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汁》 Chapter01 1. 九月叁十号,张越在酒吧,程栀在家里。 张向群打电话回来问:“小栀,张越在家吗?他怎么不接电话?” 程栀乖巧地回:“在的叔叔,他在洗澡。” “行,他没有出去疯玩吧?” “没有的。”程栀说。 挂了电话,程栀打开朋友圈。梁欣桐叁分钟前发了条短视频,程栀点进去看,酒吧闪烁的灯光里,她看见了张越那张冷淡的俊脸。 校花梁欣桐在追校草张越。整个四中都知道的事情。 高叁的张越和高二的程栀是重组家庭。却无人知晓。 主要是,没人知道程栀是谁。 一根不起眼的杂草。 程栀换了身短袖,拿上钥匙和雨伞离开家。 打车到梁欣桐定位的酒吧,程栀不知道原来进酒吧是要查身份证的,没带,也没满十八岁。于是她坐在公交站的休息椅上,等张越出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叁点,大雨如期而至。 张越似乎喝了很多酒,原本白皙的脸已经变成了绯红色。梁欣桐挨在他身边,娇滴滴地说:“怎么突然下雨了啊,信哥,你家酒吧有没有伞?” 庄信也喝大了,手一挥,“等着啊,我去给你们拿。” 张越看了眼天,抬脚走进雨里。 梁欣桐在后面喊:“诶!张越!下雨呢你去哪!” 张越没理她,拦了辆酒吧门口的出租车,扬长而去。 没人注意到撑伞躲在后面的程栀。她觉得有点冷,跟在张越后面也拦了辆出租。 两辆车一前一后到达中山路。这个点商铺全关了门,路上黑灯瞎火。 程栀付了钱下车,小跑追上前面的人。 张越个子很高,她要把手高高举起,雨伞才能遮住两个人的身体。 张越看见她,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更臭了。 “你怎么在这?”张越脚步停下来。 庄信家的酒吧估计卖的是假酒,他喝了总是头疼。看见程栀,头更疼了。 程栀眨眨眼,说:“我一直在酒吧门口等你。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雨,我来给你送伞。” 张越看了眼头上的唯一一把伞,冷笑。 “程栀。”他说,“滚开。” “……”程栀抿唇,“在下雨。” “滚。” 程栀不动。 张越睨她一眼,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程栀站在原地,看着他黑沉沉的背影,黑色短袖已经被雨水淋湿。 她记得的,班上女生说校草很拽。 确实。又拽又蠢。有伞不撑去淋雨。 程栀深吸一口气,再次跑到他身旁。 “叔叔刚刚打电话回来了,我说你在家里。明天如果他问你,你不要说漏嘴了。” 说完,程栀抓起他的手腕把雨伞塞进他手里,捂着脑袋往家跑。 * 程栀跑回家时衣服已经全湿了。她拿上睡衣,进了浴室。 浴室在大门边,洗头发的时候,她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冷水刺激得她身体微微发抖。 程栀今晚穿了一件吊带丝绸睡裙,是程芸退下来给她的。 她走到张越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她就继续敲,直到它被从里面打开。 程栀看着他,轻声道:“我洗好了,你快去洗吧,衣服丢在洗衣篮里,我明天帮你洗。” 张越低头,看见她胸前大片奶白色。蕾丝缀在上面,乳尖凸起明显。 ……他酒还没醒。 程栀说完就回了卧室。 浴室里。 张越发现自己的脸比刚才还要热,打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冷热交融,身体依然滚烫。 心里烦躁,双臂交叉从下往上脱了短袖,走到洗衣篮边,刚要扔进去,动作一顿。 蓝色的塑料洗衣篮里躺着一套少女白色内衣。 “操。” 终于忍不住低低骂出声。 张向群为什么要和程芸结婚。 操他妈的。 2. 阳光大亮。 张越终于醒了,宿醉的脑袋疼得欲裂。他从床上坐起来,忽地一僵。 掀开被子,裤裆处濡湿一片。 夜里的梦在晨间回潮。 女孩子的裸体在他身上起伏摇摆,身体被紧密包裹的快感让人脊椎发麻。 “……” 这个梦直接奠定了他今天的心情基调。 烦躁。 又烦又燥。 他重新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手机的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八分。 屋子里静悄悄,有些反常。 他倒了一杯水喝,饥肠辘辘的肚子让他想起来究竟是哪里反常。 程栀今天怎么没做饭? 他侧头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红棕色的木门紧闭。 出门了? 莫名松了口气,张越来到厨房,冰箱里没有食物。 点个外卖吧。他掏出手机。 外卖半个小时后送达,一碗沙茶面,不加辣不加醋。 张越从外卖员手里接过塑料袋,低头,玄关里程栀的鞋还摆在边上。 半分钟后,他走到浴室里看了一眼,昨天两个人换下来的衣服也原样摆在洗衣篮里。 张校草终于愿意来程栀卧室看一眼。 他没有敲门,直接扭开门把。狭小的卧室里,靠墙的小床上鼓起一个小包。 程栀还在睡觉。 “猪吧。”他在心里冷嘲。 关上门,打开客厅里的电视,调到体育频道。张越就着解说员的声音吃完了一碗沙茶面。 肚子热起来,心情也没那么差了。 就是程栀还在睡觉这件事让他不爽。 电视里他喜欢的队伍罚进了一个球,比赛进入中场休息阶段。张越站起身,第二次打开程栀的房门。 “程栀。”他叫。 没反应。 “程栀。起床。” “……” 张越走进来,一把掀开了程栀的羽绒被。 被子底下,是她爬到腰部的睡裙。 和一个穿着白色蕾丝内裤的屁股蛋。 张越瞬间回忆起昨晚的梦,下腹又有反应了。 操。 他赶紧把被子给程栀盖回去。 来来回回这么大的动静,程栀依然侧身蜷缩在床上毫无醒来的迹象。他弯下腰,用力推了推她的肩膀。 “起床。” 程栀的身体顺着他的力道转为平躺在床上,要不是她红扑扑的脸,他差点以为她死了。 “程栀!”他用手掌拍了拍她的脸。 烫得他快速将手收回来。 她在发烧。 张越愣了一下,无措的手抓着她的被子掀开又盖上。 “程栀!喂!醒醒!” 没有听见她的回答,张越在原地转了个圈,看见她书桌上的手机,想起来。 他跑回客厅,找到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个120。 “思明区中山路银河花园六栋1102,快点,人要死了!” 急救电话打完,他又跑回房间,手掐住程栀的脸摇晃。 “别睡了程栀,你他妈醒醒!” “程栀!” “你妈回来了!程栀!” …… 经过他的“凌辱”,程栀终于有了点意识。 “爸爸……”她小声地喊。 张越一怔。 程栀被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感冒加扁桃体发炎,直接烧到了四十度。张越给她挂的急诊,缴费时发现病历卡身份证什么都没有带,最后只能回去取。 又折腾到晚上六点,程栀清醒。 “爸爸……” 张越坐在病床边,抿唇看着她喊她爸。 这么想你爹,为什么还要跟着程芸来厦门? 待在你那个小城市不好吗? 麻烦精。 3. “谢谢你。” 程栀看着病床桌上的面线糊,虚弱地对张越说。 “……” 这一回张越难得没呛声。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她问道,问完又咳嗽了两下。 “不知道。”冷冰冰的男声。 “哦。”程栀说,“我饿了,你能帮我打开一下吗?” 她露出一只插着针头的手。 张越解开塑料袋,再打开餐盒上的盖子。 “吃。” “谢谢。” 程栀拿起一次性餐勺,舀了一勺喂进嘴里。面线已经有点冷了,还有点坨。 吃了两口,放下。 张越看她慢吞吞的样子,到最后还剩饭,皱起眉。 “吃干净!” “……”程栀怯怯地看他一眼,“手真的没有力气了。” 发了烧的人软绵绵的。 张越烦躁,和她在一起就是屁事多。他“啧”了一声,拿起勺子喂她。 “谢谢。” 她第叁次说。 吊瓶里的药没剩多少,张越按了铃,护士过来拔针。 “我们能走了吗?”张越问护士。 “行,明天还要再来打一针。待会去大厅取个药就能走了。” “谢谢姐姐。”程栀按着自己的棉签,朝人家道谢。 见她实在乖巧又懂事,护士朝她笑笑,转头对张越严厉地说:“做哥哥的要照顾好妹妹,怎么能让她淋雨呢?” 张越皱起眉,嘴巴一张就是骂人的迹象。程栀连忙抓住他的手,对护士说:“没有的,哥哥照顾得很好了,是我自己跑出去,给他添麻烦了。” “哥哥照顾妹妹怎么能算是麻烦呢?”护士揉揉程栀的脑袋安慰,推车走了。 程栀还握着张越的手。 因为知道张越不喜欢,私底下程栀不会喊他“哥哥”。张越努力散去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故意臭着脸。 “起来,回家了。” “啊……”听见她小小一声惊呼,“出血了。” 刚才在抓他手的时候把棉签掉了。 张越低头,“你怎么这么笨!”急哄哄地去护士站给她拿新棉签。 血止住了,程栀掀开被子,脚还没踩到地上,收住。 没鞋。 她抬眼无助地望着张越。 张越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救护车来的时候他火急火燎地就扛着人下楼了,别说鞋子,她连衣服都还是身上那套睡衣。 低头。 内衣也没穿。 “……” 两人对视半分钟,张越脸色一红,猛地脱了自己的卫衣。 “穿上!穿了我背你回去。” 他转过身,露出一个只穿着短袖的挺拔背影。 程栀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弯起眼。 这是两人同居一年以来,最亲密的一次。 没有(张越单方面的)争吵,没有冷眼,气氛像今晚海边的夜景一样和谐。 程栀趴在他宽阔的背上,下巴在他后脖颈蹭了蹭。 张越尾骨一麻,骂她:“你乱蹭什么!” 颈后皮肤马上感受到女孩说话时湿漉的气息。 “对不起……我有点困。” “……” 张越捧着她的屁股,明明短袖短裤,身体却像要烧起来似的。 他想说的不是程栀蹭他脖子。 是……她没有穿内衣的胸直接贴在了他的后背。 好软。 操。 4. 回到家,张越像抱着一个定时炸弹一样把她丢在沙发上。 动作太急,程栀脱力摔在沙发柔软的垫子里,睡裙掀起,露出屁股。 张越匆匆撇开眼,逃也似地回了卧室。 程栀躺了一会儿,嗅着卫衣上沾染的淡淡烟味,沉默。 良久,她起身,回房间拿了新睡衣,进卧室洗澡。 洗澡前,她敲了敲张越的房门。 这回开了。 “我先去洗澡了哦。” 张越刚想说洗个澡报备什么,话到嘴边却是:“你生病洗什么澡?” 程栀说:“出了汗,不舒服。” 他视线落在她的脖子上。 她……还穿着他的衣服。宽宽大大的,只有胸前的尺寸是刚好的。 刚才就是这两个硬硬的点戳他的后背。 “爱洗就洗,谁管你!”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 …… 程栀把头发扎在脑后,试了一下水温,这次用的温水。 脑袋依旧沉沉的,发烧的滋味很难受。 不过,值了。 她微微露出一个笑,在浴室里磨蹭了很久。 直到浴室门的毛玻璃上出现一个影子。 “程栀。”张越敲门,“你洗澡怎么洗这么久。” 程栀在里面小声应:“我马上就好了。” 继续慢吞吞地冲洗。 那个影子还在外面。 她眼珠转了转,往地上挤了好几泵沐浴露。 然后—— “啊!” “程栀?你又怎么了!” 好像听见了呻吟。 “程栀,你开门!” “呜……我没锁。” 张越扭开门把冲进来,入眼是一个赤裸裸的女体。 白皙的背、挺翘的屁股、修长的腿。 脑袋里似乎发出一声轰鸣。 火冲下腹,今天所有的干柴都被点燃了。 张越傻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扶她。 “痛……” 程栀表情要哭了。 “你怎么这么蠢!洗个澡也能摔!”张越用叱责掩盖自己的慌乱,快速蹲下来扶起她。 更糟糕。 他看见她的胸部……真的像樱桃。 “身上没力气。”程栀为自己解释。 张越挪开眼,不管了,先把她扶起来。 程栀撑着他的手慢慢站起,膝盖似乎摔青了。 她倒在他怀里。 张越没看见她的动作,手里下意识抓紧她。却不是手,是……软绵绵的,圆乎乎的。 捏在手里像馒头。 “唔……张越!”程栀破天荒喊他的名。 张越转头,看见她瞪着自己。 “不是……” 话没说完,两人都红了脸。 “先出去吧,我腿好像摔到了。”程栀低下头说。 “……好。” 张越扯了架子上的浴巾,胡乱裹在她身上,然后打横抱起她。 走了两步,他发现了更糟糕的事情。 自己硬了。 * 几乎是两相无言地回到房间。 张越把她放在床上,眼神不敢乱瞟。 “我出去了。”他转身就走。 “等一下……嘶。”程栀喊他,“帮我拿一下药膏可以吗?流血了。” 膝盖一处淤青,手肘一处被置物架划出来的伤痕。 “等着。”张越闷声应道,“先把衣服穿上。” 他把床尾的衣服丢给她,然后去客厅的柜子里找药箱。 回来时程栀已经套上了睡裙。 “有碘伏吗?还要活络油。” 张越沉默地翻找,递了两个红瓶子给她。 程栀举着镊子,动作别扭地将蘸了碘伏的棉团往右手臂后抹。 张越看两眼,看不下去,接过来。 “别动。” 他垂下眼,动作倒是细致。 程栀默然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 “那个……还有膝盖。” 碘伏涂完,程栀说。 张越呼吸一滞,看着她拉高裙子,没有意识到她的得寸进尺。 他倒了活络油在掌心里搓热,刚坐在床上,程栀立刻把腿架在他腿上。 “谢谢。” “……” 张越怪异地调了下自己的姿势,挡住裆部,掌心贴在她膝盖上。 “啊疼!” 才刚搓了一下她就开始娇娇地喊。 “……” 他竟然不骂她麻烦精了,动作也轻了许多。 程栀疼得抓着他的肩膀,到最后受不了,求他: “哥哥轻点……” Chapter02 ρΘ㈠8㈠8.ⅭΘм 1. 给程栀上完药,张越基本上一整晚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第二天他带着程栀去医院打针,竟然还是那个护士。她看见程栀手上腿上的伤口,惊道:“这才一晚上,怎么还伤情加重了?” 张越闭着嘴不说话,程栀便笑笑道:“我不小心摔倒啦。” “小可怜。”护士姐姐叹口气,“坐到床上去,裤子拉下来一点。” 床位旁的帘子拉起,遮住了隔壁床的视野。空间变得逼仄起来,张越不适应这样的闷,开口:“我去外面等你。” 护士在抽药,程栀趁着这个空档喊他:“哥哥。” 张越停步。 “我有点怕,你能不能在这里陪我。” “……” 程栀费力地撅着屁股,任由护士将她的运动裤从腰部拉下来了一点,露出白皙的皮肤和一点点臀缝。她手肘撑着床,指尖去勾张越的手。他背对着她。 握上来的那一刻,张越手指一抖。 “唔。” 屁股针比吊瓶还要疼,针扎进来的瞬间,程栀收紧了手。 张越指尖有涔涔的汗。 “行了。”护士把汲了血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里,“接下来可要小心喽,别再磕着碰着了。” “谢谢姐姐。” 程栀拉下衣服。 边上张越一反常态地沉默,绕过床尾走到她身前。程栀以为他要赶着回家,小声说:“等一等,还有点疼,我缓一下。” “嗯。” 张越低头看她黑漆漆的发顶。 国庆假期,城市里涌来许多游客,出租车也变得不好打。 程栀撑着张越的手臂,借力靠在他身上问:“我们中午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 程栀眼珠一转,“想吃海底捞。” 张越冷笑一声,“那你想吧。” “……哦。”程栀露出沮丧的神情。 张越冷着脸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胳膊扶着她的腰,过了好久终于等来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他们。 “湖滨路潮福城。” 程栀眼睛一亮,亮晶晶地看向张越。 张越被这目光看得一躲,“干嘛?” “我们去吃粤菜呀?” “我想吃了不行?” 程栀抿着唇,但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张越:“……” 餐厅里人也不少,他们坐在靠里的一桌。服务员递来菜单,张越扫了两眼就扔到了程栀面前。 “自己看。” 程栀乖乖拿过来,翻了两页,报出几个菜名。 “再来份甜点吧,你想吃什么?”她问张越。 张越正在摆弄手机,开口:“随便。” 边上的服务员说:“要不要试试我们的芒果班戟卷呢?也是比较受欢迎的哦。” 程栀摇头,“不行,我哥哥对芒果过敏。来份椰汁小白兔吧。”她转向张越,“你还要加点什么吗?” 张越的喉咙莫名干涩,干巴巴地说:“不要。” 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程栀已经将他的喜好记得这么清楚了。 几乎是沉默着吃完了一顿午餐。张越时不时摆弄手机,以缓解自己的不自在。 程栀吃得差不多了,夹了一个叉烧包放到张越碗里。 张越筷子微颤,看她,眼神惊恐,仿佛敏感的小兔子被猎人吓了一跳。 “我吃饱啦,你多吃一点,浪费不好。”程栀柔柔对他讲。 要是在往常,张越肯定筷子一摔发脾气,嫌弃她的靠近。今天他只沉默了数秒,最后竟然乖乖地把叉烧包夹起来放进嘴里。 程栀笑,眼睛眯成了两弯月。 回家后张越接到庄信电话,让他晚上出来喝酒。这通电话拯救了张越如坐针毡的屁股,问了地址时间,答应过去。 程栀从房间里拿着活络油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轻声喊他:“张越。” 张越心莫名一抖。 “我想涂个药,你能再帮帮我吗?” “……” 昨天那样都帮忙了……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张越的掌心被程栀倒上药油,她主动地掀开了运动裤的裤腿。 白,软。 女孩子的腿。 “轻点哦……今天还是很疼。” 她害怕地闭上眼,哀求他。 掌心贴上膝盖,又是一声娇软的呻吟。 “哥哥,谢谢你。”程栀郑重其事地说,“要是我一个人在家,肯定做不好。谢谢你照顾我。” “……” 张越忘了告诉她自己晚上要出门。 不对,为什么他出门要告诉他?! 张越觉得自己疯了。 * 晚上张越没有出门。 电话里传来庄信的吼声:“搞什么啊?台都开好了!越哥我们一群人等你呢,你就这样放我们鸽子?!” 张越烦躁地在房间里抽烟,回:“今晚有事,下次我请你们。就这样。” 夜已经深了,他将烟掐灭。房门被敲响,心跳随之快了一拍。 “进来。” 门缝里探进来一个脑袋。 “我洗好了哦。你的衣服我一起丢洗衣机里啦?” 今晚程栀洗澡总算没再出什么岔子,张越收回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得到回答,程栀把门关上,到厨房里热了一杯牛奶。 长富鲜奶。很难想象张越这身高一八五的大男生,每晚睡前都要喝一杯热牛奶,还必须是鲜牛奶。 程栀小心翼翼地端着玻璃杯,再度敲响房门。 张越才刚打开电脑准备玩一把游戏,听见声音有些不耐烦了。他随口凶了一句:“又干什么?” 程栀表情怯懦,“我给你热了牛奶。” “……” 程栀今晚穿了身浅绿色格子睡衣套装,倒没有程芸给她的那套露骨了。左胸上一个维尼熊图案,如她的高中生身份一样单纯。 程栀艰难走到书桌前,把牛奶放到桌子上。 “还有一点烫,你小心一点。”她叮嘱。 “……” 程栀转身,忽然看见他椅背上的一件外套。 “外套要不要洗?” 张越两秒后才反应过来,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下巴。 程栀会意,倾身过去,将外套从他背后抽出来。 长长的发丝扫过他手臂。 张越一僵,少女洗澡后的香气扑进他鼻腔。 牛奶味的。他们俩用的是同一瓶。 可是他在自己身上从来没闻到过。 “我出去了哦。” 门锁落下,房间重新归于平静。 张越看着游戏登录的页面愣神了许久,喉结动了动,低下头。 裆部鼓起一个包。 “……操。” 耳机是专门买来打游戏用的。平时不想听见外面“一家叁口”的交谈嬉笑声,张越就躲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 此时……耳机里却传来了AV女优的呻吟。 肤白腿长胸大的女人被一个壮汉压在身下,叫声夸张。张越右手握着自己粗硬的肉棒,狠狠撸了几下,始终没有要射精的感觉。 他心里烦躁,关掉视频,重新找了一部片子。 《清纯女学生の沐浴时间》 “……” 看见这个这个名字他鬼使神差就点了进来。 蓝白色日式水手服,没穿内衣裤的少女故意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打湿她的衣服。