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节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作者:南琴酒 第1章 .诬陷只希望半年后的乡试,她家不会再…… 鸿熹十九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冬日的余寒尚未消散,忽有数万蛮人南下北境,安营扎寨,虎视眈眈地眺望关州城。致仕已久的荣恩将军沈成业披甲上阵,率军旧部驻守关州城外,大军压境,已成对峙之势。 城内,得知了消息的百姓们慌张数日之后,短暂地恢复了平静。而临渊书院中,仍有弟子不停地议论—— “荣恩将军?那不是沈清容的父亲吗?这事情闹这么大,怎么沈清容还和个没事人一样?” “沈老爷再厉害,沈清容他也就是个公子哥。你看,今个儿他又没来书院,指不定又去酒楼青楼里面风流了。” “要我说,打起来才好呢。”说话的是一个身着素色学袍的少年,此时他坐在书案上,压低了声音,“沈老爷是什么人物,有他罩着,蛮子总不会打进关州吧?再说,蛮人这么一闹,没准今年科考就取消……” “啪”地一声——一本书卷从天而降,甩在少年身旁的桌案上。 那少年一愣,慌忙从书案上跳下来,“……黎师姐。” 黎云书抱着一摞书卷,往人群中淡淡一扫,方才叽叽喳喳的弟子们顷刻没了声。 “千万人身死沙场,是好事么?” 她语气平静,却无端给人山雨欲来般的压迫。少年惊惶地解释,“不、不是,师姐,我只是说笑……” “拿旁人性命说笑,你觉得合适吗?” 她声音渐沉,将面前书册一翻,“课业不合规,今日重做了交到夫子那里去。” 这话引得众人倒吸凉气。他们纷纷挪步到位置上坐下,生怕她下一个点到自己。被罚的少年接过书册,委屈地耷拉下眼皮,“我知错了,师姐。” 黎云书没再多言,目光冰冷地向后一打量,方才憋笑的几个小弟子立马坐直身子,不敢再造次。 “大家的功课,夫子都看过了。” 她分发着书册,淡淡开口,“离科考还有半年,心都收一下。若功课上有疑问尽可问我,切莫......” 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大喊:“这事情要是闹到管家那儿去,本公子能让你们姐弟两个辍学,你信不信!” 一听这声音,黎云书渐渐凝起眉。学堂中有人向外一探,惊道:“子序怎么和程公子打起来了?黎师姐先去瞧瞧吧,子序性子软,怕是又要吃亏。” 旁人立马附和出声。黎云书将书卷一翻,“先将《论语·为政篇》抄录一遍,等到散学,莫要吵闹。” 说罢便快步走出学堂。 弟子们探头望她的背影,见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憋着的一口气才舒展出来。 有人如蒙大赦,有人则频频向外探头,忧虑地议论着:“程公子仗着家世,连夫子都敢顶撞,不会真的让师姐辍学了吧?” “程丰看师姐不顺眼许久了,今日定是故意挑毛病。师姐那般厉害,就算真的被冤枉了,也不成问题。”另一个女弟子接了话,复又叹一口气,“但我真不明白,大邺立朝至今,没有一个女子真能通过科举做官,她这般用功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黎师姐,可算是临渊书院第一大才子,十二岁中秀才,更被当年官居三品的李夫子收作唯一的亲传弟子。 前途本不可限量,偏偏生在寒门,还是个女子。 大邺自百年前儒学制度改革之后,兴办书院,不再贱商,更准许商人、女子与男性同等入学,享有科考资格。 只是她们虽有这“资格”,礼部却以维护社会发展为由,不准许女子成亲后科考,更禁止女子武举取士。且民间书院束脩高昂,能送进书院读书的女子,大都出自富商或显贵人家。对于寒门百姓而言,供养女儿读书,还不如嫁个好人家有前途。 唯独黎云书是个例外。 旁人皆知她一心科举,一心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却也知在这个时代,女子若指望科考而平步青云,难如登天。 只希望半年后的乡试,她家不会再出什么变故吧。 * 黎云书一出学堂,就看见了不远处厮打作一团的人影。 其中一个瘦弱的素袍弟子,正拼命拉扯着程丰的衣袖,要抢他手里的铜板。周遭的小跟班们用戒尺和石子噼里啪啦往他身上砸,他顾不得闪避,朝程丰怒喊:“你把钱还我,那是我阿娘拿命挣来的,我姐读书还要用呢!” “谁说这钱是你的了?”程丰手里掂着铜板,挑衅般看着他,“就这么点束脩钱,出不起就让你那好姐姐早点嫁人,总比天天读书赔钱强。” 此言一出,黎子序立马炸了毛,“我不许你说我姐!” 他握拳朝程丰脸上招呼过去。程丰躲开他这一击,不住地嘲笑,“什么秀才不秀才,说到头还不得去买煎饼!她纵有登天的本事,能改了这科考制度不成?” “你——!” 黎子序脸色涨得通红,急怒之中捡起地上石子,扬手的一瞬间,忽然被人拽住。 他惊了一下,“……姐?” 黎云书夺过他手中石头,不动声色将黎子序护在身后。 因着她出面,对面众纨绔也静默了一瞬。黎云书扫了眼他额上的血痕,“疼吗?” 黎子序没顾忌自己,只是愤怒,“他们把你读书的钱抢了。” “回去。” “可是姐……” “去处理一下伤,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黎子序咬紧下唇,转身离开。 黎云书听得步声远了,朝几人略一行礼,“舍弟多有得罪,程公子见谅。” 程丰眯起眼,上下打量她。 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瞧着除了寒酸也没啥特别的,偏偏中了秀才。 害得他每日都被父亲责骂,说他连个女子都不如。 这年头秀才不算少,但能十二岁中秀才的,放眼大邺,依然寥寥无几。 程丰在父亲面前挨骂,早就想报复黎家姐弟出气。他知黎家家贫,今日瞧见黎子序只身一人去交束脩,便顺手拐走他的钱财出气。谁知子序机敏察觉,一路争夺至此,又引来了黎云书。 子序是个性子闷的,被欺负了也不敢说,是而程丰才敢肆无忌惮。 见黎云书来,他知道不好动手,便轻嗤一声,“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本公子的衣服方才被碰脏了。”说罢他挥挥衣袖,指着衣上一小团灰迹,“这衣服值三千文,就这么给毁了。你说怎么办?” 黎云书扫了眼灰迹,“是舍弟冲动了。我早说让他专心读书,少与某些不如他的人争执,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程丰怒火卡在了喉咙里,“......你说什么?” “云书无意冒犯诸位,更无意呈口舌之快。”她语气不徐不疾,“若舍弟当真得罪了诸位,来找我便是。诸位拿了我们的束脩钱,如今物归原主,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何如?” “说得倒无辜,你怎么证明这钱是你的?” 他话音方落地,一侧传来严肃的责问声,“这是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小径之中行出个中年人,方脸横眉,眉头紧皱,模样不甚好惹。 正是临渊书院的张管事。 张管事负责书院内除功课外的大小事务,看着公正,却并非是个一碗水端平之人。程家私下给了张管事不少好处,是故程丰在书院中屡次闹事,都能息事宁人。 如今程丰见张管事来,腰板子更直了几分。他一指黎云书,居然恶人先告状,“管事,她想讹我钱。” 黎云书挑眉,静静盯他。 她生了一双桃花眼,本是最亲近人的眼型,却因眼底的寒光,总让人觉得瞧见了冰山。程丰被她眼神一蛰,气焰矮了几分,却还装出无辜且愤怒的模样,“分明就是你们家凑不够束脩钱,想从我手里骗走,泼脏水给我!程家家财万贯,能缺束脩这点银子?” 张管事皱眉,看看他,又看看黎云书,“怎么回事?” “回管事,云书方才过来时,看见舍弟与程公子在此处争执。”一顿后,她还是给了程丰一个台阶,“程公子手中拿着离家时我给子序的钱财,想来是一场误会。” “误会?分明就是你们血口喷人!”程丰怒道,“你有证据吗?你这是在讹钱!这是要被送进衙门,三年不得科考的!” 程丰身旁有个蓝袍少年听了这话,犹豫着附耳道:“头儿,要不便算了吧?黎家确实不容易,咱们出出气便罢了,也不必闹到这么大地步......” “怕什么?”程丰瞪了他一眼,咬牙,“我就不信她能让这钱开口说话!她害得我被我爹念叨了三天,本公子废她三年科举算轻的了!” 几人争吵到现在,恰逢散学,不少人听了风声凑来。程丰斥退了蓝袍少年后,见黎云书还没动作,愈发嚣张,“黎秀才,你若真有法子来证明,我双倍奉还;若没有法子,我可就告你诬赖了!” 黎云书瞧着他,并不说话。 张管事捋着胡子沉思良久,拍拍黎云书的肩膀,“云书,我知你家境困难,可依着程公子家财万贯,确实不必贪恋这些钱,大概是你看走眼了吧?” 她眼睛微眯起,照旧不应。 直等到身旁人越聚越多,等到黎子序从人群中拥进来,高呼了一声“姐”,她才缓缓开口:“若我没记错,偷人钱财者,亦三年不得科考,是吗?” “姐——” 黎子序心惊,见人越来越多,暗暗扯了她衣袖。 那钱上又没写黎家的名字,倘或证明不出来,岂不是反叫对方得逞? 何况她最在意的便是科考了,万一...... “云书,你是非要撞这南墙不可?” 张管事皱起眉,“你说程公子偷了子序的钱,可他又不缺钱,为何要偷?既是偷了,子序为何不先来告诉我?” ——因为告诉他也没用。 张管事不是个不好惹的,又收了程家的好处。黎子序估摸这亏是吃定了,强忍着气愤,“阿姐,要不算了......” “程公子为何这么做,云书并不知道。” 黎云书不理他,一字一顿,清脆开口。 “但云书知道,阿娘为了凑齐子序的束脩,背着我们去抓毒蛇卖钱,险些丢了半条命。”衣袍之下,她的手渐渐握紧,“倘或有人敢动这钱,抑或欺负我弟弟半分,我决不轻饶。” 话到最后,她的声音抬高了些许,“既然程公子一定要我给出证据,云书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代价,程公子——” “要付得起。” 第2章 .燕阳这种绝望和无助,她不想再经历第…… 程丰听了她的话,咬牙冷笑,“六年禁学本公子都付得起!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证明的!”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节 她看着被夺走的铜板,忽道:“敢问程公子,家中可是用炭火盆取暖?” 虽不知她为何这么问,程丰还是嗤了一声,“本公子爱干净得很,取暖用青铜香炉,烧得乃是西域上等香料。炭火盆?”他颇为鄙夷地晲了她一眼,“这种物件也配进程家?” 黎云书点头,“烦请管事吩咐人准备两块白布,一壶清水,一壶烧酒,酒越烈越好。”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不知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张管事亦是皱眉不语,只吩咐书童将东西准备来。 “劳烦书童弟弟将白布分别用水和酒浸湿。程公子取两枚铜板分别放在白布上,不要从那有争议的铜板中取。” 程丰依言照做,她继续指挥:“用布擦拭铜板,看看是否有痕迹。” 书童擦了擦,不论是用水还是用酒,果然都光亮如新。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程丰一眼,“程公子当真是个爱干净的。” 这分明是句好话,程丰还没来得及得意,忽觉她语气有些不对劲。 他猛地转头,正对上黎云书凉薄的眼神。 她照旧是那副神色,不喜不悲,面无波澜。 可她看向他时,程丰却忽从她眼中,瞧出几分嘲讽。 那嘲讽像极了他看到寻常百姓出丑时的眼神。只是以往他都是借着身份欺压他人,这次却好像他做了那个出丑的人,被她在指掌间摆弄。 他被看得有几分焦躁,亦有几分不安,别开了眼。 “那么,请程公子再从大家争议的铜板之中取一枚出来。” 程丰没敢再看她,匆匆取了一块铜板,交到书童手里。 书童用力一擦。 清水擦过干净如初,烈酒晕染的白布上有黑痕留下。 那布帛被洗得雪白,黑痕虽不多,却格外显眼。 黎云书神色松动些许,“有劳管事,可以将那铜板还给云书了吧?” “等等!”程丰恼怒,叫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就凭这个就能证明了?” 他这么一问,方才叽叽喳喳的人群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黎云书掀起眼皮看他,“程兄可知,若铜板被炭火熏黑,须得用食醋或较烈的烧酒清洗,才能恢复到原先模样?” “这我当然......” 话刚出口,程丰陡然收住了。 炭火?! ——难怪她方才要问,他们家用什么取火! “这、这是我从厨房拿的钱,烧火的时候掉进去了!”他手心沁出冷汗,赶紧反驳,“本......本公子是不想浪费,才拿来用的!” “哦,厨房。”她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云书纳闷了,这铜板是怎么落进去的,难道程公子家的灶膛是露天的不成?” 众人哄堂大笑。 程丰涨红了脸,半天没说出一个词。 黎云书见他的模样,扯扯嘴角,渐敛起了笑意。 又抓住起黎子序的手腕举起来,露出他手上大片红色的烧痕。 “这钱,是今天早上,子序从炭火盆中救出来的。” 她语气渐沉,“他清点铜板时,不慎将铜板打翻落入了炭火盆里。子序慌乱之中用手去抓铜板,却仍叫烈火将铜板熏黑了。家中没有烈酒,他又怕食醋气味难闻,用清水擦了好多遍才将铜板带来书院,如今看来......” “倒是幸好云书家贫了。” 黎子序被她抓着,又听她说这番话,眼睫颤了颤。 这番解释有理有据,众人大悟,投向程丰的目光中透出鄙夷。 程丰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启唇欲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说不用炭火的是他。 说爱干净的是他。 说黎云书讹人的......也是他。 “程公子,”黎云书款款行了个礼,语气和善,“偷人钱财者,三年不得科考,说话算话。” “这......” 一旁的张管事见状,咳嗽一声,面色有些尴尬,“云书,都是同门。” “管事的意思,莫非只要沾亲带故、拿了好处,便可随意妄为?” 她这句话暗讽之意十足,张管事听了,脸色也是一沉。 临渊书院中不乏正直之辈,却也不缺巧取豪夺之人。 张管事便是其中之一。 他素来负责划分新弟子,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悄悄送礼,希冀张管事将自家儿女分配给好一点的夫子。 这书院中最好的夫子名唤李谦,是沈老爷当年的谋士。沈老爷致仕之后,他随着一并来了关州,在书院中教书育人。 关州百姓听闻李夫子名声,争着抢着想让儿女拜夫子为师。能进到李谦班中之人,动辄用数百两银子去讨好张管事。 唯独黎云书没有。 她家穷,每年交束脩都困难。刚入书院时,自然被分配到了最差的班。 甚至在那班里,都算是最不出众的弟子。 她没说半句怨词,只顾埋头苦读。弟子们明面上说着平等,暗地里还是攀比家世,自然无人瞧得上她。 却不知近千个日日夜夜中,唯有她桌前那盏灯亮到夜半才熄。 亦不知她是何时被李谦看中,收作唯一的亲传弟子。 直到她披荆斩棘,稳坐县试、府试第一,又于十二岁那年成了案首,关州人方才注意到她。 这样的人,张管事得罪不起。 但她性子太直,他亦不甚喜欢。 听她这么说,张管事吸了口气,“云书,方才的话不过是说笑,切莫太当真。” 黎云书冷笑一声,“只怕输得人是我,便不是说笑了。” 张管事又被她一堵,怒火正要发作,黎子序轻声开口,“阿姐,算了吧。” 他瞧了瞧管事神色,摇头,“大家都是书院弟子,闹得太僵了不好收场。阿姐,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一脸诚恳,黎云书的话在舌尖一转,又被她咽了回去。 “那云书就当是说笑好了。不过程公子,双倍的补偿可是你说得。程家经商为业,家大业大,总不会连这点钱都不讲信用吧?” “程公子,大家可都听着呢。” * 事情最终以程丰双倍偿还告终。 程丰一口气咽不下,带着自己的小喽啰们上酒楼喝酒。 先前那蓝袍的少年犹豫片刻,开口道:“头儿,我还有功课没做......” “做做做,一天到晚就想着自己那点事!”程丰想起他还劝诫自己别逼黎家太狠,愈发怒不可遏,“要不是你,老子今天也不会被人看笑话!” 蓝袍少年怔了怔,当空便被程丰扔来一只酒盏,“滚出去!” 酒盏砸在头上,烈酒浇了一身,火辣辣地疼。 蓝袍少年掩下眼底的怨念,垂头走了出去。 他一离开酒楼,便有个小喽啰谄笑着上前,“头儿,还在生气啊?” 听程丰闷闷地哼了一声,他勾起笑,“您这生闷气伤了身体,不值当。那黎云书左右不过是个女子,要是觉得憋闷,自有报复回去的办法。” 程丰眉毛一动,听他笑得意味不明,“明天书院不是休常假吗?依小的打探,黎云书在休常假的前一天,会在书院呆到夜半才肯离开。” “成了亲的女子,可是不能参加科考的。倘若让人误会她与旁人私通,又按个罪名,说她是为了保住自己科考资格才这样......到时候,毁掉得可就不止她的科举之路了啊。” * 黎云书离开书院时,已近子时。 天阴沉沉的,看不见星月,亦看不见光亮。 夜里风盛,寒气顺着她袖袍侵入四肢,她下意识裹紧了衣衫,一推开门,却见到一盏明晃晃的提灯,“阿姐。” 她微一顿,“子序?” 快步从他手中接过提灯,“你没去顾郎中医馆吗?” 按照惯例,他白日在书院念书,夜里则会去顾郎中医馆里帮工。黎子序听得她问,微垂首,“今日医馆事情不多,我从医馆离开后直接过来了。” 黎云书眼底难得泛起柔意,“走吧。” 二人行在街巷上,提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沉默许久,黎子序才闷声开口:“阿姐,谢谢你。” “一家人,谈什么谢。” “阿姐,你会怕吗?” 黎云书一愣,没明白他在问什么,黎子序又道:“就像我,会很怕自己帮师父拿药的时候出差错,又或者......”他不怎么情愿地嘟囔着,“给你添麻烦。” 提灯在她手里忽然一抖。 灯火忽明忽灭,像极了某日的烈焰。她望着地上的影子,扯出一个苦笑,“怕啊。” 她也怕一朝醒来,又回到噩梦一般的那日。 满眼都是血色,连天空都被血染红,好似永远看不见黎明。 她记得那是鸿熹八年冬,天正乱雪。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节 蛮人铁骑踏破北疆燕阳城,烧杀抢掠,不留活口。 她眼睁睁看着阿娘为了护她,被一柄长刀贯穿小腹,倒在她面前。 她哭嚎,她挣扎,她声嘶力竭,她无能为力。 因她不过是个平民。 再普通不过的平民。 她救不了战死北境的阿父,救不了阿娘,也救不了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燕阳城。 而此后她才知道,燕阳是被迫牺牲的。 只因朝中党争频繁,内政混乱,让蛮人钻了缝隙。蛮人长驱直下攻至邺京城外,那些一个个声称为大邺考虑的臣子们没了辙,心急火燎之中,想出了一个让蛮人退兵的法子:割让北疆第二大城池,燕阳。 他们当然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身居高位。 可是燕阳城——那个曾因边贸繁盛一时,曾经民风开放、万人向往的燕阳城,已经没了。 如今十一年过去,北疆再度陷入僵局,可邺京却有许多官员认为,蛮人仅仅是犯边,绝不可能打到邺京城下。甚至于今日,人们再也不会去提燕阳城,遑论为燕阳报仇雪恨。 三千人的性命,连个水花都不曾留下。 ......她怎能甘心? 她逼着自己参加科考、入朝为官,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夺回燕阳,夺回属于燕阳百姓的一切。 “但是怕有什么用呢。” 黎云书恢复了情绪,“总要去面对的。” “当年蛮人屠城燕阳,我也怕过。” “我抓着带血的刀,逼着自己站在阿娘身前,同蛮人对峙。” “我那时不过六岁,自然不是蛮人的对手,他有意挑衅我,拿我当玩物,可我还是反抗了。” “我想,能拖一刻是一刻,若是当真要死在这个地方,也要让蛮子身上带上伤,有价值地死。” “然后……”她顿了顿,“五殿下派人来了。” 她忘不了那一瞬间。 因她用刀划破了蛮人臂膀,彻底激怒了蛮人。她被蛮人卡住脖子,如小狗崽一般摔来摔去,浑身都沾满了血。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一柄□□破空而入,将蛮人钉死在地上。 那支银甲红衣的队伍从天而降,逆着满城火光出现在她面前。火焰烧灼的明红,将他们的银盔照亮,如天神一般。 她不知这是谁的队伍,只在他们临行前的那晚,无意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依二殿下的计策,本就是弃燕阳保关州。若非五殿下以性命相逼,让我们来救燕阳百姓,今日燕阳怕是一个活口都没有啊……” ......是五殿下救了她。 自此,“五殿下”三字犹如烙铁一般,烙在她内心最深处。 她逼着自己强大,逼着自己步入朝廷。她要扫清那些酒囊饭袋,要逼退蛮人,要让燕阳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 以及......对当年那救下自己的五殿下亲口言谢。 可过了许久才知,那大邺五皇子半岁便夭折在了宫中,压根不可能是救她之人。 她不信。 纵是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她也不信。 回忆如潮水涌入脑中,她知是自己想多了,缓缓收敛起情绪,“走罢,早些回家休息。” 可刚刚拐进离花音楼不远的巷弄中时,就听黎子序声音骤然一紧。 “阿姐小心!” 她脚步一滞,倏而回身。 正对上一群身着黑衣的蒙面人。 第3章 .报复你说你们运气怎么这么差,刚好被…… 黎云书吸了口冷气。 花音楼,是关州夜间巡查最松的地方。 身后是蒙面黑衣人,步伐沉稳,显然是练家子。 面前的路又被杂物拦成死路。 怕是躲不过了。 黎子序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根长棍,挡在她身前。 他哪里学过功夫,如今也不过是强撑罢了。 那些黑衣人瞧着她,如瞧着走投无路的兔子,连话里都带着放浪。 “倒是有几分姿色。”一人舔着唇道。 “就是太细瘦了些,玩狠了怕承受不起。” “性子挺倔。”另一人意味不明地咂舌,“不过这脾气,我喜欢。” “你们闭嘴!” 黎子序哪里容忍他们这般侮辱自家姐姐,气得直发抖。 却听她低道:“一会儿别管我,找机会先走。” 他尚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听黎云书毫无畏惧地开口:“几位,确定要在这地方吗?” 她朝不远处的花音楼扬了下巴,压低声道:“深更半夜,那花音楼中正是热闹得时候。动静大了......不怕招来人?” 那双眼微微眯起,叫人看不出她心里的情绪。但这话倒是给众人示了警。 想不出黎云书为何会替他们考虑,众人没敢放下戒备,将二人严严实实堵在巷子里,“你以为,今夜你还能逃得了吗?” “自然是逃不了的。” 她淡笑,“云书不过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敌得过几位。如此请求,不过是想几位饶了子序罢了。” “阿姐,你疯了不成?! 黎子序双目圆睁,手里棍棒又攥紧几分,“你们给我走开!”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想让你弟弟去送信?” 黑衣人不理会他,只盯紧黎云书。 他们只为了害她而来,对她弟弟没兴趣。可黎云书心机重,难免会留后手。 “若几位大人不信,不如留一个人看着他,我随你们走。” 黎子序拼命抓住她衣衫,“你跟他们走,明日岂还有命在?” “以你我之力,敌不过。” 他们交涉的声音不小,黑衣人料定她是没了脱身的法子,冷冷地道,“好,那我们便听你的,看你能耍什么花招!” 眼瞧着黎云书要被他们带走,黎子序一急,就要扑上去,“你们放开阿姐,要走抓我走!” “子序!” 黎云书不轻不重地斥了他一声,“你日后记得跟着顾郎中好好学医,切莫把时间荒废了。” 黎子序听这突如其来的嘱托,愣了愣。 又要追上去,却被留下的黑衣人一推,“你小子找打是不是?” 他望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心跳得极快,呼吸卡在嗓子眼里。 隐隐察觉出她将那“学医”二字咬得极紧,似在暗示着他什么。 阿姐最后那番话,莫不是…… 他朦胧地意识到了黎云书的意思,手渐渐攥紧。 黎云书被众人牢牢盯着,往偏僻处走去。 她一路上配合得很,没有叫嚷喊人,亦没有反抗,好像是真的放弃抵抗了。 黑衣人不禁有些鄙夷。 还以为她当真如外界传言的那般清高,会演一出宁死不从的好戏呢。 黎云书走得沉稳,一边走,一边留心打量四周,与同行的众人。 发觉这些人腰间都别着剑,她内心沉了半分。 正思量对策,脚下硌到一块石子。 停顿了一秒,她将计就计地栽倒在地。 众人皆因她的举动转过头。 为首那人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方才路太黑,不小心绊倒了。” “真麻烦……扶她一下。” 那人吩咐完,立马有人上前欲去捞她衣袖。还没碰到人,太阳穴忽被什么东西打中,疼得他眼冒金星。 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腰间骤然一空,剑意当头劈来! 他吸了口冷气,下意识要闪避,脚下却被人贴地一绊。他踉跄不稳,砰地栽倒在地。 挣扎着欲爬起身,一双脚毫不留情地碾在他背上,压得他呼吸不得。 “知道我为什么要考科举吗?” 逆着灯火,黎云书掂了掂夺到手的剑,长睫掩下了眼底冷嘲。 “若非大邺军营中不收女子,今日跪下求饶的就该是你们。” 黎云书同众人离开的这段时间内,黎子序趁黑衣人不注意,将手探向了腰间。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节 他身上带着顾郎中给的银针。 因阿娘身体不好,顾郎中又心善。每晚他从医馆离开时,顾郎中总会将银针借他,让他帮阿娘施针。 对方腰间别着刀,他手中攥着银针,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从没伤过人,不知自己有几分胜算,可他没有退路。 阿姐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必须找人救她。 黎子序深吸一口气,拈了一根长针在指尖,朝他步步挪去。 他动作轻极了,黑衣人还没听到步声,颈旁便是一痛—— “谁?!” 他迅速回手,双手如铁钳般钳住黎子序的手腕。 “你......找死!” 黎子序对上那双赤红的眸子,手抖得厉害。 那人的力气比他要打上许多,腕骨好似能被他攥断,他却咬紧牙,半点都不肯撒手。 丝丝点点的血迹从肩头渗出。他穴位找得极准,单单一刺,便叫这人半边肩膀都发起麻、失了感觉,倘或真扎下去,怕是能要了他性命。 但他满脑子都是去救姐姐,压根顾不得太多。他本不是黑衣人对手,偏因着银针缘故,竟同那人僵持住了。 谁料下一刻,半空中忽飞出一柄折扇,狠狠打在黎子序手腕上! 他吃痛收手,急急退开几步,瞧见巷道外翻进来的红色身影,瞳孔骤然放大—— 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还有后手?! 由着这人的出手,黑衣人有了翻盘机会。他咬紧牙,正待拔出长剑,胸口就被人撩腿一踹,飞出数米后滚落在地。 他捂着胸口咳出血,抬眼便见那袭红衣翩然落地,耳旁传来清朗的叹息,“下手轻点啊小公子,他若死了,进衙门的还不是你?” 黎子序下意识退开几步,震惊地望着从天而降之人。 这人着白衫红袍,发束玉簪,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他生得一双凤眼,眼神中带了几分散漫,唇旁似挂着轻蔑笑意,得亏那巍峨般的长眉将他眼角风流压住,才稍显正经了些。 说完话后他啪地展开折扇,足尖点着那人后脊,玩味般看着他挣扎。 素白的折扇上,潇洒狂妄地写了一个大字—— “帅”。 黎子序眼皮跳了跳。 虽不知此人是谁,但知道他是友非敌,赶忙开口,“这位公子,他们绑走了我姐姐,还请您救救她!” “你姐姐?” 他挑眉,“‘他们’?还有谁?” “不算他,一共有五个人。”黎子序极力让自己冷静,语速极快,“我姐姐为了引开他们,随着他们往那边去了。她半点功夫都不会,肯定......” 不等他说完,红衣男子一把抓起地上人衣领,折扇一合顶在他后心处。 “半刻钟之内带我过去。”他噙着笑,语气却极冷,“少爷我最看不得美人被禽兽糟蹋。你说你们运气怎么这么差,刚好被我撞见。” 这边人正赶着路,那边早已打作了一片。 黎云书一动手,黑衣人也二话不说提剑上前。她将足下之人往前一踢,先乱了他们阵型;又侧身躲过耳旁一道剑意,借势绕到众人背后,长剑往空中一刺。 枯枝败叶被剑意一震,砸了众人满头。她借着他们怔懵的功夫,抬腿正扫中一人胸口,逼得那人连退几步撞在树上,呕出一口鲜血,直接晕了过去。 余下三人缓过神,于剩下几边包围住了她,三柄长剑齐齐压下。她横剑顶住攻势,蓄力向上一贯,反手一荡震退开众人。 又借势卸下发间木簪,朝一人掷去,正中他右肩。那人手一抖,剑咣当落在地上。他咬着牙,艰难欲将长剑拾起,她却抢先踩住那剑刃,一记手刀劈晕了他。 而身后两人找准机会,接连数步踏上周遭树枝,大喝着当空朝她扑来。黎云书抬腿将地上的剑撩起,左手握着狠狠一扫。剧烈的剑气撞在二人胸膛上,折去二人锐气,逼得他们向后震开。 那二人皆是咳出鲜血,捂着胸口匍匐在地。还来不及挣扎,两柄长剑就架住了他们脖颈。 “就这点本事,也配来挑衅我?” 她眸中神色极冷,冰刀一般凌迟在二人脸上。那两人抖成筛糠,她懒得废话,直接将二人打晕。 “废物。” 失去意识前,脸上还挂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不是每日都在书院读书吗? 她不是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吗? 这功夫是跟谁学来的?! 黎云书松出一口气,俯身探查。 确信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物件后,她正欲离开,陡然觉出不对。 她清点着倒地之人。 一,二,三,四。 ——随她过来的,不是五个人吗? 这想法一落地,身后猛然传来劲风。 剑意凛凛,擦着耳畔而过,眼瞧着就要落在她身上! ——便听“啪”地一声。 蕴着内力的竹骨折扇从天而降,挡住剑气,将黎云书与那黑衣人皆震开来。 她被逼得倒退几步,被人一把搀住,“姐!” 眼前闪过红色衣角,她微愕,看了看黎子序,又看看从天而降的男子。 那是个挺清雅俊秀的人,眼角噙着几分散漫,像个谦谦君子。 ——如果没看见他一收折扇把这人胳膊掰折,又一脚踩断他腿骨的话。 此时他看着倒下的众人,幽幽一瞥黎子序,“这便是你说的,半点功夫都不会。” “......”黎子序张了张口,亦是不可思议,“姐,他们都......都是被你打的?” “......嗯。” “你……”黎子序觉得自己表情不受控制了,“你什么时候……” 黎云书不愿过多解释,就看那红衣男子如猫玩耗子一般,把那人在指掌间反复折腾。 听那混混一阵高过一阵的哀嚎,他甚至还打趣道:“叫,叫大声点,少爷我就喜欢你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模样。” 黎云书:“......” 那人竟是直接疼晕了过去。 黎云书瞧着红衣男子走来,朝来他一拱手,“多谢公子相助。今日没带谢礼,可否问一下公子名姓?改日必定登门拜会。” “名姓么......浮萍一叶,知道名姓又有什么用。” 他摇着那带“帅”字的折扇,凤眼一点点眯起,“不过我有件事情,倒是想请教你。” 伴随着这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耳旁风声骤响。 ——是那折扇携着杀意,破空朝她袭来! 第4章 .帅才怕就是那沈家的大少爷,沈清容了…… 竹折扇在他手中,锋利若匕首。 他没有半分手软,折扇中杀意凛凛,招招直取她要害而去。 黎云书刚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只是这出招来得毫无准备,她生怕这来路不明的这人对黎子序动手,正紧张着,步伐便不自主乱了。 数招之后,他竟以折扇挑飞她手中长剑。 黎云书微怔,却被他以极近的距离,合扇挑起了下颌。 “长得倒挺清秀。” 他眼神玩味,合起折扇见好便收,“不枉费我从花音楼出来,白走这一遭。” 花音楼?! ......她的眉头狠狠一皱,转头看黎子序。 黎子序也是一头雾水,赶紧摇头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没去,我真没进去。” 那花音楼,乃是关州最闻名的风月场所。因地段好、姑娘出众,价格自然水涨船高。一来二去,就成了关州纨绔们的聚集之地。 大半夜从花音楼中出来,言语举止还如此轻佻,黎云书见他目光一直缀着自己,平日再怎么淡定,此时也隐隐有些不适。 好在他没继续说下去,转了话锋,“你方才对付他们的路子,是天锋军的招式吧,从哪儿学的?” “你知道天锋军?” 黎云书反问出声。他挑眉,“少爷我无所不知。” “不过方才你那招式......”他故作深沉地回想,“还缺些历练啊。” 他猖狂地评头论足了一番,将折扇一翻,露出背面的那个大字—— “才”。 黎云书:“......” 倒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不欲与此人多言,潦草地道了谢,正欲带黎子序离开,又被他叫住,“这些人怎么处置?” “......任公子处置。” “不报复回去?”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节 “没必要。” 他瞧出了黎云书的疏离,嗤笑摆手,“行了,回去吧。” 黎云书领着黎子序匆匆朝家中奔去。 路上,黎子序禁不住问:“阿姐,你什么时候学的功夫?天锋军又是什么?” “......瞎学的,别乱问。” 她敷衍应过,心绪却并未因此释然。 这些功夫,是她的师父李谦教授的。 而李谦,早年正是归于阳岐山天锋军。 天锋军本是阳岐山的一支精英军,战无不胜。后被指责谋逆,数经沉浮之后,也渐渐淹没在历史风尘中。 唯有一些不愿离开的部下,归附了沈成业,凄惨地守着天锋军往日的荣光。 李谦便是其中之一。 他知她境遇,又不忍天锋军武学失传,方才将早年珍藏的书册借她传阅,间或提点她招法。只是李谦性情古怪,让她习武仅是为了她能自保,并无意助她深造。是而黎云书到了最后,只能凭着悟性去参透,说涉猎倒还凑合,算不得精通。 ——由着方才交手那几招,她瞧出这人的路子与她同出一辙,只是更细致,也更精准。 一看便知是正儿八经学出来的。 黎子序更好奇了,“阿姐,那你躲什么?你是不是认识那人?” 她驻足,看着面前昏暗路灯,神色微凝。 “看他的装束举止,皆是一副风流模样。这等人,还是离远些好。” “而且听他语气,看他出手的那几招,显然对沈家颇有了解......” “怕就是沈家的大少爷,沈清容了。” * 翌日天还没亮,门口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子序!关外送进来好多伤患,顾郎中医馆里缺人手,你在家吗?” 黎子序经了昨夜变故,睡得并不安稳。他听了声音一下子爬起,迅速穿戴好衣物,草草收拾一番便推门而出。 而这么一吵,黎云书与母亲邹氏也没了睡意。她帮着邹氏收拾好东西,寻了处人多的地方支起煎饼铺子,等着生意。 一直忙到将近午时,还不见黎子序回来,邹氏趁着缝隙,做了几张煎饼包给她,“子序离家这么早,饭都忘了吃,你去给他送点,顺便给他同门也捎一些。” 黎云书刚行至医馆,就见医馆外密匝匝围了一大群人,有人焦虑,有人掩面低哭,还有人正愤慨地骂着什么。 黎云书挤开众人,于医馆外一颗杨树之下,瞧见了昨日与程丰站在一处的蓝袍少年。 此刻他蜷着腿靠树而坐,眼眶红肿,面色苍白,衣袖已经被染湿了。察觉到黎云书的目光,他抬头看了看,又匆忙别过头去,像是害怕被她看见。 她去医馆将煎饼分完后,把原本留给自己的那份带了出来。 “没吃饭吧?” 她问着,将热腾腾的煎饼递到他面前。 少年头埋在双膝之中,看她的目光带了些防备。 那煎饼散着雾气,隐隐透着酱香。他看了煎饼好几眼,哑声低道:“......不用了。” “拿着吧,不知道还得等多久。” 黎云书直接将煎饼塞进了他手里。 到底是不敌严寒与饥饿,少年抓着纸包,犹豫许久,“你......不讨厌我吗?昨天的时候,我还帮着程丰......” 黎云书静静地同他对视。 “我记得,你叫舒愈,去年县试第四。” “程丰他最不喜读书比他厉害的人,你是怎么同他在一起的?” 舒愈咬住下唇,垂下了头。 “我娘是给程家帮工的。” 他声音颤抖,“爹随军去关州,我怕程家找我娘的麻烦,只好去......我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说着说着,竟小声啜泣起来。 “他们说,受轻伤会在关外治疗;这些抬回关州城里的,大都是活不了的。” “当时听说有我爹,我还不信。他一身的血,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说子序会不会因为昨天的事儿......” “你放心。” 她打断他,话音坚定,“若因这些缘故见死不救,子序也不配为医者。” “......谢谢。” 天上滚着厚厚的云层,压迫在人群之上。她轻叹一口气,“吉人自有天相,别太忧虑了。” “至于你阿娘,舒愈,难道你委屈求全,他们就会善待她吗?” “你的心情我也明白。”她沉声道,“只是我们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与其畏畏缩缩、卑躬屈膝地去奢求旁人,不如自己真正站起来,你懂吗?” 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 舒愈愣愣地看着她。她俯下身,目光平视,眼神坚定而清明。他望着这眸子,喉头一涩,苦笑道:“不一样的。” 黎云书挑眉,听他喃喃说着:“你生在这里,就总要去适应一些道理。师姐,”他摇摇头,“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敢去挑战他们的。” “那为什么我敢?” 她瞧出舒愈脸上的闪避,冷笑一声。“都是歪理。” “你若是真心想强大,没有什么道理可以拦得住你。”她直起了身子,“你的路由你来走,我言尽于此。若是想明白了,功课上有疑问随时可以找我,我必倾囊相助。” 就在此时,黎子序从医馆中跑来。他身上沾了血,也顾不得擦,眼里闪着欣喜的光。 “舒愈!”他喊了一声,话中激动压都压不住,“你爹他醒了!” * 见舒愈冲进医馆,黎云书也回了自家铺子。 邹氏见她来,忍不住念叨一声,“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胡乱应了,看现下人少,就拿出书册翻看了起来。 邹氏皱眉看她,“云书,你也十七了,在书院里读书可有看着顺眼的?” 她的手一顿,“没有。” “早知你如此排斥成亲,当初就不该让你进书院。”邹氏埋怨道,“等误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还不是耽误了你自己。你看真正科考入官的,能有几个女子?云书,不是阿娘打击你,这世道本就如此,你一意孤行的话,自己会过得很苦。” 邹氏知黎云书对蛮人恨得有多入骨,也知她入朝是为了什么。 她怕黎云书真的会想不开去了战场,更怕她性子太刚,来不及去做想做的事,便被小人构陷。她们老一辈人,是听着天锋军的传说长大的。天锋军,那么厉害的队伍,也被削成了空架子。黎云书又无人脉,在朝廷中只会更难。 她只有这一个女儿,只想让她像个寻常人一样,找个互相心仪的夫君,快快乐乐过一辈子。她供她读书,只想着她考个功名,日后就算嫁个富贵人家也能有地位,而不是盼她做救世济民的大英雄。 那样太累,也不值。 黎云书默了默,“我知道的,阿娘。” 说罢又埋头进了书册中。 料到是劝不动她,邹氏叹着气,不知再说什么。 面前传来清朗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 这声音清澈而熟悉,她僵了僵,抬眼就见那人一袭红衣,持着折扇,立在自己面前。 是沈清容。 沈清容此人,在坊间的名声,其实算不上好。 他喜好烟花之地,如今年近弱冠了还不肯成亲,功课更是一塌糊涂。在临渊书院学了十年,也才刚刚考过县试。 有人说他与那花音楼的花娘廖诗诗关系密切,而廖诗诗又心仪旁人,许多人因此为蓝本自创了不少瓜来吃;也有人说,这等纨绔哪里会真心喜欢上她,不过是玩玩罢了。 总而言之,沈老爷的优良传统他半点没继承到,沈老爷严令禁止的地方被他转了个遍。关州人见了他总得叹口气,深感风清气正的沈家就要毁于沈少爷之手。 但这些,邹氏是不知道的。 她只看出这是一个阔绰人家,赶忙笑着起身,“公子可是来买煎饼的?四文钱一个。” “不必了伯母。” 他朝邹氏一笑,转眼笑看着她,“我是来找黎姑娘的。” 那眼神中总带了些玩味与轻佻,如昨夜里一般。黎云书不喜欢这样被打量,坐在原地皱眉问他:“何事?” “你这孩子。”邹氏难得见有男子来寻她,一把揪住她领子,“人家是客人,你怎么不懂礼呢?” 黎云书被迫站了起来,“......” 沈清容饶有兴趣地捕捉她脸上不情愿的神色,合着扇子打了打手心,“好事,不去看看?” 黎云书并不感兴趣。她抓着书卷,“我功课还......” 邹氏却一把夺走她的书卷,将人往沈清容身前一推,“行了行了,你读了这么久,也该出去散散心。” “娘......” 邹氏任她怎么喊,再不答应一声。 她没了办法,瞪了幸灾乐祸的沈清容一眼,只好跟他去。 沈清容在前面带路,黎云书缀在他身后,看也不看他一眼。她没了书本,只能凭着记忆,在脑中温习曾经读过的书。二人走了不远,沈清容散漫开口:“倒没想过,众人口中称颂的黎秀才,是个会功夫的。” 黎云书并不理他。 “也难怪发生昨夜之事了。那些小人就爱记恨有才能之辈,譬如你我。” 他摇着扇子自恋许久,听她还没反应,禁不住回过头。 却见她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一直盯着面前的路,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压根没听他说话。 沈清容吸了口气,用折扇戳她,“喂。”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节 黎云书正默背着经文,因他的举动回过神,警惕看他,“怎么?” “不猜猜我带你去干什么?” 黎云书懒得奉陪,“没兴趣。”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又不说话了。 沈清容嘶了一声,心头有小火苗在窜。 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拿他当回事的姑娘。 便如赌气一般,在旁边烦她。 “怎么,昨天没比试过我,生气了?” “还是说,看少爷我看呆了?” “若真这样,你直接说也没什么。关州不缺对我一见钟情的人,多个你也不过......” 黎云书被他吵得停下了步子。 她凉凉抬眸,看他神色得意,淡道:“我问你,‘可以寄百里之命’[1]下一句是什么?” 沈清容:“......?” “不知道就别来烦我。” 黎云书一脸不耐烦,“专心带路。” 沈清容:“......” 他瞧她整个人都挂出“别吵我”的姿态,舌尖将牙根舔了个遍,被气得笑了笑。 很好。 她这样的只考中个秀才,还真是屈才了。 第5章 .打,使劲打他诬蔑你,说你弱不禁风。…… 沈清容带她朝衙门走去。 路上他问:“我闻着你家煎饼挺香的,都放了什么料?” 黎云书回过神,下意识答了话:“葱花香菜榨菜,馃子青菜豆酱,还有北疆的胡椒和蜀地的辣椒。少爷想吃?” “不了。”沈清容淡道,“我都过敏。” 黎云书:“......” 尚未靠近,听见了喧闹的争辩声。 那人声音甚是紧张,“大人,您是找错了吧!我昨晚真的什么都没做!” “少废话!”衙役呵斥一声,要将人带走。 黎云书闻声抬头,发觉被押着的正是程丰。 程丰正惶恐着,见她时一愣,又见她全须全尾站着,气得浑身发抖。 “黎、云、书!”他咬着牙,一双眼瞪得赤红,他拼命挣扎,“是她故意的!是她诬蔑我!她......” 黎云书正要说话,沈清容先一步将她挡在身后,玩味般问着程丰:“哦,她怎么污蔑你的?” “她......”程丰挣了挣,低吼着,“我若真的想害她,她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她弱不禁风的,那些打手对付她,岂不是轻而易举?” “她分明就是自导自演出了一场戏,想嫁祸到我身上!” “好有道理呀。” 沈清容勾着笑,漫不经心地转头问她,“黎秀才,你怎么看?” “......荒谬。” “看来不让程公子亲眼见一见,他怕是不会信了。”沈清容点了点押着他的二人,“劳烦诸位放一下程公子,让他体会一下黎秀才到底有多弱不禁风。” 昨夜她非不肯说这身功夫是谁教出来的,又因心乱,没能叫他摸清楚底子。沈清容有心再探探,又怕程丰真伤了她,便藏了几块石子在手里,随时准备好替她暗伤程丰。 黎云书在一旁正默默看着,忽听他点到自己,又见他主动推开,为二人腾出空间,禁不住皱眉,“干什么?” “打啊。”沈清容颇为悠闲地倚在一棵树上,朝程丰扬下巴,“他诬蔑你,说你弱不禁风。” “......”黎云书默然,“我不与无赖动手。” 而气急败坏的程丰已经飞扑过来了。 他没武器,只能用拳,拳拳直朝他面门而去,却被黎云书灵巧避开。她不回击,只背着手闪躲,步伐条理稳重,显然是轻松至极。程丰一连出了好几招,连她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一旁沈清容见不用自己帮忙,扔了石子,看戏般叫着:“你还手啊。药费我出,出了事我兜着,使劲打,你怕什么!” “......” 她素来不喜与人争斗,只将沈清容的话当做了耳旁风。程丰打得精疲力竭,恼怒之中大骂出口:“你神气什么?再厉害不也是燕阳逃难出来的吗?燕阳那么多人被杀,谁知道你们是做了什么事才保住性命的,谁知道你弟弟身上流的血是不是蛮子的!” 此言一出,他胸口骤然一痛,被扫飞出数米仰面倒地。程丰挣扎着欲爬起,右手忽被人踩住。 碎骨般的疼痛冲入了脑海中,他挣动了一下,惨嚎出声。 “再敢乱说我家人一句不是——” 她眼神骤冷,足下力度狠了几分,“说一句,我废你胳膊一次!” 她是......从燕阳出来的? 沈清容挑眉。他顿了片刻,用折扇拍拍黎云书的肩,“小秀才,气出够了没?” 黎云书眼中寒光未散,心知自己举动出格,还是饶了程丰。 可她才刚刚离开,又听“咔嚓”一声脆响—— “气出够了就轮到我了。” 沈清容摇着扇子,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冰寒一片,“再对燕阳有一句不敬,我废掉的就不止你的胳膊!” 程丰被这二人反复折腾着,哀嚎声此起彼伏。他嚎了没多久,程富商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见他倒地打滚的模样,眉毛胡须齐齐乱跳。 “爹!”程丰像是看到了救星,朝程富商拼命喊着,“他们打我!他们两个合伙打我!我的手......”他话中带着哭腔,“我的手要断了!” 他恍若没了骨头一般,在地上嚎哭翻滚,要多埋汰有多埋汰。这程丰是程家独苗,程富商见自家儿子这样,心里不由得生出了火气。 可怒归怒,沈家他是得罪不起的。他强压下憋愤,讪笑着朝沈清容拱手道:“沈少爷,这又是何必呢?犬子是顽劣了一些,倒也不必......” “勾结盗匪,欺压百姓,还险些毁了人家小姑娘,这可不仅仅是顽劣啊。” 沈清容用折扇打着手心,“我记得单是勾结盗匪这一条,都能让他一辈子参加不了科考了吧?你们说是吗?” 身后衙役点头。沈清容见程富商眉毛乱跳,笑得云淡风轻。 “程富商,关税之事尚且有人帮你,这一次......” “大家可都看着呢。” 二人走后,程富商火气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把抓起程丰衣领,两记耳光扇了下去,“都说最近沈家盯着咱,让你小心、小心!你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程丰被打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边吸冷气,边抑制不住地啜泣,“是这姓沈的欺人太甚!我明明看不惯的是黎云书,谁知道沈清容会替她出头!他就是成心的!” 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孩子,程富商见衙役要将程丰带走,暗暗握紧拳。 “沈家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磨着牙,“等那位大人来了关州,我看他还能嚣张多久!” 那边两人行了不远,黎云书问:“程家这是犯了什么事?” “私下向番邦偷渡货物,吞了不少关税。”他语气淡漠,“此事关州知府心里明白,却视而不见,显然程家背后的靠山不一般。” 黎云书停了下来。 沈清容偏头看她,“怎么?” “仅仅是逃避关税?” 她眉头轻皱,“程家背后的底细,你清楚吗?” 没想到她会问这些。沈清容意外地回过身,“你想说什么?” “如今北疆战事吃紧,一点点物资都至关重要。程家偏偏要在这时同番邦交涉,顶风作案,显然是此事有利可图。且其中利益之大,足以让他以身犯险。” “而依我所知,程家贩古董、字画等奢侈品为生,这些在当下紧张的环境之中,收益都会大大下跌。”黎云书顿了顿,“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他背后那人,亲自出高价让他把它们带到番邦去。这难道不可疑吗?” “噤声。” 衣袖忽被沈清容一拉。她被他摁着肩头躲进道旁的草丛中,就见程富商从面前走过,面色沉着,脚步极快。 小厮在后面苦着脸追,“老爷您也别生气了,谁能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本以为及笄后还不出嫁的姑娘已经是奇葩了,谁料她这么凶猛,简直是奇葩中的奇葩......” 沈清容看黎云书。 黎云书看天,当没听见。 等二人走后,他打开了折扇,“......奇葩竟在我身边。” 黎云书皱起眉,目送二人走远。沈清容以为她终于对自己的话有了反应,她却问:“所以,程家幕后到底是谁?如今形势极为严峻,能助他摆脱关税的,想必不是一般人。” 沈清容:“......”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沈清容站起身,难得收敛起自己的不正经,淡淡看她,“你想科举,好好读书便是。涉事太多,反而会招来不好的事情,懂吗?” 他不欲多言,转身欲走,她在身后默了半晌,“经书之上,没有说过让我独善其身。” “倘若读书入仕不能济民,我读这书有何用?” 沈清容被她的话镇住。他转过头,认真看着她。 “你是燕阳人?” “燕阳”二字不轻不重地蛰了黎云书一下。她应声,就见沈清容感慨地摇着折扇,“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 黎云书:“......”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节 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辞别了沈清容,黎云书回到了铺子旁。 邹氏见她回来,扯着她袖子悄声问:“那小公子带你看了什么好戏?《西厢记》还是......那个《芍药亭》来着?” “......”黎云书纠正她,“是《牡丹亭》。” 邹氏摆手,“别管是什么了,可看得高兴?这公子模样倒是俊秀,家里应该像个有钱的。你可别光占人家便宜,让人瞧低了咱们黎家。” “......知道了,娘。” 邹氏见她又拿出书本翻看,欲言又止许久,还是忍不住拖着板凳坐在她旁边,“云书,你和娘说实话,这小公子待你怎样?娘瞧着他眉间有贵气,举止也算得上有礼,更没有瞧不起咱,是富人里难得的了。就是长得风流了些,日后若真嫁给他,难保他不会多寻几个......” “娘!” 黎云书忍无可忍,又生怕邹氏知道昨夜之事担心,张口飞速编出段谎话,“他方才做功课碰见问题了不会,找了半天人都没个解答的,这才让我去帮他补功课,你想到哪里去了!” “哦?”邹氏狐疑看她,“讲个题要这么长时间?” 黎云书:“......” 正准备争辩,面前忽毕恭毕敬走来一个小厮,“黎姑娘。少爷他同您辞别后,说很想尝尝您家的煎饼。” 她神色僵住,邹氏就一把将她拉扯了起来,“你麻利点,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才刚翻开书......” “看书有做煎饼重要吗?” 邹氏在一旁监工,见她香料什么都不放,忍不住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人家好容易对你有点兴趣,你就这么糊弄他?” 黎云书只恨不得把手里的锅铲都摔地上。她没好气道:“这大少爷娇气得很,什么料都不肯吃。光给他摊张饼,看我不噎死他。” 须臾,小厮提着煎饼去复命。 沈清容接过煎饼,漫不经心地问:“她什么反应?” 看着手里热腾腾的白面煎饼,当真是一点料都没放。 他其实并不想吃,只想着她是燕阳人,便“勉为其难”地帮帮她家。 结果听小厮犹豫开口,“她说......以后您再敢买她一次煎饼,她就敢把您噎得半死不活。” 沈清容:“......” 很好。 算他瞎了眼,才顶着被噎死的风险好心帮她! * 次日,临渊书院照常开课。 一切仿似都回到正轨,只是今日来上课的,少了个程丰,多了个舒愈。 遥遥地看着她来,舒愈便抓起书卷,兴奋地凑上前,“黎师姐您来了!” 黎云书看见他,知道他是有了决断,朝他浅浅一笑。 舒愈难得见她笑,挠着头,颇有些局促地开口:“我、我听说您都是这个点来书院,就早到了会儿……黎师姐您要是不忙的话,能帮我看一看刚写的策论吗?” 他的策论中的见解大都浮在表面,思想并不算深入。她圈点了许多地方,又看着他凌乱的字迹,“你先寻本字帖临摹,再将《论语注疏》好好看看。” 舒愈兴冲冲地抱着书卷离开。 黎云书明显觉出他与平日不太一样,也松了神。 程丰一党在书院中败坏了不少风气,如今可算消停了。 一连数日,舒愈每天都抓着她问问题。 起先只有他,后来不知他做了什么,往日程丰的党羽,竟都一个个主动来求她释疑。 这些人最初觉得尴尬。可见她一视同仁,比想象中的更好相处后,又见她所提的建议又一针见血,不由得心服口服。 有几个小混混还因被她夸赞,兴奋地读了一晚上书,把家人激动得跑到祖坟前烧纸。众长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感谢十八代祖宗,怀疑是坟头集体冒了青烟。 他们原本逃课厌学的人都如此,那些本就用功读书的人更不甘示弱,书院内一时卷起了前所未有的好学之风。以至二月初时,临渊书院参加县试的弟子,竟无一人落榜。 连来黎家买煎饼的客人都翻了一番,高兴得邹氏合不拢嘴。她一个挨一个的打量人家的公子,末了得出结论:“都没那天请你看戏的长得齐整。” 黎云书直接用馒头堵住了邹氏的嘴。 事情本该这么平静地进行下去。 直到一个月后的常假。 那天黎云书起晚了,推门没见邹氏去卖煎饼,却见一个装束华贵的女子端坐在正堂,见得她来,朝她温和一笑。 她虽不知这人是谁,却隐隐有了些奇怪的预感。 果然见邹氏招呼她过去,话里带着埋怨,“你这孩子,见了沈夫人怎么不行礼?早日教你的礼数都忘了吗?” “轰”地一声—— 像是被惊雷劈到,她睁大了眼。 沈夫人?! ——沈夫人来他们家做什么? 第6章 .约定她就是故意看我出丑,故意想要折…… 她见几案上摆了些贵重的礼品,倒吸凉气。 又听沈夫人和蔼地问:“云书正月刚满十七吧?” 心又一惊,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这场面她没见过,但又送重礼,又问生辰的...... ——难道是向她提亲不成?! “可不是,正比沈公子小了两岁。” 邹氏笑应,把僵在原地的黎云书引到一旁的竹椅上坐下。沈夫人慈爱地看她,看得她后背汗毛倒竖,如一只被老虎盯上的猫。 “若云书十四岁那年没耽误乡试,”沈夫人颇感惋惜,“以她的能力,就算邺京的一些公子,也当是看得上她的。” “怪我不争气。” 邹氏叹气道:“我这老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那年发作得格外厉害,险险要了我性命。云书顾家,子序又还小,我倒下了,她只能连轴转去挣钱,到最后根本分不出身去参加乡试。我愧对她,就答应让她今年再试一次。” “不然你放眼大邺,”她轻轻瞪了黎云书一眼,“哪有姑娘及笄了还没个亲事的?” 这话说得黎云书越发慌乱。她硬着头皮,低低唤了邹氏一声,“娘......” 邹氏见她难得露出局促模样,轻轻一笑。刚想开口说什么,神色忽变,偏头用手帕掩着轻声咳嗽起来。 她早年落下过伤,身子一直不太好。如今正值回春,天气忽冷忽热的,最易引发病症。黎云书见了,忙起身抚着邹氏的背,替她换了盏温茶。一旁沈夫人默默看着,脸上浮起笑意。 “我早说,云书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孩子。”沈夫人赞道,“能请你来帮一帮阿容,当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黎云书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她赶紧道:“沈夫人这是什么话。” “云书,你是个好姑娘,我就不卖关子了。”沈夫人温柔道,“阿容他看着散漫,其实就是爱玩,又对功名不上心。你在书院的名声我听到过,所以......” “夫人。” 黎云书彻底慌了神,她一下子站了起来,“云书才疏学浅,实在是没法......” “你这孩子,又把我教你的礼节忘了?” 邹氏扯了她一下,沈夫人却没恼,细心而温和地问她,“云书可是害怕,会耽误了自己的学业?” 黎云书喉头涩了一下。 “这似乎,不光是耽误学业的问题......” 似乎是会让她今后都不能科考的问题。 “不光是耽误学业......莫非是怕会影响你挣钱?” 沈夫人赶忙道,“你放心,你来沈家,沈家是一定会给报酬的。我打听过你与阿娘的收入,便在此基础上翻上十倍,一日一两银子,如何?” 一两银子? 这是要用银两来买她?! 黎云书震惊地站着,还没开口,邹氏忙道:“不成,可别把她惯坏了!” “云书有自己主见,我也是物尽其用,夫人莫要担心了。”沈夫人劝慰着,“既来了沈家,哪有亏待她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看来沈家是真的要同她提亲了?! 她脑中一白,仓促间打碎了桌上茶杯,话语脱口而出:“不可!” 这举动引得屋内静了一瞬。 黎云书自知失礼,尴尬片刻后,磕磕绊绊道:“沈、沈夫人......云书现下一意科举,着实是……” “不想成亲。” 堂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沈夫人茫然问她:“你说什么?成亲?” 黎云书更懵懂,“沈夫人来,不是为了此事?” 沈夫人与邹氏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都瞧出诧异。 “我今日前来,是想托你为阿容辅导功课。云书你......”沈夫人看她脸色霎时红透,掩面轻笑,“你是不是误会了?” 黎云书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她就说! 她和沈清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沈家怎么可能向她提亲。 但沈家气势铺陈得这么大,沈清容又是个没正形的,谁知道他会不会一时兴起乱来。她生怕有人会误了自己科考,委实不由得她不多想。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8节 “阿容也快弱冠,沈家虽能护他一时,却不能护他一辈子。”沈夫人提及他时,总忍不住摇头,“他以往就算不愿科考,好歹会去书院里看一看、学一学。如今四月份便要府试,他还每日往花音楼中去,我看着就觉得着急。” “何况老爷早年辞了官,在家中还能看管着他。如今他去了关外......”沈夫人神色忧郁,“也是说不准的。” 黎云书赶紧道:“沈老爷这么厉害,必是能百战不殆的。” 沈夫人笑了笑,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也没多说。 “听闻你让书院里不少孩子都迷途知返,更帮他们在县试中拿到了好成绩,我便想着找你来管教一番阿容。” 黎云书想了想沈清容的模样,她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实在没把握能叫这家伙听自己的话,不禁担忧道:“管教倒是没问题,但沈少爷比云书年长几岁,又不常在书院之中。云书说得话他未必会听,若是越礼做些什么,又怕不合规矩。” “你放心。”沈夫人道,“我和扶松说一声,让扶松听你的。阿容的开销一般都由扶松负责,把扶松支开,他也没了办法。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若是在阿容那里受了委屈,来找我便是。” 她听沈夫人说得诚恳,又感慨沈老爷的风骨,再一想邹氏的病和那酬金,终是点了头。 “那便多谢沈夫人抬爱云书了。” * 可怜的沈清容还不知道厄运即将降临在自己头上。 他每日都在酒楼茶舍乱逛,喝着小酒,听着小曲,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服。 次日他照常去茶舍虚度光阴,走进雅间后,意料之外地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久违,沈少爷。” 黎云书端坐在他平日喝茶嗑瓜子的桌案旁。那桌案上茶壶瓜果都被清扫一空,只留下了堆积如小山般的书册。 沈清容笑容僵在脸上。 只扫了那要命的经书史册一眼,他立马转过身去推门,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动。 “锁上了。”黎云书道,“不背完《大学》,门是不会开的。” 说着便将书册往对面一推。 沈清容看着蓝底书卷上明晃晃的《大学》二字,顿觉脑中一痛。他气恼有人坏了他春风得意的心情,舔舔牙根,“谁让你来的?” 黎云书听出他话中隐怒,淡道:“是谁都不重要。只是沈少爷如今不学,将来会后悔。” “我就算后悔也不用你来可怜我!” 沈清容扫视一圈,发现屋子里茶水酒水都被收干净,连个瓜子壳都没给他留下,心上腾起怒火。 他逼着自己保持形象,压下语气中的怒火,“黎云书,你把门打开。你读你的书,我过我的好日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那还真是抱歉了。”她晾了沈清容一眼,“我是个有原则的人,不把《大学》背完,就是不能出去。” 看她油盐不进的模样,沈清容攥紧折扇。 “你是真的要阻我?” 听他指节攥得发响,黎云书冷笑,“打架?” “我从不对女子动手。”他深吸一口气,“不过......” 黎云书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红衣忽地一闪。沈清容身形如风一般,三步并做两步跑到窗户边,借着功夫,翻身跃了下去! 她到窗边向下一探,就见沈清容翩然落地,晃着扇子,得意地朝自己挑眉。 “姜还是老的辣啊。” 他拖长声音,摇头长笑离开,“想关我读书?等下辈子吧!” 黎云书瞧那猖狂的红色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掩下了眸中的冷嘲。 不自量力。 * 沈清容找到了等候在外的扶松。 他施施然进了马车,“往花音楼走。” 等到花音楼后,他照常要了雅间小酒和吃食,又挑了几个姑娘出来作画玩。 沈清容对姑娘不感兴趣,但十分嗜好画画,尤其爱画风情万种的美人。而要寻人来参照,最好的地方莫过于花音楼。 他为了画画,往往能在花音楼呆上一天,却坚决不肯在花音楼过夜。哪怕画完已是夜半,也要坚决回府。非但如此,他还从未碰过楼里一个姑娘,算得上是花音楼中的“奇葩”了。 花音楼的姑娘见他出手阔绰,争着抢着要来当花瓶。今日见他来了,自然也是百般奉承。沈清容扫了一圈,点了几个美人,嘱咐人铺陈好纸墨,在花音楼一呆就是大半天。 走出花音楼时已是傍晚了。 老鸨拉住他,笑道:“沈公子,您还没给钱呐。” 沈清容有些意外。他看着扶松,“没给钱吗?” 扶松点头,答得不卑不亢,“少爷,我们身上只剩一文钱了。” “什么?!” 沈清容一惊,皱眉敲着折扇,“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手里有至少五百两银子啊?” “听夫人的话,都交给黎姑娘保管了。” 扶松面带微笑,“黎姑娘说,怕您浪费,每天只给您留一文钱。她还说,为了让您体验赚钱的不易,只要您愿意背书,背一个字,她给您一文钱。” 沈清容一哑,火蹭蹭蹭上来了。 “这到底是请了个教书的还是请了个管家啊?!” 老鸨一心想着赚钱,听了二人的对话,脸色也有些变了。 “沈少爷可是手头紧?”她试探着问,“您今日花了十六两银子,这银钱……” 沈清容折扇揺得飞快。 扶松问他:“少爷,要不我把黎姑娘叫来?” “她一个姑娘,来这种地方不好。”沈清容沉声思索,在自己身上寻了许久后,他咬牙卸下了腰间的玉佩。 “这玉佩是自幼就跟着我的,珍贵得紧。”他道,“先抵押在您这里,三日之内,我必将十六两银子凑齐。” 走出花音楼后,他埋怨了扶松一句,“你怎的不早说?” “黎姑娘说,先甜后苦,才能让您知道甜的来之不易。” 沈清容憋愤得牙根发痒。 “去茶楼。”他没好气地吩咐,“她就是故意看我出丑,故意想要折腾我的!” 第7章 .快来背书!我这就背,你快把钱给我!…… 沈清容回茶楼时,黎云书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她看沈清容气势汹汹地回来,一点都不意外,“来了?” “书在哪?” 他语气烦躁无比。黎云书把《大学》推了过去,“夫人顾及我的学业,只让我帮你四个时辰,我得走了。” “你再等等。” 沈清容磨牙,“我这就背,你快把钱给我!” 她见他心急如焚的模样,倒是淡定极了,“多一个时辰,扣一两钱。” “这书背完能赚多少?” “二两。” “……” 沈清容气得说不出话。他在脑子里把所有骂人的词都过了一遍,又觉得骂她太有损风度,末了咬牙切齿挤出一句:“……黑心!” “我已经多等你半刻钟了。”黎云书悠闲道,“沈少爷,明日书院开课,我怕是没时间陪你。你是现在背,还是等明天去书院找我?” 沈清容不敢多说,赶紧道:“你快快再挑些书给我,凑齐六两银子的量,快些!” 黎云书慢条斯理地挑出《道德经》,“加上这本……” 沈清容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书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刹住,“明早找你背。六两银子,你准备好!” * 翌日沈清容不到卯时就起了床,气势汹汹地堵在黎家门外。黎子序推门见他一副寻仇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你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目光发红可怖,“你姐姐呢?” 黎子序看他实在不像要来好好说话的,警觉地堵住门,“我姐要是得罪了你,你来找我便是,你别欺负她!” “叫她出来。”沈清容半句话都不想多说,狠狠咬牙,“我来背书!” 黎子序一脸震惊加茫然地把黎云书叫了出来。 黎云书披上长衫走到门旁,“背吧。” 沈清容等这一刻太久,不等她站好,一段段字句如倒豆子一般倾泻而出。 他越背嗓子越哑,硬着头皮,痛苦地数自己背了多少字。 三百文了,五百文了,八百文了...... 等背到“故治国在齐其家”[1]时,黎云书终于忍不住,“沈少爷,我听你嗓子哑了,要不明日再来找我背?” 沈清容一顿,“我背了多少字?” “一千。” “不够!”他清着嗓子,“我赚钱,你别拦我!” 黎云书听他叽里呱啦地继续背,对看呆了的黎子序低声道:“给他端杯蜂蜜水。” 背完《大学》后他嗓子已经冒烟了。 将蜂蜜水一饮而尽,他艰难地正要背《道德经》,黎云书道:“沈少爷,您歇息一下吧,我也该去书院了。” “不行!”他强烈抗议,“才赚了二两银子,你走,我跟着你背!”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9节 于是那天早上,关州人震惊地看见,平素八竿子打不着的沈少爷与黎秀才并肩从黎家走出。二人形影相随,远看似是一副眷侣模样,只是一人崩溃落魄,一人神色淡然,很难琢磨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为奇怪的是,沈少爷一直在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听不懂的东西。而黎秀才听他啰嗦了一路,也没觉得烦,只在最后静静开口:“五百二十一处错误,扣你五百文钱。” “还扣钱?” 沈清容艰难地抬高声音,“一共才......” “上了考场,一个字错都是全盘皆输,你找谁争辩去?” 她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将六两钱给他。沈清容看着六两钱一怔,眼底猛地泛起喜色。 ——她这是,忘了扣钱了? 心思缜密的黎秀才,居然忘了给他扣钱?! 沈清容觉得她不像是会疏漏的人,试探着问:“真给我六两?你不需要再好好算算?” 黎云书扫了他一眼,听他自我感动着问:“你是不是心疼我,不给我扣钱了?” “不是。” 她静静开口,“《大学》与《道德经》加起来,你原本可以拿七两银子。” “是你自己非要六两的。” “……” 沈清容气得差点晕过去。 * 沈清容背了一晚上书,他觉得自己快没了。 他疲惫地想要离开,黎云书道:“先去休息,下午随我去书院。” “我才不去……” “在书院学两个时辰,给你二两银子。” 沈清容立马妥协了。 “我还能学。”他诚恳地开口,“你让我去书院,我没问题的!” 还是被黎云书赶了回去。 他听了她的话休息。只是总惦念着银钱的事儿,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想起了他压在老鸨手里的玉佩,也无端想起了十一年前。 他由数百天锋军护送回关州,恰途径燕阳。 天锋军势力单薄,奉沈成业之命,压根不敢停留。他看燕阳城外的河水都染成红色,看偌大的城池被烈火吞噬,咬牙拔剑抵在脖颈上。 “我是大邺皇子,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你们若是不肯救人,就休想把我带回去!” 他记得自己是下了狠手,脖颈的刺痛迄今还有印象。 血珠顺着剑刃滚落,他的动作终是唬住了众人。身边的天锋军尽数出动,可还是晚了。 燕阳三千五百七十七人,救下来的连三百都不到。 数不清的情绪在心尖缠绕。那些梦境在脑海里辗转,最后汇成了一个身影。 他梦见黎云书逆着火光走来,手里拿着剑,身上沾了血。她的眉目依旧清冷,像是被雪拂过,桃花眼中不带半分情绪,只倒映着燕阳城扑不灭的烈火。 梦中她徐徐朝自己走来,他撑开伞,欲替她遮去周遭纷飞的血雨,她却提剑架在他脖颈旁。 丝丝寒气贴着皮肤传来,他遥望烈火中的燕阳城,“你是怪我来迟了吗?” 她的双眼紧盯着他,冷笑出声。 “《论语》二十篇、《诗经》并三百零五篇和《春秋繁露》今日背完。背不完——”剑刃倏然逼近,“休怪我取你狗命!” 沈清容从梦中猛然惊醒。 那句“取你狗命”还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忽然忆起自己下午还要去书院,对黎云书的好感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鬼才可怜她。” 他愤愤地穿着衣服,“把少爷我折磨得这么狠,当年白救她了!” 沈清容嘟囔着随扶松去吃饭。 不敢再去往日去的茶馆,他在街上转了许久,扶松对他道:“少爷去黎姑娘家的煎饼摊子上看看吧。” 沈清容警觉,“她又想用什么来整我?” “黎姑娘说,她理解您挣钱的不易。”扶松不急不缓,“所以她们家的煎饼,对旁人收四文钱,对少爷您只收一文钱。” 沈清容冷笑,“区区三文钱,少爷我是在乎三文钱的人吗?” 可翻了翻锦囊,又想到还在老鸨手中的玉佩,他沉默了。 “她说的一文钱,是真的吗?” 草草吃过午饭后,他去了书院。 千年难得一见的沈清容来了临渊书院,所有弟子都炸了。 沈清容不理会旁人流言蜚语,沉着脸,在最后一排寻了处地方落座。 他身量颀长,单是往竹椅上一靠,都靠出了闲散的风流,忍不住让人回头观望。 临渊书院每学期都会有弟子变动,故而他所在的班中,有不少是未曾同他打过交道的新弟子。他原地坐了片刻,就见有素不相识的女弟子鼓起勇气上前,紧张地看着他,“这位公子,您......您旁边的位置有人吗?” 沈清容看她颊上飞起绯红,熟稔地将眼角弯出弧度,“你想过来?当然没......” “哗”地一声——那椅子被人拉开。沈清容皱眉嘶了一声,刚想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就听少女讶然开口:“黎师姐?” “专心读书。”黎云书凉道。 少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似是明白什么,眼底闪过失落,悻悻地离开了。 沈清容瞪着她。 黎云书不动如山,将书卷笔墨摆好,语气严肃,“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招惹桃花,扣你半两银子。” 沈清容暗暗朝她呲牙,被她一个眼神扫过来,立马收敛了。 李谦来上课时,目光在沈清容身上停了好久。 沈清容觉得尴尬,撑着脑袋别过头不看他,权当自己是空气。 今日讲得刚好是《大学》。 期间抽查背诵,恰抽到沈清容。他眉头一皱,极不情愿地出声,“我没……” 黎云书:“背一个字一文钱。” 沈清容滚瓜烂熟:“大学之道在明明德……”[2] 学堂众人倒吸凉气,活似看到了怪物。听沈清容一口气背完全篇,李谦胡须一抖,难得点了点头。 李谦早年是沈老爷的谋士,以往对沈清容都是恨铁不成钢,极少有称赞他的时候。沈清容见得了他的肯定,无端就有种偷偷摸摸做好事被发现的感觉,竟比听见自己的画被夸了还高兴几分。 “这不是挺好的吗。” 黎云书压低声,“你要真想学,莫说府试,院试都不在话下了。” 沈清容面上轻嗤了一声,没能掩下唇角的笑。 “少爷我这是深藏不露。” 沈清容熬夜背书这几日,沈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有了黎云书的威胁,他只能背书上课拼命赚钱,连去茶楼花音楼的次数都少了大半。众人深觉沈少爷这是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往日认为嫁给沈清容没前途的人家,都暗戳戳地变了想法,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沈家提个亲。 事情传遍了关州,自然也传到了程富商耳朵里。 程富商气得差点把茶盏捏碎。 他想起程丰还在牢中呆着,听小厮在旁边骂:“他们就是故意的!还有那个秀才,摆明了是同程家过不去。我们少爷可比沈家那位好了不止一倍,她帮了人家,反手却把咱们少爷关进了衙门里!” “程家努力这么久,就指望丰儿能科考出人头地。” 程富商眸色一点点沉了,“这姑娘既然自不量力毁了程家的前途……” “那就别怪我们也毁了她!” 第8章 .入狱我怕是难逃其罪,必死无疑了。…… 三月十九,天气回暖。关州万花开遍,巷陌间一片生机。 邹氏的身子却愈发弱了。 她每年总要经历这一遭,自己见怪不怪,倒是把黎云书心里急得不轻。 她不敢再让邹氏出来卖煎饼,依着这数日帮沈清容辅导课业赚的钱,也能凑齐家用。邹氏表面上笑应下,趁她在书院学习的功夫,还是偷偷支起铺子买煎饼,企望能多挣一些钱。 这日休常假,黎云书看书守着铺子,有客人上前:“一份煎饼。” 她收书起身,将煎饼做好给了他。 那人道谢后往西街走去。没过多久,西街传来喧闹。 周围摆摊铺的人纷纷踮起脚看,有几个好奇的还嘱咐旁人替自己看着摊子,自个儿去凑热闹。 黎云书素来不喜欢理会这些,谁知不消片刻,忽有几个衙役围了上来,“黎姑娘,随我们走一趟吧。” 她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何事?” “西街有人身亡,从仵作的推论来看——”衙役看了眼她的铺子,“是食用了你们家煎饼的缘故。” * 沈清容睡了个懒觉,来煎饼铺子找黎云书背书。 可一来就发现铺子被衙役团团围住,黎子序扶着邹氏,正在争辩着什么。 “我卖煎饼十多年了,从未碰见过这等事!”一想女儿还在牢里,邹氏横了心,打破砂锅般问,“你们说是煎饼的问题,那说清楚是什么问题啊!单说煎饼能杀人,谁听了愿信?”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0节 “仵作都说了,就是煎饼的问题!”一小衙役接过话茬,语气极不耐烦,“此人致命伤在肠胃,死前手里抓着半截煎饼。他除了煎饼,根本没有吃过任何食物,不是煎饼是什么?” “你们让我看看!”黎子序语气难得激动,“万一有其他缘故呢?” “不可能!” 小衙役已经懒得解释,眉毛一横,“再闹把你们两个也抓紧去!” “怎么就不会另有原因了?” 人群中忽传来阵极为悦耳的声音,话里透着散漫和挑衅。小衙役没料到还有人反驳,正要发作,就撞上那袭张扬的红衣。 沈清容领着扶松上前,往黎子序和邹氏身前一挡。小衙役认得他,气焰矮了几分,却还语气不善道:“沈少爷,衙门秉公办事,为的是还大家公道。就算您是沈家人,也阻挡不了什么。” “还大家公道?”沈清容夸张地吸了口凉气,“我问你,仵作可说这致命伤是什么了?是中毒,是肠胃出血,是原本就有病疾,还是其他缘故?” “......” 见小衙役不应,他嗤了一声,“不是说秉公办事吗,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把罪名扣到别人头上?” “此乃衙门机密!” 这小衙役大概是刚来不久的,腰板一直就出了声。沈清容嗤笑,“原来这‘公’,便是指因公徇私;这‘机密’,便是掩人耳目?你要非用煎饼这么蹩脚的理由害人,”他转头,朝煎饼摊子一扬下巴,“把人叫出来,让她做份煎饼给你吃,我倒想看看你吃了煎饼会出什么事。” “别争论了。” 另一个衙役赶紧扯扯那人衣袖,“咱们按大人说得办便是,休做无用的口舌之争。” 小衙役只得将气咽下,奉命查完煎饼铺子后,他示威般朝沈清容呲牙,被同僚提着耳朵拽走。 黎子序道了谢,沈清容敛起笑,“小秀才那里怎么样?” “他们留了三天时间来查案,三天内若没找到第二种可能,只怕就要定阿姐的罪了。”黎子序低声道,“我买通狱卒,去看了看阿姐。她没说什么,只嘱咐我和阿娘不要着急......她一直都是这样,可事到如今,怎能让人不急?” “衙门那边呢?为何一定认为她是凶手?” “只知仵作说致命伤在肠胃。此人并无肠胃相关病疾,必然是死于意外,其他的细节就不知道了。”黎子序攥紧拳,“他们说话如此含糊,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掩盖什么!” “先带着伯母去休息吧。”沈清容用折扇敲敲他的肩,“我去瞧瞧小秀才,看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毕竟第一次遭遇这种事,难免会慌乱无助,总得有人安抚一下。” 黎子序一愣,“沈少爷要帮我们?” “我若再不出手,你看关州还有谁能救她。” 沈清容收起折扇,“回去吧。有什么消息,我会来告诉你的。” * 寻到黎云书时,她正安静地坐在墙边,翻看着黎子序带来的书。 闻声她抬起头,“是你?” 