《大唐验尸官(上)》 第1页 [穿越重生] 《大唐验尸官》作者:顾婉音【完结+番外】 内容简介: 一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所有证据。还有她的家人。 十年后,重新踏入长安城。 她,重操旧业,誓要让那些逝者诉说冤屈! 第1章 楔子 出长安后第十日。 马车行入重山之中。 官道已是比起前几日更加难行,而且人也渐渐稀少起来。 好在,蜀州也是繁华之处,所以也算是是陆续有人过去。好歹不至于让人太过不安。 这一行全是女眷孩子和家丁,若是果真前后都一人没有,心里就都有点儿打鼓。 夫人张氏搂着自己的小女儿梨奴,眼泪就一直没干过。旁边坐着梨奴的奶娘和丫鬟付拾一。 付拾一比梨奴小个两三月,是奶娘的亲闺女。母女二人都被张氏指去服侍梨奴。 小姑娘如今都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各自抱着娘亲的脖子,却沉默又乖巧。 “夫人,翻过秦岭,就到了蜀州地界了。再走一走,过了剑南关,路也就好了。人就更多了。等到了成都府,咱们就算是到了。”管家骑马走到了马车边上,低声禀告几句。 管家从出事儿之后,一直忠心耿耿的跟着,很是叫人放心。 夜里时候,一行人住在了路边客栈里。 现在正好是深秋,气候不好,来往的行人稀少,所以客栈里居然就他们一家住店的。 店家还笑:“幸好没有其他客人,否则的话,只恐怕还住不下。” 草草吃过晚饭,便是都各自安歇,明日一大早,天亮就得起来赶路。 付拾一抱着比自己还大的被子进来,将它铺在外间的榻上,屋里,奶娘已经服侍夫人和小姐睡下了。 奶娘轻手轻脚的出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块梨膏糖来塞进付拾一的嘴巴里,小声道:“姑娘给你的。” 付拾一笑弯了眼,一边嚼着梨膏糖,一边爬上被子,往里挪了挪,小声撒娇:“娘,快上来睡吧。你给我唱歌。” 奶娘看着付拾一,忍不住也露出笑来,心都软了。 奶娘搂着付拾一,唱了几句,付拾一就睡着了。 奶娘搂着她,也睡去。 第一声短促的惨叫声响起,付拾一不安的踢了一下腿,一下就惊醒过来了,她惊疑不定的抬起头往门口看…… 第一声短促惨叫响起,都还没惊动太多人,直到第三声第四声,所有人这才躁动不安起来。 奶娘也惊醒过来,付拾一下觉得不对劲,伸手紧张拉住奶娘的胳膊。 奶娘却扒开她的手:“我们进去看看。” 恰好屋里夫人张氏也出来,说要去看看儿子,让奶娘带着梨奴。 奶娘利落抱起了梨奴,拉着付拾一悄悄在内室里去。 奶娘的颤抖,付拾一感受得很分明。 付拾一也害怕:“娘,外头怎么了?” 奶娘摸了摸付拾一的头:“你和姑娘好好躲着,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别出声。” 说完,就将两个小姑娘推进床底下,自己却跑到了窗户边上开了窗户。 这是小二楼,窗户底下黑黢黢的一片,看一眼都心里发慌。 奶娘却拿出绳子来,往窗户上系—— 真要是形式不好,她就要带着两个小姑娘从这里悄悄下去。 结果刚一半,奶娘就听见外头张氏的惨叫声,而后,门就被踹开了—— 奶娘心里一咯噔,一瞬间就朝着楼下喊了一嗓子,快跑! 回过头去,就看见蒙面黑衣人提刀进来,浑身凶神恶煞,刀尖兀自淌血。 床底下,梨奴听见张氏惨叫,挣扎着就要出去,眼泪更是汹涌而出。 付拾一记得刚才奶娘的话,伸手拽住了梨奴,又紧紧捂住了梨奴的嘴巴。 两个小姑娘,抖成了一团。黑漆漆的床底下,只有挣得大大的眼睛映照出外头那一点微弱的光。 奶娘的惨叫声也很快响起。付拾一眼泪汹涌而出,却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哭声泄露出半点。 紧接着就是有人跑到了窗口,还不干不净的骂了句:“小兔崽子从窗口跑了!” 再接着就是人跑出去的声音。 梨奴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出去看看。 付拾一死死抱着她,流着眼泪拼命摇头。 外头还没有彻底安全,这个时候出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所以不能去。 梨奴拼命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奇怪的是,却仿佛下意识一样,两人都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付拾一这会儿力气也出奇的大,死死的拉着梨奴。 外头依旧有惨叫声响起。 屋里渐渐有血腥气弥散。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外头终于一片死寂。 付拾一松开已经僵硬的胳膊,慢慢的挑开了床单子往外看。 入目就是一张死不瞑目的脸。 这是奶娘的脸。 奶娘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大大睁着,诉说着不甘心。 地上那一摊鲜红的血迹,显示出奶娘死得不能再死——这样大的失血量,人是活不了的。 而且胸口伤痕,也显示出是一刀毙命,正中心脏。 杀人者,手法如此老练。 奶娘甚至没有过多防御型伤口。 第2页 就连挣扎也没有太多。 不仅仅是奶娘。 付拾一拉着梨奴,看遍了每一个房间,找到了每一个熟悉的人。 付家其余二十一口人,全部死去,从夫人张氏,到嫡子付椿,再到车夫丫鬟,全部死去。都是一刀毙命,手法老练。 就连无辜店家五口人,也全部毙命。 偌大客栈,血流成河。 如果不是奶娘刚才那一句话,也许她们两个也会死。 恐惧如身后影子,紧紧跟随。两个小姑娘,谁也不敢哭出一声,在这一瞬间,仿佛就已是长大。 “姑娘,我们得藏起来。”付拾一低声的说一句,声音破碎,几乎不成整句。 梨奴大约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眼泪扑簌簌的掉,将自己娘亲和哥哥身上的金簪和玉佩拿下,而后头也不敢回,悄悄跟着付拾一就藏了起来。 她们不敢跑远,就藏在屋后的密林里。一动不敢动,等着天亮,等着未知的明日。 刚跑出来没多久,客栈就起了火。 熊熊火光烧得人眼睛灼烫,忍不住的往下落泪。 梨奴紧紧抓着付拾一的手,嘴唇都咬破。 “将来,我一定要给娘和哥哥报仇。我要回去京城,我要去御前告状!害我付家的,一个也跑不了!” 娇娇的小姑娘,此时已褪去所有的稚嫩和天真。 付拾一盯着火海,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是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满是大火和浓烟的凶案现场。好像自己又是那个刚刚毕业实习的法医助理。 听见梨奴的话,付拾一回过神来,想着自己娘亲,一双眼睛亮得慑人,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颤抖:“姑娘放心,我跟你一起。” 杀人者,必偿命。 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这血淋淋的债!这一条条的人命! 第2章 难道不行 开元九年春,万物生发。 大唐长安城里,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 即便是天色渐暗,街上已有商铺亮起灯笼,可依旧挡不住城门口的人行色匆匆。 有赶着进城的,也有赶着出城的。 付拾一背着包袱从城外进城。 一身棉布衣裳,虽朴素却难掩少女身段窈窕。 付拾一梳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百合髻,头上只两朵小小的绢花,很是朴素。 付拾一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长安的繁华,便被城门口差役呵斥:“公验呢?” 付拾一忙递过去。 差役上下打量:“从蜀州来?年十五?独身?职业是……杀猪匠?!” 勿怪差役惊愕,蜀州路远,且路艰难,成年男子都怵头,更别说娇弱女儿家。 更何况,眼前这位女郎还是独身一人,刚刚及笄。 而且那个职业—— 付拾一灿然一笑:“是。祖传的技艺。”还传承千余年。 衙役便忍不住迟疑。 付拾一笑问:“可是不妥?” 差役说不出不妥,却还是不肯放行:“城里有亲戚?” 孤身一身,路途遥遥,除却投奔亲戚,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可能。 付拾一不想多生事端,乖巧点头:“是,家中出了变故,故而来投奔亲戚。” 差役顿时一脸“我就说”的神情。 这头耽误时间久了些,那头有个带刀的官爷过来,顺口问了句。差役便将情况说了,那位官爷上下打量了几眼,顿时也皱眉。 “亲戚在哪个坊?可找得到?”那官爷别看横眉冷目,一脸络腮胡子,全是凶相,倒也热心。 付拾一笑容不减:“在永崇坊。能找得到。小时候曾来过的。” 官爷这才将公验还给了付拾一。 付拾一收好,背着包袱进了城。 一别近十年,果然是物是人非。 长安依旧是长安,熟识的人,却不知去向何处了。 付拾一花费几个钱,坐车到了永崇坊。 永崇坊依旧是熟悉的样子,不过记忆里头商铺,却早就几经更易。 付拾一收拾着记忆,走到了一户宅子前面。 宅子门钉大概刚换过,一个个崭新发亮,门上的漆也是鲜亮的。 墙角一株西府海棠,如今正是开得茂盛。从前,她在那海棠树下捉过迷藏。花瓣落了一头一身。 可如今……却连进去都不行了。 付拾一看了一阵子,忽听见门开的声音。 付拾一转头,就看见一位身穿绿袍的年轻郎君从里头出来。 付拾一没敢多看,毕竟身份悬殊。 只抬头又复杂看一眼西府海棠伸出来的枝丫,就慢慢的沿着墙根儿往巷子里走。 于是自然也没瞧见,那位年轻郎君朝着她这边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她缓缓行去。 不过年轻郎君也没往心里去,只看一眼随从。 随从忙道:“郎君再等等,老夫人许马上就回来了。” 付拾一这头沿着墙根一路走,在尽头看见了一座道观。 这是一坐女冠修行之处。 听说最开始是前朝哪个公主修行的地方。所以才能落在这样非富即贵的的地段。 道观里是能借宿的,不过得交银子。 对于付拾一这样的单身女子,是个比客栈更合适暂且入住的地方。 付拾一只跟观主说过一声,就住下了。 第3页 负责这一块的道姑慧光,不过二十多岁,很是和气。 付拾一跟慧光打听:“长安城里长安县县衙还在原处么?这些年有没有变过?” 慧光惊异看付拾一:“自然是不会变的。离咱们这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是要告状?” 付拾一浅浅一笑,“之前说过,我是来寻亲的,那亲戚家里,就是做衙役的。所以才打听。就是不知如今他在京兆府还是在长安县。” 慧光了然:“这几个衙门,十几年来也没挪动过,你知道姓名,就去问问。总能找到。” 付拾一一个女儿家,不远千里来寻亲,光是这个身世,就让人唏嘘得很。所以慧光难免有些同情。 付拾一谢过慧光,早早睡下,第二日一大早便去长安县县衙。 长安县县衙大门看上去有些陈旧,一个个的不良人穿着官服,三三两两的往外走——或是去巡逻,或是去办案。 有几个人嘴里骂骂咧咧的:“这附近也没人开个早点铺子,一大早想吃个胡饼,喝口羊汤都没地儿!饿死算了!” “可不是?也不知道那些人怕什么。” “还不是怕我们不给钱。” 几个人且说且走过,路过付拾一还又看她一眼,只觉得奇怪。 自然。谁也没多事儿。 付拾一却盯着那朱漆的衙门,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付拾一拿定了主意,一刻也没停留,就去别处了。 紧挨着永崇坊不远的升道坊,付拾一是去那。 按照记下来的地址,付拾一一路问过去,最后才站在了一个小门户外头。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手里还提着之前在在街上买的一包点心。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二十三四的小媳妇从里头探出头来:“您找谁?” 小媳妇生得美貌,桃脸杏腮的,一双眼睛水汪汪,身材更是纤秾合度,就连声音也软得很。 付拾一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这是刘大郎的家?” “你找我们大郎?是租车还是——”小媳妇剩下将付拾一打量,见是个独身女子,就松懈下来:“进来说话罢。” 付拾一先将点心双手递过去,这才跟着进了院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就住了脚,将前后因果解释:“之前进京,刘大郎曾帮过我许多,若不是他,恐怕我也到不了京城。所以如今到了京城,便特地上门来感谢。” 小媳妇笑着给付拾一倒水:“顺手之劳,不必如此。女郎太客气了。” 付拾一露齿一笑,略有些局促:“实际上我来,还有个不情之请。如今我在京城,也没别的亲眷,投亲的亲戚,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所以就想自己租个屋子,再寻个什么差事,好歹先把日子过起来。只是也不知怎么弄,就想请你家大郎帮忙问问。” 租车的人,总是消息灵通。 而且付拾一也明白,自己一个孤身女人,还是不要亲自张罗。否则指不定被盯上了。 即便这是长安城,这是天子脚下,也一样是有地痞流氓。 第3章 真能卖她 付拾一这个请求,让刘大郎的媳妇有些迟疑。 付拾一很是体贴:“自然不能让刘大郎白帮忙,事成之后,一切按照规矩来。” 按照规矩,别人帮忙办事儿之后,那就要给人一点中介钱。 刘大郎的媳妇顿时眉开眼笑,看付拾一顺眼多了:“那哪能呢?不需如此客气。进来坐,进来坐!” 这事儿不需要刘大郎出面,她自己就能挣了这个钱。 付拾一露齿笑:“若是嫂子不收,我断不敢麻烦你们的。” 刘大郎的媳妇就没再拒绝,反倒是打了包票:“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帮你问,没准下午就信。到时候在这一片,咱们也好做邻居,有个照应。” 付拾一也是这样想的,笑容就更灿烂:“那就最好不过了。” 刘大郎的媳妇唤作陈巧娘。如今热络让付拾一叫她巧娘就行。 付拾一从善如流,改了称呼,陈巧娘就更和付拾一亲近了,差一点就认作了妹妹。 然后还打听了一下付拾一和刘大郎是怎么认识的。 付拾一当初认识刘大郎,还真是巧合。 来长安路上,她遇到了黑车,想趁着她生病,干脆卖了她,又好得了她的银子。 恰好遇到了刘大郎仗义,不信那黑车的话,强行叫来了兵丁,然后验明身份,又送她去了医馆。最后还捎带她一程,将她送到了相熟的店家那里,请店家帮忙照顾几天。 如果不是刘大郎,这会儿付拾一还真不知道当时烧得昏昏沉沉的自己,会被卖到哪里去。 所以付拾一是真心感激。 这份恩情,以后也要想办法还了才好。 陈巧娘听完了,还笑骂一句:“我家那人,就是爱管闲事儿!以前我还劝几句,现在也就随着他去了。反正就当是积德了!” 付拾一连连点头:“好人会有好报的。” 陈巧娘热情留付拾一吃晌午。 付拾一连忙拒绝了,留下自己如今住址,请陈巧娘有消息了,就来告诉她一声。 又提了个要求,说是越快越好。 陈巧娘办事也是个麻利的,下午时候,居然就找到了付拾一。说是找到了一处房子,请付拾一去看看。 第4页 出租的房子是个叫谢大娘的,谢大娘如今寡居,带着两个儿子。大儿子分家出去了,小儿子才十岁,正是读书花钱的时候,虽然家中也算富裕,但是有点进项也好。所以就想着把厢房两间出租。 那谢大娘家,和陈巧娘家也就是隔了两户人家。很近便。 付拾一去看了看,觉得很合适。 当即就交了半年房租,又拿出一个月租钱来,给了陈巧娘算作谢礼。 陈巧娘没想到给这么多,顿时欢天喜地,越发热络的要帮忙搬家。 说是搬家,也不过两个包袱。 搬家完了,陈巧娘又请付拾一过去吃饭——自然是宾主尽欢。 付拾一第二日擦洗收拾一日,将原本有些脏乱的厢房收拾得干净利索,还找出了一只粗瓷瓶子来,往里头养了一朵花,就放在窗户底下的桌子上。 谢大娘看着,就忍不住玩笑:“还是年轻姑娘家好,干净又细致。付姑娘是个会过日子的。” 年轻小姑娘,就爱这些花啊朵啊的,谢大娘看着,自己都有些恍惚了——那会儿没出嫁,自己不也是如此?一转眼,竟都老了。 付拾一笑吟吟:“大娘快莫夸了,我也就是照瓢画葫芦,学着巧娘罢了。” 在付拾一看来,陈巧娘也的确是个懂得生活的人。有情调,甚至还有些小资。 谢大娘连连点头:“巧娘是个爱美的。又勤快,家里收拾得漂漂亮亮,也不知道刘大郎哪里的福气,娶了这么个美娇娘。” 付拾一又打听几句:“长安县县衙那儿,我看着地方挺空的,摆个摊儿卖早食的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儿?” 谢大娘随口八卦:“嗨,那些不良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吃了也未必给钱,谁敢去摆?而且那地方也不热闹。怕不能回本。” 谢大娘心中一动,狐疑看付拾一一眼:“你该不会是——” 付拾一笑得很甜:“是啊,我也不会别的本事,从前在家里做饭还成,所以我想着去支个摊儿卖东西。别的地方人都多,地方也小,就那里最合适。” 长安城不是乡下,杀猪匠是没活儿的。所以不能做。 付拾一还有另外一个理由,那就不能说了。 谢大娘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那里那么清净,能赚钱就怪了。你一个年轻女郎,去卖吃食,他们那些人能不欺负你?” 付拾一只说自己要试试。 谢大娘见她铁了心,顿时也不好再劝,心里却总觉得古怪。回头难免和陈巧娘悄悄议论。 陈巧娘也觉得古怪,但是这事儿也和她没多大关系,付拾一房钱也交够了的,她就懒得管了。还劝了谢大娘几句:“一个姑娘家,还能折腾出什么来?只要给房钱就行。” 结果下午时候,付拾一还真就去买了家伙事儿,准备开始弄了。 一副挑子,两个箩筐,二十个碗,一口平底锅,一个大陶罐,就是付拾一的全部家当。就这些,也去了付拾一剩下的存款。 也就是说,接下来是真要想法子赚钱了。付拾一有些肉疼,却也咬牙买了。 付拾一要卖的,是卷饼和馄饨。 卷饼很简单,有点像是煎饼果子,不过里头卷的不是果子,而是各种菜蔬。 付拾一挑着东西回来时候,还把谢大娘和陈巧娘都惊了一下:这是个女郎?这力气也忒大了吧! 这些东西,加起来怎么也有个五六十斤了。 男人们挑着走,都有些费力啊! 偏偏付拾一长得还灵巧,看上去是个水灵灵的美貌小娘子啊! 付拾一的确是生得好看水灵,眼睛大而灵动,眉毛秀气,鼻梁小而挺翘,嘴唇也是红润润的,加上皮肤白皙,又是个鹅蛋脸,怎么看都是标准的美人儿。 可这样的美人儿,穿着男人穿的圆领袍,肩上挑着一副挑子,走得步步生风—— 怎么看都让人有点儿接受不得。 谢大娘看着,莫名心酸:“没依没靠的女人,就是得什么都扛着。” 只是触景生情了。 陈巧娘也喃喃:“这样的女郎家,真有人能卖她?” 一扁担过去,谁还敢上前啊?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唯独付拾一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笑得灿烂:“明日一大早我就出摊了,希望生意好。也没人闹事儿。” 谢大娘和陈巧娘对视一眼,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付拾一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长安县县衙门口摆摊了。 第4章 不长眼睛 早晨太阳还没露头,天边云霞就已是通红一片的绚烂。 付拾一的早点摊子已经摆好了。 约莫五十步,就是长安县的县衙,刚好又是一个巷子角,位置好得很。 生好了炉子,将骨头汤在上头咕嘟咕嘟的熬上。 调味的芫荽,胡芹,胡椒末,还有一点猪肉,都摆成一排,颜色鲜亮,好看得紧。 这个是猪骨头上剔下来的,可以卷在饼里吃,香得很。 至于平底锅——付拾一直接就用刀切了一块猪油,放在锅上化开了,用来煎鸡蛋。 这个也是卷在饼里吃。 这一大早的,罐子里猪骨汤咕嘟咕嘟,平底锅上嗤嗤拉拉,听起来就热闹。 加上风将那散出来的香味儿一吹~ 不用付拾一吆喝。要去衙门上差的不良人脚下就自动拐了弯。 第5页 这些个魁梧汉子走过来,直勾勾的盯着鸡蛋和肉块瞧,一张口就露出凶相:“怎么卖的!” 竟没看付拾一一眼。 付拾一声音又脆又亮,笑容也明媚:“八个钱一个卷饼,卷饼里加肉或鸡子,那就要再加两文钱,另外还有包好的馄饨,一碗是十个钱。” 这可不便宜。 十个钱,能买一斗多的米了。 不过,白面饼也不便宜。 不良人都是糙汉子,也懒得算计这点钱,加上喉咙里馋虫都要爬出来了,就喝道:“来个卷饼尝尝,加肉,加鸡子!” 付拾一笑容更明亮:“好嘞!” 干脆利落的应答,让不良人终于有了功夫看付拾一一眼:嚯!好个标致的小娘子! 不过,这份标致,很快又被付拾一手上的吃食吸引。 只见付拾一利落将煎蛋铲到一边,然后拿起一个木勺,利落从一个陶盆里舀出来一勺面糊,然后往平底铛上一倒,又拿出个小竹片儿,飞快抹了一圈——一个圆溜溜的饼就成了。 乖乖,这行云流水干脆利落的劲儿! 随后付拾一拿起一枚鸡子儿,在平底铛沿上一磕,再将蛋液直接倒在饼上,又用那小竹片飞快抹匀。再用小铲子那么一翻—— 这还不算完!先是洒了一点盐面,又洒了一点胡椒粉,抓了一把芫荽和胡芹沫撒上,随后均匀铺上一层黄瓜切成的细丝,再铺上一层剔骨肉,最后将煎蛋放上,左右一卷,再将上下往里一折—— 不良人盯着那个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的卷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时候付拾一又将这个卷饼往旁边一叠油纸上一铲,手指翻飞,再递过来时候,就已是包裹妥当。 不良人接过来,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么贵了。 这油纸不算多金贵,可也是讲究的。一般只有点心铺子舍得用。 贵是贵了点,但是好拿,且干净。 不良人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然后满足的叹息一声。 “好吃!”不良人在同僚们的目光下,艰难挤出一句话——嘴里太满。 于是人手一个,不过没人买馄饨。 大概因为都还急着进去。 不过,陈巧娘她们担心的不给钱的事情没发生。 不良人虽然是不良人,多少都有污点,也不是什么良民,可是却还是明白一个道理——不给钱,回头人家不来了,哪里还吃得上! 而且这两个钱,他们这些好歹吃公粮的,也不在乎。 这一天,长安县县衙里,飘荡的都是一股微妙的香气。 最先买卷饼的王二祥,最后忍不住出来吃了一碗馄饨,也是差点儿香掉了舌头。 那时候,付拾一已经开始慢悠悠收拾自己家伙事儿要收摊了。 于是付拾一一面收拾,一面笑吟吟和王二祥说话:“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个付大人,也是长安县县令。人很好,不知如今升迁到了何处?” 王二祥一愣:“付大人?那个全家被灭门的付大人?早就死了。你不知道?!” 付拾一顿了顿,“我也是这么多年,又才到了长安,还真不知道。” “我还记得他的宅子在哪儿呢,很是幽静。”付拾一叹息一声,仿佛惋惜。 王二祥来了兴致,匆忙咽下嘴里的馄饨:“说来也巧,如今咱们的大人啊,刚好买了那家的宅子!也住那儿!” “真的?!”付拾一惊讶得忍不住抬头。 王二祥兴致勃勃,还压低了嗓子:“那可不?我们还说呢,咱们这个县令大人可是年轻有为,将来有可能做宰相的,可千万别走了那位付大人的老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最后落得那么一个下场!” 付拾一愣愣重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得罪了谁?” 没人看见,付拾一攥着碗的手指,悄然泛白。 王二祥低头吃一个馄饨,心不在焉起来:“那谁知道呢?不过都那么说。也不管我们的事儿,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付拾一慢慢浮出笑容,只是眼皮低下去,遮住了眼眸:“也是。” 可随后,她又好气问了句:“那怎么还被灭门了?咱们大唐律例,也没听说过要灭门啊。” 王二祥就不太清楚了,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将骨头汤喝下肚,一抹嘴:“嗨,是被土匪杀了!一家子,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被土匪?”付拾一重复一遍,又问了句怪异的话:“那查出来是谁了吗?” 王二祥哈哈大笑:“土匪,上哪查去?” 王二祥拍下十个铜板,匆匆走了,一面走一面骂:“龟儿子的仵作,非要说还要验看,又得折腾了!” “这长安县,啥时候能清闲清闲?一天不出案子也好啊!” 付拾一慢慢的捡起小桌上的铜钱,然后将所有东西收拾好,这才挑着挑子往家去。 只是脸上却没了一直以来的明媚笑容。虽然小钱篓子这会儿已经是沉甸甸。 殊不知,王二祥才走,李长博坐马车回衙门,不经意透过纱帘看到了付拾一的摊儿,微微一愣,皱起眉头:“怎么回事儿?” “回郎君,小的这就去问!”随从方良吓了一跳,心里想:谁这么不长眼,跑到了衙门口摆摊卖东西?这不是摸老虎屁股?谁不知道自家大人最喜欢干净整洁? 第6页 第5章 鲜血一地 结果方良一问这个事儿,还没来得及说起自家郎君的不喜,就被强烈推荐了一波:“好吃得很!明天你早点来试试!” 方良看着这些人这幅样子,福至心灵:“所以你们才没赶人?” 不良人大大咧咧,还没有成功领悟这位新来的县令大人的心意,所以都纷纷表示:盼星星,盼月亮,才来了这么一个卖吃食的,怎么可能赶人? 方良看着众口一词的样子,心里犹豫片刻:“我去问问郎君。” 李长博听完,只问一个问题:“那个地方,是属于衙门的,还是不是?” 方良打听过了,“回郎君,还真不是衙门的地方。” 李长博沉默许久:“那就算了。” 付拾一还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换地方。 如今付拾一正在数钱。 小钱篓子里的钱全倒出来后,还真是不少。 付拾一数过,发现居然今天一天就卖了半吊钱。 半吊钱,五百个铜钱,沉甸甸的少说有四五斤重。 看着还挺壮观。 抛开成本之后,差不多还有一半的利——这和付拾一想的也差不多。 这些不良人,数量不少,长安县县衙里,不良人少说有四五十个,还不算衙役兵丁,以及文书小吏。 抛开不当值的,在家吃过的,每日能过来买吃食的,也不下三十个。 而这个卷饼,对于这些壮汉来说,刚够八分饱。不加个鸡子或是一份肉,就还欠缺点——遇到能吃的,那势必还要再加上一份馄饨。 现在天还热,等到天冷一点,那么吃馄饨的人就多了。 即便每天维持这个收益——一天二百五十个钱,一个月就是七千五百文。 扣去几百个钱的房租,扣去置办家伙事儿的钱,再抛开日常用度,差不多还能存三千个钱。 也就是差不多三两银子。 长安的房价,差不多是一百两左右。 三年,能买个小宅子安身了。那么也算高薪。 付拾一就更满意了。 如今这个活计,就是累了点。不过比起杀猪来说,也差不多。 当然比起早八晚八,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上班,又好太多。 付拾一收拾完东西,这才出了房间,去应谢大娘探寻又八卦的目光。 一晃十几天过去,谢大娘和巧姑担心的不给钱的事情也没发生过。 反倒是整个长安县县衙,没有不知道付拾一做的卷饼干净又好吃的人。甚至附近一些街坊也特意过来尝尝。 付拾一觉得自己是快做出口碑了。 这是好事儿。 甚至,付拾一觉得,说不定将来县令大人也会来买卷饼吃。 而每天规律生活,也让付拾一都习惯了早起出摊,下午出门买菜,晚上点炉子熬一晚上骨头汤的流程。 甚至快要忘记自己来长安的目的。 而这些日子,付拾一和谢家与刘家都更熟了。 尤其是刘大郎回来之后,巧姑还特意请付拾一过去吃了个饭——刘大郎喝醉后,还又说起自己过几日要出门,托付付拾一帮着照顾巧姑的话。 说,等回头空了,干脆认付拾一做干妹妹。 刘大郎始终认为,付拾一是找不到那家亲戚了。一个姑娘家孤苦伶仃的,多可怜! 付拾一笑眯眯的应,却没往心里头去。 醉话嘛。 倒是巧姑不好意思,嫌弃的瞪自己丈夫,很是厉害的呵斥了几句。 刘大郎讪讪的,乖乖去里屋睡了。 付拾一就告辞了。 不过接下来,刘大郎倒是真有点儿像是拿付拾一当个亲妹子的意思,但凡买点什么好吃的零嘴,必然叫巧姑送一点过来,每次的话都一样:人家一个姑娘家,怪可怜。 巧姑人也不错,加上付拾一每次都回礼,所以也不心疼,反倒是和付拾一关系看着更热络。 谢大娘有意无意说,干脆真认个干亲。 付拾一每一回都笑笑,却不真往心里去。这个巧姑虽然不算坏,却也和她不能交心。而且巧姑小算盘也不少,真做了干亲,以后还指不定闹矛盾。 远香近臭这个道理,付拾一很明白。 也很小心的遵守着。 不过这些日子,付拾一又开发出一个新技能——杀鸡杀鸭。 最开始是谢大娘的大儿媳妇娘家人送了两个鸡过来,谢大娘说要送去外头杀,付拾一随手帮着料理了,从那之后,她这个手法干脆利落的事情就传开了,附近的小娘子胆小的,都愿意请付拾一帮忙。 懂事的,或者是塞两个鸡蛋,或是给一把菜,甚至做好了吃食送一碗来的也有。 不懂事的,说两句谢谢就算完,付拾一也不计较。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普通小娘子胆小,杀鸡时候往往只割断了气管,手一松,顿时鸡就开始满院子乱跑——还飚得到处是血,别提多吓人。 可付拾一不同,将鸡脖子往翅膀底下一掖,随后拿出一把菜刀来,随便在鸡脖子上一划拉——血就冒出来。鸡蹬几下腿,很快就死了。 除了一整只的鸡肉之外,还能接上一碗鸡血做血豆腐。 做血豆腐的手法,也是付拾一教的。 付拾一之前在蜀地,有一道名菜,就叫红白豆腐。红的是血豆腐,白的是白豆腐,两个烩在一处,红红白白,色泽诱人,别提多下饭。 第7页 不过长安的小娘子都不会做,所以最后就便宜了付拾一。 血豆腐是好东西,女人吃了很不错,十分补血,而且还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对脏器很好。 这日,付拾一又做了红白豆腐,想着刘大郎不在家,巧娘一个人也懒得做饭,便用盛了一碗,然后给巧娘送去。 如今都已是晚上了,天色都有些发昏。 付拾一轻车熟路到了刘大郎家,抬手敲门,门却吱呀一声,漏出一条缝隙来。 怎么没栓门?付拾一皱眉,不知是职业习惯使然,还是女人直觉,下意识就皱了皱眉,觉得不太妥当。 付拾一高声叫了两声,屋里却没有回应。 付拾一索性将门推大一些,结果发现里头竟然这个时候了,还一丝灯火都无,也没有丝毫动静,仿佛屋里根本就没有人在。 难道是出去了? 付拾一本该回头再来,可却鬼使神差,往里头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叫巧娘。 结果堂屋门也没关。 大大的开着。 风吹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有点儿发甜,有点儿发腥,不难闻,却叫人头昏脑涨,只想发呕。 借着还有没完全落下去的天光,付拾一眼尖,看到了地上那一大片暗红色。 霎时,血就冲到了脑子里。付拾一是学这个的,一眼便知,这是大出血。按照这个出血量,成年女子,应当是死了。 第6章 一桩命案 付拾一心都跳得突突的。 脑子里乱了那么一瞬,总归还是冷静下来——好歹是出过现场的,本能还在。 躺在那里的,不知是不是巧娘。 看出血量,恐怕凶多吉少,但是总要看一眼才能确定。万一还有救呢? 不过,也不知道凶手现在还在不在里头。万一…… 付拾一脑子里乱哄哄冒出了许多念头。 最后,她弯腰放下碗,将自己当初在乡下打的那一把柳叶刀,悄悄的握在了手心。 然后咽了咽口水。而后干脆利落的扬声喊道:“来人呐,救命啊!救命啊!” 付拾一当然知道,不管如何,不破坏现场才是最重要的。 一面喊,付拾一一面抖抖索索走进屋里。 屋里太暗,付拾一吹亮了火折子。 可是这一点晕黄的光亮,却只照得屋里更加阴森可怖。仿佛那些影子里,藏着妖魔鬼怪,时刻要扑上来。 付拾一有点发怂。 心跳又快了几分。 不过还是强行镇定避开了地上血迹,轻声唤道:“巧娘?” 依旧没人应答。 地上趴着个女人,看不到脸,也不好确认身份。 付拾一伸出手,摸了摸女人的手背。 已经凉透了。 摸摸手指,仿佛僵硬的树枝。 没救了。 付拾一心头一叹,起身退出去。 人死了,现场就更不能被破坏。她留在这里,也没用。 付拾一刚退出来,就看见大门口冲过来好几个人。都是熟脸。 付拾一抿嘴,声音有些清冷:“报官吧。出了命案了。” 谢大娘只当玩笑:“别逗了,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就瞥见堂屋地上那一片暗色血迹,和一动不动的人。 顿时又尖叫起来。 场面一度混乱,像是进了狼的羊圈。 付拾一太阳穴突突的,职业病发作,“都别动!等官府的人来!” 付拾一站在堂屋口,伸展双臂拦着众人。 心头感觉滴血:院子里也算是案发现场的。 也怪她太怂,这才把人叫来了。 好在在付拾一努力下,堂屋再没有第二个人进去。 官府来得很快——还是个老熟人!王二祥那长脸上的络腮胡,这个时候,居然有点亲切。 天知道,她胳膊,都快折了! 而且场面一度要控制不住! 王二祥也意外:怎么哪里都有这个小娘子!卖馄饨还卖出命案了?! 不过现在出了命案,王二祥跟同僚们,半点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反而一个个肃穆得像是脸被浆糊糊了一层,半点动不。 王二祥等人也没贸然进去,只是点燃火把往里看。 仵作没来,他们不能擅自进去。 不过屋里的情景,也够人倒吸一口凉气的。 那地上的血迹,是从里屋蜿蜒出来的,女尸身后,一道长长的拖痕—— 王二祥来不及感叹,就被抢了话:“应当是人未死时,从里屋爬出。也就是说,凶手没有一刀毙命,要么是不够熟练,要么是故意为之。” 付拾一语气难得严肃,可面上却平静。 她就顶着这幅看上去显得冷漠的脸,下了评论:“死者咽气前,必定十分痛苦。且丧失自如活动能力。她没放弃求生机会,挣扎出来,大概是想求生。可惜血流太多,很快昏迷。” 王二祥:……龟儿子的,总觉得这个小娘子这话,有点叫人心头发慌。 其他不良人:这确定不是衙门新来的仵作? 还是说,早点摊小娘子,是朝廷派来监察李大人的? 付拾一看着几个老熟人的神色,及时闭上了嘴。 糟糕,像是说得有点多。 仵作是跟着李长博一同坐马车来的。 第8页 主要仵作是个老师傅,腿脚太慢,李长博等不得了。 李长博一出现,光是那身绿袍,就足够慑人。刚才还吵嚷得像是鸭子的群众们,霎时偃旗息鼓,伸长脖子看这位县令大人怎么破案。 李长博出身陇西李家,真正的世家大族。 一身清贵气息十分了得,看一眼都叫人觉得亵渎。 李长博对付拾一有印象,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仵作已上前去验看——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学徒,大概是新接触,刚看一眼,就被浓浓血腥味搞得脸色惨白,不敢凑太近。 付拾一甚为担忧:别吐,会破坏现场的。 而且血腥味加呕吐味,大概……这一圈人会有连锁反应? 付拾一幽幽叹了口气。 惹得王二祥他们悄悄侧目:这位小娘子又要说什么可怕的话了? 结果付拾一只是盯着仵作看,一脸的……忧愁? 仵作看了一圈,也大概有了数。于是颤巍巍站起身来,对着李长博拱手回禀:“女死者应当是受袭之后,还没死去,从屋里爬出来求救。可惜流血太快,到了这里就晕过去了。” “怕是受罪不少。” 仵作说辞,和付拾一的没啥两样。 王二祥等人看她的目光,就更微妙了。 李长博颔首:“老师傅您再翻过来看看。” 死者身份,以及致命伤,如今都还未能确认。 于是老仵作就点了两个精壮的不良人帮忙。 尸体一翻过来,陈巧娘那张娇美的脸就一下露在众人面前。 只可惜,面上桃色只剩下惨白。一双含情目,也只余一个血洞。 再加上脖子上那个巨大的豁口—— 叫人背脊一寒,忍不住挪开目光。 有人喃喃念叨:“这是连眼睛都挖了啊。凶手真是凶狠!” 面对如此娇娘,居然也舍得下这么狠的手! 付拾一提醒一句:“腿上应当还有伤。否则不至于要爬着出来。” 脖子断了,气管也被割破——所以陈巧娘才一声不吭,未能呼救。 付拾一这么一提醒,是为了让仵作看伤口,好判断凶器。 这样现场,可初步猜测,是激情杀人。所以应该不会有很多工具。 结合几个伤口看看,大概也就能猜出来。 说不定还在现场。 付拾一沉着冷静的这句话,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仵作皱眉,心头不痛快,却还是掀开裙子看了一眼。 果然大腿上有个伤口,而且深可见骨。 仵作深深看付拾一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意味深长。 第7章 术业专攻 随后,仵作就跟李长博悄悄说了句话。 众目睽睽之下,李长博神色都没变化一下。 付拾一微微有些失望,不过又觉得很符合一个长官的样子:做头的,就该如此。 付拾一刚有了一点好感,随后李长博就出声说了句:“将人带回去审问。” 然后看一眼付拾一。 付拾一一愣,来不及皱眉,就已被心领神会的不良人围住。 说句实在话,吃多了小娘子的卷饼,这会儿做这个事儿,这些不良人还有些心头别扭,总觉得对不住。 付拾一出于某种心思,没有反抗,跟着一路回了长安县县衙。 李长博为此,还有些意外。 李长博随后叫人仔细查看现场,等到仵作记录好一切之后,再留下两个人守住这里。 李长博回去县衙,第一件事情就是审问付拾一。 原本这个事情,不该李长博亲自出马。 付拾一看见李长博,也有点儿意外。 李长博在椅子上坐下,虽没让付拾一跪,可这个地方,还有这个态度,已经一目了然。 在人屋檐下的付拾一,丝毫没有低头的意思,开口就是:“是我发现的,这个事儿不是我做的,看尸僵程度,至少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二时辰。” “刘大郎是今天早上走的,当时我们一起出的坊。他出城,我来摆摊。” “回去后,谢大娘一直在家,我出去没有,她也清楚。” 所以,绝不可能是她。 付拾一表达得清楚又明白。 李长博点点头,“可你却很了解。” 付拾一微笑反问:“难道说,知识渊博也是罪过?” 李长博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得体的女郎,沉默片刻。 “话是那位仵作说的吧?” 李长博默认了。 付拾一的反问更加犀利锋锐,一针见血:“我一个弱女子,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是为利?还是为情仇?理由呢?” 世上绝大部分犯罪,总有缘由。 毕竟,真正的穷凶极恶的人还是少数。 李长博终于开口:“何为尸僵?” 付拾一的尖锐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球,瞬间瘪下来,耐心给他解释:“就是尸体僵硬程度。人死后,在三个半时辰到十二个时辰后,就会从某些地方开始,慢慢僵硬。这个现象,乃为尸僵。” 付拾一虽说得耐心,不过刚看李长博那一眼,分明在说他无知。 李长博微微抿了抿唇角,“你师从何处?” “若无记错,如今仵作技艺,都是口耳相传,从未有书籍流传。” 第9页 所以眼前这位妙龄女郎,是从何而来的言语? 看样子,还很详细。 付拾一这才发现,这位县令大人,真当是细心。而且善于发现重点。 不过既然来长安,付拾一自然早就想好了理论:“我爹是衙门守尸人。那些无名氏,无人认领的,都暂且送到义庄。我爹就在那儿当差。” 李长博挑眉:“可你却是杀猪匠。” 付拾一咳嗽一声:“我爹熟悉人体,从小教给我。和人最相近的,便是猪——” 旁人杀猪,是靠力气。她杀猪,靠的是解剖学。这个不好解释。 “所以若你要杀人,也轻易。”李长博断言,年轻脸上看不出情绪端倪。 不过不像是玩笑。 付拾一忽然有些想挠头:这个事儿,她好像真不好解释? 所以付拾一肃容:“不管李县令信不信,这件事情,绝不可能是我。我虽然……但是绝不会杀人。” 学医的,是不会杀人的。 哪怕是法医。 临床医学,是为了救人。 法医,也是为了救赎那些死者。 付拾一严肃的样子,李长博这么看着,忽然觉得好像很可信。 “先留下。”李长博出声,并不因此有半点心软:“待我查明。” 付拾一见他要走,脑里飞快转动,说了句关键的话:“大人不妨问问仵作,巧娘是何时亡故!” 李长博脚下没停。也不知听清没听清。 付拾一深吸一口气,心想:这个县令大人不好打交道。自己也不知将来能不能说服他—— 第二日天还没亮,付拾一就被放了出来。 来的是王二祥,王二祥看着付拾一半点不慌,不由咂舌:“小娘子就不怕?” 付拾一嫣然一笑:“怕甚?咱们县令大人一看就知不是昏庸之辈。定能查出真相。” 王二祥一呆,半晌意味深长压低声音:“这位李县令出身甚高。不知道京城多少贵女倾慕。可他眼光颇高。” 付拾一略一琢磨,才明白了王二祥的担心,顿时无言,默默开口:“多谢郎君提醒,回头我给您多加一份肉。” 王二祥顿时心满意足:“多加点,每次都不够塞牙缝的!” 付拾一:…… 拐角处立着,却没被他们二人看见的李长博,面无表情的:…… 然后扭头吩咐:“查查这位女郎的来历。” 方良忙应一声:“是!” 随后又问:“那郎君,咱们现在回去歇会儿?” 昨夜,李长博让仵作连夜验尸,自己也跟着熬了一宿。 李长博却仿佛没听见:“你去吧。” 方良无奈,只得去查。 付拾一这头,出了县衙,一路回家,路上遇到熟人,就发现他们瞧着自己神色都有些不对劲了。 付拾一暗叹一声,大概明白自己处境了。 不过该做的事情,还得做。 谢大娘如今态度也有些晦暗不明,看见付拾一回来,欲言又止。 付拾一如往常一般打个招呼,然后就开始收拾出摊的东西—— 谢大娘惊了:“今儿还去?” 付拾一“嗯”一声:“我去县衙外头摆摊,若有消息,也能知晓。不管如何,巧娘对我极好,如今刘大郎也不在家,若案子了结,我就先去将人领回来入殓。” 谢大娘来不及说话,付拾一已经出了门。 付拾一路过刘大郎家时,看那院门紧闭,上头还贴着封条,心里顿时复杂。 不过这情绪也没维持太久,随后,付拾一大步流星的去出摊。 付拾一照常出摊,不仅谢大娘震惊,就连衙门里一众不良人都惊了: 这个女郎是什么来头?这么……这么彪悍的吗? 除了这个词,这些粗人实在是想不出别的更贴切的词了。 第8章 特异之处 李长博也知道了这个事儿,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倒是性情坚毅,且泰山崩而不变色的淡然。此女颇有些特异之处。” 岂止特异?简直妖异! 李长博不知道为何,就多了好奇,吩咐方良:“去买几个卷饼。” 方良心想:自家郎君这是饿了? 忙屁颠屁颠的去买去。 付拾一认识方良,微微一笑露出八颗牙齿,很是礼貌:“几个?” 方良顿了顿,“买十个。” 这可是大买卖。 “加不加肉蛋?” “加吧!”方良漫不经心的说着话,心里捉摸着付拾一,眼睛却没离开色泽鲜亮的吃食——他跟着奔波一夜,这会儿是又困又饿。 付拾一推销:“李郎君熬夜一宿,必定困顿,卷饼干了些,配一碗馄饨更舒坦。” “那来一碗。”方良很不经推销:“一会儿再将碗送回来。” 付拾一手脚麻利的快速煮好,一并交给方良。 方良没法拿,还回去叫了个不良人帮忙。 东西很快就到了李长博跟前,李长博看一眼那一碗热腾腾的,飘着葱花和芫荽碎末的奶白汤馄饨,忽然觉得自己饿了。 嫩嫩的绿,衬着奶白的汤,加上沉沉浮浮的皮薄馅儿大透出肉色的馄饨,是真勾得馋虫都要从肚子里爬出来。 李长博取过一个卷饼,接过方良递过来的银勺:“将卷饼分与众人。” 第10页 昨日累了一宿,李长博还是知道手底下人的辛苦。 李长博吃了两口卷饼,就放下了。 倒是馄饨吃了大半碗——主要是付拾一分量给得足,他不比武夫,实在是吃不完。 仵作年岁大了,李长博也让方良去煮一碗馄饨,特意叮嘱:“就别说是谁做的了。” 方良有些惋惜:“陈老丈知道的话,一定神色精彩。” 李长博淡淡一瞥:“不许胡闹。” 陈大志年纪大了,禁不住刺激。昨日就已赌气了。 师爷谢双繁已经立了片刻,这些话自然也听到,待方良走后,便出声建议:“陈老丈年岁越大,越有点糊涂架势。咱们长安县的案子太多,他身子也吃不消了。” 李长博叹一声:“之前已叫人去打听了几位,可总不好去挖人。其他郡县处的人,又不尽如人意。” 这是看上的有主了。没主的看不上。 谢双繁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李长博,算起来,李长博还是他的子侄辈。自然知道李长博的性子,于是出了个主意:“若有看上的,不妨跟陛下提一提。长安县毕竟不同别处。” 谢双繁这是要李长博去抢人。 李长博沉吟片刻:“再等等看吧。” 谢双繁看一眼桌上的馄饨碗:“昨日夜里的案子,不良人那头可有什么线索?” 李长博便说起案子。 谢双繁提醒:“别耽误太久,最近马上要到陛下千秋宴了,可有不少使节来。” 若长安县一个小小案子都查不出,悬而未决,对李长博会有不利。 李长博颔首:“我知。” 可总也不能草草结案。 李长博揉了揉眉心。忽又想起付拾一来。 下午的时候,王二祥带着人在街坊里问话。 付拾一自然也是被问的人之一。毕竟她和陈巧娘关系不一般,牵扯也不少。 王二祥办案时候,还是挺细致:“你有没有发现陈巧娘和谁有仇?” 付拾一摇头:“我们虽然来往不少,但并不交心。” “可她想认你做干妹妹。”王二祥盯着付拾一,眸光锋锐判若两人。 说实话,颇有震慑力。 付拾一熟悉这一套,浅浅一笑:“只不过是随口说说,她也没真张罗起来。可见她也并不情愿。” 王二祥只觉得自己有点儿无处着力,“那你有没有发现,她平时和谁来往亲密?” 付拾一认真想了想:“应该没什么太亲密的人。她怕人说闲话,总是闭门不出。就连谢大娘这边,也来得少。而且她喜欢做刺绣,靠这个挣钱。” “平日除了买菜,或是有事儿,几乎不出门。” “那日是你第一个发现?你为何过去?” “送菜,菜碗都还未取回。当时我摆在门边了,你们估计也瞧见的。” “你当时为何拦着众人不让人进去?” “我也了解办案的,所以下意识便维护现场。怕坏了证据。” 王二祥又问许多问题,什么也问不出。付拾一每一个回答都合情合理。 反倒是问完了,付拾一问了句:“现在谁的嫌疑最大?” 王二祥板着脸,看着挺凶:“这是机密。” 付拾一点点头:“倒是可以让仵作看看伤口。脖子上那个伤口,应该是第一下,一般来说,能从伤口上看出凶手发力点。然后再计算出凶器角度,大概就能知道凶手身高。” 王二祥一脸迷蒙:不好意思,再说一遍? 付拾一:…… 好吧,退一步。 付拾一咳嗽一声:“你可将这个话带给李郎君。”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李长博的耳里。 李长博思忖片刻,去见了仵作。 然后将这话转达了——不过没说是付拾一说的。 仵作听完之后就面上涨成猪肝色:“李县令,我做了这么多年仵作,也没听过这样的说法!李县令你既另外请了高明的,就干脆请他来吧!我老了,不中用了!” 仵作还发起了脾气。 李长博虽是世家子弟,却无倨傲,反而耐心哄了一句:“您是老师傅,经验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老而弥坚才对。” 方良内心嘀咕:可郎君您也没夸他高明,厉害啊! 是夜,许是因为命案的缘故,家家户户都早早闭门。 虽还没到了宵禁时间,可街上一个人也没了。 整个坊里,心情最平静的大概是付拾一。 付拾一如常准备着自己明日出摊的东西。 谢大娘在屋里监督小儿子功课,时不时看一眼付拾一的窗户,见那边还在忙活,就悄悄嘀咕一句:“冷血得很。” 连点伤心感慨都没有,可不是太薄情了? 外头打过了二更,谢大娘就带着儿子泼了洗脚水睡下。 付拾一将小炉子的炭火拢好,然后悄无声息的从窗户翻了出去,然后又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闪身出去。 这个案子,付拾一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要再去现场看看。 第9章 抓个现行 只是付拾一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街道上碰见李长博。 付拾一才不过刚刚站定,就听背后清朗男声带些戏谑:“女郎有夜游的癖好?” 付拾一骇了一跳,险些没叫嚷出来。 第11页 定睛一看,就看见李长博似笑非笑,一身的清雅,偏掩不住一双眼睛慑人。 付拾一定了定神:“李郎君不也喜欢夜游?” 李长博依旧笑:“我是公务在身,勘察现场。” 付拾一咬牙不承认:“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那现在便可回去了。本县虽治安颇好,但是女郎妙龄,还是别在外夜游得好。”李长博“善意”提醒。 付拾一当然不会回去。于是叹一口气:“李郎君既然要过去,莫不如带我同去罢?早日抓到凶手,对谁都好。” 李长博看住付拾一,付拾一倒是坦荡起来。 有意思,绝口不提她动机不纯。反倒开出了一个诱人条件。 而且够自信的。 付拾一和李长博对视。 李长博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转过身去,朝着陈巧娘家中而去。 付拾一立刻跟上,不过落后了几步。 夜色如墨,只有挂在屋檐下的灯笼晕黄色的光。 可越发照得四周模模糊糊,魑魅魍魉。 街上安静无比,李长博“吱呀”一声推开了木门,打碎了这渗人的宁静。 却更平添几分紧张。 付拾一却心静如水。 李长博冷眼看着付拾一反应,心头又添几分疑惑。 李长博重新关上门,看着院子里的杂乱,皱了皱眉:“从哪里看起?” “先看外头。”付拾一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布手套戴上,神色严肃平静,就连语气里也有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长博内心古怪,却还是静静立着,观察付拾一的一举一动。 付拾一彻底让他觉得有些糊涂。 这个女郎身上,像是蒙着一层纱,看不透,看不明。 云里雾绕。 付拾一仔细检查过院子里,没发现什么特意之处,随后便又看李长博:“咱们进去吧。” 门上还有封条,李长博来最合适。 李长博被命令了也没恼,反倒是提着灯笼过来,然后打开了门。 付拾一下意识命令:“跟着我,别碰任何东西。” 付拾一这次没在客厅停留,而是顺着地上依旧在的血迹,进了内室。 内室里一片凌乱。 到处都是血迹——而且多是喷洒上去的。可见当时惨烈。 付拾一微微皱眉,走到血迹中心处,看着地上那血迹,“陈巧娘就是在此处,被割喉。” “当时陈巧娘应是站着,所以血迹才喷得那么高,连床帐顶上都有。” 