白色布料浸了水贴在身上,将她的玲珑曲线暴露得更加明显。 浴室门忽然被打开,走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少女尖叫了一声,男人说了一句日语。 语言不重要,重要的是画面。 少女被贴面压在墙上,裙子掀到腰部,露出白嫩挺翘的屁股,男人粗大的阳具从她身后插入。 一声声喘息伴着尖叫,直到少女被后入高潮。 …… 张越手指收紧,指腹时不时扫过蘑菇头顶端,热腾腾的汗汽里,眼前似乎晃过昨晚看到的景象。 屁股、樱桃。 还有下腹隐现的黑色丛林。 排斥与吸引,复杂矛盾的情绪。 最后是她的一声“哥哥”。 柔软如低酒精奶酒。 张越面色赤红,终于在这些重现的景象中喷射出来。 “嗯……” 一声闷哼。 高潮后短暂的空白里,身体涌起空虚的感觉。他猛地意识到不妙。 如果那些梦是潜意识的想法,今晚的自渎就是他自我的放纵。 “操。” 成绩不好的差生,骂人也只会说操。 2. 假期第叁日。也是高叁生假期的最后一天。 张越没有再梦见那些旖旎脸红的情节了,但昨晚自渎的对象却让他看见程栀时眼神更加闪躲。 偏偏程栀在他眼前阴魂不散。 “中午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张越从房间里出来,程栀举着手机跑到他跟前问。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自己吃,我要出门了。” “啊?” 程栀面露沮丧。 她的表情让张越涌起一丝愧疚——不该这样,凭什么,愧疚的应该是她,谁莫名其妙闯进这个家庭的? 他撇开眼,套上卫衣。 “走了。” 大门被关上。 屋里的程栀表情闪了闪,很快变得平静。 下午没有事,程栀便在家里看书。她跟着程芸从珑城跑来厦门读书,虽说是高一开学就来了,但这里的教学模式和珑城那个小城市很不一样,她必须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她想起刚来厦门的情景。 小城姑娘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见到海。 海的蓝无边无际,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她被眼前景象迷住,切身实地感受到了“山外有山”这个词语的内涵。 山外不仅有山,还有大海。 观音山,鼓浪屿。 珑城是时代旧影,厦门就是华侨新城。 没有人会不爱它的白日繁华和霓虹灯光。 她骨子里流着程芸的血,和她一样痴迷珑城外的世界,不甘心囿于那个小山城。 来厦门的第二天,张向群和程芸的婚礼。她见到了那个据说闹脾气被押过来参加婚礼的哥哥。 很高,很帅。举动里流露出大城市的气息。 她再一次感到自卑,为那些生来注定不属于她的出身和容貌。 为什么人的命运不是众生公平,为什么上帝爱世人却让世人有缺陷长短。 趋光是蚊虫本性,也是人类本性。 程栀也想体验他们的富贵繁华,不愿意再当回那个平凡的小城居民。 她要付出很多努力,才能在站到高处后,让那些努力变得不值一提。 所以程栀加了梁欣桐的微信。 想看看厦门的女孩子都是怎样生活的,她模仿她们的样子,洗刷自己身上带着珑城气息的泥土腥气。 梁欣桐时尚漂亮,却也有虚荣心。她的朋友圈里发了很多张和各种男生的照片,最多的是张越。大家私底下总揣测校花校草已经在一起了,而像程栀这样长相平凡的人天生就没有与美丽事物挨边的资格。 帅哥啊……谁没幻想过和帅哥恋爱的情节呢? 程栀坐在书桌前,合上写满笔记的课本。 因为知道想要什么,所以目标明确地往那个方向努力。 * 晚八点,梁欣桐又发了一条动态。 【越哥请唱歌自己却不唱,还有人不知道越哥唱歌是可以出道的水平吗?】 配图一只握着酒杯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没有露脸。 程栀知道手的主人是谁,她朋友圈里的好友也知道。 程栀关了手机,外面星子明亮,今晚没有理由再去找他。 不过按她对他的了解,在KTV待的时间会比酒吧短一点,应该零点过了就能回来。 她去浴室洗了澡,喷上她藏在书桌里的阿蒂仙香水,边看书边等张越回来。 灰姑娘的午夜十二点,门被打开。 一个醉醺醺的张越。 他面色腾红,直接倒在了沙发上。恍惚中看见一个影子,好像是那个麻烦精。 “哥哥。” 程栀小声喊他,右手轻轻推搡他的胳膊。 张越喝醉了酒,忘记了这两天的尴尬,胳膊一扫,将她的手挥开。 “滚开。”酒后的嗓音沙哑。 程栀一愣,胸部被他的手拂到,刚好是乳尖的位置,疼痛里夹杂一丝酥麻。 “哥哥,回房间睡。” “……” 张越拿抱枕盖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见她聒噪的唠叨。 程栀凝视了他一会儿,最后弯下腰,扯住他的手臂。 裸露在吊带裙外的手臂贴上了他的身体,程栀费劲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张越挣扎了一下,程栀的脖子贴在他胸前,他朦胧间闻到一股焚香与花香交杂的味道。 苦里带甜,后调清冽。 “回床上再睡好不好?” 耳畔是少女轻柔耐心的哄声。 如被海水包裹,他遵循意识贴上了她的身体。 温暖,柔软。 怀抱比布了刀片的陷阱更具有征服性。 张越跟着她回到卧室。 程栀的腿仍然在隐隐作疼,男生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小山。 她把他放到床上,自己的身体也被他的手连带着一起压在身下。 陌生的嘴唇在她胸前裸露的皮肤上游走。 “……” 程栀喜欢这样的贴近,不是因为张越,而是因为肌肤的饥渴。 她动了动腿,在他腰上轻蹭。 “张越。” 最后提醒他。 “程栀。” 少年在她耳边喃喃。 他的卫衣布料柔软,身上味道却是难闻的。酒精混着尼古丁,程栀提醒他:“把衣服脱了。” 他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动,手从她的睡裙底下探进去,探到不着一物的内里,柔软滑腻的胸脯,狠狠一捏。 “嗯……” 一点不留情的力道,程栀浑身发麻。 声音像催情剂。 他开始在她颈边啃噬,留下一个又一个湿漉的印子。程栀难耐地并拢腿,空虚的感觉比她自己夹腿时还要强烈。 性欲。 因为未经过系统教育,所以在大人遮掩的言辞里,它们变得更加神秘又独具吸引力。 会是什么样的呢? 总是忍不住好奇。 张越不满足于她的皮肤了,想要一点回应,于是他闭眼游走找到她的嘴巴。 “唔。” 他探舌进去,撬开齿关,蛮横扫荡她的口腔。 时间过久,津液从她嘴角滑落。 程栀不会让自己落于下风的,她的双腿夹住张越精瘦的腰,膝盖蹭开衣物,在他腰上摩挲。 “难受。”她低吟。 张越终于肯把自己的衣服脱了。 经常运动的缘故,他身上竟然藏了肌肉。此时坐在她腰上,居高临下地掀开自己的衣服,露出精壮胸膛。 他的头发被衣服蹂躏得凌乱,脱掉之后又急哄哄地重新俯身下来。 接吻,抚摸。 手指无师自通探进少女的内裤,触及一片略硬的毛发,他知道底下藏了什么。 湿润,比皮肤还要滑腻。 中指探进去,身下突然的疼痛感。 “啊——张越!” 程栀手指插在他发间,低喊。 少年的汗全蹭在了她的睡裙上。 自己都脱了,她不能不脱。他脾气变坏,凶她:“衣服脱了!” 程栀心一颤,对上他的眼,里面迷茫得似乎漫着酒精。 她松了口气,略有犹豫。 脱了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明白。 胆子真有那么大吗?她问的是自己。张越肯定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明天醒来就不一定了。 可是……底下湿漉漉的,又痒又麻,真的好难受。 程栀犹豫的时间太久,张越没耐心再等她,一把撕了她薄薄的睡裙,吊带从肩膀滑落到臂弯。因为动作激烈,在她手臂上还留下了一道衣服勒出来的红痕。 眼前是丰腴的桃子,在灯下粉嫩娇俏。 张越看呆了眼,觉得比片子里那些还要漂亮。 他身体发烫,欲望蔓延。 程栀胸口凉凉的,不适地动了动身子,忽然被他按住。 他俯身下来,一口咬上右边的蜜桃—— “嗯……啊。” 乳尖被舌头与牙齿含吮,程栀无助地拱起腰,双腿贴着他磨蹭。 他毫无章法,却也知道雨露均沾。右边吸了一会儿,又去抚慰左边。 粗砺的手指重新回到密林里,被她的小穴紧紧含住。 “轻……轻一点……” 不知道是让他上面轻一点还是下面。 她的水流得越来越多。 程栀开始主动进攻,手指找到他运动裤的边缘,探进去,触及肌肉紧实的臀部。 手指发软发烫,为自己的大胆。 她也想让他把裤子脱了。 似是预感到她心中所想,他腾出一只手,扒下自己的裤子。 “……” 程栀感到什么贴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是连内裤一起扒掉的,她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摸到前边,和她一样粗硬的毛发,再往前—— 怔住。 为什么是软的? Chapter03 ρò⑱⑱.Ⅽòм 1. 早上六点叁十分,张越被闹钟吵醒。 他对这铃声很陌生,挣扎着爬起来,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找到床头柜上的白色小闹钟。 不是他的。他下意识喊程栀的名字。然后伸手摁掉那烦人的声音。 啪。 房间重回安静。 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见一个全裸的自己。 懵了一瞬,直到记忆回笼。 他……为什么会裸着?好像脱了衣服……撕破了?身体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与昨晚皮肤相贴时的细腻重合,嘴巴不停地含吮,似乎在含一块奶糖……?? 脑袋里轰然一声响,张越记起昨晚的混乱。他不可置信地僵硬转头,一件白色睡裙挂在他枕边。 与深色床单相贴,亲密交映。它本不该属于这。 张越小心翼翼地爬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捻起睡裙,绸缎般的布料,从中间破开一个口子,在他手中无助飘零。脆弱又暴力。 是……程栀的。 操! 他昨晚做了什么啊! 张越脸瞬间涨红,一团火在他身上烧,烧得四肢百骸又燥又羞。 他喝醉了。他强上了程栀。他强上了程栀自己却一点舒爽的记忆都没有。 张越动了动嘴唇,彻底失声,神色惊恐。 他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过喝酒,他的手像提前步入老年帕金森一般颤。 * 这个早晨很安静。 张越恐惧地穿衣洗漱,生怕动静会惊醒隔壁的人。他还没想好怎么见她,没想好怎么说辞。 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拔屌无情的人?张越迈出门的脚步又犹豫了。 虽然他要上课,但,好歹要和她说一声吧?就这么走了?她会不会在家里多想?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越想越惊悚,张越蓦地收回脚。沉默,转身走回屋子。 复式户型,程栀和他的卧室都在一楼。门挨着门,重组夫妻妄想这样拉近他们的关系。 确实拉近了。另一层意义上的。 张越深吸一口气,敲门。 “……程栀。”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程栀,你醒了没。”轻咳两声,佯装镇定。 “我去学校了。” “中午不回来。” “……” “程栀。” “昨晚……咳。” 少年脸边腾起绯红的云雾。 “你、你别怕,我昨晚喝醉了……啊我不是翻脸不认人的意思,就是你、你现在怎么想的……你说,我能做到我都答应你。” 门外的人捏紧拳头,不安地看着眼前红棕色的木门。 “程栀?” “你说说话。” “程栀?你醒了吗?” 始终没有回应。 是没醒,还是一夜没睡?躲房间里哭?不想理他? 曾经巴不得程栀离自己越远越好的张越,现在却迫切希望得到她的回应。 是不想理他吧。哪个女孩子经历了这种事,会想见到犯了错的人渣。 张越的心脏被藤蔓捆绑,藤蔓上长着刺,又疼又闷。 他抿唇,垂下眼睑,声音低:“你不想理我就算了……我先去学校,回来,等你气消了,我们再好好聊一聊。都随你。” 转身,准备离开。 倒像是一个逃避错事的胆小鬼。 程栀不说话……她是在哭吧?哭……不会想寻死吧? 张越的脸色由红转白,惊恐地回身。 “程栀!” 他冲过去扭开门把。很顺利。 但还是呆住了。 里面空空荡荡,白色窗帘像预示着什么一般凌乱飘飞。 张越在冲到窗边的时候,被床尾的木架绊倒,腿上迅速青了一块,他没有知觉,煞白着脸看向楼下。 十一楼。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恐高。 楼下已经有了车流人影,清晨的厦门浸满海水的咸湿味,风轻,雾蓝。 没有。没有没有。 楼下没有救护车,没有围观群众。 他来不及松气,程栀会去哪?她才来一年多,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没什么朋友。 那个孤僻的麻烦精……妹妹,她会去哪? 张越抖着手拿出手机。 程栀的电话如意料之中关机。 打给张向群? 不行,他会断一条腿,而程栀……会被赶出这个家。 大脑飞速运作,思考之后,他打给了班主任。请假。 “嗯,在医院,去不了了。谢谢老师。” 班主任第一次听见他这么乖巧地讲话。 岛内说大不大,却也不小。 从七点到中午十一点,从人迹寥寥的海滨到喧闹嘈杂的菜市场。 张越把所有程栀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始终没有看见那个平凡得混入人海就会被淹没的身影。 他挫败地蹲在路边,发现自己对程栀的社交圈一无所知。 她会去哪呢?还会回来吗? 张越决定再给她打一个电话,如果还没接,就要打给正在千里之外做生意的张向群和他后妈了。 “……” 号码拨出去,他左眼一跳,短暂的沉默后,有了声音。 竟然不是冰冷的已关机提示?! 张越蹭地站起来,五声嘟声后,空气安静了。 “程栀!” 那边还没说话,张越先吼。 然后才是她小声的,带着哭腔的。 “张越……” 完了,连哥哥也不叫了。 张越声音沙哑,“你在哪?我来找你。” 程栀犹豫了片刻,被张越以为是拒绝。他连忙道:“有什么事见面说,我们好好谈,一切都有办法。” 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张越心跟着一颤。 她说好。 报了地址,张越才得知她就在家附近的连锁酒店里,而他差点坐跨海地铁找去岛外! 程栀一个人大晚上跑出去住了酒店,这得……受多大惊吓啊? 张越尚未探名心中复杂的情绪,挥手拦了一辆出租往回赶。 如家3118。 他走进去的时候,想到那些不好的新闻。 她一个女孩子竟然在这里独自住了一晚。 门是浅米色的,门板看起来很薄。张越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敲。 “程栀。” “……” 几秒的时间,宛若过了世纪。 直到它被打开。 张越看见一个眼睛红得像小鹿的程栀。 他又害怕了。 房间不大,帘子拉了一半,光线昏暗。如两人的心情。 张越进屋看见门缝里被塞进来的小卡片,心再次一跳。 一个女孩,深更半夜听见走廊里的敲门声,还有这些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廉价小卡片。如果真有人闯进来了呢?她怎么办? 张越脸色难看。 程栀站在墙边,指了指床。 “你坐吧。” 他没动。 她不像从前那样催促他,也不像从前那样聒噪。低着头看向脚下。 视野里出现一双红白色板鞋,张越最爱的那双。 他抬手想要碰她的肩膀,她却条件反射般身体吓得一抖。 心脏的藤蔓收紧。窒闷。 “程栀……”他干涩开口,“对不起。” 程栀轻轻摇头,“你喝醉了。” 她好像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重话。哪怕这一年,他对她的态度始终很差。连这么无耻的事情发生了,她也不责怪他。 张越的愧疚感越来越重。 “虽然喝醉了,但我会负责的。” 程栀一愣,随即露出受伤的神情。 “不用。你不需要负责,不需要愧疚。你喝醉了能有什么意识呢?”她小声地讲,“是我明知道你喝醉了还逼着你回房间里睡。” 听出她的意思,他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愧疚!我对不起你,但是,不是全这样……” 张越解释半天,说不清楚自己的意思。 程栀抬眼,他被她的目光看得畏缩。 她说:“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好吗?” 张越:“……” 没做? 张越回想晨起的景象。确实。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是,那些亲密触碰却是真实的。 他看着程栀直白的目光,滋味难明。 到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问:“那,你还回去吗?” 程栀犹豫了一下,在他期待的目光里轻轻点了点头。 藤蔓被斩断。 离开酒店,张越跟在程栀身边。两个少年少女出现在这种带着旖旎意味的场合,张越似乎感受到了周围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尴尬,不自在。尤其是他还做不到问心无愧。 只有程栀依然镇定。 她被吓傻了。张越想。 上车以后,程栀听见张越报了家名,问他:“你今天不是要上课吗?” 张越坐姿端正,手无处安放地握成拳。 他支支吾吾地说:“请了假。” “为什么?” “……找你。” 他感受到程栀的视线,喉结微动,吞了口唾沫。 程栀不再说话,让车厢里保持这种尴尬的氛围。她本来想让他下午去上课,后来想了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成绩不好,不是她。 2. 程栀和张越的关系,像珑城和厦门。 两座风格迥异的城市,两个毫无关联的人。 是程芸的“进取心”让他们相遇。程芸在给服装店进货的路上,遇到了做生意回闽的张向群,两个单身离异的男女很快坠入爱河。一年后,他们在厦门办婚礼,收获大家的祝福。婚后程芸不再开店,张向群的小公司变成夫妻股。 一切都很和美,除了张越对此不满意。 一年。程芸征服了张向群。程栀征服了张越。 他们的关系由这一夜开始翻转变化。 张向群与程芸回来,发现那个总是臭脸的小霸王改了性,不再对妹妹冷嘲热讽,顶多避而不见。 程栀照旧读她的书,考她的大学。 考去哪呢? 厦大?还是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光是想到未来可能的人生,她就血脉沸腾。 她会站到很高的地方,做一个很快乐的人。 在程栀努力改变命运的时候,张越还在玩。 他为了躲避程栀,出入酒吧夜场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一点都没有一个高叁生的自觉。反正书读不读都那样,张向群不也只是个高中学历。 十月过完,学校突然回来了一位优秀校友。清华本硕毕业,即将赴美国读博。 他回来给马上要高考的师弟师妹们打气。 程栀听说了,若有所思。 晚上张向群和程芸已经睡下,她坐在一楼的沙发上边看书边等半夜偷跑出家的张越。时间过了午夜,程栀有些困了,明天还要上课。张越再不回来,她睡眠不足会在课上分神。 为了不影响到第二天的学习,她给张越打了一个电话。 此时张越正在庄信家的酒吧里,舞池人影晃荡,他在卡座索然无味。 梁欣桐穿一件黑色小吊带,妆容艳丽,手握着酒杯靠近他。 “张越,我们来舞拳。” 她没有穿内衣的上身往他身上蹭。 张越伸出食指把她推开。 “不玩。” 梁欣桐撅起嘴,佯怒。 “越哥,你最近不对劲啊,怎么像被妖怪吸去了精气神一样,要不要去南普陀拜拜?”庄信手戴两串佛珠,神神道道地对他说。 张越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在酒吧里待多了,反而觉得这里枯燥。是歌声舞影喧闹后回归寂静的空虚。 他感受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拿出来,屏幕上两个汉字。 程栀。 心被酒吧的音响震得发麻。 梁欣桐毫无分寸感地凑过来看,被他躲开。他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外面接电话。 