沈清容目光扫过她牢房,一眼便看见她身边厚厚的书册,太阳穴立马传来刺痛。 黎云书看着他也顿了片刻,又低下头,“稍等,我看完最后一段。” 沈清容:“......” 顿时觉得自己的担心全都是在杞人忧天。 慌乱无助?她快活得很呢,估计还嫌自己打扰她看书了。 他也不知是笑还是气,“命都快没了,你倒是悠闲。” 黎云书应了一声,瞧不出半分紧张,“反正他们不会得逞。” “你在狱里说这话?”沈清容气笑了,“谁给你的自信?” “你会帮我。” “那我还不帮了。” “你钱在我手里。” “......” 黎云书说得风轻云淡极了,“沈少爷坐视不管,也没问题,日后自力更生吧。” 他转头瞪她,黎云书想了想,认真地点头,“自力更生也挺好,我算过,你去做个说书先生,背上一千本书大概就够了。一个月能赚二两银子呢。” “......算我怕了你了。” 黎云书看他磨牙,也没再说笑,同他靠得近了些,“衙门那边怎么说,对于死因依然没有明确说辞吗?” “没错。”沈清容敛了神色,“仵作的说法的确奇怪,不排除有人弄虚作假的可能。我试着想想办法,最好能带着你弟弟去见一见那死者。” “除了我,依然是一个怀疑的人都没有吗?” 沈清容点头,“但我打听过,死者叫徐大海,是程家手下的帮工。” 果然。 果然是程家想害她。 “衙役带我来时,我有所察觉,提点他们兴许可以从自尽入手去查。”黎云书沉下声,“但不知是他们没查到线索,还是程家在背后做鬼,如今大家的口径,依然认定事情出在我身上。” “想来也是。倘或程家真要害我,那些证据早被销毁了吧?” 沈清容默了默,“兴许仵作也有问题。” “有问题便不难办。”黎云书偏头思索着,“他们敢做,就必然会留下把柄,有了把柄,不难翻盘。” “怕只怕程家做得太绝,连仵作也说不出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若再没有证据说他是自尽——” “我怕是难逃其罪,必死无疑了。” 她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却如千斤重般击在沈清容的心上。 他皱眉,“你别诅咒我行不行。” 黎云书抬起头,见他极为不满地拿扇子点自己,“我可是和你阿娘、弟弟夸下海口,说保你无虞的。你这一句难逃其罪,我估计得劫狱才能救你出来了。”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着实惊了惊,“沈少爷......大可不必为我做到如此。” 沈清容嗤笑,“你懂什么,这是本少爷做人的底线,送佛上西......”他一顿,突然觉得断在“西天”这里太不吉利,遂改了口,“上西天取经,八十一难都得熬过来。” 黎云书:“......” 是不是该夸他会活学活用了? 两人又将当下情形分析了一遍,交流了许多思路与对策,觉得还是该从徐大海入手去查。 但徐大海现下还在衙役手中,诸多程序尚在进行,他怕是得等到傍晚才有机会查探。沈清容脑中大概有了思路和办法,心情稍微放松了些,问她:“我有些好奇,倘若我救不出你,你会想些什么?” 黎云书偏头思索,“大概会觉得可惜吧。” “可惜?” “努力了这么久,没能见那人一面。” 这下沈清容来了兴趣。他支起身子,“什么人?” “恩人。”黎云书道,“当年燕阳城灭,他救了我和阿娘的性命。后来我听闻他是冒着风险来救我,就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去见一见他。哪怕见不到了,在心里道个谢也好。” “毕竟我能走到今日......还是归根于当时,他救了我一命。” 嗡地一声——沈清容脑子一空,呼吸滞住了。 他恍似意识到了什么,心一阵乱跳,半句话都说不出,只听黎云书继续:“他救了我,我不能白活。所以我总想着去做官,只有真正有了权力,才能真正做想做的事,才能保护大家。” 她难得对旁人吐露这些心事。但一开口,就总忍不住说多。 说给阿娘或子序听,容易惹他们担心;说给旁人听,又被人觉得是异想天开。 唯独沈清容这种雕塑一般站原地听着、半句话都不说的人,能给她些微的安全感。 她长叹一口气,“我时常在幻想,当我真正步入朝堂与他相见,当我告诉他这一切时,该是什么情境。他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个举动会对我有这么大影响,但对我而言......” “他确确实实,是我想去追寻的人。” 沈清容像被打了一棒子,整个人傻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不仅不太对劲,还有点脱离了他的控制。 救了她? ——当年救了她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第9章 .救命之恩我救你性命,你就这么敷衍我…… 所以,黎云书努力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原来他在她心里,地位这么重要? 原来她...... 竟对自己,有那么深沉的迷恋和追求吗! 他一时有些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感情,欲言又止好半晌,都不知该如何回应黎云书。 虽然在花音楼时,也有那么多姑娘喜欢他,但黎云书和她们区别可大了。这种一门心思读圣贤书的人,对什么都固执得很,敢袒露自己的情绪,必然也是发自肺腑的。 问题是,他......好像对黎云书没兴趣。 不仅没兴趣,还有些怕。一看见她,总让沈清容不自觉想起漂浮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经书,以及头痛欲裂、口干舌燥的感觉。 他们早就见过了,在他无数次痛不欲生背书的时候。 沈清容绝不同意黎云书喜欢他。 他还想多活几年! “你的心情我明白。”沈清容心绪复杂,思索着怎样才能既委婉又不伤人地回拒她,“但是你知道,这件事情不太可能......”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清容:“......” 方才乱七八糟的想法被他愤怒地抛到九霄云外。 “不在人世?”沈清容语气一下子凉了,“难不成你的恩人,是天锋军里面的某个军爷?” 黎云书本想说“不是”,后来转念一想,沈清容这等纨绔,大抵也不知道那些繁复的事情。说那人是五殿下,他十有八九也觉得她脑子不正常。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1节 于是她低低应声,“嗯。” 沈清容彻底明白了。 明白之后,他开始生气,有种自己功劳被别人抢了的感觉。 虽然吧,真出手搭救的也确实不是他,但逼着天锋军救人的可是他啊! 他可是狠下心以死相逼的,没有他,谁肯去燕阳救人? 事后他被沈老爷骂得狗血淋头,罚跪在家门前三天三夜,又寻了不少人压消息,才压住他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是皇子”。 他跪得膝盖都快碎了,走路都是扶着扶松当人形拐杖,动一动就疼得呲牙咧嘴。可他一想自己救了那么多人,咬咬牙也就忍了,从始至终没说一句后悔。 结果她连他做了什么好事都不知道。 还这么百般折腾他。 黎云书也不愿多谈,“逝者已矣。既然沈少爷答应帮我......” “我帮你?”沈清容气笑,“你倒是说说,我帮你,你给我什么好处?” 黎云书不知他为何如此反应,怔愣了一下,“......日后我同沈夫人商量,不再逼着你背书了。” 沈清容哼了一声,黎云书想想又道:“煎饼免费?” “你夸我。” “......怎么夸?” 沈清容隔栏杆,毫不客气地用扇子戳她,“你平时不是挺能读书吗?不懂什么叫学以致用?” 黎云书哑然,“......谢沈少爷救命之恩,云书没齿难忘。” “继续。” “沈少爷乐于助人,大恩大德必当涌泉相报。改日若出人头地,当以千金相馈。” “不够。” 黎云书哑然,“结草衔环......” “没有诚意!” 她沉默了。 不知沈清容是在发什么疯,她深吸口气,攥紧拳头。 如报复他一般,一大段词从她口中背出:“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1] 沈清容脑中一炸,“停!” “人家救你性命,你能惦记他一辈子。”他极不满地看着她,“我救你性命,你就这么敷衍我?” “早知道就不帮你了。” 沈清容撂下这句话,裹着一阵气呼呼的风离开。 黎云书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有一瞬错愕。 原先同他相处时,她心知自己触了他不少底线,可他这人有自己的准则,从不会同女子生气。哪怕她做得再过分,他气得再厉害,顶多也就骂一句“可恶”而已。 这是......真惹他生气了? 她心下暗叹,“就不该多说那些话的。” 幸好没说那人是五殿下。 不然沈清容只怕会气得更厉害。 可没过多久,狱卒忽然抱着锦被等细软跑了进来。 “这是沈少爷托我给您的。”不知他花了多少银子买通狱卒,那狱卒笑得开心极了,“沈少爷也真是心细,他看您石床上什么都没有,立马吩咐人买了被褥过来。” 黎云书莫名塞了这一大堆东西,刚一愣,又听牢外传来提醒般的咳嗽声。 沈清容领着扶松,提着一堆吃食过来,脸色复杂地看她。 他让扶松将吃食给她,深吸一口气,“我不该同你置气。” 顿了顿,他说:“我应当做个有风度的人。” 黎云书见他换了把折扇,扇面上却写着“忍”字,忽然觉出了几分好笑。 “沈少爷一向如此。” 沈清容听她夸自己,也就不气了。他嗤了一声,“早这么夸我不就完了。走了。” 他摆摆手,又驻足打量了她牢房一眼,确认没有什么疏漏之后,他道:“你安心读书,外面的事情交给我。我还指望着你中举沾沾喜气呢。” * 当夜,沈清容打通衙役,带着黎子序去了殓房。 殓房周遭阴森森的,少有人气。沈清容带着黎子序去,路上问他:“怕不怕?” 黎子序瞧了眼身后——沈清容先斩后奏,直接拿了沈老爷的名头来办事,衙门不敢多拦,却也不敢不拦,只派了几个小衙役一路跟着。 那些小衙役提着灯,手一直在抖,灯火随着晃来晃去。他正要答话,沈清容拖长声音道:“拿稳点,你们这是在照路还是招魂啊?” 而后朝他一笑,“别怕,我和他们都在身后盯着你呢。” 黎子序:“......” 更怕了。 他随着衙役进屋,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徐大海。 黎子序借着提灯隔远了看,看了好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 “不是中毒而亡,但确乎是肠胃受创所致。”黎子序沉思着,从怀中摸出枣核大的磁石,穿好绳放入这人喉中。 毫无反应。 他嘶了一声,再探一探,还是毫无反应。 沈清容见他脸色凝重,问:“看出什么了?” “......容我再看看。” 黎子序折腾了大半夜,随沈清容离开后,他道:“这人确实是肠胃出血而亡。煎饼绝不会是元凶,他身上亦没有肠胃病症的体现......的确是很奇怪。” 沈清容打着折扇,“依你所见呢?” “我原以为是吞针,抑或吞刀,导致肠胃受损。那仵作没查出来,才误以为是煎饼缘故。” “但磁石放入他喉中,却毫无反应......显然并非如此。” 次日,沈清容以死因不清为由,提出剖尸。 大邺自改革以来,较前朝有了不少更为先明的举措,譬如实在无法断案的情况之下,可以由合法途径,在公开场合解剖尸体。 此案本就疑点重重,他这请求本无可厚非,谁料话一说出口,立马有人喊道:“我们拒绝!” 沈清容转头,见程富商领着一个瘦弱的青年过来。那青年眼眶通红,看见沈清容时,目中隐有怒火迸射。 “是你们害了我哥......”他声音颤抖,几近嘶吼,“你们休想放过凶手,休想动我哥!休想!!” “启禀大人,这位是逝者徐大海的弟弟,徐江。”程富商朝县令拱手,得意地睨了沈清容一眼,“他与兄长手足情深。逝者已矣,但亲人之间的情谊,我们总该顾及到吧?” 沈清容的眼神一下子沉了。 ——按照律例,倘若逝者亲属不同意剖尸,此事确实无法进行。 可是除了这,还能有什么法子去证明黎云书的清白? 到手的线索被程富商生生掐断。 沈清容从衙门内走出时,手一直紧握着,折扇没打开过一次。 程富商远远瞧着他,故意凑上前来,笑的得意,“沈少爷怎么愁眉苦脸的?听闻少爷昨夜带人去查了那尸首一宿,可有什么收获?” 像是料定他会一无所获,程富商扬起了唇角,“沈少爷,昨天衙门审查了一整天,今天可算是第二日了。” 沈清容压下心中怒火,不理会他,抬腿便走。 程富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挑衅至极,“这关州人,还盼着明天结案的时候,您能给出个公道呢。” “......欺人太甚!” 黎子序转身欲说些什么,被沈清容按住肩膀,“别冲动。程家肯这么做,证明我们的猜想对了一半。倘或那具尸首没有问题,他根本不会如此大费周折,让那位小兄弟出面阻挡我们的进程。” “那现在怎么办?” 黎子序的手都被攥得几乎出了血,“离定案还有一日,再不肯找出缘由的话,阿姐她岂不是......” 沈清容没有说话,仰头看天。 三月的天气本该是极好的,今日不知怎么,阳光叫那厚厚的云层遮住。微光滚动在云层缝隙之间,似有什么呼之欲出,却被一层薄薄的迷雾遮住。 他以折扇点住下颌,一点点眯起了凤眼。 “我记得,徐大海当时的随身物件,是被府衙保管起来了吧?” 第10章 .香囊这香囊上的鸳鸯,怎么被绣到了正…… 看见徐大海随身物件时已是下午。 沈清容吩咐扶松将徐家的底查了个遍,发觉徐家就是个寻常人家。这家只有兄弟二人相依相伴,徐大海帮程家跑商,一月能赚五六两银子,徐江是做手艺活的,收入甚至不及他兄长。 徐家兄弟之间并算不和睦。听街坊所言,二人常常在屋内争执。而吵架的原因,大都是徐江又瞒着他哥去了花音楼,把徐大海的积蓄花了个精光。 对此沈清容表示很感同身受。他当年总被沈老爷骂得狗血淋头,似乎也是这缘故。 如今沈清容一个个检查着徐大海的遗物,指尖扫过一只香囊时顿住。 “这香囊上的鸳鸯,怎么被绣到了正反两面?” 黎子序起先没注意,看见他的反应,也觉出不对,“鸳鸯成双成对,方才寓意吉祥。倘若单飞,那可是不好的象征。何况从香囊款式上看,也不该是男子佩戴的啊?” “......廖诗诗?”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2节 沈清容赶紧翻看扶松摘录的徐大海近日行踪,果然在他离世前一日,看见了“花音楼”三个字。 “走。”他语速极快,“去花音楼!” * 赶去时廖诗诗正在待客。 这回老鸨学精了,见面先笑着问沈清容:“少爷您书背完了吗?” 沈清容没理她,看黎子序就要跟着自己迈进来,他赶紧开口:“你站住,在外面呆着。” 黎子序这几日跟着沈清容跑来跑去,从未避讳过什么,愣过之后下意识问:“为何?” “这是花音楼!” 沈清容牙根发酸,“让你进来,回头你姐姐得扒了我的皮。” 他将二十两银子拍在老鸨面前。老鸨见了眉开眼笑,“沈公子,花音楼姑娘有好多都在惦念着您呐,何必只想着找诗诗呢?” “她在哪儿?” 老鸨还想劝些什么,见沈清容脸色难得凝重,还是将话咽了回去,“......三楼左拐第二个雅间。” 沈清容朝三楼奔去。 隔着雅间,听内里琴音阵阵,隐有笑语传出。他闭上眼,把自己前二十年所有的脸面全都赔上,提气踹开了雅间的门! “咣”地一声巨响——似连整个花音楼都静默了一瞬。老鸨以为出了啥事,急急地赶上来,又被沈清容抛了十两银子,“拿去修门。” 这举动把屋内二人也吓了一跳。 那客人正一手揽着廖诗诗的腰,同她坐在茶桌旁卿卿我我。一室旖旎气氛还未散去,就撞见这变故,惊得他以为是自家妻子找上门来,将廖诗诗一扔就往桌底下钻。 看是沈清容,客人吓破的胆子都化成了满腔怒火。他从桌底爬出来,一句“你有病啊”还没骂出口,沈清容直接将沈家令符甩在他面前,“奉沈老爷之命办案,闲杂人滚。” 一听“沈家”二字,客人刚刚燃起来的火焰全都偃旗息鼓。他偷觑了二人一眼,不敢再有过多牵扯,抓起自己的钱袋逃了出去。 廖诗诗从未见过沈清容这副模样,也是微惊,“沈少爷?” 廖诗诗与花音楼中其他花娘不太相同。她本算是个世家小姐,家门被害后,她被卖进花音楼,兄长廖习则被指派到了北疆充军。而因着近期关外动荡,廖习几经辗转后,恰被指派到沈成业麾下。 大概是因此缘故,廖诗诗与沈清容走得稍近了些。往日作画时,沈清容总觉得她戴的香囊奇特,廖诗诗说这是她从家中带出来的,他便也没再多问。 如今他往廖诗诗腰间一扫,果然没看见那香囊。他开门见山,“廖姑娘,前日是否有个叫徐大海的人来找过你?” “徐兄?” 廖诗诗显然还没听到风声,一头雾水,“他确实来过,发生了什么事?” “他昨日行至西街时忽然身亡,我从他的遗物上看见了你的香囊。”沈清容神色微沉,“廖姑娘,我记得这香囊你珍贵得很,前日他同你说过什么?为何香囊会在他手中?” “徐兄他走了?!” 她惊得倒退一步,桌上茶盏应声倒地。 “我、我不知道......”廖诗诗喃喃着,“他前日里来,说想借我的香囊做个相同纹案的,我就给了他......” 做个相同纹案? 沈清容嘶了一声,“廖姑娘,你我也算是熟识了,我从未从你口中听过这人。他同你,是什么关系?” “他......”廖诗诗哑了片刻,“大概是,倾心于我吧。” 花音楼中的花娘,有好些类似廖诗诗的处境,是不得已进了楼中。好在关州位居北疆,风气较邺京更开放些,来往花音楼的客人倘或看上了某个花娘,用钱赎人后都可娶作妻妾。这种事情比比皆是,也不会遭旁人非议。 听廖诗诗的描述,徐大海便是这样的情况。 他本不是个会来花音楼的人。某日廖诗诗临窗斟茶时,屋里的猫不知发了什么疯,忽然擦过她的手往窗外飞去。她手里瓷杯没拿稳,热水泼了楼下的人一身。 廖诗诗赶紧探头,就见一个麦色皮肤的男子立在楼下,呲牙抹去额头上茶叶。 莫名其妙被人泼了水,还是滚烫滚烫的茶水,搁在谁身上也不会好受。男子抬头正欲骂人,看见是一个慌慌张张的女子,到底没骂出口。 廖诗诗磕磕绊绊,“对......对不起......” 男子没说话,径自离开了。 事后廖诗诗一直后怕,正慌乱着,老鸨就带了一个客人上来。她一转头,惊觉是方才被她泼了热水的男子。那人站在原处,闷声对她道:“你的猫。” 他花了一个月的报酬来花音楼,只为还她一只猫。 后来廖诗诗知道这人叫徐大海,二人渐渐的也熟络了。徐大海赚钱不易,极少来花音楼,二人大都以信件交流。 他的弟弟徐江便不同了,自从知道了廖诗诗后,隔三差五便来花音楼找她。廖诗诗对徐江不感兴趣,他见廖诗诗不理会她,就自个儿逗猫玩。到后来也觉得无趣,便去寻其他的花娘,很少来她这边了。 徐大海对廖诗诗付了真心,甚至还提出想赎廖诗诗离开花音楼。廖诗诗想,能离开花音楼自然是好的,便答应日后会报答他,只是并未承诺要做徐大海的妻子。 她依旧秉着当年在世家中的心气,想去做一番事业,找回曾经的地位,而非嫁给一个寻常的商贩为妻。徐大海自然知晓她的想法。他也怕自己会影响到廖诗诗,从未对外人透露过二人之间的感情。大抵是因此,那些衙役才没有查到廖诗诗头上。 沈清容想了想,问:“他大概一个月之内,会来花音楼几次?” “有时会来一两次,有时可能一个月都不会来。” “那他弟弟徐江呢?” “大概......三四次吧。” 不对劲。 花音楼的消费水平,沈清容是知道的。按照徐家两兄弟的收入,根本支付不起进花音楼的费用! 那这些钱会是哪里来的? 想到程家让徐江来阻碍他的异样反应,再想想当年所查关于程家逃避关税之事...... 沈清容猛然睁眼,“他给你写的信,你可都还留着?” “在的。”廖诗诗忙开口,“沈少爷若是需要,我这便找出来。” 那信有数十封,廖诗诗一封未落地给了沈清容,在递出去的一瞬间,忽又想起什么。 “对了。前日他来时对我说,若他日后不在了,就把这信翻出来好好看看。”廖诗诗皱眉,“我当时还嫌不吉利,以为他的意思是让我莫要忘了他。” “难道......他还有别的用意?” * 天气愈发阴沉了,似是随时都能滴出水。 程富商与徐江面对着面,坐在程家一处亭台之中。 “你兄长之事,我们也觉得痛心。”程富商面露悲悯,“大海是为程家做工的,按说程家该给些补偿......” “不过呢,那得等凶手绳之于法之后。” 徐江握拳往桌上一捶,“定是那不良商贩害了我兄长!管他们是谁,我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程富商对徐江的反应十分满意,“我就欣赏你这种有胆识的人!徐江,我也不瞒你了。”程富商低下声,“你兄长死后,我痛失臂膀,正缺人来替他......” 徐江神色一亮。 他当然听出了程富商的言外之意。 这份活计是他惦念了许久的,徐江禁不住感动出声:“程老爷,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您......您是我们徐家的恩人,一辈子的恩人!” 程富商抿着茶,眼睛似笑非笑地眯起。 “所以,在明日定案之前,绝不能同意他们的任何话!退一万步来说,那可是你的兄长,你舍得让他死不瞑目地走吗?” 徐江心想:瞑不瞑目有什么关系,那银钱可是兄长一辈子都赚不回来的。 他想得明白,人死不能复生,所以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兄长既然走了,他起码要将这银钱拿到手,才不算让兄长白白离世。 何况兄长一走,他刚好能赚那些大钱,过他的好日子。 只要撑过了明日......一切就好说了。 第11章 .信件难道徐大海想说的,是程家逃避关…… 程富商亦是十分得意。 徐大海原是助他逃税的手下之一。 这是个风险极高的活计,更何况程富商倒买的,全都是赝品。 那位大人是京城来的,早早便替他找好了市场,高价托他卖到番邦。程富商见有利可图,答应下来后,四下物色能够替他跑商之人。 就找到了常年跑商的徐大海。 徐大海本不愿意做这等事,谁知叫徐江知道了。徐江哪里了解内情?单单听闻此事报酬丰厚,抢着要去答应程家。 于是徐大海慌了。 他知道徐江的性子,即便是告诉他犯法,他也会去做。 他也知道,程家背后有靠山,以自己的能力抗衡不来。 程家这等行径迟早会被查处,届时以程富商的性子,必然泼脏水给他们这些人。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一时想不出别的策略,徐大海只好先一步答应程家,把这条歪路留给自己。 谁知徐江压根不领情。 不光不领情,他还觉得是徐大海故意抢他的钱财、断他的生路。气恼之下,他凡事都和徐大海对着干,徐大海喜欢廖诗诗,他就专门招惹廖诗诗;徐大海想赚钱赎人,他就把他赚的钱全都花光。 程富商自然察觉到了两兄弟间的异样。 他以徐江的性命为威胁,逼迫徐大海自尽,再嫁祸给黎云书。 徐大海若听他的,他便承诺会善待徐江,将徐江在赌坊和花音楼欠的银钱补齐;倘或徐大海不听......依程富商的说法,“程家还缺一个垫背的人呢”。 挣扎了许久之后,徐大海百般无奈,同意了请求。 “幸好我早早便让人监视他,没让他传出半点有关程家的消息。” 程富商想着,便有些得意,“这种死法,只要不给剖尸的机会,我看他们能怎么办!” * 沈清容抱着一大堆信从花音楼走出,草草将事情告诉黎子序后,他道:“我去翻翻这信上内容,你同小秀才说一下现今情况,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想法。” 黎子序赶紧去狱中找她。黎云书听了消息,扶着下颌,“是此人的弟弟坚决不同意剖尸?”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3节 “没错。”黎子序点头,“律令如此规定,他不松口,我们便找不出决定性的证据了。” “若是他自己这么说,倒也能理解。” 黎云书扶住下颌,“但有程富商陪着,那问题必然是出在徐大海本人身上了。你方才说,他是在徐大海和廖姑娘相识之后,才去花音楼的?” 黎子序点头,她道:“查探一下徐家住址,今夜你去一趟。” “阿姐是让我去劝他?”黎子序讶异,“可徐江认得我,还视我为敌人,我的话他未必能听啊。” “不用你亲自出面。他不是喜欢逗廖姑娘的猫吗?你抓只相像的猫儿到他屋舍旁,再带几块鱼干。” 看黎子序一头雾水的模样,她抿住唇,“等明日便知道,他心里有没有鬼了。” * 沈清容在房里飞速翻着信。 徐大海记了很多琐事,可离奇的是,关于程家的事情却极少。沈清容一字不落地往下看,连一句“我爱你”都得倒过来念,思索是否有别的含义。 他原本看见字就头疼,这些时日被黎云书锻炼得翻页如飞,扫一眼都能记下不少事情。沈清容拿出自己背书的效率疯狂读信,读了那么几篇后,果然发现了信的异样之处。 徐大海不是个特别有文化的人。 他的用语大都直白至极,可是信中总是不怎么合时宜地引用了些古诗句。 沈清容觉得奇怪,将那些诗句尽数摘录下来看。 “家田输税尽......”[1] 紧接着在后面写了一个“所幸不算多”。 沈清容:“......” 听语气还挺庆幸。 “害马劳人事已灰”[2],这句不知是不是他编的,因他在后面极其违和地写“我从关州到燕阳”。 沈清容没背过这句诗,但他看见燕阳,眉毛条件反射般一跳,“他这是什么意思?” 无解,沈清容只好继续往下读。 徐大海:“程丰破浪会有时。”[3] 沈清容:“......” 不愧是替程家打工的。 再找找,似乎就剩最后一句了,写的“我亦举家不得清”[4]。 嘶。 这句话似曾相识。 沈清容想不出是在哪里看过,打算翻书去找。 可家中书着实太多,他压根不知道从哪里翻。正苦恼着,忽将这些诗远远地扫了一眼。 ——等等。 他将诗句的首字挑出,重新排列了一番,见那纸上印着四个大字—— “程、家、害、我”。 沈清容手一抖,猛地站了起来。 徐大海的死果然不一般! “备车!” 他飞快揽过外衣穿上,抢过灯对扶松道,“带我去衙门,找黎云书!” 天已黑尽。 关州春日的夜晚尚有些寒意。黎云书手旁没有灯烛,今夜又没有月亮,她只好收起书,躺在床上出神。 平日睡得晚了,如今倒是怎么也睡不着,就思索着如今的情形。 没过多久,牢房外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 她起先以为是黎子序,谁料那步声停在她门外,听他一声轻叹,“果然睡了,你说怎么叫醒她才既不失风度、又不会挨揍?” 竟然是沈清容。 黎云书正准备爬起,听扶松毕恭毕敬应着:“您背书给她听吧。” “不行不行,你这叫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沈清容果断拒绝,“你得学着从对方的薄弱处入手,懂吗?你让我想想她最在意什么......” 扶松替他开口:“黎姑娘,少爷说他以后每天背两本书。” 沈清容一把堵住他的嘴,“你能不能不要损我?” “还不要您给钱。” “闭嘴!”沈清容气呼呼,“到底她是你主人,还是我是你主人?” 黎云书:“......” 他二人闹来闹去,黎云书出声打断,“找我何事?” 她起身上前。沈清容让扶松掌灯,又示威般瞪了他一眼,从怀中抽出信件,“没什么,就是给你背几句诗。” 他打开信,认真地问:“‘害马劳人事已灰’[5],下一句是什么?” 黎云书:“......”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长安无复使臣来。”[6]黎云书应声,“沈少爷缺钱?怎么突然问我这些?” “你别把我想象的那么物质。” 沈清容十分不满,“我又不是为了钱才来救你的。再问你一句,‘我亦举家不得清’[7]。” 黎云书疑惑看他,“我记得,我让你背过这句诗。” “......没有。”沈清容硬着头皮。 黎云书又看了他一眼,见沈清容心虚地摇起扇子,她抿住唇,“你说的,当是‘我亦举家清’[8]吧?” 沈清容愣,“是吗?” “多背两个字,扣两文钱。” “......” 没办法,沈清容磨牙,“你要扣钱找徐大海扣去。这诗句都是他写的,我只是照念而已。” “徐大海写的?” 黎云书微愣,“他还写了什么?” 沈清容将信拿给她看。 黎云书看完,轻嘶了一声,“难道徐大海想说的,是程家逃避关税之事?” “单是逃税倒也理解......”沈清容沉思,“他提燕阳,又是什么意思?” 燕阳。 若说“关州”二字代表起点,“燕阳”大抵,是说徐大海此行的终点了。 当下大邺与北蛮交恶,而燕阳十一年前早被北蛮所占。按理来说,程家往燕阳的这道商路是不通的。 他莫非......是在暗示这些物件,最后都到了蛮人手中? “如今北疆生动荡,燕阳离关州近,应是蛮人最重要的城池之一。” 黎云书思忖着,“沈少爷,你还记得程丰入狱那日,我同你说的话吗?” 那日沈清容害程丰入狱,她听闻如今程家倒卖字画,曾怀疑程家是受人驱使,且那人目的并不单纯。 沈清容听她一说,立刻明白过来,“你是说,徐大海暗示程家明面上贩卖古董字画,背后却在同蛮子勾结?” “当年查获的字画,你还有留存吗?” 悟了黎云书的意思,沈清容飞快转过身,“你等着。我这便去找!” * 子时已到,阴风如诉。 徐江逆着寒风往家中走,行至家门前时,忽见一只猫。 那是只通体漆黑的猫,一双眼幽幽地闪动,宛若暗夜中的鬼火。徐江觉得不吉利,上前将黑猫赶开。黑猫却和赖着他了一般,离了门前,又跳上围墙,蹲在那里看他。 这黑猫乖觉得很,也不吵闹,只盘着尾巴,居高临下地望着徐江。 眼神幽邃,盯得徐江僵在原地。 竟无端觉得,这只猫和廖诗诗的那只十分相像。 他无端生出后怕,抄了根竹竿将猫赶走,飞快溜回自己的屋中,反锁上了门。 猛地喘了几口气,徐江觉出自己多虑,摇头哂笑。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才变得如此草木皆兵。 他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徐江拍拍手,确认房门关好后,折身往床边走去。 从床底抽出一只桐木箱,他吹去上面的薄灰,看着木箱上加了锁,忍不住皱眉嘀咕,“平日都不锁,怎么人都走了还被锁住了?” 这木箱是徐大海用来存放积蓄的,用一个铜密码锁锁住。徐江没钱时,便会趁他不注意来翻一翻。他知道这锁的密码,试着转了转,却发现毫无反应。 徐江一愣——他近日没怎么在家中,倒也不知徐大海何时换了个密码。他低骂出声,“果然是不想让我动他的钱!” 愤愤地转动锁上数字,试了好几次都一无所获。直到他将密码转成自己生辰,锁终于开了。 徐江心底一喜,却在铜板之上,看见了徐大海的亲笔字条。 第12章 .翻盘废我一双腿,换别人一条命,值。……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4节 窗外忽响起了劲风,如有万鬼哭嚎。 字条上是徐大海的亲笔,只有短短一行—— “江儿: 若程家提出让你替补我,请让衙役将我火葬,这是我赎罪的唯一机会。” 徐江呆在原地。 ......火葬? 徐大海不是被人杀的吗? 他怎么知道程家会说这些话,怎么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 后背陡然生出寒意。徐江一把抄起字条,将屋中炭火盆点燃,要把字条焚毁。 “呜”地一声——那窗忽被掀开,从外面飞进了什么物件。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见方才的黑猫一跃而入,叼住那东西转头看他。 那是条鱼干。 他家偏僻得很,少有人来,怎会凭空飞进来一块鱼干?! 像是被人攥住喉咙。徐江觉得呼吸困难,手抖个不停。他仓促爬起,正要毁去字条,黑猫忽然叫了一声。 春日的猫儿,叫声本就似小孩啼哭一般,凄厉悲切。他本不该多想,可种种怪异的景象,都逼着他生出了某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是徐大海来找他了。 徐大海看见了这一切,回来找他了! 屋外,黎子序正思忖着剩下的小鱼干怎么处理,猝不及防听屋内传来尖叫。 他吓得一个哆嗦,踢碎了墙根的废弃瓦罐。 刚准备开溜,忽听徐江哀嚎出声,“哥,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我不动你的钱,不给程家干活,我明天就让衙役把你火葬!你别来找我了,你快走吧!” 黎子序愣住,从他说得话说回过味儿来。 徐江这是,答应要将徐大海火葬了?! * 沈清容抱着字画来找黎云书时,已是丑时了。 大雨簌簌落下。来不及等扶松撑开伞,他抱着字画冲了进来,“你看看,可有什么不对。” 黎云书见那卷行书字卷被雨点沾湿,哑了半晌,“......你能不能对书卷尊重点?” “你快看。” 她接过字卷,先看了眼篆章,又瞧着字迹,“......仿的?” “是仿的?” 沈清容凑上前,隔着栏杆,同她抓住字卷的两端。黎云书解释道:“这行书落款是百年前的吏部尚书,汪言。此人虽是文臣,但有九年都是在边关度过,我见过他的真迹,虽说规整,却不乏杀伐之气。而这幅书卷上的仿字,悬针竖不够干脆,撇捺少了力度,显然仅仅仿到了字的形,却并未仿其意。” 她在这里说了大半天,转头见沈清容正盯着字卷的边角,压根没有理会她。黎云书屈指敲栏杆,“喂。” “等等。” 他皱起眉。黎云书见他一直在磨那被雨水打湿的地方,将字卷磨得见了底。 这些字画皆用布制卷轴装裱好,黎云书本就爱惜书卷,见他这么做,牙根一酸,赶紧别过头不去看。 沈清容从她手中夺过字卷,对扶松道:“拿水来。” 他将水往字卷上一泼,一点点将纸抹开...... ——竟露出了一幅地图! “这程家......”沈清容咬牙切齿,“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 天渐渐亮了。 程富商起了个大早,沾沾自喜地在衙门外等着。 沈清容拖了很长时间才到,一夜未眠,眼眶发黑。 程富商见了他,好似看见了涸辙之鲋。他佯装好心地问:“沈少爷,昨夜可有查出什么?” 沈清容扫了他一眼,目光在程富商身后的徐江身上停了停。 徐江一直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神色似有些恍惚,不知在想什么。沈清容怒极反笑,话从牙缝里一点点蹦出,“查到了不少好东西呢。” 程富商当是沈清容拉不下面子,笑道:“沈少爷年纪轻轻的,便有如此口气和态度,实在令程某佩服。” 他明里夸着沈清容,暗地却是在讽他狂妄自大、夸下海口。沈清容攥紧折扇,听程富商继续,“当初你口口声声质疑衙役的公道,如今可是有结论了。沈少爷,你还年轻,意气用事也是正常的......”程富商叹了口气,嘲笑之意十足,“下回碰上这等事,记得三思而后行啊。” 沈清容眯眼,一字一顿,“那沈某就多谢程老爷提点了。” 程富商笑了笑,转过身的一瞬,神色骤然变冷。 “这么生气,看来是什么也没查到。”他暗自嗤笑,“自不量力。” 今日定案,黎云书自然要到场。她着一身素衣,简单地将头发一绾,坦然上前。 狱中生活并不算好,她似是比往日还要瘦削了几分,衣衫罩在身上还有些宽大。可她肩背却如刀刻出来的一般,挺得笔直笔直,像是永远都不会被压弯。扶松见沈清容一直看她,好意问道:“少爷,您可是想背书了?” 沈清容咬牙切齿地揪了他一把,“你别咒我!” 扶松差点一嗓子嚎出来。他堪堪忍住,对沈清容道:“少爷,沈老爷昨日来信,听说你拿他的令符干涉县令判案,气得把茶壶都摔了。” “......”沈清容的脸色闪过几分不自然,他懒得听衙役赘述事情经过,低声同扶松嘀咕着,“他就那脾气,不生气才怪。” “等老爷回来,您怕是又要受罚了。” 沈清容默了默,“跪三天而已。废我一双腿,换别人一条命,值。” 扶松见他话说得轻快,眉目中却流露出舍生取义般的悲痛,问道:“那您......今天回去便跪着?” 沈清容四十五度仰头看天,“跪吧。” 扶松点头应声。隔了许久,他又道:“不过沈老爷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听闻您近来特别热爱读书,倍感欣慰,声称您只要这次能过了府试,就免了您这次责罚。但您既然如此想跪罚,我便同夫人说一声,让您跪着了。” 话刚说完又被沈清容揪了一把。 他这次下手比之前还狠,扶松吸着凉气,听他磨牙,“你下次,能不能说得再慢一步?” 诸多问题问完之后,县令开口,“可还有遗漏之处?” 沈清容站出来,“我从徐大海生前的信件之上,找到了些微的线索。这些线索足以证明——” “他是自尽的。” 不去管旁人的神色,沈清容将那几封信呈了上去,“他死前身上佩戴着女子香囊,正是花音楼花娘廖诗诗的。我从廖诗诗手中找出了徐大海写给她的信,发现了这么几个字——” 沈清容看了程富商一眼,“程、家、害、他。” “你这是无中生有!” 程富商大怒出口,见信被呈上,他赶紧道:“书信里什么字都可能出现,谁知道你是不是断章取义,故意诬陷我程家。” “是不是无中生有,不是我说了算。”沈清容不缓不急,“徐大海为人忠厚,不愿去做恶事,若非是你们用什么行径逼迫他,他大抵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血口喷人。”程富商怒,“我们程家对下人一向宽厚,你倒是说说,我们逼迫他什么了?” 沈清容意味不明地扫了徐江一眼,“那就问一下徐小兄弟,程家逼迫你什么了?” 徐江自打从家里出来后,一直闭口不语。 听沈清容问,他无意识哆嗦一下,膝盖一软,跌在地上。 程富商察觉不对,压低声严肃地提醒他,“徐江!” “我......” 徐江眼眶发红,“程老爷说,会让我替我哥做工......” “徐江!”程富商急了,“你在说什么?” “只要我听他的话,不让他们碰我哥......我哥干的活,他就可以让我干......” 程富商大骇,欲去捂住徐江的嘴,被沈清容先一步拿折扇挡住,“让他说完!” 他身形本就比程富商高,这么一拦,旁边的衙役也反应过来,齐齐将程富商拽回。程富商挣扎着质问,“你疯了不成?” “我就是疯了!”徐江咆哮出声,“我是疯了才信你的鬼话!我哥都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 他终于抑制不住,嚎啕大哭地摸出那张字条,“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来找我了,他说他要赎罪......” “你们把他火葬吧,”徐江泣不成声,“是我对不起他,求你们,把他火葬吧......” 徐江的情绪彻底弄懵了众人。 而黎云书和沈清容在其中,却是明白得很。 黎云书也没想到,黎子序竟能做出这么多事。 她原本想着,徐江此举非同寻常,定是答应了程家什么。陡然遇见这种事,心中总会信些神神鬼鬼的念头,借此吓一吓他,没准他心态就松动了。 果然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程富商还想劝阻,被衙役强行拉到一旁控制住。县令嘱咐人将徐江照料好,又问了他几遍后,点了点头,“那便依他所言,实行火葬吧。” 短暂的祭拜仪式之后,衙役燃起了火。 火光烧灼升腾,黎云书遥遥看着,无端觉那火有些刺眼。 她别过头,恰撞上沈清容的目光。他不知看了她多久,同她撞了视线也没觉得尴尬。他长眉一挑,折扇摇得飞快,显然是想强调些什么。 黎云书低头一看,瞧到了一个大字:“真”。 正疑惑这个“真”字是什么意思,沈清容就把折扇翻了个面,“牛”。 黎云书:“......” 敢这么张扬的,除了他也没谁了。 等烈焰烧尽后,地上剩了一些尚未完全烧碎的骨。仵作上前探去,于碎骨中拾出些尖锐的物件。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5节 “回大人,是瓷片。” 程富商咬牙站在原地,恨恨地盯着沈清容。瞧着他扇面上那个红色加粗大写的“牛”字,愈发觉得牙疼。 县令听仵作将事件重新分析了一番,点头,“如此看来,他便当真是自尽了,险些冤枉了一个好人。” “那么此案......” “大人,此案尚未结束呢。” 沈清容拖长声音,先一步道:“那徐大海在信中所提,可不止自尽一件事。” “如今......” 他看着程富商,眯起双眼,咬牙冷笑,“轮到我,问程富商一些事情了。” 第13章 .大人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听你说了个废…… 程富商见他转了话锋,眼皮一个劲儿的跳。 攥紧拳,听沈清容问:“不知您可否明白,自己与番邦交涉的,是什么物件?” 他没敢应声。 但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邺京传来的高仿藏品,由那位大人帮扶着卖到番邦去,一件便能赚往年一整年的利润。 难道沈清容发现,这些都是假的了? 程富商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权当自己不知那些是赝品,“是前朝的古玩字画。不知沈少爷有什么疑问?” 果然听沈清容道:“你贩卖的,皆是高仿赝品。” “竟有这等事?” 程富商佯作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我让他们卖的字画,皆由专人鉴定过,怎么可能是赝品?” “通敌叛国的赝品!”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神色严肃,呵得旁人静默了一瞬。 程富商一怔懵,脑中一白,听沈清容一字一顿地继续,“如今大敌当前,我沈家人有多少以性命驻守边关,还关州百姓、乃至于还大邺一个太平。” “却不曾想,竟有人将地图绘制在卷轴上,企图瞒天过海、暗通曲款!”一时间,周遭落针可闻,唯有他紧盯着程富商,语气坚定,“这种祸患今日不除,便是为大邺埋下祸根!” “你胡说!” 程富商被他呵斥得有几分心虚,但通敌叛国却是他从不敢干的,又直起腰版,“你有证据吗?” 沈清容让人呈上从程家没收而来的一副图卷,用水一淋,当众将最表层的纸页抹去,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模样。这回更为过分,画得居然是关州城防图!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话音刚落,仵作惊呼了一声,“这瓷片......也变色了!” 众人一瞧,看瓷片内里的部分被火熏后,零星现出些图案,印着的正是大邺最先进的火弩! 一直默不作声的黎云书见了,十分“好心”地问:“以徐大海的收入,怕是舍不得打碎自家的瓷瓶自杀吧?程老爷,我记得徐大海是您手下?” “大胆!” 县令勃然大怒,“通敌叛国,你是不想活了吗!” “彻查程家,把所有相关之人羁押待审!” 程富商彻底傻眼了。 他只是卖了个假货而已,怎么就通敌叛国了? “大人明察!”他被衙役一左一右架住,慌张开口,“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见县令无动于衷,他咬牙,“您就不怕轩大人他找您麻烦吗!” 沈清容咀嚼着这三个字,“......轩大人?” “胡言乱语!”县令像是在掩饰什么,怒不可遏地吩咐着,“将他带下去,免得在这里妖言惑众!” 看程富商被拖走,沈清容微微眯起眼,“敢问大人,他口中提到的轩大人,是什么意思?” 县令手中隐有冷汗浸出。 他倒不是怕沈清容,是怕沈清容会一状告到沈老爷那里。 沈成业是何其敏感的人物,单因着“轩”这个字,怕是都要质问到朝中讨个明白。 气氛一时凝固。黎云书像是没察觉到什么不对,顾自开口:“朝中众臣带‘轩’的,似乎只有礼部尚书安德轩了。除此之外......” 县令心猛地一紧。 他转头看着黎云书,目中警醒之意十足。黎云书恍似没看见,顾自说着,“似乎只有,户部侍郎刘轩。” 见她没提到那人,县令稍稍松了口气,“许是程家心急了,有意去找替罪羊吧。如今正值紧要关头,谁敢做通敌的勾当?” 沈清容同黎云书对视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瞧出些了然,没有多言。 退堂后许久,县令的心腹来了他的书房,低声道:“大人,程家始终不肯招供,您看怎么办?” 县令紧紧盯着面前的茶杯。 杯中茶叶浮沉,他缓道:“此事非我不想管,而是不能管。轩大人是皇子,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那一个位置。他们这些人怎么想、怎么做,岂是我们能干涉的。” “听闻他近来也到了关州......”县令皱眉摇头,“不知是为何故而来。沈少爷和那个秀才,也真是太大胆了些,希望别走漏风声让轩大人听到。” 天上又落下了雨。 细雨打在街巷上,茶楼外挤满了不少躲雨的人。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为面前男子换了盏温茶,听男子问:“什么事这么热闹?” 小厮打探了一番,“回大人,是关州程家通敌,被定下来问斩了。” “通敌?” 男子将这个词琢磨了一遍,“还有吗?” “那程家人提到了您的名讳,好像......被一个秀才当众点了礼部尚书和户部侍郎出来,幸好没提到您。” 小厮毕恭毕敬说完,低声问:“大人,程家在关州也算是您要紧的渠道之一了,您看要不要......” “一群废物。” 那人带着面帷,瞧不出模样神色,只听得声音淡淡,“既然要死,就让他死得痛快点。凡是先前有过牵扯的人,一个都不要留。” 小厮默了默,“大人,您不怕县令查到您头上?” “查?”他冷笑,“查一个,我杀一个。” 静默片刻之后,他语气不明道:“倒是那个秀才......能扳倒程家,很厉害啊。” 小厮听了这话,没琢磨透他的含义,遂解答道:“听闻此人是关州第一位女秀才,三年前因故错过科考,如今正准备着参加乡试呢。” 顿了顿后,他又道:“这人是李谦唯一的亲传弟子,受器重得很,就是家境不太好。大人莫不是怀疑她了?可需要......” 小厮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男子沉默不应。 他倒没兴趣取一个寻常百姓的性命。 可他如今正同朝中那群主战派抗衡,政敌无数,又为了“那个”位置,总需要些真正有脑子的人来帮衬。 他不介意多一个吃饭的人,但要有人真的吃得起这口饭。 李谦此人他有所耳闻。能得到他的器重,想必是个有潜力的。那么...... “你去试探一番,看看她这条命到底值不值得留。” * 雨让天气转了凉。 黎云书这几日都没见到邹氏,原以为她在忙,不曾想回家时才发现,邹氏早已卧病在床。 她听黎云书回来,下床准备要迎,被黎云书赶紧扶住,“怎么病成这样了?” 邹氏笑道:“老毛病,不碍事的。” “那也不行!” 黎云书赶紧嘱托黎子序照看着,草草收拾了一番,就去给邹氏煎药。 大抵是因她入狱太过紧张,邹氏一缓过神,便叹了口气,“云书,你进去的这几日,阿娘总在想,要是让你早早嫁个人便好了。树大总是会招风。” 黎云书冷笑,“我倒想看看,有什么风能吹倒我。” 邹氏被她一噎,摇摇头,没再多言。 “你入狱这几日,旁人都冷眼看着,唯独那沈家少爷为你忙前忙后。”她朝黎云书压低声音,“再怎么说,人家尽了这份心,付了这份力,你总得报答人家吧。” 她本想着让黎云书道个谢、送个礼,寻思她在绝境中被人救了,再怎么也该对沈少爷有点心思。 可黎云书只是一闭眼,“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得好好逼迫他学习。四月初的府试,总得让他通过才对。” 邹氏:“......” 没救了。 这孩子怕是一辈子都没救了! 沈清容摆平此事后,先上了花音楼找廖诗诗,细细叙述了此事。 廖诗诗听罢长叹,“他往日便夸赞过黎姑娘,这么做......兴许是不忍心真随了程家的意思,害了黎姑娘吧。” 沈清容见她情绪低落,也没有作画的兴致,早早就离开了。 谁料刚回到沈府,扶松就迎了出来,“少爷,黎姑娘说让您写一篇策论,今夜之前去书院,交到她手中。” “策论?!” 沈清容一愣,“......这怎么写?” 扶松没回答,只道:“写不完扣十两银子。” 沈清容:“......”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6节 咬咬牙,他写! 有钱能使鬼推磨。沈清容在十两银子的压迫之下,飞快地生产出一篇他自己都看不懂的学术垃圾,洋洋得意地将它带去了书院。 他去时已是傍晚,黎云书一直在书院中温习。见沈清容来,她往身旁的桌案一扬下巴,“等着。” 沈清容十分习以为常地坐下,撑着头摇着扇子,看她点灯阅卷。 料想他也没怎么写过策论,黎云书便为他布置了一篇简单的,不必联系时政,仅仅围绕着“选择”来抒发见解。 原以为在狱中这几遭,会让沈清容对这个论题格外敏感。黎云书想过他以程家的选择入手,想过他以徐大海的选择入手,却万万没想到,沈清容开篇就给了她一句:“人一出生便是个错误的选择。” 黎云书:“......?” 她看了沈清容一眼,见他朝自己毫不顾忌地挑眉,暗道:“他看着,也不像个悲观的人啊?” 怎么就写出了这么丧的话。 她定下神,继续往后看。 沈清容接着来了句:“但有时候,这又是个正确的选择。” 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黎云书强撑着耐心,看他笔墨横飞:“至于这个选择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关键取决于人的选择是否正确。人做出正确的抉择,抉择自然是正确的;人做出错误的抉择,这个抉择就是错误的。” 黎云书:“......” “怎样?”沈清容得意极了,“我的策论,是不是写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逻辑严谨?” “......是挺严谨的。” 黎云书深呼吸,“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听你说了个废话。” “这不叫废话!写策论人的事,怎么能说是......” “啪——”黎云书将策论甩给他,“重写。今夜不写到合格,就别想着回去休息!” 原以为他会生气,会一蹦三尺,会大骂她不通情达理。可沈清容并没有。 他毫不意外地将策论抓起,笑着道:“好。” 他这反应,让黎云书有些吃惊。 她转头看他,沈清容一边磨着墨,一边认真道:“我想明白了,读书归根到底还是自己的事。就好比这次,若非你提点我那几句,程家兴许就逃过去了。” 黎云书听他说,也是沉下神色,“你说通敌一事......程家当真是知情的吗?” 沈清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英雄所见略同啊。” 沈清容极为欣慰地说出这句话,“我也在想,程家虽胆子大,但毕竟是从商,总该考虑自己的利益。卖赝品逃关税,他们尚且能接受;这等稍有不慎便家破人亡之事,想来他们是不会应下的。” “徐大海是真正的跑商之人,兴许路上察觉到了货物的不对。他以为程家也知晓此事,故意让他当这个通敌的叛徒,才会如此愧疚。但从程家的反应来看......最根源的,还是他们头上那位‘大人’啊。” 黎云书嘶了一声,“其实我在衙门中,还有句话没说。” “什么?” “如果我记得没错......”她声音渐沉,“大邺二皇子,名字中也带了‘轩’。” 第14章 .五皇子小秀才,夫人让你教我,你不就…… 发觉同他越扯越远了,黎云书掩下心头些微的不妙之感,赶紧收回话题,“不提这些,你快写策论。” 沈清容“哦”了一声,低头看字卷。 他又写了一遍,竟比上一遍写得还要放肆,显然是故意的。黎云书见天黑尽,压下心头的烦闷,“少爷,你能不能认真点?你早些回去,我也早些回去,谁也不折磨谁。” “我不会写啊。” 沈清容答得无辜,“小秀才,夫人让你教我,你不就得教我不会的东西吗?” 黎云书:“......” 转头看他,见他斜靠着椅子,一身悠闲模样,脸上挂着理所当然,连求学的谦恭姿态都没有。 黎云书平素最看不惯这样的人,忍怒对他道:“你坐端正。” “我坐不端正。” 沈清容下意识应声,看黎云书凌厉的目光扫来,他立马扶着自己的腰,表情痛苦,姿态柔弱,“我这几日为你东奔西跑,觉都没睡好,累死我了。” 黎云书听他这么一说,磨牙把怒气咽了回去。 “好。”她点头,“少爷,你是不知道怎么样叫坐端正吗?” 沈清容漫不经心地“昂”了一声,看黎云书走到自己身后,他警觉,“你干嘛?动手?” 黎云书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不知从哪里抽出根绳索,二话不说走上前来。沈清容震惊地看着她,吓得往后缩了一大步,“你......君子动口不动手!” “该出手时就出手。” 眼瞧着黎云书真要把他捆住,沈清容忙道:“我这就坐好,这就坐好!” 黎云书看他规矩地直起身子,松了绳索,坐在他面前,“我教你怎么写策论,你听好。” 她从策论的切入、分析、论述、总结等方面给沈清容一一讲了个透。沈清容百无聊赖地听着,听得睡了过去,又醒了过来。见醒过来时她还在讲,果断闭眼又要睡去。 脑袋上就被敲了个栗暴,“清醒点,再不好好听扣你银子。” 沈清容嘶了一声,“你就不能温柔点?” “离府试还有多少天,你知道吗?” 黎云书神色严肃,“今年府试定在四月初四,满打满算也只剩了半个月时间!若这次你再不过,休怪我管你到明年。” “你才不会。”沈清容嗤了一声,“等八月秋闱一过,黎秀才指不定就变成黎大举人,抛弃我们这小小的关州,去邺京谋职了!” “......”黎云书被他堵得一哑,“万一我过不了呢?” “你过得了。”他语气肯定。 “那你也不能为了我而学啊!” 黎云书难得有些生气,“沈少爷,你好歹也是沈家的后人,就不为沈家考虑吗?” “有什么可考虑的。”沈清容接过话柄,“沈家这么厉害,还需要我来帮忙?我就算学了,能给沈家带来多少好处?” 啪—— 黎云书一掌拍在桌子上,终于怒了,“沈少爷,程家的结果就摆在你面前,你是还看不清情形吗?” “关州有一个程家,背后不知和多少人有牵扯!”她抓紧书卷,指节发白,“这么多奸臣亲手把家国送上绝路,前日灭亡是燕阳,谁知明日会不会是关州、会不会是大邺!到时候你还想着过自己的好日子,怎么可能?!” 到底是没见她这么动怒过,沈清容被呵斥得安静了。 黎云书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眼眶隐隐有些酸。她闭眼吸气,听沈清容沉下声,“......沈家定不会让这些发生的。” “若蛮人真的攻进来,沈家男儿不会有一个活着走出关州。”他摇头,“我倒是想做些什么,但朝廷会同意么?” “......什么意思?” “如今蛮夷再度犯边,朝野中一派主和,一派主战。”他解释道,“沈家重回朝野之后,为主战派添了不少力量。可圣上明面不说,暗地里的行径,却是无比偏袒主和派。” 难得听他说这些,黎云书凝眉,“你怎么知道?” “看信看出来的。” 沈清容用折扇压住她的肩,让她坐下,“沈老爷早年的行军风格凌厉得很。他擅长夜袭、奔袭,布兵灵活,尤善用火铳。当年天锋军以出其不意闻名,便是他看准时机,往往会挑敌人防备松懈,抑或粮草暂缺的时候进攻。” “可你看看如今,关外有什么风声?”沈清容道,“三个月过去,也就寥寥几胜。若放在当年,早把蛮子赶回家放羊了。而且,老爷在信里不常说关外的情况,却提及了火铳稀缺这一点。倘或圣上真的决定用沈家赶跑蛮子,会如此捉襟见肘地限制我们吗?” “反倒是主和派的主张,圣上采纳了不知多少。”他将扇子一收,“使者一波接一波的派,那么多将士就在关外晾着,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圣上这心是不希望打起来的,沈家再强,也只能尽力而为罢了。” “......”黎云书微有些吃惊,“你知道的不是挺多吗?” 沈清容一嗤,“我都说了,我无所不知。” “那你怎么......” 怎么混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你别忘了,沈家当年是跟着谁走的。”沈清容往后一靠,“朝中的事情,你该听说过吧?” “二十年前,先帝病故,不久后景和宫便燃起大火,烧没了他唯一的儿子。” “而后圣上继位,改年号鸿熹。鸿熹帝乃是先帝的哥哥,他登基后,便将自己的四个儿子立为皇子。因那场大火后没找到先帝独子的尸首,大家皆不知那孩子是死是活,就象征性地加了一个‘五皇子’在后面。” 沈清容如说书般讲着,“沈老爷统率的天锋军,当年可是直属于先帝的。为什么天锋军被一削再削、到如今连个壳子都没有?不就是因为另一半虎符也遗失在了大火中,圣上大为忌惮嘛。你想想,沈家这样的背景,圣上可能十成十地相信我们吗?” 黎云书沉默了。 “那这样,岂不是更危险?”她皱眉,“倘若有一日,圣上决定对沈家下手,你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我像是会坐视不管的人么?” 沈清容有心将这些同黎云书解释,可他怕沈老爷又打他,烦闷地将剩下的话憋回了肚子里,“算了算了,你讲吧,我好好学还不成吗。” 沈老爷别的不管,就怕他一个不小心抖落了“五皇子”这个名头。 说来也奇怪。沈清容记事算早,可自打他记事起,他就记得自己一直在沈府胡闹。 那时沈府还在邺京,他管沈老爷叫爹,管沈夫人叫娘,开开心心玩得不亦乐乎。 他记得自己四五岁时,听闻隔壁家的孩子一个个都去了私塾,一边哭一边读书。正心惊胆战地想厄运会不会掉到自己头上,沈老爷便辞了官,带着他回了关州。 八岁时他生了场咳疾,郎中建议往偏南些的地方疗养一番。才刚刚疗养完,就碰上了燕阳战乱。 那段时间他随着战士们露宿野外,觉基本睡不饱。而半梦半醒之间,他隐隐能听得战士们极低声的谈论,不是叫他小少爷,而是叫他另一个名字——“小皇子”。 说他是那不见影踪的五皇子,他都觉得扯。 偏偏当时碍于形势,他逼不得已,凭着自己听墙角挖来的消息,亲口把这“五皇子”的名号接了过来。 ——回去后就被老爷一顿大骂。 沈老爷罚他反省,让他今后一辈子都不得说这个名字。沈清容本以为老爹在气自己冒用了人家名头,不料跪了三天之后,便听沈老爷叹道:“阿容,你也长大了,今后不必再叫我爹了。” 沈清容:“?”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7节 “就如寻常人一般唤我吧。” 沈清容觉得,沈老爷是精神不正常了,才对他说这般话。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不应,生怕暴躁的沈老爷会又罚他跪上三天三夜,只好顺着沈老爷的意愿改了称呼。 一叫就叫到了如今。 而自那日起,沈老爷的举措就有些不正常。 原本他是个快乐的孩子,即便会被夫子骂,饱受学习的苦恼,也可以和小伙伴们一起茁壮成长。 结果经历了燕阳之事,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荒废下去,要开始好好学习。谁知他刚准备努力,就听沈老爷道:“你只要不将自己的身份说出去,别让邺京的人盯上你,这一辈子高高兴兴也算行了。” 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学习当然是痛苦的,玩当然是快乐的。 得了沈老爷的认可,沈清容心里那一点点读书的热忱也被浇灭。他放飞自我地玩耍,直到有一日沈老爷察觉出不对,再想让他认真读书时,他已经读不进去了。 这么磨蹭到了今日,他倒还真成了众人眼中名正言顺的纨绔子弟。这年头,男子要是读书读不出名头,娶妻也会受限制。沈家虽是大家,沈老爷还是冀望沈清容能争点气,好歹在关州考上个童生,也比无所事事要强。 幸而当年为了自保,他学来了沈老爷所有的功夫。沈清容鲜少在外人面前展露,却也心知凭着这身功夫,他即便是考个武举,也能混个不小的官职。 他并不是只想混日子。 只是沈老爷不让他当官,上战场又怕伤到他。他空有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只能浑浑噩噩地消遣时光。 算来算去,都怪他十一年前抢了五皇子的名头。沈清容现在无比想把这个五皇子挖出来,把名头扔还给他。 可恶的家伙。 害得他玩也没心思玩,学也学不进去,官也不能做,还受这个小秀才嫌弃。 这名头谁爱要谁要,他不当也罢! 第15章 .画画使我快乐!小秀才,你紧张什么啊…… 黎云书见他终于端正态度,没再训斥他,继续讲了起来。 她讲得认真,沈清容不敢睡觉,也实在不怎么想听,干脆坐在原地发呆。 可发呆也会困,他艰难地掀起眼皮,盯着灯火逼自己清醒。 视线忽被一双手打断。 那手素白而修长,指节分明,在灯火之下泛着玉石一般的光泽。沈清容愣了愣,敏锐地捕捉到这画面,顺着手向上看去。 黎云书提笔圈点着书卷,长睫被烛火映照出了几分朦胧。火光温柔,照得她眼底泛起暖意,一袭素白长袍都好似染了烟火。沈清容盯着她看了好半晌,忽然萌动出一种想法—— 他似乎还没画过黎云书。 他画过许多人,花音楼三百花娘,几乎都曾被他临摹过。她们有的娇俏,有的温柔,有的洒脱放浪,有的乖觉端庄,但黎云书和她们全都不一样。 沈清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看了她许久,道:“小秀才,我同你商量件事可好?” 黎云书抬眼,“何事?” “你继续讲你的,我去准备纸墨画几幅画。”沈清容向往道,“好久都没作画,手都快生疏了。” 果然不是什么正事。 “你把策论写合格了再说。” “好说好说。”见她同意,沈清容赶紧点头,“只要你让我作画就行。你再帮我把要点讲一遍可否?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不小心。 睡着了。 黎云书:“......” 眼见她忍怒闭上双眼,俨然是山雨欲来的模样,沈清容立马奉承道:“黎大举人,我这次是真心实意、满心热忱地想要学习了!您大人大量,就再讲一遍呗,我给你画画,给你加倍的银钱,行吗?” 看这话似乎不管用,沈清容干脆破罐子破摔。他的眼尾微微弯起,向前探身,捏着嗓子道:“黎师姐......” “......” 这声音在空中拐了十八个弯,听得黎云书一身汗毛倒竖。她磨牙,夺过沈清容面前的书卷,“算我服了你了。” 她倒也是脾气好,没有发怒,又将书册翻到开篇,“我只讲最后一遍。” 这回沈清容不敢再作妖。 他认真地听着,间或着提了不少问题,大有求知若渴的模样。 直到扶松跑来,“少爷,天色晚了。” 而后他看着投身学海的二人,感慨道:“您在花音楼都没呆过这么晚。” 沈清容用实际行动给了他回应——捂住了他的嘴。 黎云书收起书卷,“也好,刚刚讲完。” “等等。” 沈清容心心念念着自己的画,问她:“你明天散学之后,还会留在书院吗?” “会。” 得了她的肯定,他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他随扶松走出数步,忽而回过头,“我说,你也别太担心了。我能摆平程家,还摆平不了区区一个府试?” 黎云书正收拾着书册,听他这么说,抬头看他。月光之下,沈清容朝她一笑,挥挥折扇,“走不走,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她目送沈清容离开,忽然间觉得,他似乎也算不上太荒唐。 他看着没个正形,心里却像有把秤,孰轻孰重明白得很。若是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怎可能还是现在的模样。 这样的人...... 也罢。 他未来变成什么模样,大概与她无关了吧? * 次日,沈清容早早来了书院,将策论给黎云书看。 他这回终于认真写作,格式规范,立论也还算独特。黎云书翻看着,“早这么写多好,省得折腾。” “能让我画画了吗?” 黎云书“嗯”了一声,“想画便画吧。” 于是这日散学,沈清容等弟子离开之后,忽然大动干戈地挪起了书院中桌椅。黎云书笔尖一顿,见他摆好桌椅,正坐在自己对面,一脸庄重严肃地提笔,她警觉,“你这是干什么?” “画你啊。” “画我?!” 她惊了惊,“你是想画我?” 沈清容见她反应不对,赶紧道:“策论我都交给你了!” 黎云书皱眉,“我没想到你说的作画是这样。” 生怕她改口,沈清容忙道:“你别太紧张,读你的书就行了。我不吵你,就是拿你练手。” “......” 可有人盯着她和没人盯着她,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黎云书自诩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静心读书,唯独这次,她觉得自己自大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当过雕塑。 尤其是,她压根不知道为什么沈清容要来画她。 她逼着自己专注在书本上,可每次沈清容的目光一扫过来,总是下意识一僵。 许久后沈清容叹了一声,“小秀才,你紧张什么啊?” 不知怎么同他说,她哑了哑,“之前没被人画过。” 沈清容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可惜了你这幅模样,那我以后多帮你画几张。” “......倒也不必。” 她觉得这气氛委实奇怪,道:“你快些画。” “你这么紧张,我画不出来。” 黎云书深吸口气,尽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注意力都无法集中。 最后她忍无可忍,拍下笔,“沈少爷,这关州城比我好看的姑娘不胜其数,您若想锻炼技法,何不去找她们呢?” “画美人最重要的不在形,而在气质,你懂不懂?”沈清容不满地反驳,“非要说好看,我早跑到花音楼去了。那里的姑娘还抢着让我画呢。” “......” 大抵也觉得自己会打扰到她,沈清容退了一步,“那好吧,我换个地方离远点画,总不成问题了吧?” 说完便抱着一大堆纸卷字墨离开。黎云书闭眼缓了缓神,决定不再理会他,继续提笔看书。 可没看多久,就听沈清容“嘶”了一声,紧接着哗啦啦一阵乱响。黎云书皱眉看去,沈清容将那染了墨的画掀开,重新扯了张纸出来,暗暗嘀咕,“怎么就画不好呢......” 他作画时倒是安静,连额前落下碎发都来不及管。黎云书看他认真,也就没再理会。学堂中两人一人瞧着书卷,一人凝神作画,倒也安静。 及至夜深,黎云书默背了五篇策论,觉得收获颇丰。 沈清容废了五版画,还觉得没画好。 黎云书看他抓得头发都乱了,好奇探身,“我看看。” 沈清容赶忙用手去盖那画卷,“不行,等我画好了再给你。” 他捂得严严实实,连个墨点都没留。黎云书窥不见端倪,只好放弃,“好吧。” 沈清容松了口气,看她转过身,手刚刚拿开。谁知另一双手更快,直接从他面前夺过了画卷! 他一惊,赶忙要去抢,“还给我!” 黎云书背身挡过他的手,借着烛光打开画卷。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8节 “你这画的......”她微微惊了惊,“是我?” 画卷上之人着一身厚重官袍,衣上纹案繁复,长发绾起。她身前是挂满繁灯的街巷,巷中游人如织。笔墨定格在她提灯回首的那一瞬间,眉目依稀是她。 “不是你。” 沈清容飞快从她手中夺过画卷,黎云书挑眉,“那你画的谁?” 他一哑,看黎云书眼角挂上疑惑,面不改色地开口:“我叔父的干爹的侄女的远方大表妹。” 黎云书:“......” 知他是在说笑,她只轻轻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 黎云书离了书院后,往家中走去。 今夜她回来的有些早,路过街巷中时,尚有不少游人在赏着关州夜景。黎云书提着灯,默背着诗文,无意间撞倒了一个人。 字画噼里啪啦落了地。 “对不起......”那人神色慌张,弯下腰去拾散落在地的卷轴。黎云书帮他捡,被他赶紧夺了过去,“姑娘,您先赶路吧。” 她只当是这人不便让她瞧见卷轴里内容,应声正要走,又忽然觉出不对。 方才她无意将卷轴展开,卷轴上的字迹,似乎......是仿品? 黎云书猛回过头,恰对上那人鬼鬼祟祟的神色。 她的目光陡然犀利起来。那人大抵也是心虚,面色一狠,二话不说掉头便跑! ——事有蹊跷! 她立马回身去追,随那人翻身跃上瓦檐。那人抱着画,跑得跌跌撞撞,步子却丝毫不见慢,显然是有些功底。 没想到黎云书身手还要迅捷几分。她接连几步追上,几乎就要制服住那人。 那人大抵也知不好,一步跃入巷弄之中,等黎云书追过去时,他却莫名不见了。 她四下望望,皆寻不见那人影子。正疑心着,身后骤然响起步声。 “没想到李夫子教出来的秀才,倒还有几分功夫。” 黎云书警觉回头,见一男子头戴帷帽,缓缓走出。她心知是计,语气冷下几分,“阁下引我来此,有何贵干?” 那人朝前一步,黎云书立马松下头上木簪,眼中满是戒备。似乎他再走一步,她就会用簪子刺破他的喉咙。 他见了黎云书的反应,倒也没恼,将那字卷抛给她,“你方才疑心的,是这个吧?” 黎云书接过那字卷,展开一看,的确是伪作。只是照着法子将纸撕开,底下却并无什么地图。 她眸光微凛,料他是知道了程家的事。 约莫这人,就是程家背后的靠山了。 程家倒了,他们引她出来,除了杀人灭口,还能有什么原因? 黎云书握紧木簪,冷笑道:“也好,我正愁没法将这群通敌的废物连根拔起,你们就送上门来了。” “好大的口气啊。” 男子赞了一声,意味不明地一笑,“不过,我就喜欢这样的人才,有胆量。” 黎云书:“......?” 她听这人话里没带杀意,握着木簪的手微微松动,听他继续:“姑娘误解了。我只不过是听闻姑娘科考,想来做个交易而已。” 估计也不是什么好的交易。 “不做。” 她懒得停留,回身要走,身后人不紧不慢地继续:“既然姑娘在查程家一事,我恰有个不情之请。倘若姑娘三日之内,将程家赝品的落脚之处告知我,我便为姑娘提请恩科,何如?” ——恩科?! 黎云书双眼骤睁,脚步也顿住了。 那恩科,乃是对于朝廷有大功、却未考上或错过科考之人的嘉奖。凡是获得恩科者,可以免去乡试,直接参与来年春天的会试甚至殿试。 更关键的,恩科大都是由朝中有头有脸的人举荐而来,得了恩科,便相当于得了人脉,日后在朝堂中也有了依靠。朝中波诡云谲,刚做官的新人无不步履薄冰,若再无人相助,一辈子可能都无法升迁。 只是这人...... 若真是程家的后山,让她追查程家干什么? 可若不是......他引她来此,又是为什么? 白白给她一块馅饼? 她转头正欲发问,那人却不见了。 徒留小厮原地颔首,“后日,大人会在茶楼等着姑娘的。鸿轩大人难得屈尊关州,对姑娘青眼有加,才肯亲自出面相迎。还请姑娘不要透露才是。” 她一愣,难以置信地瞧着他,“......鸿轩?” ——是大邺二皇子,姜鸿轩?! 第16章 .初探敢乱看她一眼,我废了你双眼;敢…… 一直到次日清晨,黎云书都没有睡着过。 夜里她辗转反侧,思量姜鸿轩找她的原因为何。 按照程富商临死前无意的说辞,他口中的“轩大人”,十有八九便是姜鸿轩。 若真那样的话,姜鸿轩不该将她引为仇敌吗? 不该千方百计阻挠她和沈清容、不让他们去发觉这条路子吗? 为何偏偏要用恩科许诺她,让她替他去找赝品最后落入了谁的手中? 她想了许久,都不知道姜鸿轩到底要干什么。 但她隐约意识到,事情必然出在那赝品之上。要想查,也必是从赝品入手查。 于是她等到天亮,去徐江家里看了看。 徐江的精神几近恍惚。 他一问三不知,整个人脸上都是大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黎云书没有突破,又将与徐大海相关的人重新思索了一遍,发觉线索只剩下花音楼的那位花娘,廖诗诗了。 黎云书在花音楼外做了好一番心理斗争,秉着一腔为国为民的想法,正要往里走,耳旁响起极为嚣张的马车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讶异轻问:“小秀才?” 黎云书回头,恰对上沈清容吃惊而意外的目光。 他今日换了身衣衫,着白色底衬并水绿外衫,看起来倒是比先前要养眼许多。见黎云书目光扫来,沈清容后脊一僵,无端泛起了后怕。他捉摸不透黎云书来此的缘由,张口便道:“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1] 黎云书:“......我不是来检查你背诵的。” “不是?”沈清容脸上神色霎时轻松了。他瞧瞧花音楼,又瞧瞧她,“那你来这里干什么?难道......”他想了想,陡然紧张起来,“是来找我要策论的?!” 黎云书:“......” 她在沈清容心里,就是读书的代言词吗? “我是来查一件事情,关于程家通敌一事,想问问廖姑娘。” 一提这件事情沈清容明白了。 他正了神色,“问什么?莫非对于程家背后的依仗,你有了什么眉目?” 黎云书本想将昨夜之事告知沈清容,可转念一想沈清容那日对朝堂的分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姜鸿轩到底属于主战派还是主和派。 这位大邺二皇子,坊间对于其流传并不多,大都只知其性格乖戾残暴,且十分让人捉摸不透。他喜好将一切事情都抓在手中,对于他心中认定的“异类”,不会留半分情面。 这家伙不仅界限分明,还惯常以折磨人为乐。当年宫中赏花宴上,有个宫女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袖。他当时没说什么,事后却将宫女上下三族人一一凌迟在她面前。小宫女双眼都哭瞎了,他也没手软半分,最后把她丢进狼群之中活活被饿狼咬死。 单是听着都觉得让人胆寒。 昨日他亲自出面,显然是盯上了她。黎云书知道,自己扳倒了程家,算是坏了他的计策。他定是在试探,看看她有没有本事来替他效力。 因为二皇子没别的优点,只有一条:他是个惜才的人。 这样的人,她得罪不起。 又怕牵连到沈清容和沈家,也不敢多说。 她只敷衍道:“觉得奇怪,想来问问罢了。” “你觉得哪里奇怪?”她说一句话,沈清容便紧跟着刨根问底,“怀疑此事同主和派有牵连?还是有新的发现?还是......” 生怕隔墙有耳,黎云书赶紧朝他竖了竖指头,又张望片刻,“莫要透露,我亲自问问她。” “我替你问。”他执着极了,“你一个姑娘,来这种地方不好。” “我为百姓寻真相,为家国除奸佞,有什么不好?” 她固执极了,转身要进去时,被沈清容同样固执地揪住衣袖,“不行就是不行。” 黎云书一扫他的手,再扫一眼他,目光满是检查他背诵时的胁迫。 三秒之后,沈清容怂了。 他发着怵松开手,本着不和小姑娘争辩的精神,勉强退了一步,“那你好歹戴个面纱。你自己清正,也碍不住别人风言风语的乱传。” * 这是黎云书第一次进花音楼。 花音楼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上许多,两侧装潢精致,正中搭起红台,不少花娘正在台上舞唱着。 那面纱虽遮住她半边容貌,但她眉眼生得好看,气质又很出挑,一瞧便知是个美人。沈清容带黎云书上来时,有不少男子都带着笑意,玩味地打量她。 这些目光未免太暴露,黎云书被打量得有些不适,眉头刚刚皱起,视线就被沈清容的背影遮住。 她看不见沈清容神色,只听那人意味不明地笑着开口:“可以啊沈少爷,从哪儿带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探头企图向后望。沈清容严严实实地挡住她,没叫那人得逞。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19节 “我朋友。”沈清容含笑着压低声,“方兄想看?” 那人本想随他笑,听他笑得森冷,后背窜上寒意,愣是没笑出来。 沈清容看着他的神色,不紧不慢抬高声调,“你最好别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敢乱看她一眼,我废了你双眼;敢有什么肖想,休怪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他一句话喝得旁人静默了半晌。他执着扇子,目光一点点从他们脸上扫过,看得众人纷纷别过头不敢再看,才对黎云书道:“走吧。” 有沈清容一路护着,周围的人不敢乱来,黎云书倒是清净许多。 不巧的是,廖诗诗正在接客。 沈清容寻到一处相对较偏的桌椅,嘱咐黎云书坐下,警惕地盯着周围。 黎云书看他这副模样,淡淡抿了口茶,“......不必如此紧张,我也并非能任人欺负的。” “你没来过,不知道花音楼里的情况。”沈清容同她交谈时,还是不忘观察周围,如同一只巡视领地的狼,“这里面的人,仗着自己有钱,什么事都敢做。你是跟着我来的,我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她听后心里一暖,问题脱口而出:“沈少爷不是常来这种地方吗,你难道......” 问了一半觉得不太好,她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种纨绔,来了花音楼十有八九是消费的,做些什么事大家心知肚明,她问了也白问。 谁知沈清容毫不避讳地回她:“我是来作画的。” 黎云书手一顿,“作画?” “是啊。”他答得一本正经,“不然还能来干什么?在花音楼中最能磨炼技法,这里姑娘多,而画出不同姑娘身上的特质,是件很难的事情。我来花音楼,就是为了磨砺自己水平的。” 黎云书看他认真极了,不像是撒谎,有些错愕,“......仅仅是作画?” “你觉得我还会做什么?”他嗤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和他们一样,去同姑娘们搂搂抱抱?我与这些姑娘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又不是真的喜欢她们,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同她们亲昵,对人家尊重吗?” “......”委实没想到沈清容居然会这么想,黎云书情不自禁道:“你还真挺正经的。” 沈清容狐疑看她,“我怎么怀疑你在内涵我。” 黎云书:“......” 没有,这次她真的没有。 二人坐了不消片刻,廖诗诗便让人来知会。 期间沈清容赶走了好几个不怀好意的小混混,差点把人家打到哭爹喊娘。走进廖诗诗屋中时,他还有些气愤,“这些人未免太不懂规矩,都说了你是我朋友,还敢这么肆无忌惮。” 黎云书赶紧让他消气,同他坐在雅间内几案旁。 没过多时,廖诗诗就出来了。 她穿了身绛紫衣衫,执着团扇,头上朱钗步摇繁复,透着些沾了烟火的清高与贵气。 黎云书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番。 廖诗诗迎着她的目光,朝她福身,“黎姑娘。” 她回了礼,沈清容有意拉开距离,“要想问什么便问吧,需要我回避吗?” “不用回避了。”黎云书示意他也坐下,“廖姑娘,我今日来是想问一下,徐大海当年可曾向你提过,他跑商最后的落脚点都在何处?” 廖诗诗蹙眉细想,“只说是关外,却未曾点明具体的去处。” “他在诗里不是有写吗。”沈清容接道,“‘我从关州至燕阳’。虽说他是为了揭示程家,但这‘燕阳’二字,想必不是随随便便就可提出来的。” 黎云书细想了一番,“那廖姑娘可知,他每次去跑商,来回大概多长时间?” “大概......”廖诗诗细想了一番,“时间短的话,来回不及二十天。若时间长的话,大概就需四十余天了。” 下午,黎云书打探了商队的脚程,依着廖诗诗所言,大致圈出了几个关州周边足以到达的城池。 燕阳正在其中。 可即便如此,范围还是有些大了。 她思量着该如何缩小目标,这地图便被沈清容无意看到。 “你这是做什么?” 她向沈清容解释。沈清容皱眉,“昨日里关外刚刚来信。老爷说他们同蛮人抗衡这么久,蛮子的气势早已由骄躁转向疲软,正是一举攻破的好时机。” 黎云书听了他这话,赶紧问他:“沈老爷他可透露消息,说目前进驻在哪里了?” “老爷一般不说这些,但廖姑娘的兄长是老爷的手下。我从信中推测了一下......”沈清容伸手,“大约,是这里。” 黎云书随着他的指尖看去。 恰是圆圈中的一个位置。 她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那廖姑娘的兄长,可还说了其他的事情?” “信上只说即将开战,嘱咐廖姑娘莫要焦急。”沈清容看她模样,问:“你是想到了什么?需要我帮你借信来看看?” “这......方便吗?” “廖姑娘同我算是熟识,她肯借徐大海的信来,想必借来一观不算什么。” 黎云书垂睫,掩下心中那几分异样的慌乱。 “那便多谢沈少爷了。” 第17章 .毒酒若非你向着沈家,我大概会很喜欢…… 沈清容打过招呼后,廖诗诗将信给了黎云书。 从信中口吻来看,她与兄长的关系十分亲密,廖习在信中近乎知无不言。黎云书翻看着,一边记录沈家军的行程与作战时机。 元月七日,抵至关外凛风谷。 元月十三日,遇小部蛮夷军,全歼。 元月十九日,抵至鸣凤荒漠。 ...... 二月十二,抵至燕阳城外。 此后没有提及其他的事情。 中间经历了四次作战,大都是驱赶越境的蛮夷小兵,没有真的打起来。 他们一直驻守在燕阳城外,照沈清容的说法,的确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那么徐大海贩卖商货至此......边关军会没有察觉吗? 她带着疑问继续往下看,扫见了一句话: 二月十六,封锁关外,严禁商贩及行人来往。 ......二月十六? 黎云书赶紧去翻了翻徐大海之前的信件,那记载着“我从关州到燕阳”的信件,日期却是二月十九日。 ——所以在这段时间内,徐大海压根不可能将赝品送到番邦去! 他的货物,最终落入的...... 莫非是沈家和边关军手中? 在她脑中灵光一现之时,耳旁忽传来劲风。 黎云书侧身躲过,见一支羽箭横空飞来,笃地扎在她面前。 