李长博看了一眼帐子,沉默许久。 帐子上……他看不太清。 当然没看见什么血迹。 李长博刚抬脚走了一步,就立刻被付拾一喝住:“说了不准乱动了!” 李长博顿住,半晌收回脚。 付拾一也没有什么后知后觉的意识,只重新沉浸到了自己的状态。 “这里血迹有空白,但是并无其他遮挡,所以推断,凶手应是站在这个位置。” 付拾一走到那个位置站定,环顾四周:“当时外头人应当不少,凶手身上有血迹,必定不会贸然出去。或者,他换过衣服洗过脸。” 李长博沉吟片刻:“洗脸要去厨房打水。” 付拾一点头:“那一会儿再去厨房看看。” 付拾一紧接着又去检查屋里其他位置。 床榻上凌乱不堪,没有整理,付拾一皱眉:“当时时辰不早,陈巧娘不是懒惰的人。为何没有叠被?” 甚至还如此凌乱…… 付拾一母胎单身至今,虽然理论知识丰富,却只是理论知识。 所以,大概是很难理解这一点。 反倒是李长博咳嗽一声:“许是因为起来太迟。” 付拾一摇头:“刘大郎出门,她必定起身相送的。而且还要关门——” 付拾一忽然想到一点:“若当时关门了,凶手是如何进来的?” 李长博给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许是熟人,所以陈巧娘才会放人进门。” “那盘查了所有人,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么?” 李长博没有回答,大概涉及到了机密。 付拾一也不在意,问过就算,不管有没有答案。 反正,答案她自己也会找出来。 “两个枕头上都有睡过的痕迹。可以判定,是两个人睡过。” 付拾一甚至用戴了手套的手,轻轻翻了一下被褥,不过并没有什么别的收获。 紧接着,付拾一又去查看屋里的箱笼。 自然也没发现什么。 直到查到了一个小箱子,才有了意外收获。 箱子里全是陈巧娘的贴身衣物。 付拾一掀开,李长博看了一眼就赶紧转开了头—— 然后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付拾一大概翻了一下,忽然从里头拿出一样东西来:“郎君看看。” 付拾一将这个东西,递给了李长博。 李长博接过来,有些疑惑:“一个扳指?” 付拾一声音轻柔:“这个东西,我从未见刘大郎戴过。一般来说,只有善骑射的人,才会用扳指。” 可刘大郎却不会这个。 李长博沉吟:“许是存起来的。” “这个材料不甚名贵。就是普通的扳指,收藏是绝无可能的。拿去卖也不值钱。而且放在这样的地方——” 第12页 若说没有特殊意义,付拾一想说:这不符合人的心理特征。 人藏起来的不愿意叫人发现的东西,要么觉得价值很高,要么就觉得有特殊意义。 这件东西…… 付拾一想了想,又去看陈巧娘的针线笸箩。 然后在里头找到了一个绣绷。 这是一片丝绸。上头绣着的是一个麒麟。还没绣完,但是看得出很用心。 付拾一也交给李长博:“陈巧娘接的活计,都是大片的,这样的小东西,应当是她要做出来,送给什么人。或者是特意帮人绣的——” 不管有用没有,都需调查之后再说。 李长博捧着东西:…… 他面无表情的想,莫不是有仇?是要累死那帮不良人? 李长博还想问一句:还有多少? 付拾一没在寝室找出别的。 然后一同去了厨房。 付拾一掀开水缸的盖子,用灯笼往里一照,忽然问了句:“你们找到了陈巧娘的眼睛没有?” 第10章 含情之目 付拾一这话没头没脑。 李长博思忖片刻,觉得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没有,或许凶手带走了。” “没有。他没带走。”付拾一叹了一口气。 李长博一愣,脱口而出:“小娘子怎么知道?” “你看水里。” 李长博下意识看过去。 然后一歪头,猛的捂住了嘴。 水缸里,两颗惨白惨白的、圆溜溜的东西,正静静的悬着呢。 而那水,也是有些不一样的。 整个儿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息。 李长博还没见过这个阵仗,所以一时之间有点儿受不住。 直接一歪头脸色惨白,差点儿吐了。 付拾一似笑非笑:“郎君最好多看两眼,做县令,以后更甚的场面恐怕也不难看见。” 李长博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有些愠怒:“这是长安!是天子脚下!” 付拾一叹息:“那又怎么了?” 人心这种东西,最难说。 犯罪这种东西,也不会挑地方。 李长博看着稳重,看来还是一腔热血的天真少年哪。 可接下来,李长博的一句话,却叫她微微一愣:“长安有我。但凡犯罪者,必先忌惮。” 付拾一走神: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不过,有理想的人,总让人无法讨厌起来。 所以她扭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了。 “厨房他们都翻找了没有?”付拾一又问,这个时候,她在看锅里已经发出臭味的肘子。肘子是蒸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来不及熄火,所以底下水烧干了,锅底也焦了。 李长博对这个很肯定:“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发现。” 付拾一问这话时候,用灯笼照着,捅了捅灶膛里的焦灰,发现不像是木柴灰烬那样松散,顿时精神一振。 “拿着。” 付拾一将灯笼递过去:“照着点。” 李长博堂堂长安县县令,官至五品,如今却沦为了一个小厮。 李长博顿了半个呼吸,还是乖乖接过。 然后看着付拾一从灶膛里用手掏出了焦黑的东西—— 就着灯笼晕黄的光,李长博看了一眼顿时沉了脸:那是一团没烧完的衣裳。 外头已经糊了,不过里头还剩下一点儿没烧化。 李长博不知道自己该惊喜还是生气:发现新线索,案子说不定就破了。该高兴。 可自己手底下一群草包废物…… 李长博觉得,自己不只是该物色新的靠谱仵作。 矜矜业业的付拾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是影响了自己的生意。 不过除了这个之外,付拾一也没有更多收获。 此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更天。 付拾一和李长博站在院子门口,盯着李长博怀里的那包炉灰:“仔细看看,这应该是凶手留下的。说不定……就能抓住真凶。给巧娘伸冤。” 陈巧娘或许很平凡,有些贪财,有些八卦,可绝不是该死之人。 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付拾一还是不觉得,人命如草芥。 哪怕是在这里。 人命,依旧大过天。 只有犯下无可饶恕罪行的人,才该死。 李长博看着付拾一脸上的神情,发现这是今天夜里,第一次从她面上看出了情绪这种东西。 之前这个小娘子,冷静淡然到甚至让人觉得冷漠。 可现在……这分明就是个有些唏嘘和伤怀的小娘子。 李长博不由得想起了朋友的一句话:女人啊,总是千百面的!不认真品,哪里知道其中美妙滋味! 嗯,女人好像是千变万化的。不过后一句,他还是觉得就是猥亵之言! 李长博轻声“嗯”了一声,没透出自己心里那一点疑惑。 李长博推开门,出去后很有风度的请付拾一先回去。 付拾一也行了一礼,郑重其事:“李郎君能深夜过来亲自调查,可见对此案郑重,此案就托付给郎君了,只盼郎君能查明真相,让巧娘可以安息。” 李长博不知该如何说。 最后还是说了句:“那你呢?” 星河灿烂,李长博背对着星河,仿佛披上了一身深邃。 可那一双眼睛,却比星辰更亮。 第13页 只这亮光,却带着锋锐,仿佛要看穿人心底。 付拾一转身,悄无声息的回了谢大娘家,然后关好门,回了屋。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李长博这头,付拾一刚进去,方良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压低声音,隐隐亢奋:“她夜探凶宅,必有目的,或许是为了毁灭证据。要不然——” 在这里埋伏蹲守的第一个夜晚,这就有收获,方良觉得自家大人就是厉害。 可李长博看透方良心思,淡淡打断他:“走吧,回去吧。” 李长博往前走,方良呆愣片刻,最后才跟上去。 心里却像是抹了浆糊,彻底糊涂了。 自家郎君这是怎么了?说来抓凶手的是他,说就这么回去的也是他?! 李长博回去之后,就将所有值守的不良人召到了跟前,然后将包袱打开,让他们看看这是什么。 一帮糙汉子围着这么个秀秀气气的包袱看了半天,终于有了收获:“李县令,这是女子的手帕包了灰?” 所有人顿时都精神一震。 然后心里有了古里古怪的想法。 李长博面无表情,迎接众人的打量,心里头的火苗,渐渐壮大。 师爷谢双繁,总算是眼神好用些:“这……是衣服被烧过?” 不过李长博还没来得及欣慰,谢双繁也问了句:“这帕子是哪里来的?” 李长博是世家子弟,京城多少姑娘为之倾倒?可李长博却从不与哪一个过从甚密—— 谢双繁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李长博深吸一口气,徐徐开口:“帕子是随便问人借的,东西却可能是凶手留下的。发现于灶膛之中。” 这么一句话,才是最关键的。 也成功让所有人都惊了一下。 王二祥今天恰巧也值夜,听见这话,立刻说了句:“这怎么可能?所有的东西,我们都检查过——” “那这个是哪里来的?” 李长博反问一句。 王二祥顿时噎住。 李长博是什么身份?总不可能撒谎。 王二祥还是沉稳:“那明日再问问其他人,看看是不是果真漏查了。” “不过,这个东西,李县令是怎么发现的?”谢双繁沉吟了这么久,想到的就是这么一个问题。 李长博并不说出付拾一,只道:“偶然发现的。” 第11章 别有用心 谢双繁更加皱眉,斟酌着道:“那李县令想没想过,或许对方是故意为之——” 李长博几乎没有多想:“应该不会,先看看这个吧。” 谢双繁是还想再问的,不过好歹忍住了。 这包灰烬被轻轻拨开之后,就真有了收获。 最中间,找到了两片剩余的布料,中间也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没有变色焚毁而已。 勉强能看出,这是一件细棉布的衣裳。颜色不知是因为烧过的缘故,还是什么缘故,反正有此暗沉,像是综绿。可又比那个更深。 李长博轻声道:“这个颜色,倒是常常在男子身上见。” 谢双繁也点头:“这个颜色,一般稍有些身份的男子穿。平头百姓,这个颜色也少见的。” 谢双繁看一眼王二祥:“我恍惚记得,王二祥就有一件。” 王二祥吓了一跳,“这个颜色,基本上都有吧?就是领子花色不同。” 李长博颔首:“所以,从这个也可以查出一些东西来。” 可谢双繁却道:“会不会是有人特意要误导我们?” 比如,凶手故意的—— “所以先查一查。”李长博没有直接驳斥,只如此说了句。 顿了顿,李长博扫了王二祥等人一眼,淡淡道:“若真疏漏没查过灶膛,就罚薪俸。” 王二祥等人顿时心里惴惴。 夜里,长安县衙门里头差人,忙活了一夜,第二天付拾一一开摊,他们就如同饿死鬼投胎一般,都冲了过来。 一人要了一碗馄饨,又要一个卷饼,一面吃一面抱怨。 “李县令也真是的,不知从哪来弄来一点东西,就非要说是证据。” “李县令什么人?难道还是乱来?快住口吧,没留意马虎了,李县令不换人就不错了。这新官上任——” “不换人是不换人,可真罚了钱,怎么给婆娘交代?到时候,吃早食的钱都没了!” 这句话引来不少哀嚎。 可见的确是众人的心痛之处。 付拾一在旁边听得热闹,神色恬淡,丝毫没有担心自己生意的样子。 王二祥如今看着付拾一这幅样子,心里头就没来由的有些古怪。 王二祥故意说话:“小娘子,你就不怕啊?” 付拾一卷好一个饼,抬头:“怕甚?” “你们那附近,可是出了命案!”王二祥啧了一声:“小娘子还险些被牵扯进去——” 付拾一一面将饼递给他,一面疑惑反问:“那难道就不吃饭了?” 王二祥熬了一夜,脑子有点儿转不过来:“啊?” “怕也没用,既然一样也要吃饭挣钱,那还怕什么?我与人无仇无怨,总不能找上我。”付拾一又低下头去卷饼。 等每一个人的都做完了,付拾一自己这才给自己坐下歇息片刻:“再说了,不是还有李县令查案抓人?” 第14页 王二祥心头更加古怪了:这个小娘子,难道真的没有对李县令动心? 付拾一却认真整理着篮子里的菜叶子,早上太阳洒在她身上,看上去整个人恬淡又干净,恍惚就让人生出了一股可惜来。 王二祥这才有机会看清:这个出摊的小娘子,长得还真是不赖。 不过即便是这样,李县长肯定也不会有兴趣! “对了,听你们说,有新的线索证据了?”付拾一对这个事情比较感兴趣:“怎么样,能抓着凶手了么?” 王二祥瞪她:“哪有那么容易?再说了,你这么关心这个事情做什么?” 王二祥这话听着像训斥,可付拾一却总觉得,这是在提醒自己。 付拾一便不问了。 又过一会儿,方良出来买东西,点名要了馄饨,不要卷饼。 众人就都散了。 付拾一到了该收摊的时辰,就慢慢悠悠收拾东西。 谢双繁从衙门里出来,站到了摊前,打量了一下付拾一。 也不说话。 付拾一抬头笑着招呼:“郎君要什么?” 谢双繁开门见山:“昨儿夜里,是你给的东西给县令吧。” 付拾一微微一顿,放下碗,然后疑惑看着谢双繁:“郎君这是哪里的话?什么东西?” 付拾一这神色不像是作假。 谢双繁盯着看了半天,看不出端倪。 “李县令虽信了,可我不信。”谢双繁如是说了句。然后踱步走了。 付拾一:这算不算是莫名其妙的蛇精病? 付拾一东西还没收拾完,李长博又从里头出来了。 李长博没和付拾一说话,只淡淡扫了一眼就上了马车。 付拾一:??? 一连几日,接下来案情都没了动静。 李长博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而且这个事情,不知怎么的还被圣上知晓了,这日特意将李长博叫进宫里去,问了问。 圣人虽只寥寥几句,可是李长博却还是感受到了压力。 回去之后,李长博加大了人力,重新盘问了一遍整个坊中。 这下,倒是盘问出一些东西:陈巧娘曾经勾引过挑水的工人。 坊里人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水井。 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那壮劳力去挑水。 所以就生出了个职业来:挑水卖。 每个月,每天送一担水或是两担水,固定多少银钱。 能做这个的,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 说起来,也就是他们这样的人,最有机会出入每家每户。 说不定,陈巧娘就是他杀的? 挑水的只说自己是冤枉,还说了一个情况:自己那天早上过去送水的时候,过去叫门,半晌陈巧娘才应声,还说今日水够,让明日再去。 而且巧的是,他在巷子口,碰见了刘大郎。 这可奇了。 刘大郎有生意,要出城十几日,那天一大早走的,而且是和付拾一差不多一起走的,不少人都看见了。 可刘大郎怎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巷子口? 不过,不管是如何,有了新的线索,那就要好好去查。 这一问,果然就有人想起来,那天的确是见到了刘大郎。 于是去城门口一问,刘大郎到了城门口,发现自己验看没带,所以又折返回去了。回去拿了东西之后才出的城。 和挑水工说的,全然对上了。 衙门又拿出了一块料子,问刘大郎没有没有这样一件衣裳。 还别说,刘大郎好像真有。 第12章 铁证如山 这一下,好像是铁证如山了。 李长博听着不良人们问来的线索,沉吟不语。 仵作陈启思也禀告:“大概估算时间,的确是差不多——” 李长博沉声问:“陈老丈一直没有告诉我,到底那陈巧娘是什么时辰死的。” 陈启思便说了个自己的预估:“我估计是巳时三刻左右。” “如何看出的?” “看得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可具体要说——”陈启思也没读过书,一时卡住。 “根据尸体僵硬程度?”李长博接过话头。 陈启思微微一愣,连连点头:“李县令从何而知?” 李长博随口敷衍:“偶然听过。” 陈启思还要再问,李长博已岔开话题:“那凶器呢?” 陈启思只说是一把刀,至于什么样的,说了半天也没说个名堂。 李长博放弃,只问不良人:“他丈夫还没回来?” 不良人已调查清楚了:“还有三四日才归家。已与城门口兵丁打过招呼,若认出来,直接带过来。” “宅子那头,也叫人蹲守。”李长博留下这么一句话。 心头却沉吟:这刘大郎为何要杀妻? 可若真是刘大郎杀的,他还会回来吗? 即便是县衙还没有将消息公布出来,可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刘大郎知晓陈巧娘勾搭汉子的事情,所以愤怒之下就杀了人。 然后刘大郎就逃了! 街头巷尾,如今议论的都是这个事情。 有说陈巧娘打扮娇艳,一看就不老实的。 也有说刘大郎不行的。 还有说刘大郎太狠心的—— 付拾一天天在外头,自然也听说过这些话。 第15页 这日归家,谢大娘神秘凑过来问:“你和巧娘关系不错,有没有……” “没有。”付拾一直接否定。 然后微微一笑:“我要出去买菜去——” 谢大娘皱眉,却也只能退开。 付拾一出门去,路过刘宅,看着上头封条,忽然想起过两日刘大郎就该回来。 刘大郎……可还会回来? 付拾一第二日出摊,王二祥又来吃卷饼。 付拾一踌躇片刻,“听说是刘大郎做的?是真的吗?” 虽然外头传闻漫天,可王二祥还是将脸一板:“小娘子好好卖饼,问那么多作甚?” 付拾一心头就有了判断。 正卷着饼,仵作陈启思带着小徒弟出来,指挥小徒弟来买饼。 结果一看付拾一,顿时冷哼一声,饼也不买了,昂着下巴就走。 付拾一:……我这饼是有毒怎么的? 第二日,付拾一下午一收摊,就去城门外等着。 刚过去不大一会儿,方良就来了。笑呵呵的请付拾一:“我们郎君请小娘子过去,说几句话。” 付拾一认得方良,暗叹一声就跟过去。 见了面,李长博也不多言语,只是淡淡一瞥,“坐?” 来都来了,付拾一大大方方坐下。 李长博伸手替付拾一倒了一杯茶水。 付拾一心不在焉的喝。 时辰一点点过去,喝茶喝得嘴里都辨不出味儿了,李长博这才悠悠问了句:“来等人?” 他都猜到,付拾一也没什么好遮掩,放下杯子:“嗯。” “李县令也在这里等人?” 李长博也承认:“嗯。” “连李县令也觉得,果真是他么?”付拾一只问。 李长博意味深长:“这话小娘子不该问。” 付拾一便不问,只低下头去。 良久才听她道:“若他还会来,那么必定不是他。他很疼爱陈巧娘,对她诸多亏欠心思,出门总不忘给她带礼物。” 这样的人,怎会杀人? “爱之深,恨之切。”李长博语气不咸不淡,不带感情。 付拾一深吸一口气:“若是刘大郎,必是密谋已久。绝不会如此仓促。而家中财物并无损失,那为何杀人后,他不带着东西干脆去外头,隐姓埋名?” 李长博不言语。 “凶手挖掉了陈巧娘的眼睛。刘大郎若恨到杀人,不至于只挖眼睛。” 李长博还是不言语。 付拾一抿紧嘴角,彻底没了脾气。 李长博替她茶杯斟满茶水,终于开口:“本县查案,只看证据。” 付拾一微微一愣,嘴角不自觉的松了。 这话,莫名叫人觉得可信。 直到天黑城门关闭,他们也没等到要等的人。 付拾一只得归家。 谢大娘看见付拾一,将脸一肃:“姑娘家家的,还要洁身自好。否则,这个宅子宁可不租!” 付拾一垂眸:“晓得了。” 灯光投在付拾一脸上,这个娇美的小娘子脸上有些淡,谢大娘莫名就不敢再废话。 顿时有点讪讪。 付拾一回屋,皱眉想:还是要尽快租个屋自己住。 第二日收摊,付拾一又一次的去了城门口。 心情依旧矛盾。 李长博依旧请付拾一喝茶。 付拾一纳闷:“李县令没有别的公务么?” 李长博惜字如金:“尚可。” 两人闷头喝茶。 李长博心如止水,付拾一心不在焉看着城楼底下的芸芸众生。 直到太阳西下,天边只余下一片黯淡红霞,一辆马车终于从城外进城。 付拾一霍然起身。 李长博轻轻咳嗽一声。 付拾一只得顿住脚步。 一片哗然后,底下归于平静。 李长博整理下衣衫,缓缓下了城楼。 付拾一紧随其后,神色也紧绷。 刘大郎一脸风尘,满面茫然不安。 李长博也不废话:“回衙门。” 付拾一还要跟。 李长博回头:“闲杂人等回避。” 闲杂人等付拾一不得不住了脚步。 而后抿着唇,蹙了眉,死死盯着李长博背影。 可李长博却半点感觉也没有。 衙门马车渐行渐远,刘大郎的马车也被驾走。 付拾一犹豫片刻,叫了马车,直接回了家。 第二日一大早,依旧出摊。 昨夜长安县县衙显然忙碌一宿,出来买卷饼的人,个个儿都是憔悴。 如同被盐巴揉过的白菜叶子。 付拾一问老熟人王二祥:“审问出什么了?” 王二祥铁面无私:“小娘子莫要乱打听。” 付拾一默默瞅他一眼,然后多加了个煎鸡子。 王二祥悄悄改口:“招了。” 付拾一手上一抖,盐面和胡椒面顿时重了。 带着卷饼回了衙门的王二祥咬了两口,咸菜脸变成苦瓜脸:小娘子昨日捡了一袋盐? 付拾一没了心思做卷饼,草草收摊。 第13章 一起死吗 付拾一收拾摊位,将东西送回去后,又到了长安县县衙。 她是来探人的。 刘大郎现在被抓进去,她理论上是可以进去探望的。 第16页 只要上头没下令说不能见,那就没人拦。 付拾一说明来意,却被一口拒绝:“上头有令,案子没结之前,不能探望。” 付拾一皱眉,却也没纠缠。 思忖片刻,干脆换了个策略,直接去求见县令李长博。 门房愕然片刻,最后犹豫片刻:“小娘子,你这是要作甚?” 都是熟人熟事的,不好办啊这! 付拾一低眉顺眼,诚意十足的塞了一吊钱:“我有要紧事。” 门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动摇,去帮通传了一声。 付拾一本来还是有些不确定的,不知道到底李长博会不会见自己。 可结果居然让人有点儿意外。 李长博似是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半点好奇也无,只问付拾一:“你觉得不是他?” 付拾一:这是我的台词。 不过也没什么好矫情,付拾一直接点头:“我要见他一面,才能确定。” 李长博缓缓提醒:“他已经招认了。” 付拾一还是坚持。 李长博垂下眼眸思忖片刻:“若他说不是,你要如何?” 付拾一琢磨片刻,给了句荒唐的回答:“那李县令的结果若我不满,我就去击鼓鸣冤!“ 这个事儿吧,的确是可以。 判决不服,或者觉得不公道,那么自然就可以再去上一级衙门击鼓鸣冤。 不过代价嘛……有点儿惨。民告官,先得掉一身皮肉。 李长博听完,难得扯了扯唇角,似乎是觉得有趣:“好。” 李长博亲自带着付拾一去见刘大郎。 经过一夜,刘大郎又憔悴了不少。 整个人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像是被抽空了魂。 这和印象中的刘大郎全然不同。 甚至于到了不是一个人的地步。 “刘大郎。”付拾一出身,在这地牢里,声音清越,竟莫名叫人觉得精神一振。 刘大郎一愣,飞快转过身来,神色更加惊愕:“你怎么来了?” 一个女郎家,在这种地方作甚? 被付拾一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刘大郎甚至有点儿惊慌,不自在的扯了扯自己衣裳。 付拾一看他这幅样子,心中更加坚定,索性也不废话,直接就问:“陈巧娘果真是你杀的?” 刘大郎好半晌没吭声。 最后疲惫无力的应一声。 那副样子,竟像是无所谓一般。 付拾一皱眉,心头起了火气。 李长博淡淡瞥她一眼。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付拾一索性道:“我只再问一遍,刘大郎你真的是要让真凶逍遥法外吗?陈巧娘就算做错了事儿,你就真的忍心她九泉之下都无法安息吗?” 刘大郎虽然有所震动,可还是不开口。 付拾一说到做到,半点没停留,直接拔腿就走。 李长博反倒叹一口气。 出来后,李长博就看一眼付拾一:“回去好好歇着吧,” 眼底下都青黑了,这些日子是熬狠了。 小姑娘家家的,何必如此? “让他想想。”付拾一对着李长博行礼:“我虽然不敢说百分百了解他,可他不该会杀人。李县令您别着急——” 李长博意味深长:“这个时候,就不是我着急了。” 付拾一皱了皱眉。 付拾一刚出了县衙,那头衙役就来跟李长博禀告,说刘大郎又改口了。 这…… 李长博揉了揉眉心:“重新审问。” 对于李长博的兴师动众,师爷谢双繁不大同意:“李县令,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上头也都过问过了。” 如此翻来覆去,对于李长博来说,并非好好事。 谢双繁算是为李长博操心。 李长博垂眸:“我是长安县县令。” 几个字,噎得谢双繁没了脾气。 谢双繁半晌“哎”的长叹一口气,随他去了。 只是刘大郎翻供后,再审问,却审不出有用的东西。 谢双繁板着脸收拾了笔录,提醒一句:“查不出来,成为悬案——” 可没法交代。 尤其这还是李长博第一个命案。 上头会怎么想? 李长博却仿佛没听见。 也不知哪个多事的,将这个事情捅了上去。李长博明明捉拿了凶手却不结案的事情,也一并受到了非议。 圣人听完,叫来郭将军:“你去问问,是不是无法决断,需得帮忙?” 郭将军一听这话,心里替李长博叫了一声苦,随后领命去了。 郭将军和李长博也是熟人了。传完了话,避开左右,压低声音提醒一句:“这是问你,是不是不能胜任了。” 如今还是维护小辈的心思,可天长日久,加上有心人挑拨,那就不好说了。 李长博神色平静:“郭叔叔放心,只管告诉圣上,此事,我必在三日之内了结。” 郭将军惊异看他一眼,没再多问。 喝了一盏茶,便马不停蹄进宫去复命了。 李长博当众立下这话,谢双繁早已是疯了,连形象都顾不得,揪着自己的头发问:“三日?没有别的证据,你还想再交出一个真凶来,三十日都不够!” 李长博淡淡道:“仵作说,死者生前,有过敦伦。可刘大郎,提都没提。” 第17页 “那也不能证明刘大郎是无辜!” “可凶器一样没有找到。” 谢双繁几乎要大吼:“他就不能杀了人后扔了?” 李长博还是那副天塌下来我都不多看一眼的神色:“他不擅长用刀。他会些防身手段,不过……擅长的是棍。” 谢双繁气得不行了:“已有那么多证据,你何必如此!” 这样计较是为了啥!又没有赏钱! 李长博终于肯多看自己师爷一眼:“在其位,谋其职。我是县令。” 谢双繁彻底没了脾气: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轴!小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到时候自己怎么跟他家交代! 谢双繁倒是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在那之前,就被气死了。 谢双繁有气无力:“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李长博终于卡了一瞬:“不知。” 谢双繁,卒。 不只是谢双繁,整个长安县县衙,彻底蒙上了一层阴霾:三日转瞬就到!要是那时候还查不出来,别说李长博没法交代,他们也要跟着受牵连! 难道说,李长博是要大家一起死吗? 第14章 也许可以 李长博依旧淡定,其他人却总觉得自己脖子上悬着一把大刀,莫名其妙发凉。 有压力就有动力,反正现在长安县县衙每个人,都铆足劲儿。 付拾一的煎饼生意一下子好得不得了:人人买了就走,一句废话也没有。 往日怎么也要剩一点,今日却早早就卖完了:没办法,熬了一宿,大家都快饿死了! 付拾一收拾完摊子也不走,反而慢慢踱步去了县衙门口,对着门房抿嘴一笑:“帮我通传一声?我想见见李县令。” 门房经历昨日,已经麻木,钱都没要,直接进去通报。 不多时,李长博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出来了。 只是即便如此,也并不影响李长博的英俊美貌。 甚至让人看着还有那么一点儿心疼。 付拾一觉得自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所以本来还有些踌躇的话,说得格外顺溜和理所当然:“我帮你查吧。” 李长博盯着付拾一,直到几息过去也没挪开目光。 直到付拾一有点不自在,他才悠悠拒绝:“你不是衙门的人。” 闲杂人等,不能接触案子。 付拾一…… “但你可以说说,你的猜测。”李长博一脸坦然,“本官会酌情采纳。” 听听,多么义正言辞,多么合情合理。 付拾一觉得自己要是开口,都有点儿贱皮子的意思:人家这位根本不着急啊喂! 当然,付拾一也的确比他着急,所以默默忍了。 付拾一深吸一口定定神,飞快提醒:“查一查与巧娘来往的人里,是否有用刀特别好的人。不管是屠夫还是刽子手,都查。” “另外,那个人,大概身高是七尺八九左右。身材魁梧。不会太过瘦小。” 付拾一还要继续说,冷不丁被李长博打断:“为何?” 付拾一不悦:“下次我说完再问。” 这样一打断,就断了她的思路了。 李长博没吭声了。 付拾一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身份,于是咳嗽一声,详细解释:“伤口角度倾斜,必然是从上往下。不同高度的人,伤口角度会有些不同。巧娘脖子上那伤口,格外上扬——” 李长博无师自通:“所以那人必定是比她高很多。” “对。”付拾一点头承认:“另外就是,伤口干脆利落,挖出眼睛的也很干脆利落,并没有那种犹豫痕迹,或是补刀痕迹——可见凶手对这方面很熟练。” 熟练么? 李长博若有所思看住付拾一。 付拾一看都不看他:“不是我,我虽也熟练,但是陈巧娘比我高。我除非踩在凳子上——而且巧娘从未让我去过她的寝室。” 不知为何,李长博对于踩在凳子上杀人这句话,格外有画面感,然后忽然有点儿想笑。 于是李长博清了清嗓子。 付拾一还当他有话要说,特地顿了会。 只是半晌没动静,这才疑惑看他一眼。 李长博宛若面瘫,表情纹丝不动。 付拾一继续往下说:“其实最好问问刘大郎,他回家时候有没有异样。我觉得,如果时间真的那么凑巧的话,那么他和凶手,必定是前后脚。甚至……” 这个猜测纯粹是个人猜想,半点证据依靠也无,所以付拾一没说出口。 李长博又等一会儿,见没了动静,竟然也不追问,只一点头:“我知晓了。你说得很有道理。” “另外,晚上现在那边撤销了巡逻的人了。夜里注意安全。” 说完这话,李长博居然就这么告辞回了衙门,一句多余探讨都没有。 付拾一站在原地,总觉得自己有点儿凄凉。 不过,很有道理,是采纳了罢? 还有没有人巡逻…… 付拾一若有所思一阵,挑着自己东西回去了。 是夜,付拾一的炉子咕嘟咕嘟的开始熬上汤,谢大娘也熄灯睡下,付拾一再度悄悄出了自己院子。 夜凉如水。 而且月光透亮。 所以是个做贼的好天气。 不过不幸的是,这个贼刚到了目的地,就看见了有人站在那儿,也不提灯笼,站在阴影处等着自己。 第18页 付拾一饶是胆子大,心还是突突了一下。 所以付拾一没忍住,压低声音就嘲讽了句:“李县令晚上睡不着吗?大半夜出来闲逛?” 李长博表情纹丝不动:“我得盯着你。” 说得十分大义凛然。 付拾一……。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怎么现在倒像是被强迫一样! 到底是谁在帮谁?! 付拾一有点儿想转身就走。 李长博已经“吱呀”一声推开了门扉:“走吧。再有半刻,打更的就会来。” 付拾一只得跟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亦或是心理因素,付拾一总觉得这个院子比前些日子看到的,更加萧瑟。 付拾一一踏入现场,就不自觉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杂念统统清扫干净,手脚也利落起来,就连呼吸也保持一个匀速的平静—— 李长博忍不住侧头多看了一眼。 付拾一这一次,径直朝着寝室走过去。 地上的血迹依旧是没有清除,反而因为这么久过去,变成了一种暗黑的红。 空气里已没了什么血腥味,反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腐臭味—— 没有人清扫,这些血液里的东西,难免变质。再加上一些东西放久了,也会开始烂——这说明微生物开始作用了。 绕开血迹,进去屋子,付拾一先是站在门口打量了很久,这才轻轻的走过去床榻边上。 然后问了李长博一个问题:“李县令,你说,如果那天在刘大郎第一次出门后,巧娘也就起床将被子叠好过了呢?” 李长博秒懂她的意思,沉静接话:“那么说明,她曾和人,又一次睡在床榻上过。”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她是在寝室里出的事。”付拾一上前去,仔细的凑近看床榻上。 然后果然就在被单上,发现了一点发黄的印记——说真的,不是过去了这么多天,可能还真的未必看得出来。 那是某种不可描述的体液的痕迹。 第15章 不可描述 “李县令回去之后,问问,他们当天有没有同房。”付拾一虽然觉得必定不是巧娘和刘大郎——却不能武断。 李长博默默的看了付拾一一眼,一下领会:“巧娘与奸夫二人,做过私密之事后,才发生命案。” 仔细看,他神色仿佛是有点不自在。 不过付拾一根本就没看他。 李长博恢复正常:“有痕迹?” 付拾一就指给他看,“之前时间不够久,所以这些痕迹并不明显。如今这么久过去,天也不算凉,那些微生物稍微工作了下——” “微生物?”李长博疑惑出声。 付拾一有点儿尴尬:怎么办,一不小心说了个专业词汇—— 付拾一咳嗽一声:“可以理解成长霉那一类的行为。” 李长博很诚恳指出来:“发霉不该是这个颜色。” “人的衣服上的汗液,最开始染在衣服上,并无痕迹。若一直不洗,最终那地方就会慢慢泛黄——这就是汗液发酵,被微生物作用后弄出来的痕迹。”付拾一从善如流的换了个说法。 “而这。”付拾一指着床单上那块痕迹:“会比汗液更快起反应。” 李长博看着付拾一一脸坦然和自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龌蹉的人。 于是他不自在的避开眼睛。 李长博微微走神:眼前这位,真的是女郎么?如此坦然…… 付拾一丝毫不觉得自己像流氓,依旧一口一个“奸夫”什么的:“奸夫和巧娘要做这样的事情,必定不可能是在刘大郎返回家中之前——时间太短了,都不过脱衣服的。” “所以必定是在刘大郎第二次从家里出门之后。” “但是奸夫,会不会不是那时候才来的?” 付拾一想起厨房里那个焦了的肘子,轻声道:“肘子也是给奸夫做的。可见,巧娘在刘大郎走后,就蒸上了,为的是中午跟奸夫两人逍遥——” “可以豚肉铺子问问。”李长博瞬间接上。 这个思路让他眉目微微明朗:“若是一大早才买的,对对时辰,就知道奸夫什么时候来的。知晓时辰,就可以根据这个,身高,还有带刀这个特征,去问问那天有没有这么一个人进坊。” “甚至,那肘子会不会是奸夫买来的?”付拾一提出这个,眼睛都亮起来:“很有可能!李县令,倘若你有相好,你去见她,会空手还是会带东西?” 被点名的李县令脸色发青,声音像是咬着后槽牙:“我没有相好。” 付拾一嫌弃他:“就是一个假设!有点想象力!” 想象力…… 李长博勉强努力片刻,最后面无表情:“莫要乱假设。” 付拾一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于是从善如流换了人举例:“假如我是男子,我有这么一个相好,必定会带点什么东西过去。总不能白吃白喝白睡吧?那就成占便宜了。巧娘是个讲究人,必定看不上这样的——” 付拾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略显直白的词汇,成功让这位面嫩的李县令,耳朵尖都有点儿泛红。 李长博咳嗽一声:“这是个可能,我会叫人去查。” “不过咱们可以在屋里先看看。”付拾一微笑:“我记得,屋里还有一坛子杏花酒。” 第19页 刘大郎也爱喝酒,可最爱烧刀子。 因为在外头,唯有烈酒才能解乏,暖身。 屋里果然有一小坛子杏花酒。 李长博微微惊异:“这么久了,你竟还记得屋中细节。” 付拾一谦逊:“过目不忘我又有什么办法?” 李长博:……我就不该问。 随后他指着坛子上:“卖酒铺子,各家都有记号。” “我会叫人去问。看是巧娘买的,还是那日为旁人带来。” 提着肘子或是酒坛子,还带刀的男子,怕是不多见。见过了,就会有印象。 案子仿佛有了眉目。 李长博又忍不住多看了付拾一一眼,眼底光芒微有些疑惑。 付拾一却不打算只给李长博这么一点点惊喜。 付拾一很快低声道:“你说,又要处理肘子,又要和奸夫欢爱,巧娘有多少时间呢?” “巧娘死的时辰摆在那里。奸夫也不会早有预谋要杀人。应当是临时起意。” 李长博已顺着付拾一的思路想下去:“所以,杀人之前,或许是与巧娘起了争执——这个争执,也必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过去。更不可能是在……” 李长博左右思量,最后不甚自在选了个“途中”二字:“更不可能是在途中起了争执,必定是事后。” “对,也不可能一见面就心急火燎——前头也要去一部分时间。”付拾一脸上浮起一个略显猥琐的笑:“能让巧娘如此喜欢。”付拾一笑容更加猥琐。 巧娘是因为刘大郎不能人道而出轨,那肯定就图这个。 所以…… 李长博脸上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手指都蜷起来,竭力让自己镇定:“所以那奸夫很可能是在刘大郎二次归家之前,就进了门。” 再让这个没羞没臊的人分析下去,他都不敢想象还会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来! 真“没羞没臊”的付拾一,还是没让李长博失望,暗戳戳假设:“对,甚至,很可能刘大郎是差一点撞破他们欢好。所以才会有后头杀人的事情。” “但是为何没杀刘大郎?”付拾一这一点想得不是很明白。 李长博便轻声道:“或许奸夫并不打算娶巧娘,更不愿污了自己的名声。所以,杀了巧娘,将这件事情掩盖妥当。” 付拾一呼出一口气,掐掉自己心头那点感慨,重新冷静:“若是奸夫当时就在,那么他肯定是躲起来了。” 付拾一看一眼李长博:“李县令你觉得,他会躲在哪里?” 李长博没有犹豫:“最有可能是寝室。其次是厨房。” 付拾一顺口夸赞:“李县令真是思维敏捷。不过厨房没有可藏身的地方。米缸太小。” 所以,就只剩下了——寝室。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便都重新往寝室去。 寝室里,可以藏人的地方就很多了。 第16章 压力山大 比如柜子,比如床底,比如箱子—— 付拾一有点头疼。 李长博只环视一圈,便道:“床底。” 付拾一瞬间开窍:“是了,奸夫太高了。藏在哪里都憋屈。” 唯独床下,还宽敞点。 “刘大郎回家拿过东西。”李长博解释,“若开箱子和柜子,必定会撞破。” 有道理。付拾一点头,不过她的观点也正确。 两人齐刷刷的看向了被幔子遮住的床底。 付拾一刚露出犹豫神色,就被李长博打住:“不能进去,趴在地上,将灯笼伸进去,照一照。” 付拾一一面过去一面点头:“床下灰尘多,必定会留下痕迹。我有分寸。” 说完就伏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将灯笼探进了床底。 李长博看着付拾一认真专注的模样,忽然有一瞬错觉:这怕是个男儿汉。 至少李长博从未见过如此不拘小节的女郎。 “有脚印和掌印。”付拾一的声音打断了李长博的错觉。 毕竟付拾一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清脆的女声。 李长博深吸一口气,过去将付拾一扶起来,而后郑重道谢:“今日多谢你。不过剩下的,便交给我了。” 付拾一颔首,找证据她擅长,破案子她的确不擅长。 两人轻手轻脚出来,方良在门外提着灯笼候着。一见自家郎君,登时舒了口气:“郎君再不出来,我就得进去找了。” “无妨。”李长博短短两个字,却莫名沉稳。 付拾一心想:这是得多信任自己? 这小随从都担心自己把李县令给咔嚓了,他自己就不担心? 李长博看向付拾一:“家去吧。” 付拾一应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除去口罩和手套,这才跟李长博郑重道:“刘大郎的冤屈,劳烦李县令了。” “分内之事。” 夜凉如水,一个轻手轻脚回了家,洗过手脚,熄了灯,安静睡下。 另一个却连夜回了衙门,将人召集起来—— 一听有线索,衙门里的人都快沸腾了。 一个个恨不得连夜就过去寻去—— 不过现在已到了宵禁时辰,各个坊市都已经闭门,虽说他们不在宵禁令內,但是总归麻烦。 李长博却有话说:“现在各去休息,明日一早,便各自去寻线索。” 说着就将自己要他们做的事情说了。让他们各自分配。 第20页 师爷谢双繁拉他到一边,皱眉问:“哪里来的线索?” 李长博却不肯细说:“一个友人。” 谢双繁还要再问,可一看李长博眼神,便住了口。 李长博不肯说,用刀也撬不开他嘴。 谢双繁皱眉思索半天,最后悄悄找了方良。 方良得过嘱咐,半个字也不肯透露,只一句“师爷去问郎君罢。” 谢双繁险些没气得当场去世。 他不禁哀怨的想:自己这个师爷,在李长博眼里就是个摆设。这孩子,太讨人厌了。 不过显然谢双繁还是对自己定位有偏差。 第二天,谢双繁就派上用场了。 因为上头从万年县,调来了一个挺有名的不良帅。 为的是帮李长博调查案子。 关键是还不能拒绝,因为那是宫里那位圣人吩咐的。 那位未必是不痛快,也未必是要给李长博难堪。 可在其他人看来,却变了个味。 万年县不良帅曹及帆,素来是以破案迅速有名。 在万年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有名,宫里那位圣人,都曾听过他的故事。故而才有了今日这情况。 曹及帆身高八尺,威武雄壮,长得也是颇有些英武。 听说很得某些小娘子喜欢—— 不过曹及帆名声不太好。 他手底下不良帅,为了捞钱,设立各种名目问辖区商户要钱,他也不曾约束。办案子时候,也是十分强势,但凡落他手里…… 谢双繁听见这个消息,就去找李长博商量。 李长博也干脆,只淡淡看谢双繁一眼:“我没空。你去招呼。” 谢双繁也不想去:“要不让我们的不良帅去吧?还有话说一点。” 李长博更干脆了:“我要用人。” 谢双繁:“我去。” 李长博上下打量他,好心建议:“在衙门歇着。” 谢双繁有些感动,好半晌反应过来:这死孩子就是嫌他老了不堪用!不能打不能跑不能扛! 可李长博已带着人走远了。 谢双繁咬牙见了曹及帆,心情不太好,以至于脸色不太好。 曹及帆是真烦人,看到了谢双繁脸色,还故意挑衅:“奉陛下令,我来协助李县令查案。” 谢双繁没好气:“李县令有事儿出去了。曹郎君先坐下喝茶罢。” “我是来查案的。”曹及帆动都不动,随后转身就往外走:“既然你们不配合,那我只好自己去查——” 曹及帆身高腿长,谢双繁险些没追上。 可说来也怪,曹及帆轻车熟路就去了案发现场,刘大郎的家。 然后在那儿将李长博抓了个先行。 李长博正让人搬床呢。 一群不良人搞得热火朝天。 外头还有一圈儿围观的街坊。 曹及帆大马金刀走过来,腰上还挂着自己的横刀,脸色有点儿臭,一看就不好惹。 所以他一靠近,旁人自动就给他让路。 谢双繁跟得气喘吁吁,心里头别提多愤懑:李长博不拿他当回事儿也就算了,这个曹及帆是哪根葱? 曹及帆刚一进院子,李长博就知晓了。 李长博出来,直接让人拦住了曹及帆:“李县令在叫人勘测案发现场,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曹及帆“哈哈”一笑,却是皮笑肉不笑:“我奉圣人命,来协助李县令查案!” 然后就将人一把推开—— 他如此嚣张,显然是仗着自己是奉命二来—— 这架势,也不是要协助,而是要占据主导! 李长博从屋里出来,恰恰好好的,就挡在了门正中间。 将曹及帆进去的路给封死。 李长博瞥了曹及帆一眼。 曹及帆笑哈哈的上前去将话又说一遍。 李长博依旧纹丝不动,却看谢双繁。 谢双繁气喘吁吁上前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李长博淡淡开口:“连个客人都招待不好。” 谢双繁:委屈,心里苦。 曹及帆寸步不让:“我奉命而来,协助——” “既是如此,刚好我这头缺人手,那就劳驾你将百姓驱散。此为查找证据,需得保密。否则怕打草惊蛇。”李长博连个微笑都欠奉,语气平铺直叙:“结案之后,我会向圣上道谢。” 言下之意:你算哪根葱?这是我和圣人的事。 第17章 有点意思 曹及帆脸皮抽了抽,觉得自己更讨厌这个李县令了。 这些世家子弟的人,果然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曹及帆还要说什么,李长博已经淡淡一眼扫过来。 曹及帆咬咬后槽牙,去了。 曹及帆心情不好,语气自然不好。 围观的这些人,如同轰鸡撵狗一样被驱散。 付拾一收拾摊子回来的时候路过刘大郎家,正好看见这一幕。 付拾一只扫了一眼,就目不斜视的回去了。 谢大娘还在门口张望呢。 见到付拾一回来,好久没热心跟付拾一说话的她,这会儿凑上来问:“怎么样了?查出什么没有?” 付拾一摇头:“什么也没看见。” 谢大娘顿时失望:“你都不关心?” 语气略有些嫌弃和鄙夷。 付拾一也不往心里去,笑着说了句:“逝者已逝,刘大郎是无辜的,官府自然会放人。我着急也没用。” 第21页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她只需要静待结果。 付拾一如此“冷漠”,彻底伤了谢大娘的心,谢大娘多看了她两眼,悻悻走了。边走边嘀咕:“白眼狼……薄情……” 付拾一没柴火了,于是拎起了斧头,顺手劈起了柴。“哆”的一声,木头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嘀咕声戛然而止。 付拾一看着地上均匀的木头,满意的点点头。 付拾一这头忙得满头大汗,那头李长博也站在太阳底下,汗一点点的渗了出来。 这个天,有点热起来了。 偌大的床被整个儿搬了出来。 为了方便,李长博特意叫人请了木匠来,将上头的顶子卸掉了。 如果不是为了小心翼翼,完全不破坏床底下可能存在的证据,也不会这么麻烦和费事。 可这一切,都是值的的。 刚一搬开,立刻就有不良人惊呼起来:“快看!有脚印!” 李长博看了一眼,见果然是几个杂乱的脚印。 光脚印上去的。 很清晰。 清晰到让人觉得,这怕不是故意? 就像孙猴子在如来佛祖手指上撒的尿一样。 以为是记号,到头来变成抵赖不掉的证据。 仵作陈荣也来了,看见这一幕,惊讶得胡子都忘记捋。 还是李长博提醒他:“陈老丈,记。” 身为仵作,记录证据,同样是身上的紧要职业。 不过,看着陈荣抖得像抽风的手,李长博淡淡瞥了一眼谢双繁。 谢双繁今日跟着曹及帆一路走来,这会还没缓过来,脸色都泛白。 李长博最后自己上了。 脚印用专门的墨拓了一遍,不良人又在床板上发现两个模糊的手掌印。 李长博走过去蹲在地上描摹,彻底放弃了自己形象。 曹及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这是什么?” 语气竟有些凝重。 李长博的回答甚为干脆利落:“证据。” 曹及帆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皮。 “这是谁的手掌印?凶手的么?”曹及帆凑近了,看向李长博画的那个掌印。 那掌印虽然不算特别清晰,却连手掌上的纹路都印上去。 曹及帆往前走一步,不经意踢了一脚地上的墨。 瞬间一片混乱。 李长博绯色官袍底下,已经完全被浸染透了。 那个掌印,也被染了一小半。 李长博手指紧了紧,随后才缓缓站起身来。 曹及帆已开始道歉:“对不住,我实在是没看见——” 曹及帆看上去挺诚恳。 李长博定定盯着曹及帆。 曹及帆心里咯噔了一声。 李长博却没废话,“此事我会向圣上禀明。” 曹及帆一愣:“这就不必了吧,这个事情也算不得多大的事情——我是来帮李县令查案的,三日期限,如今已过了一整日了。” “况且,这个也未必就是凶手留下的。” 李长博没动,语气依旧平平:“你能查案?” 曹及帆此时不见刚才的态度,有些老实:“我来协助李县令查案。” “如何查?”李长博再问。 曹及帆道:“简单。听说那死者丈夫中途曾经返回家中——有没有可能,他的确撞破了奸情,但是并未声张呢?” “为何?”李长博知道曹及帆想说什么。“若要杀人,为何不连奸夫一并杀死?” “很简单,他怕打不过。”曹及帆笑笑:“奸夫和死者两人加在一起,毕竟是两个人。而且奸夫人高马大——他自惭形秽也未可知。” 李长博颔首:“有道理。 话虽如此说,可他面上却并不见半点采纳认可的意思。 “所以,他可以先假装出城,然后……再乔装打扮回来,悄悄杀人。”曹及帆依旧是那副神色,一脸笃定。 李长博反问:“那为何他杀人之后,还不逃走?” 曹及帆意味深长一笑:“他的基业全在这里,如何舍得走?而且他嫁祸给他人,他就成了受害者。到时候事情一了,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再娶妻生子,重新来过!” 李长博颔首:“有那么几分道理。” 随后却又问:“那你说奸夫呢?” “自然是冤枉的。”曹及帆笃定道。 李长博颔首:“我还要再琢磨琢磨。” 李长博如此态度,曹及帆脸上就有点儿烦躁:“李县令怎么就认定不是刘大郎所为?” 李长博语气很理所当然:“刘大郎并不承认。” “他自然不会承认!”曹及帆声音拔高些许,带着点强势:“李县令是读书人,不知道这些人的卑劣!” 李长博挑眉:“是吗?” “我自是不知你们这些人的卑劣的。” 李长博这话太突兀,以至于曹及帆愣住:“什么?” 李长博淡淡道:“我说,我不知你为何如此卑劣。” 曹及帆怒了,下意识就握紧了自己腰间横刀:“你说什么?!” “拿下。”李长博只吐出这么两个字。 不良人们向来手比脑子快——李长博刚说完,他们就瞬间行动! 可惜,曹及帆是不良帅。 他的伸手更好。 反倒让他一下抽出刀来:“胡闹什么?!” 第22页 方良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手里不知哪里来的核桃猛的往曹及帆膝盖窝一弹—— 曹及帆“啪”的就跪下了。 长安县不良帅厉海瞬间扑上去,缴械了曹及帆,并将其制住。 所有事情,不过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第18章 就是说你 曹及帆狼狈的被压在地上,一头一脸的灰。 当然,也是一脸怒气:“李县令这是做什么?!” 李长博丝毫不在意曹及帆飕飕飞过来的眼刀,还是慢条斯理,不温不火:“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曹及帆瞳孔一缩。 还来不及质问,就听见李长博问:“陈巧娘与你私通多久了?” 不仅曹及帆愣住了,其他不良人也愣住了。 啥?李县令没说笑吧? 谢双繁上前来,压低声音提醒:“这个事情可不能乱说啊。” “身高八尺。”李长博神色都没有变,“带横刀。右手食指和中指老茧很厚。” “以及,你对奸夫很熟。”李长博盯住了曹及帆的眼睛:“我们从未对外说过,奸夫人高马大。” 事实上,刘大郎已经算个子健壮之人。 比刘大郎还要高大的人,并不十分多见。 曹及帆却如此肯定—— “再加上迫不及待毁坏掌印——” 李长博微微一顿,看一眼王二祥:“脱去他的鞋子,将脚印仔细对比。” 曹及帆奋力挣扎:“李县令断案如此儿戏吗?