狂热的舞曲成了空远的背景乐。 他手心出了点汗,接起电话,没出声。 程栀隐约听见点歌声,狐疑地喊:“喂?” 张越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来:“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声音柔软。 张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那一夜后程栀对他冷淡了许多。不过可以理解,谁让他做了那么无耻的事情。但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想起她的态度,又莫名觉得失落。明明以前巴不得她离自己越远越好。 此刻再次听见她温和柔软的声音,他有些激动。 声音还是沉沉的,“有事?” “太晚了,明天还要上课。”程栀解释,“如果你没这么早回来,那我就不给你留灯了哦,免得叔叔发现你不在家。” 她说完要挂电话,张越意识到,马上说:“很快回去。” 说完顿了顿,“灯别关。” “好,我等你。” 尾音勾勾绕绕在他心上织成小毛毯。 他收了电话回到卡座,一口喝掉杯子里的酒,酒舒缓了干涩的喉咙。 “这才中场?你就要走了?” 庄信见他拿起外套,连忙拦着。 “嗯,回家了。” 张越推开庄信走下阶梯。 庄信越发笃定他撞了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家里话了。 夜里的道路空荡,畅通无阻。即便如此,张越还是忍不住催促司机师傅。 “麻烦快点。” “已经够快啦,这是出租车不是跑车啊焉捯诶(闽南语:帅哥)。” 张越抿唇,十来分钟后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付了钱,直接从小门一路上电梯。 密码锁发出“滴”的声响,打开,玄关里亮着灯。 他动作慢下来,平复呼吸。 换鞋,进屋。声音很轻,二楼没有听见动静。他继续往里走,看见沙发上的身影,脚步一顿。 程栀等他等的在沙发上睡着了。 身体里的酒精在唱歌。 张越驻足看了她一会,才重新迈开步子走过去。手指在裤边磨蹭两下,最后伸出,像摸豆腐一样小心地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胳膊。 “程栀,醒醒。” “……” 程栀睁眼,哦,张越回来了。 她小声打了个喷嚏。夜里风凉。 “要睡回去睡。”张越说。 程栀点头,拿起身边的课本往房间走。走到一半想起来,转身。 “对了——”她说,“哥哥。” 张越心一颤,看她。 “你们年段明天是不是有个讲座啊?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什么讲座? 张越茫然。 然后他点了头。 程栀说:“谢谢。” 张越看见程栀对他笑。直到程栀回房间了,他的身体才逐渐松下来。 * 第二天经过打听,张越才知道这是什么讲座。 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师兄,要用晚自习的时间来给他们灌鸡汤。他嗤笑一声,庄信也笑。 “这玩意谁去啊?”庄信不屑,“诶,越哥,晚上讲座翘了吧,我们去网吧开个黑?” 张越撑着脑袋看向窗外,“不去。” “那你下午要干什么?” “睡觉。” “……” 好吧,是张越会干出来的事。 庄信耸肩。 放学铃响,走廊上的学生一群群往礼堂去,张越走出班级逆着人群走,边上偶尔响起几声惊呼。 不管到哪都是女生的焦点。 他漠然,拿手机给程栀打电话。 “喂?不是要听讲座?” 程栀正在班上收拾书包,手机夹在耳边说:“刚下课,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你在礼堂门口等我吧。” “没必要,我在你班门口。” 程栀愕然,转头,看见窗外一个高瘦身影。他校服拉链也不拉,松松垮垮地露出里面白T。班上好多女生连家也不回了,在班级里窃窃私语盯着他看。 “傻愣什么?不出来?” 程栀沉默两秒,开口:“你还是去礼堂门口等我吧,我们班好多人认识你。” “那有什么关系?”张越拧起眉。 “他们会议论我们。”程栀说。 “管他?” “你不怕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学校里还没有人知道程栀是张越的继妹。 “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听讲座?没我在你能进去?到时候还不是要知道。” “……” 程栀垂眼,良久。 “好吧。” 最后一本政治书收进书包里,她走出班级,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张越并肩而走。 她已经能想象到明天学校里的风浪。 像他们看见校花和张越走在一起时的模样。 那些隐秘的、难以启齿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满足。 3. 主讲的师兄叫路宇。戴着一副眼镜,模样不出众,但他的学识和谈吐给他添了很多光。 他毕业于清华医学院,手指纤长白皙,天生就是该拿手术刀的手。 程栀尽量让自己摒弃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认真地听路宇师兄演讲。 讲高考,讲北京,讲清华。 讲外面更斑斓多彩的世界。 “北京的高校,实习的机会肯定会比别的地方要多一点。我有个朋友,外语系的,大叁接了一个翻译的工作,对接的是美国的一家企业。毕业之后不需要实习,她凭着这份经历就进了这家外企。” 路宇说完,底下发出惊叹。他口中的世界,都是这些还没出校园的学生未曾见过的繁华。 穿衬衣打领带,手拿咖啡,穿梭行走于明净亮堂的格子间里,交谈也是流利的外语。 大家都想当这样的精英。 除了张越。 他靠着椅背睡着了。 演讲结束,程栀见他还在睡,没有叫醒他。因为讲台上路宇师兄正在接受学弟学妹们的提问。程栀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上去一起听。 早有女生看见她了,在她问出“大学申请保研是不是需要四年都保持优异成绩”的时候,有个女生说:“你不是高叁的吧?” 程栀的身子僵了一下,闪烁地看向路宇。 路宇笑得温和,“看着像……高一的小师妹?” 程栀摇头,声音小了点:“高二。” “高二的怎么混进来的?”那女生不依不挠。 其实她看到了,是张越带进来的。校草身边跟了一个这么平凡的女生,她感到不爽。 程栀抿唇,神情窘迫。 幸好师兄解了她的围。 “没关系,高二高叁都是师妹。”他看了旁边的女生一眼,到底大他们许多岁,一眼就将那人看得不敢再挑刺。他开始回答程栀的问题:“虽然你高二,现在考虑这个还太早,不过有想法是好的……” 他说了一些学分和奖学金的事情,程栀听得认真。 大学啊,最高学府。连出来的学生都优秀得像闪着光。 她对着路宇,自卑心让她向往他的生活。 最后人都散了,程栀也要回去。张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第一排,看她和师兄交谈甚欢。 “聊完了?”张越脸色有点臭。 程栀点头。 “聊完就回家。” 说完越过她走向门口,程栀连忙跟上。 “师妹!” 路宇忽然在背后叫住她。 程栀回头,面露惊讶。 “你想考清华吗?”路宇问她。 清华……要每科都将近满分的成绩才能考上。程栀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 她开口:“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才高二,还有时间,怕什么?”路宇走到她面前,“留个微信吧,你有问题就来问我。” 程栀眼睛一亮,脸也兴奋得微微泛红。 “谢谢师兄!”她激动地说。 …… 彻底归于平静。晚间校园安静古朴,逸夫楼无言静立在月亮的清辉里。 “很激动?”张越冷不丁地问她, 程栀脸边的绯红未散,坦率地点头。 “费这么大工夫……就为了听这个破讲座?” 程栀:“……” “那个什么鲈鱼……” “是路宇。”程栀难得如此严肃地跟他讲话。 张越一噎,冷笑。 “行,路宇。很厉害?” “他是清华的本硕。”光这一句就足以介绍他的优秀了。 张越见不得她脸上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甚至觉出她语气里想和自己争辩的尖锐。 气闷又无处发泄。 “回家。” 冷冷抛下这一句。 Chapter04 1. 张家的餐桌,每天必然有一道张越喜欢的菜色。 阿姨把姜母鸭端上桌,张越却迟迟不见人影。 他没来,大家都不动筷。张向群日常生气:“这臭小子,在干什么?回来就臭着个脸。” “高叁嘛,压力大。”程芸宽慰,“小栀,去叫哥哥来吃饭。” “哦。” 程栀放下筷子,走向张越房间。 两声门响,无人应答。 “吃饭了。”她喊。 张越仍在因为讲座的事情不舒服。 程栀也生气,但不跟他计较。她总是将情绪掩藏得很好。 “哥哥。”她换个称呼,语调婉转。有人曾说程栀这个珑城人比厦门人说话还要更贴台湾腔。“吃饭了。” 她等了两秒,门从里面打开。 程栀抬头,朝他笑。 饭桌上的程栀是沉默乖巧的。张向群夹给她一个鸡翅,脸上笑纹深得能挤死苍蝇。 “听你妈讲你又考了第一名?不错,我们家也要出一个重点大学生了!” 闻言程栀望向程芸。她在喝汤,举止优雅,神情自然。 程栀能想象到她是怎么装作不经意地卖弄女儿成绩的,于是也表现出一副害羞的模样,对张向群说:“只是班上第一。” “班上第一也是第一嘛,你看你哥,别说班上第一了,能考上大学我都谢天谢地。”张向群朝张越投了个冷眼,“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哪里有读书人的样子!” 借她来刺激张越,张向群总是这个套路。程栀不作声,悄悄瞥了一眼,果然,张越脸色比刚才还要臭。 好话不花钱,已经帮自己女儿卖了一波好感,程芸适时出来打圆场:“老张,别这么说孩子!小越还有一年,这一年再加把劲。” “加十把劲都考不上好学校!”张向群哼了一声,“都是在一个学校,小栀为什么就能这么优秀——” 乓。 瓷碗摔在木餐桌上。 张越冷着脸,眼里却透着暴躁的火气。 他在张向群震惊的目光中嘲讽:“再优秀她也不是你生的。” 成绩好就能当宝?张越想起程栀看着路宇时的神态。她眼里那些亮晶晶的色彩让他感到不适。 说罢,他丢下一桌人离开,走廊里传来房门被摔上的声音。 寂静、尴尬。连阿姨洗碗的动作也在这样的氛围里停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张越!” 父亲在身后怒吼。 “反了天了!到底谁才是老子!” 眼见事态大了,程芸赶紧让程栀回房间,自己留下来安慰盛怒的丈夫。 隔着门板,听见她讲“不要那么说孩子,孩子也有自尊心,尤其是男孩”“小越虽然成绩不好,但相貌品行都是很优秀的,不行我们就想着从别的地方发展”云云。 程栀之前听说过张向群的前妻是个事业型女强人,大抵是做不到程芸这样温柔解语的。 怪不得张向群会喜欢她。 * 程芸的显摆和张越的愤怒连手搞砸了一顿晚饭,程栀没能吃上几口,半夜饿得饥肠辘辘,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不得不摸黑走到厨房,搜索冰箱里有没有食物可以饱腹。 阿姨不是住家阿姨,只负责叁餐。张家不吃剩菜,食物是每天早上市场新鲜买的,当日吃剩的食物要么阿姨带走要么倒掉。 冰箱里空空荡荡。 没人记得程栀还饿着肚子。 她熟练地烧了一壶水,找到柜子深处的一盒原味麦片,冲泡后依然什么味道都没有,味同嚼纸。 热烫的温度,是它唯一优点。 厨房窗户没关,风吹进来。 这个时节的珑城已经秋风肃杀,而厦门还是盛夏姿态。 有那么一瞬间,程栀想念起珑城。想念它的秋天。 她会穿上温暖的外套,在长袖衣物的怀抱里迎接秋冬。 厦门从来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 庄信想叫张越出门吃夜宵,被张越拒绝。 他拿了衣服和浴巾,去浴室洗澡。开门来到走廊,廊灯没开,却发现屋子不是完全黑暗的。他走出去,看见厨房的毛玻璃透出莹莹灯光。 不是阿姨,她不会留宿。张越隐约猜测到厨房里的是谁。 他抿紧唇,傲气不允许他过去。进了浴室站在花洒底下,冰凉的水流刺激他的神经。 身体失温,如他们好不容易暖和的关系重新回到冰点。 水很冷。不舒服。 脑袋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么迟她在厨房里干什么。 张越突然抹了一把脸,关掉花洒,草草擦干身体后穿上衣服出去,走向厨房。 拉开移门时,里面的人吓了一跳,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程栀明明听见了厕所门打开的声音,此刻望向他的表情却很小心翼翼。 “你干嘛?”张越提起声音问。 程栀捧着碗,不安地抿了抿唇。 张越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问:“晚上没吃饱?” “……” “哑巴了?” “……” 无言的时刻,只听见窗外凄厉的猫叫。 猫爪挠在张越心上。 “说话!” 她的肩膀吓得一耸。 胆子和猫一样小。张越想。 程栀嗫嚅道:“……我饿。” “我家饿着你了?” 程栀忽然抬起头,略带哀怨地看着他。 “不都是因为你,我连饭都没得吃。” 女孩子连抱怨也是温软的,勾得张越尾椎发麻。 他愕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正在被别人带着走。 还是一个他本该讨厌的人。 张越皱起眉,不发一言回了房间。 直到听见门锁落下的声音,程栀收起表情,将剩下半碗麦片倒进垃圾桶。 难吃死了。 它的作用只是为了填满空虚的胃。 回到房间里,那些汉字因为肚子得到满足终于愿意钻进脑袋里,程栀捧着书,一字一句地背。 背到“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时,门忽然被推开,她转头,看见换了一件红色卫衣的张越。红色将皮肤衬得很白,少年眉目更加俊朗。 张越其人,只靠相貌就能让女生的虚荣心得到满足。 如果……他那方面正常的话,程栀觉得自己还是会想要得到他的。不说别的,和他走在一起就能让好多女生羡慕。 在她为张越的样貌愣神的时刻,听见他说:“穿衣服,走。” “做什么?”程栀莫名其妙的。 “带你出去吃饭。快点,给你叁分钟,我在外面等你。” 门又被关上。 程栀:“……” 他做事好像向来凭心情而定。 夜间小摊,炭火炉烟气袅袅,空气里溢满油烟味。 “吃吧。”张越声音硬邦邦的,“猪一样。” 程栀才不反驳他。有人请吃饭,随他怎么说,又不会少两块肉。 张越看她像小猫一样的进食,浮躁的心逐渐平静下来,环顾四周,一家便利店在街角亮着灯。 他起身,去便利店里买了两听啤酒和一瓶旺仔。 大眼仔被放到程栀面前和她对视。 程栀犹豫地问他:“给我的?” “不然给我?我会喝这么幼稚的东西?” “……” 程栀想他大概是真的靠脸活了这么久。好话从来不会好好说。 她拿起牛奶,“谢谢。” “哼。” 张越单手打开瓶盖,一口喝掉半瓶。 程栀看着他,问:“你……很会喝酒吗?” “干嘛?” “听说酒精伤脑。” “……”张越瞪她,“你咒我?” 她眨眨眼,“不是啊,书上说的。” “……书呆子。”张越又想起那个什么鲈鱼师兄。一样的书呆子。 “不过,”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还是少喝一点吧。”喝傻了怎么办。 张越的回答是将剩下半瓶喝了个干净。 程栀默,专心啃起手里的鱿鱼。 酒足饭饱,两人一起往家走。张越的手插在卫衣口袋,身影被路灯拖得老长。 程栀低头,发现自己的影子竟然能被他完全覆盖。 她悄悄往边上走了两步,直到看见自己的脑袋从他的影子下露出来。 “干什么?不怕有车?” 张越发现她的小动作,揪着她的卫衣帽把她扯回来。 “晚上又没车。”程栀小声反驳。 “没车就可以不遵守交规?你们小城市来的就这么没素质?” 程栀脸色微微一变。 张越说完就觉得不妥,但收回已经来不及了。他看见程栀明显低沉下来的脸色,身体里涌起一阵慌张。 明明从前也是这么冷嘲热讽,却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反应。 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张越咳了一声,“……我是说,晚上也有货车。” “哦。”再开口,是低了一个度的语调。 程栀垂头,一路上都不再看他一眼,明显被伤了心。 2. 十一月张向群又要出差广州,程芸照例陪同,出发前问孩子们想要什么手信。 程栀表情胆怯,小心翼翼地对张向群说:“我想吃潮汕牛肉丸。” 程芸立马说:“这不行,牛肉丸带回来都坏了。别麻烦你叔叔。” 张向群却哈哈一笑,“孩子想吃什么还不能满足吗?这样,等你们放假了,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去一次广东。” 程栀眼睛亮起来,期待地看他。 “真的吗?谢谢叔叔。” 张向群被她的目光看得心里一酸,这么乖的小孩,一次旅游就能满足。他又看向沙发上看电视的儿子,反差感让他头疼。 “叔叔答应你了。不过小栀,这段时间,你要帮叔叔看好张越,别让他到处乱跑。上次晚自习老师怎么打电话给我说他没去上?” “啊?”程栀面露惊讶,看起来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也对,她怎么会知道呢。 张向群叹口气,喊远处的张越:“张越,你给我老老实实去上课,听见没?” “知道了。”不耐烦的一句。 送走他们,程栀关上门,在玄关里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苹果肌,然后重新迈开脚步,穿过走廊。 “程栀。”张越喊住她。 她转头。 “晚上我不在家吃饭。” “哦。” 不在家就不在家,跟她说什么。 程栀随口应答后回了房间。 “……” 张越因她的态度一滞,心里憋起闷来,手中遥控器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如张向群预料的那般,张越已经连续几晚都在外面放纵。为了自己在这个家的舒服日子,程栀是不会告诉张向群的。 更别说她最近忙着和路宇聊天,根本没功夫关注张越。她有了更想要的东西——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但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胆小谨慎的性格使得她习惯悄悄地往自己的目标走,成功后才愿意将自己的成果风轻云淡地展示给别人——看,成功不是很容易的事嘛。 张越白天好几次撞见她在跟谁聊微信,有次程栀去厕所,手机放在茶几上,张越看了一眼,发现她把微信通知设为了内容隐藏。 她有了秘密。这让他不爽。 饭桌上他状若无意地提起:“你最近消息怎么那么多?不读书了?” “什么?”程栀说,“我在读啊,有些题目不会,路宇师兄在教我。” 路宇。 张越的脸色一沉。 怎么又是这个海洋生物。 对面程栀边饮汤边玩手机,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脸色。 * 从酒吧回来,张越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在玄关被什么绊了一了,开了灯发现是一只拖鞋。 “程栀!”酒意混着这些天被冷落的怒气朝屋里喊。 “……” 无人回应。 张越赤脚走进屋里,没有敲门,直接扭开门把。 房间内程栀正在和谁打电话。 “谁让你把拖鞋乱扔的!”他劈头盖脸地吼。 程栀一愣,手捂着话筒,对那边说:“不好意思师兄,我哥哥回来了。” 师兄? 敏感的两个字传入被酒精侵袭的大脑。 “嗯,好,那下次再聊。”张越看见她含笑的眉眼,心脏似乎被谁揪着。 最后一声“晚安”是压垮他清醒思绪的稻草。少女声音亲密柔软,是这些天她不再对他有过的语气。 曾厝垵的海水涌上礁石,在他心里撞出一片片酸涩浪潮。 程栀自从来到这个家起就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讨好张越,张越其实知道她是为了在这个家能好过一点,但因为那些被程芸夺去的、父子俩本就剩余不多的相处时光,以及张向群频频地拿程栀与他作比较……各种敏感的因素聚合在一起,张越只会对这样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继妹”更加恶劣。 