箭尖钉着一张字条。 她拔出羽箭展开字条,只看到寥寥几笔: “明晚,茶楼天字房相见。若有消息,请勿外传。” 这句话本无异样。可当黎云书思量要不要去时,在字条的背面看见了另一句问话: “令堂安否?” 瞥见这句话时,窗外的风莫名大了起来,有几根树枝被吹断,砸在地上,啪地脆响。 黎云书全身血液骤冷,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们明面上是在同她商量,实则拿她家人动手,逼她办事! 而由着那些线索,她才隐约察觉到,自己和沈清容,似乎都陷入了一个局中: 程家运送了通敌叛国的物件。 程家依仗姜鸿轩,物件没能送到蛮人手中。 姜鸿轩有意让这些赝品落入沈家手里。 ——姜鸿轩根本没打算通敌,分明就是想借此机会诬蔑和扳倒沈家! 后背泛起层层冷汗。 她立刻知道,姜鸿轩让自己去查赝品的落脚之处,是为了什么—— 他在清理自己的阻碍,试探她究竟是帮他,还是去帮沈家。 若帮他,日后她中恩科,入庙堂,同姜鸿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若帮沈家......他怕是会不惜一切,拿她家人和她开刀。 ......她该怎么办? 去,就要面临二选一;不去,姜鸿轩必然明白她的意图,阿娘和弟弟就危险了。 沈清容大概不知晓此事。 羽箭能精准无误地扎进桌子里,想必姜鸿轩早派了专门的人来监视她。 她根本没机会把消息传出去。 也没那个本事,敢拿阿娘和子序的性命作赌。 但她能眼睁睁看着沈家,就这么没了吗? 脑中浮现出了沈家的一切。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0节 沈夫人待她很好。 沈老爷她自幼钦佩。 而沈清容...... 是她落难时,唯一一个敢帮她的人。 虽然散漫了一点,但他十分仗义,是一众纨绔之中,难得有风度的。 朝野中朋党横乱,唯有沈家一腔热忱地驻守边塞,换来了大邺短暂的和平。沈老爷半生戎马,为国为民,只为求天下安宁,未曾有一句怨言。 ——她绝不能看着沈家被这些人毁了。 黎云书沉思着对策。 良久之后,她收起字条,同黎子序道:“明日你去书院时说一声,我要背《大学》,还得照顾阿娘,就不来听课了。” 黎子序讶然瞪大眼,“阿姐,可是马上不就乡试了吗?” 她掩上了自己的屋门,没有多说一句话。 次日黎子序发现,黎云书当真没有去书院的意思。 他没办法,只好一个人来了书院。 黎云书没说向谁告假,他去告诉了李谦。 李谦听了消息难得生气,“怎么连她也如此胡闹?” 黎子序解释无能,他也很纳闷自己姐姐到底是怎么了。按黎云书的性子,便是跨过刀山火海,也该来书院学习的啊? 这些微的不对劲很快被沈清容察觉到。 他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府试,没敢逃课。见身旁的位置难得空置,沈清容心中一空,莫名什么课都听不进去了。 散学后他抓住黎子序,“你姐姐怎么了?生病了?还是碰见了什么事情?” 黎子序一头雾水,“没有吧?我看她好好的,就是她吩咐我,说她要背《大学》,还要照顾阿娘,今日来不了书院了。” “照顾伯母?”沈清容品着这四个字,“伯母可有什么异样?” “也......也没有啊?” 黎子序皱眉想着,“阿娘她的病还好转了许多。阿姐好像是昨日看了些信,看完后就一脸严肃,几乎没同我和阿娘说话。她没找你吗?我还以为她有什么发现呢。” “她没有告诉我。”沈清容道,“再说《大学》,她不是早就背过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 《大学》。 这是他背的第一本书,也因这本书,同黎云书真正有了交集。 他记得当时她是去茶楼围堵的他,莫非黎云书是暗示他去茶楼看看? 话里又提到了邹氏......难道她的家人,遇到了什么麻烦? 沈清容察觉不对,遣了些护卫去看管黎家,立马找人浩浩荡荡往茶楼去。 他来的同时,黎云书早早便到了。 她依约没有告诉旁人,面色坦然地走进天字房中。 双脚刚刚迈过门槛,门就被人锁上。 姜鸿轩坐在桌前,“你很听话。” 黎云书不动声色,“二殿下谬赞。” “不妨来说说,那些货物都到了什么地方?” 黎云书抬头,看他依旧带着帷帽,缓缓开口:“如果预料的没错,尽数入了沈家手中。” 她话音刚落,脖颈上就被长剑抵住。 那小厮持着剑,从后挟持着她,“说这番话的后果,你想过吗?” “自然是想过的。” 剑刃上的凉意贴着皮肤传来,她没露惧色,淡道:“若我敢将消息传出半分,以二殿下的能力,随时都能结果了我。” 姜鸿轩嗤笑,“倒还不算傻。” 他朝小厮使了个眼色,剑刃微微松动开,“我欣赏有胆识的人,更欣赏聪明的人。你能从狱中翻案,看来确实不错。” 黎云书没应,听姜鸿轩沏着茶继续:“说吧。沈家在关州都做过什么?你将此事告诉我,等我回京,便为你提请恩科。” 她静静地看他,面上沉着如水,心里波涛暗涌。 ——她当然知道,姜鸿轩问的,并不是让她真的说沈家做了什么,而是让她去编。 编造出沈家通敌叛国的假象,以关州百姓的名义,将此事“揭露”出来。 这样姜鸿轩诬陷沈家,人证物证皆备,足以把沈家钉入万劫不复之地。 何况她还是关州早有声名的女秀才,是关州人尽皆知的硬骨头。 剑锋在不远处散着寒气。 她望着姜鸿轩,脑中转得飞快,思索要不要说出那句话。 最后她轻叹一声,“二殿下,我只是个寻常人。” 这话一说出,剑倏地紧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剑刃刺破皮肉,传来冰凉而锐利的疼痛。 屋内一片昏暗,桌上烛火跃动,盈盈火焰像是又把她召回了十一年前。 脖颈刺痛无比。 又一次同生死隔得如此之近。 好似有死神在不远处看她。 有血珠顺着剑刃滴落,染红了她的长裙。姜鸿轩音色骤冷,“什么意思?” 黎云书无声看着他。 她知道姜鸿轩是试探。 也知道若她不答应,必死无疑。 可事到临头,她居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超脱和冷静,“我只是个寻常人,帮不了殿下太多,更不会害了自己的恩人。” 每一个字,都是在刀尖上试探。 剑又逼近了几分,她觉得呼吸有些发难,缓缓闭眼,“殿下,关州是沈家的地盘。您大可在此处杀我,只是我一日未去书院,有心人想必已经察觉了。” 姜鸿轩冷笑,“你威胁我?” “并非威胁,只是好意规劝几句。”她面色淡然,言语轻松,几乎叫人看不出她的后背早被冷汗浸湿,“程家一事,想必削弱了您在关州的实力。若非缺个合适的眼线,摆平不了沈家,您也不会来找我。” 她脑中清醒至极,“我在您眼中,是棋子;可在沈少爷眼中,却是他可以两肋插刀的朋友。您杀我,会打草惊蛇。” 姜鸿轩将茶盏摁在桌上。 “看来你是不想要你阿娘和弟弟的性命了?” “不过,此事您大可不必插手。” 她静道:“我知您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可您杀我,会给沈家落下把柄,不如我自尽来得安全。” 姜鸿轩:“......” 头一次碰见这么识趣的。 “我可以亲笔写遗书,编造晃眼,告诉他们自尽的缘由。”她道,“这样您就算丢了我一颗棋子,也不至于提心吊胆地防备沈家搜查。您刚来关州,脚跟还没立稳,程家又被铲除,想必不愿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劳神费心吧?” 姜鸿轩沉默片刻,朝小厮做了个手势。 那剑从她脖颈旁移开,大量空气涌入喉中,她险险跌在地上,听姜鸿轩问:“你为何这么做?” “......只是希望,殿下莫要动我的家人和恩人罢了。” 黎云书轻轻闭眼,“我的命,不值钱,但我家人,是无辜的。对恩人下手,我做不到。” 屋内静寂了好一瞬。 “你倒是有趣。” 姜鸿轩凉凉吩咐,“我喜欢忠诚的人。若非你向着沈家,我大概会很欣赏你。” “就依她所言,赐她毒酒吧。” 第18章 .府试你教我这么久,沈家不拿你当外人…… 那杯毒酒端到了她面前。 丝丝缕缕的酒气钻入肺腑。黎云书举着酒盏,淡扫了眼姜鸿轩身后的窗户。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场景。 只是上次,是他千方百计想躲开她;这次,是她拿命在赌,赌他听懂了她的话,赌姜鸿轩早就听闻过她的名声,因为惜才不忍心杀她。 她微垂下眼捷。 素手一抖,酒盏滑落在地,哗啦一响。 似料到她会这么做,身后小厮猛然出剑。黎云书动作更快,飞速拔出发上木簪,以极近的距离贴着他脖颈擦过。 赶在小厮退后的间隙,她三步并两步从窗中一跃而出! 屋内二人还没反应过来,茶楼的门便被砰地踹开,一群沈家侍卫呼啦涌入,“抓住他们!” 小厮掩着姜鸿轩,暗暗咬牙,“可恨......没想到被她摆了一招!” 二人退至窗旁,见楼下也被沈家卫兵围住,姜鸿轩冷笑,“还真有点本事。” 他也不再多言,将手一挥,不知扔了什么物件,屋中腾起大片烟尘。 奔上前来的沈家侍卫赶忙捂住口鼻,等烟尘散去,再抬头时,二人早不见了踪影。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1节 黎云书接连几步跃下,刚刚落地,就被人猛地拽起,“你没事吧?” 她发觉是沈清容,一把反握住他的手,“子序和阿娘怎样?” “有人守着,都没事。”沈清容的目光顿在她颈旁,看着血珠渗出,眸色沉了,“谁伤的你?” “你快遣人知会北疆的守卫,把那些赝品处理掉。程家是个引子,他们是冲沈家来的!” 她来不及管自己,也没意识到沈清容一直盯着自己的伤口和被血染红的衣襟,思量片刻赶紧改口:“不,不要毁掉他们,直接上报朝廷!他们想拿赝品做文章,消息恐怕已经被有心人抓住了。私自毁去,反而会被认为是做贼心虚!” “......我知道了。” 他低声应了一句,身后随即传来步声,“少爷,人跑了,没追到!” 黎云书听到这话,一口气怎么也松不下来。 当真没料到,被沈家重重包围的情况下,他竟还能无声无息的溜走。 沈清容的脸色也是难得的发沉。 黎云书以为他在生姜鸿轩的气,皱起眉,“不管怎么说,我们起码摸清了他的意图。他是皇子,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即便追上了,也做不了太多。” 他似乎在压着火气,过了许久才道:“我知道。” 看他脸色还没好转,黎云书只有继续安慰:“二皇子来关州,还不知是做什么的。我们能避则避,以免......” “还愣着干什么?” 沈清容打断她的话,朝一旁充当人形木雕的侍卫吼道,“拿药来啊!” “......药?” 侍卫们被吼得皆是一懵,瞧见黎云书脖颈上的伤处,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快快快,去顾郎中医馆拿药!” 黎云书被他一喝,也回过了神。 发觉自己还抓着他衣服,赶紧松手拉开距离。 沈清容闭上眼睛,似是气极。 她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不疼。” 沈清容不理她。 “......是我考虑欠缺了。” 黎云书自责道:“我当时,没想到他们也有后手。” “不能怪你。” 他深吸一口气,“此事本不该牵连到你的。” “那你怎么生气了?” “我气我自己。” 沈清容望着远处的灯火,眼中情绪看不分明,“他们冲沈家来,冲我来,怎么样都可以。但让你因此受伤,我就很想宰了他们。” 黎云书哑了片刻,“......都是小伤。” “你怎么不同我说,一个人来了?” 沈清容不满地看她,“这不是成心让我欠人情吗?” “他们有人监视我,我又生怕阿娘和子序受到波及,不敢直接说,只好让子序来告诉你。”黎云书一想此事,还是有些后怕,“幸好是你,换做旁人听不懂我的意思,兴许今日就栽在这里了。” 正说着话,黎子序提着药匆匆跑来。他看见黎云书脖子上的伤,不敢多说,赶紧替她处理伤处。 沈清容有意避开,吩咐扶松道:“去备纸笔,将此事告知老爷,找专门的人派送,越快越好!” 因沈清容的吩咐,信很快便传到了关外。 沈老爷当机立断,将潜藏在军中的赝品全都查货,尽数上交到了朝廷。 这几日沈清容生怕姜鸿轩会来找她的麻烦,特意嘱咐侍卫连夜守着黎家,连个苍蝇都不让过。黎子序也怕有所遗漏,连邹氏的病都是自己去治。 自那日之后,姜鸿轩像是蒸发了一般,找不到人影,也没来打扰众人,倒是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沈清容生怕再有人对黎云书下手,天不亮便堵在黎家门口等人。但他又怕坊间乱传些杂七杂八的话,只好每天都准备上一篇文章,边走边背给黎云书听。 一眨眼就到了府试那日。 黎云书送沈清容到关州府,路上一直同他说着该注意的事情,还押了几个题。沈清容听得认真,进去前对忽然给了她一个东西,“我不在的时候,你拿着这个。” 她低头一看,发现他抛来的是沈家令符,顿觉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赶紧要还给他,“你这是干什么?” “我怕我考试的时候,那些人又拿你开刀。”他抓着扇子,“有需要唤沈家人便是。你教我这么久,沈家不拿你当外人。” 而后摇着扇子要进去,被监考一杆子拦住,“搜身,扇子不能带!” 沈清容嘶了一声,强调般指了指扇子上“第一”二字,“这扇子可是找人开了光的!” “不行就是不行!”监考鄙夷地看着那大写的“第一”,“再多说判你作弊!” 沈清容:“......” 他只好把扇子托付给黎云书保管。 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小心点,要是弄坏了,我可就考不成第一了。” 黎云书连连称好。等他进去后,守在门旁的监考嗤笑一声,“就沈少爷这模样,还想考第一?吹吧,连我都比不过。” 他刚说完便对上黎云书的目光,被她蛰得清咳了一声,端正了神色。 “连你都比不过?”黎云书打量着他,“我问你,‘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1],是什么意思?” 监考:“......” 马什么?什么马?他怎么听不懂话了? * 府考一连考三场。 沈清容进考场时,黎云书本想着复习,又担心他出来看见自己不在,会不高兴。 便由扶松和那几个沈家的侍卫保护着,去街巷里散心。 路上她问:“你们少爷平日都喜欢什么?譬如吃的玩的之类。” 扶松听她问,格外积极地回道:“少爷他喜欢读书!” 他记得清清楚楚,沈少爷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如果黎云书问他平日干什么,一定不要透露说他喜欢画画、遛狗、逗鸟、玩蛐蛐,问就是读书,问就是他每天都在悬梁刺股、手不释卷地读书。 周围侍卫震惊地看着扶松,想辩驳,又不敢说。 “读书?” 黎云书万分疑惑地看他,“他......喜欢读书?” 她本想着,沈清容是个爱玩的性子,等到府考完,就算是彻底解放了。这些日子逼他逼得紧,黎云书颇有些不好受,就决定等他考完,让他好好玩玩。 今日来这街巷中,原想打听打听他的喜好,给他带些惊喜去,不曾想沈清容居然会喜欢......读书? 黎云书感到有几分奇怪,认真地看着扶松,“你没骗我吧?” “没有。”扶松面带微笑,“少爷他可喜欢读书了,他......看书看到手不释卷的地步!” 黎云书皱眉。 ......以沈清容那一碰见书卷就头疼的德行,她还真没看出来。 不过扶松一直都是贴身陪着他的。见他如此笃定,她也点点头,“了解。既如此,我帮他买些书吧。” 她买了一大堆书送到沈府,沈夫人得知是她买的,赶忙道:“云书这是干什么,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应该的。”她朝沈夫人笑道,“还得多谢夫人给我这个机会,不然阿娘病得这么严重,我怕又得发愁该怎么赚钱了。” “沈少爷虽说府考完了,但学无止境。他既然喜欢读书,我就挑了些适合的,让他日后多看看。” 沈夫人一听“喜欢读书”四个字,顿觉万分欣慰。她点头感慨:“真没想到,阿容也会有喜欢读书的一天。” 说完又摸出些银子,诚恳地看着黎云书,“这些银子你拿一半去,算是对你这几日的酬劳。剩下的麻烦再替阿容挑些书册可好?他既然亲口承认了喜欢读书,咱们便让他多读点,最好有些深度,再提升一下。” 于是黎云书又挑了一大摞书送到沈府,加起来差不多刚好把沈少爷的屋子塞满。 她辞别了沈夫人,就在关州府外,等着府试考完。 考完府试时往往是夜半。 小商贩们也瞧见了生意,纷纷推着车聚在不远处的街巷,卖些小吃或什么。 她估摸着沈清容的口味,问扶松道:“少爷他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吃食?” 扶松朝远处看了看,“他除了您家的煎饼,还并未吃过其他的小食。” 黎云书有些意外。 她觉得自己今天问出了不少超乎意料的事情,“他......这么喜欢我们家的煎饼?为什么?” 扶松实话实说:“因为穷。当年少爷背书的时候,只有您家的煎饼是一文钱。” 黎云书:“......” 她是不是太亏待他了? 第19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黎姑娘遣人给您准备了…… 听扶松所言,沈清容生活得极为健康,从不吃路边的小摊。 但于黎云书而言,关州最有烟火气息的地方,偏在这些吃食之上。 她问不出所以然,只好依着自己的口味,挑些东西等沈清容出来。 关州的羊肉抓饭是一绝。 糖画是传统小吃。 龙须酥是经典点心。 全都拿上。 她准备好后,便提灯立在关州府外,等沈少爷出来。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2节 虽然时辰已晚,但在关州府外等候的人并不少。满巷都是橙黄的灯火,放眼望去,宛若人间星河。 今年府考的题大概有些难。不少考生一边往外走,一边啪嗒嗒掉着眼泪。 沈清容考得似乎还不错,走路都有点飘。他瞧见了黎云书,一脸春风得意地上前。 正准备炫耀几句,忽然转了口,“什么东西这么香?” 黎云书将羊肉抓饭递给他。沈清容打量了它片刻,道了声谢,“我回府吃吧。在路上吃东西,总有些不太好。” 知道他爱面子,黎云书没有多说,“看起来你做的不错。” 沈清容很是骄傲,“会做的都做上了,不会做的都猜上了。” “有些什么题?” 他偏过头,“最简单的题,是出了几个句子,让我们分析作者的意图。” “比如?” “我记得有一句,是‘举世非之而不加沮’[1]。” “哦。”黎云书点头。这句话她有讲过,当即松了口气,“你答上了么?” “我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要多鼓励别人。”沈清容一脸认真,“全世界都要非常努力地夸赞他,不要让他感到难过。” 黎云书的步子顿住了。 她刚刚放松的心唰一下又悬了起来,“还有呢?” “‘怨灵修之浩荡兮’[2],是说天底下有很多怨灵,他们全都出来修东西,就会修出一个浩荡的大工程。” 她觉得当头受到了重创,“......还有吗?” “还有‘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3]。”沈清容点头,“我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给这个人看手相,因为手相不好,把别人说哭了。算命的就很无语,他只好一本正经地又胡说八道一遍,因他说得全是废话,活活噎到了自己。” “......”黎云书缓缓攥紧拳,“还有没有?” 沈清容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情绪似乎不怎么好,但他自认为没得罪她,便快乐地继续:“剩下一个就简单多了,是‘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4]。我想这不是很容易吗,是说对人动心之后,如果还一直忍着自己的冲动,那这个人十有八九是不太行。” 黎云书:“......” 她如身后着了火一般,越走越快,巴不得把这家伙甩得远远的。 沈清容忙追了上去,“小秀才,你怎么了,走这么快干什么?” “你以后......”黎云书咬牙切齿,“别说是我教的你!!” 她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教了两个月......整整两个月! 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家伙! 怎么就...... 挫败感铺天盖地袭来,她觉得眼前隐隐眩晕,耳旁传来他关切的询问:“生气了?” “你别同我说话。” 黎云书没好气地应声,鼻尖被气得有些发酸,“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逗你玩的。” 面前探来一串糖画,她循之望去,见沈清容得逞一笑,“少爷我像是这么没文化的人吗?就是看你天天一脸严肃,想引你笑笑。别生气了,嗯?” 她看着面前的糖画,看他朝自己扬眉,本想继续板着脸,终是无奈地笑出声。 “罢了。” 黎云书轻轻瞪他,“你最好是在说笑。” 她陪他走了很长一段,走到沈家面前时,她道:“对了。我同沈夫人说,只教你教到府试。若你这次府试过了,我也该去备考了。” 沈清容睁大眼,“你以后,不教我了?” “不教了。” 他怔在原地,张口想说些什么,又寻思人家备考是天经地义,总不能一直打扰她,只得将杂七杂八的情绪咽了回去。 “李夫子比我厉害得多。你日后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 黎云书嘱咐着,“他又同你爹是故交,只要你肯学,必定有很多值得学的。” “......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教和他教,不一样。” 黎云书疑惑看他,“夫子的学识远高于我,能算是大邺最厉害的文人了。你听他的课,该觉得庆幸才是啊?” “......”沈清容一想日后都是李谦教自己,就觉得自己肯定学不进去。思来想去许久,沈清容总结道:“你的脸不能打,他的脸可以随便打,所以不一样。” 黎云书:“......” 这就是他从前天天被李谦追打的缘故吗? “也罢。”她叹气,“反正我一直在书院,就算不教你了,日后你有不会的东西,大可来问我。” 沈清容应了。 他把黎云书送回家,看着她拐进木门中,想到今后再也不能堵在门口找她背书,无端还有几分惆怅。 这念头一起,他立刻在心里呸呸呸了三声。 “背什么书,最好这辈子都别来找她背书了!” 正惆怅着,扶松道:“少爷,您府考的时候,黎姑娘遣人给您准备了大惊喜,放了满满一屋呢。” “满满一屋?” 沈清容一愣,喜出望外,“她居然还会给我准备东西?是什么?” 扶松答得规规矩矩:“是您最喜欢的东西。” 他最喜欢的东西? 是画?是酒?还是......钱?! 黎云书给他准备了满满一屋子的钱?! 沈清容又惊又喜,掉头便往家跑。 那可是钱啊! 满满一屋子的钱啊! 他冲进府中,沈夫人看他兴高采烈的模样,知道他考好了,紧跟着也高兴起来。 沈清容开心极了,“听说小秀才给我准备了一屋子惊喜?” 沈夫人用团扇掩着笑点头。看他冲进屋里,对身旁丫鬟感慨道:“很少见少爷这么开心了。真没想到,还是因为读书开心。” 丫鬟亦是十分欣慰,“老爷知道了,不知得多高兴呢。” 沈清容快快乐乐地打开房门。 一下子凝固在原地。 那里没有钱。 只有满屋的书。 堆满了整整一间房、几乎无处让他落脚的书。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赶紧关上门,缓了好半晌后喃喃道:“......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扶松从后面追了上来,瞧见沈清容的神色,好心地问:“少爷,怎么了?” “......你说的惊喜呢?” 沈清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满屋的画呢?钱呢?” “是这些书啊。” 扶松答得理所当然,“少爷,是您当初说,您头悬梁、锥刺股,最喜欢读书的。” 沈清容:“......”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扶松拍在门外。 扶松正犹疑要不要再问问他,就听沈清容崩溃道:“你别同我说话,让我一个人静静!” * 当日。 姜鸿轩派人打听着沈家动向。 听小厮说沈清容参加府试,即便是他,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沈少爷觉得自己能成,完全是因为那个姓黎的秀才教了他两个月。”小厮一提到这里,语气有些愤愤,“殿下,那姑娘害我们不浅,咱们就这么算了?” 姜鸿轩把玩着指尖的瓷杯,“她,教沈清容?沈清容这么无拘无束的性子,她管得住?” “听闻是想了些办法才给管住的。”小厮面露不屑,“不过,肯定也教不了多好。” 姜鸿轩思量着,“看来她确实有些本事。这样的人,若真入了朝廷,和我们作对,可就不妙了。” “殿下,那咱们要不要杀了她?” “我不杀有用之人。毕竟‘那个计划’,还缺一些有用的人来帮我完成。她对沈家和关州足够了解,有胆子,有脑子,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小厮一听他提“那个计划”,明白了姜鸿轩的意思,又问:“那沈家这里,又该怎么做?” “沈成业还是不愿出兵吗?” 见小厮点头,姜鸿轩不以为意地摆手,“杀了沈清容,再加一把火好了。” “可是殿下,贸然杀了沈少爷,会不会太......” “留着他也是埋没了沈家名声。”姜鸿轩凉道,“在我眼里,废物就该死。” * 府试后,第十日是放榜。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3节 这几日沈清容不敢放松,留心着让人找姜鸿轩的下落。 而那封启奏朝廷的折子,不知是什么缘故,迄今都没有回音。 他忧心北疆的战况,悠闲了三日后,决定次日去问问廖诗诗,看看她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当天夜里,关州下了一场小雨。 雨天客少。廖诗诗在屋中坐了片刻,正准备熄灯,老鸨忽然带着人来了。 她赶紧起身迎客。 那人戴着帷帽,待到门关上后,他缓缓道:“廖家,清安城第一大世家,当年多么辉煌,却不曾想廖小姐沦落至此。” 廖诗诗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 她敛起神色,语气不善,“......您是想说什么?” “只是想来提醒廖小姐一些事情。”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推给廖诗诗。 廖诗诗低头,瞧见了物件上的纹饰。 “廖小姐可知,这纹样是什么?” 她捏紧团扇,眸中笑意全失,听他继续道:“是天锋军。” 这三个字落入她耳中时,廖诗诗双眼蓦地睁大,“什么?!” 姜鸿轩很满意她的反应,压低了声音,“九年前廖家被抄家,负责此事的,正是沈家统率的天锋军。” “也就是说,这么久过去了,你一直在帮自己的仇人。” “你骗人。” 廖诗诗眸色渐冷,“若真的是天锋军,为何兄长没有告诉我?!” 不料姜鸿轩一笑,从怀中摸出个物件。 那是廖习贴身的长命锁。 廖习自幼便带着长命锁,没有其他缘故,根本不会摘下! 廖诗诗猛地站起,要去夺,被姜鸿轩抢先拿走。 “可惜啊。”他摇头,“你竟然不知道,你的兄长早就死在了三个月前。” “你骗人!” 廖诗诗激动起来,“兄长死了,那给我写信的人是谁?你骗人!” “天下会仿字之人数不胜数,仿一封信又有多难?” 姜鸿轩将长命锁攥在手中,“你若是不信,我也不多言。那锦囊里,不是有你当年封存好的箭尾吗?” “你先好好看看,”他意味不明地一笑,“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帮你的杀父仇人吧。” 第20章 .背叛沈家从未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非…… 廖诗诗指尖打着颤。 她赶紧摸出那鸳鸯香囊,颤抖着拿起剪刀划开。 锦囊里,包裹着一块烧焦的箭尾。依着纹路,隐约能辨出上面勾画的图案。 这是她当年从家里逃出来时,偷偷藏起来的。她笃定是放箭之人杀了她的亲人,但她不知这纹案属于谁,只能将箭尾藏起来,时刻警醒自己。 细细对比一番,竟与天锋军的纹案别无二致! ......这怎么可能? 沈家一直在照顾她,甚至还想过将她从花音楼中赎出,一举一动都不该是当年抄家之人啊? “廖习随沈家出征没多久,便死在了关外。你如今收到的信件,全都是别人代写的。” “沈家根本就没打算留廖家,仅仅把你们当成棋子罢了!”姜鸿轩冷笑,“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只不过是弥偿当年的愧疚。我这么说,你还不明白吗?” 看廖诗诗依旧不语,他故作惋惜地叹一口气,“若廖姑娘执意要饶了自己的仇人,我也不必多言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被廖诗诗叫住,“等等!” 姜鸿轩意料之中地停下步子,听她问着:“......阁下希望我,去做些什么?” * 沈清容清早去找廖诗诗,老鸨笑道:“少爷,诗诗忙了整晚,今天白天不接客了。” 他没太意外,离了花音楼后,忽有一点清闲。 正巧守着黎家的护卫来报,说邹氏偷偷摸摸地想把煎饼铺子支起来赚钱。沈清容赶紧让人制止了她,想想道:“小秀才今天中午的饭还没准备吧?我替她寻些吃食好了。” 黎云书中午一出书院,就撞见了沈清容。 沈清容摇着扇子,将饭篮给她,“多吃点,学习费脑子,我知道。” “......”黎云书本不想接,被他生生塞进怀里,欲言又止许久,“那就多谢了。” 她与沈清容寻了僻静之处坐下,将盒饭打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定睛一看,竟是她平日吃不起的糖醋里脊。 黎云书有些愕然,“这......花了多少钱?” “你别管。”沈清容道,“反正今天我没去花音楼,省下了不少钱。” 一提“花音楼”,黎云书忽然想了起来,“对了,沈老爷没有信来,廖姑娘那边可有消息?” “正打算晚上去问问。” 黎云书点头,被他吩咐着吃了几口饭后,又问:“对了,廖姑娘身世到底是什么?” “她啊。”沈清容用折扇点着下颌,“廖家原是清安城第一大家,廖老爷当年也是在朝中做官的。只是他与二皇子政见不合,被人抓了空隙,用犯上的罪名谋害他。” “当年廖家抄家,老爷他还带着天锋军前去说情,甚至同二皇子的人打了起来。但二皇子那火烧得实在刁钻,等火灭后,廖家也没剩下什么。” 沈清容摇摇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就是廖家幸存的小姐。老爷知道此事后,还特意把廖习调到自己手下,就是为了偏护着他们兄妹二人一点。许是因此,我才同她走得稍微近了些吧。” 黎云书听了这番话,也叹一口气,“都是可怜人。” 那天下午,黎云书心中一直在想着廖诗诗。 若认真来说,廖诗诗也该算是救了她一命。无论是救她出狱,还是帮她查探赝品的去向,她都是倾囊相助。 便总觉得,自己或许可以问问,能帮上她什么忙。 可她戴着面纱去花音楼一问,老鸨笑道:“姑娘,诗诗已经被人赎走了。” “......赎走了?” 她微微讶异,“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一千多两金字赎走的。”老鸨显然是收了一笔大钱,话里都带着高兴。 黎云书的心却坠入谷底—— 一千金赎走? 谁会花一千金亲自来赎廖诗诗? 沈清容拿不出这么多银两。何况边关战事紧急,沈老爷也断不会让他在如今挥霍钱财。 那么赎走她的人会是谁? ——有能力赎走她的人,又会是谁?! 街巷中嘈杂的人声落入耳中,激得她心里一阵又一阵泛起波痕。黎云书手心一片冷汗,赶紧转身出去,恰撞上几名沈家的侍卫。 她也不管这群人知不知道,赶忙开口:“沈少爷呢?” “少爷啊,刚刚好像出城去了。” 一人毫不在意地答着:“他说要送一个人,让我们先回来,自己便出去了。” “他一个人出去的?!” 黎云书心里咯噔一下,见侍卫点头,“是啊,黎姑娘难道......” “备马!” 不敢再多说些什么,她强行压制住焦躁的心,“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去寻他!” * 沈清容雇了辆马车,同廖诗诗一前一后到了城外。 一下马车,他抓着折扇,见周围草木繁盛,欣然开口:“这里景致倒是不错,树多,也隐蔽。” 廖诗诗一路上都紧捏着拳,乍一听以为沈清容察觉到什么,但仔细看看,他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应当只是随口一说。 她放下了心。 姜鸿轩假借廖家旧部的身份,用千金将她从花音楼赎出。 沈清容来寻她时,廖诗诗编了谎言,说信在这廖家旧部手上,将沈清容引出关州城。 原以为他再会生疑,会一直追问她相关情况。谁料沈清容的心如此之大,不过简简单单问了几句,便一直悠闲地观着外面景致,活像个前来度假的公子哥。 既然第一步没出问题,剩下的按照姜鸿轩的指示行动便可。 廖诗诗暗暗擦去手心冷汗,朝着屋内喊了一声:“刘兄!” 不大的木屋内,一个男子小步跑出,熟稔地朝二人行了礼,“小姐,沈少爷。” 如果沈清容那日在茶楼中,仔细辨认后定能发现,这男子正是姜鸿轩的小厮。 可惜他并不知晓,只朝小厮回了个礼,笑道:“刘兄有心了。能让廖姑娘从花音楼里出来,费了不少心血吧?” “都是应该的。” 三人寒暄了片刻,刘兄看了眼天色,“沈少爷今晚便在这边过夜吧?” “不用。”沈清容道,“我只是来探听些情况,若整晚不回去,恐怕夫人忧心。”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4节 刘兄与廖诗诗对看了一眼,廖诗诗道:“那沈少爷留下来吃顿饭吧。” 这算个十分寻常的请求,沈清容没有拒绝。 刘兄饭做得清淡,除了些山野小菜之外,只剩了一大锅白菜煮豆腐。他一个劲自责说委屈了沈清容。沈清容倒没说啥,客气地劝了几句,随二人吃起饭来。 却趁他们不注意,将一根向黎子序借来的银针探进汤水中。 银针没有变色。 沈清容知他们没有下毒,放心将汤水饮尽。一顿饭后,天也黑了,刘兄收拾碗筷,他与廖诗诗围桌而坐。 墙角摆了小型木架,上面陈列着花瓶,还燃着小小的香炉。 沈清容扫了眼屋中陈设,问廖诗诗:“廖兄可有信传回来?” 廖诗诗听他这么问,心里宛若被撕裂开,一点点滴着血,却还笑应道:“托少爷的福,正传了好消息。”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件,手指压着递到沈清容面前。沈清容要去接,她忽然问道:“对了沈少爷,不知你是否见过这纹案?” 廖诗诗坦然将“信”展开。 那信上没有一个字,只画了一四四方方的图案。沈清容扫了眼,“天锋军军徽,你问这干什么?” “所以,”她深吸口气,“这个纹章是天锋军的,对吗?” 沈清容听出她语气的不对,“你想问什么?” “那这个箭尾,是不是也是你们沈家的?!” 她扬起声调,将那折断烧焦的箭尾拍在桌上。沈清容微皱起眉,“......不错。” “所以,是你们害了廖家?” 她压抑住情绪,步步逼问。沈清容听得她问,脸色也渐渐凝重,“廖姑娘,你从哪里听了传言?” “事实就摆在面前,你还敢说是传言?” 廖诗诗眼中隐有泪水蓄出,“这箭尾,是当年我亲手从廖家的废墟上折下的!我将它缝在锦囊里,就为了有朝一日,把仇人亲自找出......” “却没想到,我竟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在帮我的杀父仇人办事!” “你冷静些。” 沈清容眼神骤冷,语气也淡了下来,“廖姑娘,一截箭尾不代表什么。沈家当时确实在场,只不过......” “那你们杀了我哥,又该怎么解释?!” 她又悲又怒,将长命锁甩在桌上,“这长命锁他从不会摘下,他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没了!是你们沈家,一直用假的信骗我,诱导我不停地帮你们——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倒是出乎沈清容意料,“廖习他......走了?” 那信是谁写的? “沈少爷。”廖诗诗深呼吸,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沈家确实待我不薄,可是我想明白了。” “既然廖家只剩了我一个人,既然是抄家灭族之仇,此仇我非报不可!” 话音一落,沈清容的身后骤然响起风声。 ——是刘兄摸出长刀,朝他飞身扑来! 他抬起折扇挡住那利刃,侧身避过。这长刀着实锋利,竟将折扇拦腰斩断了。 沈清容扫了眼折扇的遗骸,暗暗摇头,“可惜了。” 眼看着刘兄飞身而起,他一拍木桌,震起桌上竹筷,又一掌拍在竹筷尾端。竹筷根根如利剑,齐齐扎向刘兄。 刘兄显然是有些底子的,持刀凌空一旋,卷落了不少竹筷。可他刚刚应下这招的功夫,后心立马传来剧痛。 巨大的力量逼他扑倒在地,他咳出了血,五脏六腑紧接着剧痛无比。沈清容一脚踩住他,将剩了一半的扇骨扔到一旁,“复仇?” 他看向廖诗诗,“廖姑娘,沈家从未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廖诗诗后背贴住墙,缩在墙角,震惊地看他。 “天锋军的功夫,我也不过学了五成。但对这种人……” 他毫不留情,足尖将刘兄挑起,又飞速对着他一踹,刘兄便如皮球般砸进不远处的墙中,整个人泄了气般蔫蔫落下,一身都染上了血。 廖诗诗从未见过沈清容的功夫,一时间又惊又惧。沈清容转头,“你该庆幸,我从不对女子动手。” 瞧他要朝自己走来,廖诗诗赶忙道:“你别动!” 惊慌之下,她干脆将身旁的小木柜掀翻在地! 花瓶和香炉怦然碎落。一股诡异的香气腾地升出。沈清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失了力气,跌坐在地。 竟是软骨散! 第21章 .天降那夜里伤了小秀才的人,是你?…… “咳咳......干的漂亮。” 地上的刘兄挣扎站起,抹去唇角血迹,凉凉地看着沈清容,“凭你也想和殿下斗?痴心妄想!” “......殿下?” 沈清容往廖诗诗手边一扫,知道是那香让自己失了力气。他也没慌,顺势往椅子上一靠,姿态闲散,仿若什么都没发生,“看来拿沈家开刀的,当真是二殿下,姜鸿轩了?” 廖诗诗刚想应,刘兄道:“别同他多说。” 他提剑走向沈清容。 沈清容挑眉,“廖姑娘,你可知当时,沈家为何放箭?” 刘兄手起剑落,沈清容侧身躲开,将椅子往身前一拖,胳膊支撑在椅背上。 “兵部遣人包抄廖家,为首那人恰与沈老爷师出同门。” 见自己落了空,刘兄大恼,反手又是一剑。沈清容拿那椅子做拐杖,躲得得心应手,完全不像个中了软骨散之人,“沈老爷执意劝阻,谁知那人非但不听,还拔剑相威胁。老爷没了办法,遣了数名弓箭手不伤人性命地放了几箭,权当威慑——你是从廖府外的围墙上折下箭尾的吧?” “别听他胡说!” 刘兄吹了声哨,四下立马涌入许多兵卫。 沈清容见屋子被二殿下的兵卫齐齐包围,啧啧惊叹,“好大的阵仗。” 这群人没多说一句话,拔剑直向沈清容而来。 沈清容看戏般看他们扑向自己,等剑光即将落在自己身上时,扬声开口:“扶松!” 一柄飞刃破窗而入,恰将那柄长剑击飞。他借势夺过剑柄,一剑没入那人胸膛,“你以为我真是一个人同你们来的?” “不自量力。” 沈清容早就算计好了。 他装作只身一人同他们出去,却配上了特殊的香囊,沈家的引路蜂寻着香便能找到他。等他离开之后,扶松再暗暗遣人离城,在不惊动姜鸿轩眼线的情况之下,去城郊寻他。 期间姜鸿轩大抵会派人动手脚,使些下毒之类的下三滥手段。 可巧的是,沈清容自打出生就百毒不侵,五步蛇都咬不死他。给他下毒?估计是下了个寂寞。 最后他将计就计,把姜鸿轩的人引出来。虽说他本人不一定出现,但起码能抓住几个,找到些线索。 他果然赌成功了。 刘兄见扶松带着众侍卫团团包围了木屋,咬牙抓起廖诗诗,用短刀抵住她脖颈,“都别动!” 沈清容神色一变,赶紧做了手势。沈家与二殿下的侍卫持刀对峙,场面一时僵持住。 “......大人?” 廖诗诗回过神来,杏眸惶然睁大。 沈清容看她难以置信的模样,暗暗感慨,“嘴上说着为你好,到头来还不是丢了你的性命。” “少废话。”刘兄警觉地盯着四周,“要想她活命,让你的人走!” 扶松听不远处传来异样的响动,生怕事情有变,对他道:“少爷,速战速决。” 沈清容眸色沉了。 看刘兄将廖诗诗的脖颈勒出血色,他一瞬间忆起了黎云书脖颈上的伤,心下隐隐泛出怒火,“那夜里伤了小秀才的人,是你?” 刘兄死死盯着他,手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沈清容见他没有反驳,知道是自己猜对了,舌尖抵住压根,“你还真是一条好狗。” “让你的人走!” 刘兄低呵出声,手上青筋爆出。许是被他的刀刺痛,廖诗诗惊呼了一声,面露惊慌。 她听身后人语气颤抖,见沈清容神色不明,竟有些许茫然。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沈清容与刘兄,一个顾忌她性命不敢妄动,一个为了自己性命拿她威胁,谁向着她,谁自私自利,高矮立见。 可若沈家不是她的仇人......兄长那边,又该怎么解释? 廖习从不会摘下那柄长命锁。 若非他身死,长命锁不可能出现在姜鸿轩手上。 后来姜鸿轩遣人将廖习当年的字迹与那字细细对比,又让她将信上内容重新琢磨了一番,证出那信确实是伪造的。 倘或廖习是战死,死得光明正大,沈家何至于让人仿字给她,伪装成他还活着的模样? 一连串的问题涌入她脑海中。她不知是被勒的,还是被问题冲昏,眼前隐隐发黑。 在她几近崩溃的前一刻,听沈清容咬牙吐出一个字,“撤。” 扶松难得露出惊讶,“......少爷?” “若我再弃她性命于不顾,”他深吸一口气,“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那群沈家侍卫亦是震惊至极,但他们知道沈清容的性子,心不甘情不愿,只好收手。 刘兄看众人怨愤的模样,知道沈清容是中了计,短刀往下没了半寸,就要抹了廖诗诗的脖子趁机逃走—— 一根银针当面朝他飞来。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5节 他注意到异样,心下一骇,赶紧撤开短刀闪避。沈清容趁他闪避的功夫迅速出手,一把扯过廖诗诗的衣袖,往扶松怀里一送,“带她先走!” “可恶!” 刘兄咬牙,将短刃打了个旋,极为投机地擦着他肩膀划过。 他出手极狠,自肩膀到肘关节出,立马留下了半寸深的口子。沈清容注意力在廖诗诗身上,生生挨了这一刀,眼皮猛地一颤。他劈手夺过刘兄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往他心窝捅去。 刘兄急急避开,不敌沈清容下手更快。他这一避避开了心口,却叫短刃直直没入了胸腔之中,当即吐出大口鲜血,晕了过去。 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一滴滴滑落在地。沈清容来不及顾及自己,看情形被沈家的侍卫们控制住,才勉强松了口气。 这二皇子的兵卫倒有几个有骨气的,被抓后有的咬舌自尽,有的撞刀而亡。他扫了眼他们的尸首,“先将其他人押回城,再遣些人将他们厚葬了吧。” 侍卫们应声,逮着那些兵士鱼贯而出。 沈清容望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刘兄,俯身在他身上摸索。 没想到当真是二殿下动的手。 二殿下姜鸿轩,他对这人的印象极其不好。 因他记得,当年“弃燕阳保关州”的说辞,就是二殿下带头提出的。 当今圣上为了历练自己的皇子,亦为了稳定边疆,将东南、西北、西南的少部分权利托付给了他们。太子所辖东南,二殿下姜鸿轩所辖西北,三殿下早年死于战乱,西南便归四殿下来管。 这三处地方,或多或少都面临着战乱问题。东南有倭寇,西北有蛮夷,而西南民风强悍,常有流民起义。但这么窝囊地割舍掉一个城池求和的,二殿下还是唯一一个。 外人说姜鸿轩的心是铁石做的,才会这么冷酷无情,沈清容觉得这简直是大大误解他了。像他这种人,压根连心都不配有。 这不,眼看着沈家要建功立业,又开始拿沈家开刀。 他知道姜鸿轩的目的,也知他定不会对自己手软。 姜鸿轩想指责沈家谋逆,必定会找一个契机。而能让沈成业这种人震怒,导火索莫过于取了自己的性命。 他是沈成业独子,杀了他,便相当于断了沈成业的希望。再假言沈家是一怒之下“谋反”,怎么听都挺合乎情理。 偏偏他们低估了沈清容。 “何况你们差点害了小秀才,”沈清容越想越气,“没千刀万剐算便宜你们了。” 他在刘兄身上探了探,没探出什么有价值的物件。 刚刚站起身,窗外“轰”地一声,传来巨响。 他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一下,飞快抬头望去。 隔着窗,见不远处的小道上腾地燃起火焰,正是沈家侍卫撤退的方向! 屋外借着传来了叫嚣声—— “人还在里面!”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被围住了! 他暗骂一声,瞧见一旁的楼梯,火速冲了上去。 登上二楼的前一秒,那群小卒呼啦闯入,一眼看见了他的衣摆,“在楼上!” 伤口的痛楚后知后觉传来。沈清容咬牙,用另一边的肩膀撞翻了二层的书架,一连推翻了些许杂七杂八的物件,又往三楼冲去。那些小卒尽职尽责得很,在一地碎瓷片铁钉子中很快找到了落足之处,扭头一看他,“去三楼!” 风风火火跟着他又冲了上来。 沈清容估摸着他们来的差不多了,赶在小卒们踏进三楼之前,故技重施般跃到窗外的树上,几步落地之后,拔腿便跑。 小卒们没看见他这猴子一般的动作,张望了好久,估摸着自己决计跳不过去,只好原路返回。沈清容半点不敢停歇,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可他狂奔出没多远,身侧密林忽然呼啦啦一阵乱响。他赶忙止住脚步,察觉不妙掉头欲走,迎面撞上了一些人。 姜鸿轩依然戴着帷帽,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截住了小道,“沈少爷,久仰。” 沈清容:“......” 又转过身,身后也被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压根避无可避。 他的心狂跳不止,“要完”两字在脑海中飘过,只好故作从容,转回身去。 “原来是二殿下。”沈清容装回了往日的模样,朝他吊儿郎当地一笑,“二殿下这么迎接我,牌面真够大的。进城喝杯茶?” 身侧之人都别着剑,刀光凛凛,将周遭气温压低了十余度。 姜鸿轩凉凉地看着他演戏,“杀了吧。” 他一声令下,小卒们立刻如看见猎物的狼,提剑围攻而来。 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利器傍身,饶是沈清容反应再迅捷,也不敌数十人接二连三的攻击,身上很快挂了彩。 沈清容磨着牙,扫开了身旁小卒之后,生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决心与他当时背《大学》时如出一辙。他狠下心想:“横竖要交代在这里了,干脆多带几个走!” 一念及此,他也鼓足了气力,从一人手中夺下长刀,大喝一声,刺退了数名企图暗伤他的小卒。一时间,如同绝境中的困兽一般。 姜鸿轩站远了看他,忽然开口:“你说他长得,是不是不太像沈老爷?” 身旁的小卒不知他是在问谁,怔懵的功夫,听姜鸿轩凉道:“拿弓箭来。” 接过弓箭后,姜鸿轩挽弓搭箭,对准沈清容射去。 沈清容正忙着应付身旁的小卒,听见呼啸声破空而来,赶紧侧身躲过。后面的小兵瞅准缝隙,长剑正要捅穿他的胸腹—— 四面八方都是剑影,又有羽箭朝他飞来,可谓在劫难逃! 却在这时—— 耳旁骤响清脆的鞭声。 细柳条打飞了险些射中他的羽箭,又卷住那偷袭之人的手,将长刀从他手中夺过。 柔若无骨的柳条,在她手中如铁链一般。她卷起小卒的腰身,往人群一荡。众人噼里啪啦扑倒一大片,顿时慌了阵脚。 嘶鸣声后,他眼前玄衣一闪,耳畔传来熟悉又极尽冷静的声音:“上马!” 第22章 .快逃!今晚月色真好啊。 来不及想黎云书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抓住她的手,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待他坐稳后,黎云书一夹马肚,骏马奔驰而出,甩了众人一脸灰尘。 小卒们看两人策马远去,狼狈着刚刚爬起,耳旁传来责问:“愣着干什么?沈清容有伤在身,他二人跑不远,还不快追?!” 那边,黎云书带着沈清容策马狂奔。 她马术并不算好,又急着逃命,骑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沈清容刚松了口气,又差点被她甩下马,吓得一把攥住她衣角,“你该不是姜鸿轩派来杀我的吧?我身家性命可就挂在你身上了!” 黎云书感受到身后沈清容的摇摇欲坠,磨了磨牙,“你抓紧点!” 沈清容低头一看——他的手上早沾满血,黎云书虽披了件玄色外衣,里衣却是干干净净的白衫。 可巧不巧,他一爪把人家的袖口攥出了红色血印,显眼得很。 他平日格外爱干净,以己度人地认为自己就算从姜鸿轩手中逃生,也难逃黎云书虎掌,不由得牙根一酸,“要不你把缰绳给我,我来驾马?” 现下形势紧急,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黎云书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以为他是在嫌弃自己的马术,“来不及了,你手上有伤不方便,抱紧我便是,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沈清容长这么大从没碰过小姑娘,不由得一哑,“......男女授受不亲。” “我又没怨你,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有损风度。”沈清容固执道,“何况我一身的血,弄脏了你的衣服多不好。” 黎云书正要说什么,耳旁忽一阵呼啸。她留心着前面的路,没空闪避,被沈清容扑倒在马背上,“当心!” 锐利的羽箭擦着他头发过,“笃”地扎在身侧的树干上。两旁立马窜出小卒来,“快追!” 她见小卒从马上跳下,切断自己的前路,眸底微沉,抓过他衣袖,“抓紧我,当心。” 沈清容还没反应过来,她猛地一夹马肚,毫不顾忌地策马冲向小卒,在撞上人的前一刻,一扯缰绳腾空而起! 这下纵使沈清容想拒绝,也不由得他拒绝了。他赶紧揽紧她的腰,好似抓住海上的浮木。 以黎云书的技术,他知道这举动完全是在赌命。 她马术生涩,要是手一滑松了缰绳,抑或这马一个跟头栽在地上,他俩怕是就完了。 可事到临头,沈清容没觉出害怕,反而将她护得更紧了些。 不是依仗她,而是想着就算出现变故,他也能第一时间护住她。 摔下马了,有他垫着;被人抓住了,有他替她挨刀子挨痛。是对是错,是该或不该,他都不会说一句怨词。 她只需要按照她的想法,纵马驰骋便是。 幸好,上天在危急时刻拉了他们一把。 骏马在黎云书的指挥下,咻地从众人头上飞过,落地后半点犹豫也无,在林间小道上没命逃窜。 方才那招算是把她后半生的胆子全压上了,黎云书呼吸都险险滞住,过了许久才松出冷气,“少爷,你出来这件事情,府上有人知道吗?” 沈清容觉得自己的后背也被冷汗浸湿,“我有说过,还佩戴了香囊,他们顺着引路蜂能找来。” ......就是不知能不能按时找来了。 身后马蹄声又追了上来。黎云书紧紧攥着缰绳,手几乎要被磨破,“阴魂不散!” 她打着马朝城门方向逃去。如今天色已晚,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姜鸿轩的手下疯狂追赶二人。黎云书估摸着再走不远就要走出林子了。那是一片旷野,届时赶不到城门,又无处藏身,估计更被动。她便问:“你现在还能走吗?” “没问题。” “我数三声,跳马。” 黎云书简短地吩咐,“三,二......” 沈清容没来得及应声,听她沉着地喊出最后一个音节,“一!” 胳膊被人猛地一拽,他随她飞身下马,被她拉扯着往林中走,“这边。” 她就近寻了处巨石,带他隐藏其后。紧接着听小卒们挥着马鞭,顺着蹄印飞奔而去,“在前面,快追!”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6节 一行人呼啦啦跑远了。 二人躲在巨石后,疯狂喘息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 “在这里不安全。” 沈清容推地起身,“往里走一点。沈家有办法找到我,他们不熟悉路,天又黑了,怕是不敢贸然到林子里来。” 黎云书低低应了一声,眉头却紧皱着。沈清容看她强忍着痛楚,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她吸着冷气,攥住衣裙,没有回复。 方才闯进人群中救他时,小腿上不慎被羽箭擦了一道伤。 她起先没注意,又一直在策马,压根来不及多管。直到方才落地,腿上忽然一软,她才察觉出伤口的不对。 寻常刀伤大都只是疼,撕裂般的疼。可那伤却好似被撒了把盐后又被火烤着,灼热无比,刺痛无比。 只怕是箭上沾了毒。 “我没事。” 她怕多说会让沈清容担心,撑着地要起身,胳膊被他搀住。 沈清容见她踉跄了一步,眉头稍皱,没有打招呼,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 黎云书大惊失色,听他嘘了一声,“小声点。” 她知沈清容是怕姜鸿轩的人折返回来,不敢多言,只目瞪口呆地被迫勾住他的脖颈。 心底莫名涌入前所未有的情绪,似是震惊,似是紧张,又似是羞愧。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她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叫人看见不好。” “这里哪有人。” 沈清容下意识回了一声。说完后才感觉到她是在紧张,低声安慰着:“对不住,可事急从权。你要是觉得我冒犯你,等脱险了回关州,我亲自道歉任罚。” “倒......”她舌头好似被绊住,不知该说什么,“倒也不必。” 天上云层滚动,间或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月光。她望了眼他的侧脸,心里忽然一悸,赶紧转头看天。 “怎么能说不必呢?”沈清容认真起来,“你是小姑娘,我若同你靠太近,就算是占了你的便宜。算下来我今天占了你两次便宜了,回头必须得赔礼,这是态度问题。” 黎云书:“......” 你不用记得这么清楚,真的。 但听他这么说,她心底多少有些触动。黎云书认真地打量着他,不禁道:“我还从未见过有你这么正人君子的......关州当有不少人心悦你吧?” 她问完才觉得自己问得不妥。可沈清容哂笑一声,答得倒是自嘲极了,“我觉得除了某个天天逼着我背书、搞得我和欠了她十万八千两一般的小秀才,这关州就没有不喜欢我的人。” “......” 那抹悸动一下子消失了。 她甚至觉得拳头有些痒。 见离小道远了,黎云书猜测姜鸿轩的人找不过来,咬牙低声:“你放我下来。” 这回沈清容没拒绝。 他寻了处松软的草地,扶她轻轻坐下,问:“冷吗?” “......还行。” 话音刚落,她就见沈清容十分潇洒地解下外衫,无比体贴地往前一挥,正要搭在她身上,双手忽然顿住了。 沈清容不小心看见了自己外衫的模样。 外衫被刀剑划得破了不少口子,袖口已经被血浸染,隐隐还能闻见血气。 连内里的白底长衫都遭了殃,一大片鲜红,红得耀眼。 沈清容定下神一想,假设有人敢在天光惨淡、风冷气清的大半夜,把一个血淋淋、破破烂烂的衣服披在他身上,他大抵会攥起拳,把这家伙暴打一顿。 于是他哈哈一笑,又将外衫穿了回去,“今晚月色真好啊。” 黎云书:“......” 他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你放心,沈家肯定有察觉,会派人来的。” 沈清容安慰着她。 说到这里,他不免想起姜鸿轩炸死的那几位弟兄,语气沉了下来,“但我真没想到,有人竟能心狠手辣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人都敢杀,是真不拿人命当命了吗?” “兴许对一些当权者而言,旁人的死活都与他们无关吧。” 黎云书淡淡接道,“反正‘舍小取大’这个理由,足以拿来当他们的遮羞布。赌输了便说是失误,赌赢了就足以拥有一切赞誉。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动摇他们的位置,不会让他们身上少几斤肉。” “但寻常百姓只想活着。” “这种人......”沈清容磨牙,“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 “所以才要去改变啊。”她眼中一片清明,“总该有人站出来,替百姓说句话。” 大抵是经历了方才那些事儿,她对沈清容也少了些隔阂,用指尖戳了下他的肩,“其实你肯好好学的话,早就能进朝堂了,你就是故意的。” 沈清容沉默——沈老爷才不希望他进朝堂。 但他知道黎云书的梦想是什么,自己这么说,多少有点显摆的意思,便赶紧道:“我进朝堂干什么?能吃好喝好过完这一生就行了。你得好好努力,日后我还想靠你蹭吃蹭喝呢。” 没见过他这么没脸没皮的人,黎云书笑了,“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管他们怎么看我。”他不以为意,“谁活着能不吃不喝?吃喝乃人之常事,我又没做错。” 她知道沈清容是故意这么说,也不再像以往一样板着脸训斥他,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对了。”沈清容转了话锋,“除了糖醋里脊,你还喜欢吃什么?回关州了我请你吃一顿,好好补补。” 黎云书微愕,“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里脊的?” “你把我带的糖醋里脊全都吃完了,还说不喜欢。”他答道,“我可是让扶松专门记下来,就怕啥时候把你惹急了,好买东西贿赂你。” “......” 头一次有人会留心去记她的喜好。 结果他的动机还是贿赂。 她一时不知是该感激他还是该教育他,欲言又止时,不远处探来了光亮。 “少爷,你们在吗?” 第23章 .改变昨晚又不是没碰过。 二人说话间的功夫,沈家终于派人来了。 沈清容匆匆往人群中一扫,心先沉了沉,“扶松呢?” 侍卫们一脸茫然,“他回来了吗?” 沈清容薄唇紧紧抿着。 赶在姜鸿轩增援之前,他便遣扶松带了廖诗诗先走。按照时间推算,倘或扶松没同姜鸿轩碰上,如今也该回城了。 可他到了现在还没消息,莫非...... 沈清容不敢多想,亦不敢多问。 看着侍卫们只带了一辆马车,他将黎云书塞进马车里,独自骑了匹马,“走吧。” 也不等众人反应,孤零零地打马行远。 他闷头行在前面,心像是被一瓣瓣割裂开,细细密密的疼。 原以为扶松先行一步,应当能躲过姜鸿轩下的套。 可今日没见到他,慌张之余,忍不住有些伤心。 他不知道扶松是否真的逃过去了。 那可是陪他从小到大的朋友。 在他心里,不是主仆,却更胜于兄弟。 扶松是沈成业从邺京带回的小厮,来照顾沈清容时还不到十岁。 起初沈清容觉得他对谁都恭恭敬敬,无趣得很,只把他当做寻常的仆人。 直到他在燕阳那里乱来,跪了三天才知,沈老爷气急之下本想让他跪上七日,是扶松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挨了五十板子,才替他保住了那双腿。 他被打完后仍是不卑不亢的模样,甚至还撑着标准微笑,跪在他身旁,“主子受罚,扶松岂有白白看着的道理。” 沈清容当时很小,也很郁闷。本想赶他走,发现无论如何也赶不走扶松之后,他也气鼓鼓地默许了。 后来知道那五十大板打得并不轻。沈老爷本没说让扶松罚跪,他来忍痛陪着,只是为了让沈清容心里好受一点。 他便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对待扶松。 那些待他好的人,他必十倍百倍报答回去。 沈清容抓着缰绳,抬头看天。 云渐渐薄了,月光从云层罅隙投出,带了几分凉意,刺得他眼眶微微泛酸。 扶松不在,日后便不会再有人这般勤恳地催他念书。 他却意识到,他读书,他习武,兴许并不为进朝堂、上战场,而仅仅是护住他身边之人。 他不怕奸邪小人,但奸邪小人会害了他的至亲至爱。 他可以光明磊落,但敌不过黑夜中鬼祟横行。 他做不了太多,但无论如何,他要保护他所珍惜的一切。 沈清容闭上了双眼。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7节 暗自做了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是该好好读书了。 马车内,黎云书正出着神。 她听马车外均匀的蹄声,头靠在车壁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定。 一连串的变动让她心生不安之感,她瞧出了沈清容的落寞,转念忽觉,他像以往一般潇潇洒洒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他能如往常一样,拿一柄折扇,从勾栏逛到茶舍,开心了就去画几张画,伤心了就难过地多画几张画,每天都快快乐乐的,也算不得虚度此生。 只可惜,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看见这样的他了。 * 一行人回沈家时,黎子序早在外面焦急地等了许久。 见黎云书从马车上下来,身上还沾了血,他赶紧搀她,“我带你去医馆。” 沈清容安置好黎云书,派人去追查姜鸿轩,又问:“扶松还没回来吗?” 得到否定答案后,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再遣一队人,沿路寻寻吧。” 黎子序帮她处理好了伤口,还有些后怕,“这毒虽不致命,但若拖得时间一长,这条腿可能就废了。” 黎云书面不改色,“嗯。” 黎子序欲言又止片刻,硬着头皮,低声对她道:“阿姐,你今日确实是......太冒险了些。” 她抬眸,听黎子序担忧道:“沈家不知招惹了什么人物,你都为他们犯险两次了。我知道沈少爷当年救过你,你才会这么尽力地去报答他。” “可阿姐,你每次都这么奋不顾身的,万一......” 他没敢说下去,黎云书却了然。 “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淡淡问着,话里听不出情绪,“眼看着沈家被害?” 黎子序察觉出她话里的危险气息,心下微慌,“不......不是。阿姐,你不觉得你对沈少爷做的,有点......” 他磕绊许久,才吐出后文,“有点......太多了吗?” “甚至都,不像是寻常朋友了。” 黎云书听他发问,微怔住,赶紧垂下眼睫。 “哪有。” 她轻斥出声,匆忙起身,“我去休息了。” 月色凉薄,一夜无言。 * 及至次日清早,黎云书腿上的毒还没有完全解掉。 幸而伤得不深,腿上只是略有些乏力,但还能走。她收拾好东西,找了根竹竿准备去书院,出门又碰见了沈清容。 他今日收拾得极其素净,同寻常弟子一般穿着素白学袍,鬓发用一根玉簪簪着,只身一人在门前等她。 黎云书敏锐地发现他没有拎折扇,心里像被一根细针戳了下,说不出很疼,却有点难受。 “你来了?” 她撑着竹竿,从自家门槛上迈过,双脚刚刚落地,竹竿就被他夺过。 沈清容扶住她的手肘,低低应了一声,“我陪你去书院。” 黎云书惊奇地看着他,“府考不是考完了吗?” “学无止境。” 她听沈清容语气不比当初,又见扶松不在他身后,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说姜鸿轩害死了不少沈家侍从,大概其中,就包括扶松了。 她抿住唇,柔下声对他道:“你把竹竿给我吧。” 沈清容不说话,偏将那竹竿往墙边一靠,一脸固执地抓紧她的手。 黎云书觉得好笑,“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你不一样。” 他说出这句话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黎云书觉出尴尬,不怎么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她本想翻过这篇,一句“走吧”卡在喉中,又听沈清容继续嘀咕:“昨晚又不是没碰过。” 正巧黎子序端着水从门前经过,听了这句话手忽然一抖,水盆咣当砸在地上。 他赶紧抄起水盆,见他俩的目光全都扎在自己身上,干笑两声,“我、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而后逃也似地进了膳房。 “你乱说什么?” 黎云书瞪了他一眼,沈清容扯出一个笑,“那就连着昨晚的账一并算上好了。我冒犯你,你让我怎么赔罪?背书?” 她也没别的法子,想到同他就这么进书院怕引人猜忌,便道:“背吧。” 于是沈清容搀着她,一边往书院走,一边同她背书。 以往他背书都是应付,所有字句全都一个音调,语速要多快有多快,巴不得一个字都不让黎云书听清楚。 可这次,他难得柔下了声,背一篇文章,像是把文人的一生都揉进了字句之中,徐徐向她讲述出来。 黎云书越听心里越沉,听到最后叹气道:“罢了,你休息休息吧。” “听不进去?” “不是。”她道,“你先定一定神,你这状态......挺让人担心的。” 沈清容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我怎么定神?” “扶松同我一起长大。他碰到事情,总是会第一时间顾及我。” “不光是他,那些被姜鸿轩害死的人,都和我如同一家人。”他语气平淡,黎云书却觉出他的话音在抖,“他们照顾我,有时老爷给他们奖赏,都会分出一些来给我买好吃的、好玩的。” “这么多人,姜鸿轩一句话便没了......我怎么定神?” 说到最后,他咬紧了牙。 黎云书听出他情绪不对,赶紧反握住他的手。沈清容望着她,眼里闪着晦暗的光。 “我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他深吸气,“我会克制自己的。但最起码,我要让姜鸿轩付出代价。” * 沈清容去上课时,李谦又多看了他好几眼。 黎云书明显感觉他状态与之前不一样,知道这是好事,却总有些怅然若失。 课上到一半,忽有人闯进学堂,对着李谦附耳说了句什么。 李夫子平日最烦有人打搅他上课,火气还没上头,听了那消息,神色一变,二话不说冲出学堂。 弟子们震惊地看着。 他走之后,学堂中渐渐传出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黎云书皱眉,“安静,等夫子回来,莫要吵闹。” 她喊完这一句,依然有不长耳朵的弟子嗡嗡不停。黎云书正要开口,沈清容呵斥出声:“都别说话了,听不见吗?” 大抵是继承了沈老爷不怒而威的传统,他这一声不算大,却实实在在镇住了众人。有几个小弟子被他喝得哆嗦了一下,转头正要骂人,却在瞧见他神色时被唬得闭了嘴。 他抿住了唇旁的笑,眼底像是挣脱出一束光,刀子一般从每个人脸上擦过,让人不由自主地胆寒。 黎云书亦惊了惊,忧惧地转过头。 沈清容没有回头,脸上失了惯常的笑意,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触及黎云书的目光,他轻闭上眼,有意不去理会。 正巧书童从外面闯来,对她低声道:“黎师姐,夫子说他还得过片刻才来,让您先替他代一代课。” 黎云书点头,离席上前,“那我们从方才讲的地方继续。” 李谦性情古怪,上课时若因弟子们不配合而恼怒,甩手离开是常事。 以往请不来人时,黎云书总会代他替大家收尾。她虽说阅历和涉猎不及李谦,但讲得还算透彻,又同大家没有代沟,效果有时还会更好。 不同的是,她今日总觉得有束目光一直缀在自己身上,等她抬头看去,那目光又消失了。 黎云书觉得奇怪,下意识瞧了眼沈清容。他埋头在书册中,听得认真,似乎并没有看她。 便沉下心来,专注认真地代着课。 却不知她一低头,沈清容就悄悄抬眼,借着前面弟子们的掩饰,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黎云书出神。 那一刻他恍然意识到,他和黎云书在一起这么久,却从未认真打量过她。 论样貌,她一双眉眼敌过万千烟火;论才华,她满腹诗书盖过千百骚客;论待人接物,她不偏不倚,不谄于强,不蔑于弱。书院中这么多弟子,不管是贫是富、是贵是贱,只要肯虚心发问,她必倾囊相助。 她是他见过最出色的人。 而她耐下心教自己两个月,他却视她为勾魂的鬼差,怕得要死要活,唯恐避之不及。 现在回过头想,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清容拉回神思,听她在台上讲着: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1]......描述的,是社稷之臣应有的担当......” “但我们所说的社稷到底是什么?是前朝?还是大邺?” 她将大邺与前朝相提并论,可谓是出言不逊至极。有弟子吸起凉气,连沈清容也忍不住抬起头。 黎云书目光坚定清明,似乎再大的风雨,都无法动摇她眼中的信念,“‘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人之天下也’[2]。前朝亡于大邺,大邺终有一日也会衰微,这本就是天道。” “可我们要知道,天道无常,却也有常。朝代会更迭,法度会变动,身居高位者终会落幕。但支撑起整个朝代的,永远是天下百姓。” “道,即是黎民。”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8节 他怔怔地听着,像是听到山川在耳旁崩裂,天地为之颤栗。 小弟子们一个个咬着笔杆,状若听课,貌合神离,显然极少有人听懂这句话。 可他懂了。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大邺会步步衰落,甚至做出割让燕阳的决定。 因为当权者的“道”永远是自己。 电光火石的一刹,他又想,为什么他要囿于他们心中狭隘的“道”,来束缚住自己呢? 圣上排挤沈家,佞臣构陷沈家,但若当权者违反天道,而他顺应天道,推翻这一切......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念头迅疾被沈清容掐灭。 他赶紧呸呸呸三声,心道:“我是嫌命长了吗?” 要让沈成业知道,非得把他揍得脑袋开花不可。 黎云书夹带私货地讲完这一段,张管事急慌慌地走进学堂中,脸上难得凝重。 “诸位,事态紧急,明日不必来书院上课了。” 第24章 .参军[修]没准我回来的时候,你都考…… 赶在大家质疑之前,张管事飞快开口:“边关传来消息,北蛮领军犯边,沈家宣战——关州如今全城戒严,大家听从指挥便是......” 他尚未说完,学堂中的弟子们立马炸了锅。 “真打起来了?” “不会吧,之前都没听到风声,怎么发生的这么突然?” 虽说边关战事频发,听了这消息,弟子们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有人跃跃欲试,“那关州是不是会征兵了?我早就看蛮子不顺眼,想上战场杀敌了!” 有人忧愁,“听说北蛮这次差遣了十万人来,边防军和沈家军加起来,至多不过五万,我们打的赢吗?” 更多人则是在短暂的慌乱之后镇定了下来,互相安慰着:“又不是一次两次产生动乱了。以往沈家不出面,边防军都能赢,这次有沈老爷,肯定不成问题。” “安静!” 黎云书控制着学堂中弟子们的秩序。见大家没有太过慌乱,她稍稍松了口气,略有点担心地看向沈清容。 大邺出兵,首当其冲的便是沈家,而和沈家直接相关的便是他。 可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感觉,又像是没听到张管事的话,在旁人收拾桌案时,顾自低头写着什么。模样沉静,宛若一尊无感无知的雕塑。 没有激动,没有忧惧,听见这句话,恍如在夏夜里听见一场无关自己的暴雨。 黎云书心里隐隐有些作痛。 她知道扶松之事给沈清容带来了极大影响,却真真不希望看见他这样。 不希望看见,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把自己禁锢在牢笼中,像一座被风吹雨打消磨的石像,变得日渐淡漠。 她缓缓叹出一口气,拿着书册回到桌案旁。 弟子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书院,只剩了她和沈清容两人。 沈清容执笔,在书册上唰唰地写着什么。黎云书无意瞧见“马革裹尸”四个字,她心里打了个突,“你在写什么?” “信。” 沈清容话里不带分毫起伏,“关州应当很快会出招兵的布告,我和老爷说一声,我要去前线。” “啪”地一声——黎云书的笔掉在地上。 沈清容手一顿,俯身替她拾起竹笔,听黎云书问着:“为什么要参军?” 他将竹笔轻放在桌上,耳旁继续传来轻问:“是因为扶松吗?” “......是因为燕阳。” 沈清容整肃起神色,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顿,“我不想让关州,成为第二个燕阳。” 关州是他的家。 他不想再像十一年前一样,眼睁睁看着城池被大火烧毁,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同胞被迫抛弃,再怎么挽救他们,也是杯水车薪。 那让他觉得很痛苦,也让他觉得很不甘心。 甚至于他行在关州的巷弄中时,都时常会去想,倘或燕阳还在,那里的百姓该也是这般祥和安宁,黎云书她......也不至于背负这么多。 那些伤痛,他不能忘。 “十一年前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想法了。” “我见着大邺守军被蛮子打得一路撤退,燕阳将士以死殉城,百姓宁死不从,敌不过那一封合约。” “那时我还小,但我觉得很无助。”他沉下声,“我宁可和燕阳将士们一起战死在城里,也好过看着燕阳白白没了,忍受这么多窝囊气。” “别这么说。” 他被黎云书扯住袖口,一抬头,竟在她那双桃花眼中难得望见雾气。 “别这么说。”她又重复了一遍,“不吉利。” 沈清容从未见过她这模样,心中如被春雨捂化一般。他苦笑着抹下她的手,故作从容,“我不会有事的。我可是沈家的少爷,自幼同沈老爷学功夫,能有什么事?” 黎云书任由他紧攥着自己的手,说不出话。 他是沈家的少爷。 可他也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 战场上风云莫测,任你是王孙权贵,还是寻常百姓,阎王都一视同仁。 那可是拿命在赌。 黎云书知自己阻挡不了他。 但事到临头,她还是觉出了几分虚晃,几分难过。 万千话语汇入唇舌,她也不知该劝他还是该留他,挣扎很久,凝出了两个字,“......当心。” 沈清容笑了。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吗?” 他随口调侃了一句。但看她眼眶微红,分明是强作淡定,无奈地一摇头,“罢了,省些精力留给你自己吧。好好读书,没准我回来的时候,你都考上解元了。” 下午,沈清容借着信使回程的功夫,八百里加急地将那信寄到了边关。 隔天关州便出了征兵的布告。沈清容按着布告上所说的位置寻去,跟在众人身后等着登记名姓。 关州离北疆近,不少百姓都是退伍的边防军。一听说蛮人犯边,个个都抢着上前,征兵的地方排起了长队。 负责登记的小卒忙得没空抬头,高声嚷嚷:“下一个。” 沈清容报了自己的名姓。 小卒写了个“沈”字之后,笔锋一顿,错愕地抬头。 正对上沈清容不辨情绪的脸。 良久,小卒皱起眉,“沈少爷,现在情况紧急,您在府中安心呆着,别添乱了。” 说着便将“沈”字划去,“下一个。” 沈清容握紧拳,见身后的人上前要将他挤开,忽从小卒手中夺过笔。 他力气不小,小卒又没防备,当真叫他夺了过去。 他快速而认真地在纸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病吧这是。” 小卒瞪着他,内心不停地嘟囔,“也没听过他功夫多好,到边关给蛮子送人头吗?” 但他只敢在心里埋怨,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他没把沈清容当事儿,又要划去他的名字,沈清容一掌拍在桌上,“你敢阻止我试试?”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眼底却像生出了一柄长刀,不动声色地剜在小卒脖颈上。 小卒哆嗦了一下,提起的笔终归没落下去。 沈清容看他不再动作,敛起眼底寒意,转身离开。 可他上午填完申请,傍晚就收到沈老爷加急传回来的信。 沈夫人看信使来得匆忙,这信又装得满满当当,便道:“应当是给阿容的了。” 她不知道沈清容干了什么事,以为有什么要事嘱托。 谁知一打开信,扑面而来的是三个大字:“让他滚!!!” 后面还加了许多个大写标红的感叹号,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沈夫人:“......” 她将信粗粗扫了一遍,一看沈清容这家伙是想从军,吓得赶紧去找他。 沈清容刚刚吃完饭。他默不作声地赶走所有仆人,自己一个人清洗碗筷。见沈夫人来,也没有吃惊,“夫人。” “你疯了不成?” 沈夫人埋怨地看着他,“老爷就你一个孩子,你真去了战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沈家怎么办?” 沈清容用水将手清洗一遍,默默放下了碗筷。 “我是沈家人,更是大邺人。”他道,“他们打到家门口,我不可能忍气吞声。” 沈夫人望着面前少年的模样,忽觉沈清容陌生了起来。 他像是一瞬间长大了。 又像是脱离了她和老爷计划好的路,朝着他们最不愿意的方向走去。 “可你压根没上过战场啊。”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29节 沈夫人心口隐隐作痛,“你根本不知道战场有多残酷。有老爷守着,你为什么非想不开......” “但他不可能守我一辈子。” 沈清容应道,“阿娘,我不能一直躲在老爷身后。我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就该替老爷把关州守下去。我要让蛮子知道,要让朝廷知道,我们沈家是有骨气的。” “何况,我已经报上名了。” 沈夫人听了他最后一句话,握紧了手中方帕。 听他时隔多年再次开口唤自己“阿娘”,神思又是一晃。 沈清容不是她的孩子。 沈成业为大邺戎马一生,几乎消磨尽了所有的青春。她早年义无反顾地陪他辗转沙场,身上落了伤之后,很难再生育。 可沈成业并不在乎。他没有休妻,没有纳妾,却对她道:“即便我有了子嗣,日后保不准也会战死沙场。蛮人首领有儿子,他会顾忌他儿子的安危,有顾忌便有弱点;但我没有。” “我只有这一条命,横竖也是死,不怕蛮人对我下手。” 他当时说得痛快,偏偏在那晚,将半岁的沈清容抱了回来。 景和宫一场大火,烧死了先帝与先后,大邺政权改头换面,独独留下了这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 那时她才知,事情根本不止是大火这么简单。 这是一场政变,彻头彻尾的政变。 只因当今圣上鸿熹,是先帝的亲兄长。因不满于先帝登基,在子嗣的帮助之下,策划了这场“意外”。 沈成业临危托孤,救下了沈清容。 他拿命来赌,换沈清容活下来,换他与她有了这名义上的“儿子”。 但沈夫人心里清楚得很。 他本该是当今太子,日后的君王;本该是高高在上的殿下姜容,而非为了关州百姓,执意要拿命上战场的少爷沈清容。 这条命是属于姜家的。 母子情深二十年,她不忍看他真的去送命,更不忍看先帝唯一的血脉毁在沈家手中。 沈夫人沉默片刻,叹气道:“罢了。你将碗筷放在这里,回屋收拾下吧。” 听沈夫人这么说,沈清容知道她是同意了。 他应了声,走入院中准备收拾行囊。谁知前脚刚刚踏入,后脚就被人锁上了门。 沈清容赶紧去拍门,怎么也拍不开。 “放我出去!” 他见自己中了计,立马明白沈夫人的意图,愤怒地咆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前线?为什么不让我去?!我要给大家报仇!!” “少爷,您冷静些吧。” 