仅仅凭着这几点就要定我的罪?” 厉海人虽没有曹及帆高,可力气却大,对于曹及帆的挣扎,他只简单粗暴的往下一压—— 曹及帆吃了一嘴地上的泥灰。 李长博淡淡道:“自然不只如此。” 王二祥给曹及帆扒了鞋子,险些被臭晕过去——他憋着气想:大概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李县令。 王二祥憋着一口气,动作十分麻利。 “毫无二致。” 王二祥检查完,赶紧跳得远远地。 李长博看着曹及帆:“不服气?” 曹及帆不开口,怕再吃一嘴灰。 不过神色倒是很倔强。 李长博吩咐:“去将酒铺老板叫来。” 曹及帆目光一闪,随后有点儿惊慌。 李长博提醒他:“坦白总归是要好一点。” 曹及帆没犹豫太久:“的确我和陈巧娘相好。” 李长博点头:“继续说。” “那天我也来找她了。”曹及帆继续往下说,奈何嘴里灰太多,他忍不住岔开话题:“先让我起来。” 厉海纹丝不动,只看李长博。 李长博颔首允了。 “我在酒铺里买了一坛子酒。然后就过去找她——她说她丈夫那天走。”曹及帆一脸坦然:“但是我没杀人。” “这个我自会查明。”李长博再度提醒:“你只需说清楚事情。” 曹及帆便将自己如何过去,如何和陈巧娘幽会说了一遍。也交代了自己的确藏在床下,但是他和陈巧娘办完事他就走了。 还提供一个不在场证明:那天他还要办案子。所以不可能停留太久。 李长博却没半点犹豫:“先收押。” 厉海就将曹及帆押回去。 谢双繁早就懵了,此时慢慢醒过身来,却还是满心都是糊涂:“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猜的。”李长博随口解释,脑子里想的却是付拾一。 他不知道这个小娘子,为什么会如此敏锐。 这不合常理。 谢双繁显然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怎么猜的?那酒铺是怎么一回事儿?” 李长博收回心思,耐心给谢双繁解释一遍自己猜测的根据。 “酒和肉之间,我觉得酒更有可能。故而随口诈他。没想到他就承认了。” 谢双繁无言许久,还是斟酌提醒一句:“你是长安县县令。” 作为一个县令,得稳重谨慎才对! “我知道。”李长博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显然没明白其中的深意。 谢双繁已无力吐槽自己这个上司。 到底还是太年轻啊太年轻! 谢双繁恨铁不成钢。 李长博却叫了仵作陈老丈过来。 陈老丈颤颤巍巍的过来,一把年纪,老眼昏花,要不是徒弟扶着,他恐怕走路速度能再慢一倍。 李长博最后干脆自己动了动脚。 李长博问陈老丈:“能否根据伤口形状和痕迹来断定,凶手到底是不是曹及帆?” 陈老丈听得瞪眼睛:“怎么断定?伤口只能断定凶器。” “根据伤口倾斜角度——”李长博想也不想就用了这么一个古怪的词。 陈老丈睁着老眼昏花的眼睛,显然理解得很是费力。 李长博轻叹一声,自动放弃了。 “你先回去整理证据。”李长博吩咐一句,又看向王二祥:“你回去,叫厉海和谢师爷两个一起审问。” 然后,他就要走。 谢双繁拉住李长博:“你去哪里?” 李长博垂下眼眸:“我去见一个朋友。” 李长博带着方良出去,特意在自己马车上换过衣裳。 只是站在大门口,李长博又觉得有点儿尴尬,手抬起来,却也是半晌都落不下去。 第23页 方良问了句:“要不我来?” 李长博咳嗽一声:“我去马车上等着。” 方良应一声,贴心的等李长博走远了才动作。 一面敲门,一面心想:自家郎君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善与人打交道啊。 不过想想,还真是有点儿尴尬,毕竟这还是郎君第一回 上人家女郎家里去邀请对方…… 方良想着想着想歪了,付拾一开门就看见方良一脸神神秘秘的猥琐。 付拾一想关门。不过还是耐着性子问了句:“有事儿?” 打了几回照面,她当然认得方良。 方良压低声音,飞快将来意说了一遍:“我家郎君请女郎一叙。” 付拾一一面点头,一面道:“稍等片刻。” 付拾一将自己方才还在做的活计弄好,换了一身棉布襦裙,这才出门去。 一出门就问方良:“找到嫌疑人了?” “嫌疑人?”方良重复一遍,然后挺好奇:“这个词怪新鲜的——” “嗯,”付拾一解释一句:“既是有作案嫌疑的人。” 方良又跟付拾一东拉西扯两句,却半点也没透露案情。只是将人带到了马车跟前。 “女郎请上车,我们郎君已等着了。”方良一脸的老实巴交。 付拾一一面上车,一面心想:这李县令是聪明人,身边的人,也挺聪明。不仅聪明,还很有迷惑性。 李长博已等得很久了,手指尖在桌上都要敲麻木了。 此时见到付拾一,他也不等她坐稳,就问她:“他不承认,你可还有别的证据?” 付拾一:……这话你该问你的仵作啊,李县令! 第19章 胆大包天 付拾一诚恳看住李长博:“李县令觉得我会藏私?” 李长博摇头。 付拾一微笑:“那我哪里还能再拿出证据?这个事情,不是该仵作去办?该不良人去查?” 李长博也是言简意赅;“时间紧,关系重大。” 原本事情没这么复杂,只是一桩命案。 可现在涉及到了万年县的不良帅。 但是这里头的东西,李长博觉得就不必细说了。 付拾一本来就是为了刘大郎,这会儿李长博态度又如此和气诚恳…… 付拾一叹了一口气:“那我只能再去勘察现场,或者是验尸。” 李长博没有半点意外:“都可以,不过尸体麻烦点。” 尸体如今是仵作陈老丈负责,李长博觉得还是别节外生枝,不让他知晓最好。 不然闹起来…… 付拾一也表示理解:“那先再看一遍现场。实在不行,再考虑验尸。” 说完这个话,付拾一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李县令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李长博的回答有点儿唯心主义:“直觉。” 付拾一很想吐槽,不过对方那么信任自己,她最终还是将这个话默默的咽下去。 “现在去?”付拾一想想还有点儿感慨:事发之后,自己好像还从来没大白天去过现场。每次去都偷偷摸摸像是做贼。 李长博颔首:“走。” 李长博显然是个干脆利落的人。直接就吩咐方良驱车过去。 付拾一一到了凶案现场,立刻调整好状态。 李长博微微侧头看她片刻,紧随其后。 现场实在是没有更多证据。 如今连床都拆开搬出去了,寝室里一下空了不少。 付拾一仔细检查过后,一无所获。 她微微摇头时,李长博眼底还是能看出有点儿失望。 不过,很快他就道:“验尸需要准备什么?” 付拾一摇头:“都在身上。” 作为一名合格法医,随身携带口罩手套,是个良好的职业习惯。 更何况是李长博找她。 李长博不由得微愣。 不过随后却又恢复常态,请付拾一上了马车后,就直接将人一路带进了县衙里。 李长博让方良先去将陈老丈支开。 然后做贼一般带着付拾一去了停放尸体的地窖。 地窖是专门用来停放尸体的,为了保证尸体不会腐化,还特意在地窖里储藏了冰块。 故而顺着通道往地窖走的时候,渐渐就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外头阳光明媚,里头却如此阴寒,付拾一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战。 李长博轻声抱歉:“不好叫人知晓,故而不能抬出去让你验看。” 付拾一表示理解。 李长博停顿片刻:“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李长博快步返回,须臾之后,又快步走了回来。 付拾一疑惑看他,见他不解释,也就不再多问。 反倒是她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戴上了口罩,也戴好了手套。 陈老丈验尸时候,也用帕子蒙住口鼻,里头还夹了一些生姜冰片之类的香料。 所以李长博除了看付拾一的手一眼,便也没了别的好奇。 两人一路到了地窖里。 李长博将灯火点亮。 付拾一看见角落里有一张支起来的门板。 这就是陈巧娘暂且停尸的地方。 时隔多日,再一次见到惨死的陈巧娘,付拾一只觉得有些心绪复杂。 掀开陈巧娘头上的白布单子,看到那一张熟悉的脸,付拾一心情也是不由得感慨。 第24页 不过,很快她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陈巧娘已经换过衣裳,血迹也清理干净。 因为眼球缺失,故而眼睛凹陷,看上去有些怪异。 因为失血和死亡,她的皮肤显得冰冷苍白。 而脖子上那个巨大的翻卷豁口,更看起来触目惊心。 因为血迹清理干净,所以肌肉和血管都看得清楚。 陈巧娘就这么安静躺在这里,失去了鲜活气息。 付拾一用手指轻轻的摸了下陈巧娘的伤口,然后探进去一根手指:“刀口不算很深,却割断了动脉血管和气管。这会造成大量失血,以及无法呼吸和说话。而血液也会进入呼吸道,人会非常痛苦。有点像是溺水。” 李长博微微皱眉,“动脉血管?呼吸道?” 他觉得这些词古怪而拗口。 付拾一解释:“就是最大的血管,负责将血液运送去全身的主要血管。血管就是……经络。呼吸道就是气管。” 李长博点点头:“很形象。” “从刀口倾斜角度,能够看出凶手身高比巧娘高很多。”付拾一轻声说出自己的观察:“刀口很锋利,下手很利落。没有其他伤口。” “接下来检查全身。” 付拾一神色郑重,轻轻掀开了白布,准备解开陈巧娘的衣服。 李长博忙背过身去。 “身上并无其他伤痕,手掌,手肘,还有膝盖的伤痕,应是挣扎爬行所致。” “胳膊上有捏过的淤青,指印清晰,可以拓下来,和嫌疑人对比。” 李长博闻言忍不住转身去看,不过刚看到一点白花花的颜色,就赶忙转回去。 随后耳朵尖都红了,声音也颇不自在:“有劳你拓印。” 其实不用他说,付拾一也会照做。 拓印好了指印后,付拾一仔细检查了陈巧娘的手指尖。 陈巧娘的指甲里,有一点暗色的东西。 可是因为陈巧娘失血过多,当时整个人都在血液里泡过,所以无法断定,是不是抓过凶手。 付拾一犹豫片刻:“或许可以检查一下,看看那个人的胳膊或者手背上,脸上有没有抓伤的痕迹。” 李长博立刻就回答了:“没有。” 付拾一便继续往下检查—— 只是查遍了全身,也没有新的异样。 付拾一皱着眉头,只觉得有些头疼。 “身上没有别的伤痕,说明就是忽然之间动的手,并没有打斗和挣扎。” “可是为什么会忽然动手?”李长博的声音虽轻,却透出一股凝重来。“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付拾一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会不会是…… 不等付拾一说出这个可能性,李长博也是忽然开口:“——” 第20章 不约而同 李长博忽然开口:“会不会是怀孕了?” 付拾一惊讶看他。 李长博微微一扬眉,“怎么?” 付拾一收回惊讶,轻声道:“我与你想法想同。” 李长博便也微微惊讶。 随后,他就又问:“可有法子证明?” 付拾一轻轻的过去按了按陈巧娘的腹部,实在是感觉不出来:月份太小了。 若是肯解剖的话,倒是好办。 刀也在她身上,但是…… 付拾一犹豫看了一眼李长博,没吭声。 李长博立刻道:“怎么?” “只能解剖。”付拾一轻声说完,就看李长博皱起眉头。 于是她就明白了。 也不怪李长博,这个年头,死者为大,做什么都不能损伤死者遗体。哪怕是为了给死者沉冤昭雪。 李长博默然片刻,就启动了第二个计划:“无妨,先查一查医铺那边。” “嗯。”付拾一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别的法子。 不过倒是想到一件事情:“李县令你说,如果她真怀孕了,她会留下这个孩子吗?” 李长博顿时明白了付拾一的心思,并且延展出去:“她与刘大郎成亲多年却没有孩子,旁人不少都觉得奇怪,后头觉得是刘大郎的职业缘故。但是她自己既然偷情……又对曹及帆那样上心,必然是动了真心的。” “所以她必定想留下这个孩子。” “若想留下这个孩子……最好的结果是和离另嫁。” “那曹破延忽然动手,就合情合理了。因为曹破延本身虽未娶,可却订了亲。还是一门好亲。” 没想到李长博这么短时间已经摸清楚这些。 付拾一有些讶然。不过她慢慢将陈巧娘整理好,然后脱下手套和口罩,“那暂且没有我什么事儿了。” 李长博看着付拾一脸上的淡然和从容,看着她眼睛里印照出的灯火,忽然觉得她过分的淡然和冷静。 于是一句不该问的话,就冲口而出:“小娘子难道不怕么?” 这样的环境下,这样阴冷…… 付拾一微微愕然,刚要回答,就听门口走路声传来。 付拾一还以为是要被人发现了,一瞬间看向李长博,脸上微有点紧张。 李长博咳嗽一声:“是方良。” 果然外头传来方良声音:“郎君,东西拿来了——” “不用了,拿出去罢。”李长博应一声,随后又吩咐:“准备马车,送小娘子回家。” 第25页 方良应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刚才的话题打断了,她却还是回答一句:“有什么好怕?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 说完这话,付拾一便想起了记忆深处某些东西来,心情瞬间有些受影响,加上地窖里太过阴冷,她便低声道:“走吧。” 李长博跟在她身后,盯着付拾一的后脑勺和脖子,反反复复的琢磨她这句话。 越想,却越觉得滋味复杂,却也越觉得有道理。 这样的感悟,又要经历什么,才能说得出来?还说得那样的……笃定和深沉? 李长博觉得,眼前像是起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将前头走的付拾一渐渐笼罩起来,让他看不清,猜不透。 出了地窖,付拾一本该归家,可付拾一却想探望刘大郎,便是与李长博求了这个事。 想着这两日付拾一的折腾,李长博实在说不出那拒绝的话来。 付拾一便出去,买了一只烧鸡,两只胡饼,一竹筒的烧酒。 再见到刘大郎时候,付拾一还没说话,刘大郎却已是红了眼眶。 刘大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话:“这辈子我就是你阿兄。不管你认不认。” 刘大郎其实朋友不少,亲戚也有几个,可是这些日子他在牢里,来的人,只有付拾一一个。 付拾一笑眯眯的将东西递过去:“好好吃顿饭,事情会真相大白的。” 刘大郎捧着东西,虽然肚子里饥饿累累,却并没有多少食欲。 他踌躇一会,轻声问了句一直想问的话:“你为什么相信我?” 这个问题难倒了付拾一,以她的职业,说出“直觉”这个理由,显然是有点儿唯心主义了。 不过,她还是说了句:“你是个好人。” 好人虽然也会被逼到绝路上,也会做坏事,可……却不会如此穷凶极恶。更不会如此心思缜密。 被发了好人卡的刘大郎,并不难过,反倒是一瞬间如同遇到知己,满口说出来的都是:“谢谢,谢谢……” 最后一个大男人,竟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声来。 这可为难了付拾一。 她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安慰他几句,可又觉得这个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好。 最后,就说道:“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活得好好的。人生苦短。说没就没……” 刘大郎听得心里头更不是滋味,哭得更厉害了。 全程在旁边目睹的方良,忍不住出声了:“女郎还是别说话了。” 不会说话可别说话了,这哪是劝人啊!分明是在捅人心窝子啊! 付拾一乖乖住了口。 她也觉得自己挺不擅长这个的。 刘大郎哭够了,又说起了陈巧娘:“就算是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可是这个事也怨我……她怎么就死了呢?哪怕是和离也行啊——” 真好人刘大郎的言语,让付拾一有点儿忍不住走神:说不定陈巧娘将实情告诉刘大郎,刘大郎也不介意帽子更绿一点……看这个意思,刘大郎自己也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刘大郎这样,还是让人有点儿心疼他。 付拾一出声:“那等你出来,给她买个好棺材吧。” 刘大郎顿时又哭了。 方良:您可闭嘴吧。 付拾一也觉得不太合适,琢磨了一下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吃饭,等出来时候,我来接你。” 然后付拾一就溜之大吉了。 不过,溜之大吉之前,她问了刘大郎一句:“对了,我看巧娘之前胃不好,你知道她在哪家药铺抓药吗?我最近也有点儿不舒服。” 刘大郎还真知道:“是在百草厅看的,那里头有个孙大夫,医术很好。” 付拾一谢过刘大郎,这才走了。 方良跟在付拾一身后,不由得咂舌。 上了马车,付拾一也没多交代什么,自顾自就开始闭目养神。 方良倒是多话一句:“小娘子回去之后喝碗姜汤罢。别受了寒。我家郎君本来让我去取了披风的,结果我刚取来,您就出来了,竟没用上。” 第21章 这么贴心 付拾一本来都走神了,听见这番话,还有点儿惊讶。 然后认真感慨一句:“没想到你家郎君这样贴心。” 方良说起自家郎君,顿时忍不住夸:“别看我们郎君面冷的样子,实际上对人可好了。心地也好极了。” 付拾一仔细想了想,觉得李长博的确是不如看上去那样面冷心硬。 从他对巧娘这个案子上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如果只要前途,大可不必如此费事。 毕竟都证据确凿了……那件衣裳…… 付拾一想到这一层,忽然就想起了一点来。 在回去的路上,付拾一将这个点琢磨了好几次。 最后,临下车的时候,她就低声对方良提醒了句:“你告诉李县令,那件衣裳。曹及帆说不定也有一件。但是他那件,应该是不合身的。” “我曾见过巧娘做这件衣裳。” 而且做了很久。 方良忙记下,又夸付拾一:“小娘子也是个热心的。” 付拾一听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有点儿愧对。 她不是热心,什么事情都想去管。 只是职业所致。 付拾一回去之后,照常准备自己摆摊的的东西。好似什么波澜都没有。 第26页 谢大娘的小儿子却凑上来,悄悄问:“刚才我看见送你回来的马车了。那是谁啊?” 付拾一随口扯谎:“雇的车。” “你胡说!那分明是李县令身边的随从!”谢大娘的小儿子高声嚷嚷起来,完全不满意自己被欺骗的事实。 这下可好,谢大娘也听见了。 不过谢大娘可没来跟着打听,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一眼付拾一,然后高声将自己的儿子叫了回去。 付拾一也懒得解释什么。 但是或许,她想自己是得搬家了。 哎,租房子果然是糟心。 看着再好的房东,总有一天也会闹不愉快的。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付拾一有点怀念从前乡下住的草房子了。 果然,还是应该有自己的房子。 付拾一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看了看自己的存钱罐子。 罐子里已有几块银子,可是要想在长安城这样的地方买房子—— 付拾一悻悻的放回去,这点银子,怕是买厕所都不够。 付拾一只想仰天长叹:为什么不管在哪里,在哪个时代,买房都这么艰难! 房奴啊房奴! 付拾一这头为未来的居所发愁,这头李长博头上的头发,也掉了好几根。 曹及帆始终不肯承认自己杀了陈巧娘。 来来回回,只承认自己和陈巧娘相好。 而且还说是陈巧娘当初勾引自己的——他从那巷子路过,去看自己打的家具。 曹及帆定了门好亲,为了办喜事,特地重新定了一套新家具。为的就是到时候好看。 恰好,那个木匠那儿,离着这条巷子不远。 曹及帆说,瞧见他的时候,陈巧娘就用帕子包了自己手上的一个石榴石戒指丢到了他怀里。 然后借由东西掉了,与他搭话。 曹及帆见巧娘姿色不错,就顺水推舟了。 从此看家具的时候,就频繁了许多。 曹及帆甚至道:“我那日还去了木匠那,李县令可以去问问时辰。看看我有没有时间杀人。” 曹及帆很是镇定,什么多余的也问不出来。 方良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将付拾一的话悄悄跟李长博说了。 李长博当时眼睛都亮了一下,随后就叫了王二祥过来。 李长博不仅让王二祥去一趟崇贤坊的百草厅。 还让他去一趟曹及帆家中。 这一忙,就将事情拖到了第二日。 第二日,付拾一刚将摊支上,方良就匆匆来买馄饨。 卷饼照例是给不良人的,馄饨是李长博吃的。 方良自己也趁着等的功夫,三口两口塞了一个卷饼。噎得直打嗝。 付拾一给他盛了一碗骨头汤。 方良呲牙咧嘴的吹着热气喝:“我们郎君说,一会儿审完了,他就能进宫去了。好歹算是赶上了——不然,真丢了差事,还不得让万年县那帮孙子笑话?” 方良脸上神色,很是鄙夷。 付拾一浅笑:“李县令必能查出来。” 倒不是付拾一对李长博有信心,而是这么多证据加在一起,要还结不了案,李长博也别干这个长安县县令了。 方良却只当付拾一夸自家郎君,顿时具有荣焉的样子:“那是!我们郎君可是厉害的人!” 付拾一被方良逗笑——不过方良还是个少年郎呢,瞧着也就十七八岁,面嫩得很。 她将打包好的卷饼放在托盘里,又将煮好的馄饨也小心翼翼放上去:“好了,快端进去吧。凉了真不好吃了。” 方良也赶着交差,跑得飞快:“钱我回头给你送来!” 如今长安县衙的人和付拾一熟了,就开始赊账了——这导致付拾一多了一个账本的开销。 付拾一摇头:这个习惯太不好了。 可又莫名其妙让人觉得有些诡异的亲近:好像不熟到了一个份上,还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似的。 李长博吃完了一碗馄饨,用茶水漱过口,这才开堂审曹及帆。 因为事关重大,他决定亲自上。 另外,这么一会儿功夫,几位重要证人也请来了,如此才好当堂对峙。 李长博穿着官服时候,总显得十分沉稳威严。 大概还有头上那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也格外给他加了个名字叫做“威严”的BUFF。 当然,同样具有加持作用的,还有旁边两溜拿着水火无情棍的衙役。 这么两排人虎视眈眈在旁边看着,只要县令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打得你鬼哭狼嚎,谁不犯怵? 曹及帆就是那个例外。 气定神闲的往那里一跪,完全没有怕的—— 甚至还笑着和面熟那几个打了个招呼:都是长安城里办差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许多暗桩也是共用的,可不是熟得不行么? 李长博也不急,等他折腾完了,这才慢腾腾开口。 一开口就是干货:“你有一件和刘大郎一模一样的衣裳?” 曹及帆愣了一下,这才吊儿郎当的反问:“李县令,难道这犯法吗?一样的衣裳怎么了?我们连女人都共用一个……” 曹及帆颇有些油腻的笑了。 这话是真恶心人了。 第22章 太不要脸 不过,有人鄙夷,也有人露出一个会心的猥琐笑意的。还有那毛头小子没碰过女人的,连脸都红了,害臊得不行。 第27页 就连谢双繁神色都有点儿微妙。 唯独李长博脸色丝毫没有变化,淡淡的看了一眼曹及帆:“衣裳是陈巧娘做的?” 曹及帆脸上油腻笑容消失了:“是。” “衣裳呢?”李长博再问。 曹及帆无所谓道:“扔了。” 李长博微微扬起一只眉来,意味深长:“人都死了,你不留着做个纪念?反倒是扔了——” 于是所有人都盯着曹及帆。 曹及帆却大刺刺的:“人都死了,死人的东西留着做什么?晦气。” 谢双繁板着脸,在纸上记录:薄情寡义。 陈巧娘是真选了一个薄情寡义的白眼狼。 人都死了,也不见半点伤心,反而还肆无忌惮调笑—— 李长博却点点头:“是挺晦气。这么说来,你与陈巧娘只是通奸,并无半点情分——” 曹及帆一脸“你懂”的神色,“嗨,这种事情就是你情我愿,图个乐子,哪能当真呢?她自己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背着丈夫做这样的事情,我怎会对这么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动情?” 谢双繁气得吹了吹胡子,又重重记下一笔:不知廉耻。 李长博更加点头,讳莫如深:“有道理。” 曹及帆乐呵呵的:“是吧?李县令也这样觉得吧?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当真呢——看来李县令也是明白人啊。” 曹及帆还道:“李县令查清楚了就快放我回去吧。咱们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场误会,也是我有错在先,没将事情说清楚,现在弄明白了,就放了我吧。我回去还有案子要办呢。” 李长博笑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衙役悄悄上前来,跟谢双繁耳语几句。 谢双繁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然后又去跟李长博耳语。 李长博听了也没什么变化,只道:“就请进来吧。” 谢双繁惊讶。 李长博微微颔首,看上去是胸有成竹。 谢双繁于是亲自去将万年县县令请了过来。 说起来,万年县县令也是有几把刷子的。关键是,他是当今圣人的……小舅子。 万年县县令徐坤,是当今贵妃的亲哥哥,一母同胞那种。 徐坤也很得圣宠。 不过,万年县和长安县虽是一同将长安城整个治安管着,可是也互相存在一个竞争关系—— 毕竟,都是一样的业务,一样的权力,谁也不想被谁压着不是? 徐坤今年三十有二,面色白净,刚开始留胡须,看上去并没有添上斯文雅致,反而有点莫名其妙的猥琐气息。 谢双繁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他,可还是第一次见他留胡须的样子,差点没撑住就笑场了。 没办法,徐坤虽然和贵妃是一母同胞,可徐坤的眼睛没贵妃的大不说,还是个细长的眼睛。以前不觉得,现在留了胡须,莫名其妙就让人觉得像耗子。 徐坤脸色不愉的进来:“我旗下不良帅呢?你们要将人扣押到何时?” 徐坤是来找茬要人的。 来者不善,谢双繁却不接招,笑呵呵的打圆场:“事情还没弄清楚,咱们先弄明白才能放人不是?再说了,悬着的话,对你们也不好——” 徐坤瞪了谢双繁一眼:“什么你们?我又没做什么!” 谢双繁连连点头:“是是是,里头正审问呢,李县令请您进去一起听。” 按说没这个规矩,谢双繁也闹不清楚李长博是想做什么。 徐坤傲慢的看了谢双繁一眼,挺胸抬头往里走:“李县令还真是个识趣的哪。” 谢双繁:其实你是想说,算你识相吧?你说这识趣两个字,一点不像是夸奖啊! 徐坤进去后,李长博让他坐在了自己下首的位置。 徐坤直接就问李长博:“什么时候再将人放了?我那头一堆案子呢。” 语气是真不客气。 谢双繁默默吐槽:圣上都没你说话这么牛气的。 李长博的态度更牛气:“这个事情,不好说。恐怕是走不了了,徐县令还是重新找人吧。” 徐坤明显一个愣神,然后脸拉得跟驴脸似的,那双老鼠眼嗤嗤拉拉的往外射眼刀子:“我万年县的不良帅,你扣下了算怎么回事儿?我都亲自来了,你还不肯放人?” 徐坤觉得这是李长博不给自己颜面。 李长博微微一笑,很是官方:“案子摆在这里,我也替徐县令着急。要不,我这里的不良帅先借给徐县令?” 谢双繁一下子亢奋起来,暗戳戳的的跟着补刀:“是啊是啊,之前徐县令那样热心,借给我们人,我们如今也不能坐视不管徐县令焦头烂额——” 我让你得瑟!谢双繁觉得很是出了一口恶气。 当时曹及帆不是能耐吗? 现在呢? 哼哼! 谢双繁的话,给徐坤气得阴沉沉盯着谢双繁挺久。 谢双繁一副笑脸,默默的往李长博旁边靠了一点点。 徐坤阴阳怪气:“看来李县令是不肯放人了?” 李长博依旧官方:“这不是我肯不肯,是案子摆在这里。徐县令不要多思。” 徐坤更生气了:是我多想吗?是我多想吗? 一直跪在哪里,没被再问一句的曹及帆,悄悄动了动膝盖,内心有点儿烦躁。 方良恰到好处的提醒:“马车准备好了,郎君可以进宫了。” 第28页 李长博这才看向徐坤:“要不一会儿徐县令跟我一同进宫面圣吧,毕竟曹及帆是你的人。” 徐坤觉得正中下怀:“好啊,一起去,正好将这个事情好好和圣上说说。” 李长博便不再理会徐坤,淡淡扫了曹及帆一眼,直接丢出大招:“就因为没有情分,所以知道巧娘怀孕,你就只觉得麻烦。故而杀人——” 这句话,惊得曹及帆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徐坤也愣住了。 曹及帆好半晌脸上的复杂神色才平复下来:“我不知道她怀孕了。” 李长博点点头:“是吗?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没跟你说?” 三个月的身孕,再过一段时间可就瞒不住了。陈巧娘会不说吗? 曹及帆辩解:“她是说有事儿要跟我说,可还没来得及,我时间紧,就先走了……” 第23章 人神共愤 曹及帆说出这个话的时候,要不是考虑这是公堂之上,恐怕他能收获一片嘘声。 这个理由…… 太假了。 这么大的事情,陈巧娘怎么可能没来得及说? 曹及帆大概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就赶紧补了一句:“再说了,这个也未必就是我的啊——我们只是春风一度……” 李长博没给曹及帆多说的机会,直接就打断了他:“刘大郎和陈巧娘成亲多年,却未能有一个孩子。” 谢双繁在旁边暗暗点头:所以孩子肯定不可能是刘大郎的。 曹及帆却诡辩:“那也未必现在就不能有。而且陈巧娘水性杨花——” “刘大郎不能人道,近两年一直吃药。”李长博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陈巧娘是不是还有别人,我们自然一清二楚。” “还是说,曹及帆你不信我长安县的不良帅?” 这话有点儿重。 可更气急败坏的,是徐坤。 徐坤瞪着曹及帆:“你到底做没做?” 曹及帆一口咬死:“我没有做。” 徐坤就又有了底气:“李县令还有别的证据么?不然到了圣上跟前,恐怕这套说辞行不通。” 李长博颔首:“那就请另一位证人。” 请上来的是王木匠。 王木匠就是给曹及帆打家具那个木匠。 “本县问你,你那日是否见到了曹及帆?”李长博还是干脆利落的风格,半点不打算拖泥带水。 王木匠看一眼徐良,点点头:“见过。” “确定?”李长博重新问一次:“可别认错了人。” 王木匠只说不会错。 李长博意味深长:“那你如何这么肯定?事情也过去这么多天,你印象为何还如此深刻?” 曹及帆刚才听见了王木匠说见过自己,一颗心都已经掉回了肚子里去。 神色都坦然了许多。 徐坤那双老鼠眼,也开始滴溜溜算计。 谢双繁急得笔杆子都要攥断了,看着李长博,心想:这不是帮曹及帆吗!这年轻人是没有经验啊! 王木匠说话也是清晰有力:“印象深得很!那天曹郎君过来验看家具,身上穿的衣裳不太合身,袖子都短了一截,所以我才记得这么牢。” 这话…… 谢双繁恍然大悟。 徐坤眼睛不转了。 曹及帆面如死灰。 李长博微微一笑,看着王木匠:“那是怎么一件衣裳?王木匠可还记得?” 王木匠信誓旦旦:“记得!怎么不记得!那衣裳颜色可鲜亮,是绿色的,还有团花纹——一看就不便宜!” 李长博看一眼厉海。 厉海捧出一个托盘来:“是这个料子吗?” “对对对!”王木匠一看托盘里的东西,顿时就变成了啄米小鸡。 曹及帆的脸色,彻底灰败了。 李长博意味深长看曹及帆:“还有话说没有?” 曹及帆摇摇头。 “为什么?”李长博多嘴问一句:“仅仅是因为她怀孕了?” 曹及帆不吭声,显然什么话都不想说。 李长博也不跟他耗时间,只看向徐坤:“咱们一同进宫?” 徐坤转了转眼珠子,有气无力:“李县令先请——” 竟是客气上了。 谢双繁在旁边看着,心里的痛快都显露在了脸上。 徐坤客客气气的气氛李长博先走,李长博愣是没客气。 他在前头走,一身绯色官袍显得人修长挺拔,气质高洁威严。 而徐坤臊眉耷眼的跟在后头,越发像个穿了官袍的大耗子——尤其是那个胡子,别提多猥琐传神。 这桩案子,就算是这么破了。 到了衙门口,李长博一眼就看见了付拾一的摊位,思忖片刻,就对方良说了句:“将刘大郎放回去吧。” 方良爽快应一声,然后一溜烟小跑去了。 徐坤也看见付拾一的摊位,鄙夷了一下,嘴上却客气的玩笑:“李县令真是好脾气,这都容下了。” 李长博淡淡的看一眼忙活着的付拾一:“没什么不好的,底下人也要吃口热乎的。” 然后李长博竟也说了句玩笑:“再说了,也说明,我们长安县的县衙与民亲近。” 徐坤一口血梗在喉咙里,半晌咽不下去。 付拾一接到了方良的通知时,还真不意外。 李长博那样的聪明人,绝不会破不了这么一桩案子。 第29页 不过,还是挺快的。 付拾一嘴角就翘起来,擦了擦手:“那我先将人接出去。将人安顿在客栈。” 方良点头:“女郎是聪敏人。” 刘大郎家里现在还暂时不能用,可不是只能将人安顿在客栈?她这样懂事,方良也就省得交代了。 付拾一将摊位收拾了,去接刘大郎。 刘大郎看见付拾一的时候,那是真感慨。 最后刘大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感慨来,沉闷的说了句:“走吧。” 可出了地牢,见到了太阳的时候,刘大郎还是瞬间红了眼眶。 “太阳太扎眼了。”刘大郎尴尬的说了句。 付拾一却坦然:“是。咱们先去客栈,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晚些时候,我再定一桌酒菜,给你接风洗尘。” 刘大郎却没立刻答应,反倒是问了句:“巧娘呢?” 付拾一看着刘大郎的眼睛,轻叹:“要等案子结了,才能把人领回来。” 刘大郎点点头,明显有些失望难过,却更加犹豫着问:“她真的被挖了眼睛吗?” “嗯。”付拾一觉得这个事情也没啥好隐瞒的:“不过也没什么。她已经不会疼了。” 付拾一觉得自己在宽慰。 刘大郎却只觉得自己像被一个大锤砸在了胸口,憋闷得连哭都觉得哭不出来。 付拾一后知后觉:我是不是该闭嘴? 付拾一挑着担子在前头走,刘大郎一抹游魂似的跟着她。 街坊肯定会指指点点,所以付拾一直接带着刘大郎去了最近的一个客栈。 将刘大郎送进屋子后,付拾一才回去放东西。 付拾一还在收拾呢,就听见谢大娘一声惊叫:“哎呀!刘大郎你怎么回来了!” 付拾一一愣,放下东西出去看。 就看见刘大郎杵在自家院门前,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要不是门上还有封条,恐怕刘大郎此时都推门进去了。 哪怕谢大娘这么大声音,也没见刘大郎转过头来跟谢大娘打招呼。 付拾一走上前去,轻轻拽了一把:“看开点。” 对于旁人来说说,这或许就是一桩命案,一桩奇谈。 可对刘大郎来说,这是家破人亡,失去一切。 这个才三十岁的男人,世界都崩塌了。 第24章 结束了吗 刘大郎却“呜呜呜”的哭出声来:“怎么就成了这样了呢!” 刘大郎最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街坊四邻听见动静,都忙出来看,看见是刘大郎,都忍不住有些惊讶。 不过,很快就有人上来拉着刘大郎劝:“现在你被放出来了就好了。嗨,人这一辈子,哪能不遇到一点事儿呢?” “是啊是啊,过去就好了。” “巧娘她做了糊涂事儿,这也怨不得你,咱们遇人不淑——” 听见这些七嘴八舌的劝解,付拾一便往后退一步,退出了人群。 这里头有些人,其实背地里没少议论过刘大郎和陈巧娘。 说刘大郎肯定是那方面不行的有。 说陈巧娘水性杨花的有。 嘲笑刘大郎倒霉的也有。 可这会儿他们当着刘大郎说出来的话,都是暖人心的话。 听上去善意满满。 付拾一抬头看了一眼明晃晃的日头,又看一眼地上的影子。呼出一口气。 大概人心也是如此。有光亮的一面,那就有另一面阴暗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这才散了。刘大郎也重新振作起来—— 谢大娘看着刘大郎,十分同情:“现在房子这样,也住不得人,你要不先去别人家凑合凑合——” “不必了,就先住在客栈里。到时候,等房子解了封,收拾收拾就是了。”刘大郎勉勉强强挤出笑来,做着没事儿的样子:“哪能麻烦人呢。” 谢大娘也就没说话了。 付拾一就带着刘大郎回客栈。 刘大郎却不肯休息,换过了衣裳后,就说自己要去衙门问问,结案了没有。 付拾一知道他这是心里放不下,也知道他闲下来其实会想更多,会更不好受,所以干脆就陪着他一起去。 付拾一这头陪刘大郎往衙门去,那头,李长博也和徐坤在朱雀大道分手—— 李长博面上带一丝丝笑意,高洁的脸上,罕见多了一丝丝客气:“可要我让人送徐县令?” 徐县令的耗子眼有气无力的看了一眼李长博,摆摆手。说了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我没事,我带着人呢。就不劳李县令了。” 徐县令下了马车。 李长博笑容直达眼底,吩咐方良:“走吧。” 走出去一段,方良这才好奇问:“郎君,徐县令怎么这幅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陛下的意思,判立斩。以儆效尤。”李长博难得今日心情好,话都多了不少。 方良顿时也高兴:“那是得这么办,这个人可太讨厌了。烦人得很。竟然还敢大刺刺的出现!” 一想到这个,方良都忍不住气愤:“竟然这么狂妄!” 末了又忍不住夸:“付女郎真是挺仗义的。而且人也聪明。” 想了想,又认认真真补上一句:“做的卷饼也好吃。” 以往方良这样自己自顾自说开了,李长博基本就不吭声了,也不管他,让他说个够。 第30页 可今日却难得的插了一句话:“胆子很大。” 于是方良顿时又谈兴大起,一下子说开了:“可不是?那胆子可真是大得很!大半夜的一个女郎家,也不见有半点害怕的样子。哪怕去冰窖——也没见她怕过!” “我都在想,她要是个郎君,怕是也厉害得很!” “不过现在也挺好的,咱们至少有卷饼吃——” 李长博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嘴角噙了一丝丝笑意,靠在软枕上缓缓闭上眼睛。 为了这个案子,他已是好些日子没睡够了。 付拾一和李长博的马车,就是在衙门口遇上的。 付拾一和刘大郎上前去打招呼:“李县令。” 付拾一落落大方,刘大郎是欲言又止。 李长博像是猜到了刘大郎的心思:“案子已经了了,这两日就能办完手续,将宅子还你。也能领尸回去。” 刘大郎顿时感激:“多谢李县令!李县令大恩大德——” 刘大郎是真感激。 李长博却看一眼付拾一,微微一笑:“感激她罢。” 说完便说还有事情,先进去了。 刘大郎转过头来看付拾一,抹了抹眼角:“我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付拾一很是自然的接了句:“咱们之间就不必说这些了。你既是我阿兄,我就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刘大郎抹着眼泪,一路哭回了客栈。 付拾一安安静静的跟着,既是理解,又觉得费解:原来男人也会有这么多眼泪吗? 不过考虑到哭这么多,恐怕会有点脱水,付拾一让人煮了茶给刘大郎喝。 刘大郎却说想喝酒。 喝酒就喝酒。付拾一和刘大郎去了小酒馆。 还特意挑了个僻静的。 三碗烧刀子,刘大郎就已经醉了。 而且醉得不轻,拉着付拾一呜呜呜的哭。 说自己害死了陈巧娘。 说自己不好,陈巧娘嫁给他,实在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付拾一最开始还宽慰几句,后来就静静地听。 听着听着,她忽然猜到:“你那天折返回去,是不是……觉察了?” 喝醉了的刘大郎哭得更大声:“嗯。” 然后仰着脖子灌进去一碗烧刀子,脸红脖子粗的:“我就是个懦夫!我要是重新回去……或是当时闹开来——” 陈巧娘就不会死了。 付拾一轻叹一声:“不怪你。这个事情,不怪你。” “我想着,我得了这个毛病,也苦了她。她就算……只要她还肯和我好好过日子,我就当成是事情没发生……我只有这么一个家人了……只有这么一个了……” “要不我得了这个病,她怎么会做这个事情?又怎么会遇到那个混蛋……呜呜呜,是我害死了她!” “我哪怕……哪怕……” “呜呜呜……” 即便是喝得趴在了桌上,刘大郎还是嘀嘀咕咕的念叨着什么,呜呜呜的哭。 付拾一看着刘大郎,端起桌上的酒,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又辛又辣,冲得人眼泪都要冒出来。 她想,这刘大郎,真是个大傻子。怪不得他当时就承认了。 陈巧娘不知九泉之下看着这一切,有没有后悔? 但是陈巧娘后悔不后悔,都不影响付拾一第二天一大早出摊。 付拾一顶着个黑眼圈出摊,王二祥看了一眼就没忍住扑哧笑了:“我还以为蹭着锅底了。” 随后神神秘秘凑上来:“你知道吗,那个杀人犯说啥了?” 第25章 挺人性化 王二祥明显就是来找存在感。 付拾一半点不好奇一个杀人犯说什么。 所以只是敷衍的给了个笑容:“今天要什么?” 王二祥都愣了——这个事情,之前付拾一不是很好奇?怎么现在是这幅样子,这不太对啊! 王二祥忍不住上上下下的看付拾一:“你就真不好奇?” 付拾一无奈:“好奇什么?” 王二祥理所当然:“好奇他为什么要杀人啊!” 付拾一舀了一勺面往大平锅上一浇,麻利的用竹条赶出一个圆圆的薄饼来。 嘴上就更平静冷淡了:“不管他因为什么原因杀人,杀人就是杀人,这不是好事儿。我不好奇。只觉得……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 王二祥又愣住。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了震惊来。 随后,这个憨货又压低声音:“那你好奇不好奇,怎么判的?” 这个付拾一总算是多了点兴趣,也为了满足王二祥的期待:“哦?怎么判的?” “圣上亲自判的!是斩立决!”王二祥压低声音,隐隐透出兴奋:“要不说李县令是真厉害呢,进宫一趟,居然就让圣上亲自发话了!” 这话说得——好像李长博和圣上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付拾一麻溜的往饼上敲了一个鸡子,认真提醒王二祥:“话不能这么说。圣上英明,李县令只是如实禀告而已。” 你这样败坏你家县令的名声,真的不怕失业吗? 王二祥却丝毫没听出来一样,连连点头:“可先前的王县令,在这里做了三年,也没这么大脸面。有事儿那也只能去找京兆尹——” “说明陛下越来越关心咱们老百姓了。”付拾一一脸的正义诚挚:“这是陛下圣明。” 第31页 王二祥忍不住异样的看付拾一:自己怎么总觉得煎饼小娘子像是加入了什么邪教组织一样…… 王二祥还想继续和付拾一八卦,可付拾一不给他这个机会,将卷饼往他手里一塞:“今儿你们要忙着结案,肯定事情不少,快进去吧。” 八卦之心未能满足的空虚二祥,只能一脸懵逼加惆怅的进了衙门。 今天方良没出来买馄饨。 大概是因为案子已经了结,一连几日都没能在家里多呆的李长博今天终于能在家里吃口早饭。 付拾一利落的收摊,然后去找刘大郎,对刘大郎说,自己想换个地方租房子,租个整院。 刘大郎意外看她,好半晌才苦笑:“你不必为了陪我,就这样。你那租金才给完没多久——而且谢大娘人也挺好——” 付拾一懒得跟他说闲话,只坚持:“我每天进进出出不方便。谢大娘毕竟是孀居寡妇。” 刘大郎常年在外头跑,听到这里,大概也就明白,恐怕是住得不愉快。 于是自告奋勇:“那我帮你说说,看能不能退租金。” “嗯。”付拾一继续往下说:“想看看,能不能在县衙附近租住。毕竟我现在在那儿摆摊卖吃食。” 刘大郎忍不住问:“你以后,是什么打算?难道一直摆摊?” 付拾一就咧嘴笑起来:“当然不是了。等到时机合适,我就去开个食肆。” 付拾一没有别的爱好。当初学了法医临床医学之后,她还顺带开发了一个厨艺技能。 毕竟,这个是真的挺练刀工的。 而且有时候练手解剖后的什么兔子,猪心之类的,最后都死得其所,物尽其用了。 可谓是实现了畜生价值。 刘大郎瞪大眼睛:“食肆?”虽说本朝风气开放,可是做生意的女人,还是少见的。尤其是做这一行的——做饭不是个轻省活计。 尤其付拾一还是独身一人。 付拾一笑得眉眼弯弯:“嗯。先这么想着,存够钱租得起铺子再说。” 既然刘大郎问了她,她也顺口问刘大郎:“那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刘大郎黯然摇头:“不知道,先把巧娘的后事办了再说。” 付拾一点头:“要不然换个宅子住也行。卖了之后,再添点钱换一个新的。” 刘大郎却只道:“再说吧。” 付拾一就不多言了,只拉着刘大郎跟自己去选宅子。 刘大郎现在没事儿做。给他早点儿事做,总能更快一点走出悲痛,振作起来。 这个事情,付拾一算是很有经验。 付拾一的房子还没找到,那头衙门的公告已出来了。 另外,还说赔偿。 曹及帆要一次性赔给刘大郎二百两银子。 这二百两是包括了陈巧娘的丧葬费,刘大郎的精神损失费,还有损坏刘大郎家中东西的损耗费—— 总的来说,还挺人性化。 付拾一陪着刘大郎听完衙门的判决后,还真有点意外。 只是曹及帆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所以不仅是将现银都拿出来,还将几件值钱的东西抵了出来。 不良帅厉海问刘大郎:“是现在就拿东西走,还是等衙门这头换成钱了,再来拿?” 这个服务简直是人性化到家。有点儿像是后世的法院——评估,置换,一条龙服务。衙门象征性收点辛苦钱。 而且,衙门有专门合作的当铺和牙行。 比起自己处理,要方便很多。 刘大郎选了后者。 至于其他现银,就都先拿着了。 还有之前衙门搜出来的,刘大郎和陈巧娘存下来的银子,也一并拿了回来。 刘大郎拿着那些钱,给陈巧娘买了一口能买得起的最贵的棺材和坟地。 付拾一陪着刘大郎跑前跑后,将陈巧娘的人接了回来。 陈巧娘的脖子上有个很大的豁口。 如今离开冰窖后,人一软化,就显得更加明显—— 刘大郎只看一眼,就又忍不住“呜呜呜”的哭起来。 付拾一知道,有专门给人处理这个的行当,不过她也不知道哪里去找去,所以低声问刘大郎:“要不然,我用针线缝一下?巧娘挺爱漂亮,就让她漂漂亮亮的走——” 刘大郎同意了。 两人先将陈巧娘尸身运回去,停放妥当,这才由付拾一出手。 付拾一有些年头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了。 不过,手艺应该还没生疏。 付拾一请人打造过自己的工具,包括缝合针,钳子,柳叶刀,还特制了羊肠线,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个事情,估计对刘大郎冲击力太大,所以,付拾一就让刘大郎再去请个女人来给自己打下手。自己则是沐浴焚香——不,是沐浴消毒,佩戴装备。 第26章 技术活儿 说实话,给死人缝合,可以说比活人难,也可以说比活人简单。 人死后,肌肤和肌肉慢慢失去弹性,而且开始腐败。所以不太容易缝合巨大的伤口。 但是死人的伤口,不用考虑血管神经,肌肉,只需要讲究一个好看即可。 这就很省事儿。 刘大郎请来的,是这一片有名的稳婆。 稳婆有时候其实也帮着衙门办事儿,将多了这种,倒也不怕。 第32页 稳婆反倒是看着付拾一,有点儿不大信任的意思:“你行不行啊?这对死者不恭,回头是要被找上的。” 这神神道道的态度! 付拾一噎了片刻,才道:“我这是做好事儿,巧娘知道的。” 稳婆连连点头:“对对对。咱们这是做好事儿。小娘子想得明白。” 付拾一:你要是明白,你倒是凑近点,别那么紧张啊。 付拾一将针线拿出来,稳婆就忍不住盯着那一根弯弯的,粗粗的针看。 这怎么和缝衣服的针不一样? 人都有好奇心,哪怕是在停尸的地方…… 付拾一幽幽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然后调整情绪,面无表情,一脸庄重的就开始办正事儿。 稳婆最后发现:这个看着娇滴滴的小娘子,办起这种事情来,还真是又快又好。 所以等付拾一一气呵成,欣赏完了自己弄的整整齐齐的针脚和线头,开始收拾东西时候,稳婆忍不住压低声音开了口:“你这个技术是祖传的?” 付拾一嘴角略抽,最后还是点头。 大概算是祖传的吧。医学嘛,总是代代相传,越来越精进。 稳婆这一次声音就透着喜悦了:“那下次有这样的活计,我拉上你一起干,咱们五五分账!” 付拾一…… 然后比了一个“七”,面无表情的还价:“三七分。我七你三。毕竟我这个是技术活,一般人做不来。” 没办法啊,房奴伤不起! 稳婆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狠了。” 付拾一没吭声。 稳婆自己最后一脸肉疼的答应了。 可想想以后这个钱又能进账一笔,顿时又开始美滋滋。 甚至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靠着这个发家致富—— 全然没有考虑陈巧娘的棺材板都快按不住了好嘛! 付拾一整理完东西,看一眼还在做发财梦的稳婆,不留情的使唤她:“你擦擦伤口,然后扑一层粉,这样能遮盖得看不太出来。” 稳婆忙应了,倒是手脚麻利,还算让人满意。 付拾一和稳婆做妥当一切,开门出去,就看见八卦种子选手王二祥直愣愣的盯着自己,嘴里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付拾一要不是出门照过镜子,这会就要摸摸自己脸上是不是有花。 付拾一伸手在王二祥面前晃了晃。 王二祥蹬蹬蹬就往后退,那神情,惶恐得像是要面对强奸犯的大姑娘。 付拾一无语了。 王二祥惊恐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竟然还会做这样的事情!” 付拾一奇怪:“怎么了?” 王二祥一跺脚,声音里透着惋惜:“你让我还怎么吃饭!” 这摸过死人了啊! 仵作为啥是贱业啊!为啥人人避着走啊!还不是因为他们要摸死人,让人觉得晦气,让人觉得不干净?! 付拾一这不是自己毁招牌吗! 付拾一这才明白王二祥怕的是啥。顿时有些无语。 不过当着死者家属刘大郎的面,付拾一没废话,直接瞪了一眼王二祥,语气略凶:“你来干什么?” 王二祥莫名有点儿脖子后头冒凉气,人也怂了一下,乖乖交代:“李县令让我送点奠仪过来。” 这下付拾一愣了一下。 随后付拾一直接就将人打发了。半点不带客气:“那没别的事儿你回去吧。” 王二祥很配合的做了个乖宝宝。 不过往回走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神色也越来越惊恐—— 王二祥刚进衙门就遇见了方良,方良纳闷问他:“这是怎么了?” 王二祥一把抓住了方良,像是遇到了知音:“你不知道!我刚在刘大郎家里看见谁了!” 方良一颗八卦心熊熊燃烧起来,眼睛都亮了:“看见谁了!” 王二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看见了咱们衙门门口那个付娘子!就是买煎饼馄饨的付娘子!” 方良顿时无语的看他,不太感兴趣了:“这有什么奇怪,他们本来就是义兄妹。” 王二祥一把抓住方良,生怕他跑了:“你不知道!