直到如今路宇出现,他才有了被抢夺所有物的危机感。 “怎么了?” 程栀挂了电话,问他。 张越自己都没发现握着门把的手青筋隐现。 他冷声问:“这么晚你还在和谁打电话?” 联想起他上一次听见路宇名字的反应,程栀含糊道:“朋友。” 朋友?张越沉下胸膛,知道她在骗自己。 有了秘密、还学会撒谎。 行。 他摔门回房。 程栀莫名其妙的,发觉他最近脾气越来越古怪,动不动就生气,家里的门板不知道经得起他再摔几次。 她沉默半晌,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 橙黄的蜂蜜没入温水里,在里面悠哉地打了个圈。程栀用长柄勺搅匀,端着杯子敲响张越的房门。 “……我进来了哦。” 明知没得到回应,她学着他的样子,未经允许进入。 她看见张越躺在床上,被子将他的整个身子包裹,只露出一个漆黑的脑袋。 程栀轻声问:“你睡了?” “……” “我给你泡了蜂蜜水,喝一口再睡吧。” “……” “那我放桌上了哦。” “……” 程栀走到桌边,把杯子放到桌上。他桌上书本没有几本,电子设备倒是一大堆。名牌外设,价格不菲。 程栀收回眼,转身。在她快要踏出房门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拿过来。”他干涩的嗓子说。 程栀不得已又走回去。 张越从他的蚕茧里钻出来,冷漠地接过她递来的蜂蜜水一饮而尽。 “牛奶呢?” 喝完,张越问。 今天牛奶工送来的牛奶正在冰箱里放着。 程栀犹豫了一下,“还要喝牛奶吗?” “你说呢?”张越掀开被子下床,“我去洗澡,你去热牛奶。” 大少爷本性暴露,习惯了继母和继妹的服侍。 程栀想起自己那一沓没做完的数学题,不是很想帮他。 今天不想,以后也不想了。 她点头,“行。” 男生洗澡的速度比女生快一点。程栀算准时间,让牛奶在张越洗完澡时还能保持温热的温度。 微波炉“叮”的一声。热好了,奶泡黏在杯壁上。 与此同时,浴室门打开。 程栀直接用手去拿牛奶。热了叁分钟,玻璃是滚烫的。 皮肤碰到加热过的玻璃,摔碎也成了必然。 声音在夜里突兀。 张越洗过澡之后清醒了不少,听见厨房传来的动静,他擦头发的动作一滞,立刻冲向厨房。 “怎么了——” 进去看见穿睡衣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埋着头嘶气。大理石地面上一滩牛奶和玻璃渣的混合物。 “你怎么热个牛奶都不会!”他皱起眉,大步一迈,蹲下去抓着她的手臂。声音依然是嫌弃的:“笨手笨脚……” 话音一顿,看见她脚上的血痕。 程栀也没想到会这么狠,玻璃迸碎的时候好几片划伤了她裸露在外的小腿。 “我操怎么出血了!”张越立马恐慌起来,站起来又蹲下,随后终于反应过来把她抱出狼藉中心。 一点小血痕,程栀抓着他的肩膀说:“没事,不是很疼。” 张越像没听见似的嚷:“你怎么这么蠢,热个牛奶都能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把程栀放到卧室床上,去找来了药水。抹药的前一刻,他又开始担心肉里会不会有玻璃碎渣。 “不行,得去医院!” 张越站起来,急匆匆地要去拿手机,程栀迅速抓住他的手。 虽然是故意的,可是看他这样惊惶的模样,她有些心情复杂。 “真没事。”程栀将腿抬起给他看。又喊了一声:“哥。” 不是哥哥,不是张越。 更直接的称呼。 张越低头,被她握着的那只手,触觉与视觉一同交汇,在身体里融合成一种新的感知。 3. 说起来,这是张越第二次帮程栀上药了。 连抹药的姿势都变得熟稔,程栀裤子撩至大腿,张越正在检查她还有没有哪处受伤。 “应该没了吧。”程栀说。 张越握着她的脚踝,最后看了一眼,才应声:“嗯。” “谢谢。”程栀说,“还有对不起……把你的牛奶打翻了。” 张越扫她一眼,又变成那个坏脾气的大少爷。 “下次赔我一袋。” “……哦。” 他收了东西去浴室洗手。冰凉的水流冲洗在手上,渐渐消灭手里残余的温热触感。 张越盯着镜中的自己。 盯得久了,竟然生出一股陌生感。 认知在错乱。 程栀。 他不应该是讨厌她的吗。 为什么在靠近她的时候心会跳得那么快。 他撑着额头,脑袋发懵,完全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变得很愚笨。 “酒精伤脑。” ——脑袋里无端冒出来这句话。 程栀说的。 他发现他能将程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她喊他哥的时候。 张越眼睫一颤。 为了确认那些无法清晰辨明的情感,张越回到卧室,深呼吸好几次后,打开了电脑。 硬盘里存着他之前鬼使神差下载下来的A片。 全是清纯女学生类型。 戴上降噪耳机,女优娇喘变得无比贴近,似就在耳边,张越的脑袋里却回荡着那晚喝醉程栀在他身下的呻吟。 丰胸,白臀。 一抹粉一簇黑。 他在突然清晰的记忆里硬得发疼。 知道是为什么了。 张越低头看向身下,挺翘的阴茎正在提醒他——你对程栀有感觉。 程栀,他的继妹。 张越鼻下气息灼热,脑海空白,只剩下宛如机器宕机的电流故障警报。 想着程栀,他手指滑过蘑菇头顶端。那一晚……她碰到这里了? 怎么会碰到这里呢?不小心的吧? 张越一手撑着桌子,另一手紧紧握着自己的东西,加快速度耸动,试图找回那一晚的感觉。 程栀的身体比他滑腻许多,他的手掌根本不能取代。 张越暴躁起来,鼠标操控电脑,把进度条拖到了浴室里的一幕:少女撑着墙壁,正在被后入。 她背对着镜头,张越便能把她想象成程栀。 他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 程栀拿着张越遗漏的木珠手串,这是张向群送给张越的,他一直戴在腕上。她准备给他送回去。 还没进屋,听见里面传来的奇怪声音—— 低沉、沙哑。像是压抑着什么。 程栀心一跳,悄悄打开门,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张越正在自撸。 他不是……硬不起来吗? 程栀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她看见张越低头时的侧脸,下移,左手臂正在有力地前后晃动。五指收拢成拳状,滑下来时露出顶端一个深色的小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 即使没有触碰,也能感觉到他那一根很长、很硬。她喜欢看亚洲的A片,更加照顾女性情感,除了男优的性器偏小。 张越这根……超过了绝大多数亚洲男优。 这是程栀的第二反应。 屋里是从未听过的男生的轻喘,上天送他好容貌并好音色,欲起时的反应都是一幅高级裸露艺术品。 程栀握着门把,头一次现场观赏A片,她呼吸逐渐不稳。 被偷窥的少年还没发现屋子里多了个旁观者,满脑袋都是那个带着橙子酸甜滋味的名字。 程栀、程栀。 欲望即将攀上顶峰。 白光逐渐占据他的视野,一切都变得圣洁。 他加快速度,兴奋的时候差点将欲望对象的名字喊出来。 直到余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什么,他迅速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神情惊愕的少女。 四目相对,脑袋轰然一声。 积攒的精液因这刺激朝空中猛地射出来,半弧形抛物线,如一股小型喷泉。 比之前任何一次两性意外都要来得尴尬。 Chapter05 1. 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还有人类藏起来的隐秘与不堪。 这一瞬间,张越完全处在大脑空白的状态,耳机里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呆呆地看着程栀。 程栀似乎吓傻了,眼睛瞪大,两秒之后反应过来,立刻转身跑回卧室。 张越僵硬地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浊液。 恐怖的世界末日。 大约过去了五六分钟,他才找到一点驱动肢体的力量。站起身,呆滞地清理完身上的狼藉,深吸一口气,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才敢踏出这个门。 他站在程栀的卧室前,红棕色的木门在漆黑的走廊里也变得黑沉沉的。 颤着手,敲了两下。 “程栀。”声音里是可察觉的紧张。 “吱呀”一声,像是锯子磨在他身上,呼吸也被割裂,屏气看着门里走出来的人。 他看见程栀垂着头,不敢直视自己。 却不知道她视线掠过已经整理好的裆部,眸子里全是惊讶与打量。 没人说话,短暂的沉默后,程栀默默举起一个手串。 声音怯怯:“……你刚才落下的。” 张越愣怔两秒,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程栀的手掌心,她瑟缩了一下,手串没抓稳,摔在地上。 程栀连忙蹲下捡起,颤巍巍地抬眼。 两人目光交汇,皆是红着脸。 “我进去了……晚安。” 明知道自己是来找她的,却绝口不提刚才的撞见,拒绝沟通。张越心虚得站立难安,在门关上前一刻抓住门把。 “我……”他说了一个音节又卡住,“刚才……那个什么……” 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程栀差点没憋住脸上的笑,连忙低下头,低声说:“没事……我听他们说过,你们男生……有欲望也是正常。” 张越的脸几乎要烧起来。 “你听谁说的?!不是——”他想为自己辩驳,却词汇库贫瘠。 程栀主动道歉:“是我没敲门就进去了。” 说完逃也似地关上门,留张越自己在外面胡思乱想。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想法:要离开这个家的可能是他了。 张越对于这个想法的实践,是逃去了各色夜场。 一连好几日不在家吃饭,晚上也是等凌晨两叁点程栀睡了才回来。中午阿姨煮饭时跟程栀聊天似地讲:“小越怎么又不回来吃饭,要是让他爸发现他成天到晚在外面玩,小心他屁股开花哦。” 程栀帮她择菜,边说:“可能最近学校课多吧。” 阿姨看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小栀,你这样护着他,他也不领情呀。毕竟你们俩没有血缘关系……” 程栀一愣,垂下眼睑,“没关系。妈妈和叔叔感情好就行了。” 阿姨开始替她委屈,多懂事的孩子。毕竟寄人篱下怎么都会不舒服,她却能做到这样温顺听话。 阿姨犹豫了一下,开口:“其实,小越心地不坏。他只是孤零零的没有人陪着,心里难受而已。” 据阿姨说张越初叁那年父母离婚,他受了不小打击。后来浑浑噩噩,也不学习。 阿姨“唉”了一声,“也是可怜哦。” 程栀倒是反应平平的,她不觉得环境是自甘堕落的借口。但为了自己的乖巧形象,她没说什么。 * 因为那天张越来找她,学校里的消息传得越来越盛,都说校草和高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妹在一起了,放学还等着她一起回家。大家都在为张越惋惜,说这个小学妹配不上校草。更有甚者直接找到了程栀的班级,每天围在班门口议论纷纷。 程栀的同桌也在私下里问她:“你认识张越啊?” 程栀说:“是邻居。” 同桌悄悄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怎么会跟张越在一起了。”说完又像怕程栀多想一样,道歉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没有讲你不好,只是觉得张越平时跟校花走那么近……” 程栀微笑,“没关系。上次是有事情才一起回家的。我下次和张越说,在学校的时候别来找我了。” 同桌听出她语气里和张越的熟稔,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涌上来了。 第二天梁欣桐听见的已经是另一个版本,终于坐不住,下楼来找这个据说和张越关系亲密的学妹。 程栀的同桌看似忧心忡忡地从外面进来对她说:“程栀,有人找你……” 程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梁欣桐带了两个女生站在走廊上。 “是不是因为张越的事啊?被老师知道你和他们认识就完了。” 程栀合上课本,“没事,我出去看看。” 学校统一要求穿校服,梁欣桐又爱美,就在校服的版型上下功夫。 校裙被她找裁缝改短了一点,笔直匀称的小腿上一双黑色过膝袜,看起来又纯又欲。 她打量面前这个矮她一截的女孩子,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可是最近张越的确怪怪的,在酒吧也是和庄信那伙人一起,都不叫她。 她冷声开口:“你就是程栀?” 程栀不安地点头。 “你怎么认识张越的?他那天为什么和你一起回家?” 程栀便怯生生地将昨天对同桌的说辞,对着梁欣桐又复述了一遍。 梁欣桐听完后问她:“你们很熟吗?” 程栀沉默了一下,轻声反问:“怎么算熟呢?周末一起出去玩算吗?” 语气里的小心思立马被梁欣桐捕捉到,原来只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她脸色微变,警告程栀:“你以后离张越远一点。” 程栀表情茫然,“可是……如果张越来找我,我也没办法啊。” “你!”梁欣桐面色愠怒,手指着她。过往的学生见了叁个学姐围堵一个女孩子的场面,纷纷绕边走。 程栀目光越向她身后,忽然喊了一声:“老师!” 是班主任来了。 梁欣桐动作一僵。 程栀朝班主任跑过去。班主任看见盛气凌人的梁欣桐,想起自己从别的老师那里听过她成绩不好又贪玩,深深皱起眉头。 “怎么了?”他问程栀。 程栀一直是一个乖孩子,还是班上的尖子生。性格看起来内很内向,班主任直觉她受了欺负。 知道班主任要给自己出头,程栀微笑地摇摇头,“没事,学姐来问我一点事情。对了老师,昨天的卷子最后一道题的解法我觉得有点问题,你能再跟我讲讲吗?” 听爱徒这么说,班主任警告地瞥了一眼梁欣桐,把程栀带回了班上。 再坏的学生也是怕老师的,梁欣桐忿忿地站在原地。半晌,她对边上的朋友说:“最近职专那个怎么没动静了?” 朋友说:“上次打架被记过,估计怕了吧。” 梁欣桐哼一声,“她才不怕记过。这样,你找个人跟她说说我们学校的最近的事情……” 2. 程栀下午放学回家,走在路上忽然发觉有人跟着自己。通过路边的汽车交汇镜,她看见一个头发半截黄半截黑、身穿小吊带的女生。 差不多的年纪,却没穿校服,大概率是隔壁职专的。 学校里张越的八卦很多,程栀略微一想,就知道是谁了。 她停下脚步,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坐在副驾驶上,程栀从后视镜中看到那个女生也停了下来,愤怒地看着自己的方向。 她蹙眉,觉得今晚不能再让张越在外面鬼混了。 程栀知道现在的张越,一通电话是能把他叫回来的。 她在沙发上边看书边等,时至十点半,家里大门传来动静。 张越如今见到她就不可避免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把肩上的斜挎包丢在单人沙发上,眼神闪烁,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了?” 程栀抱腿缩在沙发角落,表情复杂,“那天……你来学校找我,好多人都知道了。” “嗯?”张越没意识到这有什么影响。 “这几天……好多不认识的人来问我,她们说……我是你新换的女朋友。” 话落,张越呆住。 这不是在他梦里才会出现的关系吗?! “张越……怎么办?”程栀语气充满不安。 “……女朋友?”张越念着这叁个字,忽然红了耳朵,望向程栀那双不知所措的眼睛,似乎所有希望都被放在自己身上了。被依赖的感觉让他身体酥酥麻麻的。 “如果被老师知道了怎么办啊?”程栀又问。 张越是没觉得受影响,反而隐隐有些开心。但见她这么紧张,他顺着她的话说:“那我明天去跟他们讲别传了。” 程栀一顿,狐疑地问:“那么多人,你一个个威胁过去吗?” “……” 程栀叹了口气,“算了,你马上就要毕业了,毕业了他们就不会说了。” 听起来像是在熬日子,张越窒闷。 “嗯。” 他抬起脚往房间走。 “张越。”程栀叫住他,“你先别走。”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让张越坐下来。 “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女孩子清软的声音带着不解和委屈。 张越刚坐下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那个场景又涌上脑海,张越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下腹热烫的,逐渐硬起来的东西。 程栀手指在沙发上画圈,见他没反应,继续加重剂量,“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张越立刻就想否认,可是想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话噎住了。对着面前一身沮丧气质的程栀,他在心里深深后悔。 “你马上要高考了……如果你因为讨厌我不想回来的话,等叔叔和妈妈回来,我可以跟他们说,搬去学校的宿舍……” 张越眼皮一跳,脱口否认:“我不是!” 说完觉得自己反应过于激烈,干巴巴地解释:“你出去住……他们肯定会觉得我欺负你。” “你没必要委屈自己,你不喜欢我是正常的。现在还在学校里跟我扯上这些关系。” 程栀眼睛红了。 张越慌张起来,“你别乱想,我没有讨厌你。学校里那些破事你不喜欢听我想办法让他们别说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住着,安心住着,听到了吗?”说到最后音量又不自觉大起来。 “你真的,不讨厌我吗?”她小心翼翼地确认。 张越深吸一口气,“没有。” 这样真挚的保证让他的耳朵由绯红转向深红。 “哦。”程栀低低地应。 张越不放心,问:“还住宿舍吗?” 她摇了摇头,“能再问你件事吗?” 张越对她的问题有心里阴影,语气不太好地说:“……什么?” “她们说我是你新换的女朋友。” 如此直白地谈及这个话题,两人都表现出不自然。 程栀问他:“你换过很多个女朋友吗?” 张越抿唇,如此开诚布公地谈论自己空白的感情经历让他觉得尴尬。 他用摇头代替。 “可是……今天放学有人跟着我,好像就是之前跟你传绯闻的那个职专女生。” “谁?”张越跟谁传绯闻自己都不知道。 “我也不认识,头发这一半是染过的黄色。”程栀用手在头发上比了个位置,“看着好凶。以前都没有,就是最近那些流言传出来,她才跟着我的。” 张越知道是谁了。之前因为打了一场篮球联赛缠上他的小太妹。 “我有点害怕,你以后放学,能等等我一起回来吗?”程栀恳求地看着他。 张越被她的目光看得心怦怦跳,面上强装镇定,点头。 “谢谢。” 程栀弯起眉眼。 3. 十一月是天蝎月,也是程栀的生日月。 去年生日的时候张向群和程芸也是在外地出差,张向群给程栀送了一部手机作为礼物。今天,她收到一台顶配的苹果电脑。她猜是程芸选的,刷起张向群的卡来程芸从来不手软。 因为没有在这个家过过一次生日,张越并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和庄信约了晚上唱歌,程栀从电话里听见KTV的名字。 “小栀,生日快乐,礼物收到了吗?”晚上张向群打电话回来问程栀。 程栀说:“收到了,谢谢叔叔。” “让你哥陪你去吃顿好的,叔叔报销。他人呢?” 程栀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说:“没关系,我们在家里吃就好了。我们定了蛋糕,哥哥去蛋糕店取蛋糕了。” “还算有点当哥哥的样子。”张向群露出点笑意,“我和你妈下周回来,再给你补一顿生日餐啊。” “好的。” …… 挂了电话,程栀在沙发上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拿上放在餐桌上的蛋糕,出门。 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繁华斑斓的夜景,她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坐她同桌的女生打了个语音电话。 “喂?是我。你在忙吗?” 顿了顿。 “嗯,要不要出来唱歌,我请你。” 那边听见程栀请客,马上就答应了。程栀笑着挂断电话。 * KTV在商圈里,周围人流量很多。程栀到的时候,两个特地从珑城赶过来的朋友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他们拎着五颜六色的礼物袋,朝程栀跑过来。最开心的属宋小园,嚷嚷的声音整个商圈都能听见。 “程栀!啊!我好想你!”宋小园扑到程栀身上。 程栀一手虚抱住她,一手赶紧把蛋糕拎远,“小心蛋糕——我也想你!” 珑城的朋友都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只有在他们面前程栀才会露出真实放松的笑脸。 一旁的薛嘉木接过程栀手里的蛋糕,跟在两个忙于叙旧的女生后面。 程栀带他们往KTV里走,边问:“你们什么时候的车票回去?” 宋小园说:“明天下午的。” 程栀点头,“那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 “好啊,厦门有家店我想吃很久了。话说你们这里好热,珑城最近冷得不行,我差点要裹棉袄了!” 她叽叽喳喳的,程栀感觉到久违的鲜活。 进了KTV宋小园说要喝酒,在小超市里选了好多酒水零食。她知道程栀现在不差钱,拿起零食来也毫不手软。 推车推到冷柜区,怕被别人发现是未成年,低声问程栀:“什么酒好喝啊,会不会醉?” 程栀看着柜子里一排酒,茫然,“我也不知道,不然都试试?” “那就都试试,反正酒店就在边上,醉了睡觉。” 程栀忽然想到件事,问她:“你和薛嘉木一间房吗?” 宋小园腾地红了脸,打哈哈道:“啊,这什么酒,我还没听过。” “你好此地无银叁百两哦。”程栀嘲笑她。 换来宋小园的玩笑拍打。 她动作幅度大,不知道身后来了人,后退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一只脚。 “啊,对不起对不起……” 宋小园抬头,看见一个五官和妆容都很精致的女生,不禁看呆了。 程栀也愣了一下,虽然知道他们在这里,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 她四处搜寻,张越呢? 对面梁欣桐正皱着好看的眉,本来今晚心情就够不好了,还遇上这个和喜欢的人闹绯闻的小学妹,又被她朋友踩了脚。梁欣桐气冲冲地瞪着她们:“没长眼吗?” 宋小园原本已经被她的美貌掰弯,却没想到美女说话这么凶,立刻又直回来。 去买宋小园想吃的车轮饼的薛嘉木匆匆赶来,把纸袋递给她们,问:“怎么了?” “我不小心踩到别人脚了。”宋小园说。 她对这里不熟悉,难免露怯,程栀和薛嘉木一起把她护在身后。 程栀说:“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梁欣桐质问他们。 程栀说:“不过我们也没想到,你突然出现在后面。” “……” 梁欣桐当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是看见了她在这里故意过来找麻烦的。 小超市里顿时变得闹哄哄的,庄信听见动静,赶来。 “发生啥了?梁美女这么生气。” 梁欣桐刚要添油加醋地说一遍,看见他身后的张越,立刻换上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他们占着人多欺负我……” “好家伙。”宋小园在背后小声地说,“她演戏跟你有一拼。” 程栀:“……” 张越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他一出现,程栀就听见身后传来宋小园的吸气。薛嘉木也听见了,低头警告地瞥了宋小园一眼,她马上作乖状。 张越从看见程栀起,视线就一直锁在她身上。他略过梁欣桐的委屈脸,走到程栀身边。 薛嘉木因为女朋友的赞赏和这场小风波,对他有些敌意,挡在程栀身前。“干什么?” 张越见他们亲昵的距离,瞬间不爽起来。怎么走了一个路宇又来一个。 他低声不悦道:“程栀。” 程栀乖乖地应:“在呢。”然后给两个朋友解释,“认识的。” 她才不会傻到在梁欣桐面前说自己和张越的关系,但张越却因为这冷漠的叁个字心情又沉下几分。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潜意识里不喜欢程栀来这种地方。 程栀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来过生日。” 换张越一愣。他看见薛嘉木手里的蛋糕。 依稀记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 程栀……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呢? Chapter06 ρΘ㈠8㈠8.ⅭΘм 1. 梁欣桐见自己被冷落,忿忿神情在脸上闪过。庄信已经开好包间了,不知道现在什么局面,问张越:“阿越你认识啊?” 张越想起刚才程栀的介绍,声音低下去,“嗯”一声。 庄信说:“那一起带来玩呗。” 张越看程栀。还没出声,程栀立马摇头,“不用了,你们玩吧……”说完看梁欣桐一眼,又很胆怯地避开,“我和我朋友已经开好包间了,我们先走了。” 程栀带着宋小园和薛嘉木往结账台走,还不忘朝梁欣桐弯了弯腰,轻声道:“对不起,刚才不小心踩到你,我们不是故意的。” 梁欣桐直觉她是故意这么说的,脸色很难看。 程栀在结账台前掏出手机,刚要打开付款码,头顶突然伸过来只手臂。 “我来。” 张越低磁的声音响起。 程栀一愣,“不用了……” 话未落,“滴”一声,付款完成。 她低声对张越说:“谢谢。” 张越没答,回头走了。 进了包间,宋小园才敢放开了问:“那是谁啊?” “张越。” 宋小园呆了一下,“你那个后哥?” 程栀点头,手机进来一条消息,同桌发来的,问她包间号在哪。 程栀给她回了,边把宋小园拉过来交代。 “待会我有个新同桌来,她……说话不太好听,你看着处吧。” 程栀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同桌。她是自己来厦门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平时大家会一起喝奶茶聊聊天,但她有时候说话也很伤人,像故意这么说的。 同桌找到包间,开门进来。她以为是个大聚会,没想到里面算上程栀才叁个人。亏她还穿了短裙化了淡妆,不免有些埋怨程栀没和自己说清楚。 直到点歌的薛嘉木转身,她愣住。 又开始庆幸自己幸好打扮过了。 她捏着嗓子问:“他们是谁呀?” “我朋友,来陪我过生日的。” 同桌早就看见桌上的蛋糕了,此刻一脸惊讶,“你过生日啊?你早说,我都没给你带礼物。” 程栀说:“不用,没关系。大家一起玩。” 同桌还真放开了自己,她不知道薛嘉木和宋小园是情侣,凑到点歌台边,轻声说:“能帮我点一首歌吗?” 薛嘉木奇怪地看她一眼,没有回答,直接走下了点歌台,给她腾出了位置让她自己点。然后回到沙发上挨着宋小园坐下,握起她的手。 同桌立刻明白了他们的关系,笑容一僵。 和张越那个包间比起来,他们这包确实冷清。同桌为了展示自己的歌技,一首又一首地唱。宋小园只想多和程栀说说话,边喝边聊渐渐地也喝了好多杯啤酒。薛嘉木想着她难得和程栀见一面,就没管。 一首歌唱完,同桌过来插入他们的话题:“你们都是珑城的啊?” 宋小园点头。 “讲起来,要不是认识程栀,我都不知道咱们福建还有这个地方呢。” “……” 话里藏怪,程栀脸色也沉下来。 宋小园冷笑,“福建这么大,你没听过也正常。” 要不是今天是程栀生日,她早就开骂了。总算明白程栀评价她“说话不好听”是什么意思。 程栀将搁置在角落的蛋糕放到茶几中央,“人太少了不热闹,我叫几个人来吧。”她转向同桌,“你还不知道吧,张越在隔壁。” “张越?”同桌惊道,“你能把张越叫来?” 在她震惊的目光里,程栀拿出手机给张越发了条消息。 【哥哥,来吃蛋糕么?】 * “阿越,你别光喝酒啊,又不唱?” 庄信抢了麦克风递给张越,被他不领情地推开。 他脑袋里盘旋着程栀那句冷冰冰的: “认识的。” 将两人间的关系推至生疏淡漠的距离外。 庄信被拒绝,知道张越不想做的事谁都劝不动,就自己去玩了。梁欣桐趁空子凑上来,问他:“张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小学妹啊?” 张越正在点烟,闻言看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学妹?” 他的敏锐让梁欣桐一时有些慌乱。 “就……学校里大家都在说啊……” “你去找她了?” 梁欣桐下意识想说“没有”,但对上张越那双黑漆漆的眼,张不开嘴。 张越冷脸冷声:“没有下一次。你离她远点。” “张越……”梁欣桐红了眼眶,“你是在为了她凶我吗?我们认识这么久……” 还没说完,张越手机就进了条消息。 他解开屏幕,看清上面文字后,情绪突然被勾起了一个小尖,像毛衣针下的绒线,勾勾绕绕在胸口。他把烟掐灭后站起身,不理会边上几乎要哭出来的梁欣桐,大步往外走。 歌声震耳,庄信没发现他们这边异样,对着张越背影喊:“去哪呢!” 门已经被重新关上。 程栀知道张越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同桌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走进来。 一方面,她希望能见到张越,另一方面,又不愿意程栀和张越的关系真的熟识到如此地步。 程栀瞧见同桌的表情,微笑,拍拍身边的位置对张越说:“快来。” 张越抿着唇,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面上仍是淡然模样。 宋小园帮着程栀到茶几前拆蛋糕摆装饰,同桌犹豫了一下,坐到张越身边。 “学长,你好。” 张越不认识她,因为是程栀朋友,才点了点头。 “我是程栀的同桌,我叫刘颖丹。”她略有点紧张,“没想到程栀真的认识你啊……我还以为她吹牛。” 张越忽然抬起头。 “精致”一词多形容于女性长相,安在他身上却不见违和。恰到好处的精致,五官像是女娲造人时用矩精心比对过。容貌之外,点染这个年纪的男生才有的飞扬气质。 谁会不喜欢他呢?刘颖丹心跳加速。 张越问:“她怎么说我的?” 刘颖丹脑袋里涌上几缕不堪想法,脱口而出的话未经熟虑:“说你们是邻居,你经常来找她,但她觉得你在学校太张扬了,她会有点困扰。” 张越不知道女生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眉头随着刘颖丹声音皱起。 困扰? 怪不得,程栀对他时冷时热。他影响她了么。 头一次被人嫌麻烦,张越难免有些不开心。 刘颖丹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表情,见他眸色深沉,掩去了自己的愉悦,补救道:“程栀不是讨厌你的意思,她可能就是,更在意学习吧。” 张越冷哼一声,“我知道。” 刘颖丹:“嗯?” 张越没有解释。 刘颖丹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深吸气,从兜里摸出手机。 程栀早就注意到刘颖丹的小动作,她喝了点酒,懒得理会。却见刘颖丹把手机伸到张越面前,还没来得及出声,张越像是没看见,忽略她伸过来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干脆利落地坐到了薛嘉木身边。 剩刘颖丹一个人坐在那尴尬。 张越从杯盘里抽出一个新杯子,倒满酒,敬薛嘉木。 薛嘉木默声看他。 张越说:“在门口不知道你是程栀朋友,抱歉啊。” 薛嘉木知道他和程栀的关系,却还是拿酒杯跟他碰了碰。 他故意问张越:“你呢?是小栀在厦门的新朋友?” 一声“小栀”,让张越心里对他那点不舒服又起来了。 他深深地看着薛嘉木,状似随意开口:“你们是珑城来的啊?这么大老远,不容易。”他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不过我不是她朋友,我是她哥。” “哥?我怎么没听过小栀在厦门有哥哥。” “不一定要有血缘嘛,现在大家喜欢认哥。” “小栀才不会玩这些。” 张越警惕心起,声调降下来:“你跟她很熟?” 薛嘉木说:“巧了么。我也是她哥。堂哥。” 张越:“……” 蛋糕插上蜡烛,火光熠熠。宋小园播放了一首生日歌,音乐响起后跑到薛嘉木身边牵起他的手,带他一起给程栀唱歌。 张越看着他们的亲昵举动,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程栀在宋小园激动的歌声里许愿吹蜡烛。她头上戴了一顶生日帽,宋小园让她捧着蛋糕,拍了好几张照片。 闹过之后,程栀开始给大家分蛋糕。第一块给了尴尬坐在角落的刘颖丹,薛嘉木的那份让宋小园自己切了,程栀捧着一块蛋糕坐到张越身边。 “我记得你喜欢吃巧克力,喏,这有两块。”她对张越说。 “……” 张越看见她脸上洋溢的笑。 她来到这个家一年多,一直是乖巧爱笑的,但好像还没有哪次笑得像今晚这样轻松舒展,昏暗的环境里都能感受到她的开心。 因为珑城的朋友来了吗。 张越收回眼,接过。 然后程栀自己也去端了一块坐到他身边。 “你喝酒了?”吃一半,张越问她。 程栀一愣,讶然转头,“喝了一点。”怕他生气似的,又道:“你别告诉叔叔和我妈。” “只有这一次。”张越说,目光从她沾着奶油的嘴角移开。 因为张越离开太久,庄信见不到人就出来找他。透过门口的玻璃他看见里面摆着的蛋糕,自来熟般进来。 “过生日呐,”目光扫到程栀脑袋上的生日帽,“生日快乐啊。” 程栀说:“谢谢。” 她要给庄信切蛋糕,被他拒绝。 庄信问张越:“你啥时候回来,大家等着你一起喝酒呢。” 程栀也看向张越,“那你快回去吧。” 张越隐隐希望她能挽留自己。却听见她这么说,只能点头,“结束跟我说一声,我们一起回去。” 程栀说:“我们可能很快就结束了,你们没这么快吧?” 张越不答,留下一句“结束了找我”然后走出包间。 张越刚离开,刘颖丹也找了个理由回去了。今晚程栀和张越的亲密让她受到了冲击,心里泛酸,在这里待不下去。 宋小园抱着程栀的胳膊说:“这样看,他对你也还好?” 程栀“嗯”一声,“以前很差。” “了不得呀程小栀,还会调教人了!” 程栀也笑,问她:“还喝酒吗?” “喝啊,这么多酒不喝不浪费了。薛嘉木,如果我喝醉了,你记得把我背回去!” 2. 薛嘉木敲门找张越的时候,程栀头已经有点昏沉了。 她喝醉了并不会怎么样,只是思维没有以前那么灵敏,也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看见张越从走廊里往这边走,身后跟着庄信梁欣桐一伙人。因为张越走了,局也散了。 她蹲在厚重的地毯上,手撑着脑袋。 张越加快脚步,最后在程栀身前蹲下,看见她已经被醉意熏染的眼睛,忍不住抬头问薛嘉木:“你怎么让她喝这么多酒?” 薛嘉木说:“她过生日,开心最重要。”后一句降了音量,“毕竟,她来厦门这一年多,也就今天能这么开心。” 张越被他的话堵得胸闷。 他揽着程栀的胳膊把她扶起,问:“程栀,还能走吗?” 程栀似乎很费力地在辨认他,半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张越。” 张越的情绪就在她这个笑容里被分解了。 “嗯。”他低声应道。 程栀拍拍他的肩膀,“你低头。” “什么?” 她动手解生日帽的固定绳,然后把它放到张越的脑袋上。因为个子不够高,垫脚时没站稳,被张越抓着腰扶住。 身后一群人震惊地看着他们。 只有宋小园牵着薛嘉木的手低声惊呼:“牛逼。” 张越任她往自己头上带上帽子,问:“可以回家了?” 程栀满意地点头。 她被张越揽着,在KTV门口和宋小园说再见,转头看见不远处梁欣桐僵硬的脸色。收回眼,和张越一起上了出租车后座。 上车后,程栀把脑袋靠在车窗边,窗外的冷风让她清醒了一点,还没享受够,窗玻璃被张越横过来的手按下开关升起。 “别关。”她嘟囔。 “风大。”张越这次没顺从她。 “可是我很闷。” “谁让你喝这么多?” 程栀回头瞪他,“我过生日啊。你平时出去喝酒我都帮你瞒着,为什么轮到我就不可以!” “……” 张越觉得,喝醉了的程栀比平时乖乖柔柔的模样更活泼生动了一点,不再是那个看似什么脾气都没有的软包子。 这样……比之前好。 但他不会告诉程栀,只把她的脑袋扶正,避免她撞到车窗。 “忍一下,很快到家了。” 车里空气窒闷,程栀晕车,脑袋沉沉的,直接倒在张越肩上。 张越霎时肌肉紧绷。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还有一小段路程。 “走不动了。”程栀撑着张越,宛如撒娇般说。 张越今晚脾气格外的好,在她身前蹲下,“上来。” 程栀兴奋地扑到他背上,带着酒意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谢谢哥哥。” 张越稳稳扶住她双腿,起身,进入已经暗下来的中山路。 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在这个时间,他拒绝她的伞。 世事难料。 已经是两种心态。 “程栀。”张越喊她的名。 “嗯?” “来厦门,你开心吗?” “……” 半天没有应答。在张越以为程栀已经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感受到她摇了摇脑袋,发丝摩挲他露出来的皮肤。 “开心,但也不开心。” “……怎么说?” “这里很漂亮,还有海,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海。这里好吃的也很多,我喜欢加辣加醋的沙茶面,还有加辣椒油的蛤蜊煎。”她把脑袋埋在他身上,目光里露出真切的难过,但是张越看不见,“可是,这里不是我家。” 张越怔住。 有的地方漂亮得让人痴迷,什么都好,却永远没有家里踏实的安全感。 “我很认真在记路线了,但还是会迷路。也听不懂你们的话,我还想吃家里的拌粉。” 张越声音闷闷的:“很好吃吗?厦门也有。” “不一样的,做法不一样的。”程栀说,“还有……张越。” “嗯?” “你也对我不好。” “……” “我从来没遇到过你这么凶的人。明明我都没有惹你。” 程栀刚来厦门的时候,是张越对她敌意最大的时候。他不喜欢程芸,连带着也不喜欢程栀,总觉得她们是骗人家产的狐狸精,好不容易抱到一棵大树就开始磨牙吮血。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张向群。 张向群和前妻陈映之算是生意场上的强强联手,也正是因为相同的个性,在张越小时候他们经常吵架,并且总是因为生意忙而忽略了张越。张向群再婚后,张越私底下比较过程芸和陈映之,程芸能力没有陈映之出众,但比她温柔。张越忍不住为自己妈妈感到不平。 “张越。”程栀见他不出声,继续道,“你很讨厌我吗?” 张越回想自己的行为,有时候确实很恶劣,无怪她会这么以为。 但他不可能承认,回答程栀:“没有。” “骗人。上次半夜给你送伞,你还不要。” 张越自知理亏,今晚他也喝了不少酒,破天荒地对她道歉:“那次是我不好,对不起。” 以为她会不依不饶一阵,没想到她很快说:“没事,我原谅你。” “……谢谢。” “但你以后不能这样了。”她说,“张越,我对你这么好,你以后也要对我好一点。” Chapter07 1. 清醒。第一眼是窗外的云。 程栀睡觉时向来会拉上窗帘,昨晚没有这些记忆。 她的脑袋发沉,夜间碎片断断续续嵌进脑海中。 她跟张越撒娇了。 张越答应她以后会对她好。 张越把她背到了家里,给她换鞋擦脸脱外套。 还有……洗脚。 很难想象张越会帮别人做这些事,连程栀自己也舒服得放纵,醉后没有清洗就随意进入梦乡。 罕见地给了自己一个不恪守流程规矩,放纵享受眼前舒服的机会。 她抬手,嗅到自己短袖肩上浓厚的酒臭味。 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程栀决定洗个澡再出门找宋小园和薛嘉木。 家里依旧静悄悄的,按张越的习惯这会儿还是他的睡觉点。程栀轻手轻脚进了浴室,将自己从头到尾清洗干净。从浴室出来,还没走两步,听见玄关大门传来的声响。 她错愕回头,和提着早餐回来的张越撞上。 张越穿了一身运动服,耳上戴着黑色的运动耳机,额前刘海因为汗湿捋了上去,露出一个饱满光洁的额头。 看见她,张越眼神闪烁了一下。 “醒了?” “嗯。”程栀语气自然,“今天又不上课,你怎么这么早起。” “我去跑步。” “哦。” 程栀抱着衣服往阳台去。 “程栀。”张越忽然叫住她。 “嗯?” “吃早饭。” “……”程栀讶异地看着他和他手里的早餐袋,停顿两秒,她露出笑,“好,我先把衣服丢洗衣机里去。” 