门外小厮劝了一声,“夫人不会关您多久,等关州招兵招完,您就可以出来了。” 第25章 .师姐快救我!师、师姐......那…… 沈清容牙根一酸。 招兵招完?那他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他隔着门缝,赶紧对小厮好言道:“你快开门,我名字都签上了,要是不去,别人指不定又说咱们沈家的不是......喂,你别走啊,喂!” 眼瞧着小厮离开,沈清容急得原地直转圈。 前线紧急,关州征兵动作十分之快,今日递交申请,明日没准就清点人数。若不能及时赶到,保不准便会剔除名录。 血气冲入脑中,他狠心想:“干脆翻出去得了!” 便快步到了院墙下。 他的院子在东南角,翻过墙去便是街巷。这墙有些高,但好在院中有树。他动作灵活,攀着树出去不成问题。 只不过......他离了沈家,还能去哪儿呢? 倘或沈夫人发觉他跑了,必然会遣人去花音楼、酒馆茶舍等他往日去的地方找。那么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 沈清容思索一番,忽然有了个极佳的想法。 * 黎云书照常呆在书院里,一直呆到半夜。 熬到最后,书院就只剩下她和书童两个人。 书童站在门口看了眼,见巡夜的卫兵气势汹汹,大有看见人影都要抓走盘问的架势,他溜回学堂,“师姐,关外开战了,路上怕是不怎么太平,您早些回去吧。” “有什么不太平的。” 黎云书语气淡淡,“他们守关州不容易,趁着如今还有机会,更该努力学习才是。” 小书童默了默,“可我看那些军爷......”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们不冤枉好人,不用担心。” 小书童一时不知该怎么劝她。 他看自己怎么说都说不动她,一清嗓子,编起了故事,“师姐,你还是快回去吧。我天天住在书院,知道这地方十分邪门。你听说过这里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黎云书没理他,书童继续说着:“是边防军用来堆砌废旧兵器盔甲的!那兵器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煞气重的很。后来边防军迁走,沈将军和李夫子看中了这片地方,说读书人不信鬼神,才把它修作书院。” 她翻看着书页,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小书童托着下巴,自我陶醉地编着鬼故事,“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你不知道,我每天夜里守在书院,都能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就和有人在哭一样!还有几次,我甚至还看见了飘过去的白影......” “地扫完了吗?” 她凉凉地问,“还有李夫子的桌子,收拾完了吗?李夫子的脾气你知道,他随时都可能来书院,你总不想被他骂一顿吧?” 小书童吐了吐舌头,“好嘛好嘛,我走便是了。” 与此同时,沈清容躲过了巡夜卫兵的层层审查,翻墙进了书院。 他想明白了。 沈夫人迟早会发现他跑掉,以她们对他的认识,绝对猜不到他藏在书院里! 何况明日书院要禁闭,除了书童大概没什么人,他的行踪也不会暴露。 沈清容觉得自己简直太聪明了。他贴着墙根,往偏僻的地方走。 书院里最人迹罕至的地方,是李夫子平日备课的屋子。 李谦喜静,屋外栽了一大片竹林,将他的屋子与旁人都隔绝开。沈清容看屋子的灯没亮,知道里面没人,摸黑摸了进去。 谁知他正找地方藏身,忽有一束光探了过来,“......师姐也真是的,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啊。” 沈清容大惊失色,就近找了块石头藏身。 那石头不算大,即便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还是有衣衫露在外面。 今天他没换衣服,照旧穿那身素白,在暗夜中显眼得很。沈清容痛苦地闭上眼,喃喃祈祷,“别看见我别看见我,千万别看见我......” 小书童提着走马灯,从他面前经过。 刚巧走到石头旁边时,他的步子忽然顿住。 沈清容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敢呼吸。 拼命去想,自己若被小书童发现,该怎么和他解释。 书院没有留人过夜的规矩。 而且他这个模样,实在太像做贼的了。 幸而小书童只是“咦”了一声,顾自嘟囔着:“怎么灯闪的这么厉害?” 沈清容听他没察觉不对,趁书童开门的功夫,回转过身,打算从竹林中摸出去。 不料踢倒了一坛摆在地上的酒,哗啦一声脆响。沈清容暗道不好,赶紧寻隙溜走,逃之夭夭。 谁知他逃得太过匆忙,不小心踩到了被踢碎的瓷片。沈清容疼得差点嚎出来,匆忙咬住下唇,才将那声音憋回去。 书童亦听见了这响动,探身出来看。 他本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猫撞倒了酒坛,定睛看去,只见一抹白色一闪即逝,如影子般消失在竹林中。 更关键的,那白色身形高大颀长,不似寻常动物,分明......是个人影! 这想法一落地,书童全身汗毛倒竖,僵在了原地。 那好像,确实是个人影,一个白色的人影。 而且他,真的隐隐听见了呜咽的声音! 莫非...... 莫非——?! 小书童瞳孔皱缩,尖叫出声—— “鬼啊啊啊啊!!” 沈清容的耳朵被他震得嗡嗡作响。 心道自己分明长得风神俊茂、仪表堂堂,怎么就被当成了鬼。 “鬼就鬼吧。”他安慰着自己,“起码把我当成鬼,就不会透露我的行踪了。” 那边,小书童一路尖叫着冲进学堂之中。 他嚎丧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连黎云书的灯烛都跟着疯狂晃动。 “师姐——!”他嗷嗷痛哭,双腿哆嗦得几乎走不动路,“师姐!你快救我呜呜呜呜呜!” 黎云书皱紧眉,看他反应实在不太正常,“何事?” “我......”小书童一想到那抹诡异的白影,整个人就打起哆嗦,哭得更厉害了,“我看见鬼了!” “......”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0节 她狐疑看他,“在哪里?” “就在......在夫子的......院子里面!” 小书童哭得断断续续,“我看见了,真的有!他......他有三、三个头,六个手,就......就在那里飘着!” 怕黎云书不信,他抹着泪,神色悲哀,“他踢倒了酒坛,那么一大团白色,我看的清清楚楚!他......他是不是就是......是那些冤魂啊呜呜呜呜!” 黎云书读圣贤书,心里自是不信鬼神的。 但她见小书童如此激动,料定他是看见什么。 那东西不可能是鬼,听他描述,十有八九倒像个人。 如今关州戒严,那人三更半夜来书院干什么? 黎云书觉得事情有蹊跷,“你带我过去看一看。” 书童看她要走,脸上露出惊恐,“师姐,你小心点,要不要我帮你准备点大蒜和雄黄?那东西它没......没准会吃人!” “大蒜和雄黄就不必了。”黎云书料定此人放不得,确实得准备些东西,“你替我找找黑布和棍子,我会功夫,不必紧张。” 沈清容压根不知道书童已将此事告诉了黎云书。 他忍着痛,狂奔出李谦的院落后,在书院林子里找着栖身之处。 这林子道路曲折,一到夜间更是诡异莫测。他知道小书童没胆子近来,寻了处石头靠着,闭目开始养神。 书童带着黎云书找了一圈没找见人,随她摸进林子。 黎云书看他一直在哆嗦,“你要不在外面等我?” 书童一想,有了这么一个鬼,没准还有许多鬼,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不不,师姐你走就行,你走就行。” 二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摸进竹林。 黎云书巡了一圈发现没异样,正准备离开,忽听书童哆嗦道:“师、师姐......你、你快看那、那是什么东西!” 她循声看去。 林间生了雾,看得并不真切,依稀能辨出是团白色影子。 她屏住呼吸,朝书童做个手势,“把黑布和棍棒给我,等会发生什么,都切莫做声。” 二人找来时,沈清容正在神游之中。 他又梦见了小山一般的书册。窗外桃花烂漫,有几片从窗中飘落在桌上。黎云书坐在对面喝茶,静静地看着他。 不同的是,这次沈清容主动抓起书册,诚恳地对她道:“我是真的想要学习,你听我给你背......” 当头却被人打了个闷棍。 沈清容脑后顿觉一疼,倏然睁眼,一下子清醒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人用黑布当头罩住,闷棍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抱着脑袋下意识躲闪。那人下手极其狠辣,招招都往他要害打去,得亏他功夫好才险险避过。 沈清容想不到自己招惹了什么人,但一醒来就莫名其妙被打,放在谁身上都不是件开心的事情。 于是他呲着牙,捏紧了小拳头,顺着棍棒落下的方向将腿贴地一扫。 敢打他?休怪他打回去! 按常理而言,被罩住脑袋的人反应都会延迟许多。可黎云书几棍子下去,却觉得这小贼和泥鳅一样,每次都叫他躲闪掉。 明眼一看,都知道这人的功夫远在她之上。 她看他熟稔地来了个扫堂腿,躲闪之后,更知道这家伙不是个善茬。黎云书打定主意不能让他得逞,长棍挥舞得极快,半点情面都不留。 谁知他躲过了她所有招式,却单手抓住棍棒的另一头,将她拉扯了过去! 这着实超出了她预料。黎云书赶紧松手闪避,而他动作更迅捷,先一步抓住她衣袖猛地扯过。她一个趔趄砸在这人怀中,脖颈随后被他用手钳住。 黎云书吸了口冷气,赶忙用手卸下发簪,就要刺入他颈侧—— 沈清容气愤地撩开黑布,对上了熟悉的容颜。 “是你?!” 第26章 .巡城怎么不见他对旁人这样? 沈清容如抓住烫手的山芋,赶紧撒手。 黎云书亦是讶然,撤回花簪,“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沈清容顿了顿,“我学习啊。” “这么晚了,”黎云书皱眉看天,“你不回府中,出来干什么?沈家不要你了?” “......不用管我,你早点回去吧。” 黎云书瞧出他打算在这里呆上一夜,又看看他身旁湿漉漉的草地,好意问着:“要不,你去找个客栈住一晚?” “去那种地方,早晚被他们找到。”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直沉默。 黎云书略微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朝书童使了个眼色。 等书童走后,她挨着沈清容并肩坐下,“说吧,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沈清容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告诉她。 说完后还十分生气,“去不去前线是我自己的事儿,凭什么要他拒绝?” 她瞧着沈清容一脸宁死不屈,抿住唇,“你还是回去吧。” 沈清容本就郁闷,听她也这么说,更气了,“连你也不理解我?” “并非不理解。”黎云书道,“你想想,沈老爷既然不让你去,怎么可能只告诉沈家,不告诉太守?” “若沈老爷发了话,你再怎么费神,太守也不会派你去前线。与其在这里白吃苦,还不如回去想想该怎么办。” “......” “何况,呆在关州也不一定不好。”黎云书安慰着他,“关州如今加强巡防,能打的几乎都被派到边关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若真的想为大家尽一份力,哪里都是机会,何必非要去前线呢?” “......” 他抬头看天,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沈清容道,“我只是不甘心。” “我明明也是沈家人,这种时候,就该去前线才对。” “但老爷他总是顾忌我性命,说什么也要把我关在府里。”沈清容十分憋闷,“沈家为大邺守住江山,沈家人本就该战死沙场。他这样,不就是嫌弃我帮不了他吗?还拿不拿我当沈家少爷看了?” 黎云书听他这番话,微微挑眉。 倒是没料到,沈清容还有这么识大体的一面。 “沈老爷让你留在关州,必然是有他的考虑。”黎云书低声劝道,“如今你在关州,沈家才觉得有依靠;关州人觉得安心,是因为还有沈家在。虽说大家仰仗的是沈将军,但沈将军人在关外,这关州内能当百姓定心丸的,不就是你吗?” “你可是沈家的少爷,老爷不在了,你便是主心骨,怎么能说老爷低看了你呢?” 沈清容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许久,问:“你也这么觉得吗?” “什么?” “觉得有我在,会安心些。” 黎云书一笑,“那当然。今天听你说要参军,我又想拦你,又怕你赌气,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听她说出这话,沈清容无端舒心了许多。 他点头,也觉得有了动力,“那好,那我听你的,留在关州,帮一帮太守好了。” * 次日沈清容去寻太守,果然得知沈成业给他另写了一封信,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沈清容放去前线胡闹。 言及激愤处,沈成业甚至开口道:“绝不能让他祸乱军心!” 太守见沈清容不动声色地看信,觉出几分尴尬,“少爷,老爷他也是气极了,有些话您不必太当真......” “他说的对。” 沈清容偏过头,认真地思索着,“像我这种长得帅的人,去了前线会打击他们的信心,还是不去为妙。” 太守:“......” 像沈清容这样的人,大概是不会被打击到的。 但沈清容万万不肯闲着。他软磨硬泡了半晌,从太守手中领了个巡城的职,换了身衣服,跟着兵卫们满城打转巡查,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 与此同时,关州城外。 姜鸿轩听闻消息,问:“沈家当真出兵了?” “不光如此,听闻沈少爷闲不住,还在城里帮太守巡城呢。” “好。”他冷笑一声,“好极了。” 原本见沈家迟迟不动兵,他本想嫁祸沈家通敌,无奈被沈清容发现。 圣上收了奏章没有回信,显然是知道他有意诬陷沈家后,默许了他的行径。姜鸿轩知圣上偏袒自己,便打算杀了沈清容,再说成是“无意误伤”。这样沈成业的所作所为,都可以同沈清容之死挂钩。 他若再不出兵,就说是“碍于私仇,消极怠战”; 他若出兵,就说是“意气用事,拥兵自重”。 没想到沈清容那家伙运气好得很,他正想着该怎么动手,沈成业便直接出兵了。 “沈家出兵,是好事。”姜鸿轩沉思道,“之前父皇还担心,我贸然铲除沈家,换上自己人,会对边关战局不利。沈成业能把蛮人赶回北疆,也算解决了父皇的后顾之忧。” 小厮困惑地看着他,“可殿下,沈家倘若输了还好说,若赢了,平定边疆,那不是大功一件吗?圣上嘉奖还来不及,怎会再去清算沈家?”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1节 姜鸿轩不应声,只是低笑。 “沈家赢不了。无论如何,都赢不了了。这英雄落幕的模样,我还真想看看。” “只是有一点,让我很好奇。” 姜鸿轩思索着,“当时我们明明放了软骨散,卫兵们的刀上亦带着毒,为何沈清容半点事都没有?” 小厮顺着他的话思考,“会不会,是他提前有准备?” “我倒觉得蹊跷得很。”姜鸿轩嘶了一声,“你说,他会不会,就是百毒不侵的那种人?” 这话一出,小厮被吓在原地,“他?百毒不侵?......殿下,应该不能吧?” 谁都知道“百毒不侵”在大邺意味着什么。 大邺皇室血脉特殊,百毒不侵之人,只可能是姜家的后人。 换言之,他怀疑沈清容就是当今皇子。 ——以沈清容这幅模样,要真是皇子,可算滑天下之大稽了。 “我需要验证一下。” 姜鸿轩想着想着,心生一计,“赤目鸩毒,你带来了吗?” * 关州城内,沈清容随众人巡视了一天后,热情半点都没消退。 一想到黎云书夸赞他是关州百姓的主心骨、定心丸,他就有使不完的劲。 他今日的巡城任务已完成,随便扒了两口饭后,又主动提出要帮人巡夜。 巡夜是兵卒们最不愿干的活,听沈清容开口,自是巴不得让他来。 沈清容待人客气,碰见事儿抢着去做。原本兵卒们看他是个世家少爷,还颇有些微词,真正和沈清容接触之后,都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他。 他连轴转了一天一夜,浅眠了一个时辰,听到号令又蹦了起来。太守看他神采奕奕,眼眶下却挂着黑眼圈,生怕沈成业说他虐待少爷,果断把沈清容赶回沈府休息。 有关州的战事在,沈清容当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还是了无睡意。 起床见还没到换班的时候,他有些无聊,便打算去看一看黎云书。 关州戒严之后,往日的小商贩都不允许摆摊了。 这算是斩断了黎云书家里唯一的收入。 他知道她家经济也很艰难,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又见快到饭点,沈清容便走进酒楼,挑了些吃食,往黎家赶去。 家里只剩了云书和邹氏两人。 顾郎中听闻战乱,跟着第一队援军去了边关。医馆里没人看守,黎子序只好和他的几个同门互相守着,今日恰巧轮到他。 黎云书出不去,在家里读书;邹氏出不去,在家里绣东西。 她无意间一扫,发觉邹氏绣的是鸳鸯,有些奇怪,“阿娘绣这个是干什么?” 邹氏答得毫不避讳,“等你有喜欢的人了,总得给人家送点东西,代表心意吧?” “什么喜欢的人?” 黎云书大惊,赶紧合上书解释,“我和沈少爷只是单纯的同窗之谊,半分那方面的意思都没有!” 邹氏瞄了她一眼,“我有说是沈少爷吗?” “......” 逆着邹氏狐疑的目光,她喉头微哽,“我这不是怕您误会嘛。” “确实挺可疑的。” 邹氏放下刺绣,神色难得郑重,“若说之前,你同沈少爷走得近,是因为要教他,我也没话说;可他府试也考完了,还常常与你形影不离,每晚都亲自从书院送你回来。怎么不见他对旁人这样?” “因为他在书院只有我一个朋友啊。”黎云书忙道,“他也没送过我多少次,就是那几次恰巧都被您碰见了而已。现在关州戒严,他肯定没时间来找我了。” 刚说完这句话,门外响起敲门声,“小秀才,你吃饭了吗?” 黎云书:“......” 邹氏瞅着她,脸上是大写的“你继续装”。 黎云书面无表情,起身迎客。 一开门就见沈清容红衣银甲,手提食篮,立在门旁。 他穿着同关州巡城兵卫们相同的衣服,骨子里却刻着挥之不去的风流劲儿。红衣衬得他肤色愈发干净,银甲将他的眉目刻入几分英勇,腰间长刀带着逼人寒意。但当他习惯性往门柱上一靠,一双凤眼微微弯起时,那股散漫的气质又不动声色从缝隙中漫出,迅速包裹了全身。 她看着他带着玩味的双眼,顿了片刻,将视线挪开。 “......你怎么来了?” 第27章 .重逢既然是天上明月,就不该因此埋没…… “怕你们吃的不好,我去酒楼带了点。” 沈清容话音如以往一般慵懒,将食篮递给她时,有意碰了碰她的指尖,“你今天反应怎么不太正常?” 黎云书只觉自己碰到的是一团火焰,烫得她赶紧缩回手。 她匆匆道谢,另一手在腰间摸索,“多少钱?我还给你。” 见她摸了半天都没能将钱袋利索解下,沈清容嘶了一声,“你是不是被我帅傻了?” “啊,你刚刚说多少文钱?” 黎云书赶紧扬起声调盖住这句话,朝沈清容拼命使着眼色。 沈清容没搞懂黎云书是在干什么,抬头见邹氏也在看自己,隐约明白了黎云书的意图—— 这是让他装一装,给邹氏留下个好印象? 沈清容平日潇洒惯了,知道自己在有些人眼中不怎么样。这群人听闻他花天酒地,生怕自己的孩子长歪,也不让他们和沈清容有过多接触。 邹氏往日倒没受他们影响,对他照顾得很。但沈清容明显察觉,今天母女俩气氛不太对劲。 怕是关外动荡后,邹氏听了什么不甚友好的小道消息,对他生出了偏见。 他立马做了决定——他要帮黎云书,向邹氏证明,他这个朋友,绝对值得结交! 于是沈清容深吸一口气,拗出大半辈子的情绪,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咱俩什么关系,哪用你给我钱?” 黎云书:“......” 她攥紧了食篮,看着他那张强作深情的脸,用半辈子的修为强撑着,才没让自己把饭扣在这人脸上。 但她不敢表现太过,只好勉强一笑,“就算是同门,也不能欠钱不是?” 她有意咬住“同门”二字,希望沈清容注意身份。 沈清容又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要向邹氏证明,他对黎云书,要比寻常同门还好! 他正经起来,“岂是同门这么简单?你可曾见过我对其他人这么好?” 你闭嘴行不行! 黎云书内心狂怒,不知道沈少爷今日是抽了什么筋。她咬紧牙,挤出一个不知是礼貌微笑还是忍气吞声的神色,“......沈少爷,咱们要实话实说。” 沈清容纳闷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赶在黎云书彻底抓狂之前,终于有个巡城小兵跑来救场,“少爷,太守让我来找您。” 沈清容料想是比较重要的事情,得先走一步。但他看黎云书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气极,一头雾水地低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云书极力平复着狂跳的心,剜了他一眼,“......我娘误会了。” “误会什么?” “咱俩!” 她几乎是从牙缝中蹦出这两个字。 沈清容起先没反应过来,看她耳根微微泛红,瞬间明白了什么,“咱俩?!” 他的脸上是大写的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 黎云书看他吃惊的模样,知道此事有转机,稍稍定下神。 可旋即便听他低声大惊道:“我是嫌命不够长了吗!” 黎云书:“......” 拳头忽然又硬了。 沈清容知道事情不能这么下去。他不敢耽搁太守,对黎云书道:“你们先吃饭,等下我回来亲自同你娘解释。” 便跟着小卒匆匆离开。 他走后,邹氏一直盯着黎云书看,“同窗之谊?” 黎云书将食篮放在桌上,没解释。 解铃还须系铃人。由沈清容来说,比她说百句都有用。 * 太守给沈清容带了两个好消息。 边关军和沈家对蛮子积怨已久,如今有了个宣泄的机会,简直势如破竹,一连两场皆取得了大胜。 沈清容听了消息,心里高兴的不得了,面上却故作淡定,“大惊小怪,不就是不小心打赢了两场胜仗,沈家真正的实力还没用到呢。” 太守被沈少爷这强烈的自恋精神感染,感慨道:“前些日子征来的兵已经在路上了。当年抗蛮厉害的,几乎全被编排了进去。这次把蛮人赶走,三五年他们怕是都不会南下了。” 沈清容没能压住唇角的笑意。 他带着消息去找黎云书时,母女俩已经吃完饭了。 黎云书去清洗碗筷,回来时沈清容和邹氏已经结束了话题。 邹氏果然没再多言,沈清容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走?”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2节 她其实并不是很想出去,但看沈清容眉飞色舞的模样,猜测大概有什么好事,便答应了。 路上,她好奇地问:“你同阿娘说了什么?” “就说你和我是单纯的朋友。” 黎云书更惊奇了,“她就这么信了?” “嗯。” 他朝黎云书笑笑,“你这么厉害,我避你还来不及呢,能同你发生什么事?” 不出他所料——他当头挨了黎云书一个栗暴,“闭嘴。” 沈清容笑了两声没说话。 真正说服邹氏的那几句话,他没敢告诉她。 他说:“云书前途不可限量,日后去了邺京谋职,身份眼界都会更高,也会碰上更适合她的人。姻亲之事对她而言,当是助力,而不是阻力。” “我这么不学无术,放到邺京,也就只能算个寻常百姓。您若是当真为了她好,就让她心无旁骛地科考,让她做她愿意做的事情,嫁给她真正喜欢的人。” “她这样的女子太过难得,既然是天上明月,就不该因此埋没于人间。” 邹氏听了他的话半晌无言。 片刻后,才叹了一声,“少爷,你是个坦荡的人,我便也向你道歉。起先我有意让她与你接近,也是希望她能嫁得好。这个时代,女子想靠本事出头太难了,与其走一条曲折的路去更好的地方,不如退而求其次,安稳地过完一生。” “可我怎么也劝不动她。”邹氏苦笑,“她似乎确实有个心上人,在邺京。她这般努力,大概也是为了见人家一面。那些大人物城府深得很,我是真的怕她会吃亏。” 她有个心上人,在邺京。 沈清容不知怎么,听见这句话,莫名笑不出来,还有几分不舒服。 他强装起无所谓,听邹氏问:“沈少爷,你实话实说,你对云书......是不是真的有点意思?” “我......” 沈清容下意识想开句玩笑,瞧着邹氏的神色,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忽然觉得,黎云书和其他女子相比,似乎是有那么几分不同。 他与廖诗诗认识了一年,彼此之间仍然客气疏离;但同她真正相处了不过数月,便能安心将一切事情都告诉她。 以及,她帮自己辅导课业的时候,她屡次出面救自己的时候...... 他似乎,总有那么一点点惊喜,总有那么一点点动容。 沈清容沉默了。 “我不知道。” 他语气轻轻的,“但我知道,我希望她过得更好。” * 黎云书随沈清容在关州城里转着。 经过医馆时,她顺路去看了看黎子序。 黎子序正忙得焦头烂额,看见沈清容双眼一亮,“少爷,好事!” “什么好事?” “我救活了两个人!” “真的?”黎云书也忍不住扬起唇角。沈清容笑道:“顾郎中不在,你都这么厉害,过不了多久都可以出师了。” “那两人是从江边找到的,带来时都奄奄一息了。”他眉飞色舞地说着,“我救了好半晌才救回来......我不多说了,少爷你快去看看!” 沈清容不忍拂了黎子序的好心情,随他走进去。 一看见榻上之人,他的呼吸骤然止住。 “扶松?!” 屋外,黎云书听见沈清容的声音,拉开黎子序,“让他们俩静静吧。” 姐弟二人离远了些,等黎子序忙完,黎云书问:“对了,你说救了两个人,另一个呢?” “另一个便是廖姑娘了。” “我问过扶松,他和廖姑娘被二皇子的人追杀,万般无奈之下才跳的河。廖姑娘身子弱,到后面险险没了意识,他拼尽全力带她脱险,但自己也已精疲力竭。” “廖姑娘醒后没有多说,也没有答应要疗养,自己回了花音楼。”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我看她的模样,都是一脸心如死灰。” 黎云书默然,“也是可怜人。” * 此后一连三日,关外捷报频频。自沈家出兵之后,一路顺风顺水,如有天助。 关州对百姓的约束较往日松弛了些。众人在街头巷尾兴高采烈地议论,盘算着北疆何日平定。 花音楼内,廖诗诗一人坐在桌前怔神。 她听着外面的喧闹,如同隔世一般。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 正出着神,门外跑来一个姑娘,“诗诗姐,这里有你的信。” 廖诗诗接过一看,上面依然是廖习的字迹。 她忽然很想笑。 她分明什么都没了,偏偏还有人想骗她。 笑着笑着,便笑出了泪。 她燃起灯烛,将信封架在火焰上。 火苗簇蔟窜动,在淡黄信封上舔舐出一抹黑灰。她本想将信烧尽,在最后一瞬终于忍不住,一边崩溃痛哭,一边收回了手。 她想再看一眼廖习的字。 哪怕那字,根本不是他写的。 廖诗诗颤抖着将信展开。 以为那人还会像以往一样,同她嘘寒问暖,她却在灰烬之下,看见沾着血迹的二字—— “永别。” 第28章 .惊变沈家出事了。 当天,沈清容依旧替人巡夜。 还没寻多久,城北门外闪过些许人影。他疑心是蛮子,立马让城人戒备。 数柄弓箭架起,直指那几个仓皇向关州城奔来之人。太守立在城头,远远问着:“来者何人?” 那些人脚步凌乱,暗夜中看不清装束,只看得身影狼狈至极。黑暗之中,听得他们声音凄厉,“我们......被蛮子暗算了!” * 一个时辰后,沈清容叩响了太守府的门。 太守紧握双拳,在屋中来回踱步,见是他来,赶紧走上前去,“沈少爷。” “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人进城之后,伤重的立马被抬进医馆,留了一个人同太守解释情况。他看他们都穿着关州守城卫兵们的服饰,俨然是当时被遣去支援的那支队伍,赶紧来太守府问情况。 太守皱紧眉,“听他们说,遣去关州支援的队伍被蛮子堵劫,除了逃回来的那几人和因事情耽搁的顾郎中,几乎......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他像是没听懂这四个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蛮子来了多少人?!” “听他的描述,应有将近一万人。” 一万人。 这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遣去前线的支援军,也不过七千人。除去前线的兵力,整个关州,也不过一万五千人。 沈清容没想到蛮人在连连战败的情况之下,还会抽出精力,派这么多人来截援军。他觉出有些不对劲,问:“大人可还能向周边守将请求支援?” “如今边关防线吃紧,各地人人自危......”太守重重一叹,“只能试试了。” * 往各地的求援信件接连飞出。 沈府内,沈夫人得知了消息,对沈清容道:“刚巧四殿下刚刚平定西南流民叛.乱,正北上欲回邺京。他手中应有兵马,只是向他借兵须得沈家人出面担保。我今日出城去同他说明情况,沈家先由你守着了。” 沈夫人的妹妹正是四殿下的夫人。 四殿下是鸿熹帝三子之中最不受器重的一个,但在领军上却有独到之处。他不轻易出兵,除了圣上之外,就连沈将军去请,都得寻个有地位的人前去交涉。 沈夫人走后,偌大个沈家,真真担在了沈清容一人身上。 很快沈清容发现,最要紧的不是蛮子,而是城中一夜疯长的流言。 支援军覆没的消息很快飞遍关州城。前些日子还兴高采烈的人们,恍若瞬间遭遇了山河巨震,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他们次日发现关州巡城卫兵比往日多了不止一倍、城中气氛忽然严肃时,终于信了。 黎云书听闻此事,手里的陶杯没握住,泼了自己一身热水。 她听门外喧闹不停,换了身衣服匆忙要出门。邹氏在身后问:“你去哪儿?” “找人。”她干脆道,“大家听了这些事情,定是会怪罪沈家的!” 不久之后,书院弟子们的家门被黎云书一一敲开。 她最先找到了舒愈,“你带着大家去沈府,告诉他们没事,让大家冷静些!” 舒愈人脉广,闻言赶紧应声,同她分头找人奔往沈家。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3节 黎云书又寻了些弟子,赶去沈家时,门外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大片人。 沈府外被一群卫兵拦着。他们用身体连成警戒线,将百姓隔在外面。另有不少兵士企图将百姓拉开,却引来了人们更强烈的不满和反抗。 “让沈少爷出来说句话!” “这么多人白白没了,叫我们怎么平静?” “为什么当时征兵沈少爷没有去?我没想过沈家都是这等贪生怕死之辈!” “都安静!” 即便卫兵极力阻拦,也挡不住人言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更有甚者,直接扬起了手中的瓜果蔬菜,要朝卫兵们砸去。 黎云书看向沈府,没见沈清容出来,知道他大抵不在府中。 她身后的弟子见状,问她:“师姐,我们怎么做?” 这架势...... 若是没个沈家人出来说明情况,平复一下众人心绪,怕是不会善终。 “你们先混进人群里,看看有没有自己的熟人。” 她低声吩咐,“告诉大家,这是蛮子的阴谋,关外战况吃紧,我们更该万众一心才是。” 而后她问身旁的兵卫,“沈少爷在哪里?” 兵卫知她与沈清容交好,忙道:“太守府,正与太守大人商量怎么办呢。” 黎云书又看了眼人群,见原本躁动的人群隐有平息的趋势,压低声音,“千万别对百姓动手,等沈少爷回来。” 天色越来越暗了,空气里都是沉闷的味道,似有暴雨将至。 黎云书走了没多远,当面撞见了大步流星走来的沈清容。 沈清容见她微愣,“你怎么来了?” “沈家出事了。” 她言简意赅,“现在情况怎么样?” “若说实话......如今并不理想。” 沈清容沉声应着,“被遣去支援的,尽是关州城内最有能力之人。他们被杀,一来证明蛮子的实力远远超过我们想象,二来,城内能调集的兵力,已经没有太多了。” 黎云书听他说一句,心便跟着沉一分,“蛮人距关州还有多远?倘若真的如此......难不成他们,是直接冲着关州来的?” “我怕的便是这个。” 沈清容攥紧拳,“我和太守调集了剩下的战力,向周边城池请求支援,遣信去了前线。现在唯一期望的,是援军能在蛮子到来之前抵达。” 他见黎云书神色凝重,眉间泛起忧虑,抿唇拍了拍她的肩。 “别害怕。”他道,“有我在呢。” * 在书院弟子们的安慰之下,人群渐渐冷静下来。 沈清容随黎云书一去,便被众人团团围住。 “前线暂时没有动荡,此事边防军和沈家也已知晓。”沈清容扬起声音,音调沉稳,“关州有我和太守在,请大家放心!” “那么多人都没了,怎么可能放心?” 百姓们叽叽喳喳地又喧闹起来,“听说蛮子的实力根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不然绝对不会败了!” “少了支援军,前线那边岂不是......” 沈清容置身众口之中,即便先前再淡定,此时也不免有些难以应对。他扬起声音,“太守已经向各地增援,夫人也已去请求四殿下......” 这几句话暂时安定了众人,可没过多久,忽听一人问道:“沈夫人出城了?” “难怪方才没看见沈夫人,原来是出城去了!” “沈家不会是要逃吧?” “难道关州真的守不住了?” “......” 流言四起。沈清容没料到事情如此难以控制,就在他拼命想办法稳定人心时,身旁骤然传来一声高喊:“现在除了沈家和太守,能够保护大家的还有谁?” 这声音清亮中透着冷静,许是维持纪律习惯了,让人听了便不自觉闭上嘴。 黎云书面沉如水,听众人声音渐小,她继续道:“沈家要走,早便走了,不必费尽心思去请外援,也不必留在这里安抚大家的心情。沈少爷是沈将军的独子,这些时日他一直为关州百姓奔波,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大敌当前,我们不更应该相信沈家吗?” 舒愈见状,赶紧附和,“大家都振作一点!现在蛮人南下,我们要团结一致,绝不能被他们乱了心态!” 众书院弟子听了,也随着他们安抚起周边的人。 “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 “沈老爷从无败绩,关州定会安稳的!” “关州还有我们书院的弟子,怕什么!”有个少女也跟着喊道,“我们读书不是白读的,这种时候就该站出来!” 他们之中,有人不过十二三岁,声音和面庞还稚嫩得很。 但一声连着一声的话,一声连着一声的安慰,让众人心里忍不住颤动。 沈清容扫了眼他们,偏头问黎云书:“你找来的?” “......嗯。” 他凝视了她许久,直到黎云书疑惑地转头看自己,才轻声道:“多谢。” 焦急的人群得了沈清容的答复,又被众弟子一一安抚过去,总算是放下点心,接二连三地离开。 可仍有些人立在原地,一走不走,一动不动,只沉默地立着。 云越卷越厚,天地一片沉闷。沈清容一时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忽听一个小女孩哭着开口,“阿娘,爹爹是不是回不来了?” 此言一出,原本压抑的人群之中,终于传来了啜泣声。 “我儿子他......连我做的最后一顿饭都没吃到......” “那毕竟是七千条人命啊。” “他们都走了......我的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了......” 沈清容喉咙像是被堵住,听他们哭泣,一句话都说不出。 起先是一两人,又卷成数十人。到了最后,轻微的啜泣如海啸般,席卷了所有的人。 “说好的北疆会太平呢?说好的沈家会保护大家呢?!” “为什么沈少爷没有去前线?” 嚎啕声越来越大,如同一场疾风骤雨,卷得所有人都不自觉落下泪。 几名书院弟子起先还想安抚大家,到了最后,也忍不住哭泣起来。 七千条人命。 事到关头,没有人能真正保持平静。 黎云书同他并肩站着,明显感觉到沈清容呼吸不稳,胳膊也在打颤。她顿了顿,正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一下,沈清容忽然一掀衣袍,跪在了众人面前。 他这举动让众人安静了片刻。而就是这片刻的间隙,他轻道:“云书,能否让扶松把沈家的诫鞭拿来?” 沈家诫鞭多是用来惩戒犯了大错的兵卒,较衙门的长鞭还要粗壮许多。黎云书起先不知这是什么,等扶松将诫鞭拿来时,她才真真吸了口冷气。 那鞭不仅结实坚硬,上面还分布有尖锐的铁刺,一鞭子抽下去,蹭破皮都算轻的了。 “这七千人,我不会忘,沈家不会忘,关州也不会忘。” 他一字一顿,看着面前的诫鞭,目光清明,“他们的仇,我会亲自为他们讨。若是大家不信任我,便用沈家诫鞭抽我七十次,让我记住今日都说了什么!” “你疯了吗?” 黎云书看他毅然模样,指尖凉得几乎被冻住,“这七十鞭下去,你可还有命在?!” 连扶松也皱起眉,“少爷,三思。” 沈清容望着前方,神色没有分毫畏惧。 “我是沈家人。” 他说这话时,肩背挺直了几分,仿佛单是一个“沈”字,便能给他无尽的责任和荣誉,“沈家本就该与关州城人一同存亡。我要让他们知道,即便是死,沈家人也绝不会辜负他们!” 说罢高声道:“扶松!” “少爷。” “你将诫鞭交给他们。” 沈清容身形不动半分,“谁若是对沈家尚有怨词,尽可用诫鞭惩戒我,我绝不会埋怨大家。” 黎云书无声地看着他。 她知他重情义,却没想到,他会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也没想到,原本自傲的他,能舍下自己的脸面,跪倒在众人面前。 只为告诉关州百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辜负他们。 她重新打量着沈清容。 这些时日他似乎瘦了些许,脸上的轮廓因此更加明晰,显出几分刚毅。 “......非要如此吗?” 她低声喃喃,知道自己劝不动沈清容,转头对扶松道:“吩咐人买些骨头炖汤,给少爷补补身子。” “不用。” 沈清容话音坚定,“我自己骨头硬,不用补。” 说完他目光往人群中一扫,“不相信沈家和我的人,埋怨沈家的人,都动手吧!” 第29章 .惩戒您替他紧张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4节 他一嗓子出口,百姓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站出来。 沈清容那番话说得诚恳,众人虽还有些埋怨,想想也便算了。 毕竟援兵上前线之前,早做好了不会回还的准备。 只是这次结果太过出乎意料,七千性命白白交代在蛮人手中,他们一时气不过而已。 但杀人的终究是蛮子。 谁都不想他们死,谁都没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支援军覆没了,城还得守下去,仗还得打下去。 他们看着诫鞭默了默声,勉强将心中些微的不平压下。 “罢了罢了,沈少爷还年轻,不能苛责他太多。” 话虽这么说,众人对沈清容却没太多信任。 在他们眼中,沈清容还是那个虚度光阴的少爷,这举动也不过是临场做个戏——估计沈少爷早就料定,他即便说了这话,他们也不敢往他身上抽。 说一个纨绔能心甘情愿为那七千人受罚,他们还真不相信。 他们信的是沈家,是沈将军,却不是他。 沈清容知道众人的想法。越是知道,他越发固执。 他见没人敢出面,在人群中一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廖姑娘!” 廖诗诗忽然被点名,对上了沈清容的视线。 那夜里她察觉这“永别”二字有蹊跷,本想给沈家送信,还沈家最后一个人情,一大早却撞见了此事。 而后她混在人群中,看完了全程。 廖诗诗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心里早如被坚冰冻住。她看着众人愤怒,看着众人哭嚎,像是游离于众人之外的一抹鬼魂,麻木得泛不起分毫情绪。 听沈清容唤自己,她终于回过神思,木然抬头。 “我知道,廖兄之死,给了你很大的打击。” 他望着廖诗诗,话音坦荡,“沈家不曾加害过廖家。但廖兄身死北疆,沈家难脱其责。” “廖姑娘若还心有不满,便动手吧!” 廖诗诗隔着熙攘人群,看着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人。 他是除了兄长之外,在关州最照拂她的人。 他惯常混迹花音楼,却尊重所有姑娘,也尊重她。倘或看见姑娘们被当庭欺负,他还会毫无顾忌地出手,逼那些混混磕头认错。 他心里分明得很,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所以他义无反顾跪在所有人面前,为了七千人的性命,甘愿被大家惩戒。 那么,当年真正害了廖家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廖诗诗沉默着,从扶松手中接过诫鞭。 黎云书知道二人的关系,生怕廖诗诗发狠,俯身抓住他的手。 沈清容从头到尾,不露半分慌乱,却在被她拉扯过衣袖时紧张了。 “你干什么?”他企图抽手,“你快走,别误伤了你。” “我不怕。” 黎云书看着他,手又攥紧几分,“有我在,你也别怕。” 被她触碰的地方隐隐泛起酥麻,心中随后涌上了说不清的情绪。沈清容从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清澈而明晰,一直狂跳的心终于平复了几分。 他其实也怕。 沈老爷治军是出了名的严格,诫鞭打上二十次,都能把人打破一层皮。七十次,那怕是会把骨头都打烂。 但他愿意赌。 愿意赌他今日所作所为,会消除关州人和他的隔阂;愿意赌这七十鞭下去,百姓们知道他的认真、看见他的决心,能够放心看他支撑起整个关州。 沈清容逼着自己不去乱想,朝黎云书扯出个笑。 一句“我怕什么”还没出口,后背猛然一疼。 诫鞭“啪”地甩在地上,顷刻甩出条血痕。 他一下子咬紧牙关,肩膀狠狠一抖。 沈清容感觉背上像被人扎了一把刀,挑断筋肉,一路横行。 黎云书的手一下子被他握紧。 他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手骨捏碎。 她敏锐地察觉到沈清容隐忍的痛楚,猛地抬头,“廖姑娘!” “我没事。” 沈清容扯住她,等着那阵疼劲儿过去,他吸了口气,“继续。” 廖诗诗手里拿着诫鞭,看他背后的红痕,眼皮跳得厉害。 他照旧穿着红衣,衣衫上被诫鞭撕扯开偌大个口子,背上被鞭子扫过的地方立马翻出血肉。 她的手开始发抖。 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正是廖家抄家之时。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尸首,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血。浓烟与鲜血的气息仿佛再度包裹住了她,她想起兄长,忍不住流下泪,抬手又是一鞭。 这回沈清容没有忍住,低哼了一声,闭眼缓了好久,才哑声道:“继续。” 黎云书看不下去了。 她一下子站起身,“廖姑娘,沈家现在只有少爷担着,伤他终归......” “我真的没事!” 沈清容扯住她衣袖,逼她坐下,反手抓紧她。 “你别难受。”他极力装出无事的神色,“我给你背书可好?” 她本来算不上太难过,听他这么说,鼻尖猛地一酸。 “都现在了还背什么书。” 黎云书不敢多说,一说就怕自己会哭,“别背了。” 沈清容又承下一鞭,吸了口冷气。 想着她曾经讲过的一切,一字一句背着——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1] 说话间又有鞭声响起,他顿了一下,咬牙继续背: “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2] “一息若存还报主,万年不死是吾心!”[3] 黎云书没想到他会背这些,眼泪滚落了下来。 他总是这样。 为了心里的一个原则,为了向众人证明一件事情,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 沈清容挨了五鞭之后,喉头隐隐泛起腥甜。他气息微急,却感觉有人拿着手帕,正替他擦拭着额上冷汗。 不知是不是因太过敏感,他嗅到了一阵墨香,熟悉得很。他能感觉到这双手在颤抖,抬头看见黎云书的模样,不禁哑然,“你怎么还哭了?” 她说不出话,只听沈清容笑道:“你教给我‘先天下之忧而忧[4]’,我都还记得,怎么自己忘了?” “若是觉得我背这些不吉利......”他笑容微苦,“那也是因为你教了我这些啊。” 她教他为国为民,他便用一生去践行。 她教他心怀大义,他便无惧小人在侧。 她说得一切,他都永远记得。 “你怎么这么傻。” 黎云书顾不得自己脸上的泪,“你若是想让大家信你,我让人多劝劝便是,何必把自己弄到如此地步?” “不一样的。” 沈清容闷哼着又接下一鞭,眼睫颤了颤,“让他们明面上答应我,和从心里原谅我、接受我,是不一样的。” 她不知再说什么,只能紧攥着他的手,希望能借此替他分担些许痛楚。 而他身后,廖诗诗的眼前早已模糊。 这几道鞭子抽碎了她心中的堡垒。时隔多日,她终于感觉出了疼,钻心刻骨的疼。 她做的到底是不是对的? 她这一鞭又一鞭,打得到底是她的仇人,还是她的恩人? 廖习已经不在了,她就算再指责他,又能有什么用? 第九鞭时。 她终于崩溃了。 她将诫鞭狠狠甩开,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崩溃痛哭。 沈清容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而就是那一刻,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鲜血混着雨水滚了满地,那些原本有怨词的百姓终于忍受不住,齐齐跪倒下来。 “沈少爷,您快回去吧。” “您快起来吧,您不是说了还要替大家保护关州吗?” “我们不怨您了,真的不怨您了......” 黎云书见下雨,赶紧让扶松撑伞护住他。沈清容听了众人的话,顿了半晌开口,“......你们说的,是真心话?” “是真心话!”有人见他膝下血水越来越多,嚎哭出声,“你是沈家人,无论怎么样,我们都信你!”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5节 哭声再一次席卷而来。沈清容听他们的话,扯了扯唇角,“还有六十一鞭,我记着呢。要是我没能把蛮子赶跑,你们随时来找我取——听见了吗!” 得了众人的应声之后,他终于露出释然的笑。 “云书,”他用极轻极低的声音,几乎是凑在黎云书耳旁开口,“我做到了。” 而后他双眼一翻,晕倒过去。 黎云书赶紧抱住他,对扶松道:“快去医馆!” * 雨还在下。 暴雨像是一场无边无际的宣泄,将天地晕染得扑朔迷离。 檐上积水一串接一串地落着,滴答作响。黎云书坐在屋门口,头靠在门柱上,望着外面出神。 雨很大,将他们来时的路都淹没了。 她怔然望着前方,起风时,忽然觉出些冷。 她来得太过匆忙,衣衫都被雨淋透,直到将沈清容送入医馆才察觉到。 可也没时间去换。 沈清容伤得不轻。 诫鞭单是抽一下,都足以让人皮开肉绽。以往抽十下,不昏厥的都算好汉了,他硬生生撑了九下。 又被雨水一淋,感染了不少地方。他自来时便发起高烧,黎子序带人急得团团转,几碗药喂下去,烧还是没退。 黎云书避嫌,只能坐在屋外等着。 她觉得自己的手没了知觉,不知是冷的,还是当时被他攥得。 想起他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总不自觉发酸。 九鞭,震慑了关州所有人,让大家相信他,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明明他还是个不学无术的少爷。 明明他该继续花天酒地,过自己快乐生活的。 黎云书越想越难过。 须臾,她看着扶松从里面出来,赶紧抓住他问:“沈少爷现在如何了?” 扶松沉默片刻,“少爷他一直在说胡话。” “说什么?” 原以为沈清容会说一些关于沈家和关州的事,抑或说些平日的小事,谁知扶松道:“他说您的的手很冷,还一直在抖,让您多穿些衣服,别着凉了。” 黎云书一怔,扶松继续,“还有,他今天弄脏了你的衣服和手帕,十分不好意思。等他好转过来,一定亲自带你去挑选来补偿。” “还有......” “他说您替他紧张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第30章 .病症民女愿领城中妇女及书院众人,一…… 她这辈子都没被人用“可爱”形容过。 听沈清容这么说自己,黎云书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那就谢谢少爷了。” “黎姑娘,您先回去吧。” 扶松看她衣衫尽湿,便道:“方才黎小公子看过,说少爷他脱离危险了,只是伤得有些严重,需要休息。要是他醒来看见您这么折腾自己,怕是又不高兴。” 她原本说不碍事,奈何扶松坚持要让她离开。黎云书估计沈清容还要调整好长时间,便应了。 雨没有减小的趋势。 乌云笼罩的天边,甚至传来了闷雷声。 黎云书撑着纸伞,挑了条偏僻但快捷的小巷往家中走,走到家门前时,屋内一片寂静。 她没有多想,抬手拍门,“阿娘。” 拍了许久不见有人应,黎云书有些奇怪,又用力去拍,“阿娘?” 还是没人应。 这么大的雨,阿娘能到哪里去? 等等。 这么大的雨...... 黎云书陡然睁眼,一合纸伞,侧身将门撞开。 “阿娘!” 须臾之后,黎子序匆忙赶回家中。 他在医馆忙了许久,处理好沈少爷刚想休息一下,就听闻邹氏出了事。 邹氏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在燕阳时被长刀贯穿了小腹,险险避开要害,又因搭救及时,才凭着那些微的几率活了下来。 但这却给她的身体带来了严重的病症。 她极易染风寒,肠胃受了严重损伤。一到了换季的季节,十分容易着凉受冻。 这些小病症在旁人身上不算什么,奈何邹氏体质本就弱,药喝得越来越多,到了今年,甚至不得不用银针来调养。 雨天天冷,也是邹氏极易旧疾复发的时候。 偶尔疼得厉害了,她还会昏阙过去。 黎云书就是在膳房,找到了倒在地上的邹氏。 她立马煎了副药喂邹氏服下,看她症状好转之后,去医馆找黎子序回来。 黎子序替邹氏诊脉,对她道:“阿姐你快去洗澡换衣服。” 她原本见邹氏晕倒,不敢耽搁,随手换了个外衫就去找人,如今那外衫也已湿透。 这个节骨眼上,黎云书还不怎么敢生病,只好应了黎子序的话,去烧水洗澡。 再出来时,黎子序已经帮邹氏施完针了。 他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阿娘还是老毛病,家里缺的药,等等我去医馆拿。只是她这次病发得急,估计要好生照看几日。” 黎云书点头,“知道了,你忙去吧。” 黎子序看她十分熟稔地收拾了药碗,眉目淡得不像之前哭过之人,忍不住道:“阿姐,你知道沈少爷犯迷糊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吗?” 拿着药碗的手一顿,“知道。” “沈少爷身后的多处伤口已经感染了,我只好替他除去腐肉。”黎子序道,“我本来想用麻药,但沈少爷清醒了片刻,坚持要把药留给受重伤的战士,说什么也不肯用。” “不用麻药,意味着他只能强撑过去,他便问你在不在。” 黎云书抿唇,“然后呢?” “那时你扶松大哥怕少爷撑不住,就说你还在外面等着。沈少爷痛不欲生的时候一直在背书,背到一半他撑不下去,便问扶松大哥你是不是已经走了。扶松大哥只好点头。” “然后?” “然后他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你怎么不早说’,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黎云书:“......” 她能想象到那个场景,又想笑,又觉得可怜。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分明是个纨绔公子哥,又正直倔强的不要命;分明害怕,还厚着脸皮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照看着邹氏,不由得走了个神。 有时候,他似乎也挺可爱的。 没过多久,邹氏渐渐转醒。 窗外雨终于小了,邹氏听着雨声,对她道:“快到五月了吧?” 黎云书不知道邹氏是什么意思,应了一声。邹氏叹气,“还有三个月便要乡试,乡试三年一回呢,你也别太费心思在我身上。” “这怎么行。” 黎云书安慰着她,“阿娘放心,我自己知道读书的。” 邹氏看她固执模样,心头五味杂陈。 三年前黎云书十四岁时,她也生了一场病。 那病比如今来得还要猛烈,她没有招架住,险些把整条命都搭进去。 一直病到九月份,彻底耽误了黎云书的科考。 事后她虽从未埋怨过什么,邹氏也知道,她心里不甘心。 云书是她亲女儿,就算再不听话,再怎么离经叛道,她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她若想闯,便让她再闯一次。 只是希望这次,不会再拖累她。 * 这场雨一直下到天黑。 沈清容躺在医馆养伤,太守知道了消息,打算先让沈清容养伤,没告诉他关州城防的消息。 可他不说,也有人上门来问。 傍晚刚过,黎云书就去了太守府。 她去后没有多说,只问:“沈少爷原先需要做什么?”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6节 太守将事情一一同她说了,黎云书道:“我来。” “哎?”太守吃惊,“黎姑娘,是沈少爷遣你来的?” “不是。” 太守“哦”了一声,“黎姑娘,您回去吧,关州还轮不到女子来守。” 黎云书瞧了他一眼,语气不明地反问:“你的意思,是女子不配守关州?” 她话里带着胁迫,语调虽未变,无形中却让人心虚。太守当然不能说“是”,但也实在无法理解黎云书这种没事找事的行径,他道:“黎姑娘,您这么文文弱弱的,还是回家读书吧。” 话音刚落,当空乍现白光,传来尖利剑气。太守赶忙闪躲,见方才他站的地方被劈出一道白痕,而他腰间长剑,不知何时落入了黎云书手中。 黎云书随手掂着长剑,朝他扔去。 长剑精准无误落入剑鞘中,力道逼得太守后退几步。黎云书看太守变了脸色,轻道:“要不,你来比试一下?” * 于是黎云书堂而皇之地接替了沈清容的位置,披上甲胄,在关州巡防。 巡完一遍已是夜半。她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立在太守府前,求见太守。 太守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困了一天了。以往夜里都有沈少爷负责,他便偷偷摸摸地睡一会儿,今日到点了自然犯困,文书看了没多少,就困得睡了过去。 被侍从叫醒时,太守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抓起桌上的长剑,警觉地问:“蛮子来了?” “不不。”侍从摇头,“是黎姑娘来了。” 一听“黎姑娘”三个字,他立马松下气,不耐烦地摆手,“她爱巡城就巡去,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 “黎姑娘说,她有意见要同您商榷。” 太守是武将出身。大邺文武地位均等,又不准许女子武举,故而在太守看来,女子就该在家里开枝散叶,准许她们读书都算是开恩。 听了这话,更是觉得可笑,“她打过仗吗?能有什么意见?让她回家睡觉去!” 说完又捂紧脑袋趴在桌上。 侍从如实将事情告诉了黎云书。 黎云书温柔地点头,“有劳太守大人了。” 她态度好,侍从也不好意思打脸,只道:“黎姑娘您先回去吧,熬了大半个夜,也该累了。” “我还有东西要给太守。” 她扬起手中的信,脸上虽平静,话里却带着固执,“师父让我亲手交给太守大人。” 她口中的“师父”,指的当然是李谦。 侍从知道李谦是个什么身份,也知道李谦明面上说着归隐,真碰见这种事儿,定不会袖手旁观。 他不敢拂李谦的面子,赔笑道:“黎姑娘,现在夜深了,您要不等早上再来?” 黎云书奇怪地看着他,“难道太守不在?” “不是......” “那你还拦我干什么。” 她撂下这句话,快步便往太守府走。侍从跟在后面,苦哈哈地解释:“黎姑娘,太守他忙了一天了,如今正在休息,您看......” 黎云书顿住步子,“正在休息?” 她依然是不平不淡的模样,“大敌当前,任何一条消息都可能至关重要,任何一件关乎防备的事情都可能攸关生死——关州万人的命运都被拴在弦上,你现在告诉我,他要休息?” 她说到最后时,咬字逐渐加重。侍从心里莫名一慌,还来不及解释,就见她几步跃上台阶,一脚踹开了太守的门! 风呼啦从门外吹入,吹得太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他被吵醒的火气还没完全升起,就被她一封信拍在桌上。 太守低下头,瞧见上面李谦的字迹,生生将火吞回了肚子里。 黎云书退开几步,敛了方才的气势,谦恭有礼地一屈膝,“大人,云书方才巡查时发现,关州西面的城防尚有些缺欠,恐对关州不利。” 太守被人吵醒,早就心生不满。 见黎云书过来指指点点,他更为生气,“关州一共就剩这么多人,分散到四个城门后本就人手不足,西城门的守备已经够多了。” 黎云书淡看着他,“连北城门的一半都不到。” “蛮人又不会从西面攻来,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太守觉得这人难缠得很,连解释都是不耐,“关州西面是山,蛮人以骑兵为主,若进攻关州,必然是从北面而来,重点是北面、北面、北面!如今关州人手本就不足,你还浪费这些兵马干什么?” “倘若蛮人攻北面,攻不下呢?” 她反问着,“万一蛮人料定北面必会死守,是防御的重点,从而掉头往西呢?抑或他们人多势众,兵分两路,届时该怎么办?” “西面多山,却并非没有平地。何况蛮人虽以骑兵为主,不代表没有别的方法。万事不考虑齐备,碰上问题的时候,不会太晚了吗?” 太守已经懒得多言了。 他不愿再理会黎云书,权当没听见,捂着脑袋又要睡觉时,听她淡道:“师父已向沈将军说明关州情况,准许沈少爷替沈老爷领兵,亦准许我替他监督关州防御工事。太守大人是非要同师父闹僵不成?” “你......” 太守听她的语气,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敢惹黎云书,却当真不敢惹李谦。 沈成业和李谦,当年来关州,可算是神仙下凡。说得夸大一些,要不是他二人变革了关州的诸多制度,给了关州大胆通商的勇气,如今的关州,也只不过是边陲小镇中最寻常的一个。 关州人对他们感恩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打他们的脸。 但黎云书充其量也只是个秀才,让他听一个秀才的话,不是在开玩笑吗? 太守怒气冲冲地起身,将李谦的信拍在桌上,“此事事关关州城防,大意不得!你给我等着,我非找李先生问清楚!” 片刻之后,太守垂着头回来了。 黎云书意料之中地一扬眉,看他瘫坐在桌前,语气中压着不服,“你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李谦年少时个性张狂,做过许多大胆的决策,却无一出差错。 这脾气一路带到如今,他最烦别人质疑自己,也最烦有人拿他的决策乱问。 她知道太守在李谦那里碰了钉子,没有倨傲,颔首淡道:“将东、南两城门的守备人员各裁去一半,调到西城门守城。” “不成!” 太守立马反对,“那样东、南两城门的守军连一千都不到,岂不是更危险?” “我还没说完。” 黎云书坚持地继续,“城中妇女、老人,只要是能上阵者,皆驻守东、南城门,稳住关州的气势,静候援军。东面与南面直面大邺诸城,蛮人不好下手,又恰是援军入城之地。等援军到来后,再将原本守在东、南两地的兵士调往西、北城门。” “意思是,让援军在东面南面,替我们看着后院?”太守又驳斥出声,“关州精锐都折在了蛮人手里,如今守城之人,也不过是些后备支援军,打仗定不如援军厉害。你让他们同蛮人死战,让援军守其他城门,不是本末倒置吗?” “太守若不同意我的安排,不妨去城中转转。”她扬起了声音,“我夜里巡城时,兵士义愤填膺,妇女老者皆主动帮忙,没有一个人肯袖手旁观,为什么?” “因为死去的是他们的亲人,因为关州是他们的家,因为谁都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别人毁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重到她的心都连着狂跳。黎云书平复片刻,“‘人心齐一,则百万之众,即一人之身’[1]。现今关州百姓正是高昂之时,而援军一来非关州人,二来长途奔波而来,精力大不如城中之人。短时内,由关州人守关州城,才是最佳的抉择。” 她又接连引用了多处兵书,才彻底说哑了太守。 一旁的侍从听得一愣一愣,全然没料到黎云书除了四书五经之外,居然还会读兵书。 不由得直起身板,再不敢轻视她。 黎云书说完后,侍从问:“太守大人,那咱们......” 太守默然。 黎云书说得不无道理。 但他若陪她赌,那可是把城中所有人的性命都赌进去了。太守谨慎思索许久,“让妇女与老者守城,你确信他们能守住?” 只见她一掀布袍,半跪于地,字字铿锵开口:“云书愿领城中妇女及书院众人,一并守城,绝不会让蛮人得逞!” * 黎云书在太守府商议完,回到太守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黎子序起床正在煮饭,见着她回来,大大松了口气,“阿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阿娘险些担心得没睡着。” 她将事情同他说了,要从他手中接过火钳,“我来吧。” 黎子序赶紧避过,“你还是快去休息一会儿,一整天都不睡觉,人撑不住的。” 黎云书抢不过来,只好作罢。 她不敢睡太沉,披了件衣服伏在案上,闭目小憩。 朦胧中有很多画面闯入脑中,无外乎都是烈焰、冷月、满城血色与刺耳的惨叫。 她惊醒时,黎子序已经将早饭做好了。 吃得很简单,是白菜馅的素馄饨,还有些凉拌的菜叶子。 邹氏看见她的神色,心疼极了,“子序说你一会儿还要去守城,要不你和太守说一声,先休息休息?” “不成。” 她立马回拒,“关州大受重创,难保蛮人不会卷土重来,正是火烧眉头的时候,我哪有时间休息?” 就连吃饭,也是飞快迅速的,不肯多说一句话。 黎子序捧着热腾腾的碗,瞧着她,感慨道:“我以后也要做个像阿姐一样的人。” 邹氏瞪了他一眼,“你也打算熬大夜,整宿整宿不回来?” “不不不!”黎子序摇头,“我是说,我也要去帮人,去救人!我没那本事去救一城的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黎云书听他这么说,终于接道:“好好学,没准日后能进宫成为御医呢。” “做御医干什么?”黎子序赶紧摇头,“即便我不当御医,总有别的人当。皇帝的病不愁没人治,但百姓愁啊!” “我要帮的,是那些无处投医之人,我要让天下的百姓都有机会得到救治,要救更多的人!” 黎云书听他一脸稚气地说这句话,心上漫起暖意,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值了。 她还想安慰些什么,门外传来响声:“黎姑娘,您准备好了吗?” 黎云书知道是太守遣人叫自己,匆匆将饭菜吃完,“我先走了。子序,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照顾一下阿娘。”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7节 “阿姐放心。”黎子序应声道,“师父他给了我一副新的铜针,昨晚给阿娘扎后,阿娘觉得好多了。没准过不了几日,她的病便痊愈了!” 知道黎子序是顾郎中最器重的弟子,黎云书也放下心。她道了声谢,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飞快走出门去。 第31章 .守城我要是不来,你就在这里死撑到底…… 太守担心黎云书应付不过来,遣人将需要做的事情一一告知她。 黎云书让人在城中贴了布告,上书“人人皆战”四个字,下面写着简短的计划。她去南城门时,已经有几个妇女和书院的弟子在那里等着了。 说是妇女,其实有许多人和她是相仿的年纪,只是及笄后接着结婚生子,才显得大了一些。 她们不少人都有科考为官的想法,然而因种种限制,几乎没人做得到。对于黎云书,她们本就佩服,听了号召后,自觉前来帮忙。 书院弟子就更不必说了。这些弟子们深受李谦影响,不少都秉着一腔爱国热忱,早早就来了城门等待发令。 说是守城,其实以加固城防为主。黎云书让他们将礌石、木料等运上城楼,又教他们简单的纪律与防备方法。 东、南两面城门正对大邺腹地,压力不大,有众人的帮忙,不仅应付了过来,还大大增强了关州军民的气势。 果然不出黎云书所料,防备好后仅仅两日,那队绞杀了七千援军的蛮人抵达了关州城下。 这队蛮人虽杀了援军,长驱南下,可沈家军不是吃素的。沈老爷虽在北面抗敌,听了此事之后,当机立断遣人增援,追着蛮人屁股后面追杀。一万蛮人抵达关州城下时,几乎只剩了一半。 太守与县令分别守着西、北两城门,等着蛮人到来。 黎云书这招虚张声势用得实在巧妙。 蛮人将领原本料定西城门人数不会多,带着人翻山越岭而来时,却发现了虎视眈眈的太守,以及并不亚于北城门的众多卫兵。 他手中只有五六千的兵马,身后有沈家军追着,能打的两个城门都不易攻下。咬咬牙,蛮人将领做了个决定——声东击西,留一部分人牵制住西面与北面的卫兵,剩下人跟他继续爬山,转而往南! 南面,正是黎云书在守。 关州位置在大邺西北,南面为山地,城池不多,增援一时半会儿难以抵达,是除北、西之外最好的突破口。 更关键的是,蛮人将领查清了关州形势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大邺的主要兵力都聚在西面和北面了,南面只剩了一些没上过战场的妇女老人在守,好打得很。 一行人风风火火往南时,黎云书早准备好了。 她手里拿着信,问扶松:“四殿下的军队,在南城之外埋伏妥当了吗?” 得知关州的情势后,四殿下立马遣了一支先锋部队连夜前来,今日恰好抵达关州城外。 黎云书没让他们进城,却让他们装成百姓,埋伏在南面不远处的村落之中,等情急了再出来救场。 这群人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只好照做。 扶松答应之后,她面色镇定地点头,“吩咐大家备战吧。” 她登上城楼时,那些妇女和书院弟子们已经准备好了。 黎云书瞒下了四殿下到来的消息,众人又都是第一次真正与蛮人作战,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慌。 在黎云书来之前,他们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 他们能守住吗? 失守了怎么办? 蛮人杀了七千人呢,他们不过寥寥千人,对敌这么强大的对手,能赢吗? 而众人之中,妇女们最为忧心。 她们以往都呆在内院里,碰见事情都是夫君出面。头一次直面敌人,每个人脑中都不约而同觉得:我是女子,我本来就比别人要柔弱许多,帮忙尚可,守城却未必能行啊。 尤其是听说太守得知消息,气到吐血,又因蛮人牵制赶不过来时,她们心里更不安了。 黎云书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静静道:“蛮军的兵力,有部分被牵制在西、北两城门,赶到南城门的人不会太多。大家坚守城门,原关州军以羽箭、火铳对敌,剩下的随我在城墙上抛掷礌石滚木,定能大破敌军。” 有女子犹豫道:“这礌石滚木如此沉重,我们能行吗?” “一人搬不动就两个人,两个人搬不动就三个人。”她淡道,“大军压境,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没有人有后退的理由。” “可我们本就手无缚鸡之力......” 黎云书听她们陷入自我怀疑,朝身旁的卫兵借了根长鞭。只听“啪”地一声,长鞭逼得礌石滚动起来。滚出数米后,她用长鞭缠住礌石,向后一拉,礌石乖乖静止在原地。 瞧着礌石上被抽出的白痕,和蹭落的碎石砾,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鞭力道并不算小。 “我一人便能操纵它,为何你们不能?” 她的声音中自带了固执与肯定,又是以身试法,众人终于不敢辩驳。 事到关头也没别的法子。 关州是他们最后的家,他们对蛮人恨之入骨,硬着头皮也要上。 便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向前,准备好守城器械,应对即将赶来的敌人。 于是蛮人将领赶到南城门时,惊奇地发现,迎接他们的不是软绵绵的羔羊,而是蓄势待发的狼。 蛮人将领见了他们的气势,先愣了愣。仔细看发觉果真是妇孺之时,用口音嗤笑出声,“关州没人了吗?连女子都用上?” 黎云书遥遥看着他,轻呵一声,毫不客气地嘲讽道:“我看北蛮才是没人了,连姑娘们都打不过。” * 南城战况火急火燎之时,沈清容悠悠转醒。 他敏锐地察觉城中气氛不对,睁眼大喊:“扶松!” 黎子序听了喊声,走了进来,“少爷您醒了?” “扶松呢?” 沈清容隐隐意识到什么,吸了口寒气,“怎么城中人这么少?他们去干什么了?” “他们......” 黎子序原本想瞒,沈清容先一步猜出了答案,“难道蛮人来了?” 黎子序只好“嗯”了一声。 沈清容赶紧爬起,被他匆忙摁住,“沈少爷,您伤还没好!”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沈清容一把推开他,匆忙披上衣衫,“蛮人朝哪个方向去?西面还是北面?” 黎子序哑了半晌,“少爷,您还是......” 被沈清容一记眼刀扎过来,他只好开口:“......是南面。” 这倒是出乎沈清容意料,“南面?他们去南面干什么?” “太守和县令分别守西、北城门,南面只有阿姐带人守着,大概......” 此言一落,沈清容陡然惊了,“你阿姐?守南面?——她疯了不成?!” 不给黎子序机会多说,他提起枪戟匆匆往城南奔去。 城南已经开战了。 当真应了黎云书的话,分散兵力之后,蛮人军队的威胁弱了许多。 她本想着等大家撑不住时,再由四殿下的人出手,谁知真打起来,这群妇女一个比一个生猛,压根轮不到她来鼓劲。 想来也是,这其中不少人,都是因为丈夫被蛮人所杀,心有不甘,才跟着她来。战前畏手畏脚,打起来便忍不住想起埋骨他乡的亲人,因着愤怒,简直干劲十足。 可蛮子也不是吃素的。一来二去,场面陷入了僵局。 蛮人将领望着面前的情况,开始沉思。 关州不好攻破,他知道。 可他自从截胡了那一队人马后,就被沈家军逼着一路往东,切断了和大部队的联系。他无可奈何,又预估关州的兵力不及自己,自己大抵是占了优势,才往关州而来。 没想到关州居然这么难攻。 他们长途跋涉、远程逃命这么久,卫兵们早就累了。看城中百姓大抵只是死守,没有要出城搏杀的意思,蛮人将领终于有些退缩。 关州估计打不下来了。 白白浪费这些弟兄们的性命,还不如保存实力,先清扫关州城边的其他地方。 但在此前,他想再赌最后一次。 他抬起头,看向了城门上最显眼的那人。 看不清眉目,只看得她肩背挺直,气质镇定从容,俨然是众人中的领导者。 蛮人将领眯起双眼,对身旁人道:“拿弓箭来。” 张弓搭箭,将一沾染了毒的羽箭,朝她倏地射去! 黎云书正忙着指挥,压根没注意到突如其来的利箭。 等箭飞到她身前时,她蓦然睁大双眼。 她身后,是一个气势汹汹、正在搬礌石的小弟子。 如果她避让开,羽箭势必会扎在这小弟子身上。 可她亦没有时机,将小弟子推开了。 黎云书咬紧牙,挡在这小弟子身前。 剧痛尚未传来,视线被一片黑影遮住。 她被这人猛然一揽,踉跄了几步跌入他怀中,听沈清容磨着牙吸了口凉气,“我要是不来,你就在这里死撑到底了,是不是?” 黎云书一怔懵,见他反手夺过一个卫兵的弓箭,飞快拉弦。 羽箭精准无误地扎在蛮人旗杆上,将那旗杆拦腰斩断。蛮人首领见状,知是不能再撑,咬牙下令,“撤!” “撤——!” 方才还似猛虎一般的蛮人,此刻却像是纸糊的老虎,掉头便跑。 因着黎云书的命令,没有人开城门追杀。可所有人见了这情形,都兴奋得一蹦三尺,“我们赢了!”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8节 “我们赢了——!” 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如海浪般高高卷起。有几个女子更是喜极而泣,更激动点的,早已跌坐在地上大哭,“夫君,我给你报仇了!” 黎云书听着他们欢呼,双足却和冻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她眼看着沈清容将弓箭抛还给那卫兵,喉头微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清容默默地看着她。 他伸手,将肩上的羽箭扯下,左肩顿时被血染红。而后他抬头,目光复杂地瞧着黎云书,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没明白这人是什么意思,由着他的气势,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干什么?” 他艰难开口:“这箭......” 话未说完,沈清容忽然俯身扑了下去。黎云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再一看他的伤口,立马明白缘由—— 这箭有毒! 第32章 .装死你放心,我会让扶松每年烧纸钱给…… “快带沈少爷去医馆!” 她不敢耽搁,吆喝着众人。几个小弟子忙赶上前,四仰八叉地将沈少爷抬走。 黎云书追着他一路去了医馆,顾郎中瞧了这毒,倒吸口凉气,探探沈清容的鼻息,又吸了口凉气。 那毒不是什么稀罕的毒,却是最烈的见血封喉毒。 顾郎中看了伤势,以为沈家要绝后了,眼泪还没流出来,一探鼻息,发现沈少爷居然没事。 半点事也没有。 只是他刚探过去时,还有点气,等他再探时,又没气了。 摸摸脉象,脉搏还在跳,性命应该无虞。 他没搞懂是怎么回事,看看伤口,又探了探鼻息,发现的确是没有任何问题。 嘱咐人处理伤口,清理掉那毒之后,他才犹疑地对黎云书道:“黎姑娘,沈少爷目前的情况有些奇怪......” “他怎么样了?可有性命危险?” 黎云书一眼瞧出那毒不一般,心都揪了起来。可是顾郎中没有直接下论断,似乎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顾郎中嘶了一声,捋着胡子,“他身上中的,是见血封喉毒。” “见血封喉?!” 她惊呼出声,“那他岂不是......” 她不由顾郎中多说,直接冲入了病房之中,瞧着一脸虚弱的沈清容,心里一阵阵发疼。 沈清容是为她而死的。 若不是他来替她挡住那一箭,今日倒在这里的,就会是她。 可是关州才刚刚熬过第一劫啊。 她没忍住,抹着泪低骂了一声,“你这人,是傻吗?” 沈清容其实早就醒了。 他中毒不过晕乎半刻,很快便能解。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一醒来,就被人抬猪一样抬进医馆,姿势极其不雅,令他格外生气。 他的风度全没了! 可他更气黎云书擅作主张,为了给她个教训,打算先吓吓她。 听顾郎中说这毒是见血封喉,沈清容有些后怕,“还好我不怕毒,不然今天真得死在这里了。” 然后他听闻黎云书闯进来,立马闭眼装弱,随时准备屏住呼吸。 他还挺好奇黎云书反应的。 闭眼看不见周围情况,只觉她轻轻抚在自己发上,宛如一片羽毛落了下来,顿生出奇怪的感觉。 她好像是急哭了。沈清容察觉到她情绪的不稳定,正后悔自己是不是装得太过,听她哑声道:“府试成绩还没出,沈家那么多书还没读,你怎么就走了呢?” 这人居然还想让自己读书! 沈清容大感震撼,暗想:“......要不我还是别醒过来了吧?” “你放心,我会让扶松每年烧纸钱给你的。”她吸了口气,继续道,“还有那些书,每年都会给你烧,让你在阴曹地府也有书看。” 沈清容:“......” 好狠的女人! 果然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他心里百感交集。黎云书没忍住,趴在他身旁哭了起来。 她哭得压抑又悲痛,让沈清容总忍不住想伸手安慰她。 但那样,他们大概以为他是诈尸了,会吓到人的。 正思索自己编什么缘由醒来,顾郎中“哎呀”着走了进来,“黎姑娘,沈少爷没事,你说你哭什么呀?” 黎云书的哭声戛然止住。 “他没事?”她错愕地问,“他不是中了见血封喉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顾郎中皱紧眉,“可少爷脉象还有,确实是没事。” 沈清容心里一凉,在脑子里大骂:“为什么揭我的底!” 下一秒,清凉的手指就覆在他腕上。 那截指尖停滞了好长时间后,黎云书缓缓发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顾郎中嘶了一声,“难道这见血封喉是赝品?” “......” 黎云书淡淡道:“我知道了。郎中先去照顾其他人吧。” 沈清容听她语气,后脊一下子窜上寒意。 他听郎中步声离远,听黎云书在旁边道:“少爷,醒了就起吧。” 沈清容哪里敢起,闭眼装着痛苦。 谁知下一秒,口鼻就被那双手捂住。 他再不敢伪装,从床上弹起,“你干什么,谋杀我?!” 可看见黎云书发红的眼眶,再多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默了半晌,“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凶你的。” 黎云书眼泪一颗接一颗的往下滚。 她捂着脸,从未哭得这样难受过。沈清容于心不安,咬咬牙,将她揽进了怀里。 又听她压抑道:“下次再这样,我罚你抄书信不信?” 他不敢再惹她,正了神色发誓道:“不会了,下次真的不会了。” * 蛮人将领领兵撤退时,藏在村中的军队伺机而动,全歼敌军。 消息传回关州,所有人都沸腾了。 这可是开战一来,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由他们击退蛮人。 而南城门那一战,也彻底增强了他们的信心——连寻常百姓都能守住城门,他们还有什么不能的! 七千人全军覆没的阴霾渐渐消散,随着城防的巩固和援军的陆续到来,关州城人眼中,终于有了坚定的光芒闪烁。 此事让城外的姜鸿轩知道了。 他听闻是南城是黎云书指挥,把敌人引到南城也是黎云书的决策,轻轻点头,“这个人,当真有意思。” “不过,沈清容是怎么躲过见血封喉的?” “关州最厉害的郎中推断,说那见血封喉是赝品。” 这说法实在太过勉强。姜鸿轩略一思量,摆手叫了一人过来,“那赤目鸩毒,是时候用了。” “殿下,要用毒杀谁?”下人一袭黑衣,利索地跪下,“杀沈少爷吗?” “不,当然不。”姜鸿轩不轻不重地笑道,“既然这毒这么珍贵,还是多利用利用为好。那位姑娘这么出色,不如我们卖点人情,套拢一下她?” * 当夜,沈清容替了黎云书的班,叫她回家睡觉。 黎云书实在是累,刚触到枕头就睡着了。一整个夜过得格外寂静。 第二日她早早来替班,一替就替到了晚上,又执意要来巡城。 沈清容不忍心看她这么忙碌,可手头又有别的事情干,他便嘱咐扶松:“你让她快快回去休息,迟一刻钟扣她一两银子。” 扶松如是告诉黎云书。 黎云书一挑眉,“你让他扣,我不缺钱。” 扶松又换了说辞:“黎姑娘,您先回去吧,我看少爷的神色已有些不高兴了。” “我做我的活,他不高兴又如何。” 无论扶松怎么说,她都岿然不动,只将他当做了耳旁一只苍蝇。 扶松只好去问沈清容。 沈清容没想到她这么敬酒不吃吃罚酒,一掀衣摆,“你去准备点衣物夜宵之类的,我还不信治不了她了。” 他带着扶松朝城门奔去,赶到时夜色深沉。 黎云书稍有了些倦怠,但她不敢松懈。她同一个卫兵正商量着还要做什么,远远地边听见沈清容捏着嗓子喊:“黎师姐——” 他这一声叫得扭捏至极,尤其是那句“师姐”,拖得极长,似乎下一秒就能唱出来。