付娘子她居然是缝头匠!” “缝头匠”这三个字,王二祥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个尖叫的鸭子。 方良见怪不怪:“这有什么奇怪的,付娘子她——” 说到这里方良反应过来,顿时瞪大眼睛,然后请王二祥仔细跟他讲一讲。 两人在一起嘀嘀咕咕,很快就又吸引了其他人加入。 一个小事情,愣是被说书先生王二祥讲得跌宕起伏。 听的人也连连惊呼。 最后,连谢双繁都忍不住凑过来听:“说什么呢?” 众人慌忙作鸟兽散。 谢双繁站在原地瞪着被他拽住来不及跑的方良:……我是要吃人吗我? 方良尴尬一笑:“我去跟我们郎君回话了。”然后也一溜烟小跑。 谢双繁:…… 不过方良一见到了李长博,就忍不住王二祥附身:“郎君,您不知道刚才王二祥看见啥了!” 李长博依旧埋头疾书,只是撩起眼皮看了方良一眼。 方良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鼓励,忙洋洋洒洒就将自己听来的说了一遍。 然后就眨巴着眼睛看着李长博。 李长博写完了一行字,这才搁下笔,不咸不淡问了句:“我要你调的东西呢?” 第33页 方良顿时受伤:“郎君,您都不觉得惊讶吗!付小娘子可是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李长博慢悠悠拉长了腔调:“很奇怪吗?冰窖里头——” 方良顿时想起那天的事情,然后就开始觉得自己这几天吃的煎饼都争先恐后想出来透口气。 方良脸色惊恐,青青白白的,要多难看就多难看。 偏偏李长博还不咸不淡补上一句:“你不也吃得香。” 李长博补刀成功x1。 方良扑街被秒x1。 方良欲哭无泪:郎君,您还是安静的写您的字吧! 第27章 春光无限 方良强忍着恶心问:“郎君,您就不觉得……” 没等方良想好形容词,李长博就淡淡道:“她自己都吃,你怕什么?再说,鸡鸭鱼肉,哪一样不是尸体?” 李长博补刀成功x2 方良扑街被秒x2 方良眼含热泪:郎君,您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我怎么觉得这个事儿这么不对劲呢! 李长博:呵呵。 一桩命案,并不会在繁华的长安城掀起太大的波澜。 长安城依旧繁华热闹。 即便是升道坊的人,也很快就淡忘了这件事。 一晃眼,就到了三月里。 二月末三月初时候,城外鸡鸣山的桃花就开了。鸡鸣山是先朝一位公主买下来的,为了取悦自己驸马,特地在山上植了不知多少桃树。 所以一到了开花时节,就满山粉云,是踏青游玩的好去处。 再加上三月三是上巳节,历来就有“三月三,生轩辕”的说法,且有水边饮宴,郊外游春的习俗。 《后汉书·礼仪志》就曾说:“三月上巳,官民皆挈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痰,为大挈。” 意思就是,这一日在江水边沐浴,不仅能洗掉身上污垢,还能够消灾除厄。 恰好鸡鸣山脚底下就是一处清沙江的江岸。 所以这个地方,每年这一天,不知多热闹。 付拾一也瞅准了这一日。 刘大郎如今依旧萎靡不振,连心爱的马儿都疏于照料。 付拾一强拉着他来给自己帮忙,这才让刘大郎略收拾了自己,跟着她出了门。 付拾一要去抢占摊位,自然起了个大早,天不见亮就出了门。 等到了早就考察好的地方,付拾一就和刘大郎将货卸了下来。 首先是付拾一的老家伙事儿,其次就是四个大桶,两口大陶罐,三个炉子,还有一个蒸笼。 刘大郎不知道付拾一要做什么,不过看见蒸笼,还是提醒一句:“今日卖蒸饼什么的,人会很多。” 付拾一笑笑:“卖什么蒸饼。” 蒸饼就是包子馒头。卖这个还不如卖煎饼。 陶罐里一个是煮好的茶叶蛋。到时候用小炉子热腾腾的保温—— 另一个是煮的热饮料红枣桂圆玫瑰茶。 至于蒸笼里——付拾一也不解释,只等着到时候再揭晓。 付拾一收拾好,行人就三三两两的开始来了。 说是要用江水沐浴,可谁也不可能真脱了衣裳跳进江里。 便都只打水上来,用柳树的嫩枝条沾了水,往身上洒一洒,意思意思。 也可以蹲在江边,碰了水洗个手洗个脸,意思也差不多。 这里没有柳树,故而就有专门的人挑着柳枝来卖—— 付拾一看得直笑:“真是有需求就有市场。” 刘大郎坐在后头,守着马,一言不发,瞧那神色,怕是又走神了。 横竖这会儿没生意,付拾一就喊他:“阿兄也去洗洗手。” 不管有用没用,好歹是个心里安慰。 刘大郎回过神来,意兴阑珊:“我就不去了。” 付拾一暗叹一声,到底没再劝。只一心一意等着生意上门。 今日这里还真是热闹,各种卖头花的,手绢的,胭脂水粉的,蒸饼的,茶水的,还有什么糖葫芦的,全都来了。 而长安城里的人,也是蜂拥而至。 长安如今风气开放,又是太平盛世,女郎们也不似前朝拘束,出门不带帷幕,也是常见。 为了出门方便穿胡服的,也比比皆是。 不过更多的,还是梳了高高发髻,戴着大朵绢花,插着一头珠翠,妆容夸张的女郎。 这些女郎个个面白无比,眉毛各式各样,但都是浓黑无比。而嘴唇,也都是樱桃一点—— 即便是见惯了,付拾一还是觉得这种妆容有点太过夸张了。 且有点东施效颦。 一白遮百丑,可你身边要是个个都涂个大白脸,你也觉得受不住。 而且脂粉用多了,空气里都是脂粉香气。 付拾一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拿蒲扇扇了扇风。 这个天,是越来越热了。 可那些年轻女郎郎君们,一个个却兴致勃勃——或是三五成群,在地上铺了席子坐下赏景对诗闲谈,或是去鸡鸣山上看桃花,还有一起荡秋千,投壶的。 这种热闹的场景,在小地方还真瞧不见。 付拾一看着这些年轻人,只觉得自己也活泛了:这种青春朝气,真的是只有那个年岁才有。对什么都能保持一种热切和好奇。 刘大郎见付拾一好奇,好歹愿意开口了:“你去转一转,玩一玩,我看着摊子吧。反正也没人。” 第34页 付拾一摇头:“我就不去了。天太热,我懒得动。” 太阳明明晃晃的晒着,再一动,那就该更热了。 还不如在树荫底下呆着。 刘大郎总觉得付拾一不像是年轻女郎,沉稳得不像话。 一直到了太阳毒辣起来,付拾一这才吆喝起来:“五色饮,毕罗,云吞——” 付拾一刚喊了一嗓子,就有个年轻女郎带着丫鬟过来,兴致勃勃的:“五色饮是什么?” “乌梅玄饮,玫瑰黄饮,还有桑叶薄荷绿饮,蜜豆红饮,乳茶白饮。”付拾一掀开几个大桶的盖子,将里头的东西给女郎看。 女郎来了兴趣:“这个乳茶白饮看着不像是酪浆。” “我打一点给您试试。”付拾一笑着用芭蕉叶卷了个小杯子,舀了一点儿给她。 女郎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给我来一碗这个。” 顿了顿,又道:“多来两碗,我阿耶阿娘也来了。给他们也尝尝。” 说完又忍不住看其他几个品种:“其他的也是和别家不同?” “差不太多。但都有不同。”付拾一从善如流,拿干净白瓷碗舀给她。 女郎让丫鬟先送回去,自己则是继续在摊子前头问:“那锅里是什么?” 付拾一一一解释:“这是茶叶蛋。用茶叶与香料煮出来的,一个五纹钱。这个是毕罗,不过里头的馅儿是我自己调制的,是玫瑰芝麻蜜的。” 因为加了玫瑰,所以看上去颜色很是鲜亮。 那颜色透着薄薄的皮透出来,诱得人只想尝尝。 女郎家境显然不错,茶叶蛋和玫瑰毕罗都买了去尝尝。 不大一会儿又打发人来,买了另外几种口味的饮料也喝了。 有人开了头,付拾一的生意就渐渐好起来。装钱的小罐子都快满了,甚至里头还有几块散碎银子。 第28章 可真巧啊 眼看到了晌午,付拾一东西就越来越少了。 几大桶的五色饮都没了,就连锅里煮的茶叶蛋也只剩下寥寥几个。 那一锅玫瑰馅的毕罗,更是一个不剩下。 云吞倒是还剩下一点。大概是嫌太热,这个天吃了就更热。 方良远远看见付拾一摊位,就忍不住和自家郎君提醒:“郎君您看!” 李长博看一眼,“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方良嘀咕:“付小娘子怎么这么喜欢卖吃的。” 自从上次之后,方良就没再敢吃过付拾一的卷饼。 李长博也都基本在家中吃饭,所以也没理由光顾。 倒是王二祥这个管不住嘴的,扭捏了几天,看别人吃得香,自己也安慰自己,说都过这么多天了,早洗干净了。再说自己有时候不也帮忙抬尸体啥的? 于是又心安理得的开始吃卷饼。 甚至还跟付拾一说:衙门里的人,虽然说可以在衙门里吃饭,但是衙门厨子做得太难吃,要不麻烦,可以卖点简单的饭菜—— 倒是让付拾一心中一动:要是能承包食堂,其实也不错。 不过这个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没有机会,也不好贸然提起。 这会儿方良提醒自家郎君,其实是想避开走——这毕竟这么久没去,他也是心虚。 谁知李长博却大大方方的过去了。 瞧见李长博,付拾一就从自己的小马扎上站起来,看着李长博笑着招呼:“李县令也是去江边沐浴的?” “江边人多,怕出现意外,所以需得巡查。家里人也过来游玩,故而索性随行。”李长博解释一句,随后又看着付拾一面前这些器具:“都是些什么?可有茶饮?” 一上午了,李长博想着,祖母或许也渴了。 付拾一面露难色:“五色饮已卖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样玫瑰黄饮。” 李长博却觉得正好:“家里人上了年岁,不宜吃凉,这个正好。” 付拾一就忙拿出碗来装。 却不只一碗,而是三碗:“你们也先喝一碗再过去吧。” 方良心里想:付小娘子可真会做生意。 李长博让方良先过去,将玫瑰饮趁热送过去给祖母喝,自己看一眼罐子,又说一句:“拿点东西来,让丫鬟们也喝点。” 付拾一忍不住多看李长博一眼,想起了之前方良跟自己说的披风一事儿。 茶叶蛋一共就剩四个,付拾一给刘大郎留了一个,剩下的都用油纸包起来,“这是茶叶蛋,是独家秘方,风味独特,送给郎君和家里人尝尝。就是数量少,郎君莫嫌弃。” 李长博却不受:“不必如此。小本生意,本就不易。” 付拾一抿嘴一笑:“那便当成郎君一掷千金的添头。” 李长博扬眉。 付拾一指了指那个玫瑰饮的罐子:“一罐子也不过就是十来碗。” 估计李长博他们就能包圆了。 李长博了然,不由微笑一下:“那就多谢。” 付拾一指了指后头发呆的刘大郎,轻声道:“是我们该多谢李县令。” 但凡李长博当时不认真那么一点儿,不坚持那么一点儿,恐怕需要缝头匠的就是刘大郎了。 李长博只说是分内之事。 不过却也未再推迟。 方良不多时端着一个银壶过来:“老夫人说味道极好,甜香扑鼻,再来一碗也不妨事。” 第35页 后头另外又跟着一个丫鬟,抱着一个大铜壶。 付拾一先将银壶装满,这才将剩余的全倒进了大铜壶里。 刚好就剩下一个底子—— 方良问价格:“多少钱?” 付拾一便给了一个价格。 方良拿出一块碎银子,只多不少:“多的也不必找,是老夫人喝了好,赏的。” 付拾一笑着谢过,又将茶叶蛋递给方良:“这是添头。还请老夫人尝个鲜。” 方良接过去,觉得付拾一真是识趣懂事—— 此时李长博已将一碗热玫瑰饮喝尽了,将碗还给付拾一,惜字如金的点评:“好喝。” 付拾一谢过,目送李长博走远了,就开始收摊——现在人流也开始渐渐散了,她东西也都基本清空。 刘大郎后知后觉凑过来:“刚才是李县令过去了?” 付拾一探口气,认真和他道:“阿兄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刘大郎低头:“巧娘没了,我……” “逝者已逝,生者节哀。日子还要好好过。”付拾一打断他,“阿兄年纪轻轻,却暮气沉沉,白白辜负好时光。多少人想活还活不了呢。” 刘大郎讪讪:“可我这样……” “怎么样?就算是娶不到媳妇了,收养个孩子,也算后继有人。若不喜欢这个,也可以行走天下去游山玩水。再不行,不管做点什么喜欢的事情,也比虚度光阴强。”付拾一是真忍不住了。 这些日子,刘大郎就让他想起一个词:行尸走肉。 好好一个人,就这么废了。 刘大郎被一顿连珠炮轰得头更低:“可是……” “没有可是。”付拾一瞪他:“阿兄再不是我认识那个阿兄了。” 刘大郎一愣,不吭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低着头在琢磨这个事儿。 付拾一懒得管他,继续收拾东西。 东西快收拾好了,刘大郎忽然道:“今日是三月三,你也去洗洗手和脸,剩下东西我来搬。然后咱们回家去,你替我出个主意,房子是卖还是怎么样——” 付拾一眼眸就弯起来:“好。” 这就对了。 付拾一干脆利落的将东西交给刘大郎:“阿兄仔细点。别落了东西。” 刘大郎似整个人都亮堂起来:“你放心。” 付拾一便去了。 来长安之前,每年三月三也有这个习俗,不过那时候住在蜀地,遍地都是江水河流和分支,所以并不觉得多热闹和稀奇——出家门就洗了手和脸,还能顺带洗个衣服。 可现在,虽然城里有护城河,有穿城而过的水渠,可到底不像蜀地那样。 以至于这江河湖泊都成了稀奇的景致。 付拾一一路去了江边,寻了个位置不大好的僻静地方,撩起水来洗了一把脸,又洗了洗手,刚要走,就听见“噗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水。 付拾一闻声看过去,却被树挡住视野。等绕一下,却已不见水花。 付拾一皱起眉头,又等片刻,依旧没动静,这才走了。 或许,是什么大鱼? 第29章 该说什么 付拾一慢慢走回去,还没等到和刘大郎往回走,忽然就听见江边上有人惊呼:“死人了!死人了!” 付拾一一愣。下意识的转身朝着江边望去。 刘大郎脸色不太好看,大约是想起了巧娘。 付拾一便垂下眼皮,“走吧。” 这个事情,和她没有关系。她不应多管闲事。 可付拾一他们到底还是没能走了。 江边出了事儿,所以开始戒严,所有人没洗清嫌疑之前,都不能走。 付拾一和刘大郎略等了一会儿,就看见衙役和兵丁匆匆过去。 又过一会儿,连厉海他们都来了。 付拾一这才恍然:原来这里也是长安县的辖区? 那这个案子,是要交给李长博了。 付拾一思忖片刻,看一眼刘大郎:“阿兄在这里等我,我去瞧热闹。” 刘大郎点点头:“去吧。小心些。” 刘大郎不知付拾一暗地里做的事儿,更不知她本事,真以为她是觉得好奇,想去凑热闹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江边已是里三层外三层。 这会儿人都散得差不多,可也毕竟还是不少人。 出了这个事儿,都围过来了。 李长博得了消息时候,心里便微微一沉。 随后,便对祖母抱歉告罪:“恐怕祖母要自己先回去了。我这里有个公务——” 萧太夫人摆摆手,韶华不再的面上是体贴的笑:“去吧去吧。只别太晚归家。” 李长博不好意思的笑一笑:“祖母放心。路上慢些,别颠簸了。” 萧太夫人年岁大了,颠簸得厉害,容易闹头晕。 萧太夫人见他贴心,面上笑容就更和蔼:“去吧。” 李长博匆匆带着方良走,只叮嘱管家方参好好照顾萧太夫人。 方参是方良的爹,跟了萧太夫人有三十好几年。如今过来长安这边,萧太夫人就将他们一家带着了。正好也和方良多团聚。 方参历来稳重,只让李长博放心去,家里不必忧心。又叮嘱儿子好好当差。 李长博去后,萧太夫人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这才叹了一口气:“这孩子……” 第36页 方参知道萧太夫人这是担心李长博的婚姻大事,便劝:“咱们三郎这样好,定能配个好女郎。只是缘分还没到。” 萧太夫人噙了笑,眼角成了细细的纹路:“这倒是。罢了,既然他不愿意,就让他爹娘再等等。不着急。儿郎家,怕什么年纪大?” 方参宽她的心:“可不是这个理?” 萧太夫人还担心李长博去处理的事:“怎么今日还出了事儿。” 方参大概知道是出了人命,不过并不知详情,更不会打算说出来让萧太夫人担忧,就只道:“人多难免拥挤,或是起了什么纷争。” 萧太夫人点点头,也就撂开不想了。 李长博一路到了江边,就看见江边上湿漉漉躺着一人,脸上盖着帕子。 看样子,还是个年轻女郎。 李长博问厉海:“仵作呢?” 厉海面有难色:“昨儿喝多了,这会儿还没醒呢。” 李长博沉默片刻,手指紧了紧,“那稳婆呢?” “已去请了。” “戒严了?” “是,不少人都有些急躁。” 李长博思忖片刻,微有些头疼:“这么下去,必起吵闹。” 这样热的天儿,又死了人,人心惶惶的,不尽早解决不是事。 李长博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了人群里的付拾一。 付拾一既不像旁人那样,面对尸体躲躲闪闪,想看不敢看,也不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她就皱着眉头,盯着尸体大大方方的看—— 那沉着冷静的样子,简直就是鹤立鸡群,想不注意到她都难。 李长博招招手:“你来。” 所有人顺着李长博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付拾一。 然后又齐刷刷给她让出一条通道。 付拾一左看右看,这才发现,还真叫的是自己。 这么众目睽睽之下,她倒没什么不自在的,反而依旧沉稳冷静,落落大方走上去,浅笑着问他:“李县令叫我什么事儿?” 李长博是真没客气,伸手指了指:“劳驾你帮我先看看。” 李长博这个要求是真突兀。 可更叫人觉得怪异的的是付拾一。 付拾一居然半点意外也没有,就这么落落大方一点头:“行。” 围观的吃瓜群众:咦,这个小娘子是什么来历!难道都不怕吗!她和李县令是什么关系! 不敢伸长了脖子看女尸不要紧,并不妨碍他们伸长了脖子看付拾一。 付拾一蹲下去要掀女尸脸上的手帕,都能感觉那些目光快把自己身上烫出个洞。 付拾一转过头来,庄严肃穆的要求:“用布围起来。别让人瞧了。” 布不好找,不过几个不良人却很是干脆利落的解下了自己的下裳,然后四面一围—— 虽说谈不上密不透风,可好歹也遮了个八八九九。 任由吃瓜群众伸长了脖子,也看不见帷幕里头是啥情况,不由得一个个更抓耳挠腮的好奇。 因是女尸,所以就连李长博,虽然也在帷幕里,却并不看,只是背过身去。 拿下帕子,付拾一并不认识女尸,但却还是惋惜片刻。 年轻,貌美。即便是头发散乱,人没了气息,却依旧看得出肤若凝脂,娇俏可爱。 “能否看出,是意外落水,还是被人谋害?”李长博沉声问,声音不高也不低,恰好付拾一能听清楚,而不远处围观群众却听不太清。 付拾一摇头:“要仔细检查后才能知晓。” 说完这话,付拾一毫不怜惜的半跪在地,重重一按女尸胸膛。 登时口鼻里都涌出水来—— 且每一下都有水涌出来,也不知她呛进去多少水。 “肺里全是水,是溺亡无疑。”付拾一确定了死因。 接着检查手脚脖子一类的地方,发现并无任何伤痕或是打斗的痕迹,她这才又道:“并无打斗挣扎痕迹,应该不是被人摁进水里。但也可能是猛然被推进水中。” 李长博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起来:“所以是自己投江?” 付拾一没下定论,反而说起了自己刚才的经历:“我之前来江边洗手,曾听见一声入水声。差不多和死者溺亡时间对得上。” 第30章 怪异之处 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忍不住深深的看一眼付拾一。 付拾一淡淡道:“我与死者素不相识。” 李长博只两个字:“继续。” 付拾一这个时候提起这个,显然是有特殊之处。 “我听见水声后,第一反应是有人掉进水中,所以我没立刻走,而是等了一阵。”付拾一轻声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她没说自己的猜想。 可李长博却一下子就想到:“死者掉进水中,并未挣扎。所以,要么就是她自己跳河寻死,要么就是无知无觉下,直接被丢进去,所以才没有挣扎起水花——” 付拾一轻声提醒:“即便是自己寻死,呛水和窒息太难受,人会忍不住挣扎的。” 李长博的神色又凝重几分。 既然是如此,那这个事情,就不简单了。 付拾一低下头,继续检查手指,随后就有了发现。 付拾一轻声道:“指尖有轻微划破痕迹,而且不只一下,伤口微微收敛,虽然并无血迹,但应是新伤。” 第37页 李长博虽没凑过来看,却也有论断:“这这么说来,或许是死前用过刀?或是被人弄伤了?” “不像是被别人,更像是自己。一个手上有,而另一个手上没有——”付拾一仔细检查过双手,又发现指甲缝里有些污垢。 她让衙役削了个小木签来,轻轻的将污垢挑出来,蹭在雪白的棉布帕子上。 如果有精密仪器,哪怕是个显微镜,也能判断一下这个东西是什么。 李长博看了一眼之后,便吩咐会水性的人潜入江底看看。 还特意从付拾一听见水声的地方下去的。 不多时,那人潜上来,拎着一截断掉的绳子。 然后又将帕子拿出来。 里头赫然包着江底的泥沙。 两相一对照——李长博深吸一口气:“她是已经沉到了江底,在江底挣扎过。” “底下有一个大包裹。里头包着两床棉被。”潜下去那人拎着麻绳递上来:“这是新割开的断口。” 付拾一脑子里立刻就浮现出画面来。 可却不及李长博说得快:“这样一来,死者手上的伤口也就解释得通了。” 李长博深吸一口气:“画像画好了没?让人拿着去问问,看看谁见过她。或是认识她的。” 付拾一听他井然有序,思维也清晰,就静下心来,专心检查。 其实,这个时候,解剖是最有效的法子。 看看胃部里还有什么残留,大概知道是什么时辰吃过什么,起到的辅助作用会很大。 只可惜……当下人的思维,总是死者为大,损伤尸体,是世人所不能接受的。 除却手上的伤之外,死者躯体上没有任何伤痕。 付拾一又去检查她的下体,发现也并无侵犯过的痕迹。 死因是溺水。 可是却并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而是被人谋杀。 谋杀的手段也有些聪明的意思:棉被比起石头,好拿太多。可一件水,比起石头来,也不轻。 这么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被人用绳子绑着,丢进河里—— 作案的人,心肠是真的狠。 可是缘由,却不知晓。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付拾一垂下眼眸,思忖片刻,又仔细的翻开死者眼皮看了看。 发现有轻微的毛细血管破裂出血。 付拾一眼前一亮,随后将死者头抬起来,用手指仔细的去摸后脑勺。 果然有异样。 付拾一让人帮自己将死者翻了个身。 然后扒开后脑勺的头发—— 一个伤口出现在了付拾一眼前。 伤口不大,微微有些红肿出血的痕迹。 虽然水泡过,但是依旧是看得出有结痂痕迹。 付拾一按了按,发现有明显骨擦感,“轻微骨裂或骨折,判断死者生前至少一刻钟左右,被击打过后脑勺。力度如此大,很可能造成了脑挫伤,和脑出血,这两种哪一种,都可能引起了昏迷。” 李长博越听越怪异和懵懂:“脑挫伤?脑出血?” 付拾一顿了一下,想了个浅显易懂的:“吃过猪脑没有?就是脑花软软的,猛然被震荡,就造成了损伤。会引起人昏迷,呕吐,甚至变笨的。脑出血就是出血了,但是流不出来,压迫到了脑花或者神经,就像中风那样,可能人一下子就倒下去,然后控制不了手脚——” 李长博满脸迷茫:“脑花?神经?” 李.世家子弟.真公子哥.长博,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脑花这种东西。 猪头见过整个的,那是祭祀用的,也不真吃。 付拾一顿时想到了麦苗与韭菜事件,然后微妙看李长博一眼。 咳嗽一声,换了个说辞:“反正就是脑子里装的东西。” 付拾一指了指自己脑袋,一脸认真。 李长博垂眸,重新说起正事儿:“这么说来,是先有人打昏了她,然后才带过来沉入河中。” 付拾一点点头,松了一口气。她可解释不出来了。 李长博若有所思,旋即下令:“所有马车一律留下,其他人可以先回家。” 棉被加上大活人,只有马车才能掩人耳目。 付拾一苦了脸。 她和刘大郎就是马车过来的——如今是走不了了。 李长博看她一眼,忽又道:“你先回去罢。” 付拾一对于赚钱多沉迷,他大概清楚。 付拾一忙道谢,本打算就这么走了,可想了想,还是道:“这件事情,恐怕不简单。死者肌肤细腻如玉,可见养尊处优。身上还有金镯子,金锁。怕并非普通人。” “而且能想出这个法子,也不是普通人。” “对方既敢这么做,那肯定是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拖的时间越长,越不容易破案。” 任何案件都有一个时效性。 过了那个时间,破案的几率就会几何倍数的缩小。 付拾一说到这里,才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仵作来后,可请他开腹取出胃容物,看看食物残渣。或许能判断她之前吃了什么。” “以及,我之前听见水声后就抬头了,却并没有看见人。可见那人身手很敏捷。或者,要么就是对这一片十分熟悉,所以能立刻藏好自己。” 李长博看着付拾一,神色凝重:“若是……我便叫方良来接你。” 第38页 第31章 你懂了吗 这一刻,付拾一忍不住怪异看他一眼。 随后赶紧收回目光,“好,我在家中等着。” 付拾一和刘大郎拿着李长博的条子,在别人目光中,心虚的开后门家去。 刘大郎问付拾一:“怎么样了?” “是个年轻女子,溺死了。”付拾一也不能透露太多,所以只是简短一句。 刘大郎唏嘘片刻。 随后却问起付拾一:“那李县令怎么会给你写个条子——” “毕竟是熟人,而且他也相信我的人品。”付拾一丝毫不吝惜的给自己脸上贴金。 然后看着刘大郎深以为然的样子,略脸热。 刘大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以后你怎么打算的?我听见谢大娘在背后议论你了。” 提起这个事情吧,刘大郎就觉得对不住付拾一。 付拾一不甚在意:“说就说吧。毕竟我天天进进出出的,她是个孀居的寡妇,的确不合适。等找着了屋子就搬。这次我想找个单独的院子。” 刘大郎问付拾一:“你一个姑娘家,独居也不合适。不然买个丫鬟作伴也行——” 顿了顿,他跟付拾一说:“我想着,我也该出去挣钱了。总这么下去,的确是不合适。” 付拾一对于买丫鬟的事情有点抗拒,干脆绕开不提:“阿兄是打算去接活?” “嗯。”刘大郎应一声:“总住在客栈也不是一回事儿。但是住回去也不太行。等我出去一趟,挣点钱,就将屋子重新翻一下。或者卖给外地客商,看换一个宅子住。” 触景生情,可以理解。 付拾一深以为然的点头,想了想没阻拦。 “先别接远的,接个近的。阿兄也知道,我孤身一人的,又人生地不熟——” 这个时候,刘大郎走远了,她也不放心。 刘大郎应了。 下午回去,付拾一想着李长博的话,就没走远,洗刷干净东西后,就睡起了午觉。 睡醒了之后,这才倒出钱罐子,开始数钱。 这一数,付拾一顿时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除却成本,她今天净赚了将近六两银子。 比得过平时小半月的收入。 方良过来请人的时候,明显看出了付拾一的容光焕发。 方良忍不住问了句:“付小娘子遇到高兴事儿了?” 付拾一笑着承认了:“赚了一笔小钱。” 方良是个嘴甜的:“付小娘子看来很快就要成富翁了。” 付拾一笑出声:“那到时候我就请你吃酒席。” 方良高高兴兴应了一声,好像明日就能吃得上了。 付拾一收拾了自己工具,跟着方良出门时候,谢大娘看见了,脸上就差写一句“可疑”了。 付拾一在马车上问方良:“怎么样?还没查出真凶吗?” 方良叹了一口气:“没有。所以请付娘子再过去被看看。” “不过,那姑娘的身份,已确定了。是太史令家的千金。而且是嫡女。这一辈唯一的一个嫡女。” 方良说到了最后,压低了声音。 付拾一顿时明白了李长博的压力。 太史令是从五品的官,虽说放在长安看,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可是关键职位特殊。 而且就这么一个姑娘的话,估计也是放在心尖尖上的。 当然对于付拾一的影响就是:恐怕想要解剖,是不太可能了。 付拾一抿了抿唇。 “那原本的仵作呢?”付拾一有点儿纳闷最后怎么还真找了自己。 方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大有哀怨之风:“病了。喝酒喝大了,中风了。他那徒弟试了试,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原本能去隔壁县借一个,可是……临时从别的地方调,也来不及。” 付拾一了然点头。 万年县恨死了李长博,巴不得李长博查不出来呢,肯定不借,只剩下从外地借调,但没个一天半天的,根本来不及了。 付拾一继续刺探:“可我也不是正经仵作,那旁人会信服?” 方良摇头:“不打紧,他们现在也只准稳婆和女人来检查。” 太史令的千金,还没出嫁呢! 付拾一彻底了然。 心下有些遗憾:不能解剖,很多情况根本没法了解。 不过到了地方,付拾一才发现,还有个稳婆等着自己——巧了,还是老熟人。 王稳婆一见付拾一,顿时就欢欢喜喜的迎上来:“哎呀,我们可真是有缘分!” 付拾一客客气气的笑笑:“是挺有缘分的。” 王稳婆凑近了,才压低声音:“这个女郎,还是我当初接生的。” 付拾一一愣,由衷感叹:“那可真是巧了。” “所以郑家才找了我来。”稳婆压低声音:“一会儿呀,你帮我搭把手,咱们检查一遍就完事儿了。” 王稳婆习惯性还想安抚一句付拾一,但是想到付拾一缝尸体时候手的稳稳当当,又生生将话咽下去了。 废话不多说,李长博微微点点头后,一群人就一起进了停尸房。 因是女子,又身份娇贵,所以,特地还有个家眷过来盯着。就怕他们毁坏了尸体。 来的那位,和女死者有三四分相似,也是个年轻女郎,付拾一还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第39页 刚好那位年轻女郎也看住了她,并且皱了眉。 “李县令,王稳婆就罢了,这位娘子是谁?”这话听着还算客气,可那眼睛里嘛,就有点儿嫌弃了。 付拾一只当没瞧见,看向李长博。 李长博面色平静:“是我的一位朋友,曾经跟着她父亲学过。放心,有任何不妥,我担责任。” 付拾一一愣。 那位年轻女郎却满意了。 李长博看付拾一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而后就和谢双繁一起背过身子去。 谢双繁今日被临时抓来做个验尸记录,转过身子之前,他半信半疑看了一眼付拾一。 付拾一沉下心,慢慢和王稳婆将尸体身上的衣裳全部扒了个干净。 之前在河边没扒成这样,还看不出来,现在一看,果然是叫人惊叹,也由衷觉得可惜了。 白玉无瑕,也不过如此。 不过,付拾一的目光从上往下看一遍后,忽然发现了问题。 死者腰上,有淡淡的淤青。 很淡。 估计是过了这么久才浮现出一点儿来。 付拾一将尸体左右翻动,沉声道:“死者是被拴着腰,沉入河底的。不过谁也不知道她身上带着匕首,所以她才会在醒来之后,浮上来。” 付拾一声音越发凝重:“若是没有那匕首,恐怕尸体也不知要过多久才会被发现。或者,永远都发现不了了。” 烂成骨头后,就会永远沉在河底,再无重见天日的日子。 付拾一这话,不禁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第32章 真的伤心 “呜呜呜”,那位年轻女郎瞬间哭泣来,脚下一软,险些没摔倒。 要不是她的丫鬟扶得及时,直接就能趴地上。 付拾一悄悄问:“这位是——” “这是她亲妹妹。”王稳婆压低声音,唯恐让人听见。可惜这里太安静—— 付拾一点点头,“不该叫家里人在场的。” 说完继续检验。 付拾一撬开尸体牙关看了看,见牙缝里并无食物残渣,也没有牙龈出血一类的症状,“生前应该没有打斗过,甚至没有挣扎过,就被打昏了。而且应该不是在吃饭时候。” “打昏她的人,应该是趁她不防备。” 李长博眸光一闪:“所以,这个人,她说不定十分相熟,且信任。所以才会毫无防备。” 付拾一笑:“查案是您的事。” 她只负责看尸体。 “如果还想要进一步的结果,恐怕只能解剖尸身。目前实在是我看不出什么了。”付拾一又仔细看了好几遍,却实在是没什么收获,只能如此道。 她话音刚落,那位年轻女郎就尖叫起来:“这怎么能行!云娘那么爱美,而且这是死无全尸——” 如此激烈的反对,在付拾一意料之中。 她遗憾道:“相信死者更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找出真凶。解剖算什么?如果她能动,她肯定自己都恨不得去找那凶手,问问他:为什么要杀了我?” 付拾一最后一句话,为了配合语境,特意拉长了语调,显得阴森可怖。 李长博警告看她一眼。 人死者家属在这里呢! 不过其他人,都是十分的恐慌忌惮,下意识的就想退一步——这尸体爬起来,想想就觉得吓人啊喂! 那位年轻女郎,更是一翻白眼,悄无声息就倒下去。 李长博无奈,叫付拾一搭把手,将人抬出去。 付拾一摘下手套,搭了把手。 结果那女郎醒来一看见付拾一,什么话也没说,又软下去。 丫鬟怒目而视,盯着付拾一恨不得给她大卸八块。 李长博咳嗽一声:“好了,我们需要讨论下案情,其他人便先散了。” 李长博谢双繁等人转身就往旁边走。 付拾一自觉没跟上,却架不住李长博转过头来:“付小娘子。” 付拾一跟过去。 王稳婆将信将疑:这付小娘子,和李县令是什么关系?她难道是衙门的仵作? 付拾一跟着李长博他们到了一间屋子里,就直接开口:“李县令想问什么?” 李长博问她:“根据伤口形状角度,能判断凶手身高和凶器吗?” 付拾一看他一眼,摇摇头。 李长博皱眉。 付拾一解释给他听:“这是有目的性的,所以不管凶手多高,只会敲这里。不会存在偏差。至于凶器——光看伤口,只是一个钝器伤,具体是什么,不好说。但是伤口没有残留,基本可以判断,应该不是瓷器,或者是什么容易掉渣的东西。” “而且一下子就砸成这样,这个东西应该挺趁手。而且,伤口这么小,推测那个东西不大。” 李长博还认真听着,付拾一戛然而止,他疑惑的看她一眼,无声催促。 付拾一无奈摊开手:“没了。” 李长博点点头。 谢双繁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却是忍不住意味深长的打量起付拾一。 李长博将谢双繁动作尽收眼底,随后就让付拾一去找方良领银子。 付拾一眼前一亮:“还有银子——” “辛苦你跑一趟,总归有些茶水钱。”李长博解释一句,随后就看一眼门口。 付拾一秒懂,利落的退出去,心里却嘀咕:那为什么巧娘时候,就没给? 第40页 付拾一叹一口气:看不出来李长博是个铁公鸡啊。 付拾一刚出去,谢双繁就凉凉开口:“曹及帆那案子,长博你说,有个朋友——原来这位朋友,就是付小娘子。” 谢双繁的质问,李长博丝毫不在意的点头:“是。” 谢双繁气得半死:“长博!你这是拿着案子开玩笑?!” 李长博淡淡的说一句:“我与付小娘子,一见如故。” 谢双繁张大口,只觉得怒气都在脑门上了,可愣是找不到言语表达。 偏李长博还补刀:“不能吗?” 谢双繁按住胸口,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年纪大了,不能生这么大的气…… 不能吗?能,当然能! 可是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和她一见如故啊! 不过谢双繁还是想到了反击的方法:“就算一见如故,也不能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吧?” “案子破了吗?”李长博反问。 谢双繁:“破了。” “她说的不对吗?”李长博缓缓露出蜜汁微笑。 谢双繁弱弱的:“……对。” 李长博继续微笑:“那为何不信?” 谢双繁:“可是……可是……就是不该!” 李长博皱眉:“谢师爷,做人办事,要讲道理。” 谢双繁一口老血喷出来:“难道我在无理取闹?!她一个黄毛丫头,说出来的话,难道还能比那些老仵作强?我看你是鬼迷心窍!” 李长博叹一口气:“好好好,你没无理取闹。我先忙。” 然后飘飘然的就走了。 谢双繁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得捶胸顿足:老子才没有无理取闹!你那是什么语气! 方良过了一会儿跑过来,看着谢双繁脸色铁青,然后小心翼翼说了句:“谢师爷怎么了?” 谢双繁板着脸:“我问你,那付小娘子什么来历?” 方良左看右看,才压低声音:“付小娘子这方面有经验!” 谢双繁一愣:“什么经验?” 语气好像不怎么在意,耳朵却很诚实凑过去。 “付小娘子的爹,是仵作。”方良说着这话时,那贼眉鼠眼小心防备的架势,像是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谢双繁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话说完之后,谢双繁顿时觉得自己蠢:这里是长安县。调一个人的户籍,还是容易的。 不过,听见这话之后,谢双繁倒是真忍不住夸李长博了:“长博果然没意气用事,心细如发。” 方良具有荣焉:“那是自然!我家郎君最厉害!” 谢双繁扫他一眼,伸手一拍他头,没好气:“做人要谦逊!” 厉害个屁!一点不尊老! 谢双繁在心里暗骂时候,半点没想起,刚才是自己先夸的。 第33章 群脸懵逼 因为付拾一的验尸结果,李长博就下令盘查江边附近所有住户。 以及经常过来的人。 不过始终没有任何收获。 反倒是死者家属这边得到了一些信息。 付拾一第二日去摆摊时候,就从王二祥口中被迫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王二祥等卷饼时候,眼睛盯着付拾一往面饼上磕鸡蛋,口水都要流下来,却并耽误说话:“这位太史令是崔家的旁支姻亲。家里很有钱,听说祖上是做大生意的。之前家里一直没有女孩儿,妾生了一个,当成宝贝眼珠子一样。后来老蚌怀珠,嫡妻又生了这么一个,简直疼爱得不得了。她亲哥哥,如今在虎贲军里当差,要不是去外地办差了,也不会家里现在就让庶姐来管这个事。” “说是老两口都病倒了。老夫人一听这话,当场就昏厥过去。太史令也是呕出一口血,站都站不起来。不过那庶姐倒是个刚毅的,这才撑住了。” 王二祥一面说一面摇头:“可惜了,她从小定了个亲事,最近刚准备商议婚期——” “后来未婚夫也来了,哭成了一个泪人。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付拾一笑眯眯的将卷饼往油纸里一包,递过去给他,“背后嚼舌头,就不怕李县令责你?” 王二祥恶狠狠咬一口卷饼,咬到了中间那块肉,油脂香气顿时溢满嘴巴,他满足的眯起眼睛来:“李县令都没瞒着你。显然是将你当自己人了。而且又不是什么机密。” 外头人都知道。 付拾一点点头:“那就行。对了,上次托你帮我办的事儿怎么样了?” 她问着这个,递过去一碗肉汤,权当贿赂。 王二祥半点没客气的接过来,嘴里含含糊糊的:“有点眉目了。” 付拾一忙问:“果真?” 王二祥点头,费力把嘴里那一大块的饼噎下去:“就在永崇坊里头,有一个小宅子,外头还有一间铺面。不过位置有点偏。而且死过人。家里人嫌晦气,所以价格低。租或者买都行。” 永崇坊。 付拾一心头五味陈杂,但更多却是惊喜。 “那什么时候能看看?”她发现自己有点儿迫不及待。 王二祥摆摆手:“房主暂时不在,要过几日才回来。” 付拾一点头,然后听见王二祥宽慰自己:“你也别着急失望的,就几日功夫,到时候我陪你一同去。” 付拾一应了,却忍不住想:自己情绪真的那么明显么? 第41页 不过,永崇坊呢? 不仅老宅在那里,就连李长博也住在那里。 付拾一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笑着跟王二祥道谢:“劳烦你费心了。” 王二祥咧出一口白牙,笑得很豪气:“这算什么,举手之劳!” 真的很豪气,有点儿像传说中的江湖大侠——如果没有鼻子上沾的葱花,就更完美了。 付拾一不忍直视,咳嗽一声:“进衙门了洗把脸再办差吧。” 王二祥没往心里去,一口将剩下那点肉汤喝了,扔下碗匆匆跑了:“我得赶紧走了。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办。” 付拾一喊他都来不及。 她扶额想:但愿二祥同志能有一颗坚强的心,坦然的面对所有异样目光,以及知道真相后也能一笑置之。 事实上,王二祥并没有这样的坚强。 第二天他来买早点,忍不住暴露了自己脆弱:“付小娘子不厚道!昨儿也不说清楚!我都被笑话死了。” 付拾一麻利的做卷饼,嘴里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腿真的太长了。” 王二祥哀怨:“说话那么委婉作甚?” 付拾一镇定自若:“是我的错。” 王二祥:……总觉得她也在嘲笑我怎么办? 王二祥哀怨的抱着几套卷饼和付拾一的安慰茶叶蛋回了衙门。 好几个不良人一看他,就忍不住开始咕咕唧唧的笑。一群大老爷们,笑得像村头说八卦的老大妈。 王二祥的面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分完了卷饼,王二祥多一个茶叶蛋,顿时就有人暗搓搓的嫉妒:“自己买就不知道帮我们也带一个!” 王二祥傲娇脸:“付小娘子送我的!” 于是有人打趣一句:“付小娘子不会看上你了吧!” 这话一出,顿时有人跟上:“我觉得十有八九王二祥看上了付小娘子!不然怎么天天不在家吃饭,光等着去付小娘子摊位上!” 王二祥涨红脸:“胡说什么!我喜欢我们家对门的春儿!我爹娘大哥天天要开铺子,哪有功夫管我!” 众人哄堂大笑,“你上次还说春儿是你妹妹一样的!” 李长博过来时候,这些不良人笑的声音隔了二里地都能听清楚。 李长博进了屋,淡淡问了句:“案子有眉目了?” 不良人赶紧收敛:“这就去忙了。” 事情没办完,一群人说闲话,还被顶头上司抓个正着——尴尬癌都要犯了好吗? 没等不良人一个个缩着脖子出门去,李长博又开口:“太史令府上,已经问过几次了。虎贲军那头,也来过问了。” 这是在给长安县施压,催促他们赶紧办案。 而且……“陈小娘子的尸身,太史令希望快些领回去,毕竟现在天热。早些入土为安才是正经。” 李长博扫了一眼不良人们:“让你们去盘问那些仆妇,你们问得怎么样了?” 不良人们都摇头:“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说那天早上都没看见陈小娘子和她的丫鬟,两人三天前就出了门。” 李长博皱眉:“只有丫鬟才知道,到底陈小娘子为什么出门,和谁见面。” 厉海提出了一个事情:“陈小娘子出门是为什么且不提,最关键是,人不见了这么久,他们家里人都没报案?” 这样的情况,才最古怪。 李长博的神色不变:“因为他们有事儿瞒着咱们。所以来两个人,随我去一趟太史令府上。” 厉海迟疑:“可我们不是去过了……” “去看看陈小娘子的屋子。”李长博淡淡道,一脸理所当然。 厉海更迟疑:“能让我们看?” 陈小娘子没出嫁,又是女子,太史令肯定不让。 “我们不进。” 一帮不良人,傻傻的看着自家县令,懵了:您刚不是还说去看?不进怎么看? 第34章 我是良民 面对众人一脸懵逼,李长博的神色更加淡然:“抓个壮丁就行,她帮咱们进去看。” 厉海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县令脑子没坏。 不过,抓谁做这个壮丁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猜到了真相。 付拾一正煮着小馄饨,李长博领着厉海和王二祥出来了。 方良赶紧擦了擦板凳,毕恭毕敬的请李长博入座。 李长博居然没嫌弃,一脸坦然的就坐下了。 付拾一忍不住看他一眼,心想:李长博还真是够随和的。 她原以为世家子弟,怎么也会有点儿讲究来着。 李长博看一眼付拾一叫人做的折叠桌子,赞叹一声:“这个桌子很不错。” 付拾一抿嘴一笑:“这样轻省便利。方便拿。我以前在蜀地,看人用过。” “蜀地富饶,锦官城不比长安差,为什么想来京城?”李长博随口一问,眼睛依旧没离开那张竹木做的折叠桌。 其实,付拾一的凳子,也是折叠的。 长条板凳实在是太占地方。 付拾一将小馄饨捞起来,撒上一把小虾皮,还有葱末,浅笑一声:“蜀地的确富饶安稳,不过,人活一辈子,总归是要到处看看的。古时圣人不是说,不能读万卷书,就去行万里路。再说了,长安的热闹繁华若是没见过,岂不是白做一个大唐人?” 第42页 说完这话,她将碗放在了李长博面前,又递上去一双筷子。 “筷子是用开水煮过的又晒干的,很干净。” 李长博微笑:“付小娘子很讲究。而且胸襟广阔,很有见地。” 付拾一笑眯眯的接受夸奖,还为自己做广告:“做饮食生意,顾客的身体健康,在我们的第一考虑。不然吃出事儿了,坏了招牌不说,客人也遭罪。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一面做广告,一面给厉海和王二祥也放了一碗在跟前。 李长博拿起筷子,坦然的开动。 方良本来已经掏出了银勺,见状欲言又止,默默的收了回去。 李长博更是仿佛没看见方良的动作。 厉海和王二祥支着耳朵听着,头却一直低着,一口重的呼吸都没有。 李长博吃完一碗馄饨,这才对着付拾一问道:“付小娘子东西卖完了没?” 付拾一摇头:“还剩下几碗馄饨,十来个卷饼的面。” “索性都做了,叫方良送进去给大家分了吧。”李长博很是自然而的说了这么一句。 付拾一自然欢喜,毫不吝啬的开始拍彩虹屁:“李县令真是疼爱属下的好上司。” 付拾一的所有大单子,都是李长博一人创造,是名副其实的衣食父母。 对于衣食父母,付拾一当然要狗腿。 李长博被拍了马屁也面不改色:“付小娘子想不想赚钱?” 付拾一眼前一亮:“怎么个赚法?” 李长博言简意赅:“随我走一趟。” 付拾一没有犹豫就一口答应:“好。” 李长博微微一愣,显然意外。 付拾一笑出八颗牙齿:“李县令是为国为民,能为县令办事,是我的荣幸。况且您是什么人物,难道还会害我一个普通女人?” 李长博不置可否的夸:“付小娘子觉悟很高。” 厉海若有所思看付拾一,心里忍不住想:这付小娘子,嘴巴可真甜,而且还挺聪明,会说话。她这样一说,就算想害她都不好意思了。毕竟,哪个男人胸襟那么小,和一个普通女人去算计? 王二祥看一眼付拾一,又偷偷看一眼李长博,心里忍不住要尖叫:我的天啊,付小娘子你太明显了吧!我知道你仰慕李县令,可没有这样狗腿的啊! 付拾一麻利的清空存货,先算完了账,收了银子,这才将东西寄存在长安县县衙,跟着李长博上了马车。 上马车之后,李长博便跟付拾一介绍情况:“我们是去太史令家中,看看陈小娘子的闺房。但是我们都是男子,所以——” 付拾一顿时明白:“我去找线索的。不过,李县令最好先跟我说说,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也好心里有数?” 李长博便言简意赅说了一遍。 “太史令陈家,家规森严。可陈小娘子三日之前出了门,一直未归,却没人报案。” “她身边的小丫鬟失踪,至今没有线索。” “陈家所有仆妇,都一个多余的字没有,问什么都是不清楚。” “但是他们又要真凶。” 付拾一听着都替他头疼:“这就混账了。他们不配合,怎么查?” 李长博轻声道:“可还是要查。否则,陈小娘子死不瞑目。” 付拾一叹一口气:“陈小娘子是想活命的。而且她也是个冷静聪明的姑娘。” 人在溺水的情况下,还能割断绳子逃生……并不是简单的事情。 李长博点头:“所以,才更要替她伸冤。警醒世人。” 付拾一替他加油:“李县令我相信你,加油!” “加油?”李长博又露出了茫然。怎么付小娘子嘴里总有这么多新鲜话? 付拾一“呵呵”笑:“就是地方方言,意思是给人鼓劲。” 李长博点点头:“那你今日也加油!” 倒是轻车熟路。 马车到了陈府,光看大门就知道——这家一定是个富庶的。光可鉴人的红漆大门,上头的门钉都是闪闪发光。 光门房都有四个—— 再进去,顿时又是眼前一亮。 雕梁画栋,就不必提了,关键是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这么大个门庭,简直就是土豪在炫富好吗? 这件事情必须经过陈太史令的同意,所以李长博先去拜访陈太史令。 陈太史令如今卧病在床,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起都起不来。 接待他们的,是陈太史令的大女儿陈莲,她看上去很憔悴,却气度很好,且貌美如花。 她歉然朝着李长博笑笑:“对不住李县令,家父家母沉珂重病,实在是起不来。大嫂如今大着肚子要生产,前几日动了胎气……只能由我来接待县令您了,请您莫要介意。” 李长博倒不在意这些,只是点点头:“我想同陈太史令说几句话。” 陈莲有些犹豫:“这个……恐怕不行。家父实在是病重……” 第35章 差别对待 陈莲这样说,李长博却很坚持:“若能早日抓到凶手,想来才是对二老最大的告慰。” 陈莲却还是迟疑。 李长博也没吭声,不过淡淡看了厉海一眼。 厉海道:“衙门办案,所有人都应配合。否则便有包庇真凶的嫌疑!” 厉海神色又冷又酷,一点也不讲情面,看起来不仅强势而且凶神恶煞。 第43页 陈莲脸色一变:“长安县衙这是什么意思?李县令,难道还要强逼么?” 李长博微笑,看上去礼貌又温和:“话虽这么说,不过,若有特殊情况,也可以等一等的。毕竟逝者已逝,生者却还要继续活下去。无妨,实在不方便,我就等到陈太史令好转一些再说。” 付拾一看一眼李长博,按兵不动。 李长博一脸诚恳。 陈莲咬咬牙,下了大决心:“罢了罢了,你们想问什么,我替你们去问问——” 李长博依旧是和煦客气:“其实今日除了办案,我也是特意来拜访陈太史令。毕竟,李家与崔家,也是世代交好,颇有联姻。” 这是实话。 陈太史令虽然和崔家有关系,可是架不住李长博就是李家的嫡脉。 李长博能过来,对陈太史令来说,其实是挺大一个脸面和荣耀。 陈莲听完这话,这才想起了李长博的另一个身份。 陈莲顿时紧张起来,敛衽朝着李长博行礼:“是我怠慢了郎君。我这就去跟父亲大人禀告。” 陈莲去后,付拾一看见厉海对着李长博竖了个大拇指。 付拾一也忍不住跟风一把。 没办法,李长博这一手双重施压,玩得实在是漂亮。 被两人拍马屁的李长博正襟危坐,仿若未闻,一派清风明月淡雅无双的架势。 付拾一忽然有点儿理解,为什么李长博被王二祥说成长安城所有女人梦中情人了。 陈莲很快去而复返,客客气气的带着点儿谨慎:“请李郎君进去一叙——” 李长博起身,付拾一与厉海跟上。 陈莲却将二人拦住,微微一笑:“请二位留步,我特意叫人煮了茶汤,请二位尝尝。” 一听见茶汤两个字,付拾一脸都快扭曲了。 大唐人民以茶为贵,烹茶技术却不怎么的。葱姜蒜和盐一上,整个一个怪味汤。汤里还有茶叶渣…… 这实在是谈不上好喝。 厉海脸色板板正正:“这是办公差,恕难从命了。” 付拾一也默默跟紧了李长博,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决心。 李长博歉然一笑:“毕竟是办公务,不好太徇私,不过他们不会打扰了陈太史令的。” 陈莲忍了又忍,最后只能妥协。 陈太史令躺在胡床上,看上去不太好——那种行将就木的气息,实在是太让付拾一熟悉了。 失去这个女儿,对陈太史令来说,的确是十分大的打击。 李长博肃容几分,上前去委婉表达了哀思:“陈老丈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陈太史令苦笑一声,眼眶又湿润了,长长的叹:“老来丧子,家门不幸啊!只可惜我的珠儿,她……” 陈太史令情绪激动起来,死死的看着李长博:“李县令,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一定要替我的珠儿找出真凶!