早餐是商场里卖的南昌拌粉,张越听说过珑城和江西挨边,口味应该是差不多的。 他观察程栀,见她吃得开心,那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忐忑终于安了心。 “好吃吗?” 程栀点头。 张越很少吃粉,不算很喜欢这种口味。 “昨天你喝醉了。” 程栀愧疚道:“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喝多了。麻烦你把我带回来了。” “……你喝醉了会断片?” 程栀睁大眼,“我做什么了?让你不开心了吗……” “……”张越敛下眉眼,“没事。” “真的吗?”程栀不安追问。 张越现在一看到这样小心翼翼的程栀就会想起她昨晚的控诉。不记得也许是件好事。 “你今天要做什么?” “去找我哥和小园吃饭。他们下午就要回珑城了。” 张越轻轻点头,“你叫上人吧,吃什么,我请你们。” 程栀这回的错愕是真实的。 “不用了……” 张越已经站起来,“快吃,吃完出门。” 然后回了卧室拿衣服洗澡。 程栀目光落在对面那碗剩了大半的拌粉上。 * 宋小园知道张越要请客吃饭也很惊讶,嚷着要吃最贵的东西。 他们定在了中华城的姜虎东,时间尚早,顺便在附近海边走一走。程栀和张越说让他饭点再来,张越说不用,陪着程栀一起过去。 只张越一个见惯了海的本地人。程栀本来也习惯了,但宋小园跟滚滚海浪玩得疯,她也不自觉被感染。薛嘉木当然在一旁护着她们俩。 早上的海滩安静平和,女孩子的笑声更加清晰。张越一个人被丢在旁边廊道上坐着,背影落寞得像孤家寡人。 最后,是薛嘉木看时间差不多了,喊她们回来。 脱了鞋袜后的脚浸了海水又沾了沙,宋小园被薛嘉木抱到水池边清洗。程栀一手撑墙单脚站立,看起来很吃力。张越出现在身后,扶住她胳膊。 “快洗。” “哦。” 边上半蹲着帮宋小园擦脚的薛嘉木抬起头冷淡瞥他一眼。 烤肉全程是程栀和薛嘉木在烤,兄妹俩从小就会自己煮饭。宋小园也会一点,但薛嘉木不让她动手。张越这个大少爷更不必说,他习惯了程栀一块块按着他的口味烤好再放到他餐盘里。 “栀栀,你今年过年回来吗?” 高铁站,宋小园问程栀。她手里抱着程栀给她买的一堆特产,爱吃的人此刻却依然不开心。 程栀想了想,“有时间我就回去。” 薛嘉木说:“如果你妈不回来,你一个人回来也行。我和园园来接你,过年就住我家。” 宋小园猛点头,“好啊,我还能去陪你住几天!” “好,到时候看看。” 张越默不作声听他们交谈,直到把人送进站,出来发现程栀眼眶有点红。 “程栀?” “嗯。” 程栀情绪恹恹。热闹之后的孤独更让人难以忍受。 张越不会安慰人,对她说:“你在这等我一下。” 程栀靠着路边的灯柱吸鼻子。 珑城是一个她卯足了劲出来却又想念的地方。 人的感情总是如此复杂。不管是对物对人还是对一个地方。 张越在奶茶店里往外望,看见她落寞伤神的模样。知道她很想回去。 十分钟后,一杯饼干奶茶递到程栀面前。 “喝吧。” 程栀抬头。张越目光望向远处。 “……” 她呆滞两秒,张越已经将奶茶塞进她手心。 程栀抿唇,“谢谢。” “回家了。” 声调还是如从前一样平平,却又好像没那么冷漠了。 2. 虽然答应了宋小园,但过年回珑城还是遇到了一点意外。 张向群要带一家人去广东。 只因为程栀之前说想吃牛肉丸。 舷窗外白云像是静止了,程栀的心也似飘飘然在云层上不真切。 张向群对她和程芸真的很好。 好到她心生愧疚。 其实张越最初没有想错啊,她和她妈就是吸血吸髓的怪物。 这个春节假期是在广东过的。从广州到潮汕,几乎大半地方都被他们玩遍。最后又回到深圳。 张向群说,既然都来深圳了,不如再去香港转一趟。程芸欣然附议。她跟着张向群也算长了很多见识。 坐在酒店的游泳池旁,程栀小腿没入池水里,心不在焉。 连张越穿着游泳短裤在她面前半裸晃悠她都没工夫欣赏,脑袋里回荡宋小园打来的那通电话。 “啊?不能回来呀。” “好吧,那我给他们说一声。他们以为你会回来都兴奋得不得了。” …… 张越刚理了发。头发短了些,浸湿后捋在脑后。他是天生美人皮骨,没有发型修饰反而更加精致。 他听到程栀接电话了。“哗啦”一声从水面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要爽约了?” 程栀看他一眼,不答。 “想回去就回去嘛,有什么不好说的。” 程栀有时候会羡慕张越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不用瞻前顾后的性格,那也是因为他有底气。只有物质或精神贫穷的人才会被顾虑绊住手脚。 很不幸,她两者都占。 经济上仰赖于张向群,人格上甚至隐隐想讨好他。 张越不会懂她这种人的。 “行了,难过什么呢?” 张越看不下去她这副模样,腿伸长,随意搭在泳池台阶上。 “这样吧,陪我游泳,我能在年叁十前把你带回去。” “真的?” “不信?” 程栀犹豫,后下了决心。 “好。” 张越疏朗一笑,又听程栀道:“可是我不会游泳。” “……”张越万没想到这茬,皱眉,“下来,我教你。” 程栀的泳衣是酒店提供的。分体式短袖短裤,靓丽的藏蓝色。 张越不过是随口找个借口,直到手触碰上她腰际,在水里依然能感受到掌心的滚烫。 程栀有些害怕,呛了一口水后猛地抱住他的腰。 张越被她环住后腰,立刻浑身紧绷。 “咳、不行,好难受。” “我看看。”张越抬起她下巴,“灌水了?” 程栀脸上水涔涔的,皱着一张脸说:“有点。” 张越放开她,“那就别学了,反正也不是重要技能。” “不行,我要学。”程栀反而坚持起来。 她不喜欢半途而废。 天色暗下来,四处亮起繁华彩灯。程栀在不大的泳池里自主游了一个来回,最后停在张越面前。 她面露兴奋地朝张越喊:“你看!我会了!” 脸上神采混着水珠莹莹发亮。 张越凝眸,低沉道:“嗯。” * 张越跟张向群说要回泉州看望爷爷,顺便把程栀带回去认个亲,让张向群和程芸自己去过二人世界。 自从他们再婚以来,这还是张越头一次如此好言好语。 第二天,送走张向群和程芸,张越带着程栀直飞武夷山机场。 再一次闻到熟悉的山野草木味道,程栀整个人都因这满眼的绿而平静下来。 宋小园和薛嘉木早早在机场外等候,应程栀请求带来男女棉袄各一件。一问才知道张越来了。 宋小园说怎么把他带来了,程栀答带来玩一玩。 总不好过河拆桥抛下张越。 张越背着挎包,手里一个黑色行李箱,优哉游哉像来度假。 宋小园问:“那他今晚住哪?” 程栀想了想,说:“我给他定个酒店。” 张越脸色微变,“给我?” 程栀懵然道:“你不想住酒店?” “你不和我一起?” 薛嘉木说:“她有家,为什么要和你一起住酒店?” “……” 两人齐齐看向程栀。 程栀回来,也是住在薛嘉木家里。他家还有一个大伯,就两间房,程栀住进去其实并不很方便。 她斟酌着说:“我也去酒店好了,毕竟是我把人带回来的。” 张越满意了。 他们在近山的一家酒店开了一个大套房,两间卧室。 因为屋子够大,宋小园晚上想在这开party,问张越,张越没意见。 于是程栀以前在珑城玩得好的朋友全被叫来,吃食是炸鸡甜点和饮料,完全没有张越在外聚会时必点的酒水。 他和庄信那一群人玩的是蹦迪唱歌,而这群人玩的是狼人杀、真心话大冒险。 张越被排挤在另一个他曾经不屑的幼稚世界。 他看着程栀和从前的朋友谈笑风生,有那么一瞬间懂她在厦门时举目无友的落寞。 兴致正浓,程栀输了游戏,被朋友甲问她如今还喜不喜欢那个谁谁谁。 张越本来在打手游,闻言反应比程栀还大,耳朵顿时竖起。 谁? 程栀也懵了一下,问:“哪个?” “就我们初中的校草呀。” 程栀想起来了,“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有人心里松一口气。 朋友甲说:“他上次可跟我问起你,还说想考厦门来。” 朋友乙说:“程栀,你们当时差点就在一起了,你是不是见异思迁找到更帅的了?” 大家知道张越是她继兄,完全没把这个大帅哥往可发展对象里归纳。 程栀问:“他要考厦大吗?” 她记得那个人成绩不是很好。 朋友甲摇头,“他怎么考得上。可是厦门又不是只有厦大。” “哦。”程栀兴致缺缺,回答她们下一个问题:“我喜欢成绩好的。” 第二天程栀看到手机推送说武夷山有座山顶下雪了,问张越要不要去看。张越惊奇,“你们这会下雪?” “只有一些山顶,我也没见过。” “那就去看看。” 于是两人又打车回到武夷山。雪后山顶白皑皑一片,雾凇垂挂,没有太厚的积雪,空气却是湿冷的。 张越打了个喷嚏。 “我们这边很冷的。”程栀脱下手套塞给他。 张越不要,程栀已经收回手揣进兜里。她里面穿了宋小园的毛衣,张越不过是一件单薄的卫衣而已。 “那里有农家乐,中午在那吃吧。”程栀指着山腰的一处小院子说。 客随主便。也许程栀自己不觉得,张越却感受到了。回了闽北后,她俨然成了主人,举止语气都比在厦门时自在。 中午吃当地特色菜。爆炒螺蛳、笋炒腌菜、红烧牛腩和一碗芹菜肉丝汤。 程栀特意跟厨房说了少放辣椒,但张越还是觉得辣,双颊微红。 程栀给他舀了一碗汤,“很辣吗?我再叫两盘青菜吧。” 张越摆手,她递来的汤一口喝掉半碗。 “不用。你们这里都吃这么辣吗?” “唔,我叫他们少放辣了呀。” “……” 家里的菜照顾张越和张向群口味,张越也不知道程栀这么能吃辣。 饭后喝茶,热茶下肚,窗外雪景消融。 程栀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不愿意动弹,张越坐另一边,问程栀:“明天除夕,想怎么过?” 程栀的目光从手机上收回来,对他说:“我要去我哥家。你愿意来吗?” “薛嘉木?” “嗯。” 张越思考片刻,点头。 他不想一个人回泉州。 据程栀说,薛嘉木家里只有他和他爸。程栀爸爸在上海打工,过年不回来了。 大伯看见程栀也很高兴,知道张越的身份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晚上叁个人忙着在厨房准备晚餐,乍然响起敲门声,程栀让张越去开。 大伯悄悄问程栀:“他们家人,对你好吗?” 程栀点头。 大伯嘟囔:“那个男孩子看着就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你别被他欺负哦。不开心给你哥说,让你哥揍他。” 程栀手指发劲,圆鼓鼓的饺子摆在圆盘里,她笑答:“知道啦。” 外头只听见开门声,后面就没了动静。程栀狐疑地走出厨房,看见张越在门口和人对视。 “爸?”程栀看清那人的模样,惊道。 她快速跑过去,身子撞到张越也顾不上,直到走到薛松身前了才急急停下。越浓厚的思念越胆怯。 薛松眼里有泪花,他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一点,温声开口:“小栀。” 程栀扑进他怀里。 “爸爸。” …… “不是说不回来了?”大伯问薛松。 “听说小栀今年在家过年,就买票回来了。” 薛松摸摸程栀的脑袋,“怎么瘦了,是不是那边吃不习惯?” 程栀说:“有一点。” “那边吃得清淡,你又不喜欢吃海鲜。等回去我给你做点辣椒带回去吧。” “不用啦,那边有的。” 大伯也说:“厦门是大城市,怎么可能没有辣椒酱嘛。” 薛松沉默下来。除了饮食身体之外,找不到别的话题和程栀聊天。而孩子们的成绩,向来是不用大人操心的。 他看向边上陌生的张越,终于问道:“他是?” 程栀顿了一下,措辞:“噢……他叫张越,是……张叔叔的儿子。”末了补充:“是他陪我回来的。” 薛松以为他是薛嘉木朋友,没想到是程栀从厦门带来的,心情复杂,脸色也有些僵硬。 之后倒是没主动找他搭话。 薛家的年夜饭男人们是喝酒的,薛松往张越面前放了一个玻璃杯。 张越呆了一瞬,看向程栀。程栀调了清淡的饺子蘸碟放到他的酒杯旁边,朝他眨眨眼。 张越吞了口口水,喝就喝吧。 不出意外,他被薛家叁个男人灌醉。饭后脸色红润,一直含蓄遮掩的胆子也放开了,小霸王本性毕露,抓着程栀说他不喜欢吃辣。 程栀:“……” 饭后薛松想让程栀留下,张越醉得朦胧,意识里却还能捕捉到这句话,立刻抓着程栀的手说:“回家。” 好不容易脸色和缓了些的薛松又有点不高兴。 程栀撑着张越的身体,说:“没事,我先带他回酒店,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去庙上吧。” 大年初一珑城的风俗要去庙里烧香。 程栀开口,薛松就没再说话。 薛嘉木帮忙把张越一起送回了酒店,他走后,程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珑城夜景不如厦门华丽,但小城市春节气氛浓,将至零点,鞭炮声此起彼伏,显得酒店里更冷清。 “程栀!” 床上的人突然喊了一声。 程栀回头,知道他喝醉,语气也不那么温柔了。 “干嘛。” “过来。” “……” 程栀走到床边,被他抓住了手。 “我也能吃辣的。” 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他来了这么一句。 他闭着眼,被大伯和爸爸灌了许多白酒的脸潮红久久不退,也不知道会伤多少脑细胞。 张越,能不能考上大学呢。 程栀看着醉后格外安分甚至乖巧的张越,蓦地想起自己喝醉时他的举动,慈悲心起,抽了一张洗脸巾浸湿给他擦了擦。 冷水接触到皮肤,冰冰凉凉的,张越费力睁开眼。 程栀说:“闭眼,睡觉。” “……” 醉鬼听话闭上。 * 天蒙蒙亮,鞭炮声就开始响彻不绝。 程栀洗漱完,到张越房间,发现他用枕头把脑袋蒙着,也不嫌脏。 她扯开枕头,推推他的肩膀。 “张越,起床了。” “……走开。” 薛家喝的酒不太好,张越这会儿头疼欲裂,枕头被夺走,就裹着被子,整个人像条蠕动的毛毛虫。 “我们这大年初一要去庙上的,你快起来。” “……” 毛毛虫又动了两下。 程栀放弃劝说,“好吧,那你睡吧,我自己去,回来给你带饭。” 她刚起身,被子里快速伸出一只手抓住她垂下的手腕。 张越烦躁地翻了个身,瓮声道:“等我。” “那你快点。” 他哼了一声。 闽北拜神,闽南迎神。迎神往往是在大半夜就开始准备了,张越早已经习惯。 洗澡的时候程栀去买了早餐,叁明治和玻璃瓶装的鲜牛奶,还是温热的。 他皱眉,“我不喝这个。” 程栀把瓶子塞进他手里,“我小时候就喝这种,很好喝的。和长富一个奶场,你不知道长富是我们这里的吧。” “……” 张越晃了晃瓶子,浓厚的奶液挂在玻璃壁上。 他喝一口,有种很浓郁的味道,口感也很醇。 好吧,还可以。 “昨晚,你把我带回来的?” “还有我哥。” 张越喝酒不断片。他记得的,只是记忆里程栀还帮他洗了脸脱了外套。动作很温柔,他想确定那是她,但开不了口。 初一的庙会人影耸动,他们买了香烛,每过一座菩萨殿就会拜叁下。 下山时张越和薛嘉木一人走一边,护着她不被过往路人的香火碰到。 张越想着她刚才虔诚拜佛的模样,漫不经心问:“你刚才都拜了什么?” “这能说出来吗?” “有什么不行的,你不说出来菩萨怎么知道。” 程栀笑笑,没有说实话。 她看着张越的眼睛,随口道:“我跟菩萨说,希望你高考顺利。” 可张越还是愣住。 Chapter08 1. 程栀和张越回厦门的第二天,程芸和张向群也回来了。 晚上程芸到程栀的卧室,打开一个浅蓝色登机包,里面是五颜六色的衣裙,程栀还以为她从哪里采购回来。 “和你叔叔认识了一些新朋友,他们有的做药品生意,有的卖衣服鞋子。你看,这些都是人家送的。” 程栀拿起一个吊牌看了看,是一个知名的香港品牌,看来张向群和程芸这次又扩张了很多人脉。 只是初见面送衣服……也太奇怪了吧。还好那个做药品生意的没有送一堆药。 程芸拆开衣服的白色塑料包装,对着程栀上半身比划了两下,满意道:“还不错。” 程栀看着清凉小吊带款式的衣服沉默半晌,最后说:“学校规定要穿校服。” “那就不上课的时候穿嘛。再说上次家长会,我看到你们学校好几个女孩子都穿短裙脸上还化了妆。” 程栀说:“这件是不是有点暴露。” “有什么暴露的,”程芸像看一个上世纪古董花瓶一样微微睁大眼,“都什么年代了,妈妈跟你说,女人就是要自信展示自己的美。” 说完她挺了挺胸脯,黑色细针毛衣下波澜起伏。 程栀:“……” 等程芸离开,程栀把程芸分给她的衣服裙子都丢进了衣柜深处。 这个年过完,离张越高考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张向群终于不再缺席儿子的家长会,百日誓师这天,他穿了一身簇新的西服,陪张越到学校听誓师会,然后一起放飞象征美好祝愿的气球。 程栀在礼堂楼下看到他们,因为没改称呼,所以也不担心被别人听见发现他们复杂的关系。她甜甜地喊:“叔叔。” 张向群依然是那张笑容和煦的脸。 程栀注意到了张越眉目里舒展的情绪——他今天很高兴。 她猜想是因为张向群为他推掉了公事。 张越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掌压了压她的脑袋,“放学等我们一起回去。” 程栀“哦”了一声。 这让张向群感到诧异,却只当这是儿子懂事之后的兄友妹恭,诧异逐渐转为欣慰。 怎么也不会发现他们之间的端倪。别说两人名义上的关系,就说早恋这回事,张越虽然不可相信,但程栀一直是个好孩子,家长老师对她有天然的信任。 只有同龄人能发现。 “你看张越和他爸长得真像,张越老了以后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吧,果然帅也是有基因遗传的。” 礼堂里,朋友拉着梁欣桐坐在后坐窃窃私语。 梁欣桐脸色不好,脑海里回荡的全是刚才张越摸程栀脑袋的一幕。她不知道那个小学妹竟然和张越家里熟悉到如此程度,摸头这样亲昵的动作家长看到了都不觉得不正常吗? 放气球的时候梁欣桐特意七拐八绕,装作偶遇远远地喊张越。 “张越!” 张向群闻声望去,看见一个长相漂亮的女孩子朝自己儿子小跑过来。 “叔叔好,我是张越同学。” 梁欣桐说完羞怯地看了张越一眼,低头时却没发现张越微皱起的眉。 张向群一愣,表面微笑着回了“你好”,背地里立马怀疑起儿子的情感关系。 看见张越表情淡淡,他的猜疑才被打消。他明白自己的儿子,喜欢一个人绝对不是这种冷淡模样。 梁欣桐问张家父子:“你们要放气球了吗?一起吧。”语调低下去一些,显得可怜,“我妈今天没有来,只有我一个人。” 和张越玩在一起的,基本都是单亲家庭。梁欣桐跟着母亲一起生活,今天没来,只是因为忙着带和后爹生的小儿子去医院打疫苗。 张越闻言眉间沟壑更深了,还没开口,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小越”。 他身体一怔,不可置信回头,竟然真的是陈映之。 张向群也很久没见到自己的前妻了,婚姻让他们从情人到亲人最后又沦为陌路,此刻再见情绪复杂。 陈映之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新式旗袍,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见岁月和失败的婚姻带给她的影响。她略过张向群走到儿子面前,张越又长高了,她穿着高跟鞋也才到他肩膀。 梁欣桐意外看见一个眉眼低垂极其乖觉的张越。 “妈。” 张越喉结滚动,叫了一声。这个音节在他的词汇里空虚太久,出口生疏又干涩,可张越的目光还是一瞬不移地锁在陈映之身上。 陈映之温柔地朝他笑,“今天誓师会怎么没告诉妈妈?还好赶上了。” 张越抿唇,他以为陈映之忙得没空来。 “放气球了?走吧。” 陈映之转头,终于愿意正视前夫。 “老张,你胖了。” 她离婚后忙于事业没有再婚,脱离了家庭这个无形监狱越来越得意顺水。张向群好多次听说她公司又拿下了什么大单子,陈映之的名字在闽南商会越来越响亮。 结婚前,他爱的就是她果断坚决的性格,只是婚姻让这些优点变成了枯燥生活里的引信,点燃他们一次又一次的争吵。 张向群莫名觉得胸口不舒服,不知道是怀念过去还是因为看见陈映之离开自己过得越来越好,连此刻她平心气和的问候都不能如常答复。 破碎的昔日叁口由陈映之主导,找了一块空地,放飞蓝白色鼓鼓胀胀的气球,倒是都忘了梁欣桐。 梁欣桐也没有勇气再去追逐他们——看,张越爸妈哪怕是离婚了,为了他也愿意短暂相聚,而她爸妈呢? 绿茵草地上落了几滴因为少年自尊而不能对人言说的委屈泪。 放学后程栀在校门口等他们,她没有见过陈映之,自然不知道远处那个和张越亲昵并走的女人是谁,不过心里却有点隐约的猜测。 张向群走在最前头,知道后面母子俩还有话聊,对程栀说:“小栀,我们先上车。” 程栀没有多问,点头,“好的。” 她坐在后排,张向群也上车坐到了驾驶座。继父继女独处时的气氛是无声中透露出的尴尬与疏离,程栀从包里翻出了一本全英课本,继续巩固老师额外布置给她的课业。 张向群透过车窗看着不远处的母子俩,各种复杂情绪在他胸口缠绕,逼得他忍不住靠抽烟来缓解。 车厢里很快漫上烟味。 程栀悄悄屏气,也不敢说要开窗,只有在实在憋不住的时候才换两口气。 “最后时间努努力。妈妈已经给你找好门路了,但你还是要有个分数知道吗?”陈映之拍了拍张越的肩膀,叮嘱道。 “嗯。”