黎云书立马觉出不对,刚转过身,就见沈清容摇着折扇过来,身后扶松抓着一大堆东西,宛若一只鼓鼓囊囊的扑棱蛾子。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39节 一看见她,沈清容夸张地倒吸冷气,用扇子惊讶地掩住唇,“师姐你怎么了?为何看起来如此憔悴?” 说罢不由黎云书回应,夺过扶松手里的吃食塞给她,话里满是一往情深、柔情蜜意,蕴着说不清的温柔和怜惜,“我吩咐人为你准备了宵夜,快,趁热吃。” 他说话时卫兵还没离开,听二人这般谈论,立刻扭转过头,假装自己是空气。 黎云书别的不怕,最怕他这般炽热的表现,当即整个人一僵,忙将夜宵推还给他,“不......” 谁知指尖触到他手的一刹,又听他惊呼:“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来不及拒绝,就被他强行塞过食篮。黎云书生怕兵士们误会,一边推着食篮,一边故作严肃地扬起声:“沈少爷,你这样......” “我这样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沈清容说得真诚至极,看向她时,眼里波光粼粼。 他抢过扶松怀里的长衣,一掀一披,为她系好,“师姐,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啊?” 黎云书震惊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她怀疑沈清容不是中了见血封喉,而是脑袋出了问题。 说实话,沈清容也从来没这么别扭过。 但他看了黎云书的反应,知道她最怕这一套,遂狠心加大了力度,捏着嗓子继续,“我有事,师姐这么忙,我看着心疼。” “......” 沈清容想了想,贴心道:“要不,我再给你炖点姜汤?” 黎云书人已经傻了。 她看沈清容说出这话后,也有些绷不住神色。虽知他是故意如此,她还是莫名心悸。 许是城楼上的灯火太过晃眼,照得他那抹笑容愈发明艳。沈清容的皮囊本就生得好,走在街上都能引小姑娘们脸红心跳,真情假意地这么一瞧她,倒还真让她晃了片刻神。 她赶紧道了声“不必”,匆匆转身,“我......先回去休息了。” 沈清容见她又一次逃一般的逃走,拼命揉着自己的脸,让五官回归原位。又清了下嗓子,好歹是正常了过来。 察觉到卫兵们看戏般的目光,他皱起眉,“怎么了?” 卫兵们不敢乱来,哈哈干笑了两声,“沈少爷对黎姑娘,还真是孝顺呢。” 沈清容:“......我总觉得你们这番话,说得怪怪的。” 可抓住了黎云书的软肋,他心情颇好,朝扶松吹了个口哨,“走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拿背书来威胁我。” * 黎云书被迫下岗,见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只好先往家走。 也不知为何,关州今年的雨水特别多。她从城楼上走下的功夫,又淅淅沥沥下起雨。 黎云书没带伞,加快了步子。谁知刚刚走到门口,黎子序也慌慌张张从里面走出,差点与她撞了满怀。 她眉心一跳,伸手抓住他,“出什么事儿了?” 黎子序气息微急,看见她来,忽然哭出了声,“阿姐你快去看看,阿娘她、她......晕过去了!” 第33章 .中毒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黎子序是个学医的。 若是平日晕过去,他不会这么大惊小怪。黎云书觉出不妙,转身冲进屋中。 地上已是一片狼藉。 血气扑面而来,铜针散落一地。药箱被翻了个底朝天,四下都是七零八落的药草。 而邹氏已经昏迷不醒了。 她紧闭双眼,唇色发紫,脸上和衣衫上沾了大片血迹,手臂上还扎着半截铜针。 黎子序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他话都说不利索,语气中带着哭腔,“我、我只是和往常一样扎针啊!起先阿娘都没有反应,怎么突然......” 黎云书忙去探邹氏的鼻息,见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惊得她吸了口冷气,“你......你是不是扎错了? 黎子序傻在原地,手一直在抖,脑袋更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昏昏沉沉,茫然无措。 他......扎错了? 他学医这么久,一直是精益求精,每个穴位都是认真研究了的......怎么可能扎错? 可阿娘确实是因为他这一针,才忽然呕出鲜血,昏倒过去。 能害她的,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云书顾不得太多了。 她飞快拔出铜针,难得严肃而慌忙地扶起邹氏,“快带阿娘去医馆!” * 天色黑尽,没有星月,永夜好似没有尽头。 乌云卷积而来,淅淅沥沥,下起了牛毛雨。 顾郎中已在屋内诊断多时了,黎云书在外面踱步,黎子序坐在一旁,垂头不言。 此时已至三更,医馆中病患大都入眠,唯独这屋中的灯火还亮着,朦朦胧胧地描摹出了雨丝轮廓。夜色沉寂如深渊,潮水般的黑暗,似连这一丝一毫的微光都要吞没。 半晌,顾郎中撩开门帘。 他出来的一刹那,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走上前,却被他挡在门外。 大抵是难以出口,他欲言又止许久,才道:“云书,你过来一下。” 黎云书应了声,正要走去,黎子序忽然一掀衣摆,跪在了顾郎中面前,“师父。” 他眼眶发红,“阿娘现在怎么样,您说,不用避讳我。” 黎云书看顾郎中面露为难,知道是不好向黎子序透露,安慰道:“子序,你在这里等着,若有什么事情,我自然......” “我不要!” 黎子序直起脖子,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师父,您说吧,当着我的面说!” 他固执得很,怎么拉都不肯起来。顾郎中没了办法,捋着胡子沉下声,“子序啊,不告诉你,是怕你会一直愧疚下去。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我怕打击太大,会毁了你一辈子。” 听到这话,黎子序像是被石头砸中了胸口,颤声问着:“我阿娘她,难道......” “怕是快要不行了。” 雨顷刻间大了起来。 哗啦啦地,砸在他身上,砸得他全身冰冷。 黎子序望着顾郎中,望着阿姐,像是谁都不认识了。 他眼前一片模糊,唯留下顾郎中的话在脑海回荡。 阿娘怕是不行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医者,见过这么多次的次阴阳相隔,也以为早已看开,却没想过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这一切, 都是因为他。 胸口像是被钝刀剖开,曾经滚烫炽热的鲜血一点点流逝,连带着他的热情、他的梦想、他的回忆一并冷却。他哭着低笑两声,忽然爆发出声嘶力竭的痛哭—— “为什么——!!!” 明明在昨天,他还在说要做个悬壶济世大英雄的。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同阿娘唠嗑,说着等关州平定后要去做什么。 眨眼他握着自己最信任的针,杀了自己最亲近的人。 黎子序从未哭得如此失态过,那些委屈、愤恨、自责、惭愧一股脑涌了上来。大雨冲刷着他脸上的泪痕,冲洗着他的一切,他却觉得自己满手都是血污。 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血污。 还说要当大医者呢...... 他配吗? 他凭什么去当? 倒不如废了这双手,省得它再祸害别人! 他挣扎着起身,看院中摆着劈柴用的斧头,就要冲过去拿起。 黎云书和顾郎中皆被他的举动惊住。 黎云书反应快,赶紧拉住他,“子序!” 黎子序已经彻底疯了。 他拼命挣脱着黎云书的手,见挣脱不开,干脆在她臂上重重一掐。黎云书觉出疼,也狠下心,干脆利落地扇了他一个耳光,“你清醒点!” 她从未如此用力地打过他。黎子序耳中“嗡”了一声,怔了片刻,喘息中勉强定下神。 “你冷静些。”黎云书死死抓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干傻事,“这背后还有其他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 他崩溃痛哭,“是我扎错了针,是我害了娘!我不配做医者,我......” “你没发现阿娘的状态不对劲吗?!” 黎云书扬声呵斥回去,话里是出奇的冷静,“她唇色发紫,显然不是因为你那一针,而是中了毒!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阿娘的!” “黎姑娘说得不错。” 顾郎中紧随其后地解释道:“令堂确实是因为身重剧毒,导致体内脏器衰竭,并不是你扎错针所致的!“ 黎子序听了二人的话,呼吸依旧不稳,但好歹安静了下来。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0节 半晌,他艰难开口:“......毒?” “黎姑娘,在令堂昏厥之前,接触过什么东西?” 黎云书又看了眼黎子序,见他眼中渐渐清明,快速地解释:“只有宵夜和那铜针。宵夜是我们家人一同食用,不会出问题,但铜针......是子序从您这里拿的啊?” 顾郎中“嘶”了一声,捻着胡子,“不应该啊?难道针被人调包了不成?” 现下人命关天,不是思考来龙去脉的时候。黎云书压下心头疑惑,将注意力调回到阿娘身上,赶紧问:“郎中,您说阿娘是中了毒,那这毒可有解法?” “此毒虽然发作缓慢,但毒性极强,三日之内必定发作。且一旦发作,必死无疑。” 顾郎中声音渐沉,“凡是我所知,中了此毒者,会长眠不醒不说,更无一人能活过三年。” “最关键的在于......” “大邺医者钻研近百年,事到如今,也没有解毒之法。常人身中此毒......” “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第34章 .选择我怎样才能救我娘? 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黎云书听着这句话,像是被山压住了双肩。万般情绪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险险站立不稳,于混乱中拼命理顺自己的思绪。 ——等等。 此毒三日内必定发作。 但还有人活到过三年。 既然如此,岂不是...... 她猛地抬眼,“顾郎中,阿娘身上的毒是不是尚未发作?” 得了他承认后,她急着继续:“那是不是,还有压制毒性的法子?” “压制此毒......”顾郎中沉吟着摇头,“法子确实有,但依着目前的情况看,是绝对不可能了。” 在黎云书的一再请求之下,他将毒物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 原来此毒名为赤目鸩。说是毒,倒更像是一种巫蛊之术。 赤目鸩于寻常人而言,毒性极强,但并非完全无法克制。百年前曾有不怀好意之人谋害皇亲国戚,于百花宴上布下赤目鸩。当时被牵连着无数,而所有人之中,独独皇家之人都躲过了此劫。姜家后人,也成了唯一能解开此毒之人。 到底姜家为何会避过此事,百姓众说纷纭。有人言是上天庇佑皇室,又有人说姜家先祖上可追溯至阿那诺族,能躲开此毒也是意料之中。 阿那诺族,是一个极为古老的部族,曾以观天命、渡恶魂为生。延续到如今,也只剩了姜家一脉后人。 传闻阿那诺人血脉可解百毒。虽然“阿那诺”这三个字放眼当下,已经逐渐演化成了一个类似于“盘古”的符号,血脉也大不如从前纯正,可这说法还是流传了下来。 而且也有传闻说,那位活到了三年的人,正是当时无意遭殃的太子妃。 三年后宫中政变,太子被杀,她方才随着太子一命呜呼。 但这三年中太子用什么来吊住她的性命,就很值得揣摩了。 黎云书听完顾郎中的叙述,从头到尾凉了个透。 按顾郎中的说法,只有当今圣上与诸皇子能解此毒。 她除了那个一度想杀她的二皇子,压根不认识其他人。 便是与沈家有联系的四皇子,如今也远在天边,三日之内,并不一定能赶来。 “......我明白了。” 她调息了许久,才让自己的气顺了些,“阿娘现在醒了吗?” “中了赤目鸩毒之人,会一直陷于沉睡,除非毒解,不会苏醒。” 除非毒解。 黎云书眸色渐沉,攥紧双拳。 ——难道,真的要让她去求姜鸿轩? 初时姜鸿轩便说,要拿阿娘和子序开刀,他果然做了。 他用毒谋害阿娘,用毒逼疯子序,却没用寻常的砒霜、鹤顶红,反而留了个解毒的机会给她...... 这不是摆明了在拿她的亲人做筹码,让她投奔他吗? “我知道了。” 她咬住牙,“我有解决的法子了。” * 从医馆离开后,黎云书回到家中,在桌上发现一张羽箭钉住的字条。 她并不意外,展开字条,只见一句“辰时,茶楼原处相见。” 几时辰后她赶到茶楼,没见到姜鸿轩,只见到一个男子。 男子自称是姜鸿轩的谋士,见她后开门见山地问:“黎姑娘可有想法了?” “姜鸿轩想让我干什么?” 他示意她在对面坐下,为她斟好茶,“黎姑娘,殿下不愿杀你,是看出你是个有用之才,想归为己用。” “少说废话。”她语气冰冷至极,“你直接说,我怎样才能救我娘?” “黎姑娘对殿下抱有很大成见啊。”他叹气道,“不若先听我讲一讲殿下的想法,再来决定后面之事?” 黎云书没碰他的茶水,亦没有应。 但她还在这里坐着,便是默许他讲了。谋士于是道:“黎姑娘也知,朝中两派林立。如今的诸多局势,都是因两派纷争产生。北疆危急,倘或两派继续争斗下去,只会让情形更加不利。” “在争斗之中,主和派占了上风。殿下出于天下人安危考虑,只能尽力压制主战派,而主战派的主力便是沈家。”言及此处,谋士的脸上浮现起忧愁,“朝中两派的分立,亦让圣上摇摆不定,殿下为了千秋大业考虑,才前来压制沈家。” “不说其他的,沈家与北蛮对峙之时,大邺本有和平化解的余地。若非主战派一意催动,哪会有当今局面?”他压低声,“黎姑娘,关州七千人,可都白白牺牲了。倘若沈家真的有本事,倘若沈家真的救得了大邺,何至于委屈这么多无辜性命?” 黎云书看着他,神色变也未变,“沈家若没了,关州谁来守?” “二殿下的军队已经在路上了。” “临场换帅,来得及吗?” “有个英名的将领,总比让大家凭白赴死强。” 黎云书听了他的话,心底一阵冷嘲。 她听了这三个字,心底一阵冷嘲。 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自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口口声声为了百姓,北疆动乱时,他们可曾出过一兵一卒?燕阳城陷时,这群所谓的“伟人”,又做了什么? 他们顶着“以和为贵”的名头,亲手把燕阳送了出去,把燕阳数千人性命送了出去! 若非大邺一直畏缩不前,若非每次蛮人来袭,他们都只有防御的份儿,蛮人敢来吗?敢轻而易举在北疆开动战端吗?! 她在心里早将姜鸿轩骂得狗血喷头,表面不动声色,“所以二殿下目前,是想拿沈家开刀?他打算怎么做?” “姑娘若非真心归顺二殿下,这些计策,无可奉告。” 他并不给她抓把柄的机会,笑道:“黎姑娘,现在最要紧的,是你阿娘的性命,不是吗?” 黎云书见他笑中带着威胁,沉着脸不置一词。 她心里明白得很。 阿娘的命在姜鸿轩手里。 沈家的命在她手里。 关州数千人的性命,在沈家手里。 沈家退居朝堂多时,是真真正正看着北疆撑不住了,才挺身而出。姜鸿轩这番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要铲除威胁罢了。 关键在于她,是想救阿娘,还是救沈家。 “黎姑娘还在忧心什么?” 这人不紧不慢地继续,“铲除沈家后,殿下的人会及时接替,关州百姓的安危并不会受到影响。” “你可是殿下迄今以来第一个以恩科许诺的人。日后入朝为官,家人都会得到殿下庇护,你想做任何事情,也有殿下帮衬。要知道,这年头没有权力,纵然你有改变天下的念头,也只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可是这些,殿下都会赐予你。” “你可以去帮天下数千万人,你可以用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更该做的事情——黎姑娘,何乐而不为呢?” 黎云书握紧茶盏。 面上沉着如水,还是忍不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不在乎名利,可她在乎她的家人,也在乎天下百姓。 她想让阿娘和弟弟好过,也想让更多的女子像她一样站起来,不必再做家庭的附庸;想让大家都安宁幸福地活着,不必再经受战乱与痛苦,亦不必经受国破家亡的悲剧。 他说得不错。 要做到这些,何其困难。她必须在朝中位居高位,必须强大到能够应付一切阻碍的地步,才有可能为这个国家带来些微改变。 而姜鸿轩已经帮她把路铺好了。 跟着他,能救下阿娘,能荣华富贵,亦能实现她的抱负。 她不必这么苦、这么累地忧愁科举,不必步步维艰地维持生计,也不必与姜鸿轩针锋相对,为自己未来的道路增加一个敌人。 怎么算都是划算。 唯一的条件,是她会彻底毁了沈家,甚至会要了沈清容的命。 “......你让我想想。” 她将茶水饮尽,定定地看着杯中茶叶浮沉。 这人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沈家如此失利,怎能让我们放心将北疆交由他们守?即便今日没有沈家,日后照样会有刘家、李家站出来守住大邺。与万民相比,与千秋万代相比,沈家何其渺小,何必为之不舍?”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1节 “便是沈家帮过你无数次,救命之恩与为国奉献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你该思考的当是天下大我,而非个人小我,不是吗?” 当是......天下大我。 等茶水彻底凉下来后,她松了捏紧杯盏的手,“二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谋士轻轻一笑,将一个纸包推到她面前。 “你夜里将沈少爷引来茶楼,把这个悄悄下给他。”他道,“若是有变故,会有其他人帮你。做完这些,你往东城门走,以巡查的名义出城。二殿下的车马,就在不远处等你。” “等关州妥当之后,二殿下会亲自带你去邺京,为你提请恩科,帮你成为朝堂上第一个女官。” “黎姑娘,机不可失啊。” 第35章 .令符让他再喜欢喜欢试试! 黎云书从茶楼出来时,巡城之人刚好替班。 卫兵们围在街巷中谈论:“昨夜里那场雨,下得可真大。” “是啊,半点预兆没有。当时有人想走,看着沈少爷淋雨守城,和个没事儿人一样,谁还好意思离开?” “真不知少爷身上的伤怎样。听说他的衣服都被血浸湿了,一走一个血脚印......” 黎云书不知怎么停滞了脚步,抓住那两个卫兵,“沈少爷现在在哪儿?” “一早上换班的时候,被大家推着送回沈家了。” 她道谢离开。 身旁喧闹声不绝,空气中弥散着冷铁与血腥的气息,刺入肺腑,阵阵发冷。 她沉默地游荡在街头,手攥紧了袖中装着药粉的纸袋,好似乾坤下的一抹幽灵。 戒严后的关州街头着实没什么好看,商贩都被赶回家,招徕顾客的旗帜上落了灰,被阴沉沉的天衬得满目苍凉。 踟蹰之中,她嗅见酒楼中熟悉的饭菜香气,竟鬼使神差地转了进去。 要了些小菜,又要了里脊。战时物价飞升,里脊要比平日贵上许多,黎云书没有犹豫,买下饭菜,朝沈家走去。 去时沈清容正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与扶松下棋。 她由仆人领着站在屋外,听沈清容谆谆教导着:“你这步棋不该下在这里,你瞧,我要是这样,再这样,再这样,你不就输定了吗?” 扶松大概是没理会他,几秒寂静之后,她听扶松道:“少爷,你又输了。” 沈清容嘁了一声,嘟囔着:“我这是故意让你的。” 黎云书:“......” 仆人尴尬一笑,“少爷他棋艺不好,黎姑娘见笑了。” 又扬起声:“少爷,黎姑娘来看您了。” 几秒寂静后,沈清容风度翩翩地倚在墙边,“你来了?” 他没在意到黎云书的不对,将她领到自家饭厅落座,给她沏上新鲜的茶。 打开饭篮时,还忍不住抱怨,“你说你来就来吧,带饭干什么?”一看里面的糖醋里脊,他又道:“还带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这样子,我都怀疑是来送断头饭的。” 这句话一出,黎云书的手狠狠一抖,茶水泼了她一腿。 他赶紧吩咐人帮忙,半开玩笑地问:“难不成是你提前知道了府试成绩,看我这么不中用,生气了?” 黎云书将身上茶水擦净后,声音极轻地问:“少爷,今晚你能来茶楼一叙吗?” “茶楼?” 沈清容大概没料到黎云书会来约他,笑道:“好啊。” 他应得毫无防备,也没有问缘由。 黎云书知道沈清容是信任自己,摩挲着茶杯,“少爷,如果,有人能够替沈家守住关州,且做的比沈家更好......你会怎么办?” “那岂不是好事一件?”他爽快应着,“要真那样,我早画画去了,多自在。” “那如果......那人忌惮沈家,会对沈家动手呢?” 以为他会说“那我必让他血债血偿”,抑或来一番愤慨的大道理,可他只朝黎云书一笑,“你放心,若真到那个地步,我定会先护住你们的。” 他到最后,第一顾及的依然是她的安危。 这人有时候,怎么就傻得这般无可救药呢。 * 离了沈家后,黎云书又去医馆折腾了大半天,早早来到了茶楼。 不多时,沈清容也来了。 他换了身深蓝的衣服,手里拎着折扇,扇上写着潇洒的“妙”,一撇一捺都透着喜悦。 黎云书起身接待,让他落座。沈清容摇着那“妙”字的折扇,半开玩笑地看着她,“你以前可都是坐在原地把书甩我面前的,怎么今天这么客气?和我生疏了?” 她没理会沈清容,示意他坐下。两人对坐饮茶,屋内一时寂静。 片刻后沈清容问:“你冷吗?” “什么?” “我看你一直在扯衣服,是冷吗?” 黎云书这才察觉自己抓着袖口没放。 而沈清容已经起身了。 他将外衣披在她身上,顺手抚了下她的头发,“我去关窗。” 她愣了片刻,立马意识到这是个极好的机会,趁着沈清容离席,仓促将药粉抖落在他杯中。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清容这次关窗,花了很长的时间。 经过她身旁时,他还似笑非笑地哂了下,意味不明地低叹一声,“小秀才啊......” 黎云书心尖一颤。 再抬眼时,他已经安然落座在原位,转着那茶杯笑盈盈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又转到他脸上,“你方才,想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你沏了什么茶?”沈清容将鼻尖凑到杯前轻嗅,“好香。” 说完便将茶水一饮而尽。 从始至终,黎云书都在对面无声看着,指尖一点点攥紧。 倏尔,瓷杯碎落在地。 沈清容的眼底终于闪过讶异,像是难以置信一般,仰面栽倒在桌上。 黎云书等时间差不多了,起身轻拍他,“......沈少爷?” “很好。” 那谋士拍着手,从衣柜后的暗门中走出,“黎姑娘,你很守信用。” 黎云书用手探着沈清容的鼻息,“你们给了我什么?” “也没什么。” 谋士见她肯害沈清容,料定她是愿意投靠姜鸿轩了,如实道:“只不过掺了些赤目鸩进去而已。” “赤目鸩?” 她声音一下子冷了,“是你们拿来害阿娘的,赤目鸩毒?!” “黎姑娘,我们也是无奈。若非如此,怎么能告诉你二殿下的苦心呢?” 谋士摇着头,“二殿下他怀疑沈少爷与大邺皇室有关系,才让您用赤目鸩来试探。” 随后他瞟了眼沈清容,嘲讽道:“我就说这种酒囊饭袋,怎么可能会是皇家的人。你看,果然倒在这里了。来人——” “慢着!” 黎云书护在沈清容身前,“你们要带他去哪里,我跟你们去。” 谋士敛起笑容,“黎姑娘,你难道后悔了?” “我做的事情,从不后悔。” 黎云书语气坚定,“二殿下既然说是坦诚相待,你让你的人都出来。我必须知道此举靠不靠谱,知道我跟着他走有没有错。” 两人僵持了片刻,谋士后退一步,“也罢。” 他一拍掌,让原本藏在暗道中、房梁上的人纷纷露面,“沈少爷这样的人,留着也没用,自然是杀之以除后患。当然,若你不愿,回去之后也可同二殿下商量。没准二殿下会开恩,吊住这家伙性命。” “那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关州怎么办?” 谋士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答不出话,只道:“殿下自有办法。黎姑娘,马车已在城外备好,久了唯恐生变。” “意思是,你们的重点只在谋害沈家,却对关州百姓的生死,没有一点准备?” 黎云书淡瞧着屋中的黑衣人,“沈家一心为民,反被你们诬为惹是生非。他们所作所为,皆是关乎百姓利益,为了关州百姓可以不顾一切——你们呢?” “你们口口声声说天下苍生,字字句句是千秋万代,做的事情却是让我谋陷忠良、让我弃关州七千人性命于不顾!你们这样......”她抄起茶盏,猛地掷在地上,“也配让我追随?也配说是为了黎民百姓好?” “我想明白了。”她话音透着酸楚,却不乏坚定,“我若连关州城的百姓都守不下来,谈何守下大邺?我当官入朝,不是为了自己过得多好,是希望朝中能有有志之士站出来,希望真的为百姓做些实事,而非与不正之人沆瀣一气!” “燕阳之所以灭城,大邺之所以衰颓,正是有你们这一些打着为国为民幌子旗号的人招摇撞骗!你们若当真为了大家好,为何不去北疆,为何在关州危亡的时候,迟迟不来增援?为何——” “够了!” 谋士呵斥一声,“黎秀才,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周围的黑衣人抽出长刀,刀光凛凛,几乎将屋内照亮。 黎云书冷笑一声,亦拔出早就备好的长剑,“来人!” 茶楼的门被人踹开,关州卫兵见状,咬牙道声“果然有逆贼”,持刀冲上前。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2节 “且慢!” 谋士不紧不慢地晾出牌符,“二殿下令符在此,你们敢杀这里一个人试试?” 一言落地,闯入屋中的卫兵都僵住了。 一个个死死握着刀,盯着那令符,咬牙切齿。 持有二殿下令符之人,地位堪比姜鸿轩。 若是杀了这样的人,不仅是当众打了姜鸿轩的脸,依照律例,更能算是欺辱皇子。轻者处死,重者可诛三族。 诛三族。 这绝不是一般人能担得起的罪过。 连黎云书也没想到,他们有这后手。 她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垂睫瞧了眼身后的沈清容。 怎么还没有醒? 她早就猜到姜鸿轩图谋不轨,去医馆调换了纸包中的药,只为将二殿下的人全都引出来。 那药只会让人短暂的休憩片刻,并不会致命。 按理来说他也快醒了。 现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怕沈清容出事,握紧刀,更不敢乱来。 谋士得意地看了她一眼,笑意森冷。 “没想到啊,圣人千虑必有一失,黎姑娘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他一步一步,走到黎云书面前,故意压低声,“黎姑娘可否想过,你阿娘若死了,你的科考、你的未来,会怎么办?” “按照大邺律例......”他语气得意,“你可是要戴孝半年的。” 大邺对前朝诸多制度进行改革,其中就包括丧葬制度。 他们将三年守丧缩短为半年。这半年间,居丧者不得婚嫁、不得科考、不得开荤、不得从商。 她若戴孝半年,恰恰会耽误今年八月的乡试。 再次乡试,就要等到二十岁了。 对于大邺的女子来说,二十岁早是结婚生子的年纪,继续科考,她耽误不起。 “你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谋士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我说过,二殿下他很喜欢你,你若跟他走,他大概......” 这话还未说完,黎云书握刀的手忽被人抓住。 她被那人拽着跌坐在位置上,刀也被抢走。 面前压来一片阴翳,耳旁顿时传来谋士的惨叫。 “你方才说什么?” 沈清容拎鸡崽一般拎起谋士的头发,笑容让人胆寒,“姓姜的喜欢她?” 谋士挣扎着正要答话,又被他捅了一刀。沈清容笑着咬牙,“来,让他再喜欢喜欢试试!” “不就是诛三族吗?少爷我的族人几乎都死在疆场上了,你来诛,你看我怕不怕!” 几刀之后,谋士没了气。 他将人扔到一旁,一扫黑衣人,语气难得狠厉,“都给我杀了,出了事我来担!危难关头祸乱民心,当我沈家吃素吗!” 有了沈清容的话,官兵们都放开胆子,将黑衣人杀的杀,伤的伤,不听使唤的就地解决,听使唤的押到衙门中去解决。 他在解决众人的时候,黎云书微垂眼睫,握紧了竹椅的扶手。 沈清容素来以君子自居,平日里就算对敌人,也从不像今日这般当众杀人。她察觉他是真的生气了,又想着是自己先诓他来的这里,忽然有些心虚。 正待趁隙溜走,他问:“去哪儿?” 她一僵,被他摁回原位,“姓姜的对你说了什么?” “......” 她哂了一下,到口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姜鸿轩给她二选一的机会,她选了沈家,就意味着阿娘的毒无人能解了。 意味着......是她亲手害了阿娘。 “没什么。”黎云书揉着眉心,疲惫道,“我该走了。” 又被沈清容压着双肩,“他们,是不是又拿你娘亲开刀了?” 这人总是过分的心细,也过分的通透。 此刻那双凤眸紧紧盯着她,不再带分毫笑意,尽数盛着紧张和警觉,她的心忽然抽了一下,莫名滚出滴泪。 黎云书匆忙将那滴泪撷去,道了声“我先走了”,逃也似的从茶楼离开。 * 茶楼事毕后,沈清容安抚了她好久,才知道邹氏出事一事。 又知道唯有皇孙之血能解百毒后,他拉着扶松匆匆奔往医馆。 “黎夫人的屋内,有人看守吗?” 顾郎中不知沈清容是来做什么的,一头雾水道:“没有。” “拿刀和瓷杯来。” 沈清容吩咐着扶松,扶松立马将准备好的物件奉上。 他对着手心就是一刀。 血顺着手腕滴落,顾郎中大惊,“少爷?” “别慌。” 他冷静地看着自己的血落入杯中,语气平静,“不是自残,只是想救人。” 扶松看他的动作,明白了沈清容要做什么,低声问:“少爷,您这样,不怕暴露自己吗?” “我做事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怕什么。” 沈清容一连在手上割了好几刀,见血蓄了小半杯,才不紧不慢地擦拭起了手上的刀伤。 “我更应该怕的,是此举无用才对。” 第36章 .殿下黎云书一直敬仰的人,竟然是他?…… 顾郎中目瞪口呆地看沈清容割血。 沈清容将杯子给他,“试一试吧。” “沈少爷,这......” “我自幼便不怕毒。”沈清容道,“因此中了毒才没有任何事情。先前我以为是因幼时的病疾,现在看来,或许会有其他原因。” 顾郎中满面惊疑。 他自然知道,沈清容口中的“其他”原因,是指与大邺皇室的关系。 可是......沈清容这么个边陲小城长出来的少爷,能和皇室有什么关系? 但他虽怀疑,也知沈清容的推断并非空穴来风。他道了声“沈少爷稍等片刻”,端着血走了进去。 没等片刻,顾郎中大惊失色地冲出来,步子慌乱,险些跌在地上。 沈清容:“如何?” 顾郎中吸一口冷气,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回、回沈......殿......” 他一时不知该唤沈清容什么。沈清容道:“像原先一样称呼就行。” “回沈少爷,毒已经被压制住了。” “好。”沈清容对顾郎中颔首,“多谢了。” 顾郎中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殿......沈少爷,不敢当。”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众人眼中平平无奇的沈少爷,竟然当真是大邺的皇子! 他想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并通过沈将军和先皇的关系,渐渐捋清楚了一些事情。 算上早早夭折的三殿下,当今圣上一共有四个皇子,都被册封了名号。 沈清容不是当今圣上的孩子,就只能是已故先皇的独子——亦即十九年前烧死在景和宫的那位小太子。 说起那场政变,也是让人慨叹。 先皇原本是当今圣上的弟弟,兄弟二人关系曾经和睦无比。 偏因先皇出类拔萃,又在阳岐山天锋军中做出了大贡献,最终被立为储君、登上皇位,定年号“昭祥”。 昭祥年间,万国来朝,海晏河清。 这昭祥帝也是勤政,活了一辈子似乎就只为了干活批折子,明明是个皇上,过得比仆人都还磕碜。他为了节约时间,一天只吃一顿饭,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把多余的精力都用在处理国事上。 可惜好人没好报。 昭祥帝公私分明,当上皇帝后,更是谁的脸面也不顾及。连他哥哥——也就是当今圣上鸿熹、当年的睿王,偷偷吞了百姓数千万税收——他也要在朝堂上言明惩戒,大有杀鸡儆猴的意味。 这下睿王不干了。 睿王本就年长,昭祥帝还没出来时,他在太子位置上坐得快快乐乐,忽然被人抢了皇位,本来就不太高兴。 又看这弟弟连小恩小惠都不施舍,大有把他逼入绝路的意思,睿王终于害怕了。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3节 自古以来的宫廷斗争中,有那么多的兄弟为了皇位手足相残,登基后为了巩固地位,清算亲人的也不在少数。 虽说弟弟只是骂了他一顿,顶多让他吃了点唾沫星子、掉了些面子,他也不由得怀疑,自己的弟弟要动手了,而这只是一个开端。 他得保命。 能保命的方法,只有取而代之。 正巧有几个因贪赃枉法被昭祥帝辞退的旧臣,对昭祥帝本就不满,见睿王有了意思,纷纷投靠睿王。 几人一拍即合,经过数年策划之后,终于在景和宫放了那场大火,助睿王登基,改年号“鸿熹”。 鸿熹帝知道自己的位置来路不正,一面想断绝弟弟的后路,杀死弟弟的独子;另一面,他也想揽络人心,把弟弟的权臣劝服到自己身边来。 他劝服了很多人,独独没有劝来沈成业。 昭祥帝死后五年,沈成业称自己无力抗敌,辞官回了关州。 彼时沈将军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谁都看得出他是在撒谎,谁都看得出他分明是为了先皇排斥鸿熹帝。 如今想来......更大的缘由,怕是为了隐匿起沈清容的身份,抚养他长大成人。 顾郎中简直看都不敢看沈清容了。 甚至觉得是自己眼瞎,才一直视沈少爷为纨绔——这沈少爷明明一身贵气、两袖清风,遇见他简直三生有幸、有了他才能四海升平。 这么出类拔萃、卓尔不群的人才,他怎么从前就没注意到呢! 追悔之中,被沈清容拍了肩膀,“事急从权,还望顾郎中莫要外传。” 顾郎中忙不迭点头,“沈少爷放心,我绝不会吐露半个字。倘或黎姑娘问起,我就说是自己寻到了一个古方,才压制住这个毒。” “不成。”沈清容否定道,“云书性子细腻,只怕会被她察觉。不如这样,若她问及此事,你就说是知会了四殿下,才救下她阿娘性命吧。” * 消息传入了姐弟二人耳中。 两人皆大为震惊。 黎子序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神色,拍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嘟囔:“……我不是在做梦吧?” 黎云书比他镇定,“不是只有皇子之血才能救吗,他怎么救的?” “是顾郎中找到了另一种古老的方法。”那人按事先编好的说辞解释,“他废了好半天劲才救了回来。” 黎云书显然不信。 但她没多问,让黎子序简单收拾好后,带他赶往医馆。 看见邹氏真的没事时,黎子序直接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顾郎中在他旁边叹气:“多亏了你的一位师伯寄来法子。他一直在南疆研究巫蛊之术,没想到今日有了大用……” 黎云书立在门前,默默地听。 大喜大悲之后,她的情绪有几分麻木,看着面前的情境,总觉得是幻觉。 直到肩上被人轻轻一拍,“发什么呆,不进去看看?” 她这才回神转头。沈清容背过手,朝她轻笑,“高兴傻了?” 不知为何,他眼下带了几分憔悴。 黎云书敏锐察觉到他与平日有几分不一样,又想起顾郎中所说,这毒只有皇子之血能解,忽然有了种预感—— 难道,沈清容背着她,去找姜鸿轩了? “怎么回事?” 她忽然逼近一步,磨牙问他。 沈清容手又攥紧几分,“我也是刚知道的。顾郎中的师弟,是南疆研究巫蛊与毒术的一位大师......” “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云书猛地抓过沈清容衣袖,“你去见姜鸿轩了,对不对?” 她又是难过又是气愤,手和声音都带着颤抖,“你不知道他现在的目标是沈家吗?你不知道关州百姓需要你吗?你不知道我那天做的一切都是想让你活下去吗?!” “你怎么就......” 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她放弃了一切,宁肯抛弃前路、放弃科考、被指责不孝,都只为了能留下他,让关州挺过难关。他怎么还自投罗网,让姜鸿轩抓住把柄呢?! 黎云书真恨不得给这人两巴掌。她愤愤地甩手要走,被他一把抓住,“你在担心我?” 沈清容转过她的双肩,看她一脸绝望,又想笑,又觉得可怜。 “我恨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去找他。” “你别想用古方糊弄我。”黎云书紧盯着他,“阿娘的病到底是怎么好的?” 沈清容抿住唇。 ——该告诉她,自己真的是那位传闻中的五殿下吗? 他完全可以告诉她。 黎云书是个很谨慎的人,绝对不会把此事外传。 更关键的,他自从被黎云书逼着读书以来,就一直幻想能做翻身农奴把歌唱,做梦都梦见自己考了个状元,在黎云书崇拜的目光中仰天长笑,“区区科举也难得到我?这天底下就没有我做不了的事!” 事到如今,他却犹豫了。 他怕自己不配。 之前有多么觉得自己天纵奇才,现在就有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他不再是可以混吃等死的世家少爷,而是大邺皇子,货真价实的皇子。 他身上担着的,是千万人的性命。 他不想辱没了自己的血脉,不想毁了先帝的名声。他想等到自己真正做出一番事业、真正值得大家尊敬时,再告诉他们这个真相。 沈清容朝她扯出一个笑,“你该感谢的,是四殿下才对。” “是四殿下听闻此事,割了自己的血,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才压制住这赤目鸩毒的。” “四殿下心系苍生,从我很小的时候,他见了需要帮扶的人,总会去帮忙。”沈清容面不改色地编着,“你受到这么大的委屈,又是这么厉害的人才,他当然不忍心看你埋没了。” “......真的?” 黎云书认真地打量着他,用手在他身上检查一般拍了拍,看沈清容全须全尾,才信了他的话。 她感慨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等四殿下来关州,我必定亲自登门感谢。” 沈清容本以为事情可以放下,她却转了口:“若是五殿下还活着,那该有多好。” 他一愣,“你知道五殿下?” “当年在燕阳,我便是被一个自称五殿下的人救了。”黎云书叹道,“我起先以为,那人当真是大邺的皇子,后来听了这么多传闻,才知五殿下早就不在了。” “我一直想入朝为官,也是因为想知道那人到底是谁。能拿五殿下的名头当幌子,又能差遣这么多人,想必会是邺京中的一个大官。不管怎么说,我想向他道声谢。若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沈清容傻住了。 ——黎云书一直敬仰的人,竟然是他? 她科考做官,是为了他? 那邹氏所说的,她那位身在邺京的心上人...... 难道也是他?! 沈清容完全没料到,自己一个无心的行为,竟对黎云书产生这么大影响。 震惊之后,他终于涌出几分感动。 那人是他啊! 若日后黎云书做了大官,他可是直接见证了一个风云人物的诞生啊! “我不能让她失望。”他暗暗下决心,“绝对不能。” * 邹氏的毒只是暂时被压制住,后续还有诸多事要做,便由顾郎中先照料着。 等回了家,一直低头沉默的黎子序忽然道:“阿姐,我想走了。” 黎云书停下步子,“什么?” “我说——”黎子序吸了吸鼻子,“我想走了,去别的地方,哪里都行,只要不是关州。” “为什么?” “我受够了!”黎子序语气里带着哭腔,“我不想在这里学医了,你让我买煎饼,让我做杂工,做什么都行!” 说完他跪倒在她面前,哭得撕心裂肺,“阿姐,是我对不起你和阿娘,是我对不起师父。若我早就发现那根针淬了毒,根本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我真恨不得把双手废掉,免得去玷污‘郎中’这个名号。为什么我要去学医,为什么我要亲手害了阿娘?如果我不会医术,就不会给阿娘治病,就不会......” 黎云书看着他。 再看着破败的院落,她握拳,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中。 她知这些都是姜鸿轩的阴谋,知假借黎子序之手,也是姜鸿轩设定好的一环。 他并非没有其他途径下毒。往铜针上淬毒的手段很高明,却也很费时费力。 若非想方设法逼她投奔他,姜鸿轩完全可以用更简单、更不费周折的法子。 假借子序之手下毒,无非是警告她,若她再不帮他,他会有无数法子,让她的家人生不如死。 ——简直是变态。 “......你起来。” 黎云书见他崩溃,深吸口气俯下身,扶住他的胳膊,“起来。” 黎子序还是在哭。 哭声冲击着她的耳膜,一声又一声。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4节 黎云书知道这个孩子曾经多么热爱医术,曾经有多么大的梦想。也正是因此,她明白黎子序是崩溃到了什么地步,才肯同她说出这番话。 子序是个好孩子。 她绝不忍心,看着他就这么毁了。 就算是被姜鸿轩踩到谷底,就算是挣扎得奄奄一息,她说什么也要替弟弟刺破这片黑夜,告诉他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黎云书等黎子序情绪稳定后,尽力缓下声道:“我问你,如果今日害阿娘的不是你,而是其他人,你会怎么做?” “我......” 黎子序抹干净了眼泪,“我要亲自找到他,让他付出代价!” “那如果,那个人是个与你一般大的孩子,又是无心的,此时正自责到想要放弃学医呢?” 她的声音天然有种力量,能让人把心静下来,“你会把他斥责一顿,告诉他‘别用你的医术害人’吗?” 见黎子序沉默,黎云书知道他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你如今的仇人,不该是自己,而是谋害阿娘的毒药才对。” “你若把那个孩子逼到绝路,天底下不过少了个医者。但你若告诉他,与其自责后悔,不如好好学习医术,把解药研究出来,不仅能救阿娘的命,还能救天下更多人的命——你会怎么做?” 他眼中有光芒一闪而逝,随后又黯淡了,“可师父说过,没有人找到过解药。” “亦没有女子曾经入朝为官呢。” 黎子序苦笑,“阿姐,我和你不一样。” “你和其他人也不一样。” “......” 二人相对无言。 须臾,黎子序问:“那如果,我找了一生都没找到解药呢?” 他自嘲一笑,“那么多前辈都不曾寻找到解药,我本就远远不及他们,怎么可能......” 黎云书听出他话里的颓废,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当时也是这般想法?” “他们耗尽了整整一生,都没得出一个正确答案。可这代表,他们做的是无用的吗?” “并不是。” “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会激励更多的人去研究,去发掘,等到某一日,总会有人找到那个答案。” “真正的辱没,是我们辜负了先辈们的努力才对。” 黎子序哑声无言。 黎云书拂开他的手,留他一人思索,“我问过顾郎中,或许可以让那位南疆的大夫来教导你。晚上我要去医馆照看阿娘,你若是想清楚了,就同顾郎中回复一声吧。” 第37章 .强弩之末你以后不管做了多大的官,别…… 晚饭后她领着黎子序去医馆时,顾郎中已经将邹氏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沈清容恰在医馆中换药。他见黎子序一直低着头,问黎云书:“还没想通?” 黎云书点头,“由他想一想吧。” 顾郎中处理完伤患后,来告诉黎云书邹氏之事。 这毒实在太难对付,隔一月便要滴一滴血入邹氏体内。黎云书听了,又觉出难,“四殿下帮我们一次忙上好,次次都找他,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顾郎中下意识看了沈清容一眼,看沈清容笑中带着警告,他一哆嗦,干笑两声:“黎姑娘,有多余的血样被我处理后储存起来,应该能支撑很长时日。” “这四殿下,当真是个好人。” 黎云书由衷地感激着,“既惦念着关州安危,又在乎寻常百姓生死,可谓是真真正正的以民为本了。朝中但凡多几位四殿下这等人,也不至于成今日这般模样。” 顾郎中尴尬一笑,看着沈清容。 沈清容深以为然地点头。他自觉把自己代入成四殿下,领了黎云书这番夸赞后,继续美言道:“多亏了这种人,百姓们才有希望。”停了片刻后,他还是叹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么厉害的人,若是不用被背书和科举折磨,那该多好。” 顾郎中:“……” 黎云书:“……” 顾郎中自然知道沈清容是在说自己,勉强笑了笑,黎云书大为无奈,“若是皇子,自幼便由宫中的先生教诗书礼仪了,不见得比科举轻松。” 黎云书不知道他的身份,自然没听出沈清容的深意。 沈清容笑而不应。 随后他从那谋士入手,除干净了姜鸿轩在关州的所有眼线。 唯独等在城外的车夫听了消息,逃了回去。 姜鸿轩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料定是黎云书反了水,却不曾想沈清容竟真的对自己的人下狠手。 便问:“刘将军到哪儿了?” 刘将军本名刘承望,是主和派中最重要的一员大将。 属下答:“不出意外,五日内当抵关州。” 姜鸿轩“嗯”了一声,抛给属下一封信,“这是暗线传回的行军线路。既然沈清容这么不识好歹,你们寻些人将信给蛮子送去,再嫁祸到沈家头上,动作机灵点。” “正巧蛮子从北疆赶来,超不过五日。”他冷笑,“我非要让关州人明白,到底是谁在护着他们。” * 次日是关州庙会的日子。 黎云书家里信佛,巡完城后,她代替邹氏去庙中转了转。 虽已戒严,庙中人却丝毫不见少。香炉里燃着香,白烟升腾,若云似雾,模糊了香客们的轮廓。 大堂之中,僧人们正在诵念经书。 他们从早上诵念到晚上,不停歇不休止。黎云书来晚了,自觉安静地站在最后,闭眼合十,任由木鱼声在耳畔回响。 碰上战争或是天灾时,僧人常常会集体诵念经书,一念就是一整日。 黎云书早日听邹氏说过,天灾人祸导致生灵涂炭,更导致许多人无法转世,化作厉鬼。 僧人此举,乃是为他们超度,希望他们即便无人供奉,来世也不会受苦。 黎云书安静地站着。 闻着四下香火气,她无端走了神。 她本是不怎么在意神佛的。 直到三年前错过科考。那时她还小,以为自己前路渺茫,哭了整整一晚都没缓过神来。 极度郁闷之下,她一人来了庙中。 她在蒲团上跪了很久,跪到腿都快麻了。起身时,身旁的僧人问她:“施主往日来庙中时,都不似今日这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云书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她告诉了僧人,委屈哭诉道:“大家都说菩萨会保佑别人,为什么我每年都在许愿自己能科考中举,菩萨偏偏不保佑我?” 这问题问得莽撞而懵懂,僧人浅浅一笑,给她留了一句话: “这些都是因为,你命中注定要遇到比科考更重要的人。” 她注定会遇到比科考更重要的人。 如今看来,若无当年的失意,兴许她与沈清容便不会有这么多交集。他的话,倒也算灵验。 黎云书拜完佛祖后,听闻了最新的战况。 边境对峙局面日益严峻。战线缩紧,关州应付得也越来越吃力。 因前线逼近,战报传得越来越迅疾,往往一日便能送达关州,一送来就被沈清容和太守抓着分析,直到通宵。 有四殿下的援军在,关州城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黎云书依然推行着“人人皆兵”的策略,关州后备渐渐充足,由着先前一战,人们也看见了希望。 不再一味怀疑沈清容,亦不再一味怀疑自己,而是竭尽所能,为关州贡献最后一点力。 这也是黎云书最欣慰的事情。 唯一的担心是,黎子序越来越沉闷了。 他的话少了很多,每日除了去医馆照顾邹氏,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不过黎云书忙着城防,看他没有轻生的意思,也来不及管他。 这天下午,最新的战报传来。 黎云书起先没觉出不同,直到她听见门外混乱的脚步声。 她敏锐察觉这步音不对,推开门,惊觉骚乱的不是百姓,竟是红衣银甲的众兵士。 路上嚎哭声不断,依稀能辨出他们哭喊着的那三个字:沈将军。 ......沈将军? 沈将军怎么了? 关州城如今防备渐渐增强,他们心态早被锻炼得沉稳许多。能让他们这么慌乱的,莫非沈将军他...... 黎云书立马觉出不妙,亦朝太守府狂奔而去。 太守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面的是关州众兵士,而闻讯赶来的百姓,甚至比兵士还要多。 他们中不少人噙着泪,高声朝太守府喊着: “这不可能!” “战报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关外怎么可能没守住?这指不定是蛮人的阴谋,是来乱民心的!” 黎云书踮着脚,也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人头。试图往前挤,也是无济于事。 一众的卫兵中,她没看见沈清容。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5节 她不知道他的情况,也不知道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须臾之后,她见一个卫兵从太守府中匆匆跑出,对着最前面的人说了些什么,那群卫兵呼啦啦跪在地上。 百姓们亦随他们跪倒在地。黎云书不知发生了什么,心急得快跳出嗓子眼。嘈杂声中,她还是听见了最不愿听见的话—— “沈将军没了——沈将军没了!” 不知是谁说的这句话,人群默了一瞬后,忽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哭号—— “沈将军没了!关外失守了!” “沈将军......呜呜呜,沈将军......” “假的......这是假的对不对?” 哭声撼天。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如失去了至亲一般。巨大的悲哀席卷了每一个人,几乎容不得任何一个人不落泪。 黎云书的心随着他们的哭嚎阵阵发颤,但她还难得保持理智,于匍匐的人群之中艰难站起。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若蛮人乘胜追击,可就糟了。 她挣扎着向前走,没走几步,腿就被一个妇人紧紧抱住。 那妇人哭得忘我,大概是没了力气,干脆将她的腿当成了柱子。黎云书挣脱不得,只得弯下身去,尝试着让她清醒些,“大娘......” 妇人被她碰得顿了半晌,睁眼瞧见黎云书的面容后,她竟爆发出比原先更猛烈的哭声,一把将黎云书抓进怀里。 “我可怜的儿啊——” 妇人似把黎云书当成了唯一的稻草,揽得她呼吸都有些困难。黎云书不好将人推开,只听妇人嚎啕着继续: “我儿子在那七千人里面......他在那七千人里面!” “我缝的棉衣他还没带走,三年了,那是我给他缝的第一件新棉衣......他来不及穿了,来不及穿了......” “我要出城,他们拦着。我说外面再怎么难,我也要见到我儿子一面......他们说找不见人,七千个人,根本找不到他......” “你们都还活着,我儿子在哪里啊!” 黎云书起先还抚着她后背安慰她,听她提及先前阵亡的七千人,心还是软了下来。 “伯母,”她声音已近哽咽,“您振作些,节哀。” 她强行摒除由邹氏牵扯出的诸多情绪,安慰着:“关州会守住的,您儿子的仇一定回报......关州会守住的......” 关州会守住的。 一片压倒性的哭喊声中,这句话显得摇摇欲坠,又微不足道。 众人直到夜深才散去。 黎云书的衣襟已湿透。被那妇人抱着哭了太久,终归不由自主地流下泪,眼睛也肿了。 她这才想起一直没见到沈清容,强忍着酸痛站起身。 百姓们互相扶持着,人群渐渐散去。 而这时,沈清容才从太守府中走出。 他遥遥见着黎云书,似是一愣,快步行至她面前。 黎云书亦朝他行去。四目相对片刻后,二人异口同声:“你没事儿吧?” 说完后安静了片刻。黎云书擦着脸上泪痕,听他轻道:“早些去休息。” 他语气平静得很,仿似什么都没有发生。黎云书手微顿,“......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 沈清容替她理好衣衫,嘱咐卫兵送她回去,“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同太守商议后续事宜,抱歉不能亲自送你。” 黎云书愣了片刻,叫住准备转身的他,“沈清容。” 沈清容停下来,语气如常般调侃着:“怎么,难道你怕黑,非要我送不成?” 他的声音已有些粗哑,隐隐还带着鼻音,显然是在他们都不知情的时候,偷偷伤心过。 一片暗夜之中,她头一次觉得,沈清容的背影有几分仓皇。 他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惯常用最放浪不羁的模样粉饰自己,太平盛世时,安然做个平凡无奇的混混,大厦将倾时,又无端有了无尽的责任和能力,出面做那力挽狂澜之人。 不会把消极情绪传递给大家,即便再难过,也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可他明显在忍。 熟悉他的人能明白,他对于情义看重到什么地步。 当年程家欺负她,他可以直接送程家上西天;误以为扶松被杀的时候,他就差去找姜鸿轩决一死战。 何况如今战死的,是他的父亲。 黎云书的话在舌尖转了许久,被她咽了回去。 不忍心。 又不仅是不忍心。 她忽地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 未料她会有这举动,沈清容懵了一瞬。而她似也有些尴尬,飞快退开后,又犹豫着抓住他的手,“你别怕。” 手心滚烫。沈清容起先不知她此举何意,触碰到她眼神的一刹,脑中忽腾起千万思绪—— 是了。 当时关州七千人阵亡,他当着众人的面受鞭刑时,她就是这样抓紧他的手,用这双清亮的眸子,坚定地看着他。 也就是那一刻,沈清容觉得,自己值了。 他义无反顾从军,他拼死拼活守城,从一个纨绔疯狂蜕变成了如今模样,都是因她在最关键的时候,用这种神色注视着他。 因她信他。 像当年逼他背书一样,信他能在一日之内背过那么多书,信他是个好人,信他能够带领所有人守下关州。 他活了这么久,听任何谴责怒骂,都能当下饭菜耳旁风。可在一大片的谴责之中,她是唯一一个站在他身边,相信他能做到的人。 沈清容闭上眼,“云书。” “我在。” “你以后不管做了多大的官,别忘记我好吗?......哪怕就记得一个‘沈’字也行。” 黎云书一愣,“怎么会。日后若我真去邺京了,会给你写信的。” 沈清容苦笑了一下。 若他真能收到这些信就好了。 他没告诉黎云书,他与太守众人,都谈论了什么。 北疆失守,关州八成会背水一战,他们身为关州的兵卫,注定要以死捍卫平民百姓周全。而他,作为沈将军名义上的儿子,更是只能进不能退。 战乱一起,他......是最可能身先士卒的那位。 他会向无数人一样,带着亲朋的希冀死在战场上,化为最不值得一提的黄土。即便他曾经恣意过、潇洒过、被大家交口谈论过,也离不开被遗忘。 所以他希望黎云书记住他,希望她能记起,在她年少的时候,曾有人义无反顾地帮过她,曾有一个众人曾经瞧不起的纨绔子挺身而出,守下这一方城池。 即便朝中再怎么昏暗,即便她见过再多的黑暗,他也想让她知道,有人会永远支持她,有人曾以死捍卫她的初心。 哪怕事到最后,她也不知道,他就是她口中那位无所不能的五殿下。 万般思绪堵在沈清容喉咙中,说不出口。 他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主动收回手,“谢谢你。” 黎云书犹豫片刻:“你若是难受......再多倾诉一下也无妨。” 沈清容没想到她这么坦诚,不禁失笑。 “我就不对着你鬼哭狼嚎了。”他故作轻松,“马上就要上战场的人了,弄得人心惶惶,多不好。” * 次日一早,满城的百姓皆着素白。城内纸钱纷飞,好似冬日里的漫天乱雪。 天上浓云惨淡,地上万民愁怨。 蛮人的小部队已经抵达关州城边,时不时就冒个头来试探。太守嘱咐人出城迎击,他们却和鬼影一样迅捷。起先根本打不到人,到最后,连出城的人都没有一人回程。 一败再败。 四殿下的军队在半路突遇流民,一时半会根本赶不过来。 周围城池自顾不暇,压根没空理会关州。 关州如今兵力不过一万,蛮人骑兵带着三万人前来,势力本就不及。 又赶上关州连连战败,沈将军身死,城中百姓愈挫愈丧。 黎云书利用当年在书院说教的功夫,满城去安抚民心,也不过按下葫芦浮起瓢,白白惹得口干舌燥。 太守、县令与众人商议着对策,言谈之中已有倦意。 他们见关州城防、粮草尚且充备,又见四殿下虽被牵制,却也算不上太远,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固守待援。 这是黎云书与众人多日来修补城防、囤积粮草留下来的优势。有这优势傍身,总还有些底气。 谁料次日,关州粮仓意外失火。 大火卷走了三分之二的口粮,原本绰绰有余的计策被迫改动,县令下令严查此事,太守气得想去撞墙。 “内奸......”太守一掌拍断了桌檐,“难怪沈将军会败,难怪粮仓会失火,不是内奸还能是什么!” 当日,关州展开了巨大的搜查,查了三日,才于蛛丝马迹中抓出那通敌之人,当众斩首。 可蛮人军队也快到了。 关州,已是强弩之末。 当天商议对策时,众人围绕着究竟是打还是守争论了起来。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6节 援军不知何日抵达,粮草被人烧去大半,守怕是守不住。 蛮人气势汹汹,关州精疲力竭,人数本就居于弱势,打也不一定能打过。 知道消息的关州城民蜂拥去庙中祭拜,太守频频长叹。瞧着他悲痛欲绝的神色,就差说一句“天要亡我关州”了。 一片沉寂之中,不知是谁弱弱开口:“要不我们......撤吧?” 他这句话一落地,立马激起众人反对:“弃城而逃可是死罪,你活腻了吗?” “可是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那人争辩着,“留在关州,也是白白等死,还不如为大邺保存战力,让百姓免于受苦。” 双方激烈地交争了许久,最后也没人再去辩驳他。 谁都想走。 谁都不愿白白送死。 却在这时,空中白光一现,方才提议撤离的人一声惨叫,衣袖被人斩断,胳膊上现出一条血痕。 “撤离?”沈清容将这两个字玩味了一番,冷笑,“贪生怕死的人,也配说是为了大邺好?” “今日谁再敢说一句弃城,莫怪我刀下无情!” 第38章 .背水一战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 沈清容跟沈老爷呆的久了,身上自带不怒而威的气质。他往人群中一扫,抓了个方才附议撤离的人,“为什么不敢打?” 那人噎了许久,“关州人数本就比蛮人少......” “诸位自诩比我更懂兵法,那我再问一句,打仗靠得,仅仅是人数吗?”他逼问着,“当年沈将军带兵打仗,便曾以天锋军三千人破敌军三万人。如今关州兵力可比当年多多了,你们还怕什么?” “我们又不是天锋军的人......” “但你们是关州人,是大邺人!”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眼中迸射出寒刃,直捅众人心窝,“为什么不敢打?为什么撤退?是真的为关州百姓考虑,还是你们自己怕死?!——燕阳的教训,你们忘了吗?” 沈清容一席话落地,众人寂静了。 他胸口被怒火撞得生疼,忍气点头,“好,你们若忘了,我就来告诉你们。一旦关州失守,蛮人首先做得便是杀人!你们的妻儿,你们的父母,都会被当做枪靶子用,会被活活烧死!当年蛮人屠城燕阳,活下来的不过几百人,这教训,你们忘了吗?” “关州是阳关道的重要关口,一旦失陷,整个阳关道都会陷于危难之中,会有更多的百姓惨死!这些你们不知道吗!” “从前抛弃燕阳,今日抛弃关州,那明日呢?明日你们是不是连大邺都拱手让给蛮人了?!” “敢在此时离开关州的,走一个我杀一个——不信你们试试!” 他从未如此动怒过。 安静许久后,有人反问:“那沈少爷有什么法子?固守待援?” 太守安抚着沈清容的情绪,叹道:“如今的情况,怕也只能......” “绝对不能固守。” 沈清容语气冷静,“出城迎战,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这话一出口,有几个官兵扑哧笑了。 简直荒唐。 蛮人可谓是占尽优势,关州原先的优势都被挥霍一空,说是给蛮子送人头的最好时机还差不多。 沈清容自然知道众人的想法,继续解释—— “蛮人虽有三万,却都是同边关军周旋之后剩下的人。与我们相比,他们早已疲惫不堪。以静待动,以逸待劳,都是我们的优势。” “我们虽失去了大半的存粮,可蛮人自冬日便一直驻守在北疆,如今又并非收获的季节,他们的存粮未必比我们多。关州一旦失陷,城内粮草尽数归为蛮人所用,反而会让北疆局势更加不利。无论如何,关州都必须守住!” “何况沈将军不在了,”他哽了一下,“大家对蛮人有多愤怒,不需要我多说——便是为了复仇、为了家人、为了活着,我们都该拿出斗志,都该相信自己能赢才对!” “我们用什么赢?” 有人叹道:“沈少爷,你这话说得轻快,真打起来又岂是这么简单?” 沈清容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激起他们的斗志。 是用行动告诉他们,大家已退无可退。 “我还有一个法子。” 他认认真真地打量着众人,吩咐道: “从现在起,用干柴围在城门外一里处。蛮人南下那日,立即引燃。敢有逃回一里处之人,城楼上卫兵立杀无赦!” “所有人列阵一里之外,于火圈外抗敌,出城之后,立关城门。” “除非击退蛮人,休想有一人活着退回关州城!” 说罢他抬头,目光严肃坚定。 “包括我。” 他不是在说笑。 关闭城门、于火圈外抗敌,相当于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想逃回城中的人,也逃不过火圈,逃不过城楼上的自相残杀。 逃跑,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路,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击退面前的蛮人。 此谓破釜沉舟。 更谓之,死战。 众人哑了片刻,关州太守笑着开口:“好!想不到沈少爷年纪轻轻,却有这些胆识,真不愧是沈将军的后人!” “你们都听见了。”太守站起身,瞪着那些蔫头耷脑的将士,“平日里瞧不起沈少爷,紧要关头,一个个都不如他有胆量?” “关州必有一战,就算是战死,也比委曲求全痛快!——燕阳之事,你们都忘了吗?” 有了他发话,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太守于是下令:“便按沈少爷所说的去安排吧。” * 消息一出,关州城都震惊了。 沈清容忙碌这么多天,难得回府,同扶松下了一盘棋。 不知是不是扶松让他,他居然赢了。 可他没有太高兴。 这个决策是有风险的,他知道。 一旦有人不满而哗变,那可谓是乱上加乱,彻底没戏。 但他愿意赌。 赌他们在关州都有所留恋,赌他们愿意为之赴死,赌他们信他。 而他赢了。 等他再次出沈府时,城中有了些微变化,原先垂头丧气的兵士们渐渐平静,目光中染上了愤恨。 卫兵们也换上了白衣,沈清容原本担心会影响战意,不料他们道:“这衣服不仅仅是给沈将军穿得,更是为我们自己穿得。”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卫兵哽咽道:“沈少爷,我家人都被蛮人杀了,我就是死也要护着关州,这样才不埋没他们!” 他看着卫兵坚毅神色,一股暖流涌上心田。 “好样的。” 百姓们得知粮仓被烧,自觉将家中存粮供出,尽力给他们帮助。 与此同时,蛮人队伍中却是一派喧闹。 此番领兵南下的,是蛮族三世子宗括。 他一直被蛮族首领器重,南下大邺,也是争夺权势的一个手段。 如今他凭着火器杀了沈成业,心里正得意。一听沈清容带兵迎战,他捻起葡萄问着探子:“你说的这个沈清容,可是沈成业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 见细作点头,宗括当即大笑,“我正愁该怎么攻下关州,他倒送上门来了!用这么个草包来守关州,便是赤手空拳、一人一脚也能把他们踩死,还愁拿不到关州吗!” “明日抵达关州城后,咱们便打他个措手不及。等关州城攻下,我请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去!” 士兵纷纷叫好,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起来—— “你说,这次咱们还屠城吗?” “屠啊,人都送到你面前了,哪有不杀的道理?你是不知道,十一年前攻下燕阳的时候,一把火烧死那么多人,那滋味多畅快......” “烧死?那也太便宜了。听说关州城出美人,还有个什么楼,里面全是绝世美人。咱们不得‘怜香惜玉’一下?” 笑声放浪,蔓延在队伍之中。 城内,得知消息的黎子序抿住唇,将从药馆偷来的迷药抖进了杯中。 而后他端着茶杯,放到正在看书的黎云书身旁,“阿姐喝点水吧。” 黎云书对他不设防,又觉得渴,将水喝尽。 可她眉心骤然一疼,手一抖,将杯盏狠狠摁在桌上,“你......” 意识停留的最后一刻,她见黎子序撩袍跪地,“对不起阿姐,这药一个时辰就能解,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参战,我只能这么做。” 待她真的晕过去,黎子序回屋,将这些年来所有珍贵的物件一一摆出之后,翻到了那袭战甲。 那是舒愈给他的。舒愈家自父亲阵亡后,留了不少当年的盔甲,套在黎子序身上,还有些许笨拙。 可即便手在颤抖,背却挺得笔直。 他深深地望了眼屋子,转身朝太守府奔去。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7节 他不想再被她护在身后了。 不想再做那个会给她和阿娘惹麻烦的人。这一次,他想护着大家。 太守清点人数的时候,自然发现多了个人。 他认出这是黎子序,皱眉要赶他走时,黎子序忽然跪了下来,“大人,我想参战!我会医术,可以帮到大家!” “胡闹。” 太守知道黎子序去了也是送死,吩咐人把他拽走。原本瘦瘦弱弱的孩子,此刻却如一棵扎根在地下的树一般,怎么拽也拽不动。 这动静引来了沈清容。 黎子序见沈清容来,知道机会渺茫,终于哭了出来。 他任由沈清容将手搭在肩上,双膝已跪得发麻。可沈清容只是说了一句:“男儿膝下是黄金,你起来。” 黎子序站了起来。 “你确定要参战?” 他点了点头。 “好。”沈清容应道,“我去说服你姐姐。我能给你这个机会,但你要保证活着回来——除非我死在你前面。” 黎子序愣愣地,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须臾后,他哑声问:“为什么?” 沈清容笑了。 他怎会不知道黎子序的想法,不知道黎子序问得什么。 亲手害了自己的娘亲,其崩溃可想而知。前来参战,与其说是杀敌,不如说是救赎。 沈清容只是一笑,“因为你若丢了性命,你姐姐非得杀了我不可。放心,只要我活着,不会让你出事的。” 一个时辰后,黎云书醒了过来。 她知道黎子序瞒着自己,肯定不是因为什么好事,匆忙要出门时,沈清容来了。 “他能有这般心意,对他而言,也是一番历练。”他说了实情,又叹道,“你不是总怕他走不出去吗?如今正是个契机。再怎么说,你也不能一辈子都护着他。” “可他丢了性命怎么办?” “我不会让他送命的。”沈清容认真地看着她,“你信我吗?” “......” “也罢。”黎云书不停地揉着太阳穴,似是疲倦至极,“随他去吧。” * 次日傍晚,蛮人大军压境。 沈清容从府中走出时,碰上了黎云书。 他晃晃手中酒壶,朝她一笑,“幸好府试没放榜,不然你突然来家门口堵我,我都怀疑你要逼我背书。” 说完仰头要喝下酒,被黎云书截住,“蛮人来了,太守说马上就要开战。” “我知道。” “那你还......” “多喝点,省得等会儿没精神打人。” 他将酒喝尽,眯起眼瞧她,眼尾带了点红。 “你放心,我酒量差得很。” 黎云书:“......” 差得很还在这里喝。 “可我好像听扶松说过,你之前一人在酒楼里喝倒了几十号人?” “那个啊。”沈清容不以为意地摆手,“他们放水了。” 他随她并肩朝西城门走去,看见森然而立的众卫兵时,才道:“我其实很容易喝醉的。” 黎云书陪着他,不作声。 她不知道沈清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独见他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所以,如果关州守下来了,如果你有机会出城,有机会看见倒在战场上的我......那是我喝醉了,知道吗?” 她的步子一下子滞住。 愕然转头,见他笑得自在,语气温柔,“我不会死的,只是喝醉了,所以你千万别难过。你的路还长着呢,不值得替我伤心。会有更好的人陪你,比我这个都不知道回家的醉鬼要好。” 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明明来时告诉自己要冷静,但看他如往常般装出洒脱模样时,她终于忍不住了。 他不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 甚至于数月之前,还只是个想要混吃等死的风流少爷,还是个得用钱逼着才肯背书的人。 黎云书眼眶发酸,还强忍着泪咬住牙,“你要是敢往黄泉路上走,信不信我把你家的书全给你烧来。” 说话时他正翻身上马,缰绳差点没拉住。顿了片刻,才朗笑出声,答得爽快:“好啊!再多烧点画过来,我正愁在地底下没事干呢!” “沈少爷,该走了。” 一侧卫兵见他还在闲谈,轻声催促道。 “让我喝最后一壶。” 他从扶松手中接过酒壶,一饮而尽。 酒水滚烫,烧灼入他的五脏六腑,终于让他觉出些热。 他不是贪酒。 是怕自己这一出城,就再也喝不到了。 可他装作没事儿人一样,一摔酒坛,笑得痛快。 “小秀才,你若当了大官,记得去我坟前说一声。” “我这辈子眼光就没差过,要真看准了,一定得给我报个信!” “若你成了亲,记得也给我报个喜。”他眼尾勾着戏谑,“听说你当初为了科考,拒了五六户人家提亲,声称全天下都没有看得上眼的男子。我倒想看看,是何方妖物能勾走黎大秀才的心思。” 说完长笑着纵马离开。 黎云书双眼模糊,暗骂道:“不正经。” 空中传来沈清容的高唱: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 “几人回?![1]” 嘹亮的声音响彻长空。 直到他身影远去。 直到火光与落日的余晖融为一色。 直到厮杀声在耳旁响起。 战火滚滚,烟尘弥散。 黎云书不敢耽搁,攀上城墙,指挥着众人守城。 血腥的气息在空中翻涌。画角声中,她恍似听见了寺庙里的钟鸣,沉重绵长,与城外的嘶吼遥相呼应。 那里有千万人跪在庙宇中,诵经祈福,求着百姓平安,求着战乱终止,求着万世太平。 不远处的火光烧得她眼角生疼。她看不见沈清容,独见一批又一批人倒下、一批又一批人挣扎站起,用最后的力量高高举起大邺旗帜。 漫天烈焰在远处翻滚烧灼。 不知过了多久,残阳终于淡去血色,无边无际的黑夜漫上天幕。 远处火光彻夜,城内已是鏖战多时,却无一人退缩。 所有人都忘记了生死,忘记了自我,只记得向前、向前,竭尽所能、拼尽一切地向前。 宗括没有想到,原本该如羔羊一般待宰的卫兵,莫名其妙变成了虎视眈眈的老虎。 待蛮人越战越倦怠、关州兵却越战越勇时,他才意识到,进攻关州,或许并不是个明智的决策。 沈清容在激烈的交战。 混乱之中,他瞧见了犹豫不决的宗括,握紧长.枪。 是他杀了沈将军...... 是他们杀了燕阳百姓—— 是他们害了关州七千人! 他扫开身旁众人,策马朝宗括冲去。 宗括瞧见了这方动静,咬牙应上。二人交战了不多时,他才猛地察觉,沈清容压根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 他如一匹狼,断了所有后路,用一身的孤勇肝胆来取他性命。 而他枪法如神,骨子里满是傲气和刚毅,压根就不像众人口中的酒囊饭袋! 沈清容也怕疼,也曾经怕死。 但在那一刻,他忽然把一切都豁出去了。 生死如何?成败如何? 为了保护自己所珍惜的人,葬身于此又如何?! 他已无任何退路可走。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8节 于是,他真的无所畏惧了。 几回合后,宗括落了下风。 沈清容的狠厉彻底震惊了他。挡下沈清容数招后,宗括知道今日很难攻破关州,一咬牙,从战场上抽身而出。 由于宗括的撤离,蛮人大军终于动摇了。 他们纷纷掉头逃窜,众兵士穷追不舍,场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关州人积压许久的怒气于刹那释放,他们奋力杀敌,像是绝境处嘶吼的猛兽,尽力要撕开那一瞬的黎明。 * 沈清容一路追出很远,眼瞧着宗括要逃,他举起长.枪狠狠投去。 长.枪终于贯穿了宗括的胸膛。 他一口气还没松下,耳旁骤然传来刀声。沈清容匆忙避过,再转头时,惊觉自己已经与众人离得太远。 四面八方都是蛮人卫兵,而他失去了唯一的武器—— 他避不过了。 第39章 .荣归我是案首! 四月二十五日,关州大捷。 天边亮起鱼肚白时,最后一束战火随之熄灭。 太守带着众人返城时,一路无言。黎云书从城墙上狂奔而下,“沈少爷呢?” 太守往身后扫了一眼,欲言又止,“黎姑娘,少爷他追出蛮人太远,我们......” “没看见他?” 众人皆垂下头。 “那地上的尸首呢?” 她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心跳,“可看见他了?” 问这话时,队伍中骚动了片刻,似拥着一个人出来。她起先以为是沈清容,心才刚刚悬起,就听那人道:“阿姐,我们已经找过了。” 是黎子序。 此刻他穿着银甲,身上满是血污。大概是害怕黎云书难过,他忍下流泪的冲动,声音沉重,“战乱一平,我们就找过了。那地上的尸首都模糊的不成样子,压根找不到他......阿姐你去哪儿?!” 黎云书仅仅听了半句,忽从旁人手中夺过缰绳,翻身上了马。 她没有流泪,没有崩溃哭嚎,只是脸色发沉,目光发冷。 “他向来不听旁人的话......”她咬紧牙,“你们找不到他,我去找!” 黎子序要拦,被太守先一步抓住,“由她去吧。” “可少爷生死未卜,外面又有蛮子,阿姐若执意去找,万一......” “心里有记挂的人,不会这么轻易死去的。”太守缓缓摇头,“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愿意相信,他们都会活着回来。” * 黎云书扬鞭策马,闯入战场之中。 地上满满的都是尸首,扑面而来的血气逼得人无法呼吸。 她下马行去,白裙很快被鲜血染红。倒在地上的卫兵手里死死抓着枪戟,咬紧牙,像在说着什么。他们的眉目被血浸透,模糊得几乎辨不出,唯有双眼还睁着,仿佛下一刻还能挣扎着爬起来。 铺天盖地的尸首,将地面染成了肃穆而悲壮的红色。关州城北黄沙莽莽,连天尽头都是沾染血色的盔甲,上下一片苍凉。 在生死的交汇点处,她终于觉出了自己的渺小。 ......该怎么找? 她辨不出这些人的模样,只能依着他们身上的白衣银甲,辨出是为关州殉城的人。 黎云书的心口一阵抽痛,不由自主,就想到他那句洒脱的话:“我不是死了,只是喝醉了。” 喝醉了。 ——他不是说,他只是喝醉了吗? ——他不是说了还会站起来吗? ——这人怎么就这么喜欢撒谎呢? 红日将天幕一寸寸撕扯开,万众渴盼的黎明终于到来。 但最期望破晓的人,倒在了破晓前夜。 她望着天上烧灼的云彩,忍住呜咽,滚下两行泪。 胸口很疼,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几乎快要昏厥过去。她勒令自己冷静,逼迫自己收回眼泪。 最终泪流满面。 她无声地哭了很久,直到面前传来窸窣声,顿在不远处。 黎云书过了许久才注意到他。 她一愣,擦了好多次眼,才发现那真真正正是一个人。 那人跪倒在尸首前面,沉重又虔敬地替卫兵们擦去脸上血迹、阖上双眸。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一抬头,看了过来。 天地于那一刻静寂。 良久后,她嗫嚅着吐出了三个模糊音节,“沈......清容?” 朦胧中,那人似是笑了下,朝她挪来。 他的白衣上尽是血迹和刀痕,头发已经散乱了,被血染后灰扑扑的,全然没有以往风流的模样。可他身板笔直,手里持着断了一半的枪戟,即便走得踉跄,却没磨掉骨子里的坚韧。 黎云书任由他行到身前,任由他无奈地看着自己,看他牵唇一笑,“你怎么还哭了?” 她喉中一堵,含泪低骂一句。 “还以为以后就没人来烦我了。我高兴,不行吗?” * 沈清容死里逃生,回到关州城后,百姓们哭得比黎云书还响。 他们穿着白衣、头戴白布扑上前,抓着正准备往沈家送的花圈花束,一窝蜂拥上前,嚎啕大哭地喊着“沈少爷”。 沈清容赶紧让人制止他们,“别整的和给我出丧一样,我害怕。” 就在当日,四殿下的军队终于赶到。 四殿下吩咐人追击着蛮人余孽,沈夫人早就听闻了沈将军战死,回来又得知沈清容做的事情,一直默不作声地抹泪。 她亦听闻了黎云书家里的变故,握着她的手轻道:“云书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黎云书谢过后回了家,黎子序道:“阿姐,我想明白了。我要带着阿娘去南疆,研究此毒的解法。” “我想明白了。”他哽咽着,“便不是为了阿娘,是为了更多的人,我也要找条出路来。” 第二天清早,关州府放了榜。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此番府试之中,沈清容赫然排在第一位。 看见自己的成绩时,沈少爷按捺不住激动,拼命晃着黎云书的袖子,“我是案首,我是案首!!” 黎云书压着唇角的笑,“你稳重点,后面的考试还多着呢。” 沈清容已经高兴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实在太过兴奋,抓起她的手,二话不说跑回沈家。 “我是案首!” 他毫不压抑自己的喜悦,笑盈盈地将黎云书推了出来,“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今天你别走了,留在沈家,我让人好生给你做一顿饭。” “居然中了案首?” 沈夫人一愣之后,亦掩唇笑了出来。她点头道:“是得好好犒劳一顿,云书功不可没。” “哪有。”黎云书赶紧道,“都是应该的,是沈少爷自己努力的结果。” “这话我爱听。”沈清容接过话柄,得寸进尺道:“快,你会说话多说几句。” 黎云书被他说得一笑,又听他道:“讲真,你从来没在沈家吃过饭,今天大家都高兴,就别推拒了,顺道把子序也叫来。只是......”他顿了顿,垂下头,“只是沈家如今要守孝,怕不能用好酒好肉招待你。” “哪里的话。”黎云书安慰着,“其实不用如此费心。即便是我教的你,那也是因为你自个儿愿意学。若是在我没收你钱财的时候,你坚决不肯背,抑或对我大打出手,我可能真就帮不了你了。” “我怎么会。” 沈清容笑看着她,“你这么好的姑娘,疼都来不及,怎么舍得动手。” 