我到时候亲自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就一定是珠儿?” 陈太史令脸色涨成猪肝色,显是怒极,付拾一都怕他脑溢血抽过去。 李长博面上依旧谦逊而温和,扶了陈太史令一把:“陈老丈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陈太史令仿佛得到了什么保证,态度稍和缓。 李长博道明来意:“只是如今没有更多线索,我们想看看令千金的闺房,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陈太史令还没说什么,陈莲就立刻反对:“珠儿一个女子,闺房怎么能被男子踏入?你们翻来找去,弄乱东西不说,更叫珠儿在天有灵情何以堪?” 李长博只道:“我相信陈小娘子一定是不会介意的。” “况且我们不会弄乱任何东西。我会很小心。”付拾一也听不下去,忍不住出声:“我是女子,相信陈小娘子在天之灵,也不会介意。” “更何况,若真是体恤她,就该尽快查出真凶,叫她可以死而瞑目。” 付拾一直接看向陈太史令:“陈太史令,您说呢?” 陈太史令沉默片刻,抬起手来无力的摆了摆:“罢了,李郎君说得对,珠儿的冤情最要紧。” 陈莲忍不住:“爹!珠儿一向讲究——” 陈太史令摇摇头:“珠儿不在了,我必须为她找出真凶。” 陈莲只能住口,不过仍是十分抗拒此事:“必是有人觊觎珠儿身上财物,所以才这样,又有什么好搜的?” 李长博沉默。 付拾一义不容辞开口:“那日尸检,陈大娘子也在。自然知道陈小娘子是被她信任的人害死的。” 陈太史令一时几乎惊坐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李长博扬眉看向陈莲。 陈莲小心翼翼对陈太史令解释:“阿爷先前病着,儿不敢告诉您。” 陈太史令却不看她,强撑着做起来,对着李长博郑重拱手一拜:“李郎君,拜托您了。您若有任何差遣,某家中上下,必将全力配合!” 这话一出,就连厉海这个万年冰山脸,也有点动容。 付拾一看一眼陈莲,见她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最后陈莲叹一口气:“那就请你们随我来。” 李长博回了个和煦笑意:“有劳陈大娘子。” 陈莲领着众人到了死者陈珠的院子,光看一眼院子,就知陈珠真是陈太史令的掌上明珠。 陈莲垂眸:“我跟你同进。” 第44页 付拾一笑笑:“好。” 可陈莲却在门口被一个仆妇拦住了。 那仆妇脸色憔悴,神色却很坚定:“珠儿就算不在了,大娘子也不好随意进来。” 陈莲脸色难看:“王妈妈,这是李县令的人,要搜搜看珠儿的东西——” 付拾一朝着那王妈妈笑笑:“不是搜东西,只是想看看,万一有线索的话……” “你进来罢。”王妈妈却意外的没阻拦,反倒是直接让开一条路。 陈莲快气死了。 付拾一却忍不住和李长博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36章 何为惊喜 李长博微一颔首。 付拾一便闪身进了院子。 而后王妈妈直接了当关了院子的大门。 付拾一问王妈妈:“王妈妈带我去看看陈小娘子的寝室?” 王妈妈点点头。 付拾一顺口问了几句:“陈小娘子出门那么多天,怎么也不见你们着急?” “我们家的夫人之前就病了,小娘子听说城外的玄清观里头有一位道士医术了得,所以特意出门去寻,想请他来为夫人看看。”王妈妈说到这里,擦了擦眼泪,“偏小娘子刚出门两日,就没了消息。小娘子的银子也都不见了!大娘子就说,小娘子是和人私奔了!” 付拾一被这个八卦给刺激了一把:“私奔?不是说有个未婚夫——” 王妈妈咬牙切齿:“怎么可能私奔!我天天跟着小娘子,还不知道小娘子有没有和男子接触?就算小娘子只拿谢三郎当亲哥哥,不愿定亲,可也只需和我们郎君与夫人说一声……难道谁还能勉强小娘子?” 付拾一捋出一点眉目来,消化片刻,这才轻声道:“可为什么要说是私奔?难道有什么证据?” “哪有什么证据?就是几个丫鬟捕风捉影嚼舌头!”王妈妈气得直拍大腿,看着都疼:“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她们怎么可能知道!” “那既然说得这么像,总该有个对象吧?”付拾一再问,心里却盘算,自己这样卖力,不知李长博会不会给自己加钱—— 王妈妈却闭口不谈了:“反正不可能。” 付拾一也就不再多问。 只跟着王妈妈进了屋。 付拾一沉下心来进入工作状态。 屋子里第一个感觉就是精致又俏皮。许多摆件和器具,都是年轻小女孩喜欢的风格。 而且陈家也是真的疼爱陈珠,陈珠屋里的东西,样样都好。 付拾一最先看书架和绣品——陈珠看来是不太喜欢刺绣,绣花技艺一般,勉强看得过眼。而且即便是在做的东西,也不过是荷包香囊。 可书就不同了。 付拾一翻出了好几本的传记。 什么行侠仗义,志怪奇谈——应有尽有。 付拾一没找到任何的信件。 反倒是在传记上找到了几句对话。 其中有三句让人印象深刻。 男子字迹道:“蜀地芙蓉盛,长安秋草寒。大唐景何多?同车共赏玩。” 女子字迹回了一句:“芙蓉炸脆片,秋草炖大雁。郎带车马银,儿出酒一碗。” 男子的无奈隔着笔墨都透出来:“调皮”。 付拾一将这几本传记都放在一边。 付拾一又看了看妆奁。 妆奁里头的首饰不少,金贵的也不乏。 可都好好的在那儿躺着。 倒是放梳子的那一层,正中间那个好位置,却空着。 付拾一问王妈妈一句:“陈小娘子很喜欢这把梳子?” 王妈妈点点头:“听说是逛街买的,也不是什么好材质,就是木头镶金丝的。做工也粗糙。偏小娘子十分喜欢,将我家郎君给她的羊脂玉球都拴在上头。成日带着不离身。这次出门,也带的这个梳子。” 付拾一颔首:“陈小娘子还带了什么?” “带了几身衣裳,几个香囊,散碎银子,还有几张银票,另外还有厚礼。”王妈妈皱着眉回忆:“别的就没什么特殊的了,横竖就是该带的自己能用上的。” 付拾一点点头:“我能看看陈小娘子的柜子么?” 王妈妈就拿了钥匙将锁打开。 付拾一发现,最好看那几件衣裳,陈珠一件也没带走。哪怕是那日身死,陈珠穿的衣裳,也比不上柜子里这些。 不过,她还是问了句,陈珠收拾走的衣裳是什么样儿。 王妈妈只说是简单大方的,毕竟是去道观,不好太华丽。 付拾一点头,又在屋里仔细看了看。 最后付拾一在枕套里头翻出了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只一句话:“三日后,城外见,共赴天涯。” 这显然是一封私奔的信。 付拾一和传记一起拿在手里,笑对王妈妈道:“这两样东西我带出去给李县令看看,用完了,他会还回来的。” 付拾一从陈珠院子里出来,一眼就对上了李长博看过来的眼睛。 李长博的神色,有点儿凝重。 以及期待。 付拾一不动声色摇摇头:“没什么特殊发现。不过找到一封信。” 说完,付拾一将信和书都给了李长博。 陈莲忍不住好奇:“是怎么信?” 李长博却并不打开:“那我们先告辞。” 陈莲只能送他们出来。 第45页 一出陈家大门,厉海就看见了等在外头的王二祥—— 王二祥跟方良一起在外头等着,看见厉海和李长博,就一脸欣喜迎上来,满脸的倾诉欲望。 厉海却不打算立刻听:“回衙门再说。” 王二祥憋得挠头:“那好吧。” 上了马车,李长博立刻打开了信看。 看完便深深皱眉:“难道陈珠真的打算和人私奔?” 付拾一也不多说:“你再看看书里。” 李长博看完后,眉头皱得更加紧:“这不是一个人的笔记。” 两人随后交换一个眼神,各自都是意味深长。 李长博缓缓道:“看来这里头的隐情,还真是不少。” 付拾一又将梳子的事情说了。 李长博立刻做出判断:“这梳子必定有特殊意义,而且上头系着羊脂白玉球——偏偏并没有在陈珠身上。说明有人将梳子拿走了。” 付拾一咧嘴一笑:“我更好奇的是,是谁将信藏在枕套里的。” “陈珠走之前就放进去的话,陈珠不可能发现不了——” 李长博轻声道:“能进去的人,不多。不过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一行人回了衙门,刚下马车,谢双繁就欲言又止的来了。 李长博看他这样,就问了句。 谢双繁神色复杂:“又发现一具女尸,不过是在城外乱葬岗的野狗窝里——头和胳膊腿都没了——就一段躯干。” 谢双繁一面说话,一面频频看付拾一。 付拾一只假装没看见,默默的继续听。 做法医的,听见这种事情,就会觉得手痒好吗?好奇心也会蹭蹭冒出来,好吗? 谢双繁内心咆哮:怎么这么不自觉呢!有没有闲杂人等的自觉? 付拾一老僧入定脚下生根:不知道李长博会不会再给我一个赚钱的机会—— 第37章 来比一比 谢双繁眼睛都快抽筋了,李长博又不是瞎子。 不过看一眼付拾一后,他略沉吟片刻,便坦然道:“咱们去看看。付小娘子也跟我们一起去吧。毕竟是女儿家。” 付拾一应得爽快干脆,“好啊。” 谢双繁瞪圆了眼睛。 厉海面无表情。 王二祥眼珠子滴溜溜开始转。 一行人又要走,王二祥赶紧报告:“刚才我和方良在附近打听了一圈,听到了一个传闻!” 那副兴奋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他中了五百万。 “什么八卦消息?”李长博还来不及问,谢双繁倒是开口了。 王二祥滔滔不绝的将自己听来的八卦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做总结:“他们那意思,就是陈家小娘子不安于室,看不上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所以就跟人跑了!可偏偏看上的那个,是自己乳娘的儿子!自己的奶兄弟!” 付拾一若有所思:“那你听没听说,那乳母姓什么?” 王二祥一愣:“好像是王?” 付拾一点点头:“所以,王妈妈才避而不提,且万分不信。” 这个疑惑就算是解开了。 付拾一看向李长博:“李县令您说呢?” 李长博却神色平静:“真相未明,一切都有待定论。” 一路到了乱葬岗,天色都有点儿暗下来,日头也偏了西。 刚进坟地,远远的才看见不良人们的身影,付拾一就已是闻见了一股臭气。 熟悉的,人体腐烂的臭气。 李长博也闻见了,不由得皱了皱眉。 而方良等人,已经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付拾一从包里掏出了自己缝制的口罩。 虽说并不能隔绝臭气,可是聊胜于无。 李长博看了看付拾一的口罩,见她包里好像还有多的,便坦然开口:“不知能否——” 付拾一将剩下的两个递过去:“只有两个备用的。” 李长博道谢,接过来之后,另一个递给了谢双繁。 谢双繁一面依瓢画葫芦往耳朵上挂,一面老怀甚慰:长博这个孩子,还是孝顺的好孩子。知道敬老。 付拾一提醒他:“谢师爷戴反了,有花纹的那面朝外。” “哦哦哦”谢双繁麻溜的纠正过来。 付拾一差点没笑出声,赶紧目不斜视,盯住远处一只乌鸦,再不敢多看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李长博留的是绣了竹叶的,可给谢双繁的,却是绣了粉红小桃心的。 谢双繁一张老脸顶着粉色小桃心,怎么看都是满满的恶意。 李长博却安之若素,一脸坦然的将口罩戴好。 还别说,竹叶飒飒,和他很配。完全衬托出了他的高雅气质,玉树临风。 付拾一一靠近女尸,自动进入工作状态。 仵作陈老丈已是快不行了,毕竟尸体放了这么几天,实在是太有味儿了。他年纪大了承受力也弱了,而且这么大老远赶过来—— 不过陈老丈还是很敬业的坚守岗位。 只是一看付拾一,他的心态有点儿崩了。 陈老丈板了脸,气愤质问:“她来做什么?办案时候,闲杂人等不能靠近!” 什么都还没说的付拾一一脸无辜:哎,同行是冤家啊! 李长博看一眼谢双繁。 谢双繁就顶着那个小桃心上去调解:“陈老丈,你我毕竟是男子。总不能运回去再请稳婆吧?所以李县令就干脆将人带来了。她父亲也是做仵作的,所以多少有些经验——” 第46页 陈老丈还是傲娇:“他爹就算是仵作,也不过是小地方的仵作,能有什么特殊之处——” 谢双繁就差给这个老祖宗供起来:“是是是,可这不是女子嘛。有经验的女子,实在是不好找——” 付拾一听着这些话,心里半点波澜也无,只暗叹一声。 不仅同行是冤家,互相暗暗竞争排挤,而且还互相看不起——这古代的法医,实在是不好发展啊! 这时候,倒是李长博忽然开口说了句:“既然如此,那陈仵作就让她跟着您好好学学,长长见识,开开眼界。也好叫大家心服口服。” 李长博语气挺认真。 谢双繁心里叫苦,狠狠瞪李长博:老祖宗还没哄好,小祖宗就别添乱了! 陈仵作气得吹胡子,想也不想就迎战了:“我正有此意!” 付拾一没有心思和一个早过了退休年龄的人争输赢,只凑上去仔细的看了看女尸。 女尸是真的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 头,手,脚,都不见了。 也不知是因为野狗拖拽撕咬,还是因为本来就没有。 而她身上的衣裳,也被撕碎,勉强还有几片挂在身上,根本就不能起到遮羞作用。 尸体上到处都是啃食痕迹。皮肉翻卷,肌肉缺失——甚至有的地方都能看见骨头。 比如大腿,比如胳膊,都是啃得差不多了。 再过个两天,估摸着都能被啃得只剩下骨头架子。 陈仵作大声说道:“尸身就一个躯干,手脚都没有,根据口诀无法判定死亡时间。不过,我根据我这么多年经验,可以断定死亡时间是在至少两天前。” 付拾一虽然无意竞争,可作为法医,验尸几乎是本能,“尸体头部失踪,左右小臂全完失踪,左大臂残存三分之一,右大臂残存四分之一。左右小腿完全失踪,左大腿残余二分之一,右大腿只剩下大概五分之一。高度残缺,无法通过面部特征辨别身份。只能通过性别特征,判断死者为女性。所有断端无生活反应,应是死后伤。” “尸体腹部腐败性膨胀,且躯干残余皮肤呈现出大片腐败绿斑,腐败血管网清晰可见,考虑天气因素,死亡时间应是三天左右。” “尸体附近并无血迹,应当是死后抛尸。” 一大群人在旁边面面相觑:性别特征什么的,太直白了吧?付小娘子你真的不需要这么彪悍的! 不过,众人隐隐又有一种感觉:这样的一连串说辞,好像听起来挺能说服人的…… 李长博大概是里头听得最明白的人了。 毕竟腐败血管网什么的,好像除了付拾一,也就他明白了。 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局势,让李长博微微有点儿上瘾。 李长博看一眼付拾一,毫不掩饰自己鼓励:“还有呢?” 第38章 没法呆了 付拾一从自己包里拿出了自己制作的竹棉签。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怜惜的翻开了女死者,仔细对着光看了看。 一群大老爷们,顿时瞪圆了眼珠子:这……这…… 李长博直接转过身去,耳朵尖有点可疑的红色。 其他人陆陆续续的反应过来,也都慌里慌张转身回避。 这付小娘子,做这种事情之前,就不知道让他们先回避一下吗!真的是…… 太劲爆了好吗? 如果此时脑子里的吐槽能变成弹幕。那么此时怀疑付拾一性别的弹幕,就会刷屏。 付拾一却是毫无自觉,依旧一本正经说着自己验尸发现:“死者**并无任何损伤,***陈旧性破裂——” 付拾一往里头捅了捅,发现有大量的粘稠液体:“死者死前不久,应该与人发生过性关系。” 众人再度哗然——付小娘子,你真的是个未婚女郎? 陈仵作一直目不转睛盯着付拾一看呢,这会儿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是死前,而不是死后?你又怎么知道发生过性关系?” 付拾一将棉签上沾了那粘液:“你看,这就是证据。这是男性精华。” 陈仵作还是不服气:“你又怎么知道这是那玩意!” 付拾一还真被问住了一下:没办法,这个事情要解释明白,需要用到大量知识。她不想一一解释。 “因为女子体内不会分泌这么多的东西,只能是外来的。鉴于这个地方特殊性,所以就剩下这一种可能——” 付拾一一看陈仵作张嘴,不用听都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继续说下去:“如果是女子不愿意,**口会有轻微挫伤,甚至破裂,而**里也会有挫伤——” “而且考虑***是陈旧性破裂……就可以考虑是自愿。” 陈仵作还是觉得不服气,张嘴还想问,可是实在是想不出别的了。 付拾一放下棉签,用手摸了摸盆骨形状和位置:“女尸盆骨情况,应该是没有生产过。再加上衣服颜色……恐怕是个很年轻的女子。” 李长博下意识问:“多年轻?” “和陈珠差不多的年纪。”付拾一轻声回答。 李长博顿时脱口而出:“那个失踪的丫鬟!” 随后李长博赶紧吩咐人去问问,那丫鬟都带了什么衣裳出门。 付拾一翻开脖子上被啃食得一塌糊涂的肉,仔细看了看颈椎骨头断裂处:“根据尸体脖子上的肌肉和骨头断裂情况,可以判断,是断头之后抛尸至此。” 第47页 付拾一又看了看胳膊和大腿:“胳膊和大腿,应该是动物啃食所致。但是骨头肯定也是原本就断裂的——骨断处不平整,小碎片很多,判断应该是不是一下子砸断或者砍断——可能是摔的。” 付拾一心中一动,叫陈仵作:“来搭把手,翻过来。” 陈仵作心里抗拒,可身体却不听使唤的上去搭了把手。 最后陈仵作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就是还想看看她能作什么妖! 付拾一翻过来之后,摸了摸死者脊椎,“死者极有可能是高处坠下,摔断了手脚。以及脊椎。通常这样的情况,会伴随内脏出血,甚至死亡。” “脊椎骨折,所以当时人就没法动了。” 李长博侧头问厉海:“附近有什么高处?” 厉海轻声道:“这里就是在山脚下,山上是玄清观。” 山上多的是断崖高坡。 付拾一此时有点儿想解剖了,所以她看向李长博:“若想进一步判断死因,恐怕就只能解剖了。” 李长博有些犹豫,最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可。” 谁也没想到,李长博竟然会同意这么一个要求。 付拾一喜出望外:“那将尸体运回去之后,立刻开始吧。” 陈仵作气得跳脚:“李县令,她不是仵作!” 这个问题……众人却已经忽略了。 所以这会儿,倒是有点儿尴尬。 陈仵作见众人都不吭声,又冷哼一声:“况且她这些话毫无道理,凭什么她说是就是了!我看是妖言惑众!” 付拾一:……我就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 陈仵作不同意,其他人都顾虑着付拾一的身份,也觉得不太妥当。 就连顶着小桃心的谢双繁,这会儿也是完全拿不定主意。 所以所有人都看住了李长博这个县令。 李长博神色平静,语气也是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就让陈仵作吐血了:“那陈仵作查验出什么了?” 陈仵作目瞪口呆,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来,脸顿时成了猪肝色。 众人齐刷刷挪开目光,丝毫不让自己有半点目光和陈仵作接触:李县令这话,太狠了。 陈仵作最后摔了自己的工具:“李县令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分明是没将他放在眼里,还质疑他的本事!可是他是谁?师承前朝有名的仵作王大喜不说,这么多年破了多少案子!从地方上一路被挖到了长安城!这是何等的荣耀! 陈仵作这么大脾气,又是长者,李长博却依旧平静:“给死者伸冤,最重要。” 好一句最重要! 陈仵作气得胡子翘起来,可也没什么有效手段,最后索性撂挑子威胁:“那既然李县令信别人,就让别人做吧。不过,随意毁坏尸体,这可是大忌!到时候,我看李县令怎么跟人交代!” “李县令!莫要被美色迷惑才是!” 陈仵作撂挑子走了——他是骑毛驴来的,这会儿还骑毛驴走。不过大概手法粗暴了点,那驴不干了,撂了几次蹶子,愣是没让陈仵作上去…… 众人憋住了笑,且深深的忧虑:陈仵作的话也不是没道理,怎么跟人交代?至于那个美色的话…… 众人看看付拾一,又看看李长博…… 李长博凉凉开口:“我就说刚才怎么这么臭。这会儿好多了。” 付拾一忍不住,“扑哧”一声喷笑出来,随后一本正经附和:“还真是。” 其他人反应半天,总算是反应过来,一个个的哭笑不得:看不出来李县令世家子弟,平日又谦和有礼的,原来也会损人啊! 不过,这陈仵作嘴确实挺臭的:比不过人家付小娘子,就说这样阴损的话坏人名声,实在是要不得,要不得! 第39章 吃了什么 不过,即便是陈仵作走了,谢双繁还是不太赞同这件事情。 谢双繁将李长博拉到了一边去:“这个事情不可草率!” 李长博只一句话:“出了事情,我负责。” 谢双繁瞪他:“这不是责任不责任的事情!而是你怎么跟百姓交代?” 一旦引起了谣言蜚语,李长博的官声还要不要? 李长博看住了谢双繁,态度很是平静,眸光却有一点锐利:“在其位,谋其职。我只管死者冤屈。至于其他虚头,实在是无暇顾及。” 谢双繁压低声音:“你别忘了你们李家为什么会同意你来做官!” 世家子弟,原是不屑为官的。更何况只是一个五品官员。 李长博为了来做这个官,就已是被其许多人观望。 李长博垂下眼眸:“其他人怎么看,是其他的事情。我只管我的心意。” 谢双繁还要再说,却被他抬眸认真反问一句:“天天在意如此多,谢叔累不累?” 谢双繁愣住了,就连脸上小桃心的颜色都仿佛不再鲜艳。 李长博却已顶着淡雅的竹叶,飘然而去——尸体要运回县衙,才能解剖。 回去路上,付拾一看着李长博一脸凝重肃穆的样子,叹一口气:“李县令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 所以,不必为这个发愁了。 李长博摇头:“我倒不是担心付小娘子的本事。我是在想,为什么?” 付拾一微愣。 她不是刑警,很多事情,她也并没有那么多经验,做不出有效判断。 第48页 斟酌片刻,她才说一句:“我老师曾跟我说,有些时候,我们猜不透凶手的心思,因为他们很可能就是个精神变态。但是我们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找出证据,将他们绳之以法,还死者一个公道。” 李长博意外看她,真没想到她这会儿说出这么一番有哲理的话来。 不过……“变态?” 付拾一卡壳,差点想抽自己嘴巴:得,又要解释了!这可怎么说! 不过,对方好歹是李县令。付拾一心里头宽慰自己的同时,开始绞尽脑汁的想怎么解释:“我们常人,会对自己做错的事情产生愧疚感,会对别人的苦难遭遇有同情心。但是精神变态的人,就是异于我们常人的,他们通常不会为自己做的事情觉得愧疚,不会对他人的感受,产生同理心。他们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会因为折磨虐待他人,感觉到快乐。” 付拾一声音是轻柔舒缓的。 可内里的东西,却让李长博真正的感觉到了寒气。 他虽然阅读过大量卷宗,可卷宗记载不过是寥寥几笔,尚未感受到这种变态的东西。 所以现在…… 李长博忍不住轻声说了句:“犹如恶鬼。” 付拾一耸肩,说了句至理名言:“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李长博眼前一亮:这句话实在是妙! 他看付拾一的眼神都有点不一样起来。 付拾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澄清:“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我从书上看的!” 李长博一脸渴求:“不知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能否借我一阅?” 付拾一:……莎士比亚集我上哪给您找去? “是在蜀地一个书摊上看的。当时没买回来,看完了就还回去了。”付拾一一脸诚恳:图书馆里看的,可不是还了么。 李长博却还是不肯放过她:“若有机会去蜀地,你带我去瞧瞧?” 实在是找不到理由拒绝的付拾一,只能应了。 反正大概也没机会一起回蜀地。 回衙门的路上,付拾一让方良先拐弯回去拿了自己的工具箱。 付拾一在蜀地赚钱后,就找到了最有名的刀匠,请他为自己铸造了全套的工具。 付拾一的专业让方良咂舌:“付小娘子不是卖吃食的吗?怎么会有这些工具?” 付拾一随口解释:“我爹留给我的。” 方良想到付拾一的情况,顿时面露怜色:“付小娘子节哀顺变。” 付拾一笑笑:“都过去了。” 李长博忽然开口:“有付小娘子女承父业,想必令尊会欣慰的。” 付拾一笑得更灿烂:“是啊。他挺高兴的。” 一晃眼就到了衙门。 付拾一穿好涂了桐油的特制防护服,戴上了厚口罩,这才准备开始动手。 因为有腐败性腹部膨胀,所以腹腔,肠道里都又都是气体。 在解剖之前,需得先放气——这个是技术活,毕竟搞不好,尸体炸了都有可能。 放气时,付拾一叫所有人都先退出来喝一碗茶再说——尸体腐败产生的有毒气体,对人体是有害的。 估摸着差不多了,付拾一这才又进去了。 没有记录员,所以谢双繁临时被抓了壮丁。 谢双繁又摸出了准备还给付拾一的“小桃心”戴上了。 谢双繁觉得这个口罩还挺好用。 比起仵作陈老丈做的那个葱姜蒜味的布条要好太多了!而且还有淡淡的冰片薄荷之类的味道,好闻不说,还提神醒脑! “开始了。”付拾一戴着手套,打开勘察箱,从里头取出了自己的解剖刀。 第一刀下去,乌黑发臭的污血就已是涌了出来。 这个出血量—— 付拾一沉声道:“内出血严重,这应该是致死原因。” 腹腔里流出来的血,估计都能装一小桶了。 付拾一很快就就找到了出血原因:“肋骨骨折,扎入肺部,造成肺动脉破裂,造成了大出血。” 付拾一紧接着检查了胃部。 她将胃切开一点,用瓷勺挖出了一勺胃部的容物,放在干净瓷碗里。 这么几天的存货,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付拾一将东西摆在桌上,让大家一起看看。 “胃部食物残渣虽有腐败,但可看出并未有多少消化痕迹。” 付拾一又看了看十二指肠,发现蛋白质没有到达肠道。 “蛋白质未进入十二指肠,应是用餐后一个时辰之内死亡。” 谢双繁脑子一抽:“那吃的大概都是什么?” 付拾一轻声道:“恐怕是羊肉饼。” 谢双繁顿时觉得自己从那白瓷碗里的东西里,看出点了门道—— 然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他早上吃的也是羊肉饼…… 付拾一关心他:“谢师爷怎么了?难道最近吃了羊肉饼?” 第40章 你别说话 谢双繁再也忍不住,将笔和本子往李长博手里一塞,就狂奔着出去找了个墙角,一顿痛快的呕吐。 隔这么老远,屋里的人也听见了谢双繁的呕吐声。 呕吐这个东西,也是会传染的。 付拾一看着硕果仅存,脸色却也不太好看的李长博,心存怜悯:“受不住也不必强撑的。” 第49页 李长博艰难发声:“无妨。” 他要逞强,付拾一也没有办法,于是又检查了其他器官,确定死于内出血后,这才进行缝合。 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看着李长博和付拾一,都忍不住敬佩。 尤其是对付拾一—— 饶是不良人们黑白两道都有暗桩,平日里也没少见各种酷烈场面,可面对这样的情景,还是吃不消。 所以付拾一闲庭信步般的姿态,悠然自得得神情……实在是给他们造成了冲击。 他们一个个都开始庆幸:幸好平日没的罪过付小娘子,吃饭也都给钱的。不然付小娘子来这么一刀—— 那画面,让他们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付拾一剪断线头,扭过头来就刚好看见这一步,顿时“咦”了一声:“怎么了?冷么?” 众人齐刷刷摇头。 退出来之后,付拾一看一眼实在是不早了的天色,“我得回去了。” 李长博下意识就要喊方良:“我叫方良送你。” 付拾一摇头:“也不远,我自己走两步。顺带透透气。” 一说透气,众人就又想到了尸体的臭气,还有胃容物的…… 李长博脸色发白,强自镇定:“都这个时辰了,先吃点东西再回去——” 他还没说自己要请客,就听付拾一欣然道:“这个时辰,齐老丈的羊肉店还没关门!他家的羊汤也好,羊肉蒸饼也好,都好吃!要不咱们去尝尝?” 有人做东,付拾一觉得有便宜不占都对不起自己这个穷酸房奴。 况且折腾这么一整天,她是真饿了。 谢双繁刚好受点,这会儿听见羊肉饼三个字,胃里就又开始止不住翻腾。 他欲哭无泪瞪了付拾一一眼,觉得付小娘子就是故意的! 厉海面无表情的抽搐了一下嘴角,这才扯出一个难看的客套笑容:“我不饿。” 王二祥捂着嘴艰难道:“我娘叫我回去吃饭。” 付拾一遗憾的点点头,随后期待的看向了硕果仅存的李长博。 李长博艰难从后槽牙逼出一句:“我忽然想起,衙门还有点儿事儿……改日吧。” 付拾一也不强求:“那可真太可惜了。那羊肉蒸饼真的很好吃的,肥而不腻,又把膻味处理得恰到好处——” 想想,她居然有点儿流口水了。 李长博脸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飘出来:“我先走一步。” 说完脚不点地的走了。 厉海面无表情跟上,心里默默道:原来李县令身手也这么敏捷。 待到人走光了,付拾一这才轻笑一声,俏皮吐了吐舌头。随后晃晃悠悠的挑着自己出摊的家伙事儿,一步步往家走。 路上路过齐老丈的羊肉店,她舔了舔嘴巴,还是没忍住买了一笼十二个羊肉包子——唐朝人都管这个叫蒸饼。 羊肉包子个个白白胖胖,褶子均匀,热腾腾,松松软软的,散发出一股招人的香气。 付拾一悄悄咽了一口口水,然后请齐老丈用自己的油纸包包起来。 齐老丈认得付拾一,特意嘱咐:“捂久了就不好吃了。” 付拾一将包子放进自己的篮子里,笑眯眯的应了:“老丈的蒸饼长安闻名,我哪忍得住等太久?” 齐老丈高兴得不得了:“明天你早点来,我给你现做!” 付拾一脆生生应了,这才告辞家去。 齐老丈扭头瞪自己的两个儿子,心里遗憾:付小娘子这么能干,要是傻儿子们都还没娶亲就好了。不然早点成亲,孙子年纪大点也行……哪怕还是没付拾小娘子大,也不要紧。女大三,抱金砖嘛。可惜了,可惜了。 付拾一丝毫不知自己快成了香饽饽,慢腾腾走回去,包子凉了也不着急。 她打算,做煎包。 虽说现在已经晚上了,吃这种高脂肪高热量的东西有长胖的嫌疑,可是真的会很快乐的! 付拾一这么晚才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谢大娘探出来看查看的脑袋,见到她,谢大娘忍不住说了句:“回来得太晚了,女郎家家的,该当心!” 话是好话,语气嘛,就有点刻薄。 付拾一也不恼,笑应了一声,然后生炉子,热水洗澡。 细细用澡豆洗过澡洗过头,炉子的火也旺起来,她就拿出平底锅,开始煎包子。 先将平底锅上均匀刷上一层油——等油热了,再将包子一个个用竹夹子摆上去。 松松软软的包子底一沾上热油,顿时就发出了嗤嗤拉拉的尖叫声,一股香气也就冒出来。 付拾一心情也随着香气弥漫越发松弛欢快,甚至不由自主的哼起歌来:“小笼包~叉烧包~奶黄芝麻豆沙包~” 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谢大娘的小儿子忍不住吸溜下鼻子,握着毛笔的手都忍不住停顿了,眼睛亮晶晶:“娘,这是什么味儿?好香啊!” 谢大娘一鸡毛掸子抽在儿子屁股上,狠狠的骂:“好好写你的!” 心里却盘算,这个付拾一,真的是太讨厌了。那点房租钱,别把自己儿子勾搭坏了——这段时间,这孩子明显嘴馋了不少! 可是,世上哪有嘴馋的状元郎? 付拾一浑然不知这些,她盯着面前顶子上依旧白胖,可是底下却已经变成金黄色的煎包子,悄悄的咽口水。 第50页 不过,这还不算好。 付拾一舀起一点水,干脆利落的往包子上洒去,再手疾眼快用竹子做的锅盖盖上—— 纵然挨了打,谢大娘的小儿子也还是忍不住又抽了抽鼻子。 付拾一数了三十个数,然后掀开锅盖—— 包子们已经都热乎了。 而锅底,一片金黄脆皮,将这些包子们连在了一起—— 付拾一扬手撒了一把黑芝麻,又撒了一把小葱花~ 出锅! 白胖胖的皮,金黄的底,黑点点的的小芝麻粒可爱又俏皮不说,还衬得包子更白胖。那绿色的葱花,又给那包子添上几分小清新,仿佛驱散了油腻——。 付拾一夹起一个,一口咬下去,顿时被溢满嘴里的肉香味儿给满足了。 第41章 被谁凌虐 付拾一嘎吱嘎吱嚼着脆皮,心满意足。 谢大娘的小儿子沿着口水,泛着泪花揉屁股,最后梦里梦见了吃羊肉馅儿的蒸饼。 第二日,付拾一去出摊,路上经过蒸饼店,没忍住又买了一只烤饼。 还是羊肉馅的。 趁着没人,付拾一赶紧啃。一面啃,一面面无表情的想:看来是要来姨妈了。食欲忽然暴增什么的…… 付拾一啃得欢快的时候,李长博从衙门里出来了。 李长博虽然衣裳有点发皱,可依旧是玉树临风的模样。 身后跟着面无表情,像是被欠了一个亿的厉海。 不过厉海一脸憔悴,活脱脱被蹂躏了一晚上的模样。 王二祥是从家里过来的,两拨人正好在付拾一摊位上汇合了。 付拾一捧着烤饼抬起头来,两个腮帮子都是鼓鼓囊囊的,像是被人打肿了脸。 所有人的目光从她的腮帮子,缓缓挪到了烤饼上。 烤饼里的肉馅儿,正油汪汪的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咕噜” 付拾一分明听见有人的肚子叫了一声。 王二祥眨巴了一下眼睛,克制不住的卖萌:“付小娘子早啊,这是什么馅儿的?” 付拾一把嘴里的咽下去,这才露出一个蜜汁微笑:“你确定你要知道?” 李长博和厉海不约而同后脖子梗有点儿毛毛的,可根本来不及阻拦嘴巴比脑子快的王二祥。 王二祥居然越发好奇凑上去:“什么馅儿的啊?” 付拾一慢悠悠,一字一顿:“羊、肉、馅。” 空气一瞬间凝固,三个大男人的脸色,顿时扭曲。 王二祥更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叫你嘴贱! 付拾一说完这句话还不肯罢休,欣赏完了三人脸色后,她又热情的问:“今天吃点啥?开张大吉,我送你们一人一份剔骨肉!” 剔骨肉…… 三人顿时联想到了某些白生生,血淋淋的人体组织。 王二祥脸都绿了。 厉海艰难扯出了笑脸,再也不敢当冰山男:“付小娘子还是放我们一马吧。” 李长博深吸一口气,反倒是恢复了常态,“我来一碗馄饨。” 厉海今儿也不敢吃卷饼,也叫了一份馄饨。 王二祥委屈巴巴:“我不吃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那来份素卷饼吧。今天有新鲜的黄瓜丝和豆芽菜,我调了芝麻酱。”付拾一笑眯眯的建议:“另外还有海带丝和冷面混合的,是蜀地的口味。” 王二祥眼睛都亮了:“新口味?” “天渐渐热了。”付拾一看一眼天上红彤彤的太阳:“这快到清明了,开始热了。就该吃点儿爽口的了。” 王二祥胃口大:“两样都来一个。” 已经点了餐的那两位,摸了摸肚子,犹豫片刻,到底觉得改口不好,却不约而同的都伸长了一点脖子看付拾一做卷饼。 黄瓜丝和豆芽菜的也就罢了,毕竟常见。 可蜀地口味的冷面——看起来就有点诱人。 冷面是早就煮好,又揉了油的。 付拾一用筷子挑出一部分来,往里头加了切得细细的海带丝,又加了一点黄瓜丝,最后再来一点豆芽。 金黄的面,深绿色的海带丝,青翠的黄瓜丝,透明的,胖胖的豆芽……混在一起已经够好看了。 偏偏付拾一又加了许多东西—— 最后还撒了一把芝麻。 “咕咚”,王二祥咽了一口口水,觉得自己迫不及待了。 而李长博从善如流:“素卷饼也来一份,要海带的。馄饨带回去给谢师爷吃的。” 厉海扭头看自己上司,脸皮抽了抽。 不过他没好意思改口。 付拾一笑眯眯看着厉海,心想:回头看不馋死你。 王二祥拿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卷饼,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然后整个眼睛都亮了。 王二祥加快了咀嚼速度。 李长博也拿到了,不过他吃相斯文,更快吃出了其中不同。 他小心翼翼吸着凉气,问付拾一:“里头加了什么?” 付拾一指着一碗红彤彤的辣油,告诉他:“加了茱萸油。” 没办法,这可能是唯一的遗憾了。唐朝没有辣椒,辣味全来自于生姜,茱萸,芥末之类的。 李长博艰难的吸着气,将一份卷饼吃完了。 最后那一碗馄饨,也没能给谢双繁。李长博用来解辣了。 吃到了最后,李长博俨然已经是双眼迷离带雾,嘴唇红润发肿,活生生被蹂躏的样子。 第51页 付拾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忍不住流了一滴口水。 王二祥也好不到哪里去,辣味让他脑子更转得不够快了:“李县令的饭量终于像个爷们了!我就说,一碗馄饨怎么能饱肚子?” 李长博:……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一个形象? 厉海为自己的属下点蜡,然后满头黑线的将王二祥拖着就走:“跟我查案去!” 付拾一宽慰李长博:“不要紧的,李县令你又不是三五大粗的汉子。” 李长博彻底没了表情:所以我是个什么?娘们唧唧? 付拾一看他脸色不对:怎么办,我好像说错话了…… 李长博最后脸色沉沉的,说了句:“剩下的素卷饼,我包了。全做出来。” 付拾一赶紧做饼,心里不断想象自己的嘴巴就是紧闭的蚌壳。 当天,整个县衙里,喝水量增加了一倍。人人都额上见汗,唇色红润,看上去甚为健康。 付拾一则是了个美滋滋。 托卷饼的福,今天的馄饨也是卖得好极了。 付拾一哼着小曲收摊时候,又被李长博找上门来。 付拾一眼前一亮,热情招呼:“李县令,需要我出马吗?” 李长博挪开目光,“老规矩。” 付拾一欢天喜地的将摊子收了,然后将担子往衙门里一放,临时客串起了公务员。 上了马车,付拾一也不问李长博要去哪里,只做起了市场调研:“李县令觉得卷饼口味怎么样?要不要改进?” 李长博居然还真是认真思索片刻:“太辣了,寻常人恐怕受不住。” 付拾一从善如流:“那我少加点辣油。” 李长博“嗯”了一声,忽然提起了案情:“陈珠的未婚夫,曾跟着他父亲去蜀地居住过三年。”。 付拾一顿时反应过来:“所以,那字是她未婚夫的。” 第42章 迷雾重重 “嗯。”李长博应一声:“我找人借阅了他的文章,对比了一下。” 付拾一给李长博竖了个大拇指。 “那咱们现在去哪?”付拾一有些纳闷。 “再去陈家。”李长博轻声言道。 付拾一一愣,随后脑子一闪:“那个丫鬟的房间?” 李长博点点头:“既然陈珠的丫鬟……破了身,那肯定有相好。” 李长博的耳朵尖不争气的又红了。 他发现,他想像付拾一那样神色坦然的说出那些词汇,还是做不到。 付拾一却一本正经,“这倒是,而且既然是死亡之前不久,还做过,那肯定是在一起的。一个丫鬟,不在自己主人跟前服侍,却去和人幽会——” “而且,她比陈珠死得还要晚。” 陈珠死亡时间,至少比丫鬟早两个时辰。 而且陈珠可以说是众目睽睽之下死的……那个时候,丫鬟在哪里? 有些东西,仿佛已经是昭然若揭。 李长博神色凝重:“所以才必须要去弄清楚。” 一路到了陈家。 陈莲一听说李长博又来了,手上一用力,直接就把正在做的点心给捏成了一个奇怪形状。 “他怎么又来了!” 管家也有些无奈:“说是案子有了新发现。有件事情要和大娘子您商量——” 陈莲洗干净手,嘱咐厨娘将点心做完。 然后才没好气去见李长博。 一见了李长博,陈莲就忍不住说了句:“昨日李县令走后,我父亲就又请了郎中。” 这是病情加重了。 李长博脸上没什么变化:“陈大娘子这样一说,我实在是汗颜羞愧。不过眼下有件事情,还得劳烦陈大娘子。” “什么事儿?”陈莲一脸警惕。“见我父亲是不能够了。” 李长博浅笑,谦逊有礼:“今日的事情,陈大娘子行个方便就行。” 陈莲不相信:“什么事儿?” “昨日那女尸,你们已经确认了就是你们府上的丫鬟。所以今日我们要看看她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车夫。” 陈莲这次倒是没反对:“看就看,别惊动了我爹娘。他们实在是受不起折腾了。我阿兄今儿下午就能到家了。” 李长博点头:“若有别的事情,我到时候会直接请令兄过来。” “至于车夫,跟着珠儿出门的,是珠儿奶娘王妈妈的儿子。你们问王妈妈就行。他们母子住在下人房那边。”陈莲说完这些,揉了揉眉心:“我就不跟着过去了。” 付拾一觉得,陈莲是不想过去挨骂。 最后,送他们过去的,是管家。 管家显然有意替陈莲说好话:“王妈妈是我家夫人的陪房,历来受信任。如今夫人病重,大娘子也不好动她的人,所以才纵容王妈妈了些。偏王妈妈还拿了鸡毛当令箭——” “如今大娘子被迫管起家来,也实在是艰难。” 因为是女子的东西,所以,还是付拾一去。 丫鬟名叫春丫,很接地气一个名字。 春丫东西不多,就是一个松木箱子的东西。 一砸开春丫的箱子,付拾一就发现,东西是真少。 不仅是应季衣裳全没了,其他季节的衣裳也少了一大半,就连首饰什么的稍微贵重一点的东西,也没剩下一点。 同屋的丫鬟还纳闷:“怎么东西都拿走了?之前也没见多大一个包袱啊——” 第52页 付拾一问她:“之前没有什么异样?” “没有。”丫鬟起先肯定,后头又有点儿不确定:“我和她是轮值,时间总是错开的——” 所以到底什么时候春丫将东西收拾走了,她也说不清楚。 “你家小娘子呢?她经常和未婚夫见面?送东西?”付拾一问了句,玩笑一样的语气:“我见过他,哭得跟什么似的。显然是感情深。” 说起这个,这个叫豆香的丫鬟也红了眼圈:“小娘子和裴郎君关系极好。毕竟是从小就认识,又是表兄妹,后头玩笑着要定亲,去问裴郎君的意思,裴郎君一口就答应了。” “他们年纪差了好几岁吧?你们小娘子今年才十四。裴郎君我看都及冠了。说起来,不是应该和你们大娘子关系更好?年纪也更相仿。”付拾一一面翻看东西,一面八卦。 豆香说起这个就感叹:“原本是这么一说,众人都纳闷呢。不过,裴郎君就是更喜欢小娘子。拿大娘子,倒真当表妹看。不过,小娘子是更活泼些,小时候裴郎君还亲手抱过呢。裴郎君也总喜欢带着她玩。” “大娘子也说,将小娘子托付给裴郎君,是极好的。裴郎君很会照顾人的。” 付拾一点头感慨:“那可惜了。那你们大娘子呢?怎么没定亲么?” “大娘子原本定亲过一次,可惜那家的小郎君运气不好,刚定亲就得了急症去了。如今,后头也都说过几门,不太成,就耽搁到了现在。原本正月里我们夫人还说,得赶紧定一个,大娘子出嫁了,才好嫁小娘子。裴郎君也希望早点娶小娘子过门。”豆香说着这些,完全没想到要隐瞒一点半点的。 更难掩对陈莲的同情:“如今出了这个事情,也不知大娘子的婚事要被耽搁到什么时候。大娘子眼看都要二十了……” 付拾一也有点儿同情陈莲了。 “对了,春丫年纪我看也不小了吧?定亲没有?或者有没有相好?”付拾一压低声音,一脸猥琐。 豆香说起这个,脸都红了,却克制不住说八卦的欲望:“春丫虽然还没定亲,可已被瞧中了。王妈妈跟小娘子商量,将她许配给王妈妈的儿子刘旺。” “你们姑娘同意了?”付拾一挑眉。 “这个就不知道了,还没来得及定下来,就出了这个事儿……不过,我觉得十有八九是定下来了。毕竟春丫和刘旺……他们都……都……反正她只能嫁给刘旺了呗。”豆香脸红得不行了。 不过一会儿想起陈珠,顿时又哭了:“我们小娘子人可好了。怎么就出了这个事情——” 付拾一检查完毕,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就准备收工。。 这个时候,豆香拉着她问:“都说是刘旺做的,是不是真的?” 第43章 早有预谋 豆香这个问题,付拾一根本就没办法回答。 所以,最后她只摇摇头:“只有查出真相,才能知道是谁做的。” 豆香黯然:“也是。我就是觉得……小娘子太可怜了。” 付拾一不擅应对这种情况,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不过她想,陈珠泉下有知,知道自己丫鬟如此,也会觉得欣慰吧。毕竟,还是真心实意替陈珠难过的。 付拾一从屋里出来,对着李长博和陈莲众人摇摇头:“并无什么发现。” 李长博颔首,又看陈莲:“那我们便告辞了,多谢陈大娘子。” 陈莲送他们出门,犹豫再三,有些哀求的看李长博:“什么时候能将珠儿的尸身带回家?天气越发热了……” 李长博避开陈莲目光,丝毫不动,显得有些铁石心肠:“需得等到案子查明。” “总要有个期限。”陈莲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爹娘一日日都在煎熬……” 李长博也只道:“我定会竭尽全力。” 付拾一侧头看他,见他一脸郑重其事。 从陈家出来,上马车后,付拾一这才将自己问到的东西轻声跟李长博说了。 李长博听得认真。 李长博良久才出声:“可疑就在此处。就算是见财起意,可都定下来婚事,刘旺何必杀春丫?而且春丫收拾了东西……” “能将那封信放进去的,春丫也在其中之一。” 付拾一轻轻点头:“主子不曾想过一去不回,可春丫,却是真想一去不回的。” 李长博却又道:“也不能如此肯定。兴许是有人故布疑阵。” 付拾一再点头,知道李长博说得有理。却还是替陈珠惋惜。 付拾一看向李长博,见他缓缓皱起眉头,轻轻的呢喃一句:“那么,刘旺人呢?” 付拾一微微一愣,明白了李长博的意思。 找到刘旺,一切自然明了。而刘旺无非只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带着钱逃走,一个是死了。 不过查案的事情,不归付拾一管。 所以她不出声。 而李长博则是静静思索。 李长博回了衙门,就将衙门所有不良人都撒了出去。 当天夜里,就有了消息。 玄清观里,救了一个跌下山崖的男人。 那人撞了头,昏迷不醒,所以一直也无法通知他家里人。 李长博当即就让人去将陈家认识刘旺的下人请了一个过来,而后就带人连夜去玄清观。 第二天,付拾一刚去出摊,就被请进了衙门。 第53页 刘旺现在,被运回了长安县县衙。 付拾一纳闷,问方良:“陈仵作呢?” 方良一听付拾一问这个,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付小娘子不知道,陈老丈病啦!还提了辞呈,说要回乡下去养老了!” 付拾一恍然,随后抿嘴一笑:“那李县令怎么说的?” 对于自家郎君的回答,方良轻哼一声:“我家郎君还能被他难住?直接就结了钱,又多给添了车马费,好让他一路顺风了!” 付拾一忍不住乐出声:“李县令好魄力。那长安县没有仵作可不行。” 方良又是一声轻哼:“我家郎君早就物色了两个,如今都在路上了。这个陈老丈,是前任县令留下的,人老不说,臭毛病还多!” 付拾一一听这话,心头一阵失望:“李县令真是行事周全。” 方良与有荣焉:“这是自然。” 付拾一轻笑,一抬头就瞧见了李长博站在回廊下,盯着一丛细竹思索。 李长博连着熬夜,胡子茬都出来了,眼圈也有了,看上去有些疲倦。偏眼睛却让人想起了打磨过的墨水晶。 幽深,却又明亮。 他看上去依旧清隽无双,只是从玉树临风,变得忽然让人有点儿觉得亲近了。 人嘛,太过完美时,都让人觉得疏远不可及。 付拾一打了个招呼:“李县令。” 李长博侧头就看见付拾一穿着青草色的圆领袍,头发也是如同男子一般扎着,利落又精神。虽说并未傅粉,却依旧显得面冠如玉,若不是五官太女气,倒真会让人误会是个俊俏小郎君。 他微笑一下:“又要劳烦付小娘子了。” 付拾一摇头:“无妨。” 听着付拾一明显带着女子轻柔的声音,李长博微有些迟疑起来:“不过,毕竟是个男子——” 李长博暗自思忖:是不是不太厚道了些?这付小娘子毕竟是女子,又是未婚…… 付拾一自己压根不在意:“无妨。医者父母心,我虽不是医者,但道理是一样的。而且男人女人,无非就是**官不同而已,自己不去想那些,就跟看猪肉没区别的。” 李长博:……付小娘子你真豁达。 深吸一口气,李长博觉得自己才冷静了些。而后带着付拾一屋去。 李长博虽没说到底是谁,可付拾一又不傻,猜也猜到了。 只不过看了刘旺时候,她还是倒吸一口凉气,由衷说了句:“都快碎成八瓣儿了,还能救回来,真是命大。” 随后付拾一慢慢掀开了被子,发现身上的伤更多—— 付拾一先看了看头:“伤在前额,虽然伤口挺大,而且很深,但是好在是前额,要是这一下在后脑勺,人就该没了。” 付拾一看伤口大概形状就知道:“应该是尖锐不整齐的东西上磕碰所致。” 再看下巴:“下巴这个淤青,加上还有嘴角的破损,应是被人用拳头击打所致。” “还有眼眶——”付拾一仔细看了看:“也是。” “不过淤青快要消散了,至少也有三天以上。但是具体的时间不好判断,因为每个人的体质不同。” “胳膊有骨折情况,双侧对称,应是防御伤。” 付拾一甚至还将刘旺衣裳掀起来,仔细检查了,发现背上也有淤青,擦伤之类的。 有些伤是人为,有些伤是擦伤,还有些伤像是被鞭子抽的。 付拾一最后才问李长博:“是不是从山崖上滚下去了?” 李长博点头:“是在山崖底下发现的人。”。 付拾一恍然:“怪不得还有抽出来的伤,应该是被树枝之类的东西弄出来的。他命大,应是冲进了树丛里,缓冲了一下,虽然被抽得不轻,好歹是捡回来一条命。” 第44章 昭然若揭 “那山崖极高,玄清观的人说,非常陡峭。从前也有掉下去的,都没有例外摔死了。要不是他们每日练功要从那爬上去,还发现不了刘旺。”李长博看一眼刘旺,见人的被子还没盖回去,只勉强遮着重点部位,又看付拾一一脸坦然,顿时有些自愧弗如。 “他在掉下山崖之前,应是被人殴打过。”付拾一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所以,他到底是被丢下去的,还是自己跳下去的——还真不好说。” 李长博又道:“不过,他身上,并无银钱。就连马车,也不见了。” 刘旺是陈珠的车夫。 “倒像是一群人都被抢劫了。”付拾一轻声道。 李长博接过话头:“若没有那封信,和故意毁尸灭迹,的确如此。” 李长博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 付拾一劝他:“案子也要查,饭也该吃,觉也应该睡。保持清醒头脑,才能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李长博意外看她,随后浅笑:“付小娘子说得很是。那就劳烦付小娘子与我煮一碗馄饨吧。” 有些事情,他该吃饱喝足,好好睡上一觉,或许就想明白了。 付拾一笑得眼眸弯起来:“好。不过,我得先洗手。” 李长博就亲自引她去水管跟前——为了方便,长安城除了水井取水之外,还会有人家特意会从河里用水车引水上来,再用竹管引入家中。 水井的水是喝的。 河水却可以用来洗衣服,洗菜什么的。 第54页 付拾一一面在水管跟前细细的抹了澡豆洗手,一面想:好在这年头河水也没什么污染,不然洗了跟没洗一样。 付拾一仔细的搓了二十几秒,这才冲了泡沫。如此三遍之后,这才好了。 李长博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不由说了句:“付小娘子很爱干净。” 他没说的是,他在旁边看着她仔细的将手每一个方方面面都洗到了,甚至三遍,重复的步骤和动作,力度都一样,简直舒服得四肢百骸都如沐春风。 连心情都愉悦起来。 连日来的压力,更舒缓许多。 付拾一抿嘴一笑:“养成习惯了。毕竟不管杀猪,还是帮我爹处理尸体,都要仔细洗过才能摸其他东西。” 李长博微微一顿,咳嗽一声:“付小娘子从未跟别人说过自己爹。” 付拾一意有所指:“有心人自然还是能知道的。” 李长博咳嗽得更厉害,顿了顿却又真心实意道歉:“抱歉。” 付拾一嫣然一笑:“我知道,这是李县令职责。无妨的。” 付拾一越是这样,李长博越是觉得自己不厚道。歉疚之意越发厚重。 “付小娘子放心,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仵作毕竟是贱籍。付拾一一个女郎家,会这样的本事,更不好让旁人知晓,否则连说婆家都有妨碍——李长博觉得自己仿佛知道,为什么付拾一会千里迢迢来长安的缘故。 付拾一笑得更灿烂:“无妨的。” 