张越凝视她新染的头发。 陈映之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他,说:“这些先拿去花,钱不够了就和我说。妈妈走了。” “妈,”张越喊住她,“不……一起吃个饭么。” 陈映之看了眼时间,“改天吧,等你高考结束,妈妈带你出国玩。” …… 告别陈映之,张越走向边上的黑色奔驰。他在车边停顿了两秒,拉开后座车门。 程栀原本坐在门边,见他开门上来,不得不往边上挪了挪屁股。 张越上车后就按下了窗户的按钮,让新鲜空气冲进来。张向群发动车子,边问他:“你妈是不是和你说了去国际班的事情?” “嗯。”张越抽出程栀手里的课本,满页英文看得他顿失兴致,又塞回她怀里。程栀没再继续往下看,把书收进书包。 张向群说:“去国际班也好,就在家门口读书。” 张越无所谓,他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窗外车流变成一道道虚晃的细丝,像被具象拉长的岁月。张越想起什么,转头,程栀正默不作声地望着另一边车窗。 “程栀。” 程栀回头。 “你呢,考哪?” 张向群听见张越的问话,也想知道程栀的目标,扫了一眼后视镜。 程栀犹豫了一下,说:“没想好。” 张越怕她还记着那个什么师兄什么清华,装作不经意道:“考厦大吧。”说完露出一个笑,抬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发顶——他最近新迷上的小动作,“继续做我学妹?” 程栀微微撅起嘴,轻声抱怨:“头发乱了。” 车子拐弯,进入另一个隧道。 张向群先开口:“晚上我带你们去外面吃,你阿姨有点事。” 程栀知道是什么事,程芸最近忙着开辟服装业务,忙得不亦乐乎。 张越是向来不管他们生意上的事的。 2. 张越应该是所有高考生里压力最小的一个了,虽然也临时抱佛脚读了些书。 临近考试,家里的氛围紧张不少,程栀自从上一次打碎牛奶杯后再也没在睡前给张越热过牛奶,今晚却破例,又给他热了一次。 她敲门,得到张越的允许后才开门进去。 “张越,喝牛奶。” 张越放下手里的语文书,站起来大步走到她面前,接过。 玻璃杯还有些烫手。 “管我干什么,去睡你的觉。” “哦。”程栀说,“你也早点睡吧,不然明天没精神。” 程栀其实想说的是就这一晚了,再突击也没有用,不如积攒精力明天应考。但看他难得这么积极,就没打击他。 “知道了。” “张越。” 程栀拉住转身的他。 张越低头,灯光里看见她带着莫名情绪的眼神。 “明天加油。” 她真诚道。 张越勾勾嘴角,笑容在灯下明朗帅气。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学校被用来当作考场,程栀不用上学,留在家里看书。 张向群和程芸也在家里,听说这两天张越都是陈映之接送。只有考最后一科的时候,张向群才换了身西装,去考场门口接儿子。 家里只剩下程栀和程芸,两人各坐沙发一端,程栀复习她的附加作业。 手机响起,程芸看了程栀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阳台。她不知道女儿正望着自己的背影,注意力全在手机上,朝那头轻柔说了声:“喂?” * 灯影酒气,尖叫欢呼。 谢师宴上所有人都放开了自己,哪怕老师在这里也毫无顾忌,推杯换盏互诉衷肠。 从此天涯各路,总有些情感要落实明白。 等老师们都走了以后,梁欣桐借着酒意和在场朋友的起哄,含羞带怯朝张越的方向踱步而去。 张越今晚也喝了不少酒,面色在白色T恤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酡红。 他的手指流连在和程栀的聊天框上,犹豫要不要叫她来接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考那几天受到的优待格外多,考完以后他觉得所有人都对他冷淡了不少。比如爸妈又去忙各自的公司,而他和程芸本就话少,程芸开始自己做生意以后两人更没交集。让他在意的是程栀,明明两人的房间就隔了一堵墙,她却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读书,也不怕读傻了。 想到程栀这几天的冷淡,他给程栀发了一个定位过去,附言:来接我。 还没等来回答,梁欣桐已经走到他面前。 “张越。” 女生的声调细听有些颤抖,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往这个方向看热闹。 梁欣桐看着张越微微皱起的眉,其实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告白会有多惨烈,但她还是想说。 张越却先她一步开口:“你喝醉了,阿信,你把她送回去。” 庄信早就将他们之间妾有情郎无意的情感看得清清楚楚,好几次明里暗里暗示过梁欣桐,可她不听劝,只以朋友身份跟在两人身边。现在毕业她终于憋不住,却出人意料地在这么显眼的场合下告白,被拒绝了肯定要被学校里的人议论,庄信赶紧拉住她。 “我送你回去。” “不要!”梁欣桐推开庄信,目光紧盯另一个眉目淡漠的男生。她喜欢的就是他桀骜冷漠的模样,可有时候也恨他性格如此。为什么他不能喜欢自己呢? 世间无奈,并非所有轰动的情感都有回响算其中之一。 梁欣桐眼里蓄着泪,对他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张越。” 张越的回答直接得伤人。 他说:“我不喜欢你。” 他连梁欣桐那些含泪的衷肠都不愿意再听,站起身离开这个热闹的舞台。走前拍了拍庄信的肩,低声道:“把她送回去。” “明白。” 张越对梁欣桐的礼貌也就到这里了。 * 程栀接到张越消息时,正在咨询路宇一些问题。她不想去接张越,也许是即将高叁的压力,还有那些尚未证实的蛛丝马迹,她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关注张越了。 正犹豫着,张越打来了电话,程栀接起,电话里传来风的呼啸。 “程栀,出来接我。” “……我在读书,你自己回来嘛。” “明天放假,今晚休息。快点,我在猫街等你。”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程栀抿唇,还是拿上一件外套出了门。 厦门的夜晚总是热闹的,猫街更是如此。 程栀到时,张越站在灯柱底下,手里拿了一个会发光的东西。程栀走进才看清那是一个缠了灯串的猫耳朵发箍。 “怎么这么慢。” 张越边抱怨,边不由分说地把发箍往她头上戴。 戴得歪七扭八,直男偏偏还暗自满意自己的眼光,程栀不得不抬手把脑袋上的东西重新调整了一下。 “行了,回家,车子还在等我们。” 程栀指指后头等候的出租,却没想到张越走过去跟司机说了什么,手机拿出来扫了钱,之后出租车飞驰离去。 张越回来,仗着个子高轻松揽住程栀肩膀,“走吧,带你逛街。” 他身上混着烟草和酒味,并不好闻,程栀试图挣脱,无果,反而被他箍得更紧。 他说逛街真就只是逛街,穿过各种曲折蜿蜒的小巷,路上看到什么甜点烧烤都要给她买一份。 程栀手里拿了各种口味的仙豆糕,张越站在烧烤店的肉摊前,不要钱似的往塑料篮里丢肉串。 程栀怀疑他晚上没吃饱。 这附近是大学城,来来往往都是年轻的学生,几个女生经过张越身旁好几次,最后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找张越要微信。 程栀远远站着,看见她们包上别的厦大校徽,默然。 跟梁欣桐她可以比学习,跟这些漂亮又会打扮的厦大学生她就显得一无所长了。 她既向往又自卑,撇开眼,不再看他们。 张越却早习惯了这样的搭讪,转头望一眼程栀的背影,对她们说:“我女朋友在后面。” 要微信的女生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打扰了。” 离开时特意经过程栀身边,直到走远了才敢交头接耳。 “她眼睛好大长得也好可爱,好想揉揉她的脸!” “帅哥眼光真好。” …… 烧烤张越要的是中辣,香味浓郁。他从冰柜里拿出两瓶豆奶揭开盖子插上吸管,一瓶递到程栀面前。 程栀说他:“你怎么点这么多。” “多吗?你先吃,吃不完给我。” 男生烧烤火锅点的都是荤菜,不像女生出去喜欢吃菌菇蔬菜。张越往嘴里猛灌一口豆奶消解辣意,发现程栀还在慢吞吞咀嚼着那串金针菇,伸手丢了一串鱿鱼到她的盘子里。 “别总吃菜,吃鱿鱼。” “吃不下了。” “再吃点肉。” 张越伸手拿过她手里吃剩的金针菇,无比自然地一口包进嘴里。 程栀:“……” 中辣的辣度还是把张越给辣到了,又开了一瓶啤酒。程栀吃饱后撑脑袋看他,他以为程栀也想喝,把酒移远。 “我跟你说,成年前你不许再碰酒。” 夏天,海风,烧烤,啤酒罐。 这是程栀在厦门度过的第叁个盛夏,也许是最后一个。白日的沉闷似乎都被打散在今晚的烟火气里。 程栀忽然觉得心情轻快了一点,弯起眼。 “好。” 张越和她对视,她眼如弯月卧水,水里倒映一个自己。 他心跳快一拍。 程栀收敛笑意,挪开眼。 “你也小心喝出啤酒肚。” 听清她嘟囔什么,张越冷哼一声,抓住她的手就往自己肚子上贴。 坚硬的触感,和女孩子柔软的小腹截然不同。 两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想起去年的“亲密接触”。 程栀飞速收回手,从椅子上站起来,“快吃,吃完走啦。” 先一步走到店外。 凉爽晚风吹得她脑袋从热胀到清醒。 张越今晚主要是想带程栀去厦大走一圈。厦大作为全国最美的学府之一,夜景也不输白日。 “不错吧。”张越挑眉,问程栀。 他差不多就是来读这里的国际班了,自然希望程栀也过来。 程栀点头,“很漂亮。” 他们走到芙蓉湖边,在这里遇到了好几对情侣,张越看得意动,目光时不时落在程栀脸上。 她脸上还有一点点的婴儿肥。 经过一颗粗壮榕树,张越突然捂住程栀眼睛。 程栀吓了一跳,问他:“干嘛。” “别往那看,少儿不宜。” “……” 程栀其实看到了,不过是接吻而已。总觉得张越仗着毕业成年了就端着成年人的语气跟她说话。 此时此景实在太过于旖旎暧昧,程栀被捂着的眼睛传染胸口隐隐发烫。 “……回家了!” 她脸要烧起来。 他们原路返回,权当消食。猫街出口的灯柱下蹲了一个卖花的阿嫲,以为程栀和张越是情侣,用闽南话问他们要不要买花。 程栀听不懂,只知道她在和自己讲话。 张越抓着她手腕,到小叁轮车前看了看。太迟了,车上没剩下多少花,新鲜倒还挺新鲜。 阿嫲说:“买束花送给你女朋友吧。” 张越睨程栀一眼,仗着她听不懂,应下这个称呼,问阿嫲:“多少钱?” 阿嫲手臂在车上一晃,“你如果都要,这一车五十卖你咯,你送给女朋友她肯定开心。” 张越爽快扫码成交。 阿嫲骑着她空荡荡的小叁轮远去,留下一地透明纸包的鲜花,程栀才明白张越把它们全买下了。 他还邀功般问:“喜欢吗?” “……买这么多干嘛。” “也才五十。你看阿嫲年纪这么大还出来卖花,不让她早点回去啊。”他才不会告诉她阿嫲说她是自己女朋友。 程栀收声,轻轻叹口气,低头抱起几束。 “剩下的你来。” 洋甘菊的香气扑满她鼻腔。 张越手长腿长,抱着一堆花也绰绰有余,只是两个人实在太奇怪了,屡有路人以为他们是卖花仔。 张越低头看怀里的向日葵,想起晚上那些女孩子收到的毕业花,问程栀:“你今天怎么不来考场等我?” “叔叔不是去了么?” “别人都有收到花。” “你现在不也收到了。” “这是我买的。” 程栀侧头,刚才还觉得他故作老成,现在又像一个幼稚闹着要花的小孩。她停下脚步,腾了一只手掏出手机,找到他微信转了五十块,屏幕在他眼前晃过。 “毕业快乐。”程栀顿了顿,“哥。” 她明白自己或许没有机会再这样叫他几次。 张越不知情,心满意足地笑。 “程栀,等你毕业我给你搞一束大的,比这些还大。” “……” “然后,我再跟你说件事。”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 Chapter09 ρò⑱⑱.Ⅽòм 1. 张越出成绩这天,程栀见到了那个给程芸送衣服的香港富商。他长相虽然比不过张向群,但别有一种儒雅气质。 他们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吃饭,偌大的包间只有他们叁个人,程芸让程栀喊“刘叔叔”,程栀乖乖地叫了。 吃饭时,收到张越发来的信息,她竟然涌上一种心虚的感觉。甩甩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开了。她不愿意管程芸和张向群的事情,血脉里流动着和程芸一样的自私因子——她们只关注自己的目标。 回去路上,坐在张向群送给程芸的宝马车里,程栀问程芸:“你是不是要和张叔叔离婚了?” 程芸涂着指甲油的手悠闲敲击着方向盘,回头瞧她一眼,道:“你不用操心,好好高考,最好能去香港上大学。” 程栀不再说话,扭头瞧窗外坠落的夕阳。 满城的红血。 一到家,她们就撞上了来看儿子的陈映之。 旧日叁口和谐地坐在沙发里喝茶,看见程芸回来,他们竟然让她加入了茶局,场面诡异地和谐。 张向群脸上挂笑,说:“小越的成绩出来了,他九月份去读厦大的国际班。” 程栀感到疑惑,志愿不是还没开始填报么。 陈映之说:“幸好小越考得还可以,不然真不好办。” 程芸也对张越说:“恭喜你啊,小越。” 张越对于去读国际班倒是反应淡淡的,正好一局游戏结束,他收了手机站起来,一把勾住程栀的脖子往外走,对身后叁个人说:“我带她出去吃饭。” 陈映之最敏锐,看见他们亲昵的背影,皱了皱眉。 程栀得知张越只考了自己模拟考的一半分数还不到,惊讶得都忽略了他要带自己去和他朋友一起吃饭这件事。原来只要有钱,不管到没到分数线,都能够有书读。这大大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张越带她去的是湖滨路上的一家大排档,终于不是酒吧KTV这些夜场。她没有看到梁欣桐,倒是有几个眼生的女孩子,是张越朋友们带来的各自的女朋友。 张越提前告知了他们程栀和自己家的关系,大家都识趣地没有多问,程栀话不多,大家热热闹闹的,只有她安静得格格不入,像是在两个世界。 “越哥要去欧洲了?去多久?” “半个月。” 张越回答他们,手里剥了一只小龙虾,浸足汤汁放到程栀碗里。 他低头,声音也低下去一点,对程栀说:“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程栀忙摇头,“我后天就开学了。” “那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程栀笑笑,喝一口旺仔。 因为总是借喝饮料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在陌生场合的局促,程栀面前的红罐子已经见了底。张越摘下一次性手套站起来,走出包间。坐在程栀边上的女孩子才敢和程栀搭话:“你是张越妹妹?他对你真体贴。” 搂着她腰的男生突然小声来了一句:“也得看是什么妹妹。” 然后意味深长看程栀一眼,眼里带着“我明白”的笑容。 程栀笑笑没说话,挪开目光。 张越很快回来,往她面前又放了两听旺仔。身子倾向她,替她打开罐子的易拉环,脑袋却看着另一侧,和别人说话。 程栀得承认,张越除了在长相这方面,两人关系转变后,他一些微小的举动也会让她有瞬间心动。 但仅止于此了。 人是可以控制自己的情感的。 * 程栀作为高叁生提前开学,又过两日,陈映之带张越出国旅游,顺便谈生意。 出发这天,程栀问张越要不要去送他,张越看了一眼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揉乱她的头发,边道:“算了,去上你的课吧,回来的时候再来机场接我。” 程栀便没再问。 到学校,班主任把她叫到单独的谈话室,厚厚一沓文件放在他们中间的小木桌上。 “这个比赛你要好好准备,全校只有你一个,如果真能选上,你就不需要和他们一样等到六月参加高考了知道吗?” 程栀的手在隐隐颤抖,不敢相信这个机会真能落到自己头上。上学期老师和她提过准备全国考试的事情,如今终于等来圆梦的一刻。 她声音因为激动而低哑:“我知道的……谢谢老师。” 因为后续还有诸多变故,这件事情只有程栀和几个校领导知道。月中她去了一趟福州,刚好和张越回国的时间错开。 张越一入境,马上和程栀报备,但程栀手机上课时间是不允许开机的,没听见,张越还以为她蓄着惊喜留给自己。下飞机前他特意洗了把脸,结果出来只看见张向群,连程芸都不见人影,更别说程栀。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那边电话依然是关机状态,直到傍晚才打通。 “喂?你去哪了?” 张越站在程栀整齐干净得像没住人的卧室里,手中一堆购物袋也毫不怜惜地丢在她床上。 彼时程栀刚下课,坐在教学楼外的一棵大榕树下和他打电话。这里是一所大学的旧校区,暑期借给他们比赛补习用。道两旁种植十多棵芒果树,熟透的果子砸了一地,空气里都是果肉糜烂的酸甜味道。 程栀休息的时间没有多少,吃完饭还要赶回去上晚自习。连日的疲惫折磨得她语气恹恹,落在张越耳朵里以为她对自己态度冷淡。 “叔叔没有告诉你么?我在福州补习。” “什么补习还要去福州。” “准备比赛。” “……嘁。” 张越这等学渣不懂竞赛是保送的筹码,冷哼一声。张向群当然说了程栀来比赛,他只是不爽。 信息时代通过网络发送的文字无法表露主人的真实情感,一个标点符号都能引起大洋彼岸另一端患得患失的猜测。张越想着自己出国这段时间,程栀回复的既不准时且又简短的几条信息,心下更加烦闷,负气挂了电话。 程栀没有精力去哄他,看着矗立在黄昏下的教学楼,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挺住就是一切。】 她再一次默念里尔克的话给自己打气。 至于张越的情绪,完全顾不上。 调整了状态,她走到小卖部买了一个叁明治和一杯牛奶,在树下囫囵吃完就算晚饭。 “程栀!” 背后有人喊她。 程栀回头,看见新同桌夏明朗朝自己走过来。 “怎么不去食堂吃?” 他在程栀身旁坐下,双腿自然伸直,手撑着花圃的瓷砖,转头看她。 进食被人撞见,程栀有些窘迫,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吞咽了才回答他:“……食堂太挤了。” “也是,这个老校区的食堂太小了。”夏明朗顿了顿,“你如果不介意,下次我家给我送饭,我让我妈给你多带一份。” 他是本地人,每餐都是家里送饭过来。 程栀马上摇头,陌生的善意让她感到不安。 “不用,我饭卡里钱还没花完,不吃浪费。” 夏明朗说:“那行吧。对了,这次考试你的卷子能不能借我看看,老师的解法和我的有点不一样,我想看看你的思路。” 程栀点头,“好,回教室了我拿给你。” 夏明朗扬起一个和他名字一样的明朗笑容,对程栀说:“多谢。” 这个班级的同学都是各市选拔上来的尖子生,大家互不认识,只有同桌之间还算熟悉。比赛一结束,又要各归原位。 倒数第二天,夏明朗在傍晚休息时候要走了程栀的联系方式。依旧是榕树下花圃旁,福州的天气是内敛的闷热,夕阳不减毒辣。 男女生几乎是肩挨着肩的一幕比这里的阳光还要刺眼,不远处的张越握着拳,愤怒之下压抑着一种难以言诉的恐慌。 直到夏明朗离开,他才大步走过去,冷冷地道:“程栀。” 程栀正准备去食堂吃点什么,转头看见他,惊讶地睁大眼。 “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张越脸色臭臭的,像是又回到两人关系还没转圜的时候。 程栀大概猜到他不高兴的原因,换了个问题:“你吃饭了吗?我还没吃呢,我请你尝尝我们食堂好不好?” 张越没说话,程栀便拉起他的手臂,穿过芒果树,走到掉了外漆的老食堂门口。 程栀端着餐盘,自作主张给张越要了一份肉片加拌面,她知道张越喜欢吃面食。但她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便也要了份一样的套餐。 等餐的间隙,张越终于问她:“刚才那是谁?” “嗯?夏明朗?我同桌啊。” “不是来这里比赛么?这么快就认识朋友了。” 张越拈酸吃醋,程栀只当不懂。 她平淡地解释:“没有,我们刚才在讲题。” 张越冷睨她一眼,没说话,但好歹接受了这个回答。 餐做好,程栀要去端餐盘,被张越先一步端起,两人走到一张空桌上坐下。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开学了吗?” 张越不答反问:“你明天回去?” 程栀点头。 “票买了?” “还没。” “几点结束,我来接你。” 连日的暑气似乎疏散了些许,程栀啜饮碗里酸辣的肉片汤,问他:“你是来接我的么?” “……哼。” 2. 