但说完后,两人都觉得话有些不对劲,轻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后来沈清容忍不住,“你说,关州府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帅,给我加分了?” “只要你不是按那日逗我的话来答的问题,这成绩是你应得的。”黎云书道,“我教过很多弟子,我心里清楚。” 沈清容更高兴了。 关州众人看了府试榜,见沈少爷是案首,竟无一人质疑。 还有不少登门道谢,沈夫人在前面应着,推拒了所有人的礼物。 沈清容开心了一上午,抓着黎云书吃了顿午饭。下午,他邀请黎云书去茶楼,一个读书,一个画画。 黎云书忙了这几日,终于能静心读书。她读了没多久,看沈清容匆匆画了好几张,皆是她不认识的人,不禁问:“你画的是谁?” “他们啊。” 沈清容停下笔,“是战死在沙场的人。” 他力抗蛮人,将蛮人引到关州城西的山上,利用地形逃了生。 回来时见尸骸枕藉,他于心不忍,便抹开他们脸上的血,一张张记着他们的面容。 他的记忆力被黎云书训练得很厉害。可饶是如此,也不能将他们一一记住。 只能竭尽气力,去把尽可能多的人画出来。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49节 “这是我记住的第十四个人,大概还能画二十来张吧。”沈清容道,“等我画完,就去庙中把他们的画像装裱起来供奉着。省得他们转世轮回了,都没有亲人去认领尸骨。” 黎云书点点头。等沈清容画完后,她亦随他去了庙中,供奉起了这些画像。 路过的僧人香客,无不落泪。 当天夜里,四殿下也回到了关州。 这是黎云书第一次见到四殿下的模样。许是常年在外抗敌的缘故,四殿下长得格外健硕,比沈清容还要高上许多,也黑上许多。他大了沈清容十三岁,不像个皇子,倒像个战功累累的将军。站在黎云书面前,如同一座动摇不得的小山。 四殿下笑声爽朗,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得知黎云书是沈清容的半个老师后,他笑着打趣道:“行啊,没想到这世间居然有能管教阿容的!” “四兄!” 沈清容不满地抗议,“你可别以为我这么没用,我可是守下关州的人!” “是啊是啊。”他点头,“也不知小时候就天天遛鸟斗蛐蛐的人是谁。” 沈清容用实际行动作出回应——他一把扯下身旁的花瓣,往四殿下身上砸去。 黎云书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忽听四殿下惊呼一声:“夫人?” 他躲开沈清容,扶住赶上前来的女子,“你怎么来了?” 四夫人与沈夫人是姐妹,长得也十分相像。 但沈夫人是正儿八经的闺秀,四夫人的眉目中却多了些不羁。即便如今怀着孩子,她也没多顾忌,故作嫌弃地撇开他肩上芬芳,“多大的人了还玩花瓣?一点都不稳重。” 四殿下一指沈清容,“他干的!” 沈清容一下子跳了起来,“你先招惹的我!” 见四殿下瞪眼吓唬自己,沈清容麻利地躲在黎云书身后,扯着她的衣角,朝四殿下呲牙。迎上黎云书惊愕的目光,他后知后觉回过神,又挡在她身前,“你招惹我可以,别欺负她!” 黎云书瞧着二人这般孩子气的争驳,笑得无奈。她拍着沈清容肩膀,“四夫人许是有话要说,别打扰人家了。” 等她与沈清容告退后,沈清容随意摘了个果子,一边抛掷着,一边朝她解释,“四夫人怀胎三个月了。先前两次,都因路程颠簸,没能保住。这下四哥好容易又有了个孩子,说什么也要让四夫人静养。” “要说四兄,也是怀才不遇。”他叹了一声,“他的娘亲是宫女,是被圣上无意临幸后所生的。圣上一直不肯认他,他便由那宫女养着。直到圣上登基,他才不得已给了四哥名号。那时圣上已经有了三个皇子,他即便是最大的,却也是最不受宠的,只好编排成了第四个。” 黎云书点头,“可他也真是个好人。”微顿后,又道:“四殿下到底是阿娘的恩人,我准备了一些东西,也好谢谢人家。” 她特意打听过四殿下的喜好,知道四殿下喜欢名贵兵器,托人仿了个上古兵刃。虽是仿品,四殿下收到后,双眼一下就亮了。 他还是推脱回去,“黎姑娘,救关州城民是我的本分,我实在不能......” 黎云书道:“这是云书自己的心意。若无四殿下,阿娘她也不会熬到现在。” 四殿下有点懵,“令堂是怎么......” 还未说完就被沈清容一把捂住。沈清容干笑了笑,“四哥你当时远在千里,却还割血救了她阿娘,你忘了?” 四殿下摸不着头脑,正要摇头,又被沈清容摁住了头。 沈清容压低声:“我说是你救得,就是你救得!这兵刃还想不想要了?” 四殿下:“......” 行吧行吧,都听他的。 沈清容好歹没让二人穿帮。可他看四殿下心满意足地摩挲那兵刃,寸不离手,还是有那么一点嫉妒。 又想:“若她知道真相,也不知会送我什么。” 猜测黎云书大概率会又给他买一大屋子书,沈清容哆嗦了下,立马将自己的想法盖过去,“她还是别知道好了。” 若说这四殿下,忙也是真的忙。 他吃过晚饭,对众人道:“关州一生变,南方那些人又蠢蠢欲动。我不放心,决定再去看看。” “我随你去。” 四夫人应和着。四殿下慌忙挡她,“这怎么行?我同你姐姐说了,让你暂时先留在沈家。我去不了多长时间的,放心。” “你又骗我!” 四夫人瞪了他一眼,抓起墙边的长枪,质问着:“不就是怀了个孩子吗,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了?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 众人赶紧劝她坐下,四殿下有些讷然,“我......我这不是怕又有意外吗?” 四夫人扭过头,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众人皆看戏般瞧着四殿下,四殿下无可奈何,才起身走到四夫人身旁,抚着她的长发,耳语了几句。两人之间,满是柔情蜜意。 黎云书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沈清容忽问:“怎样?” “什么?” “开心吗?” 黎云书一头雾水,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道:“开心。” 沈清容撑着头打量她,嘿嘿笑了笑,“我其实挺好奇的,你......” 他本想鼓起勇气,问一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话还没问,四殿下忽道:“对了,沈少爷如今也到娶妻的年纪了吧?” 他一下子被呛住,瞪了四殿下一眼,强行让那些话滚回肚子里,“你......你《四书章句集注》看到第几页了?哈哈。” 黎云书:“......” 她察觉到沈清容的尴尬,笑了笑,“你要看?” “不不不。”沈清容拼命摆手,“我考完了,我解放了!” “不打算继续科考?” 谁想不开继续科考啊! 沈清容正要应,一下子又看见了四殿下玩味的目光。他脖子一梗,想着不能输士气,勉强咧嘴,“或许也可以考虑。” 黎云书点头,“那就看完七遍再来问我吧。” 沈清容:“......” 他不想考了。 这辈子都不想科考了! * 城外。 姜鸿轩安静地听着消息,冷笑,“倒还真让他守住了。” 属下问:“殿下,沈少爷这下算是立功之人了,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姜鸿轩道,“他立功了,不是好事一件吗?” 属下没反应过来,姜鸿轩继续:“圣上最顾虑的,就是北疆、西南、东南三个地方。他肯留沈家这么长时间,也是因为沈家能震慑蛮人。” “如今蛮人被打得落花流水,一时半会不会再来。圣上的心结也就解了。他本就忌惮沈家,你说他会怎么做?” “当然是卸磨杀驴。” 沈家唯一的用途,不过是守住北疆。 若他们没守住,是大错一件,自然当杀;若击退了,北疆平定,也没有再留他们的必要。 是而他先前说,是死是活,沈家都是一死。 倒是沈清容的身份...... 虽说当时的毒被黎云书调包了,能够遏制她娘亲体内的毒素,说是四殿下做的,他还真不怎么信。 他守在城外,却没听见半点风声,这不可能。 倘或五殿下在城中,威胁只怕比沈家更严重。 “趁他们清扫余孽的功夫,将那位主诊的郎中叫来。” 姜鸿轩一笑,“圣上顾及声名,不好对重臣动手。那这个名头,便由我来背吧。” 沈家—— 从昭翔帝至鸿熹帝,风光了近三十年。 事到如今,也该谢幕了。 第40章 .变故你快去庙里面拜一拜,祈祷你考中…… 关州大捷之后,四殿下又停留了几日,待确认关州无碍,留了一队兵马离开。 得知四殿下要南行,沈清容干脆求了个人情,让他把黎子序和邹氏护送到南方去。黎子序当四殿下是救命恩人,抱着他的胳膊哭着不松手,末了黎云书实在无奈,才将人拽开。 黎云书和沈清容送四殿下离开。 四殿下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关州城中,可有一位叫廖诗诗的姑娘?” 黎云书和沈清容互看了一眼,点头,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他们已经很久没去看过廖诗诗了。 关州战乱时,未曾见她出过花音楼;她又是险些害过他们的人,保不准会做出什么,留有距离还是好的。 沈清容:“四兄问廖姑娘,是有什么事情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四殿下道,“我碰上了边防军的残部,他们之中,有个人托我把这个给廖姑娘。”他摸出一封带血的布帛,“沈将军出征北疆后,提拔了廖姑娘的兄长。她的兄长因此十分感激,主动去帮沈将军探查消息,不料被蛮子发现后杀了。” “边防军中,有个负责情报的小伙子和廖习关系很好,也知道他有个妹妹。他怕廖姑娘会因此一蹶不振,就模仿廖习的字,隔三差五写信给她......听闻那个小伙子,写着写着就对廖姑娘生了感情,还想着北疆平定后回关州看看她。” “那他人呢?” “死了。”四殿下道,“他们冲在最前面,本就是提着脑袋打仗。蛮人杀沈将军的时候,边防军中的人几乎没几个活下来的,我也是偶然间才知道有这回事。这信......就帮忙转付给廖姑娘吧。” 信是用布帛写的,被血洇染了一大片,依稀能够辨出上面的字样。 上面记了诸多琐碎的事情,真如在同自己的妹妹聊家常那般。 末了话锋一转:“我今年过冬怕是穿不了棉衣了,你记得给自己多添些棉花。” 他写得温暖,落入二人眼中,却比北疆冬日的白毛风还要刺骨。 住在关州的人都知道,北疆的冬天很冷。不穿棉衣的话,根本熬不过去。 而这人的意思,无非是......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0节 他不会活过这个冬天了。 黎云书叹息着收起信,“给廖姑娘送去吧。” 廖诗诗在花音楼闭门谢客。 他们只能把事情告诉老鸨,再由老鸨转付给廖诗诗。 老鸨进去后,屋内一直保持诡异的寂静。二人在外面守着,等到老鸨面露歉意出来,“抱歉啊,诗诗她情绪一直不怎么好。她被打击得太大,都已经麻木了。” 谁知“麻木”二字刚刚落地,门内忽然爆发出嚎啕的哭喊。 如绝望的困兽一般,声嘶力竭的哭喊。 * 两人途径顾郎中医馆时,顾郎中正欣喜地打扫着院子。 去问缘由,听他擦着汗笑道:“这几日正巧放田假,子墨听闻关州平定了,正准备从清安回来看看,听说明日就到了。我收拾收拾,省得他又嫌弃关州灰尘多,不肯在这里呆着。” 顾郎中有个独子,叫顾子墨,与沈清容同岁,也是个秀才。 顾郎中一家,原本在更安全的清安城。十一年前清安招兵,顾郎中为了帮士兵们看病,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一来就是十一年。 这十一年中,他与家人聚少离多。医馆里事务繁忙,他抽不开身,只能等每年田假、援衣假或者过年的时候,让顾子墨从清安赶来聚一聚。 奈何顾子墨也是个专心学业的,起先几年还回来,自三年前中秀才之后,一心想着今年乡试中举,来的次数少得可怜。 在黎云书的记忆里,顾子墨此人爱干净得很,尤其嫌弃关州的风沙,出门都得用手绢捂住口鼻。这公子哥不知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看谁都是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色,就差长吁短叹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但他对真正有才学的人,还是敬重的。 当时顾子墨来关州,嫌弃医馆喧闹,托关系去书院里学习,恰好撞上黎云书。 他最初不知她是谁,只当她是个贫寒的寻常子弟,未曾说过一句话。后来顾子墨得知她便是关州那位女秀才,遂笑颜相对,见了她总要讨论上几句诗词。知晓今年她也参加乡试后,顾子墨还曾说若二人一同中举,定要去邺京好好聚一聚。 黎云书是个平淡的性子,不会与谁走得太近,也不会同谁离太远。顾子墨热情归热情,她却始终把守距离,带着几分疏离。故而她与顾子墨的关系,也仅仅算得上寻常友人而已。 听闻顾子墨要来,黎云书感受到了顾郎中的喜悦,也笑道:“子墨博学多识,今年乡试大概难不到他。刚好带他去庙中拜一拜,没准中了解元呢。” 沈清容也知道顾子墨。 并且明显感觉出,顾子墨似乎只当他是个纨绔,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于是他以牙还牙,只认为这家伙是个药罐子、小白脸和书呆子,也从来不正眼看他。 黎云书的话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不惯她说顾子墨的好话,想来想去,只归结为一点: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种人身体弱成这样,怎么配考中解元呢? 何况乡试的话,是需要去省城的。大邺分作十三道,关州与清安城同属西北阳关道。虽说关州城池大、发展好,但毕竟是居于边塞,变数实在太大。一来二去,清安城最终成了阳关道的省城。 这么看来,黎云书和顾子墨是在一起考的呀! 倘或顾子墨中了解元,她岂不是就屈居在后面了?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离开医馆后,沈清容扯了下黎云书,“我想去庙里看看。” 黎云书疑惑看他,“你信佛?” “不信。”沈清容坦然,“但你信佛,佛祖会帮你。你快去庙里面拜一拜,祈祷你考中解元!” 她琢磨清楚沈清容为什么这么做,笑了下,“何必争这些?他若考中解元,是他自己的本事。” “不行!”沈清容固执道,“他没有你厉害,也没有你人好。解元是他的话,我不会服气的!” 你服不服气又有什么用...... 黎云书着实无奈,“行吧。等过几日我有时间了,再去庙里,如何?” 沈清容这才满意点头。 * 当夜,顾郎中收到消息,说城外有伤患难以动作,急需处理。 他将医馆托付给弟子,匆忙收拾了药草,跟着那人出城去。 那人穿着卫兵装束,说话都是关州本地口音,一时还真没让人看出不对。 得知缘由后,卫兵放了行。 顾郎中跟在那人后面,发现路越走越偏,忍不住问:“伤患人在哪里?” 卫兵意味不明的笑了下。 而后他脖颈一重,眼前黑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在一间不知何处的茅草屋中。 他被人捆住双手,遮上双眼,听得人问:“给你个机会,赤目鸩毒到底是怎么压制住的?” 脖颈传来锐利的冰冷。顾郎中知道是他们用刀抵在自己脖子上,瑟瑟发抖,“是......是我发现的古方......” 刺痛从身上传来,那声音中透着危险,不紧不慢地继续:“再给你一次机会。”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前滑落。顾郎中因极度恐惧打着颤,正打算闭眼装死,脖前的刀刃又紧了几分,“我倒数三个数,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三——” 黑暗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放得极大,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屋外的风声。 他知道城中之人必然没有察觉,也知道面前这家伙不会手软。 如实交代,是他唯一保命的方法。 “二——” 顾郎中颤抖着,开始犹豫。 他不是圣人。 他只是个寻常百姓,会贪生,会怕死。他还有很多自己留恋的事情,还殷殷期盼着自己久别多年的儿子回来。 他不想就这么死在这个地方。 “一——” “我说!” 顾郎中喘着气,“我、我都说出来。” “那赤目鸩毒唯有皇脉之血能够压制住,我能够做这些,是因为有人将皇族之血提供了出来......” “供血者,是何人?” 寒刃步步逼近,“你该不会告诉我,是那远在天边的四皇子吧?” 顾郎中咬住下唇。 看来这人已经知道,所谓四殿下救了黎云书的阿娘,只是个谎言。 他不知这人是谁,亦不知他问这些要做什么,颤声道:“如果我说出实情,你们会怎么做?” “怎么做吗?”那人笑了声,“大邺皇子,怎可流落在外,当然是迎他回邺京过好日子了。” “只是需要麻烦你,为五殿下做个证罢了。” 迎他回邺京。 ......若真有好日子过,为什么沈老爷千辛万苦把沈清容藏在关州,不让他去邺京? 若真有好日子过,为什么圣上当年严查五殿下下落,声势之大,像是要把这个孩子逼死? “你说——”那人拖长声音,“是沈少爷吗?” 顾郎中哆嗦了一下。 他明白了。 他们是在怀疑沈清容,想要害死他,却没有证据。 但赤目鸩是个极好的证明。他是经手之人,只要他愿意当证人、承认沈清容是皇子,他们立刻会对沈家下手,斩草除根。 一旦他承认了,短时间内,他们没有杀他的理由。 唯独会把沈清容的命交代出去。 “如何?”那人凉凉地问他,“你说是不说?” 顾郎中深吸着气。 若他真的供出来,这些人如今会留他,日后还会留他吗? 招供是什么后果,他自然清楚。偏偏沈清容当真是那五殿下,偏偏他们都不想看着沈家没落,看着沈清容白白送死。 又偏偏......他们见过先帝时海晏河清的气象,见过那个近乎空前绝后的盛世。 彼时燕阳还在,北疆三城气象万千,连大邺与蛮人都能和睦相处。街上商贩热闹非凡,西域的香料胡椒数不胜数,少年与姑娘们抛开了诸多束缚,能在炽热的阳光下,倾诉着最坦率的心意。 眨眼间先帝身死,待到鸿熹一朝,却真真切切是退到了五十年前。 鸿熹帝固守法制,将先帝所有创举毁于一旦。渐渐的燕阳城灭,北疆再难复当年恢弘。他们不敢妄议朝纲,私下却总要叹一声:“如果先帝的孩子还活着......” 而今他真的还活着。 他下令死守关州时,他为护大家执意出战时,得知真相的顾郎中,终于在沈清容身上看见些先帝的影子。 真的......要告诉这人真相吗? 顾郎中沉吟许久,缓道:“我说。” “这血,是五殿下给的。” 第41章 .顾子墨他已经与其他人不一样了!…… 姜鸿轩冷笑,“果然是沈清容。” 顾郎中感觉脖子上的刀离开了些许,“不是。”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1节 “不是?” 他闭眼,任凭那刀刃又一次贴到自己脖颈上,有板有眼地编排起来—— “沈将军确实救下了五殿下。但他怕五殿下会惹人注目,就将他送入军营,当了一位寻常的军爷。” “五殿下的身份一直被瞒着,沈将军去北疆时,殿下也跟去了。后来沈少爷透露了此事,沈将军才告诉了殿下真相,让殿下割血送回城中。” 姜鸿轩凝起眉。 ——他敢确信四殿下没有帮助黎云书,是因东、南两座城门皆由他护着,一旦有风声,他定能听到。 可西面与北面的城门,就不一定了。 “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顾郎中扯扯唇角,“死了。” “沈将军带的人,没有几个活着回来的......包括那位殿下。” 他说完后,姜鸿轩陷入沉默。 顾郎中手心有汗,鼻尖发酸,还故作从容。 姜鸿轩会信吗? 他不知道。 他一介平民,没有胆量直接同姜鸿轩抗衡,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引开他们对沈家的注意力。 然后,留下那一个希望。 姜鸿轩声音渐冷,“我有理由怀疑你在骗我。” 顾郎中笑了,“是吗?” “可我知道的就是如此。” 他想明白了。 落入这人手中,就算他把沈清容供出来,这人大概也不会饶了他。 顾郎中只有一条命。他死了,会有其他人办医馆,有其他人替他救死扶伤。 但能够在危难时挺身而出、守住关州若干人的人,只有沈清容。 “我都说完了。”顾郎中缓缓道,“你们动手吧。” 姜鸿轩看着他脸上渐渐坦然的神色,一时烦躁无比。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向着沈家,为什么沈家那个废物,能守住关州城,能让关州百姓都仰仗他。 这让他觉出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还是败给了一个他认为一无是处的废物。 他一刀结果了顾郎中性命,冷声道:“正巧,今天风大。” 仆从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姜鸿轩已自行编造起来。 “把当年程家的物件拿来造些证据,上奏朝廷,说沈家意图谋反。” “沈少爷本是个平庸无能之辈,全靠沈将军在关州的积淀才守下了关州城。” “关州太守县令,看似向着朝廷,实际早已与沈家沆瀣一气。更关键的,他们守下关州的过程中,还在拉拢其他地方势力,俨然要形成割据局面......” “事已至此,我先下手为强,不过分吧?” * 次日二人去医馆时,顾郎中还没有回来。 医馆的小弟子倒是心大,对二人道:“师父以往的时候,一出门就是一天多,许是这次的伤患隔得远。” 沈清容还是觉得不对,“还是让人去找找吧。现在外面不太平,我不放心。” 早饭后不久,一辆马车停在医馆门前。 车夫和马看起来都风尘仆仆,唯独车中之人一身绸缎,身上不染毫尘,模样不凡。 他手中握着竹简,一身白衣比天上的云还白,衬得脸色也没什么血气。医馆中的小徒弟们见了人,热切地围上来,“顾公子您来了?” 顾子墨瞧着路面上的灰尘,皱眉敛起衣摆,“没有打扫吗?” 小徒弟们面面相觑——其实是打扫了的,但碍不住关州风沙大,也碍不住顾公子事儿多。 今天天晴,风大得很,简直像是把城外的沙土全都吹了进来。即便他们辰时扫过,时间一长,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罢了。”顾子墨习以为常地摇头,“我父亲呢?” “师父他昨夜出去救人了,现下还没回来。”小徒弟提心吊胆地说着,“您的房间都收拾好了,要不先进医馆里等等?” 顾子墨皱眉。 小徒弟明显看出他的不悦——毕竟亲儿子八百年回来一次,一回来就听说老爹不在,放在谁身上都不太好受。 他赔笑着刚要开口,顾子墨又叹一声,“罢了,救人要紧。” 医馆内,黎云书和沈清容面对面坐着,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发呆。 黎云书听见顾子墨声音,扯了沈清容一把,“去迎一下吧。” 沈清容极不情愿地“哦”了一声,随她站起来。 他本不想来的。 也没想明白,人家儿子回家,他跟着庆祝个什么劲儿。 但他与黎云书恰巧走到这里,恰巧顾子墨就快到医馆,恰巧黎云书和顾子墨是旧友。旧友到来,再怎么也要打个招呼。沈清容虽瞧不起顾子墨,但从他的逻辑来看,黎云书的朋友似乎也能算是他的朋友。他这人向来重义气,只好硬着头皮陪她。 黎云书才刚刚走过去,顾子墨立刻欣喜道:“云书?” “云书”二字一落地,立马激起了沈清容极大的心理不适。他沉着脸,看顾子墨挤过人群上前,激动地问黎云书:“听说李先生有部诗稿,在关州已有人传阅抄录。你可曾看过那诗稿?里面写了什么?” 黎云书淡笑着正要答,忽听沈清容拖着长腔背了出来: “夜明酾酒,两厢长对,何必恨别饮泣。” “纵余生,簪缨横槊,为谁河山天地。[1]” 两人皆作一愣。 顾子墨这才注意到沈清容,“沈少爷刚刚在说什么?” “诗稿啊。”沈清容满不在意地答着,“你方才说的诗稿是这个吗?” 顾子墨没看过,自然也没听过里面的诗。 黎云书则反应过来,吃惊道:“你把诗稿都背了?” 顾子墨一愣,“他背的......是李先生的诗?” 沈清容那叫一个得意。 当时应付考试,他生怕有所遗漏,专门朝李谦讨来诗稿,全都背了下来。 此事他没让黎云书知道。今日在顾子墨面前扬眉吐气,他也没收敛,“这诗又不难,翻一翻不就记住了。” 顾子墨愕然看他。 许久后,他还勉强笑道:“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黎云书亦没料到沈清容今日背诗背得这般积极,猜测他是看不惯顾子墨,正要让他打住,沈清容又道:“不是我厉害,是师姐教得好。” 说完他弯起唇角,意味不明地朝黎云书一笑:“对吗,师姐?” 黎云书:“......” 她确认,这人就是发病了。 正巧这时,有卫兵来找沈清容。他道:“先行一步。” 走的时候还听顾子墨问:“听说沈少爷考中了案首?是你教的他?” “不错。” “你我才学相当,但在传道解惑之上,我却是大大不如你。” “哪里是我厉害,是他自己努力罢了。” 不知两人又交涉了什么,黎云书忽然道:“沈少爷是个挺好相处的人,又豁达,又大度。只要你愿意同他做朋友,他会认真待你的。” 沈清容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黎云书是在夸他。 ......黎云书竟然会在背后夸自己? 她夸他好相处,还夸他豁达大度! 他忽然回过神来—— 没错,他本就是个豁达大度的人啊,同顾子墨置气干什么? 黎云书结识到的友人不止顾子墨一个,但是她教出来的案首只有他一人啊! 他已经与其他人不一样了! 沈清容的气消了。 甚至让人找来扶松,“顾公子难得来一趟关州,现下顾郎中还没回来,不如请他来沈家坐坐,也算尽一下地主之谊。” * 于是那日下午,顾子墨小心谨慎地踏入沈家。 他和沈清容交集不多,也不知沈清容这般热情地邀请自己是做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指不定沈少爷是想捉弄他。 他提了十成的警惕来沈府。 马车刚刚停下,就听沈清容道:“可算来了。” 他拎着一把写着“和”字的扇子,毫不顾虑地揽过顾子墨的肩,将人往里带,“你来的正是时候,我刚让人准备好茶水等着。” 沈府内挂满了白绸,从屋顶一直系到院墙上,放眼望去满是素白。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2节 察觉顾子墨脚步顿了顿,沈清容明白他是被这满目白色吓到,立马解释:“你别害怕,沈老爷走了,我们是按礼制做的。若你实在不舒服,换地方谈谈也并非不可。” 提及沈老爷,顾子墨神色松动些许。 他来之前就听闻了关州之事,听闻了沈老爷战死,亦听闻了沈清容。 对于这样的忠烈,他自然抱着崇敬之心,赶紧摆手,“无碍。听沈少爷安排便可。” 沈清容把他领到了亭院内。 他知道顾子墨是个好强的人,想同他交朋友,只怕自己要示弱。 沈清容分析,像顾子墨这样的风流才子,必然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他棋艺差得很,对顾子墨而言,却兴许是个出头的机会,便问:“会下棋吗?” 顾子墨脸色一变。 他其实棋艺不算好,也没怎么钻研过。但他不好拂了沈清容的行至,回道:“尚可。” 沈清容料定顾子墨是在谦虚,心里愈发有谱,“刚巧,我也喜欢下棋,咱们下一局试试。” 一局过后。 沈清容看着棋局,难以置信地问他:“顾兄,你......你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赢了? 他连扶松都下不赢,居然赢了顾子墨? 顾子墨咳了一声,面露尴尬。 原以为沈清容会借机嘲笑他一番,心头不适还没升起,沈清容忽然热泪盈眶地拉扯住他,“棋逢对手啊!我今日终于碰上与我旗鼓相当的人了。顾兄,定是上天让你我相见的,来来来我们再来一局!” 沈清容不尴尬,顾子墨那一点点羞赧也就退了。他赢了沈清容几局后,见这人当真不在乎输赢,只是以棋会友,亦觉得胜负没那么重要。 聊着聊着,倒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下午沈清容留顾子墨在沈府吃饭,顾子墨辞谢道:“今日医馆还有事务要忙,顾某先回去了。” 沈清容深感遗憾,送他走后,沈夫人和四夫人都在笑,“阿容和黎姑娘在一起之后,真变得越来越上进了呢。” “以前也上进。”他争辩道,“我最开始斗蛐蛐从来赢不了,后来次次都赢,这难道不是上进吗?” 众人笑出了声。 一直到晚饭后,沈家都还是一片祥和。 沈夫人与一众仆从早早就寝了,四夫人没有睡意,在靠近正门的庭院中赏月。 沈清容准备去巡城,刚走出门,撞见早晨被他派去找人的卫兵。 “沈少爷不好了,有人发现了顾郎中的尸首,就在城外!” “什么?” 沈清容不敢耽搁,借了一匹马,匆匆朝城外奔去。 就在他奔向城门的同时,另一队人鬼鬼祟祟来到沈家外。 “都准备好了吗?” 第42章 .走水[第一卷 完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与此同时。 医馆内二人正推测着乡试的题目,忽有人道:“顾公子不好了,顾郎中他......您还是出城看看吧。” 顾子墨倏地站起,“我爹怎么了?” 话才刚问完,另一侧骤然响起尖叫:“走水了——!” 黎云书心里打了个突。 她赶忙转头,天边已被火光灼亮,恰是沈家的方向! 沈家出事了?! “我去看一下。” 简单安慰了顾子墨,她匆忙抛下这句话,往沈家奔去。 那群人亦不知如何是好,“顾公子,我们......” “去沈家。” 顾子墨深吸着气,眼眸微沉,“救人要紧,快抓些药,随我一同去帮忙!” 去时沈府已是一片火海。 天风猖狂,吹得偌大个府邸火舌漫舞,堪堪是人间地狱。 几个仓皇逃出来的仆从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有仆从认出黎云书,一把扯住她的裙裾,“夫人和四夫人,都还在府里啊!” 黎云书脑中一白,“沈少爷呢?” 那人嚎啕大哭,模样悲惨。 她问了好几句都得不到回应,只好先暗示自己冷静。 此时火势刚起,她尚有救人的余地。黎云书当机立断,抓住一个提着水桶奔来的卫兵,“借个水。” 而后猛然提桶当头泼下,转身冲进火海。 眼前浓烟弥散。 她用浸湿的白帕掩住口鼻,拼命在浓烟中寻着人。 热浪滚滚,烫过周身的每一寸皮肤,像是要让她整个人都烧起来。她顾不得太多,竭力问着:“有人吗?” 客房那边传来求救声。她奔去时,见四夫人和负责照料她的丫鬟皆半伏在地上。四夫人的脸色似乎很不好,掩面一直咳嗽,而那丫鬟则直接晕了过去。 黎云书探到这丫鬟的气息,脱下沾湿的长衫塞给四夫人,听她道:“我带她走,你快去主房看看,姐姐她还在里面!” 这“姐姐”自然就是沈夫人了。 主房偏里,屋子修得层层叠叠、密集得很,如今早是一片火海。 黎云书看四夫人背起丫鬟,顾及她还怀着孩子,忙问:“夫人您......” “我没事。”四夫人咬牙,“我也是战场上下来的,你快去救人!” 黎云书见她无碍,转身向前。一路上她撞见不少逃命的丫鬟小厮,赶到主房外时,火已经大得不受她控制。 她冷静地打量着面前的院子。 院门本就修得宽敞,尚有让她进出的空隙。只是这房子摇摇欲坠,多耽误一片刻,就不知能否活着逃出来。 可她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 难道要放弃吗? 万一沈夫人与四夫人一样,不在屋内,而在院落里呢? 黎云书将心一横,冲进了院中。 * 那边沈清容正准备出城,扶松忽然策马而来,“少爷大事不好,沈家走水了!” “什么?” 他瞧见天边那一抹亮色,吸口冷气,掉头往沈家奔去,“马给我!” 路上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得发慌。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沈家走水了? 如今是夜里,大家必然都已熟睡......怎么可能走水?! 事情有蹊跷! 沈清容刚刚赶到,就见四夫人与丫鬟倒在地上。他一眼扫见四夫人衣裙上异样的鲜红,心咯噔一跳。 顾子墨正带着一群医者救人,见他过来,赶紧起身,“少爷,方才四夫人说黎姑娘还在里面......” 沈清容的气还没松下来,又提到了嗓子眼,“谁?!” 顾子墨快速干脆:“黎云书去里屋救人了!” 沈清容呆愣两秒,掉头冲了进去。 侥幸活下来的小厮丫鬟都争先恐后地往外跑,独他迎着火光最猛烈处狂奔,像是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赶到屋外时,他终于瞧见那抹身影,“黎云书!” 刚刚喊出这话就被浓烟呛住。他咳了半天,继续朝她吼着:“你回来!” 不知是不是嘈杂声太大,那抹身影仅顿了片刻,就义无反顾地扑进火焰中。 “夫人!” 黎云书闯入院中。浓烟滚滚,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也隐隐泛起眩晕,“沈夫人,您听得见吗!” 烟越来越大,她止不住地掩面呛咳,正想着探身去寻,耳旁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 是染了火的房梁被烧断,携着火海朝她卷来! 她几乎要闪避不及,手被人狠狠一拽。 被那人拉扯出院子后,熊熊燃烧的房屋轰然坍塌。 黎云书捂着胸口拼命呛咳,听沈清容在耳旁咆哮:“你疯了吗!” 她咳了几声准备爬起,沈清容不由分说地抓起她,往府门方向一路狂奔。 她回转过神,“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跑得极快,黎云书在火中呆久了,双腿有些乏力,差点没能追上。沈清容看出她的吃力,干脆蹲下身去,“我背你,快!” 这话才刚落,府外莫名飞入一支支燃烧的羽箭,让原本就凶猛的火势愈发扩大!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3节 官兵们的声音在府外响起—— “沈家意图谋反,割据关州,奸臣之子就在这府里,切莫让他跑了!” ......谋反? 黎云书怎么也没料到是这结果,“他们什么意思?非要把沈家逼上绝路吗?” 沈清容眼中满是烈焰倒影,眸中有一抹寒光渐渐冷冽。 背后是一片火光,面前是一片刀光,后退不得,前进不能。 但还有黎云书在,他必须想出一条生路。 羽箭愈发密集。 所到之处,掀起层层烈焰。 沈家亭台都已被点燃,烧灼的木料成片掉入不大的水池中。 黎云书看着火光中近乎虚晃的楼阁,脑子和锈住了一样。 出去是他死,留下两人都得死。 难道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二人无言许久,沈清容忽低唤了她一声:“云书。” “怎么?” “对不起。” 没想明白他为什么道歉,她突然挨了一记手刀。昏厥过去的前一刹那,她见沈清容背对火光,笑意半分苍凉。 * 再醒来时已是医馆床上了。 她模糊着刚睁开眼,头还阵阵发痛,人早已坐起,“沈少爷呢?” 小药童赶紧扶住她,“黎姑娘,你还有伤在身,先睡......” “沈少爷呢?” 她又问了声。药童支吾着说不出来,而她早已掀开棉被跑了出去。 顾子墨在医馆门口拦住她,“云书,你冷静。” “沈清容在哪儿?” 她质问着,“带我出来的人只可能是他。沈府外那么多兵士,他如今在哪儿?” 见顾子墨不应,她急了,“你说啊!” “云书,”他叹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指尖瞬时凉了,过了许久,才缓缓问:“什么意思?” “阿容带你从府中出来,立马被刘将军的人控制住。他们指责沈家谋反,已经定下......明日问斩。” 明日问斩。 她听完这句话,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黑了片刻,回过神来时,她正被人一左一右搀着,太阳穴还在阵阵发痛。 她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屏住呼吸,强行梳理着脑中乱麻,“明日,对吗?” 顾子墨应声后,她艰涩开口,“一定还有办法。” 只要他还没放弃,只要她愿意去想,总会有解决的法子。 “云书,别想了。”顾子墨摇头,“刘将军这下是下了死命令,看守的官员都多了数倍不止。问斩之前,不能放一个人去见他......我知道你的心情,可如今实在是......” “你别说话。” 她头脑转得极快,“你让我想想。” 该怎么做? 倘若被害入狱的人是她,沈清容会怎么做? 当年她入狱时,他似乎说...... “你这一句难逃其罪,我估计得劫狱才能救你出来了。” 劫狱。 但她并没有这么强的实力,公然将他从牢中救出来。 真想帮他的话,只能...... 黎云书猛地看向顾子墨,“顾兄,可否向你借些迷药?” “你想干什么?” “我要帮他。” 她语气笃定,“趁着今晚,关州城防的卫兵还未彻底换成刘家人,兴许是帮他的最后时候了。” * 片刻之后,有人向刘承望举证黎云书,说她有勾结沈家的重大嫌疑。 刘承望虽不知黎云书是谁,但听和沈家有联系,想也没想就把人关进狱里。 黎云书将迷药缝在里衣上贴身带着。她先打探好沈清容的地方,等夜深后,立马迷倒了看守自己的官兵。又借着从舒愈那边学来法子开了锁,偷偷摸到沈清容那边去。 沈清容一直靠在墙边,闭目不说话。 听到响声他抬起头,瞧见黎云书,神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来了?” “我带你走。” 黎云书低声应着,飞快地开锁,“别多问,你跟我走。” 她凭着第一次被抓进来的经验,寻了处偏僻的路子,将沈清容带出去。 路上的卫兵大都被她用迷药放倒。剩下则是先前守城的将士,看着黎云书带他离开,非但没阻拦,反而有意用身体蔽住二人,让二人得以成功脱身。 她领着他翻出府衙,守在外面的扶松立刻递来一件衣衫,“少爷。” 那是关州将士的装束。 “如今刘承望尚未全然接管关州,你装作兵士模样混出城去,去找四殿下的人接应。”黎云书语速极低极快,“切莫犹豫,这是唯一的机会!” 沈清容看着黎云书,又看看扶松,不置可否。 他并没有接过那衣衫,许久后道:“......你们不必操劳了。” 黎云书抬头,“沈少爷?” “别这么叫我,沈家已经没了。”他像是抽尽了所有气力,“扶松,你若想走,我不拦你;云书,你的路还长着,沈家是逆臣,不要与我们有沾染......” 黎云书看出了他的绝望,深吸气问他:“你甘心吗?” 沈清容抽了下唇角,勉强挤出一个笑。 他怎么可能甘心? 沈家奋力抗敌,落得谋反的罪名; 沈将军战死沙场,他们连府中家眷都不放过; 那曾尽心尽力养育他的沈夫人,被烧死在了大火之中。 连个后人都没留下。 ——这让他怎能不疼,怎能不恨?! 可他不愿将这些情绪表露出来,摇了摇头,“我没事。” 说完转身要走,被黎云书叫住,“你去干什么?” “狱里面,还有东西没拿。” 黎云书逼问:“你是不是不甘心,想出去寻死?” 见他不说话,她扬起声音,“沈清容我问你话!” “还有东西没拿。” 他又重复了一遍,要翻身回去时,黎云书先一步挡在他身前,“什么东西?” 沈清容没敢说。 他自然不会告诉黎云书,他偷偷藏了一小块石刀片,准备明日行刑时,割开绳索借机夺刀,刺杀刘承望。 他知道,刘承望身边有众人庇护,此举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他宁可在乱斗中被万剑刺死,宁可带几个人陪沈家人上路,死得坦坦荡荡,也好过委曲求全。 更何况,以姜鸿轩的性子,今日他若真逃了,他们势必会找人替罪,借机除掉帮助他的人。 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过。他不想再牵连更多的人,让他们白白赔上性命。 “云书,别问了。”沈清容语气很轻,很累,“让我回去好吗?” 她心上窜出怒火,抓住了转身欲走的他。 “沈清容,”她咬着牙,“你的原则呢?你的风度呢?你的骨气呢?!” 她双手钳住他肩膀,指节一点点扣紧,“我拼死闯进火中,就是怕你出事;我冒着危险来救你,就是想让你活下去——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寻死?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没想过让你去做这些!”他红了眼,“你现在就给我回去,同我撇清关系!姜鸿轩器重你,必然不会太刁难,你......” “我不需要他们的器重!” 她低斥着反驳,“我努力这么久,就是为了做我想做的事情。若连你都救不了,我还能干什么!” 沈清容的气一下子提了上来,可看见她坚定的目光,那些火气都化成了无穷无尽的悲凉。 “......何必呢?” 他闭眼摇头,自嘲般一笑,“我不过是个乱臣之子......” “我再问你一遍,你甘心吗?”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4节 她一条条列举着: “沈将军一生为民,沈家一辈子为大邺肝脑涂地。上面一句拥兵自重,说毁便毁了这一切,连府中的女眷都没放过。” “沈夫人是你的娘亲,而他们都是大邺最该称赞的英雄,如今却满身冤屈,你就甘心这么走了?” “扶松打小跟着沈家,李夫子亦是沈家的幕僚。他们随沈家来关州,就是为了看见沈家能够好好的。不说是复出,起码不要落得忠骨含冤的下场。你离开了,拿什么对得起他们的期待?” “阿容,你是沈将军唯一的后人。”她颤声道,“沈家绝不该就这么没了,只有你最有资格替沈家平反,你懂吗?” “......” 提及他们时,沈清容脸色松动了片刻。 黎云书一字一顿:“你若是感到不公,就自己变强,去改变这一切。这些,你不去做,还有谁能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谋反是重罪,你又是要科考的人,怕是会被牵连。” “用一次科考换一条人命,值。” “可你会因我丢掉性命的。” “不会的。” 黎云书语气肯定,“我有办法躲开他们,你信不信?” 这目光实在太过明亮,也太过坚定,让他单单看一眼,都像被阳光蛰过,怎么也忘不掉。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崩溃重建,如经历了一场暴雨的洗礼,冲刷尽了心中的一切,唯独留下了这双干净的眸子。 ——她总是这样。 无论外人怎么评判他,无论他是高高在上,还是狼狈落魄,她从不用偏见去质疑或疏离他,宁肯自己身陷险境,也要护他周全。 他嗫喏许久,问:“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她学着他往日语气,“我帮你,天经地义。” 心中似有什么野蛮地生长起来,将他积压的愤恨、不甘,与对沈家人的愧疚、牵挂,沉甸甸地拴在她身上。 他鼻尖一酸,最后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抓住现在与过去唯一的纽带。 扶松在旁边轻道:“少爷,事不宜迟。” 沈清容深吸一口气,最后将这画面锁入脑中,“我知道了。” 他终于清醒过来。 ——他要活着。 为了沈家,为了近似沈家的更多百姓......也为了她。 他要让杀了他亲朋的人一点点付出代价,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跪在自己面前道歉,要让这天地间,再也没人能伤害她。 就凭她的一句朋友,就凭她今日所做的一切。 “你放心。”沈清容紧紧抓着她双肩,“我沈清容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你舍命帮我,日后我必会用一生来报答你。” 黎云书抿唇,没应他这句话,却道:“狱里的事情由我周旋,你快走吧。我打过招呼,当年一同守城的兵士们会通融。四殿下的兵士尚未全然撤离,你出城后尽快与他们取得联系,万事小心。” 等沈清容离开后,她潜回狱中,看着被自己迷晕的刘家卫兵,暗中放了一把火。 滔天火势燃起,狱外众人立马慌作一团。 她趁机将沈清容换下来的外衫披在一被迷晕的人身上,装出侥幸逃生的模样奔了出去。 狱中的大火引起了刘承望的注意。 他大惊失色,干脆把所有刘家人都遣来灭火,守城的便只剩了关州本地的将士。 将士们认出了沈清容,却出奇地保持沉默,任由他离开关州城。 沈清容与扶松行了片刻,转头时,朱红色的城门恰巧合上了最后一道缝,将他彻底锁在了外面。 这城门是那般的巨大沉重,沉重到可以庇护万人性命,亦逼迫他永远向前,再也无法回头。 他狠下心,扬鞭策马,飞奔行远。 * 次日凌晨,火终于灭了。 众人在狱中翻找出一具烧焦的尸首,见是穿着沈少爷的衣物,都以为沈清容烧死在了火中。 而至于这场火是谁放的,迄今都无人知晓。刘承望遣人查了许久,得出一个结论:是沈清容心怀不满,企图与刘家人同归于尽,才一把火点燃了牢狱。 至于黎云书,因身上早就有烧伤,装得极其逼真。刘承望初来乍到不了解她,自然不会把怀疑放在一个柔弱女子身上。 他本想将黎云书当做同党处理掉,谁知事情传到了朝中。 太子殿下闻言后,立马对圣上道:“此女抗蛮有功,在关州颇有民望,勾结沈家想必也是受了蒙骗。刘将军初下关州,人心惶惶,正需要关州百姓信赖的人来平定,杀她反而会有更大变乱。” “你的意思呢?” “让其功过相抵,赦免她生路,准许其科考。这样既能平定人心,又能让百姓窥见父皇您的仁慈宽宥。” 圣旨如是传来关州,刘承望只好放黎云书走。 她出狱时身上还挂着伤,同李谦走走停停,一路无言。 许久后李谦问:“人是你救的?” 黎云书不置可否。 李谦叹了口气,眯眼望着前方。那里的天空被夕阳染红,浓云烧灼,恍似将某夜的烈焰重叠,“云书啊,你要一直是这个性子,日后的路,怕是不会太好走。” “云书明白。”她轻道,“但云书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沉默许久之后,李谦笑出了声。 “当真是我教出来的人,连这臭脾气都和我一样。” 他不知是夸还是骂的抛下这一句,黎云书一愣,随他笑了。 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想。 第43章 .清安城诸位还是不要得罪我为好。…… 沈家灭族一月后,关州下了场大雨。 磅礴大雨冲刷曾经的一切,洗净了连日的尘埃与血色。 那日沈府前无人停留,唯独一女子持着纸伞,在门前停留了许久。 黎云书静默地看着。 昔日光辉无比的沈家,像是在那一场烈火中烧去了所有荣誉,如一头精疲力竭的猛兽,沉沉地安眠在城中。 这一个月,她没有收到沈清容的任何消息。 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证明,沈清容还没有被他们发现。 雨打在伞面上,似是哭诉又似是怒号。沈家的废墟笼罩在雨雾中,灰蒙蒙的,像是关州城一道揭不过去的伤疤。 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情。 先是,刘承望替代沈家接管了关州。姜鸿轩既然忌惮沈家,对于原先沈家的势力,自然也会万般提防。 于是当时力挺沈家的关州太守,庆功宴才吃了一半,就被一封圣旨贬到北边守疆。这倒霉太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拼死拼活扛下了关州,没得到圣上嘉奖,反而被骂了一句“快点滚蛋”。 太守走后,关州卫兵也渐渐换了血。至于县令,他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沈家倒后毫不犹豫地跪舔起刘将军,好话说得舌头都快打结了。县令如此,下面的人自然也不敢违逆,一来二去,刘将军在关州愈发肆无忌惮。 黎云书握紧了伞柄。 雨声大了起来。她驻足在沈家之外,看着这无人问津的断壁,生出些庆幸。 无论如何,“沈家”毕竟留住了。 初时刘承望看重了沈家的地段,企图将沈家废墟“废物利用”,修成个酒楼或青楼。谁知他这话一出,庙中高僧立马出面,对刘将军噼里啪啦规劝了一大堆,都是一个意思:这地方阴气邪气煞气重,新鬼老鬼小鬼多,将军若动了会招惹鬼魂,恐对气运不好。 刘承望是个信邪的,当即不敢再动沈家的主意。为了让沈家祖宗们别对自己动手,他还遣人好好修缮,将沈府修成了一座华而不实的空宅。 那些从火中侥幸逃生的仆从,在四夫人的帮助下,走的走留的留,各自找到了去路。要说这四夫人也算是个奇人,她逃生后不慎小产,却不哭不闹,冷静地替沈家善了后。当时顾子墨因着父亲身死,不得不居丧半年、错过科考。这公子哥觉得简直是命途多舛、生不逢时,每日都长吁短叹。四夫人觉得烦,忍无可忍后将顾子墨叫唤出来:“你若是放心不下,我就同夫君说一声,允你一个夺情机会。” 这“夺情”,亦即“为国夺去守孝之情”。原是说朝中官员居丧时碰上家国大事,可以国事为重、暂缓居丧。 顾公子泪眼朦胧地望着月亮,“所谓‘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1],古来夺情的大都是边关将士,我怎能......” “笃”地一声——一柄长刀扎在他面前。四夫人终于爆发,“那你就滚到战场上去!天天在这里愁来愁去,半点气概都没有,还不如我夫君呢。” 顾子墨:“......” 他只好承下了四夫人这个人情。 最后的最后,临渊书院终于恢复正常。 学堂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似乎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弟子们有的还在做百世流芳的美梦,有的更加珍惜时日。她仍时不时替夫子代课,当着临渊书院第一大师姐。只是每次经由他的桌子时,总会停下脚步走一会儿神。 黎云书想了许多。 直到身旁传来一句蜜一般的轻笑,“刘将军怎想到来沈家了?” 她转回头去,恰见两人共执一伞,依偎着朝这边走来。 那女子见了她,笑意顿时消失。男子眉头一皱,立马斥道:“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正是威风凛凛的刘大将军,和花音楼借势上位的头牌,廖诗诗。 黎云书敛起睫,淡漠地望着他们。 刘将军被她看得焦躁,正待发作,被廖诗诗拦住,“将军您身体金贵,为她动怒,不值。” 廖诗诗不愧是花音楼往日的红人,一席话说得刘承望心里舒坦许多。可他还是狠狠瞪着黎云书,“今天本将军心情好,给你个机会,马上滚。” 谁知黎云书非但没走,还旋回过身,有意朝二人逼近。 她走得缓慢而沉重,像在有意挑衅刘承望的耐心。刘将军怒上心头,拔剑指向她,“不想掉脑袋的话,就快滚!” 可她只扫了眼二人,温和道:“刘将军的伞,太小了些。” 说完身体微微前倾,递出伞柄。 她本就长得素净,怎么瞧都是诚恳认真的模样。刘承望疑心有诈,夺过廖诗诗手中的伞,“你把伞给她。”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5节 递伞的一刹那,黎云书将掩在袖中的粉末轻轻一弹,弹到了刘承望袖口上。 随后她退入雨帘中,轻轻行礼,飘然离开。 这药,是子序抵达南疆后,连同家信寄给黎云书的。 信中子序说,他已经带着阿娘安顿了下来,但实在担心黎云书,就寄给她一些毒药,拿来防身用。 毒药并不会害人性命,只会让人难受几日。因是南疆独有的药粉,除了黎云书,关州城中还没有第二份解药。 黎云书动作隐秘,刘承望没能察觉到。 他嗤了一声,揽住廖诗诗的腰,“还是廖姑娘识时务。” 趁黎云书未离远,他故意调笑道:“廖姑娘,你知这关州城中,我为何独独欣赏你吗?” “那日我责令人处置沈家余孽,无意打死了几个。其他人要么不满,要么旁观,独你笑着接过鞭子,替我处刑。也正是你的举动,让他们明白,这关州如今到底由谁做主。这么聪明的人,我怎可能不欣赏?” 黎云书攥紧双拳。 ——是了。 四夫人走后没多久,刘承望忽然下令翻出沈家早已葬身火中、埋在地下的残缺尸骨,当众鞭尸。 还一一抓出被安置好的沈家侍从,施以鞭刑,当众打死了两个。 那之后,消沉了许久的廖诗诗像是从血泊中长出的玫瑰,带着对沈家的怨恨,义无反顾投靠了刘承望。 黎云书不知廖诗诗为何这么做。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在这人身上费心思了。 忘恩负义之人,终受天谴。 * 刘承望和廖诗诗走了没多远,身上忽然奇痒无比。 他起先以为是蚊虫,直到廖诗诗惊呼一声,“将军,你手上......” 刘承望低头看去,只见皮肤之上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肿,模样狰狞,痒入骨髓。 他暴跳如雷:“快去医馆!” 谁知卫兵们寻遍了关州所有医馆,竟无一人能拿出解药! 这疹子痒得他头脑发炸,几近崩溃时,有一卫兵来报:“将军,方才黎姑娘前来......” “没空!” “......说她有帮您的法子。” 刘承望一滞,抄过来人衣襟,“什么法子?” “她说,您是触怒了沈家的怨灵,只要您每日对着沈府的方向焚香作揖,磕三个响头,再自罚耳光三掌,三日后病症便能好。” “胡言乱语!” 刘承望听后大怒,“她就是成心想让我出丑的!” 卫兵犹犹豫豫,“将军您这般难受,不如就听一听吧。” “本将军是有骨气的人,岂能为沈家这种逆贼下跪?!” 于是三日过去,刘将军身上的肿块不减反增。 他依旧没找到解法,只好遣人去找黎云书。 去时黎云书正在院里喝茶。 她听众人诉苦,静静开口:“大抵是那些怨灵愈发气恼了。原先三日便可好,如今将军只怕需在府门前磕头作揖七日,才能好转过来。” 消息回来时,刘承望更愤怒了。他将黎云书十八代祖宗都拉出来问候了一番,用所有的定力强忍了一日。 次日已经连床都碰不得了。 他身上的皮肤几乎都被挠破,又疼又痒,生不如死。 在痛苦面前,刘将军那“骨气”终于化成了空气。 他硬着头皮,挑那些人少的时候,跪在府门前又是磕头又是自扇耳光。往来者频频侧目,皆忍不住低笑。 三日后他病症轻了些许,却未全然解除。刘承望怒气冲冲地让人找黎云书,黎云书问:“将军他是不是拖延了一日?” 得卫兵承认后,她一扬下巴,“那就再跪十日吧。只怕是将军的怠慢,又招惹他们了。” 话传到刘承望耳朵里,他生生咬碎一颗牙,“去他......” 本想再问候一番沈家祖宗,又怕莫名其妙得罪这群小气鬼,刘承望只得忍气吞声,“去他家一次而已,至于这么折腾我吗!” 但他不敢再松懈,每日都朝着沈家磕头,边磕边想骂,又不敢骂。 十日后那病症果然好了,而刘承望,也沦为了关州城民的笑柄。 * 沈清容离了关州后,不敢耽搁,一路往南疆行去。 虽说原先的计划,是随着四殿下的军队一并离开,但他害怕牵连旁人,带着扶松先走一步。 两人逃命时只备了些许盘缠,走得颠沛流离。以往花钱大手大脚的少爷,连一文钱买的馒头都要省三顿吃。 他自离了关州后,极少再露出笑容。 扶松默不作声地看着,有一日,忽然拾了几块石头过来。沈清容问何故,他道:“少爷以往最喜欢捡好看的石头玩,我瞧着这几块还不错。” 沈清容眼眶微热,安静片刻后,忽将他紧紧抱住。 扶松跟他一样,都被饿瘦了。 他越瞧越不是滋味,声音带着沙哑,“委屈你,和我在这里受苦。” 到后面,盘缠越来越少,可路程还很长。 沈清容没有办法,饿了三天买了块破旧画板和劣质竹笔颜料,遇见村落或城镇,就去街头画画。 他和扶松已经狼狈得不成样子,只怕姜鸿轩亲自来,都认不出二人,就连身上的军服都像是捡来的。路人行过时,总会不自觉皱眉。 扶松见他蹲了许久都蹲不到人,轻轻道:“少爷,你笑一笑。” 沈清容不解,扶松继续:“少爷的模样是很好看的,如果笑一笑,能引来很多人。” ——也是,谁卖艺和他一样,摆着个苦瓜脸,吓都被他吓跑了。 可沈清容已经快一个月没笑过。 以前那么恣意,能毫不在意地怼回夫子的话,能扬一把折扇逗得姑娘们掩面含羞,如今看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他不想笑。 他笑不出来。 但他不笑,就意味着赚不到钱,意味着扶松和他都要挨饿。 最后他深吸口气,“我知道。” 他瞧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群,压下心底苦楚,凭着自己混迹关州多年的经验,喊住一手里握着同心结、面上浮现喜色的少女,“姑娘,你有东西掉了。” 少女果然转过头。 沈清容自打看到她的第一眼,提起的笔就没有停过。人群走得缓慢,等他喊出这句话时,一副人像恰巧草草画完。 而后他一挑眼尾,笑盈盈地将画举起,“像吗?” . 一整天,沈清容都是面露微笑、满面春风的模样。 甚至有时候,他还会颇为夸张地夸上几句,“姑娘生得这般好看,我这画技还真是不配了。” 但他画画功底如此之深,每幅画出来都让人惊叹不已,那些姑娘们听了夸奖,自然掩面含笑,多施舍他一些钱财。 到了夜晚,他与扶松露宿街头时,一枚枚地数着铜钱,高兴道:“两百四十枚!抵上买画板材料的价钱,扶松,够我们吃几天了!” 扶松听他的话,心里如针扎了一般。 他和沈清容横看竖看都像难民,收费高了不会有人来。是而每一幅画,都只收五枚铜钱。 意味着,沈清容一天画了四十多幅。 虽然他画得并不精细,也只有单调的一个色调,一天下来,沈清容的手依然会发酸。 可他是高兴的。 挂了一整天的笑,他终于真真正正开心了一回,就因这两百四十枚铜钱。 “我们明天好好吃一顿,先赶路。”他在扶松身旁畅想着,“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和我说,我能赚到钱,我也能照顾你。” 扶松越听越心酸,“早点睡吧,少爷。” 二人躺下后许久,沈清容枕着头,听扶松翻来覆去,忽道:“我想她了。” 沈清容最好的亲朋,全都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关州城里,也只剩了黎云书一个朋友。扶松一想,便明白他说得是谁。 “你说,她要读书,还要照顾阿娘和弟弟,还要赚钱养家,该有多不容易。”沈清容的声音渐渐沉下来,“你不知道,我今天画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 难怪。 难怪扶松觉得,沈清容今天的画,总有那么一点和黎云书相似的地方。 许是气质,许是动作,又许是那双淡漠的桃花眼。 “我好想她。”他喃喃着,“我已经很久没有画过其他女孩子了,总想着画一画她。但浪费一张纸,就要少五枚铜币。我不想让你挨饿。” 扶松犹豫片刻,“少爷,你想画就画吧,我不饿的。” 沈清容安静片刻,起身去找画板。触到画板的那一刻,他忽将手缩了回来,“不行。你今天只吃了半块馒头。” “少爷,我真的......” “睡吧,当我没说过。” 他不再理会扶松,偏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将一切思绪都收敛了起来。 .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6节 赶到南疆时,已是六月中旬。 四殿下认了半天才认出面前的人是沈清容,嘱咐他和扶松去换洗后,道:“你的身份,我已经安插好了。前些时日队伍里走了个哨长,姓姜,你来替他便好。” 哨长,管军中百人事务,不小,也不算大。 沈清容没有推辞,道谢之后,投身到了行伍之中。 . 沈清容初入队伍时,卫兵们只知他是四殿下的朋友,却不知具体身份。 即便是四殿下带的兵,也多少有老兵瞧不起新兵的情况。因而沈清容要求他们操练时,众人皆有些不甘愿。 他以往在沈家时,和沈家的卫兵们打成一片,他们对沈清容如对待亲弟弟一般,沈清容也不喜欢对大家太过严苛。 可这性格带到四殿下的兵士们面前,变成了一个字:“怂”。 彻底逼疯沈清容的是一件事。 那夜,有个一向不服管的卫兵喝醉了酒,被扶松撞见。 扶松劝诫了几句,惹得卫兵恼羞成怒,动手打了他,还留下一句话:“这队伍里面,除了拳头,别的都不管事!” 他回帐后,沈清容瞧见扶松鼻青脸肿的模样,额角一直在跳,“谁干的?” 扶松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哪料沈清容提剑出了门。 酗酒的人还醉着,沈清容一抓一个准。 抓到后他没犹豫,一拳打碎这人两颗牙,又一脚踹飞出老远。 这动静引来了一大群卫兵,立马有人嚷嚷:“长官不得体罚下属——” “体罚?”沈清容磨牙冷笑,“那他酗酒闹事,打伤了我的朋友,就可以了吗?!” “那你也不能......” “想争辩把四哥喊来!”他骤然厉声,脸色沉得吓人,“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很久了,但我也要让你们知道,我姜容不是好惹的!” 酗酒的卫兵也是个倔的人,被他打懵后,居然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妈的小白脸,老子和你拼了!” 一群人要来劝架,沈清容怒喝道:“让他来!” 于是众人不敢再动。这位酗酒的,在军中功夫排上乘,拳法更是有目共睹。他们都担心他会打伤沈清容这个“关系户”,谁知此人一出拳,就被沈清容用手生生顶住,借势反手拧过他胳膊。 卫兵嚎出了声,他又毫不留情往这人后心一顶,逼他踉跄着跌倒在地,“说军队里比拳头硬是吧?” 而后沈清容松了手,卫兵挣扎片刻,又卷土重来,再一次被他制服暴打,“说我没资历是吧?” 一遍又一遍,沈清容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是在这一刻爆发,他彻底撕破了以往的不羁,像是被最近经历的一切逼至极点,瞬间变得狠厉,“那老子告诉你,我全家人都死在战场上了,我他妈也是去战场送过命的!” “当年以少胜多时,老子为了打跑蛮人,能关闭城门斩断退路,你们能吗!” “我一人能取敌人首级,从千军万马中全身而退,你们能吗!” “甚至于,你们还欺软怕硬。”他咬牙,气到极点,“那我也让你们尝尝被欺负的滋味!” 直到四殿下赶来,沈清容才肯松手。 四殿下听闻情况后,见那卫兵被打得鼻青脸肿,正色道:“阿容。” 沈清容瞬间站直身子。 “跪下。” 他跪了下去。 “军营中斗殴,你知道后果吗?” 他脸上没有分毫神色,“当处一百大鞭,殿下行刑吧,我为扶松讨回公道了,我不后悔。” 四殿下瞧着他,隐隐叹了一声。 卫兵们正要行刑,一旁闪出个身影,“殿下。” 沈清容偏头,见扶松一撩衣袍,跪在身旁,“殿下,此事事出于我,我替他承下五十鞭。” “你来干什么?”沈清容骤然怒了,“给我滚!” 四殿下瞧了二人一眼,又瞧了瞧身后的卫兵,嘱咐人把扶松拽走,严肃道:“姜容,这是你一人之过,懂吗?” 说罢,鞭子落了下来。 到了最后,沈清容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皮开肉绽,可他双肩还挺得笔直,和刀削的一样。 沈家诫鞭的滋味他都尝过,一百鞭,算什么。 打到最后他咬牙走回营帐中,扶松立马给他上药。没过多久,四殿下来了。 沈清容一声不吭,四殿下一叹,缓下声问:“难受吗?” “没什么难受的。”他闷声道。 “今日罚你,才是让大家相信你的实力,若不罚,他们就真以为你是凭关系上位的。” 沈清容默了许久,“我知道。” “你这般厉害,不该淹没在哨长的位置。机会合适的话,我会让你崭露头角的。” 可他忽道:“四哥,你说沈家还有昭雪的可能吗?” 四殿下愣了愣,斟酌开口:“关州如今已有刘将军接手,只怕......” 只怕连沈府都被连根拔起,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可我不甘心。” 沈清容一面说,一面握紧拳。 忠臣蒙冤,百姓生死被当做儿戏,这天下还有什么道? 违逆道者,有什么资格继续坐在高位之上?! 他气,他不甘。 他更知道,事情与鸿熹帝和朝中两位皇子脱不开关系。只要他们在位一日,沈家注定会被打上“奸臣”的称号,平反遥遥无期。 唯一的可能,是推翻这个朝廷。 于是沈清容道:“四哥,你甘心吗?” 四殿下愣而皱眉,“什么?” “屈居于南疆,分明是为皇子,却不受半点宠爱。” “阿容,噤声!”明白沈清容在说什么话后,四殿下立马肃了脸色,“你四哥不想夺位,只想让大家好好过日子。” “可你觉得,有那些人在朝党上呼风唤雨,百姓们就能过好日子吗?!” 他说得倔强。四殿下哑了片刻,“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做臣子的......” “不够。”沈清容摇头,“你们做的这一切,表面上是在帮助百姓,说白了还不是为‘那位’的意愿服务。若‘那位’昏庸无能,即便有忠臣,也无非是第二个、第三个沈家。” “阿容,你累了。” 四殿下明显不愿与他商量这个话题,摇头叹气离开。 沈清容攥紧拳。 ——他如今势单力薄,但四殿下不一样。 帮助四殿下,是他最好的选择。 即便四哥如今不愿意,但他多说几句、多劝几句,再让四哥好好看看百姓们过得什么日子,兴许四哥就改想法了呢? 无论如何,目前他首先要做的是—— “我要变强。” 唯有足够强大,唯有足够的资源和力量,他才能有本事去做想做的事情,才能挽回沈家本该拥有的一切。 第44章 .重逢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三个月转瞬即逝。 八月金秋之际,亦是三年一度的乡试之时。 按科考规矩,黎云书须在半月之前,抵达清安城。 正巧顾子墨是清安人,他与黎云书结伴,又吩咐人订好了客栈。 那客栈里满是参加乡试的考生,见黎云书来,原本叽叽喳喳的考生都默了默。 等她转身上楼时,才间或传出低笑:“怎么还真有女秀才来考?考得过吗?” “这年纪了不就该结婚生子吗?我瞧着她的模样,也不像是嫁不出去的啊?” “保不准是个脑子有毛病的......” 黎云书没理会他们,进屋坐下,顾自翻看书卷。 等到晚饭时她下楼用餐,那些考生们一个个都戏谑地看她。她寻了处地方准备落座,被一人抬腿拦住,“哎,这里有人了。” 转身走向别处时,旁人故技重施:“这里也有人了。” 她走到哪个空位,他们便将书卷扔在桌上,一脸挑衅地看她。 回应他们的是一阵哀嚎——那闹事考生被她用手刀砍中胳膊,抱臂痛骂:“你这人怎么这样?不是说了有人吗?” 她怡然落座,目光却是凉的,“诸位还是不要得罪我为好。我这双手,杀过不少人。” “杀人?都杀人了还能来科考?你是不是......” “蛮人。” 她甩出这两个字,拖长了声音,“据我所知,关州刘将军求才心切,正想着差人去北边守疆。诸位若想去,我不拦着。” 考生们见她不动声色地饮茶,安静了好久。有个人低问:“她哪儿的?” “听说她跟顾公子一同过来......不会吧,真是关州人?” 两个月前,关州城那场轰动一时的守城之役,整个阳关道都有所耳闻。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7节 当时关州人人皆兵,她说自己杀过蛮人,指不定就是真的。 而客栈中的诸位,皆想入朝为官,谁肯莫名其妙被抓去守边疆? 于是黎云书身边,终于消停了五日。 这几日她随顾子墨去了趟贡院,了解下科考事宜,剩余时日,都在客栈内准备乡试内容。 本该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某日她走到大堂,撞见了两个白衣束发、腰间别剑的男子,正与掌柜争论着什么。 她慢了脚步,听一人着急而不满地问着:“一间客房要五两银子?就算是快科考了,也不至于比邺京的价格还高吧?” 另一人摁住他肩头,亦面露难色,“掌柜,我们好不容易奔波至此,实在是没了其他去处。您看能不能......” ——清安城是阳关道省城,一到科考的时候,四面八方的考生都会涌来,客房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 可她初来时,客房价位高不过一两,掌柜抬价到五两,摆明了是看着他们二人衣着阔绰,想宰一头肥羊。 周遭有不少考生听见了,却全都纷纷闭嘴看热闹。 黎云书也在打量。 这两人气质与常人不同。她与关州兵在一起许久,一眼便瞧得出是出身军营的。 沉思片刻后,黎云书换作笑脸,“两位大哥是二殿下的人吧?我在关州似乎见过你们。” 心急的男子正要辩驳,被另一男子止住,“姑娘是......?” 她浅浅一笑,“关州黎云书,见过二位军爷。” “竟然是二殿下的人?”掌柜震惊片刻后,立马堆笑着朝二人拱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二殿下为阳关道劳神费心,小店招呼军爷们还来不及呢,费用就不必了。军爷要几间房?” “三间。” 稳重些的那人没有拆台,朝她抛了个感谢的眼神,握住剑柄随掌柜上楼。 掌柜在前面点头哈腰,“军爷,先前抬价这么高也不是我们愿意的,您可千万别放心上啊!” 黎云书正要离开,忽有个瞧不惯她的考生,冷笑着拍案而起。 “掌柜,这人在撒谎,他们根本就不是二殿下的人!” 那两人皱住眉,听书生得意地继续:“我见过二殿下的人,他们的束腰上必然会有暗纹。你们要说自己是二殿下的,可有二殿下的令符?” 掌柜一愣——他方才只当二人是二殿下遣人来调查的,没敢多看,也没敢多问。看书生开了头,他也琢磨过味儿来,“没错,你们有二殿下的令符吗?” 急的那人率先开口:“我们来得匆忙,令符没在身上。” “那衣上的暗纹呢?” 另一人硬着头皮,“换错了衣服。” “怎么可能两样都出错?”书生咄咄不休,“我看你们就是假的!伪装官员可是重罪,何况如今临近科考,谁知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说完他一指黎云书,“还有你,竟然和他们认识,你这人果然不对劲!” “......” 原本黎云书拿二殿下出来,是想着给这两人解围。 倒没想到,这人居然对二殿下这么了解,毫不留情地拆了她的台。 那语气稍缓的白衣男子袒护道:“还请兄台不要迁怒于他人。这位姑娘,大抵是认错人了。” “所以你们不是二殿下的人?”书生嘲讽一笑,一字一顿,“我偏说她和你们是同伙了!有本事咱们去衙门走一趟,看你们伪装官员还有什么话说!” 掌柜看二人被戳穿,想到自己被骗后,怒不可遏,“把他们三个送到衙门去!” “你们敢!” 急得那位早将手搭在剑柄上。 此时考生们纷纷“同仇敌忾”起来,如判官般团团围住三人,将他们推搡着走向门口。 便听一人倚在门旁,闲散道:“干什么呢,这么热闹?” 这声音像有一种魔力,方才热血沸腾的众人顷刻安静下来。两个白衣男子闻声,欣喜地掉转头去,“阿容!” 黎云书亦循声望去。 那人隔着重重人群,伫立在她余光的末端。一众的白衣书生之中,他分明不该这么显眼,可单是方才的一句话,她脑中就莫名浮现起关乎这人的所有画面,想起他手执折扇的猖狂,以及那双时常盈溢着笑意的眼。 她顿了好久才看向他。 沈清容一袭长衫,长发束得极为干净利落,似比往日板正了不少。如今他斜靠着门轴,动作是如出一辙的闲散,可眼中的戏谑被一抹淡漠的流光压住,显出了些许凉薄。唯独望向黎云书时,那流光泛出星星点点的波动。 待认清来人后,挑事的考生不耐烦道:“闪开闪开,有人在客栈闹事儿,我们得赶紧上报给衙门!” 沈清容问:“什么事儿?” “伪装官兵!” 他朝黎云书扬下巴,“那她呢?” “她故意捏造事实,差点害小店生意受损!”掌柜十分气愤,扬起声,“清安城不需要你这样的人,朝廷也不需要你这样的考生,早点从我的店里滚出去!” “就是,指不定她这秀才身份也是捏造的!” 一伙考生叽叽喳喳地附和起来。 沈清容挑眉,走向被围困住的三人,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拍在一人身上,“下次还是你们拿着吧。” 而后他笑着将黎云书打量一番,单手摁住她肩头,望着她的眸子,“就不反驳一下?” 黎云书被他摁得抽不开身,勉强淡道:“没必要。” “也是。”沈清容点头,亲昵地替她别过碎发,“随便考个解元出来,大家就明白了。” “......” 考生懵逼地看着二人。 看出他那令符上代表四殿下的纹样,亦看出这两人关系之间的微妙。 解元何其难考。 一个秀才考上二三十年都未必中举,遑论解元了。 结果这个四殿下的亲信不仅说她能考解元,还添了个“随便”。 难道这姑娘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黎云书不愿在科考前招太多风,“我没......” 本想说“没那本事”,沈清容却道:“你没那心思,也有实力摆着,莫慌。” “......” 她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她刚想走,沈清容佯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方才伪造什么了?” 于是又一阵沉默。 黎云书自然知道,姜鸿轩是沈清容的死敌。 可当时也是事急从权。阳关道最有权势的是二殿下,她为了帮二人,也只好把姜鸿轩抓出来背锅。 但姜鸿轩毕竟毁了沈府,杀了沈清容的娘亲和沈府那么多侍从。 告诉沈清容,难免会让他难受或者生疑。 正想装聋作哑,身后男子接道:“她说我们是二殿下的人。” 黎云书:“......” 沈清容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二殿下?” 她喉咙有些涩,不知该如何去接,沈清容又一笑,“都是殿下,大差不差。下次记住就好,我和二殿下没关系,是四殿下的下属。”一顿,他继续,“姜容。” 黎云书蓦地睁大双眼,“姜?” 沈清容仔细地捕捉她的神色,一点点凝住笑意。 他消瘦了许多,衬得脸上轮廓愈发明晰、愈发冷峻。须她在他的眉眼、在他的谈吐里细细翻找,才能翻出些当年那个少爷的影子。 众人亦是愣住。 他们先前都没见过沈清容,看他甩出四殿下的令符、报出自己的身份,已是十分震惊。 再听他说出自己名姓,简直像听见了惊雷。 这姜字,可是国姓。 虽未听过姜容的名号,但能随了国姓的,必然是他们不了解的大人物——即便他们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呼啦啦的,客栈中跪倒了一大片。 黎云书也回过神,正准备屈膝,被沈清容搀住。 他截下她的动作,眸色幽深,“黎姑娘,幸会。” 黎姑娘。 幸会。 她内心翻江倒海,却道:“阿容,久违。” 沈清容压着她肩膀的手忽紧了几分。 他眼中泛起波纹,嘴唇轻颤,似有千万话语要说。 到最后只是苦笑了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收回手去。 黎云书看着他的背影,看他面无表情地让众人起身,“你们刚刚让谁滚出去?” 掌柜慌得话都说不顺,“我......我说的我自己,我说的我自己。” “倒还识相。”他朝门口扬下巴,“滚一个。” 黎云书觉得有些过火,刚想劝他,沈清容淡道:“他自找的。” 而后瞥向那群考生,“方才说过她不是的,说一个字掌嘴一次,别等我动手。谁侮辱了她,谁说过什么话,我可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回黎云书终于体会到,自己当年帮弟弟出头时,黎子序是个什么心情。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8节 她拉扯着沈清容的衣衫,“要不算了。” “不能算了。”沈清容坚持道,“你知道我这两个月明白了什么吗?有仇必报,择日报不如当日报。何况他们欺负的是你,我十倍还回去都算是仁慈。” 待众人罚到他满意后,沈清容抛来一锭金子,“三间客房,先住十天,这是今天的钱。” 掌柜赶紧奉承着让人好生招待。 沈清容的客房就在黎云书旁边。 她也不知怎么,一想到沈清容,一想到他的转变,手边的书无端看不进去。 中午时沈清容强行请她吃饭,又问她下午有没有时间去茶馆。黎云书想了想,“马上就要科考了,休息片刻后估计又得复习,大概是没有时间。” 沈清容点头,没有多问。 结果那天下午,顾子墨碰上了一道难题,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来客栈找黎云书。黎云书见一时半会解释不清,随口道:“寻间茶馆同你细讲。” 刚说完话,顾子墨低呼了一声,“云书那是沈......阿容?” 黎云书顺着他目光看去,恰见沈清容坐在墙角顾自喝茶。他周遭位置都被空了出来,一大伙考生宁可挤着坐,也不愿挨他太近。 他像是没看见二人,神色没有分毫变化。顾子墨揉眼睛细细瞧着,纳闷道:“这世界上怎么有长得这么像阿容的人?”说完叹了一声,“只可惜,阿容死后,我再没有见过比他活得更畅快的人了。” 黎云书犹豫了片刻,贴近些低道:“是他。” 顾子墨震惊地睁大了眼。 “个中缘由,日后再说。”她踟蹰着道,“他中午问过我要不要去茶馆,许是有话说。容我去问问他。” 她揉着脸换了副神色,对沈清容柔声问:“要不要去茶馆?” 沈清容面不改色,“你问谁?” 黎云书下意识想说“少爷”,话到口中觉得不合适,一顿,“......阿容,你去茶馆吗?” 他撂下茶杯绕行离开。 “没空。” 第45章 .中举那可是大邺第一位女解元啊! “真没空?” 黎云书故意叹了一声,“那只好我单独同顾公子去了?” 这问题抛出后静止了数秒,沈清容闭眼吸气,憋着情绪转身下来,“我去,行了吧?” 三人并排在街上走着,沈清容本想问黎云书一些问题,奈何顾子墨一直拉扯着他,震惊得像是看见了稀世文物。 他一直念叨着“老天爷”,往前走几步,又喃喃着“我是认错了吗”,然后揪揪沈清容的长发,又在他身上拍来拍去。赶在他掐沈清容之前,黎云书赶紧拦住人,“对了,你是什么时候被赐的姓?” “赐姓?”沈清容明白她是对自己的名字存疑,答得不以为意,“我只不过是四殿下身边一个普通的亲卫,何德何能让圣上赐姓。” “那你怎么......” “四殿下寻了个人来替我,那人便姓姜。” 四殿下和沈家的感情,黎云书是知道的,也听进了心里。 虽说认识沈清容的人不多,三个月过去沈家风波也平定了,但三人都生怕走漏风声,不敢提关州之事,只当是寻常旧友聊天。 顾子墨问:“那你怎么到清安城来了?” “殿下准备回邺京,正巧途径此处。” 黎云书皱眉,“可你要了十日的房间,为何在清安城呆这么久?” “我的身份,现在也不好回邺京。” 二人于是了解。 若随从着四殿下回京,势必会碰见姜鸿轩,难保他不会趁机动手。 他如今势单力薄,压根不会是姜鸿轩的对手。从任何一个方面来看,都是避让为妙。 一直交谈到夜里,顾子墨回了家,两人在巷中随便找了处吃食,解决了晚饭。黎云书看沈清容对清安城颇感兴趣,也暂时没去想备考的事情,陪沈清容在街上散心。 沈清容打量着周遭商贩,状若随意地问:“关州目下如何?” “刘承望一手遮天,连太守都处置了,算是把关州换了血。”她想想,转了话锋,“不过那日,我使了些把戏作弄他,好歹是保住了沈家的旧址,也为你们出了口气。” 沈清容听后皱起眉,“你小心点,不要牵扯进来。” “把戏而已,他们看不穿我。” 黎云书说到这里,心情舒坦许多,“虽然没能真正让他们身败名裂,但让他收敛一番也是好的。你呢?我瞧你消瘦了很多,四殿下那边没有太劳累吧?” 他摇摇头,“都还好。” 却丝毫没有告诉黎云书,这些时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最痛苦的时候,他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沈家那日的大火。起先扶松在他身旁时,他还能静一静神,到后面几乎是整宿整宿的噩梦,梦见他们喊他少爷、让他报仇,又梦见夫人在火光中扯住他的衣领,言辞凄厉:“你是大邺的五殿下,为什么救不了沈家?” 他惊醒之后,好久都无法从情绪中挣脱出。唯有拼命去回忆她那双眸子,才能让自己静下心来。 今日清安城相遇看似巧合,说到底,还不是他知道黎云书会来。 否则以他的身份,呆在南方,总比来阳关道晃一圈要安全得多。 “没有遇上难事就行。”黎云书有几分庆幸,“四殿下当是器重你的,你随着四殿下做事,等风波过去,应当也不会太愁吃穿。” 沈清容过了很久才应声。 二人转完街巷,就回了客栈。黎云书看书到很晚,往往是熄了自己房间的灯时,隔壁那屋的灯才跟着吹熄。 他早已摸清楚这人的作息规律,一大早便准备好饭菜等她。几次之后,黎云书有些不好意思,“你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 他顺口:“忙着照顾你。” “......” 黎云书难得见他面不改色地说出这话,竟不好再像以往一样打闹或是佯怒,哑了许久没说话。 沈清容撑着头看她,“害羞了?” “哪有。” 她轻瞪了这人一眼,又问:“这三个月过得怎样?我看你瘦了很多。” “太过思念一个人,当然会瘦。” 他手上玩着竹筷,眼神却一直缀在她身上。 这目光与以往似有不同,黎云书被看得有几分不自在,权当他说得不是自己,笑道:“确实。” 结果这些时日,她但凡同沈清容在一起,这人的目光就从未挪开过。 她无数次转头抓包,他都不闪不避,迎着她视线笑一笑,眼底泛起层层波澜。 后来她忍无可忍,“你想干什么?” “想弥补我三个月前没做的一件事情。”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朝她靠近。 