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 李长博却神色郑重。 付拾一不打算细细解释,只说去煮馄饨。 付拾一的摊位依旧生意兴隆,香气缭绕。 李长博安安稳稳的吃着小馄饨,有片刻恍惚:自己坐在这里,竟觉得习以如常了。 其实方良早就觉得惊讶得不行了。要知道,他家郎君可是世家子弟,从小也没在这样的地方吃过饭!可是现在呢! 方良文绉绉的感慨:“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末了,他还看了一眼已经凑上去主动和李长博招呼的王二祥。 哼,都叫他们给自家郎君带坏了! 不过,等方良咬一口卷饼的时候,他又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付小娘子的卷饼,就是大酒楼的吃食也比不上。 李长博想要去休息的打算,到底没成。 一匹马直接就奔着长安县县衙大门去了。后头远远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 付拾一看了一眼,然后就扭头看向了李长博。 那人来势汹汹,看样子不是来喝茶的,李长博怕是要头疼。 李长博也瞧见了。他咽下嘴里的汤,拿出帕子沉静的擦干净嘴角,这才起了身。 而那三人已在衙门口下了马了。 其中一人回望过来,惊奇道:“郎君,这衙门口居然还有人摆摊——李县令都不管?” 为首那个人身穿铠甲,神色冷峻,不过看到摊位时候,却还是嗤笑一声:“李县令心慈手软,脸面都不要了。可见没什么手段本事。不中用。” 别说李长博,就是跟在他身后的方良,都听到了这句话。顿时心情不愉起来:背后说人都不知收敛点。我家郎君中用得很! 李长博面色不改,依旧闲庭信步一样踱步上前。 不过路过那三人,连个眼神也没给,直接就进去了。 方良也跟自家郎君同样,目不斜视,下巴都快抬上天—— 然后方良被一把扯住了,一回头就是凶神恶煞的脸:“去,通传一声,告诉李县令,我陈林来了!” 方良一把抽回手,恼羞成怒:“这位郎君,好不识礼数!” 陈林轻哼:“无名小辈,你算什么?还不快去!别等爷抽你!” 这幅粗狂样子…… 李长博已回过头来,不咸不淡:“虎贲军?陈林?陈珠的大哥?” 陈林一愣,对上李长博:“你是——” “我是李长博。长安县县令。”李长博淡淡道,又瞥了一眼陈林的腰间:“我倒还没见过在县衙门口逞能的人。” 陈林觉得自己被讥讽了。 他是逞能么?当然不是。就李长博那小身板,陈林觉得自己能一个打十个。 可是陈林好歹也知道不能动手,所以只能脸色难看,阴晴不定:“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看看,你到底动手不动手。”李长博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大清早的,就来一条疯狗,换谁心情都不好。 陈林骑虎难下:自己妹妹的还在对方手里,他想要回尸身,就得低头。 不过陈林素来都是暴脾气,实在没法低头,梗着脖子问他:“动不动手,你要如何?” 李长博收了笑容,“你不动手,我就叫人动手了!”。 李长博扬声:“将闹事的人,押进来!” 第45章 我的地盘 李长博一发令,方良直接就动了手。 都没等到王二祥。 众人只觉得眼一花,就看见那陈林被反剪了手,一脚踢得跪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同时掉了一地的还有下巴。 方良一脸轻松写意,脸上还带着不忿的教训:“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能由着你胡来?!” 王二祥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手动把自己下巴推上去,这才背后发麻的走了过去。心里是不停的尖叫:我的天啊!我的天啊!这是方良?我眼睛没看错吧? 第55页 王二祥看李长博的眼神都透出一股毕恭毕敬来。 付拾一远远的看见了,倒不觉得太惊讶,反倒是点点头:中国武术博大精深,从来不是靠个头取胜。打仗那个,是要精力好,力气大,能耗得起。可单打独斗么,靠的就更多是身手。 再说了,李长博是谁? 那可是世家子弟!人家身边随时就只带一个方良,真当人闹着玩,等着被绑架呢? 李长博也是真没给陈林脸面,看着陈林那两个随从刀都拔出来了,他轻飘飘的扫了一眼,逼得那两人乖乖把刀回了鞘不说,还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李长博语气都没变:“带陈郎君去冷静冷静,再来说话。” 方良应一声,等李长博走远了,就松开手来,问陈林:“陈郎君——” 陈林一言不发,赤红着眼睛就虎扑了过去—— 又是眼前一花…… 陈林被迫盯着地上的青砖,听方良絮叨:“陈郎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说说你这是要做什么呢?这是长安县衙!哪能放肆!我都看不过去了!” 絮叨够了,又松开,方良再问:“陈郎君你——” 陈林不服气的再努力一回。 于是又是眼前一花…… 陈林被迫盯着地上的青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什么是羞辱?这就是赤果果的羞辱! 陈林盯着那条缝,恨不得钻进去。 那两随从已经捂住了眼睛不敢看:看多了怕被灭口。 方良第四次松开手,陈林终于老实了。 王二祥一面跟着方良往里走,一面内心呼啸:这陈家是倒了什么大霉?掘人祖坟了吗?死了闺女不说,儿子还被人搞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王二祥又深深的反思了一下自己,想着自己平时有没有对方良不敬过。 最后虽然啥也没想到,但是王二祥决定明天请方良吃卷饼,最豪的那种! 再见李长博的时候,陈林显然老实得跟鹌鹑一样。 “陈郎君来是为了——?”李长博微笑问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陈林这会儿显得很知书达理:“某是来接珠儿回家的。这桩案子,我们也不查了。珠儿他们,分明就是被人谋财害命了。眼下天热,珠儿在这里,也不合适。而且这件事情,让我们陈家天翻地覆了已经。我们实在是不想拖延下去。” 陈林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自古以来,就是民不告,官不究。哪怕是杀人的案子。 李长博皱起眉头:“听闻陈郎君一向疼爱妹妹,为何却要做出这样举动?难道事情遮掩过去,你们就都忘记了?你们想到害死陈珠的凶手还在逍遥,难道就痛快了?” 陈林沉默良久,苦笑一声:“那难道还要让我父母都为此搭上性命?” 李长博也沉默了。 屋里气氛很凝重。 谢双繁在旁边装了这么久的泥塑,这会儿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再一日?” 李长博看陈林。 陈林最后点点头:“明日这个时辰,某会带着棺材来。” 陈林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二祥觉得是认怂不敢久留,怕继续丢人。 李长博则是呼出一口气,看一眼谢双繁:“好歹还有一日。” 谢双繁哭丧着脸:“其实不查了也挺好的——” 李长博出声打断他:“我们为的是长安城的治安。” 谢双繁叹一口气:“上次得罪了徐坤,徐坤这回就不肯帮忙,咱们能怎么办——” 李长博思忖片刻:“走,去一趟万年县县衙。” 朱雀大道一分为二,将这个长安城分成了长安县和万年县,两个县令分别辖制。 这桩案子发在长安县管辖,可事实上,却不只是长安县的事情。 比如查找当铺,赌场这些地方,万年县那边不配合,他们也不能插手那边的。 否则就是越线。徐坤是能问他们的不是。 谢双繁想捂眼睛:“咱们这个时候去,不是找没脸么?” 徐坤那么小气,还能放过这个机会? 李长博微微一笑:“咱们去给他送个功。他得感激涕零的送我回来。” 谢双繁一愣,随后又是一叹,欲言又止。 李长博却笑:“不必小气。长安平稳最重要。” 谢双繁悻悻:“我可没你那么高风亮节。” 不管怎么说,李长博还是带着谢双繁跑了一趟万年县县衙。 徐坤当然没有好脸色,见了李长博就开始放箭:“这是什么风,把李县令给吹来了。您是在长安县威风耍得不够?” 李长博微笑:“对了,陈家的案子,我听说陛下也知道了?” 徐坤不关心这个,摆摆手:“这么说来李县令又要出风头了?真是恭喜——” 恭喜两个字,那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长博慢悠悠道:“是我们一同出风头才对。毕竟,这个案子,陈家也是在万年县这边住——说不定凶嫌也在这边呢?我那是有一点线索,不过最后查出真凶的,说不定……” 徐坤的老鼠眼顿时就冒出了精光。 徐坤刷的就换了脸:“需要本县做什么,李县令只管说!” 谢双繁没忍住,吹了吹自己胡子。 李长博坐下了,慢慢悠悠开口笑:“那多不合适,徐县令这不是在开玩笑吗?我又不是来逞威风的——” 第56页 徐坤赔笑:“这就外道了,咱们都是长安城的父母官,就跟一个娘生的亲兄弟一般,哪能这么见外……” 反正最后徐坤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李长博眼瞧着谢双繁满意了,这才起身:“就让谢师爷说说这件事情,我先回去,让不良人们继续查,然后将线索什么的,全送过来。” 徐坤自然喜出望外,对着谢双繁也客气得很。 谢双繁被吹了一通马屁,忍不住有点儿舒坦。。 李长博回了县衙门口,瞧见付拾一都开始收摊了,犹豫了一下。 第46章 有点古怪 付拾一看见李长博,叹了一口气:“李县令,一日时间,真的查得出吗?” 参与这么多这个案子,付拾一真不想不了了之。 李长博翻身下马,慢腾腾走过来,却不答话,只看付拾一:”你觉得一日时间够吗?” 付拾一说句实话:“找到证据,想通关窍,半日就够。就怕没有证据,也想不通关窍。” 李长博在凳子上坐下,“我在想,为什么陈家不愿意查下去。” 付拾一想到陈莲的态度,然后摇摇头。 “陈莲一开始,就说了句,是谋财害命。”李长博轻声说了句。 付拾一一愣,她没留意这个。 “可是在我们找上门前,陈家其他人并不知道陈珠已经死了。只以为陈珠是在玄清观。”李长博声音渐渐凝重:“可是陈莲却很笃定的说,是谋财害命。” “陈莲早就知道陈珠不会回来了。而且知道陈珠的银票不见了。”付拾一轻声接上,觉得迷雾渐渐拨开:“所以,她怎么知道的?” 李长博点出三个人名:“陈莲,刘旺,还有杀人者。” 这三个人,他觉得是关键。 付拾一轻声将死亡时间串联起来:“第一个死的应该是陈珠。第二个死的,是春丫。” “刘旺是在中间出的事。”李长博隐隐透出一股兴奋来。 付拾一沉吟片刻:“还有羊肉饼。” 眼前迷雾,霍然被推开。 “羊肉饼是关键!”李长博轻笑一声,转身风风火火进了衙门。 付拾一也会心一笑。 玄清观的道长们不吃羊肉。所以附近没有卖羊肉饼的。 最近的卖羊肉的,就是那天在江边。 而抛尸地点……离那也不远。 而且还有那失踪的马车…… 付拾一收摊回去,碰见谢大娘,谢大娘对她说了句:“女人家家的,还是要自重些。” 付拾一:……那你当我是个男人不就完了? “谢大娘,这个月租完,我就不租了。”付拾一笑笑,将本来该确定了之后再说的事情,现在就说了。 谢大娘一愣,脸色阴晴不定半晌,这才脸色不渝:“不是说要长租?” 付拾一仍旧是笑:“我早出晚归的,太打扰小二郎读书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谢大娘顿时不知该说什么了,含混说了句:“知道了。” 这人没走,觉得讨厌。可人真要走了,谢大娘又觉得自己怪不是滋味的。 下午时候,付拾一又被李长博接走了。 付拾一看见方良时候,不由得叹一口气。 方良一头雾水:“付小娘子怎么看见我就叹气?” 付拾一道:“早就将我留下多好。” 非折腾她这一趟,这么大的太阳走来走去的,很晒好不好? 在蜀地住久了,就格外禁不住晒。 付拾一觉得自己快要被太阳烤焦了。 方良不明白这其中的艰难,自己想了一会也想不明白。 付拾一爬上马车后,就看见李长博端坐在里头。 李长博轻声道:“案子有进展了。” 付拾一精神一震:“什么进展?” 李长博轻声道:“在万年县的赌坊里,有人拿出了一个羊脂白玉球。还在那人身上,见到了陈珠的梳子。” 付拾一一愣:“所以……凶手抓到了。” 李长博摇头:“还没有,那人走了。” 付拾一遗憾:“那就可惜了。” 茫茫人海,没有科技手段辅助,想要找一个融入人群的人,真的太难了。 李长博轻声道:“不过,他的身份却暴露了。” 付拾一问了句:“是谁?” “他是陈家的一个家丁。”李长博扬眉:“所以咱们现在,是去陈家。” 陈家现在是陈林当家了。 陈林一听李长博来了,恨不得找地方藏起来,下意识就道:“就说我不在。” 管家一愣:“可是……徐县令也跟着一起的,说是来查案。” 陈林皱眉:“我们家查什么?” 但是又一下,陈林还是只能不耐烦的同意了。 见到了陈林,李长博没吱声,徐坤就先甩出了威风,皮笑肉不笑的道:“请陈大娘子出来说几句话吧?” 陈林一愣:“叫她做什么?” 徐坤没好气:“叫就是了。” 陈莲过来,倒不见惊慌,对着众人见礼后,便沉静从容的立在那儿。 徐坤上下打量一眼,直接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你说你妹妹被劫财,为什么?” 陈莲提起陈珠,就微微红了眼眶,“她身上银钱都没了,那么多银票也都不在了——” 第57页 “那你为何一直阻拦我们官府办案?不肯主动配合?”徐坤冷哼一声:“我看分明是你心里头有鬼!” 这话有点儿重。 陈莲一下脸色都白了:“徐县令,这话怎么讲?珠儿是我亲妹妹……” “那你为何阻挠?!”徐坤加重语气,颇有些吓唬的意思。 付拾一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徐坤能做县令,倒也不算一点能力都没有。 这问讯的能力还是有点的。 看看,给了陈莲多大的心理压力。 陈莲一下子哭起来:“外头都传,说珠儿和人私奔了,我也是为了我们陈家的名声——她屋里银票都不见了,我也不敢声张,叫人偷偷去找她,也找不见——” “怎么会找不见?玄清观的人说,当天他们才从观里走的。”李长博轻声说了句:“陈珠是真的去了玄清观找神医。为了求神医,还长跪不起。一片孝心,最后感动了神医,神医给了一个方子——” 众人都愣了。 陈莲也愣了。 “那怎会找不到——”陈莲整个人都恍惚了。 “你派去的人是谁?”李长博问。 陈莲一下子握紧了手里帕子,脸色难看:“去,叫人将丁桥给我叫过来。” 陈莲随后咬咬牙,对丫鬟耳语一句。 丫鬟匆匆而去,不多时,捧来一封信。 陈莲红着眼睛道:“这是我在珠儿走后没多久,收到的信。信是珠儿叫人送回来的,字是她的字。说,她和心上人私奔了。她不想嫁给表哥——还让我们别找她……” 李长博接过来,果然里头是一封信。 信上内容和陈莲说的一模一样。。 付拾一忍不住说了句:“字迹看上去也是陈小娘子的笔迹。” 第47章 香消玉殒 可是,陈小娘子真的会忽然就移情别恋吗? 李长博淡淡道:“是仿的。仿得很精湛,可稍显刻意。而且,陈小娘子为何还要叫人送信回来?直接留书出走就是。” “送信的是谁?”徐坤深以为然,又问陈莲。 陈莲一愣:“就是驿站送来的。” “所以是什么时候寄的,也能查明。”徐坤说一句,又看一眼李长博。 徐坤的师爷卢德水看着自家县令,有点儿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自己独断专行一点?处处看李长博做什么!到底谁是主导? 谢双繁倒是笑呵呵的。 李长博轻声道:“想要伪造这个,很容易。不过,若要仿造能瞒过家里人的笔记,恐怕需要长期观摩。那么对方肯定能对照陈珠的笔记。” 徐坤下意识就道:“能拿到这个的,除了陈珠的丫鬟,就是陈大娘子了吧?” 陈莲立刻驳斥:“徐县令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会杀珠儿?” 陈林也满心不痛快:“珠儿是莲儿一手带大,情比金坚,徐县令还是莫要胡说了!还嫌我们家不够乱吗?” 徐坤轻哼一声,没说话。 这个时候,家丁过来禀告:“丁桥跑了,一听说衙门过来人,他就说有事儿要出去一趟——。” 李长博侧头看一眼厉海。 厉海悄无声息退出去。 徐坤那边的不良人,同样也行动。 陈林是个暴脾气,一拳锤在了桌上:“还不快去追!” “丁桥必定有问题。”徐坤终于做了一回主:“立刻去搜他屋子!” 一群人都挤进了丁桥的屋子。 然后……还真发现了一些东西。 首先是首饰。 丫鬟春丫的首饰,都在丁桥屋里。 而且,丁桥屋里还有银票。 最关键的是,丁桥屋里,找到了陈珠爱若珍宝那一把梳子。 陈莲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他怎么这么狠心!我们陈家对他不薄啊!他当初流落到了京都,是咱们家买了他,给他饭吃,给他活做——” 管家也挺意外:“他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嘴巴甜,干活也勤恳。除了喜欢赌钱这一点,没别的毛病——” 付拾一轻声开口:“有时候,老实人起了坏心思,才让人防不胜防。” 陈林双目赤红:“我要宰了他!” 李长博和徐坤看他,都有点儿不赞同。 徐坤更有点儿不悦:“自然有律法。” “叫王妈妈和平日里与春丫接触多的丫鬟过来。另外,和丁桥赌钱的那几个,也叫来。”李长博轻声开口。 不多时,院子里就多了七八个下人。人人脸色都有点惶恐。 王妈妈是被扶着过来的——刘旺是她的独子,如今成了那样。彻底击垮她了。 李长博问王妈妈:“陈珠早上走的时候,一点异常也没有?” 王妈妈十分笃定:“没有。” “最后收拾陈珠床铺的是谁?” “是……春丫。” 付拾一点头:如此一来,信是谁放进去的,就好说了。 李长博也点点头,随后看向几个丫鬟:“春丫被王妈妈和陈珠定下婚事后,高兴吗?” 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最后摇摇头:“看不出来特别高兴,有点儿反常。总是想事情。我们还以为她害羞不好意思……” 李长博再看和丁桥赌钱那几个:“你们和丁桥来往最多,平时发现丁桥有相好没有?” “有。”其中一个瘦小的很肯定:“有一回,他有个新钱袋,我们问,他就嘿嘿嘿的笑。也不说实话。” 第58页 “还有一回,我在他身上闻见了脂粉味。”另一个说起这个时候,脸上浮现出几分旖旎来。 “那他有娶亲的打算吗?”李长博再问一句。 一切仿佛都昭然若揭了。 “还真有。前段时间我听他说,等他娶了亲,就有钱还我们了——”瘦小那个撇撇嘴,“我们都取笑他,莫不是攀上了哪家小姐?” “那三月三那日呢?他在哪里?”李长博终于问到了关键地方。 这个不用别人说,管家就知道:“他说要出去买东西,所以出府了。晚上才回来的。” 李长博和谢双繁对视一眼。 徐坤落了个空,傲娇的扬起下巴,假装不在意。 谢双繁道:“看来,只有抓到了丁桥,才能确定了。” 陈莲已哭成一个泪人。 陈林也是眼眶全红。 李长博看着陈莲,轻声问她:“那现在大娘子能说说,为什么一开始不让人配合了吧?” 陈莲哭着道;“我一直以为……我不敢声张,一直都瞒着。也怕闹出来,对珠儿名声不好……” 付拾一点点头,觉得这个理由算是合情合理。 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陈太史令就是在这个时候,叫人抬着自己过来的。 陈太史令是来问真相的。 说来也巧,丁桥也是这个时候被厉海给押回来的。 丁桥浑身都是灰土,脸上还有血迹,显然是没少吃苦头。 厉海面无表情的将丁桥扔在了地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嫌弃。 陈林倒是不嫌弃,扑上去就是一脚:“我问你,你做了什么?” 丁桥疼得躬成一个大虾米,叫都叫不出来,只剩下倒吸凉气。 李长博转头去看厉海。 徐坤也在同一时间去看李长博。 两人默契的再一次错过。 不过,两人也都没管这个明显不该有的事情—— 自然,陈林还要再动手时候,厉海就提醒一句:“别弄死了。” 这还没问出来呢。 陈林悻悻住手。 陈太史令这会儿亲自开口,一双浑浊的眼睛,竟是灼灼放出光来:“我问你,你是不是杀了珠儿?” 丁桥不敢看陈太史令的眼睛,讷讷的说了句:“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谁的?!”陈太史令这会儿,有点像是要吃人。 “是春丫的。是春丫说,小娘子要出门,她想和我私奔——可她没钱,她想偷点钱走……”丁桥越说越小声。 “偷钱,也不至于就要将人弄死。”李长博淡淡打断他:“刘旺醒了。他说,是你将他推下去的。”。 “春丫死前,也和你在一起。你又是什么时候动了杀心的?” 第48章 什么时候 要说这件事情不是早有预谋,付拾一是不信的。 “春丫的人头呢?”付拾一也出声:“将尸体大卸八块费了不少功夫吧?面对相好,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这些问题,像是大锤,给丁桥的沉默砸了个粉碎。 丁桥居然“呜呜呜”哭出声来:“我也是鬼迷心窍。我不想再当流民了!我想好好娶个媳妇过日子!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过够了!” “是小娘子忽然乱指点!春丫说,是小娘子故意的!她求过小娘子,说想嫁给我!可小娘子没答应!” “春丫说,我们只需要趁着这个机会,将小娘子打昏过去就行了!支开刘旺的也是她!刘旺真以为有东西落下了,将我们送到了江边,就赶车回道观取东西——” “春丫那一下,就把小娘子打昏过去了。小娘子身上值钱东西也是她扒下来的。我摸着小娘子没气了,我们都慌了……最后也是她说,得将小娘子藏起来,让谁也找不到。我知道棉被浸透了水就是湿淋淋的很重,刚好给小娘子铺地的褥子也在,就一不做二不休……” “是你将小娘子的丢进水里的。”付拾一忽然打断他,问了句。 丁桥点点头:“是。” “你对那很熟?”付拾一又问。 丁桥点头:“从前大娘子去江边,都是我护送的。而且大娘子从前也喜欢去玄清观。大娘子当初在玄清观静养时候,也是我赶车……所以我对那边比较熟。” 众人忍不住看了陈莲一眼。 陈莲已是泣不成声。 付拾一讥讽一笑:“那可真是有意思了。大娘子年年都去的地方,竟成了你葬她妹妹的地方。而且还这样狠毒,让一个小姑娘家沉在河底,永不见天日!” 付拾一这话太凌厉,以至于所有人都后脖子梗微微发毛。 想想还真是……够丧尽天良的。 “陈珠在水里清醒过来了。可就是因为你这样做,她就算割断了绳子,也没来得及浮上来,就死了!” 丁桥痛哭失声:“我不想的!我也是怕被发现……是春丫说!是她说的!” “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付拾一冷笑:“那她一定不想死的,可你为什么还是杀了她?还将她的尸身弄成那样——” “我不想被人发现!我杀了刘旺也是一时失手……”丁桥喃喃的说,也不知是真还是假。 “反正都杀了小娘子了,不杀刘旺,我们一定会被发现。”丁桥渐渐冷酷起来,和刚才有些判若两人:“他该死!他想娶春丫……” 第59页 “那春丫呢?”这次问的,是李长博。 “你们还一起吃了羊肉饼,还苟合了一回……” 说到这个,李长博还是面子浅的微微不自在起来。 尤其是现场还有付拾一,陈莲两个女子。 “她说,咱们得跑路,得隐姓埋名,我不想隐姓埋名。我也不想跑路!”丁桥凶神恶煞起来,语气渐冷:“我不想做个过街老鼠!她就一遍遍提醒我,我杀了人!哼,我杀人还不是为了她?既然这样,那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好了!反正她死了,世上就没人知道我杀人了!” “那为什么那么对春丫?”李长博皱眉,觉得丁桥大概就是付拾一说的那种,变态。 “找不到她,认不出来,那所有人都会认为是她和刘旺做的。”丁桥竟然笑了一下:“野狗都快吃完了!就快吃完了!” 吃完了,就彻底的消失了。 付拾一咂舌:心思还挺缜密。 不过,她还是好心提醒一句:“真想让人彻底认不出,就该剥干净衣裳。别留下任何痕迹。” 付拾一这样一说,所有人都无语了。 这……算不算教唆? 丁桥也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去,盯着地面不知想什么。 “头呢?”付拾一问他。 他说:“不知道扔在了那个棺材里了。我随便找了个新坟刨开了,扔进去了。” 付拾一夸一句:“藏得挺好。” “你和春丫好了有多久?” 丁桥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快三个月了吧。” “你也下得去手,就不怕她死不瞑目来找你?”付拾一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吭声了。 李长博又问了几处细节,比如春丫是怎么被他推下另一个悬崖的,他也一一答了。 但是刘旺那个,他答不上来。 只说不知道那些道士会练功经过悬崖底下。 而那笔记,也是春丫一早就偷偷拿出去,叫人临摹的。 到了这个时候,事情也就算是真相大白。 刘太史令一把年纪,哭得涕泪纵横。 王妈妈也几乎昏厥,她哭天抢地的骂:“杀千刀的,真是杀千刀的!小娘子对她一直都不错,她竟然这么对小娘子!小娘子啊!我的小娘子……你怎么这么命苦……不过就是随口一句话,小娘子也是随口一应,后头小娘子就偷偷跟我说,还得再问问她的意思……小娘子这么心善……” 陈莲伤心欲绝,哭得不能自已。 陈林红着眼眶,问李长博:“我想去接珠儿。” 李长博默默点了点头。 因为徐坤将案子接了过去,所以丁桥自然是应该被徐坤带走。 付拾一在徐坤将人带走之前,问了丁桥一句:“你怎么知道棉被打湿了之后,会比石头还沉?” 丁桥不看付拾一,随口回答了句:“从前大娘子的棉披风掉进水里过,我去捞,差点拽不上来。” 李长博也问了个问题:“小娘子的笔记,是谁模仿的?” 丁桥只说不知道。 “那信又是谁去给的?”李长博笑问。 丁桥说是他随便塞了两个铜钱,叫一个童子去的。 徐坤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要不然,李县令还是将人带回去?” 李长博摇摇头。 徐坤轻哼一声,走了。 付拾一和李长博等人慢慢回长安县县衙。 路上,付拾一轻声说了句:“真是一句话杀人。” “嗯。”李长博应一声,轻叹一口气。 随后,却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你说,陈大娘子对丁桥,为何那么看重?”。 付拾一反问他:“你说,丁桥真的是幕后真凶吗?” 第49章 是与不是 这个问题,李长博并没有回答。 直到回了衙门,也没回答。 下车时候,付拾一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李长博轻声道:“这个案子已经转交给了万年县。而万年县会在结案之前,问过陈家的意思。” 付拾一顿时就明白了。 付拾一低下头,轻声的嘀咕一句:“或许,真的是一句话杀人吧。” 李长博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的“嗯”了一声。 而后他感慨:“世上的事情,很多东西,并不是非黑即白。也很多事情,定不了罪。” 付拾一听他如此感怀,一本正经的说了自己感想:“或许许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可是错了就是错了,人命也是关天的事情。不可能轻易就被忘却忽略了。” “我也好,李大人也好,都不该如同普通人那样,含糊了事。” 李长博微微一愣,不由去看她。 付拾一眼眸清澈而明亮,让人想起了静谧的湖面。 对视片刻,李长博才轻声说了句:“嗯。” 付拾一却尴尬起来:自己没事儿说这些做什么?尴尬不尴尬? 李长博手里还有公务,所以就让方良送付拾一回去。 方良路上就和付拾一絮叨:“我总觉得,不像是那丫鬟计划的。那个丁桥,不像是个木讷的。” 付拾一轻轻一笑:“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滑得像是一条泥鳅。”方良冷哼:“我们都去了,他竟然还想着跑。而且连杀三个人,还敢回去——胆子太大了。” “付小娘子,你说会不会他背后还有人?” 第60页 面对方良的问题,付拾一理直气壮:“我又不会查案。” 方良:……好像是没毛病。 “新仵作什么时候来?”付拾一岔开话题,不想再说这个糟心的案子。 方良就打开了话匣子:“付小娘子你听说过没,长沙郡有名的仵作徐双鱼?来的是他,还有他的师兄钟约寒。” 付拾一顿时了然:“倒是听说过。” 方良顿时惊讶:“付小娘子竟然也听过?” 付拾一笑笑:“毕竟实在是有名。” 方良说起来有些肃然起敬的意思:“破了不少大案子。各处都抢着要人呢。” 说着说着,方良就又忍不住夸起了李长博:“也就是我们郎君有这个脸面。” 付拾一:“是是是,李县令很厉害。” 方良却丝毫听不出其中的不走心,仿佛找到了知己:“是吧是吧?我家郎君那可是……” 听着方良没完没了的彩虹屁,付拾一面无表情:你这么狗腿,你家郎君知道吗?他真的不会羞惭吗? 在衙门里的李长博,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师爷谢双繁正说事儿,冷不丁被打断,顿时关切:“这几天天气变化大,你是不是着凉了?要不回家歇两天?” 谢双繁心里头盘算:这个月连着耽误了两次休沐了,啥时候补上? 李长博丝毫没听见谢双繁心声:“今儿晚上加会班,将档案弄出来,明日一早给万年县送去。” 谢双繁欲哭无泪,不死心的劝:“老夫人如今一个人在府里吧?你作为孙儿,应当多陪陪她老人家。免得她老人家寂寞无聊,而且你连着几日这么折腾,她也会担心——” “也对。”李长博可算是听进去,若有所思点点头。 谢双繁眼睛里亮起了一丝丝希望的小火苗。 李长博看他一眼,微笑着道:“那我今日先回去了,这件事情就有劳谢叔了。” 谢双繁一脸懵懂:“啊?” 李长博已经站起身来准备走,嘴里还道谢:“谢叔实在是太照顾我了,我心中有愧。改日再请谢叔吃茶——” 看着李长博一脸诚挚,谢双繁的眼泪憋在了喉咙里:不,你别谢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回来,你别走…… 李长博已经往外走。 谢双繁饱含热泪的看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去——你回来啊!你走了,我今儿就回不去了! 可惜李长博并没有感受到谢双繁的殷切。 最后,徒留谢双繁泣不成声。 厉海从门外进来,看见谢双繁此等情景,微微一顿,自觉无法应对,悄悄就退了出去。琢磨找别人劝劝。 可其他人也觉得不好劝,都不肯去。 不过,谢师爷看着卷宗类泪流满面,为死者伤心的事情,就这么传开了。 谢双繁浑然不知,只在心中替自己的休沐日默哀。 李长博一路回了家,先去给祖母问安。 老夫人杜氏出自京兆府的世家大族杜氏一族,是真正的世家女。年纪这么大,跟着李长博特地来长安,也是为了回到自己自幼长大的地方来看看。 杜老夫人身边花妈妈亲自给李长博撩帘子:“老夫人都问了好几次了,担心郎君呢。” 李长博愧疚:“让祖母跟着担心了。” 花妈妈抿着嘴笑出褶子:“郎君一会儿好好哄哄老夫人。老夫人最好哄了。” 事实上,不必哄,杜老夫人看见李长博,脸上就笑起来了,赶忙招手:“来来来,浩之过来陪我喝茶。” 浩之是李长博的字,只有家中亲近的长辈和朋友之间,才会这么叫。 杜老夫人喜欢茶饮,闲来无事的时候,就点个小炉子煮茶喝。 李长博在杜老夫人对面的芦席上盘腿坐下。 “你阿兄来信说,叫人来送端午节东西。还问起你的事情。”杜老夫人就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起了家常。 李长博喝着茶,听着听着,就有点儿困——几日都没休息好,实在是困了。 最后,李长博身子一歪,就这么靠在背后的屏风上呼吸均匀—— 杜老夫人还在絮叨,花妈妈轻轻的扯了扯杜老夫人的衣裳,示意她瞧。 杜老夫人抬头一看,顿时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脸哭笑不得。 最后,杜老夫人叹一口气,压低声音:“让他在这里眯一会,一会儿用过晚饭,再放他去睡。” 这几日肯定又有案子,他忙起来,定也没顾上好好吃饭。 花妈妈应一声。 杜老夫人又叹:“生要来受这份罪,看得人心疼。” 花妈妈宽慰:“咱们的小郎君有抱负,这是好事儿。” “就是这么忙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娶亲生子。”。 …… 第50章 是个机会 陈珠的案子转交出去,长安县衙门倒是难得清闲了几日。 一连着几天没有大案发生,高兴得王二祥恨不得放声歌唱。 王二祥懒洋洋的坐在付拾一的摊位上晒太阳:“付小娘子,下午我约了那房主去看房。” 付拾一顿时也眼前一亮:“他回来了?” 王二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到时候可劲儿压压价。他那地方……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也就是你不怕——” 付拾一笑眯眯:“有什么好怕的?” 第61页 以前她还住在义庄呢。尸体多的时候,那满满当当的全是棺材! 王二祥看着付拾一这笑,心里就有点儿慎得慌:“还是别说这个了。付小娘子,你家里没别人了?” 付拾一飞快的煎饼:“嗯。就我一个人了。” “那……”王二祥有些同情看她,想问问付拾一将来怎么打算,又觉得有些唐突。 付拾一大概猜到王二祥想问什么,嘴角一翘:“走一步算一步,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好。” 王二祥忍不住竖起拇指:“付小娘子真豁达。” 两人有一搭子没一搭子的闲聊,好几个不良人后头也搀和进来——中午的时候,这才散了。 不过,私底下都忍不住打趣王二祥:“可以啊,眼光不错,付小娘子虽然……点,可真不错。” 王二祥脸色通红,百口莫辩:“我不是……我没有……” 王二祥将所有事情说了一遍:“我就是觉得付小娘子怪不容易——” 众人起哄:“是是是,你多帮帮她。” 帮来帮去,不就成了? 众人一脸意味深长的猥琐笑意。 王二祥更加窘迫。 路过听了一耳朵的李长博:嗯?付小娘子要租房子?也是,那地方她恐怕也是住不下去了。不过,她和王二祥……付小娘子原来喜欢王二祥那样的吗? 李长博招手叫方良过来。 方良:“郎君有什么吩咐?” 李长博:“听说王二祥帮着付小娘子租房子,你帮着打听打听。” 方良:???什么情况。 李长博:“王二祥不大靠谱。” 方良恍然:“哦哦哦。” 方良走出去老远,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啊,王二祥天天在街上跑,就和人打交道,怎么就不靠谱了?不比自己熟? 不过,对于李长博的担心,方良觉得很能体会:不过付小娘子一个人住,是要挑个好地方。王二祥那种糙汉子,怎么能面面俱到?付小娘子要是住得不合适,回头又要折腾,太麻烦。付小娘子毕竟帮了衙门的大忙,不能叫她对衙门印象不好。 况且,付小娘子的吃食,味道真不错的。 王二祥这个糙汉子,对于方良凑上来,死活要去凑热闹的行为,表示了不解。 方良理所当然的拍了拍:“我也了解一下行情。” 王二祥:别闹,你家郎君有房,不需要了解。 房子就在永崇坊。当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位置,也不算特别当道。 但就在临街的拐角处,靠着河。幽静,又不至于完全是个偏僻地方。 不过宅子不大。 前面一间屋子,可以用来开店,后院和前头之间,隔了一个也就不到四十平的院子。后院因为地方小,所以修的两层。上下都是两间。 左右两侧还有四间小屋,很小,但放东西,住人都可行。 付拾一前前后后看了一圈,简直不要太满意—— 这个宅子和长安城其他房子比,是显得小了了。格局也不够好。可在她看来,却好得很! 毕竟,看惯了后世那动不动四五十平米的房子来说,她觉得这已经是别墅了。 而且她一个人住,也用不上那么大。 前头这一个铺面,虽说不大,可也有四五十平。刚好放一个柜台,再摆几张桌子,隔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 她的小食肆就开起来了。 付拾一越看越喜欢。 可是买不起。 即便是在长安人看来又小又不吉利的房子,卖家也要小三百两银子。 不过租金就很便宜了。 一个月三两银。 对于付拾一来说,完全承担得起。 付拾一还没来得及压价,方良就开了口:“这个地方,听说死过人啊——” 方良声音拖得老长:“我看还是换一家吧。小娘子住这里,恐怕不合适!” 卖家是个老丈人,胡子都花白了,闻言脸色就一变,想要说什么,又有点儿心虚。 付拾一悄悄的给方良一个夸奖眼神。 方良于是更卖力:“而且位置也不是很好。我们租下来。住的话太贵,做生意的话,还怕影响生意——” 卖家赶紧驳斥:“上一个卖羊肉的就挺好的!他家生意特别好!” 方良不急:“那怎么就不租了?我听说是被吓跑了?” 卖家脸色一白。 方良慢悠悠的开口:“我看租的话,一月二两银子就得了。如果卖的话,我最多给二百两银子。” 卖家气得都吹胡子了:“这也太狠了!租的话,二两半最低了!” 然后上上下下看付拾一一眼:“要是买的话,我也不是不能便宜,这样,二百五十两!卖了,我也省得每个月来要租金,就可以搬去乡下了!” 付拾一知道这个价钱很便宜,可是她买不起。 现在她就只有一百多两,而且还要留钱装修…… “先租吧。如果以后合适,再买。”付拾一肉痛的选择了租房,心头再一次感叹:不管什么年代,买房真的都是个难题啊! 交了二十两的押金,又交了三个月的房租,付拾一就觉得自己荷包都瘪了。 没有钱的心慌,顿时席卷上来。 付拾一看着这宅子,压力倍增。 第62页 付拾一一脸沉重,王二祥挠着脑袋不解:“付小娘子不开心?” 付拾一肉痛的捂着心口,满心悲怆:“赚的不够花的,我实在是太难了。” 王二祥同情的看着付拾一,“付小娘子已经很厉害了。” 多少女郎,只会在家里花钱,哪里会出去挣钱?? 王二祥紧接着又出个馊主意:“实在不行,付小娘子快些说个婆家——”这样一来就不用置办房产什么的了。 第51章 太不靠谱 王二祥这个馊主意,成功让付拾一呛住了。 就连神色都微妙了起来。 方良倒觉得是个好主意:“也对,不过付小娘子可不能随便嫁人……要不,咱们在衙门里看看……” 付拾一觉得任由他们继续说下去,自己恐怕接下来就是要定终生大事了,吓得赶紧摆手拦住他们:“不不不,我觉得我能赚钱的。嫁人什么的,我不着急!” 方良想想也是,深以为然点头:“是不能随便嫁人。得找个好的。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付拾一欲哭无泪:“对对对,所以这个事儿不着急!” 然后她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二祥,你认识靠谱的木匠没有?我要打几样东西……” 王二祥当然认识,其中就有那个卷进杀人案的那个:“他手艺是真不错。而且活也是又快又好。” “那就他了。”付拾一当机立断:“回头我买了笤帚什么的,过来打扫一下,再重新糊窗户纸。尽快弄妥,就能搬过来了。” 现在还是春末,院子里的地也能利用起来。 这样一想,付拾一觉得自己的活儿还真不少。 付拾一却又觉得充满干劲。 王二祥平日里吃了不少付拾一的免费吃食,这会儿自觉得很,义不容辞站出来:“我帮你。” 方良:“我也帮忙。” 不过付拾一却摇头:“没多少活儿,你们还是回去当差吧。” 王二祥毕竟还在当差,于是也没坚持。 方良也就跟着一起回话去。 不过临走前,方良说了句:“有什么事儿,付小娘子可以去我们府上求助。就跟门房说认识我就行。” 方良是李长博的长随,面子自然是有的。 付拾一笑眯眯道谢:“好。多谢你们了。” 方良压低声音:“付小娘子,你若是怕的话——” 王二祥瓮声瓮气笑话方良多操心:“付小娘子才会不会怕——她胆子大着哩!真有什么,她刷刷两刀下去——” 方良拽他一把,瞪他:活该你单身! 付拾一摸着下巴沉思:自己的形象原来这么彪悍吗? 王二祥被方良拽着走了。 王二祥还委屈:“我还没说完呢……” 方良训他:“你能不能有点觉悟,付小娘子就算再厉害,那也是女郎家,你那么说,她不要面子吗?” …… 方良回去后,绘声绘色就开始给李长博讲单口相声。 李长博最开始还一面看卷宗一面听,后来就成了专心听。 尤其是听到“付小娘子仰天长叹,潸然泪下的感叹生活艰难”时候,他忍不住皱眉:“她真这么了?” 方良十分笃定:“就是这么感叹的。原话就是:我真是太难了!” 李长博若有所思,良久才问:“二百五十两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方良摇头:“拿不出来。” 顿了顿,方良小心翼翼提醒自家郎君:“郎君,付小娘子毕竟是普通人。家产肯定也没什么……” 李长博点点头:“倒也是。” “租的地方就在离家不远处那个底边?那边离道观倒是挺近——”李长博若有所思:“治安如何?邻居如何?” 方良忘记问这些,卡了壳。 李长博便看他一眼,微微摇摇头:“罢了,你去吧。” 方良这才明白,为啥李长博叫自己去看一眼…… 方良不怕死的作死:“郎君对付小娘子为何这么在意?” 李长博淡淡瞥他:“付小娘子比稳婆好使。” 方良:……我仿佛知道你为啥一直不开窍,从没有喜欢的女郎了。好不容易有了个特殊一点的苗头,结果是因为这个,老夫人知道了,肯定会懊恼。 不过不管怎么说,付拾一用了一下午,总算是将屋子清扫干净了。 看着并没有窗,也没有几,却还是干干净净的屋子,付拾一昂首挺胸,慢腾腾的,仔仔细细的,巡视了一遍。 越看越忍不住心情飞扬,唇角飞扬—— 总有一天,她会将这个房子买下来。 甚至总有一天,她能赚够买回付家大宅的钱来——就是不知道李长博会不会卖。 天色擦黑,付拾一这才就着万家灯火回谢大娘那边。 如今有了自己的家,付拾一就觉得谢大娘那边,实在是让她难以有归属感。 所以付拾一一点不急,慢悠悠的走,仔仔细细的欣赏。 长安城即便是到了夜里,也依旧是热闹的。 店铺多数都会营业到稍晚一些的时辰,而各种酒肆食肆,会更晚一些,直到逼近宵禁时辰。 白天,城里大大小小的河流沟渠不见得多迷人。可此时,轻浪翻卷的水面,倒映着大大小小明明暗暗的灯火,像是一卷被打碎的旖旎画卷,透出一种别样风情来。 第63页 白天的长安,繁华什锦。 夜晚的长安,如梦似幻。 付拾一信步走着,忽然有点儿理解李长博曾经说过的那句要守护长安的话。 这样的美丽梦幻,繁荣的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城市,任谁看了,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要保护它。 两个笑闹的小童子一路跑着,闹着,一个跌了一跤,一个笑哈哈回头去看,结果一头撞在了付拾一的身上,也哎哟的跌在地上。 也打断了付拾一的感慨。 付拾一忍不住微笑起来,伸手将地上的小童子扶起来,替他拍了拍灰,然后吓唬他:“再这样不看路,小心掉河里被冲走!” 小童子“咯咯咯”的笑:“有栏杆,我不怕。” 然后挣开付拾一,又去找小伙伴玩闹。 付拾一:……早知道我就说有大灰狼了。 吓唬小孩不成功失了面子的付拾一,回了谢大娘那儿之后,就已是夜深了。 谢大娘竟然不在家。 谢大娘的小儿子石头捏着笔杆子,有一笔没一笔的,听见付拾一问,就告诉她:“我大嫂子要生孩子了。我娘不让我去看。” 看那样子,还挺烦恼。 谢大娘的大儿媳妇如今怀孕还有几天才八个月呢。 付拾一一听这话就愣住:“怎么忽然要生了?” 石头摇摇头:“不知道。我娘脸色怪难看。”。 “对了,付小娘子,你那天晚上吃什么啊?”石头一想到那天的香气,口水都要流下来。一面问一面揉肚子。他饿了。 第52章 一起吃吗 付拾一看着石头哈喇子都快流一地的样子,笑呵呵的说了句:“没吃饭?” 石头点点头,苦瓜脸:“我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付拾一点点头:“那你要不跟着我吃点?” 石头眼前一脸,可表情还有点儿腼腆:“不……不太好吧。” 虽然协大娘的耳提面命还在耳边回荡,可揉了揉自己前胸贴后背的肚子,石头觉得可以选择暂时忘记。 付拾一看穿他的心思:“没关系,一顿饭而已。再说了,上次你还帮我找东西的。就当是谢礼。” 石头年纪小小,却很有书生做派:“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付拾一“扑哧”一声乐了,弹了他脑门一下:“小小年纪,咬文嚼字的累不累?” 说起来,李长博就很随和。不见他咬文嚼字的显摆自己是个读书人。 付拾一今儿打算做汤圆。 这个省事儿,而且简单。 最关键的是,她还有红豆馅儿。 红豆汤喝光了,剩下的豆沙,她细细的研磨一下,加点红糖,就可以做成豆沙馅。 其实付拾一最喜欢吃的是钙奶馅儿的。 只是钙奶馅的馅她不会,那是人家的品牌机密。 所以,她只能在和面的时候,加一点骆驼乳,勉强吃起来也有奶香味。 付拾一这头洗干净手,拿过一个瓷盆,然后倒出糯米粉来,一点点的往里加骆驼乳。 石头就在旁边看,看得有些入神。 付拾一的手指很好看,纤细,白净,骨节均匀。 关键是灵活。 看上去每一根手指都像是软的,可以随意的活动。 就是这样一双手,飞快的就将面揉成了一团光滑面团。 就连手指上,都没沾上半点面。 石头都惊住了:“付小娘子真厉害。” 付拾一:你看我解剖的话,会觉得我更厉害。 将面团子分成均匀大小的剂子,然后再将馅也分成小剂子。 虽然没刻意称量过,但就是很均匀,石头又一次惊叹:“真厉害!” 付拾一笑眯眯:“你这么会说话,一会儿再给你做一种做法的。” 石头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多说几句好听的。 付拾一拿起一个小面球,将它用虎口和手指飞快转出一个口袋形状来,然后再将那馅儿塞进去。 此时口袋口子一收,再用两个掌心转圈搓揉成光滑的圆球,一个白胖胖,圆滚滚的汤圆就好了。 付拾一做的汤圆大,一个足足有乒乓球那么大,所以也没做多少个,包了二十个就停了手。 十个煮着吃,十个炸着吃。 煮汤圆时候,付拾一特地往汤里加了一块拍过的姜。 石头略嫌弃:“这样就都是味儿了!” 付拾一轻笑:“春天喝点姜汤好,预防感冒,还能去去寒气。冬吃萝卜夏吃姜,你听过没?” 石头懵了:这都是什么说法,怎么没听过…… 汤圆浮起来的时候,再略煮一下,就可以出锅了。 付拾一拿出三只碗,一碗里盛了四个,却不急着让他吃:“你先端过去,让你娘和你大哥吃点,你嫂子要是也能吃,就让她也吃一口。” 石头犹豫了一下。 “你嫂子生孩子很累的。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付拾一说服他。 石头端着托盘出了门。 付拾一提着灯笼送他到了门口,就在外头等着他。 不一小会儿,石头就跑出来了,吐了个舌头:“我交给我大哥了。” 他怕谢大娘知道后骂他,还不让他吃汤圆了。 付拾一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多问,就领着他回去吃汤圆。 第64页 汤圆软软糯糯,皮薄馅大。有些皮比较薄的地方,馅儿的那种酱红色都能看得出来。 石头一口咬下去,就先是烫得倒吸凉气,又觉得汤圆皮黏在牙上,最后就是甜。红豆本身的沙糯感,加上红塘的甜蜜,柔和在一起,简直就让人觉得甜到了心里,整个人都愉快起来。 石头顾不得烫,一口接一口,眼睛都满足得眯起来。 不过这个东西,连着吃两个,怎么也会有点儿甜腻了。 石头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 此时付拾一才吃完一个,慢悠悠喝一口有淡淡姜味儿的汤,除了嘴里的油腻,她提醒石头:“你喝一口汤。” 石头心里抗拒,不过又觉得不好驳了付拾一,乖乖喝了。 然后眼睛就亮了。 付拾一教他:“有时候,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你想的那样的。好不好,行不行,要尝试过才知晓。当然,也别瞎来。” 石头点着头,又“嗷呜”的咬开了一个汤圆。 四个汤圆下肚,付拾一已经饱了。 可石头才勉强不饿。 付拾一忍不住感慨:果然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胃口太好了吧。 不过还有炸汤圆。 付拾一用铁锅子里加了猪油和菜籽油,然后等着油开。 植物油不适合高温烹饪。所以付拾一最喜欢的还是动物油,但是纯动物油也对身体不太好,所以她习惯自己做饭用混合油。 石头还是知道油的贵重的,一看付拾一倒了那么多油进去,顿时咂舌:“付小娘子真有钱。” 付拾一哑然,然后说了句至理名言:“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载,能吃多少顿饭?吃饭上,可不能省。吃了饭,人才能去挣更多的钱。” 只要有条件,她就绝不会亏待自己的嘴。 石头似懂非懂的点头。 然后看着油开了锅,付拾一从锅边将那白胖胖的汤圆下到锅子里。 锅里刺拉拉了的就出了声音,白胖胖的汤圆周边,一圈金黄色的油在欢快的翻腾。 石头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分明是更饿了。 等到第一个汤圆炸好,付拾一也不急着给石头吃,而是放在了竹篦子上沥油。 等油沥干净了,这才拿出两个给石头:“吃两个再看,这个吃多了,不消化。” 石头心思全在炸出来的汤圆身上。 一改白胖的形象,汤圆现在已经是金黄金黄,一口咬下去,外头一层酥脆的皮,里头仍旧是软糯的,配上甜蜜蜜的馅儿,加上浓郁的油香味—— 石头觉得自己快把舌头咽下去了。 不过,这个毕竟是高油高糖的东西,付拾一吃了两个,就觉得腻了。 于是又拿出自己买的山楂片沏了山楂茶。喝一口,酸酸的,顿时口齿清爽。。 石头连着吃了三个,第四个付拾一实在不敢再给他吃了。盯着他喝了一大碗山楂茶,这才让他接着去读书。 第53章 我没说话 付拾一把剩下那几个,用油纸包起来,明天再炸一下,可以当早饭。 谢大娘一整夜都没回来。 付拾一早上的时候,叫了石头一起吃了早点,这才出门去。 结果等回来了,也没见谢大娘。 付拾一觉得,这恐怕是难产了。 付拾一想了想,放下挑子,就去了隔壁谢大娘儿子家。 谢大娘大儿子叫柱子,还挺年轻,二十岁左右,面嫩得很,这会儿都急得坐不住了,院子里团团转。 “怎么样了?”付拾一问了句。 柱子说稳婆说不碍事,就是第一胎,不好生。 付拾一点点头,心想既然稳婆有把握,那就不要紧。 所以,付拾一就不再管这个事儿,只说自己打算明日搬家。 有了自己家,哪怕家里啥也没有,住着也比别的地方舒坦。 柱子有点意外:“不是说长租?” 说完了想起谢大娘这些日子嘀咕的那些话……脸上微微一红:“对不住。” 付拾一笑笑:“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反倒是我说长租,现在有不住了,怪对不起的。” 