第二天是周日,程栀结束为期一月的课程,在临时宿舍里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箱,和同寝的几个舍友告别。 张越等在门外,接过她箱子时没觉得,下楼梯了才感受到里面的重量。 ……他怀疑程栀往里面装了炸药。 程栀说:“我的书都在里面,是不是很重?咱们换着来吧。” 张越神情正常,轻松道:“不用。” “……” 幸好楼层不高,到了一楼终于可以换拖杆。张越忽然想起她也是这么来的,问:“来的时候你也是自己搬上去的?” 程栀点头。一个人在外,什么都要自己独立完成。 张越却深深皱起眉。 上了出租车,程栀听见他报地名,不是去车站,而是往市中心走。 “不回去?” “明天又不上课,这么早回去干嘛,在这里玩一天。” 程栀想说自己要回去收拾一下这几天的笔记试卷,张越看出她的意图,开口:“是谁答应了要去机场接我?我还没跟你算放我鸽子的账。” “……” 张越问:“为什么这几天总是不回消息?” 程栀面色歉疚,“集训要关手机。” 程栀不算苗条身材,集训的日子忙得不知今夕何夕,也没上过秤,张越却看出来她瘦了不少。 放过那些他介意的问题,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有些疼,程栀下意识往边上缩了一下。 “……干嘛?” 都没多少肉了。张越抿唇,靠在椅背上,眼不见心不烦地闭起眼。 张越住的是高级酒店的套房,程栀也不理解他为什么一个人要住这么大的房间。这里的酒店价格和过年在老家住的那间完全不一样,还是在市中心,贵得让人咂舌。或许这就是贫富差异。 放好行李,差不多饭点,张越带程栀去吃了海底捞。他本来打算去附近的一家海鲜自助,又想起过年的时候程栀她爸说她不喜欢吃海鲜,就没去。幸好没去,程栀对市井餐厅更感兴趣。 饭后夜游叁坊七巷,来往的都是成双成对的游客,程栀只顾赏头顶灯笼,没注意张越的目光全凝在她身上。 他们都是第一次来,渐渐偏离了主街,卖唱的歌声越来越远,不知道走到了哪条小巷。 这边好几处房屋在修缮中,灯光暗淡,人影也少了。 程栀抬头看见张越还优哉游哉的,安了点心。 她靠近张越,问:“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张越却突然来了一句:“你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啊。” “那就随便逛呗,走到哪是哪。” 又不是奔着什么地方去,过程大于目的。 张越觉得这样就挺好。 他笑了一下,对程栀说:“你害怕了?” “才没有。” 张越装作随意地勾上她肩膀,“害怕就说啊,哥不是在这么。” “……” 程栀抿唇,左肩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自己突然加快的心跳,声若擂鼓,害怕会被张越听见。她的脸也微烫,蝉鸣嗡嗡,世界腾起一片喧闹。 福州的夏天太热了,夜风都无法使人清静。 * 他们是第二天下午到家的。 回家以后程栀立刻马不停蹄地整理起这几天的笔记试卷,一月就要去清华参加自招考试了,所剩不多的时间逼迫着她的每个细胞都开始奔跑。 已经是大学生的张越比从前更加懒散,倚着门框看她忙碌。 他敲了敲木门。程栀回头,疑惑。 “不拆礼物?” 他视线落在床中间的纸袋上。 程栀看见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拆。 在张越的眼神催促下,她将它们一个个拆开。有法国的香水、比利时的巧克力……张越每到一个国家就跟不要钱一样逛商店,连陈映之都好奇问他买这么多送给谁。 张越弯起嘴角,“朋友。” 陈映之见他脸上笑容毫不遮掩,就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琳琅满目的礼物里,程栀被一个大型的木盒瓷里八音盒夺走全部目光。 边上张越压着笑意问她:“好看吧?” 程栀点头,她喜欢简约简单的东西,但也忍不住惊叹这个八音盒的巧妙。深棕色木盒子里正在上演一场豪华宫廷舞会,每一个小人都栩栩如生。 张越弯腰,抓着她的手带她摸索到八音盒上的一盏水晶灯,转了一下,盒中世界立刻活过来,音乐乍起。 这是他在英国的一个古董杂货店淘来的,他不懂其中的艺术价值,只知道它好看,送给程栀她一定喜欢。 程栀被微缩的水晶灯光晃了眼,抬起头,想和张越说谢谢,脑袋却撞上他下巴。 “嘶。”张越被撞得直起腰,看她一眼,“这么激动?” 程栀微红了脸,踮起脚用指尖挑起他下巴,“对不起,很疼?” 白皙的下巴被撞出了红印,应该是疼的。 “……” 两人距离过近,女孩子的温热呼吸似乎就喷洒在敏感的锁骨处,贴着皮肤的手指微凉,过电的感觉窜上尾椎,张越身体僵硬。 半晌,他才缓慢别扭地说:“哪有那么娇弱……” 说完吞咽了一下,喉结跟着上下一动。 张越的喉结很明显。程栀一直觉得喉结才是男人身上最性感的地方,于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此刻身体里涌起的完全是色欲。食色性也诚不欺她。 张越不自在地推开程栀,“你自己慢慢拆,我回去了。” 不然指定被她发现身下窘样。 木门重新关上,程栀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张越的喉结像幅画一样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 周一程栀回到学校,带着衣服和生活用品,住进高叁宿舍。住宿并不是强制的,张越高叁就没有。但程栀想住进去,一来为了方便,二来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个家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尤其是张向群的公司最近遇到了点小问题,程芸拾起良心,没有在这个时候和张向群提分手。 程栀的开学日,也是张越的开学日。陈映之和张向群一起送他入学,临走的时候,陈映之又给了他一张卡,“大学用钱的地方多,还有,我给你报的口语班记得去上,不要大叁出国了还不会说英语。” 张越无所谓地挥挥手,倒腾他特意装在宿舍的台式机。国际班的宿舍也是豪华版,他的舍友更是老熟人了——同样不会读书花钱进了国际班的庄信。 庄信陪着张越笑嘻嘻地送走他爸妈,转头就是一个放肆的笑容——从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着。 Chapter10 1. 张越的大学生活,除了军训的半个月苦了点,接下来的日子简直赛神仙,连一些考去了别的学校的朋友也总是来蹭宿舍一起玩。熬夜打游戏、白天翘课补觉、周末再回去吃顿饭……生活是真的没有烦恼,除了偶尔会被程栀气到。 高叁的程栀比以前更加忙碌——一周只有一天假,还总是不回家,张越的信息也是闲下来看到了才回,惹得他经常自己生闷气。 程栀生日这天,是周日,按理说她可以回家,可是从上午开始电话就没有人接。张越午饭是一个人吃的——张向群在公司,程芸忙她的服装生意不回来,至于程栀……张越把筷子盖在瓷碗上,没了胃口。 阿姨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脑袋,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小越?今天的菜不合口?” 张越推开椅子站起来,闷闷地说:“没有,我吃饱了。”然后臭着脸回了房间。 直到阿姨也做好了卫生回去,这个家彻底安静下来,越安静,越是觉得有哪不对劲。手机屏幕里的时间流逝缓慢,他头一次发觉太闲也不是件好事。 时针跳到数字“1”,张越从放空的状态里抽身,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车是上大学陈映之送的,一辆宝蓝色宝马,价格中等,她也不想儿子太招摇。 不过张越也不玩车,他除了对鞋和篮球、游戏有点兴趣,其他都是用来消磨时间的工具。 张越直接开到程栀学校,也是他母校。门卫的保安还认得他,说两句好话,也就让他进了。 他走到宿舍楼的片区,再往前的路就不熟了,又试着打了一通电话,依然未接。 张越等得烦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想:待会见到程栀一定要先抓来揍一顿。 正在脑海里想象待会该怎么惩罚程栀,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犹犹豫豫的:“张越学长?” 嗓子像被门夹了,听得张越浑身一激灵。 他回头,是两个不认识的女生。 “学长,真是你啊。”刘颖丹惊喜地看着他,“我是程栀的同桌呀,去年她生日,我们还一起唱过歌的。” 其实张越压根就没碰麦克风,刘颖丹却故意含糊其辞,弄得旁人以为两人关系很亲密。果然,她身旁的同伴立刻投来一种奇妙目光。 张越将她的小心思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听她继续矫揉造作地说:“你不是毕业了吗?是回来玩吗?” 张越语气平淡:“我来找程栀。” 刘颖丹一愣,“程栀?” 酸味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些不可言说的妒忌。 张越问她:“你知道她在哪里?” “啊……我不太清楚,我也刚从图书馆回来。她出去玩了吧?今天不是她生日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 看见张越微变的脸色,刘颖丹心里才找回了一些平衡感。 张越微微点了点下巴,略过她往回走。 直到走出宿舍楼的片区,张越停下来。直觉告诉他刚才那女生的话不可信,他掏出手机,决定找认识的学弟帮忙——学弟不是有个同级女朋友么,或许会知道程栀。 他又想,肯定知道程栀吧,年段第一呢。 学渣的心里也会与有荣焉般升起骄傲的小旗帜。 程栀抱了一堆书,远远就看见张越。他实在太瞩目,穿白色卫衣站在油绿的香樟树下,像一朵亮眼的小白花,浑身明朗干净的少年气。 如果把他的形象抽象化,应该是一片海浪,张扬肆意而又不浮夸。 张越刚要把电话拨出去,程栀叫住了他。 张越拧着眉,到嘴的话变成了轻叱:“你去哪了?电话也不接。” 程栀说:“我在图书馆,没有带手机。” 图书馆。 张越冷哼一声,就说那个刘颖丹不老实。 “今天不回家过生日?” 程栀茫然,“我和叔叔还有我妈说过了呀,今年不过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个。” 不过?张越想到自己特意记下的时间,他还没这样记过谁的生日,一时火气又来了。 他不容拒绝地说:“走,带你出去。成天待在学校里干什么。” 程栀知道张越要给自己过生日,于是回宿舍拿了手机。刘颖丹看见她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程栀听张越说了刚才的事情,如果张越信了她,估计就要跑空这一趟。 她依旧是柔柔的笑脸,走到刘颖丹身旁。 “刚才张越和我说了,他说忘了谢谢你告诉他我在哪。” 刘颖丹表情太不太好看。 程栀找到抽屉里的手机,开机才发现零点的时候收到了好多珑城朋友发来的生日祝福,只是那时候她在睡觉,早上起来就直奔图书馆了。她边下楼,边一一回复过去。 “看路。”走出楼道,头顶传来一个怒气未消的声音。 “哦。” 上了张越的车,程栀自觉系安全带,侧头问他:“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 程栀念念不忘背包里的作业,说:“不然……我们去书店?” 张越眼皮一跳,诡异地看她一眼。 最后把她带去了星巴克。 他们坐在二楼窗边,点了两杯太妃榛果拿铁,温度降了,张越冰饮照旧。 “坐到五点,带你去吃饭。晚上吃火锅?” 张越也算熟悉了她的口味。 程栀专注笔下的作业,随口说:“可以,都行。” “……” 张越就这么憋着气,闷闷打开了一局游戏。 中途有个电话进来,程栀也没注意,张越避开她走到另一头接起。叁两句后挂了电话,看眼时间差不多,他跟程栀说:“你在这等我,我十五分钟后回来,然后我们就去吃饭。” 说完神神秘秘地拿上车钥匙下楼。 程栀看着他的背影,猜他应该是去取蛋糕了,不过张越不说,她便也装作不知情,配合他的惊喜。 张越定的是一个双层星黛露蛋糕,透明盒子包装,很吸引目光。 程栀捧着被张越塞进怀里的蛋糕,里面的星黛露正睁着大眼睛看她。她抬头,目露惊讶地问:“送我的?” 女孩子的眼睛里像闪着细碎的钻石光,张越故意压下唇角笑意,语气轻松,似乎并不在意程栀的反应。他说:“拿着,去吃饭。” 然后潇洒地转身。 程栀一直觉得,生日只有在小时候物质匮乏的年代才显得可贵。如今吃喝不愁,反而没那么注重了。抱着张越送的蛋糕,她突然发现,生日的意义在于感受到自己被人惦记,在于确认自己没有丢失过爱。 张越…… 她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 怕火锅店大堂太吵,他们要了包间,谁知道这家店竟然是张越朋友家开的,他朋友发现张越在这里吃饭,让人拿了酒水来跟张越喝了两杯。也是识趣的人,喝完没有打扰张越和程栀吃饭,吩咐服务员给他们打折后就走了。 人走以后,程栀好奇地问张越:“你朋友不是和你差不多大么?开始工作了?” 张越说:“他爸妈让他来店里锻炼一下,应该读完大学才会接手家里生意。” “噢……”程栀意味深长地应了声,话题忽然转到他身上,“大学课多吗?” 张越握着筷子的手迟钝两秒,含糊其辞:“还行。” 程栀一眼就看出他在说谎。 她不动声色地叹口气,虽然很不想在这样的氛围里说煞风景的话,但是…… 她很少这么真诚道:“张越,叔叔说,你翘了好多课。” 张越皱眉,“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 “还有你的外语班呀,你学的怎么样了,不要到时候出国连沟通都成障碍。” 张越的国际班是3+1的课程,后一年要去澳大利亚。 张越从红锅里夹了一筷子烫熟的肥牛到她碗里,睨她,“管起我来了?人小鬼大。” 程栀便闭了嘴,言尽于此。 点蜡烛的时候程栀想去找火机,张越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用的。彩色的蜡烛一根根点燃,张越让程栀许愿。 程栀闭上眼,两秒后又睁开,歪头看张越,“希望我哥少抽点烟,顺利毕业。” 被张越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 张越跟不要钱似的买了个8+6的大蛋糕,他们两个当然吃不完,最后决定让程栀带回学校分给舍友吃。 走到停车场,两个人才双双想起来,张越是开了车来的,而刚才他朋友来跟他喝了酒。 虽然只是一杯啤酒,但也不能开车了。 程栀说:“不然你叫代驾吧,我打车回去。” 夜色浓厚,张越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回去,想起她刚才管束自己时的模样,他开玩笑地讲:“就一杯,不碍事,还能开。” 程栀这回是真变了脸色,瞪他:“张越!” “开玩笑啦,傻子。”他揉揉她的脑袋,手背在她脸上探了探温度,还行,不算太凉。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庄信打电话,“我喝了酒,你过来帮我开车。” 被抓壮丁的庄信倒是很高兴,他家里不给他换车,只能觊觎张越的车。而张越知道他开车有多疯,一般情况下都不让他碰。 这次还带了一个程栀,上车前张越轻轻踹了他一脚,“给我慢点开。” 庄信拿了钥匙双眼放光,应他:“知道,你家妹妹还在呢,我又不乱来。” 幸好庄信还有分寸,一路平缓把程栀送回学校以后,张越才坐到副驾,盯着庄信不让他踩油门。 2. 备考的日子,一天快似一天。 年前程栀去了一趟清华参加自招考试,也是这时候,大家才知道程栀预备走保送这条路。 张越得知后生了几天闷气,原来程栀之前那么努力不是为了高考。而且她很早就开始准备考清华了,怪不得他跟她说考厦大的时候她总是跳过这个话题。 因为这,连过年放假他们的话都少了。张越回泉州,程栀回珑城,张向群和程芸留在厦门,各有各的忙碌。 年后返厦第一天,程栀收拾自己的卧室,准备住两天再搬去学校。张越也开车从泉州赶了回来,正好是饭点,他丢了一个纸袋在餐桌上就回了房间。 阿姨拆开纸袋,“咦”了一声,“大过年的买粽子干什么?” 程栀接过来,标签上是“钟楼肉粽”——她喜欢吃的那家。 她立刻明白了,这是张越的示好。虽然在她看来两个人并没有吵架,只是张越单方面幼稚地生闷气而已。 阿姨离开后,程栀走到张越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哥?” 没人应。 “我进来了哦。” “……” 推开门,张越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屏幕是灰暗的,他被击杀心情不好,微微侧头扫了程栀一眼又挪开,就差在脸上写上“我不开心”四个大字。 程栀问他:“你不吃饭吗?阿姨做了姜母鸭。” 张越硬邦邦地说:“吃不下。” 程栀眨眨眼,“那……你带回来的粽子,我可以吃吗?” 张越抿唇,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控诉她:“你有没有良心,我都吃不下,你还像猪一样好胃口?” 程栀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嘛。” 张越脸色缓和了些,开口:“等我打完这局。” 程栀笑眯眯地点头,“好。” 依稀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的手机铃声,她回头,到房间里拿起桌上的手机,看见来电备注是周老师——她的班主任。 心猛地一跳,直觉这通电话和清华自招的事情相关。 有那么一瞬的胆怯,但很快,程栀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周老师好。” 她屏气凝神等待宣判。 今晚的家只有他们两个人,夜色静悄悄,张越的耳机里是庄信的吼叫声,很快,在耳机之外,他听见程栀喊他的名字。 声音兴奋、激动。 他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刻丢了耳机站起来往外跑。隔壁也传来纷沓的脚步声,张越才跑到门口,程栀已经从屋里冲出来,直直地往他身上扑。 “张越张越!我考上了!” 巨大的喜悦灌满程栀的身体,紧紧搂着张越的脖子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这是她目前能搜寻到的记忆里,最开心的事情—— 清华大学,医学院。 女孩子的喜悦毫不遮掩,手脚并用攀在他身上。被抱住的张越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似乎也被她的心情感染,后知后觉护住她的腰不让她摔下来。 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的人生顺风顺水,不像程栀这样有远大目标,自然也就体会不到圆梦的时刻。 * 周一张越返校,晚上是班会。庄信和他坐在最后一排,边上还坐了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同学。 这位外国友人的中文出乎大家意料的流畅,正和庄信讨论最近的一场游戏比赛。 国际互通的年代,连老外也学会了中文。 张越忽然感到一丝低落。难以言诉,像一捆麻绳缠住他的肢体,缠住他搭在鼠标键盘上的手,血肉深处生出一些焦虑和不安感。 庄信捅了捅张越的手肘,问他:“你那个‘妹妹’,真保送清华啦?” “还能有假?”张越皱眉,什么弱智问题。 “那她接下来是不是就不要去学校了?真爽。” “……” 张越没说话。 爽什么?将近半年的假期? 只有张越知道程栀为了这个保送名额每天不分昼夜地读书做题,彻底尘埃落定后,她像突然卸下了一块重石,身体也发起了高烧,休息了好几天才恢复。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程栀的情感拆分出来,还有一种名为“佩服”的存在。 而这种情感让人心里出现落差,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抓不住。 就像他希望程栀来厦大,但程栀凭着自己的努力去了清华。 而他,叁年国际班后,飞往澳大利亚。 他们的世界会越来越迥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