黎云书微微皱眉,便觉他替自己别过耳旁碎发,指尖不知何故,似带着颤抖。 “画你。” 他轻声说出这句话,又顺着拂过她长发,“让我好好看看,行吗?” 话音带了恳求。 心尖莫名其妙有些颤动。 她抓走这人的手腕,板着脸低斥:“坐好。” 沈清容老实下来,看她不置一词地起身上楼,眼底的火苗一灭。 他将视线从木楼梯上挪开,轻哂了一声。 知自己唐突,可他克制不住。 怨他痴心妄想,不怨她愤而离席。 可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声响,眼前被甩来几本书卷。沈清容一顿,听黎云书故作冷静道:“又不是不让你看,别来装委屈。” 他瞧着这人微红的耳根,若有所思地笑了。 * 大邺乡试较之前朝没有太大变动,须于初九、十二、十五分别考一天一夜,算下来也有三天三夜。 这些时日沈清容续借了客栈,黎云书去科考,他居然比她还紧张,整夜睡不着觉。等她十六日早上考完出来时,沈清容长舒一口气,模样像是刚打赢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 三日考试强度并不算小,心理考验则更大。今年题目似乎不容易,考生们出来时,轻则双目赤红,重则掩面啜泣。独她面色平淡,仪容端正,不像个考生,倒像个监考官。 和沈清容一比,简直不知去考试的人是谁。 顾子墨出来的稍晚些。他大抵是答得很好,嘴上同旁人说着“今年题属实难了些”,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沈清容问她:“题难吗?” 黎云书淡定点头,“难。” 他的心一沉,顾虑到黎云书的心情,沈清容赶紧安慰着:“没关系,反正你的水平已经......” 谁知黎云书悠悠一笑。 “幸好它难。” 沈清容一懵,“为什么?” 问完后他忆起自己府试时抓耳挠腮的场景,忆起当年面对难题时痛哭流涕的模样,忽然就明白了缘由。 沈清容:“......” 他决定了,以后不要在黎云书面前说任何与科举相关的话! * 放榜时间在九月。 乡试考完后,几人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的地。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59节 没过几日,沈清容收到了四殿下的信。 次日他道:“我怕是不能等到你们放榜了。北疆安定后,朝中在全力整治江南水贼。四哥他平定西南有功,太子殿下遣我们去江南相助,大抵是想借四哥的兵来压一下。” 黎云书嘶了一声,“太子?你会暴露吗?” 沈家虽然名声大,但久居关州,除了姜鸿轩,其余权贵大抵只知“沈清容”这名字,却不知此人到底是何模样。 “我谨慎点,尽量不同他打照面,等太子殿下到了江南立刻离开。”沈清容道,“虽说太子殿下对沈家颇为同情,不似二殿下那般赶尽杀绝,但小心些总没错。” 他走之后,黎云书也失了四处游玩的兴致,只好读书来做消遣。 一晃到了九月十五那日,正是放榜的时候。 榜前的考生把街巷挤得水泄不通,顾子墨早早便来喊她去等,黎云书摇头,“我还有事,你先去吧。” 哪有什么事比看榜更重要? 顾子墨知道她的性子,没再多问。黎云书不急,他可急着呢,匆匆道别后离开了。 等顾子墨走后,她也开始收拾东西,盘算着回关州的时日。 东西收拾到一半,门外传来匆忙的步声。她一开门,就对上顾子墨激动的神色,“你看榜了吗?” “怎么?” “你......”他调整了半天情绪,激动道:“你是解元!” 一席话出来,原本喧闹的客栈大堂,似乎都静了静。 解元。 区区十七岁的姑娘,考中了阳关道解元! 这乡试的考生最年轻不过十七八岁,三十岁还来科考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们为了一场乡试,动辄准备数年,动辄耗尽全家的财力物力,却还连榜单边缘都蹭不上。 更重要的是,她若真成了解元,就是大邺有史以来第一位女解元。 黎云书没激动,“你呢?” “我……”顾子墨无奈一笑,“我哪能跟你比,都数不过来自己的名次了。你快给阿容写封信,让他也高兴高兴。” 那几日,莫说是清安城,整个阳关道的人都深感震惊。 消息传到关州,临渊书院的弟子们彻底沸腾了。 “我就说师姐能行!” “师姐为我们临渊书院长脸了!那可是大邺第一位女解元啊!” 欢腾气氛一直持续到黎云书归乡那日。 她为了攒钱,省吃俭用,坐的是最简单不过的牛车,住的是几十文钱一夜的民宿。 不过刚到关州城外的村落,就有卫兵认出她,激动的语无伦次:“黎......黎姑娘,您可......可算回来了,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黎云书从车上翻下,皱眉,“等我?” “您考了解元,关州城人激动都来不及,说等您回来的那日,全城都要来给您接风洗尘。” 她没有高兴,反问:“到了秋收的日子了吧?让大家忙农活去。我又没做什么大事,这么轰动干什么。” “可您毕竟是......” “就告诉大家,不必为我操劳了。即便他们等,也寻不到我。” 卫兵将话带回城中。 部分百姓只好放弃,另一部分坚持要等她回来,天不亮就在城门口守着。 没想到黎云书换了身当年在关州抗敌的服饰,混进众卫兵中。等她到家后,才吩咐卫兵遣散百姓。 令她想不到的是,来家里提亲的人越来越多了。 关州富商、才子,甚至于阳关道其他地方的权贵,都宁肯驱车数日亲自来提亲。 这关州城人尚好拒绝,那些千里迢迢来的官员可没那么好对付。黎云书起先还彬彬有礼地回拒,后来她烦了,干脆抛了一句“若贵公子不是状元,还请好好读书,不要再来打扰”。 自那之后,所有的高官、富商子弟都被揪出被窝,日夜鬼哭狼嚎的背书。一边背,还要一边听长辈们恨铁不成钢的怒骂:“你考不上状元,日后连个媳妇都娶不到!” 按理来说,黎云书应该凭着解元身份做个不错的官,可是一直到了十月,她还是没听到任何消息。 只听到了李谦的一声轻叹:“怕是有人在朝堂上说了什么,抑或他们对你仍然存有戒心。大邺十三个解元中,余下十二个都有官可做了。唯独你,又是女子,又是沈家旧友,身份实在不友好。” 朝堂之事,她干涉不了。 不让她做官,不给她好处,黎云书就只能继续科考。 下一次,是明年三月的会试。 会试的地点在邺京。 她盘算着要不要去邺京时,却觉出了难处。 关州在西,邺京在东,两者离得并不近,路费就要花销不少。 以清安城的物价来看,邺京的食宿费会更高。 而阿娘病重,子序每月谋生的银钱少得可怜,还需要她去卖煎饼补贴。这么一盘算下来,压根支付不起她进京赶考的费用。 朝廷不给官职,科考没有支持,经商亦没有基础。 难道就只能卖煎饼了吗? 第46章 .入伍人才,可别埋没了。 刚巧那几日,关州下发了征兵的布告。 黎云书去在去书院的路上,忽遇一老伯。 他手里举着布告,时不时用袖口抹泪,神色凄凉。 旁人七嘴八舌地感慨: “又是一个代请从军的。他家虽有钱,可谁知道随了军还能不能回来,哪敢帮他啊?” “要说这老两口也是可怜,四五十了才有个独子,偏生体弱多病。这种人送到战场上,不是摆明了......” 布告上的赏额是一个月二十两银子。 相当于她拼死拼活一个季度的收入。 这额度不算低,有不少人在老伯面前徘徊。 黎云书瞧了眼天色,知道自己已快迟到,可她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二十两。 若真如他所说,阿娘和子序的花销,根本不必再担心。 她正思索着要不要帮这个忙,巡城的人忽闯了过来,“这是干什么呢?” 人群一哄而散。 老伯险些被绊倒,被黎云书一把扶住,“当心。” 他见有人靠近,神色先亮了一下,待瞧清楚黎云书后,又黯然低垂下眼,“多谢姑娘。” 黎云书看他临近古稀之年,缓下声问:“贵子年方几何?” “他啊,今年刚刚弱冠。”一提到儿子,老伯眼中泛起雾气,“姑娘若是想提亲的话,还是罢了吧,他马上便要服兵役,也不知......唉。” 待将老伯扶至院门前,屋内传来一少年焦急的声音:“爹,您腿疾还没好,怎么又出去了?” 黎云书自觉退后开,看那少年朝自己带着歉意道:“多谢姑娘。” 老伯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春生,爹没能帮到你,”他呜咽着,面上满是哀色,“这几日你想吃什么,就让你娘赶紧做吧......” 黎云书默无声息地打量着父子二人。 面前的少年一袭蓝袍,脸色白得和纸一样,脖子似乎轻轻一拧就能断。莫说是扶着老伯了,连他自己的手都在发抖。他笑得勉强,“爹您这是什么话,保家卫国,该是好事才对。” 他们家看起来不缺钱,唯独想让儿子活着。 可黎云书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她思量一会儿,问:“您说的赏金,是真的吗?” 老伯震惊,“姑娘莫非能找到人,替我儿从军?” “是我想替他从军。”黎云书解释着,“我的娘亲病重,弟弟尚幼,手头确实有点紧。” 老伯明白了她的意思,皱起眉,“姑娘,此事我们是认真的,还请切勿说笑。” “我并没有说笑。”她解释道:“我家中尚有弟弟,可伯父只有一个儿子。再者,我并非弱不禁风之辈,当年关州战乱,我可是出过力的。” 她这么一说,那少年猛地醒悟,“我就说看你眼熟!你莫非就是那......那个解元?” “正是。” 老伯一拍脑袋,“原来是你!那你为何放着科举之路不走,偏偏来从军呢?” “......”黎云书有些难以启齿,“科考的费用,家里实在担负不起了。” 她说得隐晦,可关州城人谁不知沈家的变故,不知她的情况,是受了沈家牵连。 父子俩一阵唏嘘。 最终老伯提出每月多给子序寄十两银子,来照顾她的弟弟和娘亲。 大邺没有女子从军的规定,黎云书虽知征兵之人只是为了凑人数,对身份不会查得太严苛,但她也要隐匿一番。 她描粗眉换作男装,找了几个一并入伍之人,互相帮衬。又以去南方寻亲为借口离了书院,是而她离开之日,关州城中无人察觉出异样。 同行的关州卫兵知道情况后,都保持了默契的沉默。等征兵队伍到阳关道分流时,她身旁认识的关州卫兵,只剩了三两个人。 所幸,舒愈还在其中。 负责接应的军官让他们报数,到黎云书时忽然没了声。 军官眉头一皱,舒愈赶忙道:“大人,她当年守城时伤了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0节 “伤了嗓子?”那军官瞧了她脖颈一眼,意味不明地一嗤,“这么清秀,不像是能喊哑嗓子的人啊?” 接下来便是划分行伍了。 阳关道的人经这么一分,能和她一队的熟人只剩了舒愈。 他们这一队恰是前往江南,为江南巡抚赵克抵抗水贼。 前来服兵役的人素质良莠不齐,她虽努力摆出生人勿进的神色,但碍不住她模样出挑,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用眼神骚扰她。 甚至于队伍行过城中时,还有姑娘不慎把手绢扔到她头上。 揭下手绢看去时,那姑娘尖叫一声捂住脸,活像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情人。 黎云书:“......” 她忽然有种自己能抢走沈清容饭碗的错觉。 抵达临安时已是冬月。 他们驻扎在临安城外,傍晚时听闻有长官来巡视,吃过晚饭后便去操练。 黎云书混在人群里,漫不经心地练着剑。这些随她一并服兵役的,有不少是近几个月才刚刚学了功夫,相较她自然是差了一截。她不愿自己太惹人注目,练剑时收敛了不少。 以往长官都瞧不出端倪,今日却忽被总长叫住,“哎,春生,你过来一下。” “春生”便是被顶替那人的名字。她收起剑,漫不经心地随着总长过去,听身侧一人嗤,“春生?这名字倒起得好。” 她手一抖,剑险些掉在地上。 这声音—— 黎云书没敢抬头,但听总长赔笑道:“是啊,春生是关州来的,也上过战场。我早说他功底好,和旁人不一样,大人您还真是慧眼识才啊!” ——鬼才信他这番话。 这总长没少因为她模样纤弱嫌弃她、贬低她,也是黎云书懒得计较,才这么得过且过下去。 “关州人?” 话音飘到耳旁时,肩上忽然一重。她抬头,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沈清容含笑打量着她,目中流光熠熠,引得她骤然警觉。 ——他莫不是,想揭穿她? 黎云书屏住呼吸,看他笑意越来越深,“怎么不说话?” “啊......”总长赶紧解释,“春生在关州时伤了嗓子,失声了。大人,您把他叫来,是想干什么?” “没什么。”沈清容拍着她的肩喟叹,“只是觉得可惜。她现在连个伍长都不是,对吗?” “......对。” “把她这一队的人叫来,我看看他们都到什么水平了。” 倏尔,一队小卒列在了沈清容面前。 沈清容把黎云书往前一推,“谁若是赢了她,我当场赏十银。” 她没明白沈清容是想干什么,听他附耳道:“军营不是书院,你若与世无争,就免不得被别人欺负。他们的水平我看见了,比不过你,欺负你也是因为你不肯出头。今天你打就是,出了事我兜着,放心。” “......” 十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 沈清容的话刚落,有个伍长立马站了出来,“我来!” 这伍长身材魁梧,往前一站都有逼人的气势。黎云书不愿在沈清容面前丢脸,提了十分的精神来应付。 起先她还后怕,交过一两次手后,察觉这些人当真只是模样长得吓人,真动起手却笨重得像石头。 她放宽了心,三两招制服这人后,拱手承让。 四下一片哗然。 原本跃跃欲试的人都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唯独舒愈激动道:“黎师......”察觉不对,他赶忙改口:“春生哥好样的!” 这结果引起好多人的不满。 他们纷纷上前来比试,却无一人能从她手下走过十招。 沈清容脸上笑意每浓几分,总长的神色就愈发尴尬。 ——伍长又不是什么厉害的职位,统领的不过寥寥数人。他自然也有私心,谁和自己好,谁看着顺眼,就将位置给他。 可没想到,这哑巴春生竟这么厉害,害他被四殿下的人当众打了脸。 黎云书许久没有这般同人切磋过,赢了全盘也不倨傲,拱手承让后看向沈清容。 沈清容在总长耳旁叹了一声,“人才,可别埋没了。” 总长赶紧称是。 他满意一笑,“走了。” 黎云书随众人行礼,听他们齐齐道:“恭送经历。” 她抱拳的手紧了几分,将这官职在脑中重新念了一遍。 ——经历? 当时在清安城见到他时,倒不知他混到了这个地步。 只是这经历乃是七品的官员,即便有四殿下帮忙加持,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升官。 真不知他这些时日,到底做了什么。 正思量着,她的袖口忽被人一拽,迎面对上总长复杂的神色,“你先回去吧。” 那天夜里,她竟被安排到了一顶单人的帐篷之中。卫兵朝她笑道:“这营帐恰是多出来的,不是刻意孤立你,你别介意。” 她点了点头,表示无碍。 不用解释她也知道是沈清容做的。 顾虑到自己身份实在不便,黎云书默默承下这人情。又过几日,她莫名揽了个队长的职务。 卫兵继续解释:“总长说是您应得的。” 她知道是那日的切磋将自己衬托了出来,想起沈清容那句劝告,也将这队长名头接下。 数日后,她被安排带队去临安城外的无稷村巡视。 无稷村周遭水贼盘踞,是个常受侵扰的村子。她领着一队人马前去时,恰碰上意图进村的水贼。 手下之人将这小队水贼杀尽,有人感叹道:“好歹提早来了一步,没让他们成功祸害百姓。” 舒愈看黎云书凝眉下马,好奇地问:“春生哥,你在看什么?” 黎云书从一具尸首上卸下锦囊掂了掂,立马有手下惊叹道:“他们居然从百姓手里抢了这么多钱!简直天理难容!” 她面沉如水地将钱囊递给舒愈,舒愈了然,“把钱囊都卸下来,回去时交给总长大人。” 既是巡视,免不得还要去村里看一番。 临进村时她却打了个手势,将锦囊中的银两掉了包填上石子,点了几个人系在腰间。虽不知为何如此,众人还是照做。 黎云书又示意:带上锦囊的人随她进去,其余人潜伏在外,静观其变。 数人大摇大摆走入村中不久,黎云书派遣舒愈抓了个村民,指使舒愈问:“这村里人怎么这般少,怎么连家禽都没有?” 那村民一僵,草草道了声“还不是水贼闹得”,匆忙离开。 舒愈觉得奇怪,“就算是有水贼,也不至于这么多户都不养家禽和牲畜吧?” 黎云书凝眸不应。 又往前走几步,有人笑着上前,“几位军爷是临安来的吧?” 舒愈点点头,那人立马崇敬道:“当真是临安的军爷!军爷您帮了村子不少忙,大家伙儿可都敬仰着您。今个儿留下来吃顿饭吧,这可都是大家的好意!” 黎云书轻轻皱眉,舒愈察言观色:“不了,我们在村里转一转,没有异样就该离开。” 一伙百姓强行挽留,几人只好答应。 一直待到傍晚。 晚饭时,村民呈上的皆是大鱼大肉。 一大家子人围着他们劝酒,喝到最后简直不辨东南西北。 黎云书亦喝了许多,随众人醉倒在桌前。 村民们自觉安静下来,拍打着他们的肩背,“军爷?军爷?” “真晕过去了?”一人嗤笑道,“药还挺管用。” “幸而就这么几人。他们瞧出了村子的不对劲,回去指不定会察觉什么,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一男子一边说,一边要去解他们的锦囊。 手还未触到黎云书的腰,腕间忽被人卡住。那男子愣了愣,胳膊骤然一疼,脖颈亦传来寒气。 他没想到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居然有如此本事,惊道:“你们没事?!” 哗啦啦地——原本倒下的几人皆剑拔出鞘。黎云书将这人击晕,而舒愈眼疾手快地放出信号烟花。 水贼们惊了。 他们知道是中了计,咬牙擎刀冲上前来。围在桌前的人并不多,又大都只有过街头打架斗殴的经验,很快便被几人制服住。村外静候着的卫兵看见信号,里面冲入村中,将他们团团围起。 黎云书朝舒愈比了个手势,舒愈会意,“抓活的!” 等水贼都被控制住,舒愈赶着空,偷偷问黎云书:“师姐,你怎么看出他们是水贼的?” 黎云书扫了眼被兵卒押走的水贼,见无人在身旁,压低声,“若我们碰上的水贼真的是进村抢劫的,他们为什么要带装满了银钱的锦囊,而不是空的锦囊?” “村中没有一家饲养家禽和牲畜,人数又远远少于房屋数,证明这村子在我们来之前就遭到了迫害。能取而代之的,只有水贼。” 见兵卒将一切处置妥当,黎云书道:“走吧,给总长带一份大礼回去。” 第47章 .幕僚他怎会忽然开窍,让你去做幕僚?……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1节 众人将水贼押送回军营,告诉了总长相关情况。 一时间,其余卫队的队长都惊了。 他们也曾从那村旁经过,却根本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也没料到竟是水贼潜藏的地方。 总长心里感叹姜经历果真没认错人。消息传到上层,他按照赵巡抚的指示,又遣黎云书仔细搜查附近。 黎云书半点懈怠也没有,带人端了六七个窝点,又连带着查出了数个与水贼有交易的村落,动作一气呵成,下手毫不留情。此举一出,连校尉都知晓了“春生”这名字,颇有几分惊奇道:“倒当真是匹黑马,值得提点。那无稷村旁水贼盘踞已久,不若再给他些兵马和时间,看看他能如何解决。” 一周后,黎云书将祸乱无稷村一带的水贼尽数押送回临安,释放了被水贼关押的百姓,还将那水贼首领的头提了回来。 要知道无稷村旁的水贼比地鼠还狡猾,莫说是杀那首领了,便是派人去抓,也没几个能见那人一面。 可她做到了。 沈清容虽不常在军营中,也知道了她的消息。 他与校尉闲谈时,听那校尉问:“当时姜经历视察时所提拔之人,莫非就是春生?” 沈清容点头,“他毕竟从关州来。关州濒临北疆,武学之风浓厚,是而他虽模样纤弱,气息步调却十分稳重,一看便知是有几年经历的。” 校尉笑了下,“我倒真想认识认识他。” 辞别了沈清容后,校尉领人往营中走去。 去时众人正在练剑,他寻人带路,很快找到了黎云书。 她一身戎装,长发高束,鬓边没有一丝碎发,显得齐整而干净。若单看模样,她肤色白皙,不似其他将士那般威猛,单单一扫确实不敢相信她会有这本事。而仔细看去,她虽眉目长得秀气,眼神里却像藏了刀子,剑光迅疾如风,一时竟让人忘了去注重她的外貌,而将焦点放在她的招式之上。 校尉看了她许久,又思索着看向她刻意用衣领遮住的脖颈,“把她叫来,我和她过两招。” 须臾,黎云书被带了上来。 所有练兵的人皆缓下了动作,偷偷摸摸往这边看。 她立在校尉身前,浅浅淡淡地收起长剑,伸手行礼。那模样并不像是看见了自己的上司,倒像是两个陌生人的初次熟识,连眼底凉薄的寒意都未有收敛。 校尉瞬间觉出了黎云书的与众不同,笑着接过属下的剑,“春生,看看你能在我剑下接过几招!” 说罢他剑拔出鞘,刀刀取她命穴而来。 黎云书有底子,见状也不含糊,挡去他许多招,甚至还一度转守为攻。 但她到底不如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六品校尉。二人抗衡了数十回合后,校尉的剑意越来越快,终于把她逼出了几分匆乱。黎云书躲过一招,碍不住他将剑斜斜一挑,竟挑开了她的束发。 她顿了片刻,后知后觉地伸手打理,被校尉挥手制止住,“行了。” “功夫倒还凑合,不过嘛......”校尉别有深意地看着她,“难怪姜经历对手下这么严苛,唯独肯照看你。” 黎云书没敢应。 自然知道校尉是认出了她。 没办法,她的模样原本就算不上英气,冷下脸顶多是凶一点。若非凭着舒愈的演戏和她手里那几分底子,她恐怕还撑不到今日。 可即便被认出来,她也没有慌乱,甚至还逆着校尉的目光,挑了下柳眉。 这神色状若无意,却带了几分懒倦的挑衅,举止投足间都像在问三个字:“所以呢?” 校尉神色微敛,“你随我过来。” 她看校尉神色晦暗,却没有动怒,明白这人还想利用自己,不免轻嗤了声。 一路上她都目不斜视,用断掉的绳结重新束着头发,也不去理会旁人的目光。 所有的兵卒都懵了。 有人戳了下舒愈,“你不是早就认识他吗?这是怎么回事?” 舒愈没想到黎云书露馅露的这么快,又是紧张,又是后怕,“是怎么回事你们不都看见了吗?” “春生哥是个女的?” “是又咋样?” 舒愈心里崇敬黎云书,听这反问,以为是旁人质疑她的身份,当即怼道:“你们还不是照样打不过我师姐。” “这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吗!”那人又气又后悔,“老子都快三十了还没老婆,当时我跟她杀贼的时候,咋就没多个心眼呢!” * 黎云书跟着校尉走到了营帐中。 校尉问她:“你是替自己家人从军?” “不是。” “那为何来此?” “替旁人来的。” 校尉笑了声,“你和姜经历交谈时,话也是这般简洁吗?” “......” 她只好从实道来,“民女家中贫寒,母亲重病,弟弟年幼,只是想找个来钱快的法子。正巧关州有位老者高额悬赏替子从军者,民女见他儿子身形孱弱,又是老年求得的独子,一时恻隐,就答应了。” “那你,是怎么和姜经历有的交集?” “姜大人随四殿下援助关州时,曾有过一面之缘。” 她牢记着沈清容目前的身份,没有将他原本的身份袒露出来。 校尉点头,显然是信了她的答复。 “寻常百姓很难同四殿下有交集,更没有你这般气度。所以,你到底是谁?” “黎云书。” 屋内静了片刻。 校尉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还没想出缘由,身旁兵卒陡然一惊,“莫不是那阳关道的解元?” “原来是那位。” 校尉嘱咐人翻出本名册,哗啦啦地寻找着人名。黎云书见他找出印有“春生”名字的那一页,“军中不留女子,你有大功,我便不罚你。至于这个春生,就当他没存在过吧。” 她眼瞧着校尉在“春生”的名字上打了个叉,“那我明日便能走了?” “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简单。” 黎云书有些不妙的预感,“校尉的意思是?” 她见校尉将自己又打量一番,像看着一个物件,心里咯噔了一下。 ......该不会是要杀了她? 幸而校尉只是吩咐:“军营不留你,不代表上面不会留。明日你好生整理一番,随我去见巡抚大人。” “巡抚?” “如今江南战事紧急,赵巡抚一人难挡局面,正想着征招一位幕僚。”校尉合上名册,又抽出张纸,提上了她的名字,“先回去吧,明日再来找我。” 幕僚? 那赵巡抚可是朝廷下派的三品大官,以她这职位,能当巡抚的幕僚? 天上不会掉馅饼,黎云书立马察觉此事没这么简单。 正要推辞,校尉道:“你若是离开,明年我便让他们重点去找春生。还想让家人和他们好过的话,就识相一点。” “......” 她只好遵命。 回去时意外发现沈清容在自己营帐旁。 沈清容见她全须全尾后,松了口气问:“校尉同你说了什么?” 这营中唯一能靠得上的人只有他,黎云书如实答道:“他说明日让我去见赵巡抚,做赵巡抚的幕僚。” 沈清容脸色一沉,“什么?” 黎云书瞧出他情绪不对,想着沈清容要比她多了解江南军营,遂问:“这幕僚有什么不对吗?” 该不会不是她想象中的幕僚,而是要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吧? “倒也不是。”沈清容嘶了一声,“赵巡抚此人颇有些倨傲,因他守了江南五年,立下大功,一直不肯让旁人插手江南之事。他怎会忽然开窍,让你去做幕僚?” 见黎云书似懂非懂,沈清容寻了处没人的地方,压低声解释: “赵巡抚来之前,江南一带的水贼比我们所看见的还要严重。” “当时水贼中帮派林立,难处理得很。唯有他奋力绞杀原来的十三个帮派,只留下一派。那一派水贼的领头人叫吴大志,因为颇有些江湖义气,揽了些民心,难缠得很。如今赵巡抚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才能将吴大志的势力彻底清除。” 黎云书若有所思,“难道是我前几番出手整治水贼,让他有了些眉目?” 沈清容想来想去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声。 “我看未必。” 那一晚上,黎云书都过得心事重重。 次日她没再扮成男子,换上了沈清容为她新备好的衣衫,简单梳妆一番后离了营帐。 校尉很是满意,“走吧。” 到了巡抚府外,许久都不见巡抚出来。 黎云书站在门口许久,觉得昨日的猜忌当真有理。 若真的求贤若渴,哪有把贤才甩在门外喝西北风的道理。 她不好置喙,只能静观其变。须臾,才有个小卒小跑着出来,“黎姑娘,随我过来吧。” 进屋后没发现巡抚,只瞧见了一个身着锦绣、妆容华贵的女子。仆人介绍:“这位便是赵夫人了。” 黎云书行礼,赵夫人嗤声扭头,并未理会她。 大抵是气氛太过尴尬,校尉开解道:“黎姑娘是阳关道解元,带兵也有本事,做幕僚是鼎合适的。” “哦?”赵夫人瞪了她一眼,“找谁不好,找个女子来做幕僚?” 话里带着明显的醋意。 校尉尴尬地笑了笑,“情势所迫。”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2节 一直交谈了许久,赵夫人对她还是戒备加看不顺眼的模样。黎云书直觉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来缓解气氛,等校尉离开后,赵夫人终于道:“你过来,陪我下棋。” “什么?” “下棋啊。堂堂解元,连下棋都不会?” “......” 便只好顺着她的心意来。 赵夫人怒气冲冲赢了三盘后,舒了口气,“你倒是个聪明的,还知道让着我。” “是夫人......” “夸人的话少说,听都听腻了。”赵夫人摆手,“你做幕僚一事,夫君他已经应允了。我本不该涉足这些,但我还是说一句,摆正好你自己的位置,懂吗?” 黎云书不习惯被人这般苛责,双拳紧握着袖口,面上却牵出个淡淡的笑,缓缓点了下头。 “云书知道了。” 她既成为幕僚,地位自然与寻常人不一样。 赵家为她寻了间客房住着,虽条件一般,但总比住营帐中要好很多。 黎云书在旁敲侧击后,也琢磨清楚了赵家是什么意思。 赵巡抚原名赵克,是个刚愎自用的人。 他属于朝廷下达了指令,若他不满意,都能骂一顿的那种。 朝廷知道他的脾气,但除了再让群臣骂他一顿,也没有其他办法。江南一带需要人,赵克是能够压住目前情形最佳的人,他还有用。 但是这种刺儿头的性格,已经让圣上不满了。 圣上多次“建议”赵克找个幕僚,说委婉点叫“建议”,说白了就是“你小子老实点,别等着我派人监督你”。起先赵克对这要求不以为意,近日朝中对江南日益重视,他大抵也很头疼,想抓个人出来当挡箭牌。 找一些草包当幕僚,只怕朝廷会觉得他敷衍,“好心”地替他换个人。 找个厉害的人当幕僚,赵巡抚嫉妒心又强,又害怕别人抢功,是绝对不会做这种傻事。 在他纠结的时候,黎云书来了。 她其实只想着做好本职工作,没想到会被堂堂巡抚盯上。但她的条件也是确实好:落魄的第一女解元,身份摆着了;带人清剿了无稷村水贼,功绩摆着了;又是个和沈家勾结过的人,再怎么窜,也不可能窜到赵克头上。 更关键的,她是女子。 朝中对女子的束缚太多了,即便她是文曲星下凡,也未必能获得皇帝一个青睐。 所以,让她当幕僚,是最安全,也最妥当的选择。 亦即赵夫人暗示她的,她不过是个棋子。 黎云书哂了一下。 只是这赵夫人这般能吃醋,和她在一起,估计会很闹心啊。 第48章 .布局我去帮你的江南百姓了。 黎云书做了半个月的幕僚。 每日去见巡抚,巡抚都无甚话说,只让她陪着赵夫人。 赵夫人又不是个好相处的,府中婢女因她都换了好几次。得亏当年在书院时,黎云书练就了“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1]”的好习惯,才屡屡在赵夫人动怒时,心平气和地做一尊雕像。 她实在是太平静了,以至于赵夫人找她撒气时,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久而久之便消停下来。 沈清容许久都没见到她,也没听闻赵巡抚的对敌策略有什么变化,深感奇怪,数日后约黎云书去茶楼一叙,“这几日你在做什么?” 黎云书疲惫中带着无奈,“哄人。” “哄人?” “我倒是没想过,给巡抚当幕僚,和给赵夫人当佣人没什么区别。”黎云书叹道,“起先他还会问我一些谋略,我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发现根本不管用。” 他轻轻“嗯”了一声,意料之中地点点头,“看来他果然不对劲。” “你怀疑他?” 黎云书仔细查探了雅间四周。确认二人谈话没有被其他人听见后,她沉思着,“我来府中后,都是赵夫人与我接触,基本没见赵巡抚几次。莫非你有什么消息?” “四殿下在水贼之中布置了细作,有一个已经深得吴大志信任。”沈清容从袖中摸出张字条,推给她,“那细作透露了一个细节,说吴大志喝醉时,曾失口称赵巡抚为‘赵兄’。” 赵兄。 ……一个水贼,怎会对他的敌人用这么亲昵的称呼? “会不会他喊得不是赵克?” “不会。”沈清容道,“当时只有那细作一人,吴大志虽说得颠三倒四,可字字句句都指向了赵克。” 黎云书捧着茶杯一默。 茶水滚烫,她却无知无觉地将瓷杯攥得更紧了些。 是了。 先前一直被赵克的功绩迷惑,却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年的水贼十三帮里,独独留下了吴大志。 吴大志在江南一呼百应,手下狗仗人势,比以往更为凶残。当年十三帮在时,朝廷还能借帮派明争暗斗的功夫,做些离间计、来个渔翁得利。如今水贼化为一帮,就如碎片凝聚成了铁板,反而更不容易攻破。 ——所以,先前他们看见的,都只是表面上的帮派数量减少。对于吴大志而言,他手中的力量却是大大增强了! 难道赵克与吴大志,当真有什么牵扯? “幸而赵巡抚未对我心生戒备。”黎云书沉思着,“他大抵不会见我,但我兴许可以从赵夫人入手,看看有无蹊跷的地方。” 从茶馆离开之后,黎云书就在一直思考着沈清容的话。 赵巡抚,是朝中三品大官。而吴大志,是朝廷上下痛骂的水贼。 如若自己的猜测属实,他为何会与吴大志产生联系? 不怕玩火自焚吗? 她小心翼翼地将疑问收敛好,回了府后,就被赵夫人唤去下棋。 走棋时她见白子色泽光亮、模样温润,故意将手一抖,白子哗地碎了。 黎云书匆忙起身致歉。 赵夫人瞪着她,“怎么回事,一颗棋子都拿不稳?” “对不住。”她道,“我赔。” “你赔得起吗。” 赵夫人嘀咕了一声,不耐烦地使唤道:“还不快收拾起来,可别伤了人。” 黎云书道了是,俯身拾起碎片时,悄悄藏了一块在袖中。 她家素来贫寒,买不起玉石,是故黎云书对玉不甚敏感。但她瞧着这棋子晶莹剔透、没有分毫杂质,显然材质不一般。 等应付完沈夫人后,她去问了沈清容。 沈清容一眼下了定论,“羊脂白玉,若用来做棋子,一颗少说也值一金。” “这还仅仅是白子。”黎云书沉吟着,“以赵巡抚的俸禄,过得了这般奢侈的生活吗?” 显然是过不了的。 沈清容动作很迅速,得了消息就入手去查,发觉赵巡抚虽官职大,光依俸禄绝对撑不起这花销。 更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朝中奢侈腐败的官员不少,但大都是贪婪的昏官。可赵克的行径,和“昏官”二字几乎碰不到边。 他为官清廉,没有吃拿卡要的坏毛病,从不薅百姓羊毛。 相反,赵巡抚心系江南百姓,不仅兢兢业业打水贼,还屡次上书请求减缓江南税收。 要知道,江南向来比其他地方发达,如果提高税收,不仅能让朝廷收一大笔钱,赵巡抚等一票官员,也能从中捞到许多好处。 而赵巡抚一一拒绝了。 他说江南水贼祸乱本就严重,百姓早已民不聊生,不该再来为难他们。 这席话说得义正言辞,听得百姓们感恩涕零,就差给赵巡抚送一块“爱民如子”的牌匾,挤在府前痛哭流涕。 从这些角度来看,赵巡抚应当是个刚正不阿、体恤民生之辈。 难道......是赵夫人有问题? 沈清容又遣人去查。 赵夫人名叫季穗穗,是兵部尚书季瑞的独女。虽是独女,季瑞却是个极端重男轻女的人,更信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话,除了赵克升迁时他顺手抬了一把,季瑞在赵夫人的生活之中,几乎没有太多干涉。 可以说,连嫁给赵克这件事上,赵夫人都算是下嫁。 这么一算,赵府的开支,就只能是赵克自己的了。 “赵府内的装潢算不得华丽,仆从还不如沈家的多。看着清贫,却没想到一盘棋子就有这么大的玄机。”黎云书回忆着,“如果赵家当真清廉,钱是哪儿来的?” 钱财的来路被赵克藏得格外隐秘。 沈清容花了三天去查,从他与黎云书能想到的各个角度入手,都没查出眉目。 在二人绞尽脑汁思索的同时,吴大志那边却传来消息——眼看着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水贼们坐不住了,准备在年底之前好好工作,赚一票大的。 “他们势必会对沿海的百姓造成更大威胁。”沈清容道,“我们决定加强巡查,不让他们得逞。” 黎云书这些时日没有进度,闻言灵光一现,“不,让他们抢。” “为何?” “先前不是没查出赵家那钱的出处吗?”她认真道,“既然正常的法子与寻常官员谋利的法子,都无法给赵巡抚这么多利润,那他就只剩一条路了。” 她指代的,是分赃。 这钱总不能是空穴来风的,再一想吴大志无意间透露的那句称谓...... 从分赃的角度看,就都能想明白。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3节 “可若真是分赃,为何那细作没有告诉我?”沈清容皱眉,“那人可是吴大志最亲近的人之一啊。” “此事未必经由他人之手。如果可以,你让他查一查吴大志那边银钱的去处,看看是否少了什么。” 一周后消息传回来了。 账本上果然有几十万金的空缺,吴大志说是划为了帮会资金,但细作悄悄清点后,发现压根没有。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答案。 但这些,偏又与众人眼中赵克的性格大大不符。 江南乱到了什么程度,他难道不清楚吗? 黎云书去无稷村清贼时,看见村中十室九空,也知道这群水贼到底有多么可憎。 他们已经不仅仅是抢钱了。 甚至还有人以杀人为乐,细数自己刀下惨死了多少亡魂。 许多村子都成了空村,寻到村民尸首时,都已经辨不出是人。 倘若赵克真的是为了百姓...... 这些事情,他会看不见吗? 黎云书想不明白。 沈清容却自嘲道:“赵巡抚当真是比沈家人聪明了不止一倍,打得一手好算盘。” 黎云书问何故,沈清容道:“你知道朝廷最信任的手段是什么吗?” “不是任人唯贤,不是严明赏罚,而是卸磨杀驴啊。” 唯有懂得这个道理,才能在职位上一直混下去。 谁不知道朝廷任用自己,是因为有需求才用的? 赵克能在江南巡抚的位置上呆五年,还不是因为江南需要他? 倘或他真的一举端了江南的水贼,让江南平定下来,以他这性子,早就被朝廷扔到一边养老了。 所以,他要为自己留后路,留一个让他继续在江南呆着的理由。 也正因此,他要留吴大志。他要在与吴大志的抗衡中,让朝廷感受到危机,让朝廷知道他的用处。 而吴大志身为水贼,如果能暗中被官员保护,是再好不过的了。 两人即便明面上小打小闹,背地里还是瓜分百姓钱财的好兄弟。 这样一来,赵克的名声也不会差。 江南巡抚为民请命,让百姓减轻赋税压力,事儿做的多好啊。谁能想到下一秒就有水贼来劫掠百姓,这钱财最终还是落入赵克手上呢? 这便是大家敬仰的“父母官”。 “原来如此。” 黎云书知道沈家的遭遇,也知道沈清容说得是实话。 还以为赵克真的是个好官呢。 到底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但这是个契机。”黎云书收敛了心思,“钱,是最容易让两个人化友为敌的东西。” “既然决定加强巡查,你们便严格执行,最好能做到一只苍蝇都不放过。” “赵克虽是江南巡抚,但你代表的是朝廷。你若对吴大志下狠手,他总不能明面上让你放水贼生路。” “你全心全力清剿水贼,打压他们一段时间,用一切办法去抢赵巡抚的风头,让朝廷发现你比赵克更有价值。等他和水贼都受不了时,再找个商会做委托运送银两,给他们抢夺的契机。” “然后呢?” “此时赵克大约会十分看不惯你。为了稳固位置,也为了把你支走,他会给水贼放水。毕竟你这一次失手,对他和水贼都有好处。” “我好容易戴上的乌纱帽,你一句话说扔就扔。”沈清容小声抗议了一句,“他们抢了银钱,之后呢?你想用什么来证明赵克和吴大志有关系?” “证明估计很难。”黎云书思考着,“即便我们在银两上标明记号,分赃时他们也必然会将记号抹除。赵克能在巡抚位置上做这么久,证明他对此事十分警觉,光靠银钱很难证明他与水贼的关系。” 她脑子里清明极了,如同下棋一般,所有注意力都在于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们需要的,是坐观虎斗,找个由头让他们互相猜忌。只要猜忌,就会有破绽。” “你的意思是?” “谎报运送的白银数量,实际将数量折半,甚至砍去七成。” “......” 见沈清容不吱声,黎云书端正了身子,“你觉得还有什么问题?” “我发现我犯了个大错。”沈清容感慨道,“我就不该让你去给赵克当佣人,留在我身边出谋划策多好。” 他懂黎云书的打算。 说白了不就是离间计嘛。 不管赵克与吴大海是什么关系,先积压赵克和水贼的矛盾。这群水贼毕竟是厌恶官兵的。官兵打压越狠,他们就越恨。而这些恨意,最终会转移到巡抚赵克身上。 至于分赃,他们这么久都没出纰漏,离不开对相互的信任。利用实际银两与谎报银两的差额,制造水贼私吞银钱的假象,就是让他们信任破裂的导火索。 “我有个问题。”沈清容道,“万一赵克并不在乎自己少拿了那些钱,怎么办?” “可是赵夫人在乎。” “我还有个问题。” 黎云书皱眉看他,“怎么我教你的时候,你半句话都问不出来?” 沈清容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我想问,我怎么办?” “此事成功尚可,一旦失败了,不仅我会丢了饭碗,那充当诱饵的三千两白银也会落入水贼之手。”沈清容双手撑在桌上,紧盯着她,“你给我什么理由,让我为你冒这个险?” 她沉默了。 确实是个风险很大的抉择。 还是个拿沈清容当替罪羊的抉择。 放在谁身上都不会高兴吧。 黎云书没想到自己说了这么多,最后却卡在了说服沈清容上。 想了许久后,她道:“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江南百姓。” 沈清容向后一靠,脸上挂着“你编你编你继续编”八个大字。 “我没你那么伟大,我只想活着。”他随意地敲着扶手,“沈家当年多么伟大,能为了关州百姓不顾一切,结果呢?” “也不过是罪人罢了。” 她的手一抖,热水泼了满手。 “不是的。”她低声道,“关州百姓,都还记得你们。” “可是有用吗?” 沈清容轻轻反问着,“千百年过去,大家所看见的,还是史书上记载的一切。谁会相信‘意图谋反’的沈家有过如此大功呢?” 黎云书擦净手,缓道:“那你就当是为了我吧。” “理由?” “就凭日后,我会义无反顾帮你。”她认真地看着他,“只要你说,我就会帮你。这够了吗?” “当真?” “当真。” “你不逼我背书了?” “不逼你。” “那你来说一句话。”沈清容凑上前,“你说阿容是天底下最帅的人。” “......” 黎云书照做着念了一遍。 沈清容得寸进尺:“你说,你要嫁就嫁给天底下最帅的人。” 这回黎云书是彻底无语了。 她憋了好半天,“你......你是不是该去找个大夫看看?” 沈清容终于笑出了声。 “人总要想一些开心的事情,让自己有个盼头。”他笑够了,斟着茶水问,“说不说?不说的话,我便不帮你了。” 黎云书眼皮轻跳,听他附耳低声: “我去帮你的江南百姓了。” 她顿了许久才回过神,转身看时,沈清容已经离开雅间。 茶楼内人声喧闹,打开门后,说书人的只言片语和听客的谈论齐齐卷了进来。以往厌恶喧嚣,此时却从这些声音中,觉出了难得的安宁。 喧嚣多好,意味着生机,意味着太平,意味着他们不必经受战火,可以自由而悠闲地喝一盏茶,听天南地北的新奇故事。 更意味着,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 天色微沉。 黎云书收拾好衣衫,下楼时却被人叫住,“姑娘,我家公子想见一见你。” 这人来得蹊跷,黎云书自是不敢乱答应,笑了笑转身要走。 那人不紧不慢:“姑娘虽穿着赵家人装束,衣着华贵,却簪着寻常百姓才用的木簪,显然与身份不符。容我斗胆猜一句,您就是那关州解元吧?” “......” 她的眸中渐凝起寒光,“敢问贵公子名姓?” “不可说。” 那人笑着拱手,“是友非敌,黎姑娘随我过来便知道了。”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4节 第49章 .水贼你说人活着,最终还是被狗吃了,…… 沈清容按照黎云书的法子行事。 他是朝廷派来辅佐赵克的,本不该事事都取赵克而代之。但有了上面的放任,沈清容也耍起无赖。只要是铲除掉一帮水贼,他立马笑盈盈地对赵克说:“若江南水贼当真被除尽了,赵巡抚功不可没啊。” 赵克的神色看不出变化,“姜经历言重了。” 事情传到水贼耳朵里,果然引起了他们的愤怒。 有的手下不满地嚷嚷:“老大,弟兄们已经死了几百人了,我们难道就这么吃瘪不成?!” “就是就是!”其他人跟风骂道,“那江南巡抚赵克也不是什么好狗,见了我们就跑,摆明了是怕咱们!咱们总得出出气吧!” 吴大志拧紧眉头,沉默不应。 这些年来,他未将自己与赵克的关系告诉任何人。 他做事全凭义气,赵克不让他说,他抵死都不会透露半个字。 因为二十年前,他和赵克是过命的兄弟。 那时赵克还是校尉之子,被水贼追杀,吴大志恰是那群水贼敌对帮派之人。 仇人的仇人便是自己的朋友,他果断救下了赵克。 赵克起先很感动,得知吴大志是水贼后,他的神情陡然严肃。 起先他想杀了吴大志,奈何自己早已受了重伤,根本不是吴大志的对手。吴大志看出了赵克脸上的杀意,皱眉将他背起,“你的伤势太重,只能回帮里找人看看。” 赵克拼命反抗,吴大志道:“不想死的话就别乱动。” 他确实伤得很厉害,一回帮会就晕了过去。水贼们都不知道赵克的身份,以为是老大带回来的新弟兄,争着抢着和他套近乎。 于是赵克一醒来,就发现有一群水贼笑嘻嘻地围着自己,身旁满是乱七八糟的小物什。 这些物什被水贼们当宝贝一样,他们争先恐后地给他介绍:“这扇子是我从一个文人身上抢来的,它不仅可以扇风,还可以......哎我说你推我干什么,先来后到懂不懂......” 赵克皱紧眉。 父亲多年的教导告诉他不能留水贼们一个活口,可他偏是个重义之人。他知道是水贼们救了他,还拿他当兄弟。 杀水贼是他的职责,杀救命恩人却违背了他的良心。 在他犹豫的时候,吴大志赶鸟一般赶走了众人,端着汤药,“你醒了?” “放我回去。” 赵克声音沙哑,目光死死地盯着他。 吴大志意料之中地点头,“喝完这碗汤药再走。” 赵克离开时,水贼们并没有吃惊。 有些人觉得惋惜,另一些人则看得极开,“回去好啊,堂堂正正活着,也比我们这群阴沟的耗子强。” “都给我滚回去。”吴大志又赶跑了想来随行护送的水贼,“凑什么热闹,成心被官府发现不成?” 赵克走了一路没说话。快到地方时,他忽道:“你不能这样。” “百姓生活已经够贫寒了,你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自己干活?” 吴大志笑了。 他笑得朴实憨厚,似与寻常百姓无甚区别,说出来的话却粗哑得很,“干活?一年的活计全用来交税了,我们拿什么养活自己?” “一看你小子就是个家里富得流油的。”吴大志捶了下他的肩膀,“连我们过得啥日子都不知道,早晓得劫了你去讨钱了。” 赵克警觉,吴大志又笑了几声,沙哑而无奈地叹了气,“说着玩的。做贼之前,谁会想到走这条路。但不走这条路,还有其他活路吗?” “遇上天灾,上面不管;碰见人祸,上面不管;病了残了,上面也不管。这群王八满脑子都是征税,谁他妈知道这些钱去哪儿了!我们吃不起饭,娶不起婆娘,更治不起病!” “你知道我老汉是怎么死的吗?还没闹饥荒,他就被活活饿死了!” “我们家就剩了我和我老汉两人,我带着他的尸体,求天求地求祖宗,求不来一块安葬的地方。” “我吴大志是个有良心的人,我老汉活着没享一天福,我也想让他体面的死——可你能想象吗,我连这都做不到。” 赵克一哑,“最后呢?” “最后尸首都臭了,还买不起一个能安葬的地方,被我扔到深山里喂了野狗。”吴大志冷笑,“你说人活着,最终还是被狗吃了,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我抢那些有钱人,来帮助更多像我一样的弟兄。我们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做错了什么?” 赵克没有说话。 直到吴大志搡了他一把,“你走吧。我老吴在这一带还是有些名头的,要被人看见咱们在一起,你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分毫迟疑。 赵克看着他的背影,看他皮肤被晒得黝黑,胳膊上还挂着凶残的刀伤。那一瞬间,他不觉得这是个可憎的水贼,而是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但他被水贼救下之事,还是被发现了。 校尉大怒,逼着赵克说出是哪些水贼救了他。赵克跪了三天三夜都不肯说,被恼羞成怒的校尉扇了一记耳光,“你是等着水贼上门说咱们和他们有交情吗?那样全家人都要为你陪葬!” 赵克倔强极了,直到七窍生烟的校尉下了死命令,说要把那一带的水贼清剿干净,他才终于开口,“我带你们去。” 第二日,吴大志发觉有一队官兵来了帮派附近,大肆清剿附近的水贼。 他让弟兄们想办法先避一避,自己一人留在了这里。 可官兵和没看见他们一样,绕开了他的帮派,却灭了他一直仇视的敌人——正是当时险些把赵克逼入死胡同的帮派。 吴大志有些愕然。 他装作渔夫站在岸边,遥遥看着那队官兵。赵克大抵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同他对视了一眼。 只是匆匆一扫,他便挪开了那双凉薄的眸子。 吴大志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笑出了声。 即便知道没人听见,他还是背对着海浪,仰头高喊—— “姓赵的,我老吴一辈子记得你!” 后来赵克果然立了大功。两人再见时,赵克是江南巡抚,而他已是水贼之首。 还是相似的情形。赵克清剿了水贼,独独留下他性命。 虽不能如从前那般显露熟识,吴大志却感受到了赵克的好意。 他没变心。吴大志想,自己当年救了他一命,说了那么多,没有白说。 赵克为江南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吴大志都看在眼里。 没过几日,等来了一个赵克的亲卫。 亲卫对他道:大人托我嘱咐您,江南已经好转了,你也不用当水贼,回来做良民吧。 吴大志说再等等。 他背地里替赵克清剿了大大小小的匪帮,把功绩全都挂在了赵克头上。赵克有如此大功,自然很受朝廷器重。 但树大招风,朝中已有很多人盯上赵克,更想把他从巡抚位置上扒下来。 且因他抗议增税,很多官员强烈厌恶他。为了逼他改口,朝廷克扣了赵克许多俸禄,还降了他的军饷。 再这么下去,赵克自己都要饿死,手下也要撂挑子走人了。 最终吴大志对亲卫道:“他还需要水贼,我不能走。” 话传到赵克耳中,他明白了吴大志的意思。 有人唱红脸,就得有人唱白脸,吴大志拿他当兄弟,心甘情愿当了那唱白脸的人。 他没有拒绝。 赵克没有钱,吴大志就从打劫而来的钱财中,分一半给赵克。 起先赵克不同意,吴大志赶紧解释:“这钱财皆是从富商身上劫的,我不劫平民。” 他被朝廷逼迫得没办法,才勉强收下。 一晃到了如今。 吴大志知道,朝廷又让人来监视江南,风头正紧,赵克也是没办法。 但他虽被众人说得犹豫了片刻,还是坚信赵克是当年放他一命的好兄弟,他不在乎。 “弟兄们再忍忍。”吴大志深吸气,“有风声说,邺京头号商会即将往江南送货。他们的路线有纰漏,咱们见机行事,定能一举拿下!” 却不知赵克因沈清容的举动,早已开始动摇。 黎云书虽未同他有太多接触,也察觉到了府中气氛的不对。 譬如,赵夫人与赵克的争执愈发多了。 她对此从不过问,但摔东西和打骂声并不受她控制。府中上下如被锅盖倒扣住,除了听赵夫人和赵克的好戏,没有任何人敢出声。 黎云书不动声色,每日照常陪赵夫人下棋。前几日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第三日时赵夫人终于没忍住,在黎云书面前哭了出来,“没想到家里人还不如一个外人!” 她知道机会来了。 黎云书故作大惊,赶忙安抚,“夫人何出此言?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安慰许久都不见好,她感慨一声:“夫人也太抬举我了。知晓我是个外人,自然也知晓赵巡抚要比我......” “我不是说的你!”赵夫人带着哭腔喊道。 黎云书闭了嘴。 赵夫人兀自哭着。 默了许久,她问:“那到底是谁,惹夫人不快了?” 其实赵夫人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只知道他是赵克的旧友,赵克的银钱,有很多都是与那人合作而来的。 她不在意其他的,也不想知道太多。她在意的,只是手上有没有足够多的银钱。 赵夫人跟着赵克受气来江南,一直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若非赵克说回邺京后就没有这么多银钱花,她早就走了。 结果前几日,赵克却让她收敛节俭,说是友人遇到了麻烦,一时半会怕寻不来银两。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5节 这怎么可能! 在她看来,赵克挣不到钱,就是赵克没本事,劈头盖脸把赵克骂了一顿。 男子最听不得旁人说自己没本事,两厢争执起来,一争就是好几日。 这些话本不该往外说,但如今除了黎云书,赵夫人也不知向谁倾诉。 她如竹筒倒豆子般倒给黎云书。黎云书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安静听着,听到最后,她缓下声,“夫人莫急,这事情还有其他解决的法子。” 早年在关州时,她就劝过不学习的弟子、劝过固执的长辈、劝过濒临绝望的百姓。如今黎云书凭着经验,一点一点给赵夫人梳理,“您要相信,赵大人是向着您的。您和大人是一家人,真正的矛盾不在你们两个之间,而在于你们和那个外人啊。” 这话说到了赵夫人的心坎上,她当即点头,“没错!我到现在也不知那人是谁!” “是谁都不重要。”黎云书思量着,“赵大人不愿告诉您,想必是有他的难处。反正知道那人对您也没好处,不如给大人留一条退路。” 赵夫人同她在一起这么久,头一次觉得黎云书的话音这般干净悦耳,这般有信服力。 她不由自主地顺上了黎云书的思路,听她继续: “依我看,兴许就是大人与那人之间产生了什么隔阂,他心里也正苦恼着。您在这时,就更该让大人觉得,您才是他的亲人,要远比那个人重要——这样,大人不就会站在您的角度考虑,想办法替您解决困难了吗?” 赵夫人安静了。 她用手绢拭去眼泪,“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夫人也不必做太多,只需体谅便可。”黎云书悠悠道,“赵大人需要的是支持,您便给他支持;需要的是陪伴,您便一直陪着他。他如今孤立无援,您就想尽一切办法去照顾他,让他知道您才是陪他走到最后的人。” 于是那天夜里,一身疲惫的赵克回府之后,却见赵夫人安静地等着他,做好了他最爱吃的饭菜。 他直觉这是场鸿门宴,满腹狐疑地在桌前坐下,赵夫人立马靠过身来,用手挽住他。 她拈起饭菜放入他碗中,“夫君,吃吧。” 夫妻二人沉默着吃了片刻,赵夫人忽又开口,“夫君。” 赵克身形一僵。 按照惯例,她殷殷切切为他做东西,再来这么撒个娇,多半只为了一件事:要钱。 赵夫人花钱毫不吝惜,但他和吴大志两面为难,已经快支撑不起了。 正犹豫着该怎么回复,赵夫人又软声道:“夫君,先前是穗穗不懂事,一直向你讨钱,为难你了。” “穗穗今日想明白了,我该多替夫君您想一想。”她说着说着,不自觉哭了出来,“夫君你来了江南平贼,我受委屈,难道你就不委屈了吗?我每日都在府中呆着,可是你是在用性命杀敌啊,我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呢?” 赵夫人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赵克见她哭,本就心软,又听她难得想到自己,更觉得感动,“穗穗,是我没本事。” “不,是我没有体谅你。”赵夫人轻轻啜泣,“我该站在你的角度去想事情的。钱财没了便没了,夫君您好好的,什么就都值了。” 两人在这里互相倾吐了半天,待吃完晚饭后,又回卧房折腾了好半天,末了赵克重重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你我才是一家人。” 赵夫人伏在他耳旁,安慰着:“夫君,不要紧的,手头紧一些便紧一些。我以后不去买那些绸缎,也不去看玉石了。以往衣上的绣工要花很多钱,日后我努力学学,争取将这笔钱省下来。” 她从没如此懂事过,赵克一听,又是心疼又是内疚。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该为她好;越这么觉得,就对吴大志多了些不满。 黎云书的法子当真管用。 赵夫人发觉赵克对她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也不再苛责黎云书了,瞧见她时嘴角都是扬起的,“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还真有些本事。” 黎云书客气地回应:“雕虫小技罢了。” 照原定的计划,商会的船正逐步临近江南。 吴大志庆幸地对赵克亲卫道:“麻烦让赵兄等等,等我截了这批货,分他一票大的!” 话传到赵克耳中,他面沉如水地问身旁侍从:“商会的货,大约值多少银两?” “听说足足万两白银呢。” 赵克点头,在心中将这个数目悄悄记下。 等商会来的那日,水贼倾巢出动,将商会的钱劫了个精光。 邺京的商人们大怒,圣旨怪罪到了赵克头上。赵克将球一踢,踢给了沈清容。 这么大的事儿总要有人背锅。赵克比沈清容官职大了那么多,再搬出沈清容之前的猖狂行径,随口几句就把他拉出来当了替罪羊。 沈清容不太好以四殿下的名头继续行事,收敛兵力消停了好久。 这几日他无事可做,整日在茶楼借茶消愁,对黎云书道:“我的乌纱帽要是真没了,你可得对我负责,别逼我出去卖美色。” 黎云书呵呵一笑,“我觉得倒是条好出路。” 说完就被沈清容张牙舞爪地追着打。她满屋子躲闪,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事情果然如黎云书所预料的一般。 吴大志如往常般与赵克分成,赵克默默收下了这些与自己预算差额悬殊的银钱,面上并未显露,却对潜伏在吴大志那边的亲信道:“这些时日,你多提防着他一点。” 见有了钱财,赵夫人自然高兴,赵克却频频叹气。她问何故,赵克道:“如果我昔日的友人投奔了水贼,我该如何是好?” 赵夫人笑了,“即便有过旧情,可他毕竟是水贼呀。夫君,你是个朝廷的官员,孰轻孰重,难道还分不清吗?” 可他毕竟是水贼呀。 数日的纠结彷徨,数年的挣扎恩怨,在这句话面前地动山摇。 夫人说得对。 吴大志他,也就是个水贼罢了。 第50章 .明暗沈清容送她同心结? 那日之后,赵克对水贼的态度陡然改观。 先前他对水贼还留有余地,如今却大有反目成仇的意思。 一来二去,吴大志急了。 他让那人追问赵克是怎么回事,赵克的回应只是沉默。 沈清容从底细口中知晓了吴大志的近况,打算再添一把火:“你旁敲侧击地暗示吴大志,说赵克打算弃他不顾,最好让他们二人争起来。” 可这些话落入吴大志耳中,吴大志却压根没有相信,“赵兄绝不是这样的人!拿纸笔来,我要向他解释清楚!” 底细收到信,交给沈清容。 沈清容翻了翻,信上吴大志约赵克三日后相见于无稷村。他让赵克以平贼为借口出面,先在无稷村十里外的清水河畔发动变乱,再以追敌为由,“老地方相见”。 他记下了这几个细节,处理好封口,确保没有任何纰漏之后,托那人将信转交走。 随后,他去找了黎云书。 “老地方?”黎云书琢磨着这三个字,“是无稷村?” “看他们的意思,大抵是想来一出调虎离山。” 听说吴大志怎么也不肯上钩后,黎云书紧锁起了眉头,“怕就怕吴大志真把一切都解释清楚,那样我们就白干了。” 这盘棋不好下。 她和沈清容,明面上都是棋盘上的棋子。难就难在,他们要以棋子的身份,去推翻一整个棋局。 吴大志和赵克的会面,的确是推翻他们的好时机。 她想了许久,缓慢而冷静道:“我有办法了。就按照信上写的去做。” “赵克所派任的,大抵都是他的心腹和亲信。他们既然是想制造声势,必然不希望手下真的打起来。你充当援军,先率兵围驻在旁边,等他离开后,‘替’他端平那群水贼。若二人真的早有商量,这种突然的变故,会让水贼们更加不信任赵克。” 沈清容思考着她的话,“你是想继续加深两方的矛盾?” 黎云书点头,“吴大志虽说信任赵克,但毕竟是水贼首领。若他的弟兄们同赵克势不两立,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确实是个机会。 但现在的重点似乎不该放在他们的假戏上,而是...... “那无稷村呢?谁去?” 黎云书给了他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沈清容明白了。 这家伙是把无稷村留给自己了。 无稷村的任务可并不简单。首先要避开赵克和吴大志在外放风的人,其次要找到他们碰头的地方。而最为关键的,是此事必须一举成功,不能有分毫差错。 沈清容凝起眉,“赵克不好对付,咱俩换一下,我去。” 她回应得语气极淡,“谁熟悉谁去。” “......” “你若真想去也可以,”黎云书见沈清容哑住,不动声色地端起杯盏,“无稷村附近有几处水贼窝点,每一处都在什么地方?赵克和吴大志提的‘老地方’最可能在哪儿?如果计划失败了,怎么走最容易脱身?姜经历,这些你知道吗?” “......那你带上我的人。”沈清容十分固执,“让扶松帮你,不然我不同意。”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确保计划滴水不漏后,沈清容道:“还有件事。” 黎云书以为是什么要紧事,认真地抬眼看他站起。 谁知他故弄玄虚地抬起右手,握拳拍在她面前。 “云书,”他望着她的眼睛,“快过年了。” “所以?” 沈清容将手张开,现出了手中的一串红绳结。 这绳结与寻常绳结不同,没有珠玉做点缀,但结打得十分精巧,显然是花了很大的心思。 “你拿去讨个好兆头。”他摆摆手,说得若无其事,“放在身边,能避邪。” “避邪?这是从庙里讨来的吗?”黎云书将绳结放在手中摩挲,“还编的挺好看。” 沈清容的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我编的。” “......” 她觉得这串绳结可能避不了邪,反而会适得其反。 收人家的东西不好——打小邹氏便教育黎云书这个道理。故而在关州时,谁若想送她物件,都会被她当面辞还回去。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6节 黎云书正待推还绳结,沈清容又道:“不让你白拿。年前你赶不到南疆去,留在江南也是一个人吧?陪我喝酒聊会儿天,如何?” 在沈清容的一意强求下,她还是收下了这串红绳,“先熬到那时再说吧。” * 送走沈清容后,黎云书也回了赵府。 赵夫人今日似乎很开心,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看见黎云书回来,她居然很热情地贴上前来,“云书这个年在赵府过吧,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差人去买。” 黎云书有些意外,面上温柔道:“都可以的,只要能陪着夫人便好。” 又被赵夫人拉扯着聊了半天家常,听赵夫人说多买些物件布置一番,黎云书旁敲侧击地问:“夫人,赵大人那边可是有起色了?” 赵夫人没有明说,脸上的笑容却证明了一切。 午饭时她瞧见黎云书手中的绳结,意味深长地笑了下,“谁给的?” 如今草木皆兵,黎云书自然不敢告诉赵夫人实情,便编造道:“一个在军中同队的友人。” 赵夫人露出了“我懂”的表情。 黎云书察言观色,“夫人,这绳结可是有什么不同之处?” “这你都不知道?”赵夫人颇为讶然,“云书,你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对自己的事情上点心没坏处。” 黎云书一头雾水,“夫人何出此言?” “这人送你的,可是同心结啊。” “......” 她差点就把这绳结扔在了地上。 沈清容送她同心结? 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还有什么其他的表示?”赵夫人好奇地追问,“比如当年在军营的时候,他是早看出你的身份了,还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黎云书喉头一涩,“和常人差不多吧。他就喜欢做这些小玩意,大抵是无心的。” 赵夫人哎呀了一声,“怎么能是无心的呢?” “不然就只能是暗示我什么。”黎云书绞尽脑汁地编着理由,“或许,他是在暗示,唯有将领与卫兵上下同心,才能一并击破水贼。” 赵夫人:“?” 但黎云书骗了自己一时,却不能一直骗下去。 她回屋后饮下了好几杯茶,又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气息顺畅起来。 沈清容当年混迹市井之中,对风俗民俗无一不晓,又是个极重情义之人,送这种东西不可能是无心的。 但他不是...... 很怕自己吗? 以前她那么刁难他逼他读书,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一看见自己就立马转身逃命。 那他送自己这个物件,又是想说明什么? 不知不觉中,一壶茶已经饮尽了。 看自己还在胡思乱想,黎云书为了打断念头,摸出当年巡视无稷村时的记录翻看,试图将思绪挤出脑海。 没看多少页,眉色便沉了。 不对劲。 她匆匆翻看完一整本书册,顿觉头上升腾起了大片阴云。 来不及多想,黎云书赶忙披衣奔向茶楼。熟悉的雅间中,男子声音低沉:“如何?江南巡抚,可是真的同水贼勾结了?” “空口无凭,但我已经有了证明的法子。”她目光沉沉,“只是我与姜经历势单力薄,恐怕还得借一借您的力量。” * 信传到了赵克手中。 他看着“无稷村”,又看着“老地方”,剑眉微蹙。 他确实在无稷村同吴大志碰过面。 无稷村位置很奇特,处在水贼与官兵势力的交界,也是最适合二人会面的地方。 可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去过那个村子,遑论与吴大志碰头。 不过,赵克倒也真想与吴大志聊聊。 亲卫打听说商会的货物值百万两,但吴大志分给他的只有三十两。他虽对吴大志有些成见,气了几日后,也冷静下来,觉得这差额悬殊的离谱了些。 且不论吴大志的为人,如今能够庇护他们的只有自己,又正值朝廷风头最紧的时候。吴大志肯在这时与自己撕破脸吗? 到底是他私吞了银两,还是有人从中作祟? 他正犹疑中,另一封信到了。 “大人。”那亲卫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帮他与吴大志保持联系的人,“吴帮主说,第一封信是来迷惑旁人的,这封信才是他要说的话。” 赵克拆开信一看——信上依然让赵克扮演“平贼”的好戏,只是这次,让赵克去的地方不是无稷村,却是另一处水贼的据点。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他对您的感情从没有变过。他特意挑了处水贼力量薄弱的据点,您若是不放心,甚至可以带着兵马去找他,他会用性命来证明他自己。” “那写两封信,是为什么?” “吴帮主虽不知您为何对他态度突变,但他猜测有人挑拨离间,不是他身边的人,就是您的人。”细作低声道,“可不论如何,那人都是为了抓住您的把柄。他们收到第一封信后,定会在无稷村附近埋伏,这样不就暴露出那人是谁了吗?” 赵克的眉头愈皱愈深。 “此番并不需要我们涉险。”细作向赵克解释,“吴帮主说,他会差遣水贼埋伏在那群人后面,等他们出现时奋力绞杀,实在不行就放火烧村——这样对旁人而言,他们是死于水贼之手,但是对您而言,可以不出一兵一卒杀死那位细作。” 确实是个办法。 如今那人在暗,他在明,赵克虽有怀疑的对象,也没有真正证明和除掉那人的法子。 何况朝廷的许多人,都在等着抓住他的把柄。 他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将这群人先揪出来。 赵克终于点了头,“就按他说的去办。” * 三日后,黎云书和沈清容决定分头行动。 黎云书临走前,舒愈匆匆忙忙赶来找她。 她以为这人有什么要事交代,谁知舒愈道:“师姐,我请一位懂卦象的朋友算了一卦,他说您今日气运不好,怕是不宜远行。” 黎云书笑了,“他不知道我的生辰八字,是怎么算出来的?” “知道啊,就连沈......姜经历也找那朋友算过。”舒愈凑上前,“虽然我不知姜经历算的是什么,但听我那朋友说,从目前的发展来看,他算的还挺准。” 她扯了下唇角,“那你的朋友,是不是还说了今日不宜出门?” 舒愈刚想回应,忽然意识到黎云书是在说笑。黎云书也不多言,“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放心吧。按照如今的情形,也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当日,赵巡抚与吴大志战于清水湾。 沈清容带着卫兵埋伏,准备先窥探情况,再借机出面。 黎云书与扶松则带着一群人,埋伏在了无稷村外。 他们潜藏的过程中,却有一窝水贼暗暗躲在了更深处,悄无声息地紧盯着他们。 须臾,一个像极了赵克的人匆匆忙忙出现,拐进了一个小屋之中 黎云书瞧着他的背影,挥手示意众人出动。 伏军四面八方向着小屋涌去,谁知刚刚出动,那“赵克”便推门而出,脸上笑意狰狞——竟然不是赵克本人! 扶松骤吸一口冷气,“黎姑娘,他们有埋伏。” “撤。” 她迅速下了命令,却听“赵克”阴森地笑了几声,“你以为,你还跑得了吗?” 未给她留任何反应的时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直没入了她的心口! “黎姑娘——!” 第51章 .破局她为了我命都可以不要,我为她身…… 而那边。 两方胶着之时,有个人偷偷跑到了赵克身边,“大人,搞定了。” 赵克点头,吩咐几位信得过的将士统筹局面,以追击为由悄悄抽身。 沈清容等他走后,立马率人攻来,官兵在水贼面前,很快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可他在这里抗衡许久,都不见黎云书回来,也没收到她那边的任何消息。 沈清容陡然察觉不对。 不应该啊? 两边离得并没有太远,即便是稍微耽搁了片刻,来回几次也早便够了。 在他怀疑的时候,身旁水贼忽咧嘴笑了起来。 “想象不到吧?”他被官兵打得很是凄惨,一说话就往外吐血沫,“你们中计了。” “闭嘴!” 小兵恼怒地挥去一鞭,被沈清容拦住,“让他说!” 水贼满面是血,目光里带着嘲讽与阴狠,“老大他早知道水贼里面会有细作。所以他安排好人在外面埋伏,等这细作一出现,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看来......”他咳了一声,笑得猖狂,“似是猜中了吧?”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7节 他刚说完,一直沉默不应的沈清容忽剑拔出鞘,抵住了他脖颈。 水贼咬牙,“你们害了老大,害了帮派,老大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清容气到极致,竟然勾出了一个笑。 那笑被他脸上令人悚惧的神色盖住,如被乌云笼罩住的密林,森冷而压抑。 “很好。” 来不及想这句“很好”是什么意思,右胸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挣动了几下,终于没了知觉。 沈清容皮笑肉不笑地拔出长剑。 不远处传来一小阵骚动。循声望去,见扶松踉跄着行来,“经历,黎姑娘被带走了!” 扶松身上满是血痕,脸上挂着伤,几乎连路都走不稳。 “我只看她胸口中了一箭。”他喘息着,“这群水贼数量太多,我回过头时她已不见了,只好赶紧回来报信。” 果然。 果然都如那水贼说得一般。 赵克和吴大志,是将计就计,故意给他们设了个局。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抓出暗中对抗他们的细作 ——也就是今日去无稷村的人。 沈清容双手颤抖。 冷意如刀,割开了他的喉舌,一路划破心口,魂魄都疼得鲜血淋漓。 连话都说不出。 直到扶松又提醒了一声,“经历,他们带走黎姑娘,必然是还想拿她做文章。黎姑娘落入他们手中,没准会被他们倒打一耙,您该想想自己的处境啊!” 他猛然清醒,三步并做两步奔向水贼头目,抓起他的衣领,“吴大志在哪里?” 头目被他攥得双腿悬空,眼中满是惶恐和求饶之意,“我......我不知道。” 话刚落就被沈清容甩到地上,被一柄长剑钉住双手。他疼得号啕出声,发了疯一般往回抽着手,鲜血因此越流越多。 沈清容看着他挣扎,冷冷地抛出下半句:“半刻钟之内带我过去。晚一步,我卸了你的双手;再晚一步,我让你脑袋搬家!” * 赵克找到了吴大志说的地方。 那里恰是一片密林。今日天阴云重,林中起了雾,二十米外看不见东西。 他没等多久,吴大志便气喘吁吁赶来,“赵兄,人我带来了。” “什么?” “你们那边的细作。”他的心腹毫不怜香惜玉,一把将人扔到赵克面前。吴大志冷笑,“今日收获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赵克低头看去。 面前是一个女子。 她的胸口处插着一只断箭,白衫已被大片的殷红浸透。那苍白脸上蹭了血痕,柳眉轻轻皱着,许是有了血色帮衬,竟透出几分不同以往的艳丽。 ......是她?! “赵兄,我长话短说。”吴大志示意心腹离开,“她被弟兄们带回来时就已经没气了。我本想让人结果了他,但有人认出她和那狗屁经历关系不一般。既然他们这般害你,咱们就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你想做什么?” “把明信上写的事情,都安插到他们身上。” 说话时吴大志见赵克不停地打量黎云书,一皱眉,将她踢开,“就说我们联络的人是那个经历,经历本想陷害你,反被你抓出了细作。姓姜的虽是朝廷派来的,但你的力量比他大多了,而且我们有人。”言及此处,他又冷笑了一下,“还是个死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有活人会!到时候我再让几个弟兄演一出戏,添油加醋一番,不信上面能抓住把柄!” 见赵克不应,吴大志急了,“赵兄,你还在犹豫什么啊?这几日那个混账经历频繁对付我们,帮里的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他们既然动了杀心,我们除了先下手为强,没有别的法子了!” 赵克依旧凝眉不应。 这些道理,他都知道。 可他千想万想,都没想过倒在自己面前的,是黎云书。 是一个被他当做棋子、当做挡箭牌、当做仆从使唤的人。 是一个,他做梦都不会去怀疑的人。 那么除了她...... 还有谁在他背后埋伏? 还有谁看出了他通贼之事? 他们既已看出眉目,再按照吴大志的话做事,会有用吗? 直到此刻,赵克才彻底醒悟了一件事。 父亲是对的。 任何人都可以饶水贼性命,唯独他不行。 因为他是江南巡抚。 因为他会为了水贼的几条贱命,赔上祖上的荣誉,赔上全家人的性命—— 因为只要水贼还在,就有人记得他做过什么,记得他不是干净的,记得他才是罪人! ——他怎么就明白的这么晚呢? 吴大志焦急的话还在耳畔回响,“赵兄,我们没时间了!” 他话音刚落,另一阵猖狂的马蹄声奔涌而来。 乌泱泱的队伍在沈清容身后立住,每人皆是鬓发散乱、周身染血,一眼便知经历了一番死斗。 赵克对上沈清容的视线,听他咬紧牙关,“赵巡抚,你果然叛变了。” “妈的。”吴大志骂了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哥,这林子里没别人,咱们干脆把他做掉!你的人加我的人,远远比他手下的人要多!” 赵克还是不应。 半晌后他道:“我不便出手。” 吴大志知道赵克是碍于巡抚身份,攥刀横心,“也罢,那就让我们来!” 旋即,官兵与水贼混战做一团。 大抵因为他是巡抚的缘故,两厢都有意避让他,赵克并没有被牵连受伤。 他于嘈杂和混乱中沉默,万千话语回响在耳旁—— “你是等着水贼上门说咱们和他们有交情吗?那样全家人都要为你陪葬!” “你走吧。要被人看见咱们在一起,你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最后的最后,是赵夫人的轻叹: “即便有过旧情,可他毕竟是水贼呀。” 赵克颤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中带着杀意。 ——不能留。 水贼,沈清容,以及所有知道他和吴大志关系的人,都不能留! 他深吸气,握紧腰间长刀。 来的水贼皆是吴大志的亲信,去无稷村前便偷偷知晓了两人的情况。他们明白帮派能支撑这么长时间都是赵克在打点,对赵克并不设防。 所以赵克缓步行到吴大志身后时,也没有人察觉不对。 他步伐沉重。 让他身陷绝境的,让他功成名就的,都是因为水贼。 既然是他选择了这条路,就由他自己来终结这一切—— 吴大志与卫兵争斗得难解难分。 在他即将险胜时,忽有阵锐利的疼痛,自后脊一路贯穿到胸腹。 他愕然,瞧见了胸口处滴答着鲜血的刀尖。 ......是谁杀了他? 是隐藏起来的官兵? 还是沈清容的手下? 可他明明瞧见了熟悉的金纹绛紫衣角,瞧见一直信任的兄弟攥住刺杀他的那柄剑,背着自己,步步远去。 是赵克。 是他最信任的人。 吴大志栽倒在地时,喉咙中发出了一阵沙沙的声音。他圆睁着眼,看那玄色云头履踩着他的鲜血,站定在他眼前。 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他快要死了。他的记忆开始回放。他忆起了很多年前,忆起自己救他的时候。 其实从见到赵克的第一眼,他就看出这个人不一般,知道这是个做大事的人。 但他不忍心看着一条命死在自己眼前,冒着风险,救下了他。 他忆起赵克初任巡抚的时候,江南的水贼风头正盛。赵克两面受气,终是他坚定开口,“他还需要水贼,我不能走。” 从那一刻开始,吴大志便为自己铺设好了结局。 他是水贼啊。 这个道理,他怎会不懂。 赵克身上光环太重,到最后必然会杀了他。 事实上,吴大志也希望赵克杀了他。反正水贼都是恶人,都是死路一条,落入赵克手里,总比被旁人杀了好。 只是他没想过,这个结局来得这般快。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8节 眼眶传来温热,渐渐得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挣扎着让意识跳脱出深渊,等来赵克一句淡淡的解释,“我杀了水贼首领。姜经历,我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水贼。 他笑了。 他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不是救了赵克。 而是他本该十恶不赦,却偏偏有了良心。 这笑意才刚刚显露,吴大志就再没了动静。 赵克深吸一口气,看向面若寒霜的沈清容,“姜经历是个明事理的人。” “你杀了云书。” “今日我除掉了江南最大的祸患......” “你杀了云书!” “......” 赵克的目光一点点凝在他脸上,“姜经历,这江南是谁在做主,是谁能让你保全声誉,你心里应当有数。” “我他妈不在乎!” 沈清容咬牙切齿地迸出这句话,眼里闪着星火,“她为了我命都可以不要,我为她身败名裂又如何?!赵克,我不是你这样忘恩负义的人,更不是冠冕堂皇的怂货!” “那还真是可惜了。” 赵克幽幽地叹了口气,复而扬起声,“姜经历与友人串通水贼,意在扰乱江南秩序,若非我今日及时赶到,他们就计谋得逞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卫兵们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赵克这番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再反应片刻,悟了眼下情况—— 不管是谁串通水贼,事情已经摆在这里了,必须有个人当替罪羊。 今日赵巡抚和姜经历之间,只能活一个。 活着的人可以大肆宣扬今日发生的一切,死了的人,就会被踩入泥潭遭人唾骂。 赵克是他们的上司,是朝中三品大官。 而姜容不过是个七品经历,还是那素来不受宠的四殿下的手下。 这几乎是个毋庸置疑的单选题。 赵克见卫兵们朝沈清容攻去,终于露出了笑。 沈清容势力不如他,来江南的时日也不如他。他掌握了绝对优势,杀沈清容,简直易如反掌。 在他眼里,负隅顽抗的沈清容,简直就像是关在牢笼里的囚兽,有再多的计策,不都被他破解了吗? 赵克仰天长笑。 “姜经历你要明白,单凭意气是做不好事情的,你还要有脑子。我都给你机会了,你还不肯答应,这不是傻吗?” “混账。” 沈清容奋力抵抗,碍不住身旁的卫兵一个个叛变。他眼眶通红,看向赵克时,满目都是血色。 赵克得意地同他对视,如同猫看着到手的耗子。 挣扎吧,越挣扎他越快乐。 他连最相信自己的人都杀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呢? 再将以往的过错踢到别人身上,他就成了毫无污点的平贼英雄。单单一想,都觉得...... 他还没想完,右胸陡然传来刺痛,逼得他将思绪咽回了腹中。 赵克低下头,瞧见了刺穿右胸的剑尖。 剑尖极细,不像是寻常男子会用的佩剑,正淋漓滴着血。 滚烫的血在地上溅开血花,他望着血珠跌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是谁杀了他? 吴大志? 还是说姜容有后手? 正震惊着,身后传来了一句话。 不是水贼,不是卫兵,而是一句声音清冷、严肃至极的女声—— “江南巡抚勾结水贼,意图栽赃祸害朝中官员,其罪当诛——识相的就给我放下武器,滚回军营认罚!” 第52章 .黄雀在后姜经历他茶饭不思 是黎云书。 她这一剑避开要害,显然是刻意留他性命。赵克因她抽出长剑踉跄一步,震惊侧首,“你......没死?” “赵巡抚还是对水贼太信任。”她淡道,“我若死了,谁来终结这场好戏?” 赵克懵了片刻,鼓足最后的力气,朝呆住的卫兵们咆哮:“愣着干什么!他们势单力薄,还不快——” “够了!” 另一阵呵斥声从林中传出。 