正说着话,产房里头就惨叫起来:“完了,卡住了!” 付拾一和柱子对视一眼,付拾一撂下一句:“我去看看。” 付拾一毕竟是女的,柱子没多想,就把人放进去了。 等放进去了,他才后知后觉:等等,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付小娘子是黄花大闺女吧?她进产房看啥? 付拾一进去,也吓了谢大娘和稳婆一跳。 王稳婆看见付拾一,倒是直言快语:“你来干啥?人还活着呢!” 谢大娘脸黑得和锅底一样。 付拾一也噎了一下,这才理直气壮:“我听你们里头喊孩子卡住了,就来看看。是卡在产道里了?” 王稳婆点点头:“可不是吗?产妇也没力气了!眼看着就要到最后一步了!” 王稳婆脸上都是急出来的汗。 付拾一想了想,“产道看来有些狭窄,那出口会更小,就算自己生下来,也会严重撕裂。不如切一刀,提前切开。” 撕裂王稳婆知道,可是切一刀…… 王稳婆哆嗦了一下,问付拾一:“怎么切?” 付拾一直接到了床尾帐子里,看了一眼产妇,这才指着侧切的地方:“这里来一刀。切开,口子大了,让产妇再一鼓作气,孩子就出来了。不然她自己生,太费劲不说,孩子在憋久了也容易出问题。” 第65页 “而且撕裂伤愈合,比切开的更不容易。时间也更长。” 王稳婆本来对付拾一没什么把握,这会儿听付拾一如此镇定,而且有条不紊,说出来的话也很有道理,便不由自主点点头。 谢大娘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拉住了付拾一急道:“你想干啥?” 付拾一平静看她:“我以前给别人接生过的。我有经验。” 谢大娘不信:“真的?” 付拾一点点头,心道:我还是不要告诉你,我接生过那个孕妇,当时就已经死了。 “快点,拖下去,胎儿有窒息的危险。”付拾一催她。 然后从自己随身包袱里,掏出了柳叶刀,又指挥谢大娘:“你回去,在我床头边上,有一个箱子,你提过来。” 切开了还得缝合呢,缝合用的针线,都在勘察箱里。 谢大娘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小跑着出去了。 付拾一将柳叶刀用烧酒消毒,又用火烧过。 这才用棉花团开始消毒预备。 王稳婆不知所措:“那我做什么?” “我切开后,会告诉你,你就掐她人中,让她用力往外生!一鼓作气,不许停!”付拾一的声音沉静又果断。 王稳婆被夺走了主事权也丝毫不觉察,乖乖的就照做了。 付拾一消毒完毕后,等着一波宫缩,趁着这个时候,手起刀落,直接就切了一刀—— 宫缩的疼痛压过了会阴处疼痛,产妇几乎没有感觉到,就已经是完成了侧切。 “用力。”付拾一断然轻喝。 产妇也是疼得受不住了,乖乖配合,一声嘶吼,用尽了全力—— 付拾一刚放下柳叶刀,就看见孩子头发。赶紧伸手去接…… 她托着孩子,额上真吓出了汗:这也太快了,差点就真掉地上了! 付拾一将孩子交给了稳婆,然后等着胎盘娩出,就拿起来大概看了看:“胎盘娩出完整,好了。” 王稳婆一面收拾孩子,一面惊叹:“付小娘子真厉害。” “脐带你来剪吧。孩子算是你接生的。”王稳婆将孩子提起来,拍了拍小屁股。 谢大娘刚跑回来,还在院子门口,就听见了里头孩子哇哇的哭声。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她进屋的时候,付拾一刚将脐带系上,然后用干净剪刀剪断。 付拾一听见门响,转头笑眯眯倒喜:“恭喜谢大娘了,是个胖小子。看样子,怎么也有八斤重。” 要不是这么大,还真不至于生得这么艰难。 产婆将孩子包成了蜡烛包,递给谢大娘:“快看看,孩子好着呢。特别有劲儿。” 付拾一心想,这孩子就是太重了,才会早产的。幸好现在就生了,不然真再长下去,就真生不下来了。 付拾一拿过勘察箱,取出针线,利落的消毒,一面缝合一面说:“下一次别在怀孕时候吃太多了,不然,生起来太费劲。” “还有,伤口要保证清洁,每次上厕所完了之后,一定要用温水洗干净。别怕疼。不然感染了,更受罪。也别害羞,一定擦洗干净。每次洗干净后,都用棉球沾烧酒,杀杀毒。” 谢大娘抱着大孙子,更恍惚了,挣扎着艰难问:“你学过接生?” 付拾一没否认:“学过。” 王稳婆忍不住问了句:“付小娘子怎么会这么多?” 付拾一:……“技多不压身嘛。” 谢大娘脑子一直都没清醒过来,给钱的时候,都忍不住看付拾一。 最后王稳婆都觉得怪不好意思,肉疼道:“这个,要不咱们一人一半?” 付拾一洗手,摇摇头:“你拿着吧,我就是纯粹帮忙。都是邻居,不收钱。” 王稳婆赶紧揣怀里。 不过,她将付拾一拉到了一边,压低声音:“我看你这些东西,都在死人身上用过吧——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给死人接生的?”。 付拾一:……我都没说话呢。 第54章 悄悄儿的 付拾一最后给了王稳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且让她自己猜去。 谢大娘还在里头收拾产房的狼藉,付拾一也没久留,悄悄的走了。 付拾一先去了一趟王木匠那边,买了一张现成的床。 说起来也挺有缘分,正好就是曹及帆那张没卖出去的床。 王木匠见付拾一是知道内情的,最后还打了个对折,只收了木料钱。 付拾一其实半点不介意,心里反倒是摩拳擦掌——然后就问王木匠:“曹郎君定的家具,还有多少没卖出去的?” 王木匠:……占便宜没够是么? 不过,还真有。王木匠一脸生无可恋的将其他几样家具指给付拾一看:“本来也没有打多少,都是内屋里用的。诺,还有个梳妆台。还有个五斗柜。” 付拾一真是喜出望外:“那就都给我一并送过去吧!另外,再给我做点别的。” 有打折不买,那就是亏本! 付拾一要定的是桌子和椅子,还有大吧台。 王木匠一听这个,总算来了精神:“要什么桌子?书桌?饭桌?还是小几子——” 付拾一要定的桌子,还真不是这几样。 一时半会说不明白,所以付拾一就干脆利落的问王木匠要了纸和笔:“我画出来,您看看。” 第66页 付拾一要的桌子,是后世那种餐馆的长条桌子。 一桌四个人,两两对坐正好。 这样节省空间,而且好放。 因为店铺不大,付拾一也只定了四张大桌子,又定了四张小的双人桌。 最后,定了一张大圆桌。 这个大圆桌,她打算单独隔出来一个小包间。 一面靠墙,一面靠窗,另外两边用屏风一围—— 大圆桌上,她还定了个机关:大圆桌不好夹菜,所以,能转的大圆盘,是必须的。 王木匠看得目瞪口呆:“这……” “嗯,蜀地那边的。是不是很实用?”付拾一懒得多解释,只问他能不能做。 王木匠点头:“能做。” “稳定性好要,不能卡顿,不能摇晃。做工精细点,贵一点也不要紧。”付拾一笑眯眯:“这张桌子就别用松木了,用点结实的料子。” 王木匠心里盘算一下:“这些可不便宜。” “放心,我不会少给钱的。”付拾一大大方方掏出十两银子:“这是定金。” 王木匠接过来,“那还做点什么?” 付拾一将图都画出来:“长条桌子,一面配个长条的这种椅子。” “小桌子一个桌子配两个单独的这种折叠的带靠背的椅子。” “大圆桌,就配这种正式的椅子。” “吧台里格局,您也看见了。一个要做成带锁的这种抽屉,另一个不带锁。其他的就分成小格,好放东西——” “对,吧台后面还要做一个齐墙高的格子,靠墙放,不用封背,但是底下可以做一排柜门。” 付拾一一口气说完,问王木匠:“能做吗?” 王木匠好半晌才点头:“能做是能做,但是都不是现有的样子,怪新奇的——” “不要紧,我隔两天就过来,你要不明白,再问我。”付拾一不怕麻烦,毕竟这都是自己要开店用的。一定要尽善尽美—— 王木匠忍不住看付拾一:“付小娘子还真是独特。” 付拾一:总觉得你这不像是夸我的好话。 付拾一从王木匠这里出来,就去买了窗户纸和浆糊,猪毛刷,然后回了永崇坊,去贴窗户纸。 窗户不少,估计要贴个半天的。 结果付拾一刚开锁,隔壁卖胡饼的那家大嫂子就出来了:“我听孙老头说租出去了,你是新来的吧?” 付拾一笑着应了:“是。您是——” “你叫我齐三娘就成。我和我家郎君是卖胡饼的。大儿子去蜀中求学了,小儿子在乡下,平时就我们两口子和女儿玉娘在这里。有事儿你就说话,都是邻居。”齐三娘显然是个热情爽朗的性子。 付拾一忙道谢:“多谢三娘。” 齐三娘打量了付拾一一下:“你要贴窗户纸?我叫玉娘给你打下手。” 说完不等付拾一拒绝,就喊了自己女儿玉娘。 玉娘和她娘显然有点儿不一样,显得冷漠很多,十五六的年岁,杏眼桃腮,不过偏却画了个大粗眉,脸上也是粉白粉白的。衣裳是鹅黄的齐胸,露出来的脖子颜色,和脸有点不一样,不说鲜明的对比,也挺明显。 头发梳了锥子髻,显得脸就更圆了…… 关键是头上那一朵大大的芍药花—— 付拾一觉得,不管来到大唐多少年,她还是有点儿适应无能。 玉娘不太愿意帮忙,跺脚娇嗔:“我才不去。我还有事儿要忙呢!” 付拾一很识趣:“我一个人就行,不用如此麻烦的。” 齐三娘尴尬,还想再说,付拾一赶忙又说两句,一溜烟进了屋。 齐三娘转头瞪玉娘:“人是新来的,你帮个忙都不肯,多不合适!” 玉娘嘟嘴:“我才不去鬼屋。而且凭什么要我去啊,她又没给我家帮过什么忙!” 齐三娘气得不理她了。 玉娘还在嘟囔:“再说了,指不定住多久呢。上一个,一个月都没住,就跑了。她指不定连上一个时间都没有……” 齐三娘听着,虽然不高兴,却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又有些忧心忡忡:“但愿别再出事儿了。” 再出事儿,这一片都跟着晦气倒霉。 三月里,阳光正是明媚灿烂的时候,付拾一一面糊着窗户纸,一面享受着暖烘烘的太阳,别提多惬意了。 关键是二楼的视线很好,正对着河面,望出去就是波光凌凌,两岸垂柳—— 再加上时不时路过街上的行人,真正的就成了一幅画卷。 付拾一顿时就想起了那一句著名的诗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她低声笑起来,觉得更加惬意了。 糊了一半窗子时候,王木匠送床过来了。 付拾一听见喊门声,忙过去开门。 等到床装好,太阳已有些西沉了。 付拾一还有楼下的窗户没糊完,不过也不着急。搬过来之后再糊也不要紧。 付拾一干脆就放下活,去了巷尾的杂货铺,买了干净稻草、蜡烛、油灯这些东西。 稻草是用来当床垫的,这样能吸潮气,而且暖和,有弹性,最关键的是环保。一年替换一下,换下来的还可以当柴烧——别提有多好了。 付拾一铺好稻草,到时候只需要将铺盖卷带过来,棉褥子往上一铺,再铺上被单,就能直接睡了。 第67页 天色彻底暗下来,再做细致活儿伤眼睛,付拾一就干脆锁门回去。。 结果刚到了崇贤坊的坊门口,就碰见了李长博的马车。 第55章 有件事情 李长博特意叫方良停下,撩开帘子问她:“收拾屋子了?” 付拾一知道定是方良说的,于是大方一笑:“是,收拾了一下,糊点窗户纸,不然不能住人。” “什么时候搬家?”李长博又问。 付拾一摇头:“还没定,不过应该就这几天。” 发生了今天的事儿,谢大娘肯定就更不自在了。她也懒得看谢大娘别扭样子。 李长博“嗯”一声:“到时候知会我一声。” 付拾一一愣,还是笑着应了。又说天色不早,自己先回去了。 李长博说完告辞的话,本来都放下帘子了,想了想又撩开了:“我送你一程。” 付拾一本要拒绝,不过看见李长博坚持的神情,心想或是有什么话要说? 付拾一爬上马车,方良利落的掉了头。心里却想:这一来一回,少说半个时辰过去,不知老夫人会不会急。郎君怕是忘记答应了老夫人回去用晚饭? 付拾一上车之后,李长博并没有立刻开口,反倒是一脸沉吟。 付拾一也不着急,静静的等着。 良久,才听见李长博说了句:“我今日去探望陈太史令。在出来时,遇见了裴三郎。” 付拾一不由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下文。 “陈太史令的意思是,案子就这么了结。”李长博轻声说道,面上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微妙。 付拾一忍不住蹙眉:“那他知道不知道……” “陈太史令说了一句话,说,家里已经这个样子了。就不折腾了。家破人亡不说,活着的人也折磨。”李长博笑了笑,显得意味深长:“他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官,很多事情,比你我看得明白。” 付拾一就无话可说了。 如今的律例就是如此,民不告,官不究。陈家的事情,陈家自己的解决意见是最重要的。 不过,陈太史令那个话,也没什么不对的。 “那裴三郎呢?”付拾一记得他刚才还提了裴三郎。 “我们聊了几句。”李长博轻叹一声:“他瘦了一圈。显然是十分难过。然后他说,他不信这件事情就是这样简单。” “他说那个丁桥,因当初是陈莲求情,才得以留在陈家,所以一直都对陈莲感恩,对陈家感恩。不可能会忽然变了性情——” “他还说,原本,两家在没有陈珠之前,是打算让他娶陈莲的。后来陈家有了嫡女,他们自然更中意嫡女。偏他也觉得陈珠活泼可爱,所以最后就定了陈珠。他和陈珠感情极好,本来打算今年定下婚期,来年就将陈珠娶过门。” “不过,陈莲毕竟是姐姐。又到了年岁,所以陈珠的母亲,就打算先给陈莲定一门亲事。陈珠母亲得意思,是让陈莲去给人做填房。毕竟陈莲年纪摆在这里,又定亲好几次都出了岔子——” 付拾一听到这里,大概已是明白了。 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还说,就是那个丫鬟春丫,也是她身边得力的,后头才给了陈珠的。因为陈珠身边丫鬟年纪都小,照顾不周。” 付拾一再叹。 “裴三郎说,他想见见丁桥。” “我答应替他跟徐县令求情了。” 付拾一一愣,不由得惊讶。 李长博微微浅笑,眼底竟染上一丝狡黠:“毕竟,他也是陈珠的家人。他应当知道陈珠为什么被害。” “可他能做什么?”付拾一有点不明白。 “他能做的有很多。”李长博眼底的狡黠更明显:“比如,拒婚。” “比如,逼迫陈家做出一些决定。就算不能一命抵一命,总比就这么过去强太多了。” 付拾一恍然,然后对着李长博竖大拇指:“还是李县令厉害。” 李长博却叹息:“律法还是太宽容了。” 对于这样的情况,纵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陈莲绝不是无辜,可也无可奈何。 付拾一笃定告诉他:“会越来越好的的。” 李长博点头:“但愿。” 付拾一笑眯眯:“有李县令这样为国为民的好官,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李长博被夸得腼腆起来,耳朵尖都有些泛红,却还强自镇定:“付小娘子总是如此嘴甜?” 付拾一一本正经摇头:“当然不是。我只说事实。” 李长博说不出话来了,耳朵尖却更红了。 付拾一瞧着,心里偷偷乐:李县令还真是面嫩啊~真好玩儿! 转眼到了巷子口,付拾一下了马车,郑重道谢后,看着李长博马车动了,自己这才回去。 一进大门,就看见谢大娘坐在堂屋门口,一瞧见她吧,还立刻就站起来。 那副急切的样子,吓了付拾一一跳。 付拾一心想:莫不是要追责?那可咋办,她是没有行医资格…… “付小娘子没吃饭吧?快进来吃饭,我去热菜,热完了就能吃了!”谢大娘一改平日的阴阳怪气。 付拾一:……你吃错药了吗? 付拾一不开口,谢大娘脸上明显尴尬起来,随后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平时是我不对,我总是……哎,都是我不好。付小娘子别往心里去!” 第68页 付拾一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吓了一跳——” 付拾一捂住嘴巴:糟糕,说了实话怎么办。 谢大娘脸色就更加尴尬了。 气氛有了凝固的迹象。 石头这个时候探出头来,脆生生道:“小娘子帮了我家大忙,我娘说得好好谢谢你!小娘子请我吃汤圆,我们请付小娘子吃鸡!” 谢大娘连连点头:“对对对,吃鸡!我炖了老母鸡!用蘑菇炖的,可香了!” 付拾一: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谢大娘热情的将付拾一拽进去了。 付拾一看着一桌子的菜,有点儿不安:“这也太丰盛了……” “这有什么?比起人命,这点算什么?”谢大娘说起这个事情,就是惊叹:“娃都憋得脸色发青了,你说说,要不是你那一下子,说不定发生什么呢!而且我平时那么对你……” 谢大娘给付拾一倒酒:“我得敬你一杯,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付拾一受宠若惊端起酒杯:“别别别,别这么说。”这么说我慎得慌…… 第56章 平静告别 一顿饭下来,谢大娘完全就是在不停帮着付拾一夹菜。 付拾一受宠若惊里,吃得肚子发圆。 付拾一艰难的啃完碗里最后一个鸡块,诚挚的看向谢大娘:“实在是吃不下了。” 谢大娘殷勤的又倒了一碗鸡汤:“喝点汤,这个不占肚子!” 付拾一低头,盯着碗里漂浮的一层油花,顿时就觉得胃里一片翻滚。 她真的吃不下了。 付拾一决定岔开话题:“石头她大嫂那头,还要每天护理好的。现在天气暖和,最容易伤口溃烂,所以一定要每天定时擦洗。” 谢大娘连连点头:“我记下了。不过,付小娘子怎么这么了解这个事情——” 付拾一咳嗽一声:“以前在蜀地,经历得多了。” 谢大娘感慨:“付小娘子真是能干。” 顿了顿,殷勤道:“我娘家有个侄儿,如今都是解元了,读书很了得的。如今还年轻,刚二十三——” 二十三的解元,算是年轻有为了。 付拾一险些被谢大娘的意思呛住,赶紧摆手:“我年岁还小,而且我刚过热孝——” 谢大娘却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无可自拔:“你不知道,我那侄儿一表人才的。就是命苦一点,早年丧母……你一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多好?” 付拾一咳嗽得更厉害:“使不得使不得——” 谢大娘一下拍板:“没什么使不得!要我说,合适得很。你年岁小一点不要紧,他年岁大,知道疼人!而且,你也没什么亲眷,两个人成亲后正好好好过日子,来年再生个一男半女的……” 付拾一害怕再说下去,自己这一生都被规划完了,赶紧拔高声音:“谢大娘听我说一句!我就是从蜀地过来寻亲的,如果找不着亲眷,肯定将来还得回蜀地去的。而且我是杀猪匠,也是贱业,人家是读书人,我哪里配得上?” 谢大娘愣住:“这……你现在也不做了啊……” 付拾一抿嘴一笑:“我忘记说一件事情,我阿爷是仵作出身,所以家世也不很般配。令侄儿年轻有为,应娶个贤妇,何必被我耽误?” 石头在旁边聚精会神听了半晌,这会算是听明白了付拾一的拒绝,顿时捂住了眼睛,不想看自己阿娘的一厢情愿。 付拾一怕谢大娘还要往下说,赶紧说正事儿:“我看过黄历了,后日是好日子,我打算搬家了。” 谢大娘整个人傻眼了。 然后想起了付拾一之前说的搬家的事情。她脸上一红,赶紧道:“以前那是我……你就别往心里去。搬家做什么?你一个人,在外头住也没人作伴,容易出事儿。还是就在这里吧。以后,咱们好好相处——” 付拾一看着谢大娘认真又殷切的样子,知道她是真心实意。 不过…… “人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您这里很好,只是……我还是想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落脚处。崇贤坊那边,有个宅子很合适。我已租下来了,一个人住,自在又方便。而且我亲戚也是住在崇贤坊的,住得近,也更好找一些。” 付拾一一大段话说下来,将自己的态度表达很明确。 谢大娘这才后知后觉:付拾一是真要搬走了。 谢大娘有点儿没脸看付拾一,愧疚得不知所措:“我知道……哎……都是巧娘那个事儿闹得!” 付拾一抿嘴笑:“当时也只以为很快就找到。可没想到这么久都没找到。我就得另做打算。存够银子,我还要回蜀地去的。” 谢大娘又说了几句让她留下的话。 付拾一还是婉拒。 最后,谢大娘没了法子,只能折中:“那叫柱子帮你。” 这个事情,付拾一没拒绝,谢过之后,就赶紧回了自己屋里。 进了屋,付拾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轻松了。 这谢大娘阴阳怪气时候,她受不住,如今热情起来,她觉得自己更招架不住。 第二日付拾一出摊之后,就将明日不来的牌子挂在了那里。 王二祥眼前一亮,八卦的将脑袋凑上来:“明天是有什么事儿?搬家?” 付拾一抿嘴笑着应了。 第69页 王二祥觉得自己义不容辞:“我去调一下休沐时间,明日帮你忙去。” 付拾一觉得不必:“就那么两件东西,根本不需搬什么。再说了,就这么一点距离,走路要不了两刻钟。” 王二祥居然神色肃穆起来:“搬家可不能省事儿。搬新的住处,都要暖居,一起吃第一顿饭的。热热闹闹的,给屋子里添人气。” 付拾一却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抿嘴乐着夸他:“二祥,你可真是粗中有细。帮我就帮我,找这么个理由——怕我不给你饭吃?” 王二祥被夸得浑身不自在,脸上俨然成了个猴屁股,尴尬的挠着头:“嗨,人多去一趟,周围的人看了,就不敢欺负你了。” 付拾一想想也是:王二祥他们是衙门的不良人,专门就是和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对他们最了解也最有震慑力。他跑一趟,也不知省了多少自己的麻烦。 于是,付拾一欣然同意:“这样吧,既然是人多热闹,就多叫两个?都是熟人,明日休沐的,你都叫上。” 付拾一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相熟的,除了谢大娘他们那些,也居然就剩下衙门里这一帮子了。请他们吃个饭,只当感谢这么久以来的照顾也好。 付拾一脑子里一思索,就知道明日做什么了。 付拾一笑眯眯:“那我明天早上早点买菜过去煮饭。你过去我原来住的地方,和房东的儿子一起,帮我把东西搬过来。” 王二祥痛痛快快应了,飞快拿着卷饼跑进去应卯。 应卯之后,一群人聚在一起吃卷饼,王二祥就说了明天付拾一搬家不来出摊的事儿。 不休沐的,顿时哀嚎:“完了,明天要饿肚子了!” 王二祥又跟人调时间:“我去帮忙搬家,再给付小娘子暖居。”。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被另一个不良人,唤作左江光的大声笑话起来:“你还说没瞧上人家付小娘子!” 第57章 真的好奇 王二祥急得抓耳挠腮:“胡说什么!我都说了我喜欢我家对门的春儿——” 左江光“嘿嘿”的笑,看着王二祥的窘迫样子就止不住乐:“说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们家提亲,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要我说,还是付小娘子好!” 众人齐声起哄:“是!” “付小娘子多彪悍,娶回家,再也不怕邻居吵架干不过!” “付小娘子多能干?娶回家,再也不愁吃不上饭!” “付小娘子长得好看,娶回家,可不怕生女儿嫁不出去!” 王二祥急得不行,跳起来就说:“付小娘子再好,那我还是喜欢春儿——” 厉海听了半晌,此时吃完最后一口卷饼,言简意赅道:“付小娘子好,你们倒是上啊。” 不良人里头没成亲的,可有好几个呢。 厉海挨个点名:“大壮?” 大壮把头摇得像摆锤:“万一吵架时候,拿刀削我怎么办?” “小山?” 小山一脸正色:“付小娘子力气大,我怕上不去炕。” “树春?” “我娘说,已经替我看好了。” 厉海轻蔑一笑:“呵呵。” 众人鸟兽散,只当没听见他的嘲讽。 付拾一搬家的事情,被方良这个八卦搬运工搬到了李长博的耳朵里。 李长博有点儿惊讶:“这样快?” 随后他面上露出沉思来。 方良呱唧呱唧将付拾一明日还要请大家吃饭的事情说了。 李长博看他:“你想告假?” 方良一愣:啥?我没有啊! “准了。”李长博干脆利落的拍板了这件事情,还提醒一句:“明日出门前,来一趟书房。” 方良直到出去喂马时候,都还有点儿懵:好好的,怎么就多了一日假呢…… 第二日,付拾一起了个大早,将锅碗瓢盆都挑过去后,就挎着菜篮子去逛市场。 付拾一今儿穿了个鹅黄的半臂,底下是嫩草绿的齐胸襦裙,难得的也是做了个女孩子打扮。 此时太阳刚出来,菜市场里头可热闹。 菜蔬都是从城外刚挑过来的,毫不夸张的说,那可是带着晨露的。 唐朝时候,因为汉朝张謇,本就有了不少的外来品种菜蔬,再加上如今万国来朝,更是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番邦东西——除了西红柿辣椒土豆红薯南瓜什么的,大多数都是有了。 付拾一先去挑蔬菜。 春日里,最新鲜最美味的菜,当然是属韭菜。 尤其是春天里,割了老叶后刚发起来第一轮。那简直是又嫩又香,不管炒鸡蛋,还是是拿来包饺子,甚至做凉拌菜,都是能叫人流口水的。 挑了一把干净又肥胖的新鲜韭菜,又看中了那一堆胖墩墩的,还裹着土的笋。 笋这个东西,一年四季都有。可最好吃的,还是冬笋和春笋。 冬笋其实,也是准备春天发起来的,只不过被提前挖出来了。 春天的笋,鲜嫩,带着特殊的香气,焯水之后炒着吃也好,凉拌吃也好,都不错。 付拾一还买了个芋头,拳头大小,淀粉含量极高。煮一会儿,就能软糯非常。烤着吃也行。 莴笋也来了两根,莴笋的叶子鲜嫩得几乎能掐出水。 最后再挑一根莲藕,付拾一估摸着,菜是够了。 第70页 都是一帮大老爷们,估计更爱吃肉…… 付拾一直接买了一条新鲜的大鲢鱼,再来一只***,另外买了羊里脊,还有羊肚。 牛肉她倒是想,可这年头,根本就不会有人卖。牛是要耕地拉车的,除非生病,除非老了,不然谁舍得杀了吃肉? 所以,付拾一又来了条五花肉,然后再来二斤排骨。 最后付拾一去了卖鸡鸭的摊位上,笑问:“留好了没?” 摊主拿出一个陶盆,面色古怪:“真要这些?够不够?” 付拾一看着盆里的鸭内脏,笑得眼睛眯起来,痛痛快快付了五个钱:“够了。” 直到付拾一走了,摊主捏着钱,都还觉得有点儿不太真实——这个东西,一向都只能沤肥喂狗的,还真有人买去吃? 付拾一是真欢喜:鸭肠,鸭郡肝,哪样不好吃?就是鸭肝,那也是人间美味啊! 付拾一路上又买了几根新鲜的胡瓜,这了新居。 紧接着就是杀鸡炖汤,杀鱼腌入味,清理鸭内脏,再将羊里脊切薄片,五花肉切薄片—— 王二祥他们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付拾一正拿着刀切肉片,那一片片的,不说比蝉翼薄吧,可也厚不到哪里去。 王二祥忍不住惊叹:“付小娘子刀上功夫真好!” 被夸奖的付拾一骄傲的一抬下巴:“那是,这是我苦练多年的技术!” 不知怎么的,王二祥一下子想起了付拾一镇定的给尸体开膛破肚…… 王二祥脸色发绿,背后微毛。 柱子不明就里:“一看就要练很多年!” 王二祥背后毛毛的感觉更浓厚了。 他干笑着拉着众人赶紧将东西一股脑送进了后头。 厉海也是这个时候来的,背后跟着两个也休沐的不良人。 三人手里都提着礼。 付拾一有点儿不好意思:“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厉海万年冰山脸,几天居然勉强挤出一点笑来:“应该的。” 付拾一就请他们先在唯一的桌子那儿坐下喝自己熬的酸梅汤,她继续切菜。 唐朝其实还不太流行坐椅子,更喜欢席地而坐。 好在付拾一有出摊的折叠板凳和桌子。 其他人都还拘谨,唯独厉海盯着付拾一切菜。 最后,厉海就站在了付拾一的对面。 厉海由衷说一句:“付小娘子手很稳。” 付拾一看厉海一眼,笑道:“做多了,手就稳了。” 做医生的,哪个手不稳?手不稳的,没办法学这个。不说做手术,光是解剖的时候,青蛙小白鼠,那一个不是小不点? 厉海不由得点点头:“可付小娘子还是很厉害。” 是他见过的仵作里,最厉害的。 如果付小娘子学了武…… 厉海婆娑了一下下巴:那就有点儿意思了。 付拾一如果知道这个,一定告诉他:醒醒,难道和人打架的时候,我左一片又一片给你们表演片肉片?? 其他人没想这些,他们关心的是:今天吃什么?这么多菜这么丰盛的样子,搞得人好好奇啊! 第58章 何等美食 方良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方良提着不少东西。 王二祥上去搭了一把手,这才让方良得以喘息。 方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着气摆手,“真是累死我了。” 王二祥看着东西咂舌:“你这是搬家啊?” 方良摇头:“不是搬家,是我们郎君和我家老夫人送来的暖居礼。” 众人闻言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微妙起来:付小娘子你做了什么?怎么李县令家的长辈都知道你了!还送这么厚的礼! 付拾一也惊了一跳:“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就是两匹窗纱,两盒沉香。窗纱是郎君叫人收拾的,香是老夫人的心意。”方良说到这里,“嘿嘿”的不好意思笑起来:“这两封茶叶,是我送的。不是什么好茶叶。别嫌弃。” 众人惊讶了一下,随后才说了句:“方良可是真大方了一回!” 付拾一当然不可能嫌弃,赶紧道谢:“实在是多谢你们了。” 至于李长博和他家老夫人的厚礼,付拾一也干脆收了。 他有来,她有往,也就妥了。 方良缓过劲儿来,就开始围着那一堆菜转悠,“咱们今天吃啥啊?” 付拾一笑眯眯:“吃火锅!” 这个词太新鲜,付拾一一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火锅是个啥东西?好吃吗? 付拾一知道他们不知道,摆摆手:“等着吧,一会儿就得!” 付拾一一顿忙活,最后就支起了两个炉子。 好在付拾一出摊的炉子本身就小,放在桌上也不嫌高,不然这火锅,就只能放在地上了。 付拾一桌子小,所以就分成了两桌。一桌四个人,正正好。 付拾一替他们倒满酒,笑眯眯道:“有点儿辣,慢点儿吃。肉管够。” 付拾一先指那薄得还不到两毫米的肉片,“这个涮着吃。看着肉变色了,心里再数九个数,就行了。” 付拾一又端起了蘸料碗:“喜欢吃咸的,就在碗里加点盐巴。” 南北火锅两大派,一个蘸麻酱,一个蘸油碟。 付拾一是标准的川派,芝麻香油加葱蒜。里头还要加上一勺炒好的芝麻。 第71页 这年头,香油那是纯正浓郁的芝麻油,闻着都能将人香闷头。 付拾一夹起一片肉,率先下了锅,嘴里招呼其他人:“来来来,都涮起来。千万别抢!管够!” 众人鄙夷:付小娘子尽说瞎话!至于吗!不就是肉吗!谁没吃过? 结果等到筷子上一片肉熟了,学着付拾一在碗里蘸一下,等到肉片上均匀裹上一层香油,沾上几粒翠绿水嫩的葱花和芹菜,再带上来几十颗的芝麻~ 放进口中那一瞬间,先是浓郁的芝麻香,再是又热又辣又麻的味道,直接就一头撞得人天灵盖都快飞起来—— 等到一嚼,芝麻粒的脆香,肉片的柔嫩鲜美,还有油脂的爽滑…… 屋里多了几对小灯泡。 付拾一笑眯眯:虽然这个火锅是简陋版,用的是花椒和茱萸还有蒜和姜打出来的麻辣味,但是也很美味好吗?关键是汤是高汤不说,上头还飘着一层厚厚的鸡油—— 那鲜香美味,谁能比得上? 付拾一默默趁着众人惊叹的时候,又涮了两片肉。 一群大老爷们连一句感叹的话都没说,互相对视几眼,就开始了第二轮的涮肉。 这一次,筷子在锅里打架了。 于是饭桌上就开始热闹起来。 “你抢我的肉干嘛!” “你都吃了六片了!小心没熟!” 付拾一笑眯眯,不跟他们抢肉片,下了一盘鱼肉。 方良最鸡贼,付拾一吃啥他吃啥,遇到喜欢的就猛捞两筷子,最后倒是将菜都吃全了。 其他人光吃了几样肉,就抱着肚子开始后悔——早知道不吃那么多肉,那些菜看起来也好好吃啊—— 付拾一没喝酒,喝的是自己熬的酸梅汤,这会儿吃饱喝足,就给大家都来一碗酸梅汤:“今天吃的油大,喝一碗酸梅汤解一下油腻。” 众人一听是酸梅汤,本来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肚子里,顿时又腾出空来。 一口酸梅汤下去,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付拾一看着众人一个个眼睛都眯起来的享受样子,知道他们都吃舒坦了。 她这才笑眯眯的打广告:“以后我这里食肆开张,这个火锅就是招牌之一。最适合呼朋唤友,一起来吃了。到时候咱们衙门里的人来,我都给打折——” 王二祥作为好奇宝宝,不耻下问:“什么是打折?” 厉海冷着脸开玩笑:“腿还是胳膊?” 众人僵住:吃个饭还要打折腿或者胳膊? 付拾一差点一口酸梅汤没喷出来,咳嗽着夸厉海:“这个玩笑也太冷了。打折~之鹅折。打折就是给你们便宜,更实惠!” 众人长长的松一口气:“这就好,这就好。” 然后齐刷刷怒瞪厉海 吓死人了! 厉海慢慢瞥一眼众人:“开玩笑。” 众人:……你告诉我哪里好笑? 众人酒足饭饱,当然也不会过多叨扰,说了一会儿话,就各自回家了。也让付拾一能好好休息—— 付拾一看着剩下那一堆菜,露出了沉思:怎么办,准备的菜有点太多了,吃不了了。 关键是肉菜——还剩下那么多。 付拾一于是晚上又请了周围几家邻居过来吃了顿涮羊肉。 几家人都没好意思派男丁来,来的都是女眷,一群女人,肉没吃多少,菜去了一大半,酸梅汤也喝了个底朝天。 胡饼店的齐三娘吃得心满意足,一身火锅味回去了。 玉娘闻了一鼻子,一脸嫌弃:“这是什么味!” 齐三娘歪在胡床上:“火锅!那味道可真是好,就是有点辛辣。吃完还有点儿味——” 玉娘躲到一边。 齐三娘就和丈夫乐呵呵的说:“这个付小娘子挺会为人处事。米店那个兰芳儿,平时都板着脸,可愣是被付小娘子几句话说笑了,还真过来一起吃饭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齐三娘的丈夫石磊听了,也高兴:“好相处才好,不然一块住着多闹心!”。 齐三娘连连点头:“是是是,就盼着她别出事儿。” 第59章 发生什么 齐三娘这头议论,另外几家也在议论。 不过,这个时候付拾一将锅碗瓢盆刚洗刷干净,又洗了个热水澡,这才美滋滋的躺到了铺好的床榻上。 新鲜干燥的稻草会有一点点草木的味道,那种干爽的,若有若无的味道,会让人想起秋天金灿灿的太阳。然后不由自主的,人都仿佛被太阳晒到了,顿时心生温暖,放松而满足。 床单被罩,付拾一都换了干净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付拾一用的胰子,其实就是自己做的猪油肥皂。 猪油融化后加碱水,反复搅拌进行皂化反应,只要温度控制得好,就能做出来。当然,品质全凭经验。 付拾一做肥皂时候,特地加了一点茉莉花,所以用完了还会有一点淡淡的香气。 这点香气萦绕在鼻尖,混着干稻草的味道——付拾一舒舒服服的呼出一口气来。 这一天下来,她也累了,不过搬进新家的亢奋,让她有点睡不着。 她忍不住想:也不知道齐三娘她们眼神里躲躲闪闪和语气里意味深长,到底是隐藏了什么事。 付拾一隐约也听过这个房子的传闻。 听说是出了人命之后,就开始不太平。 第72页 不过,付拾一半点也不怕。 人和鬼相比,她还是怕人更多。 这个是她在意的事情,她在意的,还是长安县仵作的事情。 李长博请了两个有名的仵作来,她接下来还想出风头是不可能了。 付拾一颇为遗憾的叹一口气,她不太喜欢徐坤。 可如果必要的话…… 付拾一第二日起了个大早。 搬新家的头一天,她打算做个丰富的早饭。 早饭是手擀面。 唐朝人管面叫汤饼。 付拾一将面擀得薄薄的,切成比韭菜叶子还要细一半的样子,放入沸水里煮熟。 煮面时候,她还往里头卧了个鸡子,又加了几片鲜嫩的莴笋叶和竹笋片。 莴笋叶自带一点苦味,清新又爽口,碧绿碧绿,配着乳白的面条,嫩青的笋片,看上去就已经让人食欲大增。 等捞到了碗里,付拾一直接从煨了一晚上的香菇鸡汤罐子里舀了鸡汤出来,淋在面上。 金黄的油脂,鲜美的鸡汤—— 再来点葱花撒上~ 付拾一美好的一天,就由这么一碗鸡汤面开始了。 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付拾一愉快打了一个饱嗝,优雅擦干净嘴角,这才开始准备出摊。 付拾一刚将摊位摆上,就看见两人穿着粗布衣裳并肩往外走,一面走,一面说笑。 这两人,她都不认得。 不过两人一个娃娃脸,一个竹竿精,看一眼就很容易记住。 两人直奔付拾一摊位而来。 付拾一笑眯眯招揽:“二位郎君吃点什么?” 娃娃脸那个显然活泼一些,探头看着付拾一摊位上的东西,发现自己一样都不认识,顿时好奇:“这都是什么?他们说的卷饼是哪种?” 付拾一笑得更灿烂了:“是衙门里介绍过的啊?你们是——” 娃娃脸顿时忘记自己先提问的,忍不住回了个笑容,十分乖的就报上名号:“我是长沙郡来的徐双鱼。” 付拾一微微讶然:“长沙郡有名的仵作?” 然后她忍不住看一眼钟约寒。 钟约寒客气出声:“卷饼。” 付拾一抱歉一笑:“对不住,有些好奇。今天卷饼里可以放多种菜,你们看看?有肉沫笋子,凉拌莴笋丝,还有韭菜炒鸡蛋——黄瓜丝和剔骨肉是最寻常的。” “剔骨肉和煎鸡子都可以另外加。另外还有茶叶蛋,鸡汤馄饨——” 钟约寒微微露出一点惊讶和迷惑来。 而徐双鱼则是口水都要滴答下来,不过也很纠结,左看右看,最后一跺脚:“算了,我要两个!一个肉末笋子,一个莴笋丝的!” 说完了还不忘感叹:“那笋子肉沫看起来好好吃!这几天的笋子一定很嫩很有味。那个莴笋丝,我还没吃过这种吃法——” 钟约寒脸色发黑:“剔骨肉。” 然后看向自己师弟:“吃多了,万一有活,吐了活该。” 徐双鱼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要紧,咱们刚来,没那么巧合的。” 付拾一做卷饼时候,这两人都忍不住愣愣的盯着付拾一修长白皙的手看—— 王二祥哼着小曲过来时,就看见这两个土包子看得一愣一愣的样子。他忍不住慈祥一笑:付小娘子那是很厉害的。 王二祥虽然昨天休沐,不过也知道衙门来了新人,这会为了表示对新人的热烈欢迎,他热情凑上去:“你们就是新来的吧?” 结果没等听到回答,他眼睛就被肉沫笋子吸引住了,口水也开始大量分泌…… 好在徐双鱼和钟约寒两人都专注看着付拾一做卷饼,根本没留意他—— 等到留意到了,两人也顾不上开口说话,就已被美食勾走了魂魄,占住了嘴巴,彻底没了说话的机会。 最后,王二祥和兄弟两人,还是在吃完卷饼,往衙门里走的时候,这才有机会打了个招呼。 付拾一摊手:大唐人民也是非一般的热爱美食啊~ 李长博姗姗来迟。 大概是这几天没案子,休息得也充足,他又恢复了长安县衙第一男神的模样儿。 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冠如玉,神色冷峻,俨然是不可侵犯。 这样的人,就该不食人间烟火。 不过不食人间烟火的第一男神,在路过早点摊子的时候,忍不住驻足。然后要了一份清新爽口,带着春天气息的莴笋丝卷饼——这是素的。 就是有点儿辣。 所以李长博进衙门时候,除了面冠如玉不说,还唇如玫瑰,娇艳欲滴。 更吸引众人忍不住多看。 谢双繁刚吃过一份肉沫笋子卷饼,此时心满意足,见了李长博就夸赞:“长博越发俊朗了。咱们整个长安城,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俊美的。” 李长博顶着辣肿了的嘴巴,淡定的喝一口茶:“谢叔莫要拿我玩笑了。” 谢双繁神神秘秘一笑,压低声音:“若不是俊美无双,那皇后娘娘办的牡丹花宴,怎么还请了你去?” 说是看花,其实是给皇家女眷相看夫婿! 而李长博,就赫然在其名单里!! 李长博更加淡淡:“谢叔的卷宗做妥了?这样吧,如果没有案子,你明日休沐吧?之前欠下的,也正好一并补上。” 第60章 来露一手 第73页 李长博这番话,说得谢双繁眼睛都亮了。 可惜谢双繁还没来得及高兴半刻钟,厉海就面无表情的过来了,无情击碎了他的幻想:“有案子。” 谢双繁,卒。 “怎么回事儿?”谢双繁生无可恋的履行自己职责。 “上吊。” 谢双繁忍不住瞪厉海:你这么惜字如金,是想攒着口水置办产业咋的? 厉海莫名,不过脸上表情是没什么变化:“要带两位仵作去一趟?” 李长博“嗯”了一声:“自然要去。是自杀?” “不知,死者独居。” 李长博想了想:“我跟着去一趟。” 然后,李长博多问句:“是男是女?” “女。” 李长博:……算了,懒得找稳婆了。 李长博带上徐双鱼和钟约寒,到了衙门口看一眼付拾一,语气熟悉而老练:“跟我走一趟。” 付拾一也干脆:“好嘞。” 然后收摊,寄存东西一气呵成。 不到五分钟就完成了摊贩到临时公务员的转变。 钟约寒和徐双鱼:……这是什么个情况? 可李长博讳莫如深,他们也不好多问,互相交换个眼神,只能保持观望。 出事儿的人家,是在修平坊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人称鱼寡妇。 鱼寡妇守寡也有个两年了,一向独来独往,即便是邻居也不怎么来往的。 之所以会被发现上吊,还是巷子头住的那家油铺的老板娘。 老板娘姓周,是招赘上门的,人称周娘子。 周娘子和鱼寡妇关系算是不错的,从前鱼寡妇还没守寡时候,两人来往不少,总凑在一起说话做绣活。 后来鱼寡妇男人得病死了,鱼寡妇深居简出,这才渐渐的少了交集。 不过情分还在,她炖了肉,就给鱼寡妇送一碗来,结果门都没关,一推门,就看见鱼寡妇吊在了门上—— 周娘子当场就吓得腿发软,叫都叫不出来,一碗肉全翻在地上也顾不得理会,深一脚浅一脚跑回去,周娘子的夫婿钱泰豪问了半天,这才问出了个名堂来。 钱泰豪听完就赶紧报了官府。 李长博看着眼前这个虽到中年,却依旧算儒雅俊美的油铺掌柜,“动过现场没有?” 钱泰豪摇摇头:“没有,我都没过去看,立刻叫家里的仆人去报官。” “后头也一直在家里安慰拙荊。” 李长博微微颔首,看一眼厉海他们。 厉海便对付拾一与徐双鱼师兄弟道:“先看看情况。” 一行人一推开院门,就受到了视觉冲击—— 那么一个人挂在那儿,笔直笔直的垂着,脖子以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 关键是,那鱼寡妇居然还穿了一身玫瑰红的裙子。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怎么回事儿,鱼寡妇的尸身轻轻晃了晃,绳子和木梁就摩擦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让人后脖子毛都要立起来。 厉海面无表情上前去,用刀鞘顶住死者的脚底,稳住了尸身:“来个人搭把手,将人弄下来。” 另一个不良人就要上去。 不过,钟约寒和徐双鱼却上前去:“我们来吧。” 师兄弟两个,估计也合作不少次,两人一起,几下就将人取下来,然后放平在卸下来的门板上。 钟约寒和徐双鱼对视一眼,徐双鱼笑嘻嘻问师兄:“我们谁来?” 钟约寒轻声道:“你来。” 徐双鱼却道:“咱们刚来长安城,师兄不露一手?” 付拾一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两师兄弟感情是真好。 钟约寒一门心思想让徐双鱼露脸,好让李长博重视,可徐双鱼想的却是钟约寒。 不过…… 付拾一微笑着开口:“死者是个女子呢。” 钟约寒和徐双鱼面面相觑,不明就里。 付拾一笑容更加温柔和煦:“还是我来吧。” 两人齐刷刷露出了质疑神色来,虽然碍着礼貌没开口,不过显然眼神在说:你确定? 付拾一也不废话,看一眼厉海。 厉海惜字如金的解释:“付小娘子是李县令请来的。” 钟约寒神色微变,意味深长看付拾一。 徐双鱼倒是只有好奇。 付拾一笑道:“那不然还是二位先来?我最后?” 钟约寒想也不想,就上前道:“子午寅卯掐中指,辰戌丑未手掌舒,寅申巳亥拳着手,亡人死去不差时。” 鱼寡妇的手,是放开的。 钟约寒又看一眼鱼寡妇手上的尸斑,就已经知道了死亡时间:“应该是昨日辰时死亡。” 也就是说,死了差不多一天了。 钟约寒看一眼付拾一。 付拾一此时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尸斑紫红,大片凝结,呈现于肢体下端,尸僵已经开始缓解消除,判断死亡超过十二时辰,现在已是春末,昨日气温颇高,或许下腹部已经出现了尸绿。现在是巳时,我推测,应该是辰时初就已经死亡。” 钟约寒微微皱起眉头来,不着痕迹将付拾一打量一遍。 付拾一已经看了鱼寡妇脖子上的勒痕,轻叹一声:“两条勒痕,是他杀。” 钟约寒眉头皱得更紧。 徐双鱼却已经看了脖子:“两条痕迹,斜向后的痕迹明显重于另一条,且有挣扎的痕迹,的确是被人从后面勒死的。” 第74页 徐双鱼忍不住看付拾一:“付小娘子有些厉害啊。这都明白——” 付拾一抽出空来,微微一笑:“李县令是聪明人。” 钟约寒:……你夸李县令,其实是在夸自己吧。 刚好问完了钱泰豪走过来的李长博听了个正着:……原来我在她眼里是这样。 李长博微微勾了勾唇角。 钟约寒垂眸思忖片刻,再抬头就问李长博:“李县令——” 钟约寒想说什么,李长博心头明白得很,微微一笑:“不必多想,付小娘子毕竟只是偶然搭把手。死者是女子,让付小娘子贴身检查更合适。” 钟约寒也就满意,后退一步:“那就请付小娘子先来。” 徐双鱼倒是很好奇:“那我给付小娘子记录吧。” 一般仵作验尸,都要记录公案,而这个记录员,就是副手,多为仵作徒弟。 不过付拾一没有——所以还真需要一个记录的。 李长博没吭声,只微笑。。 钟约寒点点头:“也好。” 第61章 有点骄傲 付拾一当然是不在意这些的,当即就叫其他人转过身去。 然后她脱下了鱼寡妇的裤子。 一股恶臭顿时扑面而来—— 被勒死的人,有两个最常见的现象:舌头吐出,大小便失禁。 显然,鱼寡妇死的时候,就大小便失禁了。 如今虽然被挂在这里一整天,水分都蒸发差不多……可那味道,只会更酸爽。 付拾一一面将鱼寡妇下体的一塌糊涂擦拭干净,一面神色不改的开口:“大小便失禁。的确是窒息而亡。外观正常,并无伤势,看来并没有被侵犯。” 为了保险起见,付拾一还用棉签捅进去看了看了,的确并无什么可疑。 付拾一又将上衣除去,仔细检查。 “身体并无其余伤痕,可见并未发生打斗。” 她拿起鱼寡妇的手指,对着光仔细看鱼寡妇的指甲:“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小心翼翼用棉签将鱼寡妇指甲缝里的东西弄出来,涂在细棉布上,仔细观察:“或许是血。” 徐双鱼一面记录,一面道:“或许是抓伤了自己脖子,或者是抓伤了凶手——” “嗯。”付拾一点点头:“很有可能。” “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别的发现。”付拾一整个检查下来,并无什么新的发现,略有些失望。 不过,也做出了一个推断:“恐怕是熟人做案。” 钟约寒这一次开的口:“付小娘子还管破案?” 无视钟约寒的嘲讽,付拾一笑了笑:“是根据鱼寡妇的尸身做出的判断。” “尸体没有别的伤痕,可见是在鱼寡妇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动的手。鱼寡妇除了脖子上自己挠出来的痕迹之外,身上连一处多余的淤青都没有——” “尸体尸斑沉积符合悬挂的姿势,可见并没有挪动太大。应该就是在这个屋里,她就被勒死了。” “一个人寡妇,除非是熟人,除非很信任,否则绝不会请对方进来。更不可能给人动手的机会。” 付拾一将鱼寡妇遗体盖上,遗憾道:“如果还想知道更多,只能解剖。” 可惜这是大唐,并不会同意随便解剖。 徐双鱼忍不住有点儿佩服:“付小娘子的确懂很多。” 钟约寒慢悠悠的说了句:“先将尸身运回去,我和双鱼会再看看。” 这就是不服气了。 李长博也没反对。 钟约寒和徐双鱼提前回去。 付拾一却留下了。 然后笑吟吟看着李长博,打趣他:“李县令这样利用我,该给我工钱才是。” 李长博微带几分笑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给。” “我帮你查验尸身,还帮你给了那师兄弟二人一个下马威,激起了他们的不服输,好让他们更加卖力。这样大的功劳,该多少银子?” “二两。”李长博很干脆。 付拾一很满意,欣慰的和他达成一致:“合作愉快。” 这个词很新鲜,不过李长博觉得自己听懂了。 他勾着嘴角,心情愉悦:“合作愉快。” 付拾一觉得自己和仵作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法医,不只是检验尸体,也会负责现场勘查。收集可能用得上的证据。 付拾一看向李长博:“那咱们现在是去走一遍?” 李长博如今对这种事情也算是轻车熟路,当即颔首。 于是厉海等人就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诡异一幕,反思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如果不是看错,为什么付拾一要走在李县令前面啊! 付拾一从大门口开始看起,“门锁完好,门栓也无任何异样,鱼寡妇是自己开的门。” “院子里东西都很井然有序,并无打斗痕迹。” 接着就到了堂屋门外的木梁上。 “吊起鱼寡妇的,是粗麻绳。这种东西很常见。” 付拾一看厉海:“你上去看看木头上没有摩擦的痕迹。” 她个子不够高,踩着凳子也瞧不清。 厉海看了一眼另外一个不良帅,那人直接做了个手梯,让厉海就这么托起来—— 厉海只看一眼就否了:“并无太多摩擦痕迹。只有轻微的,连灰都没蹭掉多少。” 第75页 付拾一一愣,随后再道:“那你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印记。” 厉海摇头:“没有。上头灰尘很重,如果有印记,会很明显。” 付拾一让厉海下来,却什么都没说,直接进了堂屋。 此时在场的都是自家衙门的人,李长博这才沉声开口:“有同伙。” 付拾一微微颔首,却也意外的看他:“这么快就猜到了。” “一个人想要吊起尸体,并不容易。更别说,是先将绳结弄好,再将人挂上去。”李长博淡淡道,神色却更加严峻:“这个案子,恐怕不简单。” 付拾一点点头,有些佩服李长博的思维敏捷。 “我再看看。” 付拾一继续查看,首先是屋里的地面。 地面干净整洁,就连砖缝隙里也没有异样:“地上没有血迹。” 再看桌上:“桌上茶杯还在。” “茶壶却不见了。” 付拾一在桌子附近蹲下来,仔细看地上,最后在地上找到了很小的粗瓷碎片。看颜色,和桌上的茶杯是一套的。 付拾一给李长博看。 李长博沉吟:“或许是鱼寡妇转身倒水的时候,凶手忽然动手,所以鱼寡妇才会毫无防备。” “而且碎片事后被清理了。有人想刻意伪装成鱼寡妇自己上吊自杀的样子。” 付拾一“嗯”了一声,继续到处看,却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疑的了。 付拾一最后去了厨房,倒是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将熬过草药的药罐子给李长博看:“放在如此顺手的位置,而且药味还如此浓郁,应当是这几天刚用过。” 李长博若有所思:“鱼寡妇生病了?” 付拾一只能道:“或许可以解剖试试。但是如果是小病症,也未必有痕迹。而且可能已经治愈——” 李长博轻声道:“鱼寡妇是寡妇,平时深居简出的,能接触的人很少。或许这是一个有用的方向。” 付拾一点点头。 除此之外,付拾一还发现:“鱼寡妇买了不少菜。” 李长博立刻接话:“她要招待客人。可是一个寡妇……要招待谁呢?”。 “我想起了陈巧娘。”付拾一面无表情,语气有点儿微妙:“人嘛,七情六欲肯定是有的。她守寡几年来着?” 第62章 有点微妙 李长博看见付拾一一脸认真的说起这个“七情六欲”,顿时就产生了某些不好的联想。 他脸色有点儿发黑。 不过,还没等到他阻拦,付拾一已经说出来了:“你说,会不会是她情夫杀了她?” 李长博只觉得额头青筋都跳起来:这付小娘子,就不能委婉点吗?这要是鱼寡妇的亲眷听见了,锤死你都是轻的。 他委婉提醒:“没有证据,不好胡说。鱼寡妇的夫家,还想让鱼寡妇守贞。” 当然,查案子更重要:“不过也是个方向。” 付拾一最后才去看了看鱼寡妇的私人物品。 这一看,她就觉出不对来:“鱼寡妇家业不是说颇丰?怎么首饰如此少。家里也没甚钱——” 李长博微微皱眉:“不应该。鱼寡妇丈夫虽然早去,可留下两个铺面,如今都租给了旁人。每年光靠吃租都能养活自己还绰绰有余。而且,鱼寡妇自身家中也是做生意的,陪嫁不少。” 付拾一将首饰匣子给他看。 里头只有零星几对银耳环,几根精巧的木头簪子,最值钱的,也只是铜包银的一根簪子。 李长博轻声道:“说明有人不仅是将鱼寡妇杀了,还将钱财都掳走了。” 再查看,付拾一却查看不出什么了。 付拾一就先回衙门去——东西还没卖完哪。 李长博则是叫人跑了一趟当铺,怕谋财害命的人来典当东西。 结果这一去,却知晓了一个事情:鱼寡妇是自己将东西典当的,而且还是死当。 不仅如此,鱼寡妇那两个铺子,她自己也卖掉了。 两个铺子,加起来足足有八百两的钱。 李长博叫人提了钱泰豪来问:“鱼寡妇是什么时候将铺子卖给你们家的?” 钱泰豪一五一十:“一个月之前,她找到我夫人商量这件事情。我觉得不妥,毕竟那是她过日子的指望。可鱼寡妇说自己急用钱,说若是我夫人不买,她只能找别人了。” “最后,我想着卖给别人也给不了好价钱,所以就让我夫人给了个好价格买下来了。而且商量好,若是她将来反悔,也可以原价买回。” 李长博扬眉:“那你也算是做了好事儿了。” 钱泰豪摆手:“都是邻居,她又和我夫人交好,应该的,应该的。” 李长博再问:“鱼寡妇最近和什么人来往?” 钱泰豪面有难色:“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和她不接触的,都是她们女人家的交情。” 李长博颔首:“那就叫你夫人来。” 钱泰豪倒也不迟疑:“应该的,早日抓到凶手,也好让鱼寡妇九泉之下瞑目。” 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两个月前,我还听说鱼寡妇的夫家要给她过继一个孩子,这眼看着日子更有盼头了,也不知为什么,就成了这样。她也是个苦命人……” 钱泰豪的夫人周娘子很快过来,倒是提供不少消息。 首先是鱼寡妇卖铺子,当时卖得很急,而且鱼寡妇其实不缺银子。 第76页 鱼寡妇毕竟深居简出,没什么大的花销,这些年应该存了有几百两银子。 “她用的脂粉,全跟我是一般。俱是铺子里最好的。”周娘子若有所思:“我还纳闷,她一个寡妇,用胭脂水粉做什么。” 谢双繁忍不住问了句:“那你和她说话,有没有听她提起过什么人?或者是……在她家里见到过什么异样的东西?” 周娘子仔细想了想,压低声音:“有一回,我看见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条汗巾子——颜色和我们家郎君的差不多,明显就是个男人用的。” “不过当时我也没多想,觉得或许是她那死鬼丈夫的——” 周娘子压低声音:“其实坊间也有人传说,鱼寡妇背地里养了个男人。” “所以鱼寡妇的夫家,才想着给她过继。免得鱼寡妇到时候将家里的钱财都给了旁人。” 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鱼寡妇的夫家虽然不亏待鱼寡妇,可也的确不想自家的财产旁落。 李长博沉吟着问:“那鱼寡妇自己如何想的?” 周娘子声音就更低了:“她犹豫了一段时间,一开始好似有些动心。可不知听了何人的挑唆,忽然就不乐意了。心里头反而恨上了自己夫家,私底下我问的时候,就对我说,她觉得他们就是想她手里这点钱——” 周娘子叹息一声:“这些事情,怎么说呢?鱼寡妇夫家,也算不错了。” 至少这么多年,也没欺负过鱼寡妇,当初也没算计鱼寡妇丈夫的钱财,全都给了鱼寡妇了。 李长博又问了句:“前几天鱼寡妇身子不好?” “是。”周娘子也想起这个事情来:“不过我问她,是什么病症。她说只是有些恶心呕吐,所以开了方子喝一喝。” “我想着她这些日子瘦了不少,所以才想着给她送菜——” 周娘子眼圈又红了,低低的啜泣起来:“我们同年出嫁,她嫁过来,我招赘,本来两家都是夫妻恩爱,我第二年就生了丫头,她却一直没动静。等我生儿子的时候,她就守了寡——她总说羡慕我,她真的是个苦命的人。” 李长博点了点头:“的确是苦命人。” 人生三大苦,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哪一个都是艰难。 送走了周娘子,谢双繁这才出声:“长博你看——” 李长博沉默片刻:“查一查,她的情人是谁。” 李长博觉得,或许付拾一真猜对了。 “再去药铺问问,她抓的是什么药。” 情人是谁不好查。毕竟鱼寡妇都死了,也不会告诉他们。 可药却好问。 这个事情很快有了结果:“是保胎药。” 李长博和谢双繁对视一眼。 谢双繁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一切,仿佛都已经是明了了。 钟约寒这个时候也过来了:“李县令,我有几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自古从来说这话,其实都是分明想问。偏偏还要假装客气。 李长博微微一笑:“都是一个衙门的,只管直说。”。 钟约寒也不客气:“我来就是想问,那位付小娘子,到底是谁?” 第63章 到底是谁 钟约寒迟早就得有这么一问。 谢双繁看李长博一眼,心想:就等着呢。 李长博先请钟约寒坐下,而后才笑道:“以你们兄弟二人之见,这位付小娘子手段如何?” 钟约寒沉默了许久,最后才轻声的说了句实话:“未必比我们两人不如。” 关键是,那些词,一听就是野路子,不是正经学来的。 “你有没有听过汉州底下有个绵竹县?那里有个杨县令,政绩斐然。”李长博并不立刻解释,反倒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钟约寒还真听过:“听说就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他手底下有个仵作,前年因病去了。”李长博再提一句:“留下她一个独女。” 钟约寒一愣:“那付小娘子……” 李长博点了点头。 钟约寒忽然就肃容起来:“巴蜀一带,从来都是人杰地灵。” 李长博又点点头。 钟约寒改而又问:“那李县令是想留下付小娘子——” “她毕竟是个女郎家,将来还要嫁人生子。若有大案,且涉及女眷,她出面,最合适。”李长博轻声说了句:“而且,仵作是贱业。” 男子为之,尚且艰辛,更何况女流? 谢双繁在心里默默提醒:李县令你想想,杀猪匠难道就不是贱业吗? 谢双繁忽然觉得自己领会到了付拾一为什么一个人来长安的原因:换个地方,换个谋生的活计,才好重新开始,嫁人生子啊! 钟约寒默默点点头:“如有机会,我们兄弟二人,打算多和付小娘子聊聊。” 李长博看着钟约寒写在脑门上的“不服气”,甚为欣慰:“理应如此。咱们大唐,需要更多的人才。” 钟约寒这才走了。 李长博一转头,就看见谢双繁双目炯炯有神的在想事情。 他点了点桌面,将谢双繁的魂叫回来:“我想解剖。” 谢双繁一愣:“这有什么可解剖的——” 死因什么的,都很明显了。 “我想确定一下,她怀孕几个月了。”李长博揉了揉眉:“她既然喝保胎药,那肯定是想留下这个孩子。” 第77页 谢双繁还没想到这其中的关联:“可那又怎么了——” “那奸夫是谁,就好查了。”只要查出来,是那个时间段去找过鱼寡妇就行。 谢双繁皱眉:“有这个必要么?” 李长博轻声道:“我觉得有。” 谢双繁还是不太赞同:“问问问诊的大夫不是就知道了——” “大夫的不够准确。”李长博一句话就给他堵死了。 谢双繁忍不住问:“你真不是想看付小娘子解剖?” 李长博:…… 他盯着谢双繁的眼睛:“师爷,有时候还是不要胡思乱想。” 谢双繁:…… 李长博还一本正经:“勘验尸体,是肃穆之事,不可抱有好奇和玩闹之心,否则,便是对死者不恭。” 谢双繁:……我错了,我再也不乱想了。 解剖尸体这个,李长博还是劳烦付拾一。 付拾一刚回家吃了饭睡了午觉,就被方良拍门叫走,左右邻居看着,都难免有些奇怪。 不过,也不好议论什么。 付拾一一听说要解剖,顿时一愣:“要看什么?” 李长博言简意赅:“孩子多大。” 付拾一眼睛瞪大了:“鱼寡妇真有情人啊!你看我说什么!七情六欲嘛,她独守空闺,难免寂寞——” 付拾一没控制好音量,还说得一脸坦坦荡荡,顿时引来其他人的目光。 虽说都是自家衙门里的人,可李长博还是恨不得将她嘴巴给堵上。 钟约寒冷着脸,徐双鱼娃娃脸却红了,他不安的看一眼自己师兄,有点不知该把眼光放哪里—— 谢双繁在旁边笑眯眯:付小娘子的厉害,你们才算是领教呢! 另外,谢双繁还有点儿好奇:女尸也就算了,那改日遇到男尸,难道付小娘子也能坦坦荡荡的? 付拾一沉吟片刻:“我只从腹部开个横向口子,拿出子宫,然后取出胎儿——这样缝合之后,伤口并不明显,是爱美人士的首选。” 这个时候还考虑着这个……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有点儿跟不上这个思维的跳跃。 李长博不怎么走心的夸一句:“付小娘子宅心仁厚。” 付拾一却是真心:“能给死者一个体面,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法医并不只是破坏尸体,他们也会为尸体整理仪容,尽量保持尸体的干净,整洁,以及完整和美观。 除了尊重死者,也是对家属的慰藉。 付拾一又要动刀,自然就取出了自己的宝贝勘察箱。 钟约寒和徐双鱼两个正牌仵作,经过了付拾一同意之后,变身成了两个助理。 帮助付拾一完成任务的同时,更可以近距离观摩付拾一手法。 付拾一是不怕被围观的——同行之间,当然也可以切磋的。偷师一下,也没什么。 她又不是老封建思想,觉得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事实上,现在的仵作良莠不齐,业务水平真的是让她看、不、下、去! 付拾一刚拿出自己的宝贝勘察箱打开,钟约寒和徐双鱼眼睛都亮了——好多工具!好多好实用的工具! 都是内行,虽然没用过那些工具,可是他们看看,也大概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师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蠢蠢欲动:怎么办!好想要! 付拾一穿戴妥当,取出了柳叶刀。 然后露出了陈巧娘的腹部,沉声开口:“开始。” 谢双繁很鸡贼的没跟进去。 李长博倒是进去了。 一帮大老爷们盯着一个娇滴滴白嫩嫩的女郎,对一个尸体动手…… 怎么想都有些微妙。 不过,很快他们就只顾着盯着付拾一的手了。 带着细棉布手套的手,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却依旧灵活,而又坚定。 因为只是取子宫里的胎儿,所以付拾一只开了一个不大的口子,就像是做剖腹产手术。 “来,用这个撑子撑着。”付拾一将开腹器交给徐双鱼:“撑住了,别松。” 徐双鱼刚一上手,顿时就觉得吃力:“快一点。” 钟约寒默默接了另一边。 徐双鱼这才松一口气。 付拾一轻描淡写:“习惯了就好了。这比直接用手扒拉着,已经好太多了。”。 李长博在旁边听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话画面感特别强。 第64章 几个月了 徐双鱼却深以为然:“这倒是。” 付拾一嘴里虽然说着话,手里是半点没闲着,手探进去,直接找到子宫,看见子宫已经膨大,她顿时叹一口气:“月份不小了。” 付拾一将子宫捧出,轻轻用刀子划开,便果然看见里头有一个被胎盘包裹的胎儿。 胎儿已有女子巴掌长,四肢俱全,外生殖器已能看出男女。 “至少是四个月了。是个男孩。”付拾一轻声的言道,语气很笃定。 钟约寒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付拾一:……我要怎么给你解释? 沉默良久之后,付拾一诚心诚意建议他:“你可以去问问稳婆。她们见过各种月份的孩子。” 钟约寒:……。 徐双鱼一脸恍然:“对哦!” 钟约寒:我想掐死这个师弟怎么办? 第78页 看着钟约寒脸色难看,付拾一就宽慰他:“没事儿,你毕竟是男人,没了解过是正常的。” 钟约寒:……更扎心了。我是男人不假,可我是仵作好吗? 付拾一将胎儿捧着,凑到了钟约寒面前:“你仔细看看,以后再有一样的情况,就能知道了。” 钟约寒看着面前血糊糊的一团,脸皮抽了抽。 徐双鱼凑上来仔细看:“还真的是四肢俱全了,原来在肚子里,这么早就已经是个人形了。” “嗯,再过几天,孕妇肚子就会更明显的变大,那时候,就更容易看出来。”付拾一遗憾的叹一口气:“当时虽然有些鼓,我也没多想,只以为是死后腹部胀气。” 钟约寒一直盯着眼前这个胎儿,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糟糕体验也不过如此。 他以后还怎么面对自己孩子! 钟约寒扭过头去,内心抗拒。 付拾一又说了句:“这么大的月份,应该都能感受到胎动了。鱼寡妇又吃保胎药,肯定是想生下来。” 仔细想想,也不会觉得奇怪。 鱼寡妇孤身一人,孤苦寂寞,此时忽然怀孕——这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一定会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将孩子保下来。 付拾一犹豫片刻:“这个胎儿是重新放回母体,还是单独放?到时候与母体同葬?” 李长博没有犹豫:“鱼寡妇的亲眷们,不会留下胎儿的。放回母体。” 鱼寡妇如此心愿,就不要让她九泉之下还要与孩子分离了。 付拾一应声,随后将胎儿重新放回子宫,用线缝合。 付拾一层层缝合妥当,剪断了线头那一瞬间,顿时就让钟约寒和徐双鱼又惊艳了一把。 徐双鱼恨不得趴在人鱼寡妇肚皮上仔细看针脚:“线呢?怎么线都不见了?居然只剩下一道血痕?真的缝上了?结实吗?” 钟约寒一把拉住徐双鱼的后脖子领,防止他凑太近。 他从后槽牙逼出几个字:“出去再说。” 一群男人,围在这里讨论,真的不合适! 付拾一替鱼寡妇将衣裳穿妥,收拾齐整了,这才收拾了自己工具,然后出去洗手。 付拾一仔仔细细的用硫磺味的肥皂洗了三遍。 每一遍都做到搓洗二十秒。 李长博站在旁边看着,身心愉悦。 徐双鱼也凑上来洗手,看见付拾一的肥皂,又是十万个为什么:“付小娘子你这个是澡豆吗?还是胰子?怎么能搓出怎么多泡泡?味道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付拾一被问得头疼:“是肥皂。我自己做的,里头加了硫磺粉,因为硫磺能杀菌——” 众人齐刷刷问号脸:“杀菌?” 付拾一面对这群好奇宝宝,彻底头疼,最后只能言简意赅:“就是脏东西。清洁能力强,将手上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也能洗干净。比较适合验尸,或者是摸了肉类和什么特别脏的东西后用。” 付拾一很大方的将一小片肥皂递给徐双鱼:“试试?” 为了方便用,付拾一将肥皂切成了便携的小方片。 一次正好用一片这样。 徐双鱼厚着脸皮用了,一面用一面惊呼:“比澡豆好用!泡泡很是细腻!一点不干涩,很滑润——师兄,师兄,你快来试试!” 钟约寒有点尴尬。 付拾一大大方方的取了一片给他,又给了李长博一片:“刚从验尸房出来,洗个手最好。” 付拾一一盒肥皂片,就这么空了。 李长博略有些歉意:“如此好用,必定金贵,付小娘子——” 付拾一爱财,可也不至于贪小财,当即大方摆手:“这个好做得很,不值钱。不值钱。” 李长博微微红了脸,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 唯独徐双鱼没心没肺,搓出满手的泡泡,玩得不亦乐乎不说,嘴里还一个劲感叹:“付小娘子要是有存货,再卖我点吧?我想着,洗澡必定也好用!” 付拾一:……这孩子怎么这不见外! 不过,付拾一还挺喜欢徐双鱼这个开朗性格,而且徐双鱼又是个娃娃脸,很容易就让人产生了保护欲,所以她爽快道:“下次做,我多做一点再说。现在剩下不多了。” 徐双鱼欢喜得差点没蹦起来:“那太好了!” 付拾一也被他感染,笑起来:“你要什么味的?要不给你做个特别的?我知道你们验尸,都用生姜和大蒜预防味道,要不给你整个大蒜味的?” 钟约寒和李长博齐刷刷的嘴角一抽:这都是什么奇葩想法? 徐双鱼偏还认真思索:“那还是生姜味道好闻点,大蒜这个太冲了。不过,其实我更喜欢陈皮味——” 付拾一没忍住,“扑哧”的乐了,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捂着肚子一脸痛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缺心眼!听不出我逗你哪!” 徐双鱼反应慢半拍:“啊——?” 钟约寒惨不忍睹的转开头。 李长博也转开头,不想让大家看见自己也在笑。 付拾一叹一口气,劝他:“以后好好跟着你师兄,听你师兄话。” “啊?”徐双鱼一脸懵懂:“为啥忽然说这个。” 付拾一一本正经:“因为我怕你太傻,被卖了都不知道。” …… 徐双鱼这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逗了一回。 第79页 他板起脸,一本正经说道:“我看付小娘子年纪不大,我应该比你大的。” 付拾一一本正经敷衍他:“嗯嗯嗯,那我要叫你双鱼兄吗?” 徐双鱼摆手:“不必如此客气,不必如此客气!”。 钟约寒终于忍不住,怒斥:“闭嘴!” 第65章 缺心眼儿 付拾一回家去的时候,是被李长博顺路给捎回去的。 路上,李长博和付拾一说起案子:“这个案子,必有隐情。” 付拾一“嗯”了一声,轻声道:“不过,只要找出关键的人物,未必不能破案。” 李长博轻笑:“我已有主意了。” 付拾一点头,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我相信李县令的断案本事。” 李长博眼睛里带笑:“主要是底下人的功劳。” “厉海他们,是真的拼命。”付拾一感慨:“说起来,其实大家也都误会他们了。” 李长博“嗯”一声,“不过,他们自己也不在意。在外头,有个威名,也未尝不是好事儿。” 付拾一想想也是。 方良坐在外头驾车,耳朵里听着里头的谈话声,心里忍不住想:自家郎君,好像现在话多了一些?性格也比从前要亲和一些了…… 付拾一在桥头请方良停车,而后才对李长博道谢:“多谢李县令和老夫人的暖居礼物。也太贵重了。叫我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李长博微微一笑:“都是邻居,无妨的。” 付拾一抿嘴笑:“那是我的殊荣。” 付拾一下车,方良重新驾车往家去。 李长博隔着轻纱帘,看着付拾一步步生风的走过桥,转过弯,到了自己家门前,拿出钥匙开门…… “宅子里发生什么事儿查出来没?”李长博扬声问了方良。 方良早就查仔细,这会儿他问,就提了:“就是一对夫妻来开店,那家的女人不知什么原因死了,死的也不久,就是去年的事情。后头那男人退了房,回老家去了。又搬进来一家,小女儿半夜总是哭闹,说有人看她,说有动静,最严重的,是从楼梯跌下来,摔破了头,他们夫妻两人也听见半夜总是有动静……” “加上四周邻居的猜测,就给吓坏了。赶紧搬走了。” “闹鬼的事情就传出来了。” 方良说到了这里,忍不住说了句:“郎君你就放心吧,真有那些不干净的,指不定谁怕谁呢!” 李长博:……这是什么话? 李长博沉默许久,还是问了句:“为何?” “死了的人,就不怕惹急了付小娘子,然后付小娘子去将他棺材板掀了?然后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方良忍不住“嘎嘎嘎”的笑起来,不知想到了啥,乐不可支的。 李长博:“休要胡说!” 付拾一这头开了门,其实就已经想到了要给李长博什么回礼了。 虽说不是什么节,但是李长博既说了是邻居,就只说自己做得多,所以乐于分享就是。 付拾一决定做的是肥皂。 李长博也就罢了,其实付拾一是觉得李长博的祖母太客气了。 素味蒙面,就送那么厚重的礼。 要知道,在唐朝,最贵的就是香料! 名贵的香料,可等价如黄金! 李长博今日虽没夸那肥皂,可看样子,应该也是喜欢的。 所以这个,很合适。 正好自己也留点用。 至于香味,付拾一已经想好了:眼下春末,玫瑰已经开始开花了。所以玫瑰味儿的最合适给老夫人。至于李长博……茉莉味也行,冰片薄荷的也不错。 为了这,付拾一夜里弄了一晚上。连饭都只吃了个最简单的。 付拾一吃的是冷面。 擀面后切成韭菜叶细条,煮熟后过凉开水,然后码上黄瓜丝,嫩豆芽,再加上一把焯过水的菠菜段,最后是芦菔丝—— 点上葱油,盐,还有豆酱,再加上一点芥末和姜蒜,最后淋上一大勺的米醋—— 冷面就做好了。 黄瓜是早上新买的。豆芽也是新鲜水嫩的。就连菠菜段,买来时候也是带着新鲜泥巴的,那芦菔其实就是萝卜,付拾一这里用的是甜甜脆脆的那种手指头粗细的红萝卜。 这一碗面,就仿佛集结了整个春天。 付拾一吃得很是满足。 吃完了,她就开始做肥皂。 反正长夜漫漫,闲来无事,熬着骨头棒子汤的时候,就顺手做了。 付拾一这头悠闲的做着事儿,那头李长博也正陪着杜老夫人下棋。 杜老夫人精神今日难得不错,李长博就陪着她。 祖孙两个你来我往的过招,顺带还能说说话。 杜老夫人还记得付拾一:“你上次说那小娘子,怎么样了?安顿下来了没?” 李长博也没想到提了一次,杜老夫人就能记住,当即笑笑:“安顿下来了。看样子是住得不错。” “小娘子也怪不容易。”杜老夫人怜悯道:“年纪小小就要讨生活。什么都得做……最难能可贵,是肯自己努力。” 这一点,李长博也觉得殊为难得:“是。上次您喝了说好的五色饮,也是她卖的。” “另她每日早上还去衙门口摆摊卖早食,明日我叫方良给您送一份来,您也尝尝。”李长博说着说着想起了这几日变化繁多的卷饼:“您喜欢清淡的,她那的准合您口味。” 第80页 李长博将几种口味描述了一遍,还真将杜老夫人引起了兴趣:“真那么好?干净么?” “干净。您到时候一看就知道。” “那我得试试。”杜老夫人兴致勃勃。 灯芯爆了一下,却无损祖孙二人的温馨。 …… 第二日,付拾一早上起来,先看一眼自己的肥皂们。 晾了一晚上,已是成了。 既然是要送人,付拾一特地用大萝卜雕了几个模子,复杂的她不会,所以只做成了五瓣花樱花的样式。 而李长博的,就没用这么大工夫,直接切成正方形就完事。 不过,她也知道,世家子弟多是文雅之人,所以她在包装上花了一点工夫,弄成了正儿八经的礼物盒子。还用干草绳打了蝴蝶结。 多好看算不上,好歹够别致了。 付拾一出门摆摊之前,特地过去了一趟,然后道明自己的意思,郑重将两个礼盒交给了李家的门房。 结果刚摆上,方良就找上她,说要她做两份精致的,好给自家老夫人送去。。 付拾一一听这个,顿时都有点儿哭笑不得:早知如此,那她就请方良代为转交了。 第66章 主动投案 方良自然也有,不过方良的就是普通款的。 方良感动得不行,捧着东西,不敢相信:“我也有?” “嗯。不过我也没带着,晚上你们回府了,抽个时间来就行。”付拾一忙得头也不抬,错过了方良亮晶晶的小眼神。 “老夫人上了年纪,我怕不喜欢太油腻,所以少油,口味也放得淡。”付拾一在这方面,还是很贴心。 叫给方良之后,还叮嘱一句:“别捂着。到家之后也不会凉的。另外一包是馄饨,你让厨房用肉汤煮出来,将作料放进去就行。正好是一碗的量。” 方良感慨:“付小娘子真是太细心了。” 付拾一笑眯眯:“快去吧,路上小心。” 方良走后,王二祥耷拉着脑袋,一脸疲倦的跟在厉海身后来了。 王二祥焉哒哒:“累死了,来份加肉的。” 厉海言简意赅:“一样。” 两人一屁股坐下来,身上的疲倦浓得化不开。 付拾一扬眉:“这是做什么去了?一夜没睡?” 王二祥缓缓摆手,一脸生不如死:“倒是睡了,就是从昨儿到今儿,腿都快跑断了。嘴巴也没闲着,光跟人说话了。” 厉海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付拾一咂舌:“看来是跑了不少地方。” “反正,我是快动不了了。”王二祥就差趴在桌上了,“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啊!” 厉海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付拾一抿嘴直乐:“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终生的目标和理想。二祥,你这个觉悟可不够。” 王二祥摆手:“目标和理想,也不管饱啊——” 付拾一将超大份的卷饼递给他,笑眯眯问:“这个管饱不?” 王二祥眼睛放光,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幸福得要哭出来。 付拾一同情看他,将另一份递给厉海。 厉海悄无声息,十口之内快速解决完,然后一拍王二祥:“走,回去复命。” 付拾一想:看来案子是要有进展了? 付拾一还真没猜错,中午她收摊之前,就已经有了消息。 有人主动来了长安县县衙。 付拾一对这个人,还印象挺深刻。 付拾一眼看着钱泰豪进了衙门,后脚就跟了进去。 门房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一句废话也没有,就放了行。 付拾一大摇大摆的进去,轻车熟路去找李长博。 路上遇到徐双鱼,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于是对视一笑。 付拾一做了个“你先请”的动作。 然后两人默契无比的一起迈步。 钱泰豪过来是找李长博的。 谢双繁先接待。 谢双繁叫人去请李长博时候,就看见门口两个脑袋探头探脑,他瞪了一眼,随后就不管了。 付拾一伸手将徐双鱼拽回来点,训他:“别太伸出去了,叫人看见不合适。” 徐双鱼点头:“哦哦哦。” 一面“哦”着,一面又将脑袋伸出去…… 付拾一扶额:这么大个人了,这么有好奇心做什么? 李长博过来时候,也看见趴在门上两个人。 李长博目不斜视的过去,仿佛什么也没瞧见。 厉海嘴角抽了抽,也当没瞧见。 钱泰豪一见李长博,顿时站起身来,忐忑不安道:“我有些事情,想和李县令您说——” 李长博坐下,不疾不徐:“慢慢说。” 钱泰豪踌躇片刻,神色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道:“我听说,李县令你们知道了一些事情——” 李长博一派闲适:“是。不过具体是什么,便是机密。” 钱泰豪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说实话,钱泰豪还真挺俊俏,虽然如今是中年,却还是有一种儒雅俊美在身上,再加上他说话斯文有礼,更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钱泰豪手掌按着自己膝盖,手指收紧又松开,衣裳都快摩起褶皱。 付拾一压低声音:“他很不安。” 徐双鱼连连点头,一派信服。 第81页 “你猜他要说什么?”付拾一声音更低了。 徐双鱼懵懵懂懂:“说什么?” 付拾一告诉他:“你看着,他接下来肯定说,他是情夫。” 付拾一话音没落,就听屋里钱泰豪说了句:“我与丽娘,原本打算私奔。” 徐双鱼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写满震惊。 付拾一故意:“接下来他还要说,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告诉李县令,就希望李县令查出真凶,替鱼寡妇报仇。” 钱泰豪就像复读机:“这件事情,我本不欲多说,可是思来想去,觉得不可不说,我不惜一切,只想李县令快些查出真相,将杀害丽娘的人,绳之以法——” 徐双鱼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付拾一心满意足的背着手,笑眯眯的回去摆摊了。 徐双鱼像个小尾巴似的,跟上付拾一,嘴里没有一刻停歇:“付小娘子,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付拾一却做足了派头:“天机不可泄露——” 徐双鱼可怜兮兮的求她:“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告诉第二个人了!” 付拾一紧闭嘴巴,摇头:“你一个仵作,关心这些做什么?” 徐双鱼更加黏上来:“仵作怎么了?仵作也是可以跟着破案的!没有仵作,世上不知道多少冤假错案!” 付拾一上下打量他:哟,说这话还挺自豪啊。小孩子觉悟挺高嘛。 付拾一就告诉了他:“李县令昨日坚持开腹,必是有打算和安排。这人好端端上门来,不是举报就是自首。” “举报的话,厉海他们一直在问消息,他大可以不过来,直接告诉厉海他们。” “所以就只剩下自首。” “他从容而来,还精心打扮过,一点不像是要认罪杀人……反倒是犹豫小心,生怕别人知晓——自然就只剩下一个事情了。” 徐双鱼眼底的崇拜之情都要满出来:“付小娘子分析得真准!” 付拾一撇嘴:“这算什么?他肯定还会说,如今事已至此,他也不想伤害家人,更不想家里人被一同非议,所以就想求李县令,千万不要将这件事情走漏出去。” 徐双鱼皱眉:“这是什么人啊!这也太……太……” 傻孩子想不出形容词,付拾一言简意赅:“通常,我称之为,虚伪。”。 徐双鱼一拍手掌:“对!就是这个!虚伪!” 第67章 你是知己 徐双鱼现在觉得,付拾一就是他的知己。 所以徐双鱼的目光有点儿热切。 钟约寒一出来,就看见徐双鱼这幅鬼样子,他顿时脸色黑下来,加快了脚步。 然后一把拉住徐双鱼的后脖子领,黑着脸抱歉:“打扰付小娘子了。” 徐双鱼呜哩哇啦的挣扎:“师兄!你干什么啊!师兄!” 付拾一没忍住,“扑哧”的笑了。 钟约寒就走得更快了。 钱泰豪从衙门出来时候,付拾一正慢悠悠收摊,看他那副去了一件大事情的样子,不难猜到,李长博应该是许诺他什么了。 付拾一撇了一下嘴角。 李长博不多时从衙门里出来,亲自跟付拾一道谢:“香皂已是收到了。家中老人十分喜爱,说改日请付小娘子过去做客。” 李长博没说的是,杜老夫人一向都是不怎么喜欢应酬的,她说这话,可见是真的喜欢。 也真的想见付拾一。 付拾一受宠若惊:“老夫人客气了。” 说完这个话题,两人之间似乎有点儿尴尬起来。 毕竟谁也找不到下一个合适的话题。 付拾一索性问他:“昨日李县令叫王二祥他们做什么了?今日钱泰豪竟然主动来了。” 李长博眉头舒展些许,语气放松:“就是让他们无意中透露下去,尸检之后,发生了重大线索,我们已经差不多知道谁是凶手了。” 付拾一恍然:“所以心虚的人,就会第一个坐不住。” 李长博笑容更加深一点:“嗯。” 他本来不确定有效,可今日钱泰豪一来,他就知道自己这个计策见效。 付拾一竖起大拇指夸他:“李县令实在是洞察人心。” 李长博却摇头:“不过是多读了一点书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付拾一:我最讨厌学霸还要谦虚。 付拾一干脆不理会这一茬:“那李县令答应他什么了?” 李长博眼光落在付拾一的眼睛上,带了点笑意:“你比我洞察人心得多。” 付拾一一摊手,也学他:“我只是看得多了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李长博:…… 李长博心情微妙:“他让我不要告诉他夫人,我答应他了。” 付拾一“啧”一声:“可真够虚伪的。这才是真正的衣冠禽兽。做了这样的事情,还想立牌坊?” 李长博:……你不要这么直白行不行。你虽然没说那几个难听的字,可是比说了还明显…… 李长博忽然觉得头疼,不过却还是道:“没关系,我只是答应不告诉周娘子。” 付拾一一下子领会,“哈哈哈”笑出声来,拍着手掌夸他:“妙!妙!妙!李县令这样的人玩起心眼子来,这才是真的防不胜防啊!” 钱泰豪估计打死都想不到,李长博会玩这种字眼游戏。 第82页 等钱泰豪反应过来,哭晕在厕所的心怕是都有。 付拾一“啧啧”两声,忍不住同情。可嘴角却一直咧着。 李长博:……你确定你在夸我? 不管是不是夸,不过李长博还是心情不错。 付拾一笑容那样明快,让他也略有点儿感染。 而且,这种事情虽小,可也有成就感的。 “他就没提供点别的线索?”乐够了,付拾一就开始柯南附身。“要知道,现在这样看来,他可比别人要可疑啊。” 李长博“嗯”了一声,随后笑道:“所以,有空么?” 付拾一顿时来了兴趣:“走?” 徐双鱼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也来凑热闹。 就连谢双繁也是。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了一处大杂院。 之所以叫大杂院,是因为一个宅子里,少说住了能有三四家的人。 要么是来长安城讨生活的,要么就是穷得叮当响的,剩下的就是一些四处奔波的人。 这样的人,住客栈不划算,正经租房子太贵,租这么一间,最合适。 这种地方,就是三教九流的集散点。 付拾一等人过来,其他人都暂且被勒令在屋里别进出。 而厉海则是直接指了其中一间屋子:“这就是那个丁道梅的住处。” 那屋子上的锁都还在呢。 李长博只看一眼,就有不良人上前去,一把拽开了。 屋子里一股恶臭—— 付拾一饶是身经百战,这会儿也被熏得倒退三步。 李长博等人,更是脸都绿了。 徐双鱼飞快掏出了帕子。 付拾一赶紧摸出了口罩。 李长博和谢双繁定定神,也摸出了口罩。 付拾一定睛一看:分明这是上次自己给他们两人的。 李长博也就算了。 谢双繁那个粉色的小桃心……不知道被哪个加了两片绿叶,变成了一个小桃子! 这奇思妙想! 付拾一有点儿想鼓掌。 众人全副武装,进屋一看,很快也找到了恶臭来源。 那屋里一个马桶,不知多少天没倒,里头白花花一片不说,还不停的往外爬,一粒粒白白的,就像是白芝麻。 桌上半个吃剩的烧鸡,还有酒菜,也都是一股酸臭味。 付拾一小心翼翼往里走,就怕踩到了那些从马桶里爬出来的蛆宝宝。 付拾一有点儿洁癖,这个时候面色都忍不住有点儿狰狞。 终于在谢双繁又踩出了清脆爆裂声时候,她落荒而逃。 强忍着头皮发麻,以及将鞋子脱下来扔掉的冲动,付拾一拉下口罩,艰难的吸一口气:“真是够脏的。” 李长博也跟着出来,脸色同样不大好。 徐双鱼眨巴着眼睛,倒是没什么不适应。 谢双繁走近的时候,付拾一忍不住往后倒退三步:“别靠近我!” 谢双繁愕然:“怎么了?” 他也没干什么啊?怎么这幅样子…… 谢双繁忍不住闻了闻自己身上:难道是有味儿? 付拾一强忍着要爆炸的冲动,艰难的喘息:“至少两天了。饭菜。可能是三天。马桶里的……应该是有四五天至少。” 李长博看着付拾一脸色惨白的样子,有点纳闷:“付小娘子怎么了?” 尸体腐烂的味道,可比这个还要难闻吧?? 付拾一无力的挥挥手:“我没事儿,你就让谢师爷离我远点就行。” 第68章 什么不会 谢双繁欲言又止:付小娘子,我干什么了你这么嫌弃我!你嘴上说没事儿,脸上的嫌弃表情不要太明显! 付拾一深吸一口气:“我再进去看看。” “我也去。”李长博紧跟其后。 徐双鱼看了看付拾一,又看了看李长博,眨了眨眼睛,“我也去。” 付拾一坚定拒绝了:“你们在门口盯着我,千万别进来!” 被拒绝的两人:……我们也被嫌弃了? 付拾一面对群众,依旧坚定:“我们可以排队参观!” 众人:……这是什么好地方?还要排队参观! 付拾一再一次进去的时候,戴着手套,大概翻了翻屋里的东西。 最后,竟然在枕头底下翻出了一个钱袋子来。 付拾一将钱袋子拿出来,倒在干净的棉布上给众人看。 里头有一枚玉石戒指,并大概一两左右的碎银子。 付拾一看李长博。 李长博沉声道:“这戒指是女子的东西。” 那么小巧纤细,色泽艳丽,实在是只适合女人戴。 谢双繁补充一句:“而且这个丁道梅还挺有钱的。” 厉海再补充:“值银二两。” 众人互相对视,俱是看到了狐疑:好好的,丁道梅为什么放着将近三两银子的财产不要,就不回来了? 谢双繁忍不住开口:“看来是跑路了。” 李长博沉吟片刻:“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 付拾一惨白的脸,写满绝望:“让徐郎君去吧。” 徐双鱼跃跃欲试:“我去我去!” 李长博却没吭声。 付拾一脸皮抽了抽,心中小人哭泣痛骂:李县令你太不人道了!逮着一个妙龄少女欺负算什么本事! 第83页 不过,她伸手拽紧了旁边的柱子,讨好一笑:“年轻人嘛,要锻炼才会成长!我指挥!” 李长博似还有点儿犹豫。 徐双鱼就差没举起手来:“我行的!” …… 屋里没再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不过,付拾一发现,徐双鱼这孩子,可能天生就适合做法医。 心理素质,极其强大。 满地的蛆宝宝让他踩得劈啪作响,他面色都没变一下。 而味道虽然他也难以接受,可还细致的拿了个棍儿翻了一翻—— 面对徐双鱼一脸“求夸奖”,付拾一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徐郎君真是太棒了。” 李长博显然也有些接受不能,不过还是僵硬着跟风:“是啊,不愧是长沙郡的第一仵作。” 徐双鱼有点飘,不过还尚存一丝理智:“第一是我师兄!我是第二!” 付拾一:……你还挺谦虚。 一行人也没立刻回去,李长博又叫了这所院子里的所有人出来问话。 谢双繁这个时候就派上用场:他负责画像。 李长博要给丁道梅画像。 毕竟人不见了,不画像,怎么找? 只是那画像吧…… 付拾一看着谢双繁捏着毛笔左一笔又一笔,画出来的画虽然好看,可更像是个艺术图画…… 而且那人的脸,不知抽象和美化了多少…… 谢双繁画完了,他自己得意洋洋看一遍,然后传阅众人:“怎么样?” 李长博沉默不语。 徐双鱼腼腆的笑:“我师兄说,我不擅长欣赏书画。” 见过丁道梅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付拾一叹一口气:“还是我来吧。” 这下沉默就变成了震惊:“付小娘子你会?” 李长博也挺惊讶的。 付拾一取出自己制作的石墨笔来:“那一张纸来。” 付拾一虽然没专业学过画画,不过学过颅骨复原。 这不仅是要求能用黏土往头骨上填充出软组织,从而复原死者样貌。而且是要求,看到颅骨的时候,也要能画出来。 画画水平烂没有艺术性不要紧,反正只要真实。 付拾一聚精会神的根据描述的丁道梅面部特征画画,其他人聚精会神的凑在付拾一身后,看她画画。 付拾一落完了最后一笔,就问几个邻居:“是这样吗?” 邻居们用力点头,简直都要惊呆:“有八成像了!” 付拾一得意一笑,转头看李长博等人。 李长博面色复杂。 谢双繁一脸“我要去死一死”。 徐双鱼则是喃喃的说了句:“付小娘子我问你,世上有你不会的事情吗?” 付拾一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一本正经开口:“当然有了。” “是什么?”徐双鱼觉得自己心里好受点了。 付拾一更正经了:“不能让女子怀孕啊!” 徐双鱼:…… 李长博:…… 谢双繁:…… 李长博第一次露出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来:“付、小、娘、子。” 还在装大拿的付拾一:“啊?” “我记得,你还没出阁。”李长博说完这一句,深深吸一口气:“去找周娘子去。” 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付拾一目瞪口呆:李县令你刚才,是在嘲讽我要嫁不出去了对吗? 上马车的时候,付拾一看着谢双繁和徐双鱼的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艰难的上了马车。 一路上,她不停的对自己说:我不看,我不看,我不想,我不想,我坚强,我坚强! 可饶是如此,她一路上铁青色的脸,还是让李长博忍不住思忖:自己那样说,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是不是有点儿太伤人了? 谢双繁偏偏还轻轻的捅了捅李长博的胳膊,示意他看付拾一。 李长博踌躇:不然一会儿还是道个歉? 下马车时候,付拾一的表现,就像是坐穿牢底终于出狱,差一点就热泪盈眶。 她欢欢喜喜的去站到厉海旁边:“咱们快去问吧。” 厉海:…… 徐双鱼也欢欢喜喜的凑上去:“咱们快去问吧!” 厉海脸皮抽了抽:别闹!你们懂查案吗! 付拾一默默往旁边缩了缩:徐双鱼你离我远点! 李长博一头雾水,只觉得头疼:“走吧。先问问左邻右舍。” 左邻右舍还真有见过丁道梅的。 巷子口那家人斩钉截铁的说,发现鱼寡妇尸体的前一天早上,一大清早这个人就过来了。 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其他人家,因为没起那么早,所以倒是没见着。 不过即便如此,也可以肯定,鱼寡妇的死,和丁道梅是有脱不开的关系。 最后,厉海找来了周娘子。 厉海别的不说,先将戒指给周娘子看。。 周娘子顿时惊呼:“这是丽娘的!丽娘一直戴着,不过最后一次我见丽娘时候,倒没见着。” 第69章 作案动机 “那个时候就不见了?”厉海重复一遍。 周娘子确定:“我记得我还问过她。她说送人了。” “送给谁了?”厉海追问。 周娘子摇头:“我问了,她没说。不过当时笑了一下,笑容怪怪的……” 第84页 众人一时想不明白这些代表什么。 厉海又将画给周娘子看:“见过这个人没有?” 周娘子立刻认出来:“这不是我家郎君的一个老乡吗?叫丁……丁什么来的——” “丁道梅。”厉海提醒。 周娘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叫这个!” “他是你家郎君的老乡?你见过?”厉海又问,神色渐渐严峻。 周娘子点头:“是,他三个月前在街上和我郎君碰见的,我家郎君才知道他来进城了。而后他还来家里吃过几次饭。每次都是吃饭时候来——” 周娘子表情显然有些厌恶:“穿得邋遢不说,还总是和我家郎君说话随意,还勾肩搭背的……” 这些显然和钱泰豪的儒雅斯文不匹配,怪不得周娘子这样。 说不定周娘子还觉得是玷污了钱泰豪呢! 厉海琢磨一下:“你家郎君和他来往密切?” “不是,每次都是他主动来找我们!”周娘子更厌恶了:“我暗示过他,可他转头还来。我家郎君偏偏又是个好心的,每次见了都是客客气气的,还跟我说什么,他乡遇故知——” “每次他来,都得买酒买菜,让他吃满意了,这才能行!” 李长博出声问一句:“最后一回,你见他是什么时候?” “是……五六天之前吧?就在丽娘死的前两天。那时候我烦他,所以我家郎君是带他出去吃的饭。直到夜深了快宵禁,我家郎君才回来,一身酒气。不过应该是喝高兴了。他拉着我说了句,以后再也不用见丁道梅了。”周娘子努力回忆,其他的却想不起来了。 厉海点头,然后谢过周娘子,这才请了钱泰豪来。 钱泰豪有些惴惴不安,一见李长博,就主动开口:“李县令,怎么样了?” 李长博微笑:“有些事情,要问问你。” 钱泰豪态度十分配合:“李县令只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付拾一看不惯他,悄悄的撇嘴。 厉海也没迟疑:“你最后一次见丁道梅是什么时候?” 钱泰豪道:“是丽娘死的头两天。那天丁道梅来找我,我家内人不喜他,我就带他出去了。” 厉海言简意赅:“他找你是什么事儿?” 钱泰豪沉默片刻:“找我要钱。说,他要回老家去娶亲生子了。” 厉海扬眉:“你给了?” 钱泰豪又叹一口气,“给了。他知道我和丽娘的事情,用这个要挟我,我只能给。当时身上带的钱不多,都给他了。连丽娘的一个戒指,我也给他了。” 厉海拿出戒指:“是这个?” 钱泰豪一愣:“是。” “那之后呢?你就没见过他了?”厉海又问了一句。 钱泰豪摇头:“没有再见过。” “你觉得是他杀了丽娘?”厉海突兀的问。 钱泰豪想也没想就点头:“一定是他。他知道丽娘变卖东西的事情,所以,就知道丽娘有钱——” 钱泰豪说着说着,眼眶居然有点儿红了:“是我害了丽娘。如果不是我,丽娘就不会被人盯上——” “那丁道梅平日里还有朋友吗?”厉海此时才抛出这个问题。 付拾一清楚,其实这才是关键。 钱泰豪一愣,随后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其实就是个地痞,我和他没什么话说。每次要不是……我也不会那么有求必应。” 李长博点点头:“所以你对他其实也不喜。” 钱泰豪除了苦笑之外,只感叹:“一失足成千古恨哪。只怪我一时糊涂……” “既是同乡,你们老家是哪里?当初你怎么想到来长安的?”李长博似是有些好奇。 钱泰豪苦笑着答:“我们是灵州人,当初我是在老家过不下去了。所以只能讨饭过来。老家遭了灾。我读了几年书,所以就来这里当掌柜,结果没曾想被老丈人看上,就做了入赘女婿。” 李长博没有再问的,就让钱泰豪先回去。 接下来,李长博就叫厉海他们带着画像去城门口问问,看看丁道梅出城没。 付拾一见没了进展,就道:“我要回去换身衣裳。就不同你们回衙门了,东西我回头再来取。” 李长博一愣:“那我叫方良送你——” 付拾一摆手:“不必不必,走走路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李长博却沉吟片刻,坚持道:“我也要回去换衣裳。” 谢双繁和徐双鱼面面相觑:那我们怎么办? 直到马车绝尘而去,谢双繁才不敢相信的捅了捅徐双鱼:“他们真走了?” 徐双鱼点点头:“真走了。” 两人在这一刻,忽然同时领悟到了什么叫:差别待遇。 徐双鱼腼腆的问:“咱们走路回去吗?” 谢双繁想了想银子,“走路吧,对身体好。付小娘子说的。” 徐双鱼乖乖“哦”了一声,好奇的问:“付小娘子和李县令是什么关系啊?” 谢双繁:“呵呵,能有什么关系?一个是世家子弟,一个是普通百姓……” 徐双鱼却坚持:“我觉得李县令说不定看上付小娘子了。” 谢双繁:!!!话不能乱说啊! “你看,付小娘子验尸很厉害,画画很厉害,我觉得李县令说不定是想让付小娘子来衙门。”徐双鱼认真分析,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 第85页 “对吧,谢师爷?你说呢?” 谢双繁:我说个屁。 不过表面上,谢双繁“呵呵”的笑,语重心长的教导傻孩子:“有些话呢,不能乱说的。付小娘子还要嫁人呢。肯定不会来做仵作。” 徐双鱼懵懂:“为什么?” 谢双繁反问他:“你娶媳妇,想娶一个仵作?” 徐双鱼认真的想了想,觉得还挺不错的,于是欣然点头:“愿意啊!她不嫌我,我也不嫌她。我们还可以一起商量——有个词叫什么?琴瑟和鸣?!对,就是琴瑟和鸣!” 谢双繁见鬼的看着徐双鱼脸上的向往,实在是忍不住:“够了!我就不该问你!”。 琴瑟和鸣个鬼哦! 第70章 怎么回事 付拾一和李长博在马车上,难免说话。 付拾一是真有点儿好奇:“你觉得,鱼寡妇到底是被谁杀死的?” 李长博没正面回答,反倒是说起别的:“我叫人问过钱泰豪他们铺子里的伙计和大掌柜。” 付拾一有点儿跟不上思路,眨了眨眼睛,全神贯注的等着。 李长博觉得有点儿难得:“钱泰豪一直在偷偷的做假账。偷岳父家的钱。前一段时间,还典当了不少自己的文房四宝之类的东西。” 付拾一霍然瞪大了眼睛:“那这个事情周娘子知道吗?” 李长博摇头:“这就没人知晓了。” “但是据他们家的下人,和周围的邻居都说,他们夫妻二人关系极为和睦,从来也没听过吵架。偶尔周娘子不痛快,钱泰豪都一直小心翼翼哄着。” “不过周娘子也没在钱财上太过苛刻。每个月也给他一笔不小的花销。” 付拾一沉吟片刻:“不过到底是不一样的。是人就有自尊心。这样仰人鼻息,他心里未必痛快。” 否则就不会出轨。 更不会和鱼寡妇连孩子都有了。 付拾一轻声道:“不过,因为有了孩子,鱼寡妇肯定是愿意和他私奔的。可是他自己呢?” 若说是为了孩子……周娘子也生了一双儿女呢。 李长博道:“他自己说是想和鱼寡妇私奔的。他连车都定好了。” 付拾一微微一愣:“车都定好了?那倒是准备很足。” “目前最有嫌疑的,还真是这个丁道梅。”她又喃喃的说,最后才皱眉:“可是没有道理啊,丁道梅并不是鱼寡妇的熟人。鱼寡妇绝不可能毫无顾虑就开门。” 李长博点点头,“所以我问了钱泰豪,问他是不是被撞破了和鱼寡妇的奸情,所以丁道梅也知道,他们变卖东西,准备私奔。” 付拾一几乎可以笃定:“钱泰豪肯定说,是。” “钱泰豪说,最后一次见到丁道梅,丁道梅问他要钱,说要回老家,他还给了。” 付拾一笑得意味深长:“一个人好端端的,凭什么给另一个人钱?老乡?他们两人看起来,不像是有深交的。纵然是年少时候深交,可这会儿……也已经是物是人非,再不可能说得到一起去。” 周娘子讨厌丁道梅,那钱泰豪就算一开始顾念旧情,可天长日久的…… 李长博道:“可鱼寡妇也不会莫名给丁道梅开门。” 鱼寡妇孀居多年,和人来往都少,更别说光天化日之下,就让那两个人进来了。 付拾一顿时明白了李长博的意思:“你怀疑,他们是一伙的。” 李长博“嗯”了一声。 这个怀疑合情合理。 付拾一沉吟一下,“那鱼寡妇死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钱泰豪?他那时候在哪里?有没有不在场证据?” 李长博听到“不在场证据”这个词,忍不住重复一遍。 付拾一刚要解释,就听他说:“很贴切。” 付拾一觉得,李长博的接受度,是越来越高了。 不过这个事情,李长博还真没查过,所以……只能回头再问。 到了桥头,付拾一按照惯例提前下车,李长博则是过桥回家。 付拾一迫不及待烧水洗澡,整个过程不肯有一丝一毫的拖延。 而李长博好点,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倒没大动干戈。 主要是因为杜老夫人那头听说李长博归家,立刻就将他叫去。 杜老夫人的面前摆着两块五瓣樱花样子的香皂,看得出来,她心情极好。 李长博也就笑起来:“祖母很喜爱?” 杜老夫人颔首:“如此精巧,比澡豆好。我用你那块试了试,效果很好。比澡豆好用。” 李长博:……祖母您不要这么不客气好吗? 杜老夫人好奇问他:“你和那位女郎,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长博:……“还能有什么关系?我是觉得付小娘子的能力很强。” 杜老夫人立刻会意:“想收为己用?” 李长博没有否认:“我朝是有女子为官先例的。” 杜老夫人皱起眉头来:“那毕竟是前朝。而且,都是文职——” “平阳昭公主,并不是文职。”李长博言简意赅。 杜老夫人被堵得没话说。只能皱眉:“那不一样。” 李长博却像是一根筋:“一样,圣上十分贤明。” 杜老夫人皱眉思量片刻,最后眉目舒展开来:“罢了,这是朝堂上的事情,我不管。” “我就问你,我打算请她来做客,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