浓雾中走出一袭素白身影,赵克捂住胸口,抬眼望去,视线凝固在男子冰寒阴沉的脸上。 他怔了许久,才含泪低下头,痛苦地低笑两声。 败了。 彻底的败了。 须臾之后,有人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太......太子殿下?” 原本剑拔弩张的卫兵们霎时变色,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太子扫了赵克一眼,“把他带走。” 赵克已经无力反抗了。 他如行尸走肉般由人拖走,同太子擦肩而过时,忽然泪如雨下。 原来这步棋一开始就是错的。 效忠他的人死于他之手,他死于自己效忠的朝廷之手,他才是最愚蠢的那一个。 黎云书静默地看着众人收拾残局。 幸而她当年巡视的地方是无稷村,幸而她查阅记录后,忽然醒悟,这不应该是两人相会的地方。 无稷村的性质太过矛盾,虽是处在水贼与官兵势力交界,但自她将周遭清扫之后,官兵的力量要更大一筹。 赵克定不会希望此举被旁人发现。无稷村附近不光有他的人,还有四殿下的人,地点选在此处,赴约风险太大了。 何况,一大群水贼来到了堂堂巡抚的地盘上,晃悠悠好半天,又完完整整地被放还回去,傻子也能看出里面有蹊跷。 所以赵克肯定会顾虑。 偏巧那日,赵夫人的表现告诉黎云书,赵克不仅答应了,还对此有极大的把握。 她依着这些细节,推断出了一件事—— 赵克定会与吴大志相见,但那个地方,并不是无稷村。 亦即,他们手中的信,是假的。 黎云书猜测吴大志是想拿无稷村做文章。 而太子早就记挂江南地区的情况,为了彻底查清,几日前就微服来了扬州。沈家被害时,他曾向圣上请求放黎云书一条生路,故而对她有几分印象;等她中了解元之后,又添了几分好感。知晓她素来正直,又知晓她在为赵克当幕僚,太子一到扬州便找了她。 她一人敌不过水贼,便向太子请了兵。她率人当诱饵,水贼当螳螂,而真正的黄雀,是太子。 今日她在衣衫中穿了层薄藤甲,又弄上了假血,制造出自己已死的假象。因她的事先联络,那潜伏在吴大志身边的细作暗中替她打掩护,又装得逼真,果真骗过了他们。 毕竟唯有她死,赵克和吴大志才能放下戒备,才能走上她和太子布设好的道路。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 官兵完完全全将水贼控制住。 太子看向黎云书时,眼神满是赞赏,“幸而当年孤向父皇请求留你一命,江南平定,黎解元当有大功。” 她正欲道声“不敢”,却见一人毫不客气地把太子推向一边,摁住她的双肩,面色复杂地立在她身前。 是沈清容。 这举动未免有些不合礼法,太子与诸人愕然地立在旁边,眉峰皱起。黎云书飞快地扫了眼太子,生怕他降罪给沈清容,低声道:“快松手,给太子赔句不是。” 可他不仅没松手,反将指尖力度加大了几分。 而后他哂笑一声,“太子殿下既然舟车劳顿亲临扬州了,何苦为难我们演这出戏?” 他语气中带着挑衅,连个正眼都没有施舍给太子。黎云书不知这人今天是怎么了,赶紧对太子道:“姜经历年少轻狂,难免恃才放旷,还请太子殿下切莫放在心上。” 复又警告般瞧了沈清容一眼。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扫过去时,沈清容的手还是抖了抖。 他眼底又涌出诸多看不透的情绪,沉甸甸的缀在眼角,宛若有乌云堆积。等她示意第三次时,沈清容终于自嘲般一笑,“恃才放旷?” “只是没想到有人比我更过分。” 他抛下这句话,又挑眉瞧了太子一眼,一言不发地带人离开。 黎云书手中泛起冷汗。 她生怕太子对他刨根问底,将沈清容的底细挖出来,硬着头皮解释,“......他大概,也是对太子您的到来,太过震惊。” 幸而太子深吸了几口气后,摆手道:“黎姑娘不必自责,孤能体会姜经历的心情。” “倘若孤得知王妃与旁人谋定大局,却瞒着孤还装死,还将孤当作着棋局中的棋子......” “孤大抵不会像姜经历这般,只逞一时口舌之快的。”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69节 黎云书:“......” * 赵克与巡抚勾结之事上奏朝廷,震惊了朝野和整个江南。 盘旋数十年的水贼帮派分崩离析,赵府被抄。被牵连的上下数百人皆关押在扬州牢狱,等着十日后羁押往邺京听审。 赵夫人被官员拖出府邸时还在挣扎。 “我夫君绝对不可能......”她的发髻早已散乱,正拼命辩解着。被拖出屋后,她目光往府门前一扫,忽然没了声。 黎云书默立在太子身旁,任由赵夫人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听她在同自己擦肩时凄厉地笑了一声。 “你会遭报应的......”赵夫人低声喃喃着,复又尖厉地痛骂,“你会遭报应的!!” 黎云书静静地看她,脸色不动分毫。 直到赵夫人被彻底押走,耳根落得清静,她才低低叹了一声。 太子问:“心怀愧疚?” 她默然望着赵府。 赵府以白墙青瓦为色,修葺得极具江南风韵。府中人并不多,如今又恰是阳光正明媚的时候,若放在以往,大抵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模样。 如今却布满了银甲长戟的卫兵,寸寸光亮都是冰冷刺骨的。她没有听见轻笑声和吴侬软语,倒是耳畔的嚎哭声格外乱人。 她无端笑了下,“以往看不惯那些恶人,没想到自己也挺坏的。” “但你没有做错。”太子正色道,“官匪勾结,本就杀无赦。何况水贼盘旋江南多年,劫了多少人,做了多少错事,犯了多少滔天之罪,不除去他们,更对不起那些枉死的百姓。” 她没有应声,听太子继续:“听闻你来江南是因为家中缺少银钱,孤有个提议。赋儿也快六岁了,孤想请人在他入上书房前先教授他些知识。黎姑娘是解元出身,又平贼有功,孤想等江南事了之后,请黎姑娘前来邺京。” “赋儿”亦即太子之子、殿下之皇孙姜赋。黎云书知道上书房中的弟子都是达官贵族之家,相互之间少不了攀比,也有不少在上学前请人教辅孩子的。 但她亦知,太子所言不过是个借口——皇子何其高贵,身旁名师如此之多,犯不着请她一个区区解元去教。 怕太子是想借机挽留她,将她划归到自己的阵营之中。 她轻轻摇头,“殿下,云书平贼,并非是为了......” “黎姑娘,江南还只是一个缩影,朝党情形远比这复杂。”太子听出拒绝之意,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你若一个人走,势必会万般艰难。孤不愿看见人才埋没,所以愿意帮你。” “......” 被人这么劝过不止一次了啊。 不同的是,如今向她伸手的人,是太子。 太子,代表着未来的国君,代表着只要她抱住这个棵大树,平步青云只是早晚的问题。 ......但太子又如何呢? 平步青云又能如何呢? 她若是应了,若是真的与太子站在一处,那她未来的种种提议,都要为太子利益考虑,而非为天下百姓,辜负了一腔热忱。 “殿下,云书是个俗人。” “云书确乎是因为拮据来的江南。”一顿后,她哂笑道,“若说平贼不是为了封赏,大抵旁人会觉得我太做作。既然殿下要赏,云书便应了。只是云书不想要功名,不需要太子殿下提拔,只想要钱。” “钱?”太子皱眉,“随我回邺京,钱财岂不是囊中取物?” “不一样。” 察觉到她的疏离,太子心中略有些不满,“有何不同?” “云书不是个会算计的人,只想及时行乐。前者虽有太子帮衬,有建功立业的无尽可能,到底不如后者来得痛快。” “......” 见太子哽住,她又笑了笑,“毕竟只有钱才是最踏实的。” 太子终于放弃,“倒没想过黎姑娘是这般想法。” “你想要赏赐,孤也不拦着。来人,去钱庄取些钱财给黎姑娘。” 黎云书道了谢,事了之后,告辞离开。 赵府被抄,她暂时住在军营中。 太子给她的赏赐不少,黎云书分了些寄给子序和阿娘,又算计了一下进京赶考的费用,将多余的钱财收敛好,抽出部分买了物资,分给了江南道饱受战火的贫民。 贫民们收到钱财和物资,自然是感恩涕零。可黎云书是差遣舒愈做的这些事,一路上没透露自己的名姓,大家也只知道有个女菩萨平了贼又帮了他们,却不知这人是谁。 只是在街头巷尾之中,偶尔听人议论一句“听说是那关州的女解元......”,说完又叹了一句,“真是生不逢时”。但关于这女解元来江南之前的事迹,贫民们知晓的并不多。单凭街头流传的话本故事,将她描绘成了无所不能的模样。 黎云书心里喜忧参半。 喜的自然是江南百姓,忧的却是...... 沈清容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尤其是当她被太子找去处理事宜时,沈清容总和个幽灵一样飘在她后面,被她一瞧便挑起眉,“我也是朝中官员,凭什么不让我去?” 他还隔三差五给黎云书送街边买的小物件,有时是泥人,有时是精美的小木雕,居然还送过巴掌大的一小盆花束。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只能看见绿绿的叶子,迎风招展时十分可爱。 但热情过了头就有些可怕了。 黎云书有些不敢揣测他的心思,在某日沈清容来找她时,义正言辞地摆了一大堆道理。 沈清容听后没应声,递了她一束街上买的糖画,一言不发地离开。 次日他没来找黎云书,舒愈却忧心忡忡地找了过来,“师姐,少爷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了,连饭都不肯吃。” 舒愈入营后不久就听闻了沈清容的事情,面上喊他姜经历,背地里还是如以往一般唤他“少爷”。黎云书听后烦闷道:“他吃不吃饭管我什么事?” 等舒愈走后,她才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在屋子里踱了好半天步,怀疑沈清容是故意骗自己,狠下心没去找他。 一天后舒愈又来了,“师姐,少爷已经两天没有和我们说过话了。” 她的心一悬,缓下了声,“你们好好劝劝他,让他别自己折磨自己。” 又隔了一日,舒愈抹着眼泪进来,模样凄惨,“师姐,少爷他快饿死了!” 黎云书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你们一大群人,就想不出劝他的法子?” 便愤怒地拍笔而起,揽衣推门离开。 一路沉着脸行到沈清容的营帐前,端着饭的仆从见她来了,立马滚出眼泪、装模作样地哭起来。 黎云书攥拳冷道:“滚出来,别逼我把饭扣到你头上。” 营帐里的人还是不应。 她问仆从:“他绝食几天了?” “三天。”仆从神色戚然,“姜经历说他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茶饭不思,让我们不要打扰他。” “那好。” 黎云书平复下心情,“拿张椅子来。” 众人不知她要做什么,一愣之后,听她冷声道,“他不是茶饭不思吗?给他饭吃也是浪费粮食。从现在起,我在外面守着,守到他饿死为止,你们去准备后事吧。” 这话一出,营帐内“咣当”一声响动,似有什么东西跌在了地上。黎云书恍若未闻,“这生死之事还是自己最有掌握权。姜经历一意求死,我们也得成全不是。” 仆从们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料到是这走向。端着饭的那人磕磕绊绊道:“那......那黎姑娘,这饭总不能浪费了......” 黎云书面无表情,“喂猪。” 众人:“......” 于是那时起,经过沈清容营帐的卫兵,无不同情外加怜悯地往这边扫一眼。 黎云书兀自坐在营帐外,毫不理会营帐内的任何响动。有人要进来同沈清容禀报事项时,她就合上书,朝身旁兵卫扬下巴,“给他搜身。” 搜出来一堆藏在衣袖中、贴身塞在锦囊中的大小吃食,她朝那人勾唇,和煦道:“姜经历茶饭不思,就不劳您费心了。若是您也想试试茶饭不思的感觉,大可不必这么转弯抹角。” 后来,营中众人都看到那人瑟瑟发抖地走进去,痛哭流涕地滚出来。 后来,所有人再不敢多看黎云书一眼。 后来...... 沈清容终于熬不住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终于扒开帐帘,忍无可忍道:“你给我留一条生路行吗?” 第53章 .拒绝你送我同心结,是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天上星辰密布,璨如浮光。他见黎云书端坐着一动不动,皱眉凑上前去,才发觉她已经睡熟了。 这人就连睡着时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样,腿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沈清容轻嘶了一声,碰了碰她的肩,“醒醒,外面冷,别着凉。” 黎云书惺忪中瞧见他,揉着眼起身,“肯出来了?” 他点头,黎云书不依不饶,“还茶饭不思吗?” “我哪敢啊。早知道你会这么做,就不用这个法子忽悠你过来。”他从帐中拿出个提灯,又寻了件衣衫替她披上,“我送你回去。” 夜色浓沉如墨,独他这一盏灯幽幽亮着,替他渡上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比以往消瘦了许多,轮廓利落如刀刻,不笑时总显得难以接近。说来也怪,他在关州时那般懒散,半点没沾行伍里的威严之气,反倒是离了关州之后,气质愈发地像沈成业了。 唯独和她在一起时,才肯泄露出当年的影子。 她见周遭没人,缓问道:“你送我同心结,是什么意思?” 提灯晃晃悠悠地照着前路,沈清容喉中轻动,“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黎云书静了片刻,“古往今来关于同心结的诗词典故,我能想到不下百个。” 听他轻笑一声,她揽紧了披在身上的衣衫,“都是指的一个意思。” “那你明白了吗?” “......” 她的喉咙宛若被冻住,半晌都没有应声。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0节 “还是说,需要让你更明白些?” 他忽而转过身,眼角挂上了戏谑。 身后是一片黑暗,身前的人执灯而立,眼底满是温柔。她心里一凛,赶在他开口的前一刻,先一步挪开视线,“年后我准备进京赶考,你应该会随四殿下继续留在西南吧?” 沈清容不置可否,她继续道:“以后很难见到了。” “所以呢?” “所以你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会有结果的。”她轻道,“毫无意义。” “......” 今夜的风分明不大,灯火却在他手里闪个不停。 黎云书声音沙哑,“抱歉。” 她看着那灯明灭了许久,手攥得又紧了些,听他平静地问:“是因为你想要专心科考吗?” “不完全是这个。” 她原本就对这种感情十分矛盾。 一面因阿娘的数次催促、因见了无数女子郁郁而终的结局而忧惧,另一面又忍不住去想,如果真的有人能同自己共度余生,那人该是什么模样。 但也仅是想想罢了。 这时代因她是女子,对她苛责的已经不少。朝堂之上,一点差错都可能引来祸端,在她有绝对把握应付一切风浪时,才敢接纳这些。 但会有人等到那时吗? 甚至,她真的可以做到那个地步吗? 沈清容眸中的流光忽然黯了。 顿了良久,他温柔轻声道:“前面就是你住的地方,我瞧着有人把守,你自己回去吧。” 被他将提灯塞入手中后,黎云书后知后觉掀下外衫,“你的衣服。” “你拿着吧。”沈清容道,“若是还想见我,元日那天,故地相会。不然的话,你就将它烧了吧。” 说罢便没入黑暗之中。 回了屋后,黎云书燃起炭火取暖,沉思了许久,还是将那件衣衫抓了起来。 次日扶松寻到了沈清容,“少爷,黎姑娘说要把这个给您。” 那是一个很小巧的布包,内里装了个小木盒。沈清容推开盖子,只看见了满盒飞灰。 还真让她烧成灰了。 烧便烧吧,竟连余灰都不肯留,打包还给他。 沈清容轻扯了下唇角。 “少爷。”扶松压低声,“四殿下准备元夕后返程,昨日来信嘱咐了一句。我们何日动身?” 邺京赶到西南,要比从江南直接动身更远一些。沈清容身为下属,自然应当早到几日。他没有犹豫,“初五。” 扶松点头,“那我转告大家。” 他走到门旁时,沈清容又叫住他,“茶楼里的雅间,退了吧。” 依惯例,碰上元日这么大的日子,雅间都是提前预定好的,往往要提早半个月去抢位置。 扶松知道这位置来之不易,皱紧眉,“少爷可是碰上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他淡道,“浪费时间而已。” “......” * 清早,黎云书被太子唤去查点赵家的赃款。 这些大都是与水贼一并瓜分的,自不必说;她翻看了几日,终于觉出些不对。 有一项赃款的数目极大,不像是出自寻常商会或百姓之手。她不知这赃款出自何处,只能依着分赃的时间,去码头打听情况。 幸而事情距此的时间并不长,码头掌柜距此还有印象,“那批货啊,是幽州商会接头,运往辽阳道的。” “幽州商会?” 她没料到此事会牵扯到幽州,又觉得这赃款实在不寻常。朝中人贿赂手段多种多样,为了不被察觉,自然有不少拿商会做挡箭牌。像此类数额庞大的,更有可能是暗通曲款的幌子。 黎云书抓住线索后,她立刻奔赴幽州商会分会,请求调查分会的交易记录。 商会的总商听了她的来意,当即眉毛一横,“把她给我赶出去!” 一伙凶神恶煞的青年立马围了过来。黎云书淡道:“您最好别让我无功而返,地牢空位还有很多。” “啊呸!”总商更大胆地瞪着她,“当年赵巡抚来都客客气气,老子怕你这小姑娘?” 她不紧不慢地拍出太子的令符,直直看着他,“您要是想和赵巡抚住一间牢房,我或许可以让他们通融一下。” “......” 半晌之后,总商领着一群人点头哈腰地恭送着她,“您走好,若是还有要查的,随时来找我!” 黎云书记下那批商货的信息后,径自离开,没看他们一眼。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批货物的物主兜兜转转,又转到了赵克头上。 既是赵克的货物,吴大志截它干什么? 截了它还分赃,又是干什么? 她想不明白,同太子说了一声进度,准备次日去牢中问问。 次日便是元日了。 巷中热热闹闹的,檐角层叠着挂上红绳,绳上缀着流苏绳结,零星地挂了小灯笼。包子铺、煎饼摊的热气升腾成了雾,渡化了经过的每一个行人。 很喜庆。 也很有希望。 黎云书为子序和阿娘寄去信后,一个人游荡在街上。周遭人声鼎沸,周遭快意欢腾,她企图让自己也开心点,有意停下步子,去各个商铺上细看。 结果从头转到尾,惊觉每个摊上都有小玩意被他买过,此时正乖乖呆在屋里的书架上。 忽然也没了买东西的兴致。 她走在街上,几乎能瞧出他送自己的每一个物件。 问询后得知,这些小玩意看着简单,价格却并不便宜。她心里一酸,忍不住叹了一声。 沈清容对她是真的上心。 过去百般照顾她许是无意,但他送的每件东西,恰巧都符合她的喜好,这真的很难得。 他炽热真诚,她自然看得清楚。 所以昨夜里沈清容的衣衫,黎云书并没有烧。 她烧的是在无稷村时被毁掉的衣服,做了个假戏,告诉他自己已经狠下了心。 她不是个喜欢亏欠别人的人。 先前沈清容缠着要送她东西,她拒绝几番都没用,只好学着沈清容的法子,成倍成倍地花钱偿还。 到最后黎云书看着自己越来越少的钱,和那一大堆派不上用场的物件,都没想明白他们俩究竟是在干什么。 钱债易还,情债难还。 如今也只欠他那个同心结了。 她在路上徘徊许久,都没找到合心合意的物件。正烦闷着,忽瞥见了一家折扇铺子。 折扇店里。 沈清容压着四殿下的令符,面无表情地威胁掌柜,“你若是想和赵巡抚住一间牢房,我可以托人给你安排。” 这几日他心里郁郁寡欢,又无从发泄,只好拼命清剿水贼来泄愤。 刚巧碰上个狡猾的水贼头领,他找了许久都找不到行踪。托人在街头拿画像问了许久,才问出此人来过折扇店。 一个打家劫舍的水贼,又不是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来折扇店做什么? 沈清容觉得可疑,今日来折扇店一探,看见掌柜支支吾吾的模样,立马料定事情有鬼。 只是他威胁得正上头,扶松急忙从门边撤了回来,“经历不好,有人来了,我们可能要避一避。” 沈清容猜测是有水贼的线报来传信,凉凉地呵了一声,“你们店里倒是热闹。”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折扇店掌柜痛哭流涕,“大人您饶了我吧,我真的只是个卖扇子的!” “若真是个寻常百姓来买扇子,我们何必躲闪?!”沈清容陡然厉色,“扶松,告诉他你看见了谁!” 扶松硬下头皮,“是黎姑娘。” 沈清容:“......” 他二话不说带着扶松冲上楼去,走之前还狠狠告诫掌柜:“别告诉她有人在上面!” 掌柜一下子慌了,“大人这楼上都是......” 未及说完,沈清容一溜烟般窜回楼上,旋即便有一女子,逆光款款而来。 来人青丝半绾着,用一根木簪簪住,乌发若云,长可及腰。虽说木簪不如金步摇亮丽,但她柳眉如墨,眼藏月光,朱唇更像是大雪中凛然绽放的寒梅,倒显得那木簪众星拱月,点缀得恰到好处。 触及掌柜目光后,她淡淡笑了下。这笑吝啬得如同江南的细雪,转瞬而逝。掌柜看她径自端详起墙上挂的扇面,后知后觉回过神,“姑娘,你想要什么?” “先看看。” 话音依旧是淡淡的。 掌柜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身着一袭素白,打扮皆是寻常百姓模样,可那一身气质又不似常人。再瞧她的模样,也不过十六七岁,骨子里却透着超乎年纪的沉稳。他纳闷着心道:“今日怎么这么多大人过来?” 她看了几眼后,同掌柜搭起话,“这店里的折扇,可有现成的、能自行题字的?” “这个小店怕是没有。”掌柜看出楼上那两位大人同她有过节,巴不得她赶紧离开,答得十分敷衍。 黎云书扫了眼他身后的空白扇子,“那这些呢?” 掌柜:“......”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1节 不得已,他只好翻找出几种,抽着鼻子定着神。 黎云书看掌柜通红着眼,自然知道他刚刚哭过,神思一晃。 “大过年的......”她自言自语着喃喃,“伤心个什么劲儿呢?” 这分明是句自问自答的话,掌柜却以为她是在问自己,禁不住悲从中起。 “没什么。”他生怕被沈清容听出不对,又抽了下鼻子,“就是想到自己到现在还没个老婆,有点难受。” 黎云书:“......” 楼上,扶松肉眼可见沈清容头上冒出了青烟,拍着他的肩膀低声安慰:“少爷,你要忍辱负重。” 沈清容磨牙冷笑,指节攥得咔哒响。 黎云书正了神色,挑拣许久,都觉得不称意。 她回想着当年沈清容最喜欢把玩的折扇,扇骨上似乎带了些斑点,向掌柜问询一番后,掌柜道:“姑娘说得是湘妃竹折扇吧?这个小店怕是没有。” 她明显感觉出掌柜的古怪,皱紧眉,“真没有?” 方才收敛起的寒意在此刻浸透出来。掌柜打了个哆嗦,还是哭丧着脸替她找了出来,“小店倒是有,但湘妃竹材质稀少,价位大抵与金价等同,姑娘您......支付得起吗?” “送旁人的东西,总不能太简单。”她压着不耐烦,“你先拿出来,我看一看。” 楼上的扶松大吃一惊,“湘妃竹?黎姑娘是送谁礼物,竟送得这般贵重?” 沈清容脸色阴晴不定。 当年沈家在时,他花钱无拘无束,碰见喜欢的东西都要买最好的。是而他折扇虽多,最喜欢的那一把正是湘妃竹材质的。 一柄竹扇能值数金,是权贵豪门才能把玩得起的。黎云书节俭惯了,平日吃顿饭都精挑细算,他也想不透这是为谁买的。 掌柜看她挑拣得认真,听楼上安静得太过奇怪,压着颤抖低道:“姑......姑娘,您要不改日再来?” 她敛起神色,盯着掌柜,“我看你情绪不定,是在怕什么?” “没没没。”他便不敢再多言,干笑着用闲聊掩饰慌乱,“姑娘是为谁买的扇子啊?是心上人?” 黎云书扫了掌柜一眼,简单应声低头。 扶松又惊,“黎姑娘竟有心上人了?” 沈清容深吸口气,拳头硬了。 “姑娘的心上人是哪里人呀?”掌柜一边戒备地瞅着楼梯,一边唠嗑,“可是个厉害的大人?” “算是吧,在邺京。”她胡乱应道。 “黎姑娘没去过邺京,何时认识的邺京人?”扶松想了想,立马悟了,“莫非那人是太子殿下?!” 身旁仿佛飘来烧焦的气味。扶松一转头,就见沈清容攥着双拳,脸上挂着克制而不失癫狂的微笑,眼中杀意毕现,仿佛下一秒就要自燃起来。 他赶忙安抚沈清容,“少爷,兴许黎姑娘说得都是假话呢......” 却透过他的肩,无意瞧见了床底下一双瑟瑟发抖的眼睛。 片刻后,楼上骤然传来“咚”地巨响,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凄厉惨叫。黎云书正提笔题字,诧异地挑了下左眉。 那掌柜吓瘫在地上,嚎啕出声,“大人啊我也是被逼无奈——” 她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楼梯上立马滚下来一个肉球。紧接着现出个俊朗的白色身影,押着那肉球厉呵一声,“你还说与水贼没有勾结?!” 黎云书的笔一下子落在地上。 她呆愣地看了沈清容片刻,匆促要合起折扇,手腕先被那人逮住。他飞快擦过她的指掌,扇子顺势落入他手中。 沈清容瞧着那折扇,正面写了个“清”,背面写了个“容”,他压着火气合起扇子,朝她扬扬下巴,“什么意思,解释一下?” 第54章 .除夕我要告诉他们,就算再黑再暗,也…… 她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里?” 很快扶松告诉了她答案——折扇店掌柜的弟弟恰是水贼中的一个小头目,他为了保住弟弟性命,偷偷将人藏在了店里。 因着二人伙同水贼,一并押送到了衙门之中。 沈清容处理完了手边的事儿,撑手堵住想要离开的黎云书,“聊聊,你还没解释呢。” 门口狭窄,她见自己绕不出去,撩起眼皮看他,“解释什么?” 沈清容故意晃了晃扇子。 她扫了眼屋内的兵卫,忽附耳上前,低声应着:“我写的是‘清容’,与姜经历有什么关系?让开。” 沈清容倚在门轴上,将路堵得更严实了些。 “那你同掌柜说的话......” “我指的是当年救过我一命的五殿下,不行?”她也有些恼羞成怒,话里带了火药气,“能劳烦姜经历放我出去了吗?” “......” 沈清容脸色变得很是奇妙。 过了很久,才慢吞吞闪开了路。 黎云书没敢再看他,擦肩而过时,听他道:“初五我启程离开江南,照你的话说,日后不一定见得到了。” “......省得碍眼。” 她压着情绪低低骂出这句话,步履匆忙地离开。 沈清容自然看出了她的躲闪。 又想起她的说辞,揉了揉太阳穴,不知是可气还是可笑。 明明有那么多心思,偏偏不肯说。 明明是舍不得他,又非得把他推开。 就好像她真的不在意一样。 * 一晃到了除夕那天。 黎云书本不打算去理会他的约定,一想他说得分道扬镳,又有些犹豫。 最后她装作不经心地去茶楼瞧了一眼,雅间中言笑晏晏,欢歌笑语不绝于耳,却并没有他。 她在喧哗中立了许久,若无其事地离开。 进狱中时,赵克正在闭目养神。 听闻脚步声他也没有睁眼,安静地宛若一尊雕像。 狱中生活并不算好,他也消瘦了许多。黎云书去后开门见山,“赵大人,你运往幽州的那一批银两,是预计给谁的?” 赵克没理她,她加重语气,“大人,你不想让赵夫人在除夕受刑吧?” 他听见这话果然睁眼,话里压着怒气,“罪祸不及妻儿,黎云书,你最好留点良心。” “若是论忘恩负义、没有良心的话,我想我比赵大人还差了一截。” “......” 赵克也知争执无用,僵持许久后瘫坐在墙边,“你早知道这笔钱款不一般了吧?既是知道,便不要去查了。” 她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查出来,也做不了什么。”赵克嘲讽着笑道,“朝廷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像你这样的人,在朝堂上是混不下去的,更别说去做这些事。” “我的事不需要赵大人管,赵大人只需告诉我去处便可。”她坚定道。 话音刚落,远处层叠着传来了爆竹声。夜幕被烟火绽得五彩纷呈,光亮斑驳地打在黎云书面容上,却没能渡化她眸中的固执。 赵克默了默,忽没头没尾地问:“不去过年吗?” “事情还没做完。” “......是啊。” 赵克喃喃一声,举头望向窗外。 “我第一年来扬州时,也是满心为了百姓,连过年都忘了,夫人为此一个月都没有理会我。” “到了今天,还不是坐在了这里。”他哂笑了下,“谁不是年少轻狂过来的。只怕我今日的结果,便是你未来的结局。” “......” 还真没听见有除夕诅咒别人的。 黎云书默了一会儿,“我们不一样。” 赵克一下子笑了,“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的志向,你的经历,你走过的一切道路我都走过,我还真没看出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是女子。” 没料到她这么说,赵克噤了声。 “赵大人走过的路,我又何尝不明白。”黎云书平静地立在铁门前,“开始抱有着天大的志向,入朝之后才发现,原来权利才是拥有一切的基础。” “于是为了争抢权利无所不用其极,美其名曰是让自己能替天下百姓做更多事情。” “但赵大人对云书似乎理解错了。” “云书科考入朝,不仅是想帮天下百姓,更是向天下百姓证明。”她扯了下唇角,“我要告诉他们,就算再黑再暗,也有人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要告诉他们,永远不要向权势低头,也不要畏惧反抗。这世界本就不该由权势主宰,我们的命运也不该掌握在别人手里。” “我更要告诉他们,天下不是男人的天下。我们女子,也可以为了自己,为了天下百姓,也可以同所有的男子平起平坐——而不是成为他们的附庸!” “所以赵大人,你明白了吗?”她抿了下唇角,“我能堂堂正正的站在这里,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赵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不容易。”他由衷地叹着,“你能走到今天,确实不容易。” “若你想一意走下去,我便告诉你吧。但是黎云书,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只要不违背我的良心。”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2节 “不会的。”赵克低道,“我死后,江南不知会落入谁手中。财税和火耗一向是他们拿钱的手段,我不求你彻底变革这一切,只希望有人做得过分时,你能出面说几句话,让百姓不至于到活不下去的田地。” 她点了点头,赵克彻底松下了气力,唇角噙了些苦涩。 “你可知,当朝礼部尚书梁贤,是幽州人?” 黎云书愣了愣,“这钱是给礼部尚书的?” “礼部素来被视为六部最清廉的存在,但礼部官员追求俸禄的心思,却不比任何人低。” “岳父虽为兵部尚书,看着蛮人犯边,却全然没有出兵的意思。”说到这,赵克握紧了拳,“说白了,是不想送死,不想削去手中的力量!他为了让更多人站在二皇子这边,笼络了朝中不少官员,礼部尚书梁贤便是其中之一。” “礼部主管大邺外交事宜,若有礼部撑腰,主和派的势力会更大。但岳父不好出面做此事,礼部尚书亦不好同他私交太甚,故而岳父找到了我。” “他以当年扶植我做巡抚为由,差遣我将银两送往梁尚书的故土幽州。这些银两中,大半部分皆是由我垫付。但因他与我的关系,我无法拒绝。” 黎云书同情地看了赵克一眼。 “事后吴兄听闻此事,勃然大怒。吴兄是个讲义气的人,看不惯我受委屈,带人将那货截了一半,尽数还给了我。”他苦笑了下,“说到头来,亲人还比不过外人,同僚还不如水贼。” “那之后呢?” “银两被劫之事自然被知晓了。但是他们不知我与吴兄的关系,也不好将此事明说,只有忍气吞声,扣了我半年俸禄。” “......”黎云书更同情他了,“您也是个可怜人。” 赵克自讽地一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好好看清我走过的路,切莫重蹈我的覆辙。”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又察觉赵克的口吻发生了变化,俨然是以师长的模样规劝她,禁不住问:“为何你要劝告我这些?” “就当是为我自己赎罪吧。”赵克仰天而叹,“我并不是一个甘愿看见山河沦丧的人。走上这条路,也是身不由己。我为江南百姓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也不知下一个掌权的人会是谁。” “可是黎云书,你和我不一样,这不仅仅因为你是女子,更因你的清正。” “若你真的有决心走下去,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替我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字字坚定,字字带血。 她有一瞬感慨,“我觉得不该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你做得很好。”赵克摇头,“你让我解脱了。吴兄虽有大志,但不是所有水贼都和他一样。他不肯残害百姓,不代表其他水贼懂礼义廉耻。我困惑了很久,是你告诉我答案,揭穿我不是为了百姓,我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 “但你是个好人。” 赵克忽而一哑,笑道:“是吗?” 窗外烟火绚烂,千万颜色都于此时扬洒开来,在极致的美丽之中绽放着万千百姓的欢愉。 可惜,总是美得转瞬即逝。 “大概将死之人的言语,总是好听得虚妄吧。” 黎云书垂下眼睫,同他平视着,跪坐在了地上。 “赵大人想喝酒么?”她道,“既然云书也是单独一人,这最后一个除夕,我陪大人过吧。” * 由着黎云书的嘱咐,狱卒去寻了些烈酒,往赵克的牢狱中搬着。 一墙之隔的牢狱中,沈清容正在审着水贼小头目。 那头目被他打得死去活来,奄奄一息时,终于交代出了其他水贼首领的藏身之处。 沈清容全程没有露出半点笑意,看着水贼在自己身前断了气,也只是淡淡吩咐一句“拖出去扔了吧。” 狱卒道了声是,离开他时腿还在发抖。 他们这群人都有些怕沈清容,单是往他身边一站,都有种即将死无葬身之地的错觉。 尤其是他皮笑肉不笑的时候,这种错觉更明显了。 不仅是因沈清容功夫好,更是听闻他跟随四殿下整顿西南时,创立了一种格外严苛的军法。 但凡是他经手的卫兵,迎战时必然会断了所有退路;若前面的卫兵逃亡,身后的卫兵必须视之为仇人一并斩除。若故意放同僚生路,一并视同叛敌,全队为陪葬。 他这么说了,也这么做了。 前些时日他们听闻了风声,知道西南边“那件大事”便是沈清容领兵出手的。 虽然此事被朝廷严厉压制,他们不知具体是发生了什么,却知道沈清容一战中斩杀了数百临阵脱逃卫兵,逼得四殿下军队以少胜多,控制住了西南局势。 正是凭这一战,他一举拿下了七品经历的名头。 在姜经历的领导下,西南军一个个英勇无比,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但这种豁出命的“英勇”是江南卫兵们不敢去学的,他们只想保命。 故而他们都十分害怕沈清容,更害怕这位阎王爷接管了江南,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今日沈清容审完了人,出门便见狱卒搬送酒坛。他皱眉,“谁准许你们喝酒的?” 狱卒吓得直接将酒坛摔碎在地,“是......是赵大人想喝......” 原来是赵克啊。 沈清容想着赵克去了邺京也是死路一条,虽说因他险些害死黎云书,沈清容一直对他有成见。但说到头来,赵克的初心也是为了江南百姓,算不上完全的坏人。 他遣散开狱卒,“罢了,我去搬吧。” 反正今夜也是他一个人过,不能与佳人把酒言欢,能找个人聊天也是不错的。 他挑了一坛桃花酿,还没跨入狱门,忽然听见了内里的交谈: “......会试出题类型近似于乡试,只是经义取材范围会更广,对于策论的要求也要更难。策论是重中之重,若想在会试中脱颖而出,光靠背诵经文是不够的......” 那女子嗯了一声,“若是温习备考的话,可有什么侧重的地方?” “每年的范围不尽相同,你既是考取了解元,经文基础应不在话下。于你而言,除却了解时事,心态大概会更要紧些。” “......” 沈清容面无表情地站在牢狱外,听赵克为黎云书传习科考技巧。 直到黎云书问了句“那狱卒怎么还没将酒送来”,他才搬起酒坛,拐了进去。 “你是说这个?” 第55章 .告白就不知道抱一抱我? 黎云书一看是他,怔懵着皱起眉。 沈清容看她瞬间变了神色,忽然很不爽,继续面无表情地将酒搬了进去。 黎云书往边上挪了挪,他也毫不客气地往边上挪了几寸。 黎云书偏头看向窗外,他也故意偏头看向狱门外。 黎云书掩面轻咳,他也跟着重重咳了几声。 黎云书瞪了他一眼。 这个沈清容学不来,他一看见她就没脾气,到时候肯定会破防。为了把自己的高冷撑到最后一刻,他只好僵着脖子继续看向门外,半边脸被她目光扫得滚烫。 “都是来陪我的?”赵克看了看形如雕塑的两人,“倒酒吧。” 黎云书恢复了神色,淡笑着拿过酒盏,“赵大人除夕......” 只是她刚想碰酒坛,沈清容立马堆笑着把酒坛往边上推了推,抢先替赵克斟好酒送去,强装出亲密无间的模样,“赵大人除夕快乐啊,祝您新年新气象,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赵克不知沈清容这般变脸是为何,愣了愣,“多谢姜经历。” 沈清容故意把黎云书晾在一边,若有所指般扬起了声:“听说赵大人与夫人情投意合,姜某也有要事请教......” “给我滚回来坐端正!” 黎云书忽然板起脸低呵了一声。沈清容狠狠哆嗦了一下,立马缩回了原位,不敢再动弹。 她见这人老实了,方才换上浅笑,柔声道:“姜经历少不知事,赵大人多担待些。” 赵克刚想说句“无碍”,沈清容忍不住轻嗤了一声。 黎云书立马扎过去一个眼刀,“你有意见?” 沈清容赶紧闭了嘴。 赵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你们是怎么了?” 黎云书刚想说“没事”,沈清容十分不满意地嘟囔:“没什么,就是有人口是心非,和哪个男子都聊得来,偏偏不肯同我多说一句话。” “......” 黎云书捏紧了酒盏。 幸而她还没给自己倒上酒,她怕自己直接将酒泼到这人脸上。 正要向赵克解释,赵克却明白了,“莫非那日你收到的同心结,是姜经历送的?” 黎云书明眸骤睁,“赵大人知道此事?” “夫人都同我说了。”赵克淡笑了下,“姜经历,你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还和小媳妇一样闹别扭?” “......”沈清容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心道:“难道你看见赵夫人和其他男子谈笑风生,就半点不在意?” 但赵克毕竟比他年长,他也只能重重呼出口气,“她说我是浪费时间。” “哦?”赵克的目光扫到黎云书身上,“为何?” “......”黎云书在心里骂了句娘,“我对他又没兴趣。” “那你花重金买折扇还题上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 “好了好了。”赵克打断二人,“我来问吧。黎姑娘,你这般指责姜经历,是在害怕什么?” 她轻皱起眉,“害怕?” “你是个谨慎且深重的人,即便旁人看来你谦恭有礼,那也只是面具罢了。”赵克道,“所以旁人再怎么招惹你,只要不触碰底线,你也不会无端指责他们。姜经历不过表达了他的情感,你便出此重言,明显是因他惊扰到了你的底线。” “可这情感是千百年来常人最正常不过的情感,你却如此抵触,是什么触犯你了?” 黎云书攥紧衣裙,抿唇不应。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3节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沈清容偏转过头,看她低垂着眼,似在压抑着情绪,他心里一凛,还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不愿说算了,大不了就单相思,我也不介意。” “你又不是女子。”她忽然咬牙说了一句。 沈清容正想回应,却见她狠狠闭上眼,偏转过头去,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黎云书哭了,一头雾水地看向赵克,“......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赵克给他使了个眼色,沈清容立马会意,赶紧过去安慰她,“好了好了,我不相思了还不行吗?” “闭嘴!” “闭嘴了我还怎么安慰你。”他顺口贫了一句,揽住她的肩附耳劝道:“好了好了,等会儿陪你放花灯还不行吗?” 黎云书渐渐止住哭泣,沈清容见她安静下来,顺势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被她一把打掉爪子,再没敢动弹。 “真凶。”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赵克看着他俩,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黎姑娘方才那般坚定地告诉我,你与男子平起平坐,怎么又开始妄自菲薄了?” “不一样。”她喃喃着,“其他的我都有把握,但女子成亲后不得科考做官,是大邺制度规定了的。我现在没能力去反驳它,若是想做官,就绝对不能成亲。” “原来你都想到和我成亲了?!”沈清容大为震惊。黎云书狠狠剜了他一眼,“阿娘说不以成亲为目的来谈情说爱的人都是浪荡子,你要是有这种想法,最好别来招惹我!” “我哪敢啊。”沈清容赶紧解释,“我对扶松都没有对你这么上心。你看我什么时候给他买过东西,给他画过画?” “好了好了。”赵克制止了二人,“云书你这么聪明,怎么偏偏想不通这件事呢?” 黎云书抬起头,听赵克继续:“你想扫平朝堂风气,难道还变革不了区区一个制度吗?在我看来,前者可比后者难多了。” 她静默了转瞬,“可我觉得后者未必容易。” “为何?” “因为他们就是不想让女子拥有比他们更大的权势,不想让女子凌驾于他们之上。”她眸色渐沉,“前者,兴许还能找到与我志趣相同的有志之士。但后者,能够明白的只有我一人,能够争取的也只有我一人。” “但是有你一人就够了啊。” 沈清容忽然接过话茬,“再说了,不是所有男的都像你描述的那样,我就挺希望看见你比我厉害,等着你来养我。” “......”大抵是知道沈清容说笑惯了,黎云书也没理会他这句话,“可你们不都希望娶三妻四妾,让女子心甘情愿侍奉你们吗?” 沈清容一下子炸了毛,“我呸!” 狱中一下子陷入沉寂,四处都回响着他这句“我呸”。沈清容后知后觉地咳了几声,“反正我没这想法,我就希望看着你好。你也知道其他人大都是这想法,我怕你以后吃亏,才先下手为强的。”说到这他低下了声,“谁知道你根本没这个念头。” 黎云书一时没想明白逻辑,“我过得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 赵克第三次打断了二人,“也罢。云书,你方才说,你要证明自己的命运不是由旁人决定的。那当你真的有实力掌握命运的时候,还用惧怕这些规制吗?” “这世间总需要第一个试探的人。你既然迈出了第一步,何尝不试试继续走下去?” 她垂下眼。 “你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去争取,只能说明一件事。” 黎云书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沈清容猛然惊醒,“我明白了!原来在你心里,我压根没有科考重要!” “废话。”她暗骂了一句,“科考能让大家夸赞我、高看我,你行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半天,争来争去也忘了先前的隔阂。赵克看沈清容贫嘴贫得极顺,与在营中时判若两人,也觉得新奇,“倒没想到姜经历是这样一个性情中人。” 沈清容哑了下,“我也不敢对她太凶,不然她罚我抄书。赵大人是觉得我太放纵了?” 赵克神色意味不明,“我说了不算,这你要问她。” 三人推杯换盏许久,黎云书忽道:“对了赵大人,兴许我们能想出让您活下来的......” “不必了。”他摆摆手,“朝中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我已经是必死无疑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你们重蹈我的覆辙。天下还要靠你们,我如今已是个泥潭,断不能让你们再牵扯进来。” “我们不在乎的。”黎云书赶紧道,“赵大人,我都帮过沈家,又怎会在乎......” “可你也差点丧失了科考资格。若非太子帮你,你会以解元身份站在这里吗?”赵克摇头,“马上就要会试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们不在乎,但我在乎。” “我不希望大邺沦落到那些人手里,不希望再有百姓重蹈我和吴兄的覆辙,更不希望大邺真的后继无人。” “所以,你们要活下去,要奋斗下去,知道吗?” 二人没有说话。 谁都没想过,曾经明争暗斗的三人,会在除夕以这等不同的身份相聚一处。此刻他们谈论的,不是个人恩怨,不是敌我分别,而是千万代人的太平安乐。 这一刻,赵克不再是他们的敌人,更像是一个走错了路的前辈,一个将希望留存给后代的执炬者。 “我明白了。”黎云书低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赵克的脸上浮出笑意。 “今日是除夕,你们也不要在这里多停留了。”他道,“记得,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说的话,也不要向任何人说我的好话。” 沈清容奇道:“为何?” “自古为恶人辩解的人,都会被一视同仁。唯有那些将恶人踩在脚底的人,才被视为英雄。” “非但不要为我说好话,最好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责我,将我的过错一一揭露出来。”赵克摆正了脸色,“大家爱看的,就是高高在上的跌落尘土,就是英雄走向万劫不复。你们只有顺应他们的想法,才不会被视为异类,不会被为难——懂吗?” 沈清容固执道:“但这明明......” “不要同我争辩了,只需要回答我懂了没有。” “......” 二人沉默了许久,无一人肯说出这两个字。 赵克哂笑一声,“你们是逼我自刎在二位面前不可?” 他们终是不情愿地点头,“赵大人,我们知道了。” “走吧。”赵克淡道。 二人面面相觑,同赵克道了谢,并肩走出牢狱中。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雪随风乱舞,如浮萍一般。沈清容瞧了眼天,“还放花灯吗?” “你想毁约?”黎云书拈起一片雪花,“小雪,算不得什么。” 说完看他将手搭在衣襟上,她淡淡开口:“自己穿着。” “......” 他只好听话。 二人离开牢狱时已经很晚,走到河旁,卖花灯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黎云书看着满河莲灯,有一瞬间失落,沈清容寻了把纸伞撑开,对她道:“你在这里呆着,我去问问。” 她怕二人走散,只好找了个地方坐下,撑伞看着河灯出神。 雪下得不大,一接触到水面就化了,看不见冰,只看得到淅淅沥沥的涟漪。花灯迷离的倒影在涟漪中破碎,被风吹得晃荡明灭,摇向了更远的地方。 细雪斑驳地落在她身侧,地上便长出了一层细腻的绒毛。她缩紧了衣衫,思绪随着花灯飘远,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 也许赵克说得是对的,当她强大到能够定义一切,什么都不是阻碍。 可是在这个时代,能达到这些何其困难。她不敢有百分百的保证成功,所能够保证的只有四个字:尽她所能。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了沈清容。 茶馆没遇见,谁知却在牢狱中碰上。细想二人的遭遇,这倒也真算是个阴差阳错的“老地方”。 他既然什么都不在意,那她是不是,也该放下些戒备呢? 周遭的人渐渐少了。除夕本不禁夜的,但真正能狂欢到黎明的人终归是少数。毕竟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只是每年的第一日,却不是人生中的最后一日。 她等了许久没见沈清容回来,渐渐漫起焦虑。 原地徘徊许久后,黎云书正准备去寻人,不远处终于传来呼哨,“我回来了。” 她起身迎去,替他拍落衣衫上的雪,“怎么去了这么久?” “因为来晚了,没卖的了。”沈清容呼出雾气,弯起眼盯着她,“怎么办,你还想放吗?” 二人同为北地关州人,今年还是第一次来江南过冬。北地河流少,元日时大多以放爆竹、挂红绳为习俗,河灯也并非所有人会去放。黎云书将伞替他撑上,“罢了,天冷,快回去吧。” 她说完话后,素手忽然被他紧紧攥住。 沈清容眼中倒映着绚烂的河灯,唇角如弯月般挑起,“但是我找到了更有趣的事情。” 黎云书随他拐进茶楼找到位置后,瞧见了桌上零七八落的材料。 有竹条、布料、桐油......还有两支细笔和颜料。 “这些是我费功夫找来的,我们俩做一个应当够了。”他十分熟稔地编织着竹条,“当年在关州的时候我做过,费些时间,但是很有意思。” 黎云书应了一声,顺着他说得一步步来做。沈清容真不愧是鬼混长大的少爷,做这些零七八落的小玩意像模像样。她自幼除了煎饼没做过多余的东西,在他的教导之下,竟真的做成了一朵。 沈清容觉得还不够,在那莲花瓣上提笔勾勒着什么。黎云书好奇地在旁边看,小小的花瓣,竟被他勾出了江南的小桥流水......以及桥畔撑伞回首的她。 纵使知道他画技非凡,黎云书还是吃了一惊,“画得这么细?” “这才真实。”沈清容被她一夸,立马得意起来,“不是我吹,一千盏花灯都换不来这一盏。”说罢,他又兴冲冲地把笔递给黎云书,“小幕僚,你也来画几笔。” “我不会。” “那我教你。” 他不由分说地握住黎云书的手,袖袍起落时,有一阵暖意轻轻裹住了她。黎云书微顿,听他在耳旁思索道:“你想画什么?” 她敛下睫,脑中不知为何,就浮现出了沈清容守城那日的模样。 一身银甲,满目红云,他侧身回首,眉目中半分敛笑,半分决绝。 十七年的明媚,都不及他洒脱又不舍的那一眼。 但这些,黎云书说不出口。 “我来题字吧。”她任由这人拉扯着自己,竹笔飞快地落下了几行。沈清容在她身后瞧着,轻念:“宁殉春秋,不苟而全......哈哈,是你该写出来的话。” ——其实是写给他的。 她不说,沈清容也不问。见大功已成,他小心翼翼地在中间放上了蜡烛,陪她走到河边,“你来点,记得许愿。”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4节 “只有点灯的人才能许愿吗?” “反正花灯是我们一起做的,你许愿就好了。”沈清容兴致颇高,“你的愿望,我都知道的大差不差,我和你想的一样,不要紧的。” “......” 她轻轻将烛火点燃。 小小的烛火如黄豆一般,慢悠悠地将整个花灯照到晶莹剔透。她默许完愿后,将花灯往前一推,那花灯立刻如夜里的行船般,载着光明离开岸边。 “我猜你的愿望,离不开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黎云书点头,“但是还有一个。” 沈清容再追问时,她反问道:“你从什么时候觉得我不一样的?” “若说最开始,大抵是你教我的时候吧。关州除了你,再没有哪个女子能看出我的好,肯真心实意来夸我。我当时就想,这么好的姑娘,可千万别和其他人一样被埋没了。” 她抿住唇,“你那时不还怕我来着?” “话是这么说没错,毕竟总要有个过程。”沈清容思索着,“真正对你有感情,是在你救我的时候。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傻,闯进火海救人不说,居然都脱身了,还要舍命来救我。像我这种没心没肺的人,值得她这么做吗?” “然后她告诉我,她就是相信我才这么做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下,“我这辈子从没人能信任我到这个地步。我知道她习惯去安慰别人,去帮扶着别人站起来,我不是她唯一帮过的人。但是对我而言,她是唯一一个帮过我的。” “一辈子都没人能替代了。” 雪簌簌地下着,下得很厚,行过时会发出噗噗的响声,宛若踩在棉花上。黎云书陪他又走了一段,“我确实帮过很多人,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让我舍命去做这些。” 沈清容挑眉,“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不是你。” 她低声说出这句话,沈清容一时没听清,“什么?” 黎云书转身看他,“你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 沈清容又是一愣,“什么?” “非要我来教你?”她轻瞪了他一眼,“就不知道抱一抱我?” 他迟钝片刻悟了她的意思,颊上飞起喜色,“你、你是认真的?” “不然算了。” 说罢她转身要走,沈清容哪里肯她这么离开,摁住她的肩膀,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纸伞不知何时脱了手。细雪飘在她眼睫上,被眨落时视线一片迷离。 她感受到了身前人溢于言表的欣喜,唇角忍不住扬起。 江南的雪也当是美的,她想。 以往只喜欢关州风雪的壮阔,喜欢那种无拘无束、一往直前的感觉。 可到了江南才发觉,原来润物细无声,也是一种极致的美。 既然是美的,又何必排斥呢。 “还有一个愿望。” 她呢喃似的说了一句。这回沈清容听清了,“我也有个愿望。” 不等她回过神来,颊上忽然一凉。她睁大双眼,看他勾起几分促狭的笑意。 “还愿了。”他压低声,故意贴在她耳旁,将声音拖得很长,“这回不需要你教。” 黎云书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忍不住气笑了。 她俯身拾起伞,掸了掸雪,“过来。” 沈清容十分自在地揽住她,“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我不介意你和我想的一样,真的。” “闭嘴。”黎云书不咸不淡地斥了一句,“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清容兴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他能永远像在关州时那样,做个天天把玩折扇的悠闲少爷,当个花音楼里怡然作画的半个文人。 他应将温柔留着去爱这个世界,而不仅仅是托付给她。 ——他才是不该被埋没的那个人啊。 第56章 .求情[第二卷 完结](副cp有刀)她…… 那日沈清容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一直到天亮,都没想清楚这到底是个梦还是现实。 清早时,扶松却匆匆忙忙闯了进来,“少爷,刑狱的人说昨夜赵大人咬舌自尽,已经......” 他怔愣了一下,一把掀开锦被,冲入了飞雪之中。 雪一直下到了今日。 江南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好似雪再大一点,就可以用纯白掩饰住一切的灰暗。 沈清容赶到衙门时,府外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他急忙在人群中巡视,飞快捕捉到了黎云书的身影,见她脸色虽不太好,但毕竟全须全尾,总算放下了半颗心。 太子正在前面吩咐着什么,她一直微垂着头没应声。沈清容拼命挤去,就听太子皱眉问:“你同赵克说了什么,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黎云书攥着拳,好半晌都没应。 今早上听闻赵克自尽的消息时,她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常人往往将仇人的仇人视作朋友。赵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知自己是众臣的“仇人”。为了证明黎云书他们的清白,就必须假装他们是他的死敌。 他的结局越惨,上面的人对黎云书和沈清容就越有好感。 于是二人走后,赵克选择了自杀。 黎云书垂下眼。 “我只是去质问他的钱财的来路。” “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 说了礼部尚书,兵部尚书,二皇子,主和派,还告诉了她这个朝堂到底有多昏暗。 可她不能说。 言语素来是最虚空的,就算她把上面的人骂得头上冒烟,不能彻底铲除他们,也是无济于事。 所以她必须潜伏,必须寻到一锤定音的证据——就如她对付水贼的那般。 “赵大人他......”黎云书决定隐瞒,“什么也没说。” 太子双眼微眯,“当真?” “当真。我用赵夫人逼迫他,他也不肯说。”黎云书深吸着气,“他说最祸不及妻儿,赵夫人是无辜的,让我放了她。” “然后呢?” “我没同意,甚至说今日对赵夫人动刑。大抵是此事触怒了他。” “......” 她又行了个礼,“云书甘愿受罚。” “罢了。”太子叹了口气,目光幽深,“你不过是例行公事,而他只是一个罪臣。人死不能复生,此事也不怪你。孤也没想到他会死在情字之上。” 黎云书见势问道:“殿下,那赵夫人是不是可以......” 太子审视着看她,“你想说什么?” “赵大人已经故去,赵夫人不过是个女眷。她只是个寻常女子,可否放她一条生路?” “可她现在是罪臣之妻。”太子凉道。 黎云书固执回应:“罪臣已死,现下她只是个普通人!” “她的吃穿用度无不依靠赃款,是用百姓的血汗钱供养她自己!”太子更大声斥责着,“这样的人就应当以死谢罪!” “但她也不知晓实情,更没有做出伤天害理的......” “够了!” 太子一振袖,周遭都静了声。 黎云书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心跳得极快,咬紧牙勉强撑住神色。 她怎会不知太子在想什么。 按照赵克的说法,兵部尚书季瑞与礼部尚书梁贤皆是二殿下的人。如今二殿下势力渐起,必然引起了太子的戒心。赵克倒了台,恰是他借季穗穗之手,削弱季瑞的最好时机。 但这样,对季穗穗公平吗? 对一个一无所知、只想和夫君过好日子的女子来说,公平吗? 对真正心怀百姓,因一步差错而满盘皆输的落魄英雄赵克,真的公平吗?! 她知道,当时自己帮太子铲除赵克,在太子心里,已经算是半个自己人。 如今为季穗穗说话,无疑是把太子心里的信任连根拔起。 可她不能对不起良心。 “罪祸不及妻儿。”黎云书一字一顿,“殿下是未来的储君,不应......” 赶在她说出“不应做暴君”的危险言论之前,沈清容接过话,“不应寒了大臣们的心啊。” 黎云书顿了顿。 太子看着沈清容的目光有几分危险,“姜经历是什么意思?” “人生一世,不管是王公权贵,还是寻常百姓,不都是为了活下去。”他不动声色将黎云书护在身后,淡笑着直视太子目光,“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既然他们是为了活下去,何必苦苦相逼,一意把他们逼到死路?” 太子不动声色,“姜经历的话我听不明白。” “那你也太傻了。”沈清容毫不犹豫地嗤道。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5节 太子:“......” 黎云书:“......” 众人:“......” 太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呼吸。 他当然知道沈清容的意思。 兵部尚书如今地位不稳,他若借机铲除兵部尚书,那只是少了个对手;但若帮他一把,却是多了个朋友。 可惜他手里不缺人,但姜鸿轩缺。 “行了,此事孤会考虑的。”不愿再在此事上过多停留,太子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拱手同太子告辞后,二人一路无言。 及至路上都没了旁人,黎云书才低道:“原来我们走的时候,他就没想过活着。” “赵大人不是白死的。”他沉声安慰,“总有一天,我们会替他看见他想看到的一切。” 黎云书应了一声,话锋忽然一转,“对了,你随四殿下究竟做了什么,居然当上了经历?” 沈清容神色僵了片刻。 她目不转睛地看他,“不方便说?” “其实也没什么。”他恢复了原样,“只不过除掉了一个人。” “谁?” “当朝五殿下。” 黎云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清容看她难以置信的神色,不禁笑了一声,“是那个蠢货的自封,当然不会是真的。” “那人继承祖上做了大邺的嘉王。他的曾祖险险当了皇帝,因计谋失算,被连根贬到了西南。”沈清容碰了碰她的手,见有些凉,攥进了自己手心中,“事情过去这么久,他们却总觉得自己才该是大邺的圣上,怨气积压到了如今,那位嘉王坐不住了。” “西南地区虽不如其他地区富庶,但天高皇帝远,再加上他们贿赂当地官员隐瞒消息,便是圣上也难以察觉异样。四殿下早就察觉了嘉王的不对,奈何西南流民四起,嘉王又是个山大王,四哥他为了百姓和大业着想,也不得不让步。” 黎云书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看不惯,就把他端了。” 沈清容说得风轻云淡,“许是四哥定下流民后,折而又返,引起了嘉王猜忌。四哥是个老好人,不想得罪他,但这嘉王实在是个祸患。后来四哥写了封折子,还没送到朝廷,嘉王便知晓此事,带人反了。” “有这等事?”黎云书颇为震惊,“为什么我没有听闻?” 她虽然当时在备考,但策论也是科考的重点,并没有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因为嘉王谋反,借的是五殿下的名头。”沈清容嘲笑道,“我都不知该说他是聪明还是傻了。他大概是以为自己真能打到邺京,想让自己名正言顺一点,才抛弃了祖宗,说自己是当年死里逃生的皇子。也不知他从哪里伪造了些证据,编得煞有介事。” “刚巧四哥还在,他的队伍虽难对付,但总算被我用计除掉了。我这个身份本来就是假的,被四哥编出了不少背景。上面的人没有猜忌我,只当我是个被埋没的黑马,理所当然给了我好处。” “圣上最忌惮的就是五殿下,他这么一说,圣上生怕有人把当年的事情捅出来,特意封锁了消息。所以我虽升了官,却没让你们知晓。” 黎云书懂了。 藩王谋反可是大罪。 再牵扯上一个皇子,此事的分量可想而知。 偏巧这件事又是个不能往外说的。故而沈清容分明立有大功,一路升到如今地位却不为人知,也不足为奇了。 两人走走停停许久,沈清容问:“你觉得太子真的会饶了赵夫人吗?” “我宁愿相信他。”她垂下眼,“至少我宁愿相信,朝中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权力赶尽杀绝的。” 沈清容嗯了一声,忽然探手环住她腰间,紧紧抱着她。 黎云书察觉到他的温度,“又怎么了?” “天太冷了。” “那我们快点回屋。” “有你就够了。” “......” * 赵克死后没多久,季穗穗果然被放出了狱。 她听闻赵克是因为自己而死,忍不住泪流满面。 如今她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权势,地位,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本就受到牵连,又一向不喜欢女儿,连个口信都没有给她,摆明了要任她自生自灭。 而最爱她的人也不在了。 她还能依靠谁呢? 季穗穗踉跄地在街上行着。她身穿素白囚服,衣上沾血,头发散乱,像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路人看了,都忍不住捏着鼻子躲得更远些。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当年她高高在上,他们也是这般捏着鼻子巴结,如今才知人真正落魄时,真的是连狗都不如。 季穗穗在街上游荡了三日。 她一个人走到赵家,赵家已经被封了;走到茶楼,茶楼不肯招待她;走到原先最爱的珠宝胭脂店,刚踩上一级台阶就被推了下去。 “哪里来的叫花子?”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 “恶心死了,赶紧滚开!” 叫骂声不绝于耳。 她挣扎着爬起,因过度饥饿,又跌在地上。 跌撞着走了不知多久,她看见了熟悉的阵仗。 那似是太子出行才有的阵仗。季穗穗撩开遮眼的长发,挣扎着扑上前去。 就如同看见火光的飞蛾一般。 她是兵部尚书的女儿,太子一定认得她。 可她只是遥遥看了一眼。 便有侍从低声骂道:“哪里来的脏东西,敢拦殿下的路!” 棍棒劈头盖脸地打下。她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打得皮开肉绽,地上沾满了她的鲜血。 她于棍棒中拼命抬头,看见了一袭华服的那人。 是太子没错。 可是太子的目光如冰刺一般,带着厌恶与嘲讽,扎得她心口一寒。 她倒在地上,看着车驾扬尘走远,终于明白了一切。 最后。 她被打得奄奄一息。 这一路上无人搀扶,亦无人递给她一双援手,仿似她只是路边的一具死尸。 她带着最后的倔强,爬到了河畔。 今夜月明星稀。 河上还盛着许多莲灯。 季穗穗恍惚地看着莲灯的倒影,看着看着,倒影变成了某个人的影子。 恍似回到了新婚之夜那日,屋内红烛雀跃,他揭开盖头,紧张而诚恳地对她说:“季姑娘,我娶你是真的因为喜欢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我会努力为你好的。” 彼时赵克不过是个都尉,季穗穗以为赵克是奔着父亲的地位求的亲,对他愈发嫌恶,“有本事你买一盘羊脂白玉做的棋子拿来,不然就别碰我!” 如今她望着那影子,好像真的回到了那晚一般。 那人的目光如此炽热真诚,倒映着红烛上的熊熊火焰,于冰天雪地中为她开辟唯一的温暖。 她想,她可不能再委屈赵克了。 她痴痴笑了一下,口中呢喃着念出两个字,纵身投入了冰冷河水中。 再没有人能听到,她念出的那两个字,是“夫君”。 第57章 .邺京当真有人刺杀她? 沈清容准备初五离开扬州。 这几日他忙着事务交接,黎云书婉拒太子升迁的提议后,也专心准备三月的春闱。 两人白日里都没有什么空闲,沈清容要练兵,黎云书要温习课业。想着两人分别之后很难再相会,黎云书干脆将书带到了军营里,等沈清容训兵的时候,就找个角落默默地读书。 她是个很容易静下心的人。早年为了学业,不得不一边卖煎饼一边读书。起初她经常被闹市中的人声干扰,后来也习惯了在喧嚣中凝神读书。因此,练武场上喊号声响亮,却打搅不了她半分。 真正受到影响的是沈清容。 他当年被黎云书逼出了条件反射,看见她就如同看见监考,生怕被抓住半点差错,连练兵都比往日严苛不少。 见有人动作不规范,他还手把手教了几招,豁出了大半辈子的潇洒——可惜黎云书什么都没看见,她心里只有读书。 沈清容耍帅耍了个寂寞。 但他没有生气,和颜悦色问小兵:“看明白了吗?” 小兵一听他这奇怪的语气,吓得剑掉在地上,“明白了明白了!” 兵刃落地的咣当声惊扰了二人。小兵赶紧去拾剑,谁料沈清容先一步将长剑拾起,温柔地拍拍他的肩,继续和蔼道:“下次注意。” 等沈清容离开后,一人压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得罪姜经历了?” “我他妈不知道啊!”小兵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真的只是手抖,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天啊,该不会是我表现太差,姜经历要处死我了吧呜呜呜呜呜!”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6节 周遭卫兵无不投来“好自为之”的目光。 转眼便到了初四。 得知四殿下的人要走之后,百姓们纷纷准备好了积攒已久的粮食酒菜,拿出家中最珍贵的物件,打算好好犒劳他们,再送他们一程。 初四夜里,沈清容却道:“传令下去,明日提早一个时辰动身。” 扶松微愣,“为何?” “我们是来平定江南的,不是来拿大家东西的。”沈清容见包裹收拾得差不多了,擦拭起佩剑,“江南祸乱刚刚平息,百姓们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再来接受他们的东西,合适吗?” 于是次日卯时,本应继续熟睡的卫兵们纷纷起身,悄无声息地集结在城门之外。 沈清容看着整装待发的兵士们,压下唇角的苦涩。 这件事除了四殿下的卫兵,没有任何人知道。 自然也包括了黎云书。 她说了今日会随百姓们一起送他。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大抵还能见她一面。 沈清容没有透露自己的情绪,正准备下令离开,扶松忽道:“少爷,你看城墙上。” 沈清容转身望去。 天色沉如深潭,城墙好似盘旋着的巨龙,威严而深重。 城墙上亮起了一盏微光,黄灿灿的,像是一轮明月。有一人白衣皎洁,飘然立于城楼。温暖的光芒照拂过她的眉目,她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沈清容有些吃惊,“云书?她怎么知道的消息?” “应当不是听了消息来的。”扶松低声解释,“我听说黎姑娘在城楼上等了一整晚,估计是一直在等我们。” 说话时她松了手。明灯晃晃悠悠地飘向苍穹,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列阵的卫兵们望着那明灯渐行渐远,终于发现了城墙上那抹白色的身影。 灯火飘走之后,她的容颜也模糊在了夜色之中,只见得那袭白衣在晚风中翻飞。沈清容看了她许久,将这画面彻底镌在脑中之后,缓道:“走吧,不然她怕是不肯回去休息了。” 他走后不久,太子也动身返京。 恭送的队伍绵延数里,黎云书没有出来看过一眼。 她刻意在扬州多停留了些时日,等太子离开后许久,才动身去邺京。 这是黎云书第一次来邺京。 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邺京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繁盛、还要壮阔。 华灯满城,万人空巷,都不足以来描绘这座大城。置身街巷之中,随处可闻喧闹的人声,像是将人间的烟火气全都收拢在了这一处。黎云书有多次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拐出小巷后,又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璀璨景象,一步一繁华。 能够参加会试的,皆是大邺一等一的人才。 故而接待考生的客栈里面,牛鬼蛇神都少了许多。 没有人扰她清静,也没有人好奇为何会有女子来科考。“关州女解元”的事迹有不少人知晓,众人仅看她一眼,就纷纷明白了这人是谁。 她所住的客栈里皆是陌生面孔。但黎云书去买纸墨时,意外被人叫住,“云书?” 她回转过头,便听顾子墨欣喜道:“我听说你替人从军了,还以为你不会来参加会试呢。” 料到顾子墨还没听闻她在江南做的事情,黎云书淡笑了下,没有多解释。 她与顾子墨采买完了纸墨,离了店后便分道扬镳。 行在路上时天色已晚。 拐入巷中后不久,耳旁忽然传来劲风。 她灵敏地避过,余光瞧见一黑影尾随而至,当即沉了脸色,向前奔逃。 黑影在身后穷追不舍。 她对这里的道路不熟,只能凭着感觉躲闪。那人轻功比她厉害,要不了多久就能追上她。正当黎云书思索该如何牵制住这人时,空中闪下了另一个人,“何人在此造次!” 两人过了没几招,黑影瞧着势头不好,转身逃之夭夭。 出面相助的是个白衣男子。他见周遭没了杀意,朝黎云书一拱手,“姑娘没被吓到吧?” 她皱眉摇头,“那人是谁?” 白衣男子又看了眼远处,暗叹一声,“邺京城中鱼龙混杂,保不准便是个无赖,姑娘无碍就好。” 黎云书明显察觉那人功夫不弱,不像是寻常人。但她不好对陌生人说太多,向白衣男子道谢后离开。 白衣男子见她离远,飞身赶回东宫。“殿下。” “当真有人刺杀她?” 白衣男子点头。 太子冷笑,“二弟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殿下,参加会试之人如此之多,她也不过是一个解元,保护她做什么?”白衣男子疑惑地问,“何况您也说过,她在江南时拒绝了您的请求,明显是不会与我们站在一处啊。” “她不领这个情,不代表别人不领。我们的目标不该是她,而是她的师父才对。” “您是说李谦大人?” 太子闭上眼,缓缓点头。 白衣男子思索片刻,“李大人确实是个人才,若能让他为殿下效忠......” “不。”太子回拒了他,“李谦这种人太过狂傲,大邺能谋善断之士如此之多,何必请他来徒增心烦。” “那您的意思是......” “沈家倒台后,他是最可能知道五殿下下落的人。” 白衣男子噤声了。 “若我们能保她入朝为官,李谦看在眼里,自然能放下对我们的戒备。从她入手,说不定就能套出五殿下的下落。”太子悠悠道,“朝中众臣都以为我真心尊崇李大人,表面功夫做了这么久,不就为了彻底除掉那人吗?” “等我们找到线索,二弟想对她做什么,就与我无关了。” 屋内沉默许久,白衣男子问:“十九年过去,连沈家都没了,您还觉得五殿下活着?” “当年父皇找人算了一命,那卜卦者说五殿下命数未尽,叔父的气运并没有断绝。虽然事后父皇大恼,因他大放厥词将他处死,但谨慎些总没有错。” “毕竟他当时还大言不惭地指责,我们来路不正,不及三十年,便会被取而代之。” “这虽是些无稽之谈,但事关重大,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与此同时,姜鸿轩背对着黑衣人,把玩珠玉,“太子的人当真救了她?” “属下同那人交了手,招式与太子府上的人如出一辙,不会认错。” “当年对我那般抗拒,到底做太子的狗。”他冷笑着松开手,“还以为她是真的清廉正直,想让她为了我的计划出谋献策。如今看来,也没有留她的必要了。” 珠玉碎裂的一霎,姜鸿轩回转过身。 今日他没有带帷帽,面目暴露在了烛火之下。 他长得十分俊朗,浓眉高鼻,轮廓清晰。 若非左眼眯合出了诡异的模样,这该是一副好看的相貌。 ——但就是因为这只左眼,他彻底失去了争夺帝位的资格。 当年为了讨取父皇欢心与信任,他拼命帮鸿熹帝篡位,在最紧要的关头,替父皇挡了致命的一刀。 那一刀狠狠划破他左眼,毁了他半边容貌。事后他寻了不少大夫医治,脸上刀伤渐渐褪去,左眼却再也看不见了。 为鸿熹帝挡下这一刀,真是他犯的最大的错。 鸿熹帝果真承了他的情,对他颇有愧疚。 但他也觉得,让一个左眼失明的人来做皇子,有损皇室形象。 所以鸿熹帝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嘱咐姜鸿轩不得在府外任何人面前摘下帷帽。他虽然没有明说,姜鸿轩却明白了:父皇绝不会将帝位交给他这个失明的人。 ——这让他如何甘心? “今日只怕是打草惊蛇,太子定会在她身边严加防范。”姜鸿轩沉思着,“她如今不过是个举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不给她考中的机会,一切就好说了。” 第58章 .遗忘咬牙背书 黎云书回房之后还有些戒备。 她不知道那人是何来路,但知道自己得罪过的人不少,想取她性命的人也不少。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会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简单的洗漱之后,她收敛起心思,坐在桌旁翻看起了书卷。 在关州时,书院中无人能同她匹敌,她虽表现得谦虚,心里还是有些傲气。来邺京住了几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自觉收敛了许多,虚心向旁人请教和学习。 越是如此,越是知道自己有薄弱之处。她向来不忌讳自己犯错和无知,当察觉自己的错误以及疏漏时,必然会翻找不同的书寻查答案,往往一坐就是一天。 今日便是如此。 屋内的灯一直亮到子时才熄。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晚起了整一个时辰。清醒后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正准备出门,陡然察觉到几分不对。 她不记得自己昨夜里背的一切内容。 黎云书心里一凛,匆忙去翻桌上的书卷。书卷上批注还在,可她对每一行字都没有分毫印象,就好似她从未看过这本书一般。 ——这绝对不可能。 又去细想曾经背过的书卷,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一片空白。她想了许久,竟连曾经倒背如流的四书五经都忘得一干二净。 黎云书怔懵在原处:“我是被人换脑子了吗?” 很快她发现了异样。 她仔细搜查屋内,在窗纸上找到一个很小很小的洞。 顺着小洞向下看,窗沿上落了很多细灰和粉末。黎云书小心地将它们收敛起来,寻了家医馆细问,郎中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这灰是忘尘香灰。忘尘香是一种西域传来的香,能影响人的记忆,让人记得慢、忘得快。” 黎云书心里一凛,“影响记忆?” “幸而这香只是影响一些需要记忆的内容,对亲身经历的事情不会有太大变动。”郎中捋着胡子,好心道:“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可是需要抓些药?”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7节 “这香有解药吗?!” 她觉得脖颈被人卡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紧张之中,见郎中叹气摇头,“这香在中原极为稀有,但好在对人的危害并不大。它在体内最多滞留半年,等彻底排出后,记忆都会慢慢恢复的。” “......” 黎云书闭上眼,双拳颤抖。 郎中又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听见,只觉得胸腔被怒火烧得生疼。 果然是有人要害她。 但为什么,偏偏用这种方式害她?! 半年,她压根等不到那个时候。如今离会试不过两个月,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知识几乎全都忘了,这简直—— 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馆了。回屋复习时,发现果然如郎中所说的那般,不仅想不起之前背过的书,连现记都要花费更多的气力。 ——也就是说,她这近十年的努力,都白学了。 黎云书不敢多想,坐在屋内拼命看书,企图将这些知识补全。 可她拼命看了整整一天,记住的不过寥寥十几页。 最终她气恼地将书推开,陷入沉默。 她不是一个死读书的人。 更不喜欢没有效率、浪费时间的读书。 但现在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 在她纠结的时候,西南边传来了两封信。 一封是子序给的。黎子序知道她去邺京科考后,在信里给姐姐大大的祝福,还说了一堆安慰和期盼的话。最后子序写:“师伯说大理国人精通毒术,他在那边交了几位朋友,说要带我去看看。阿姐,我们都挺好的,你一定要加油呀!” 另一封是沈清容的。这人的信要杂乱很多,前一封感慨“人生得意须尽欢,不见佳人不成欢”,下一封是豪情壮志的“醉里挑灯看剑,一剑变成两剑,两剑变成三剑,数不清有几剑”,再下一张又莫名其妙画了几个拳打脚踢的小人,美其名曰“剑法精髓”。黎云书粗粗看了几眼,实在没有心思读下去,简单给二人写了回信。 她着实没有写信的兴致,回信都只有寥寥几笔。在写给黎子序时,她没忍住,问了一句关乎忘尘香解药之事。 信传到了西南。 沈清容兴高采烈地取信,打开只见一句“一切安好”。 他把这四个字拆碎了琢磨,敏锐地瞧出她字迹中带了些紊乱。沈清容觉得有几分不对,找到了相隔不远的黎子序,“你收到你姐姐的回信了吗?” 黎子序将信翻出来,“你是说这个?” 沈清容扫了一眼,看他的信上字迹比自己的多,心里有一些不好受。但细瞧时才发现,多出来的部分皆是在询问忘尘香的,不免皱眉问:“这忘尘香是什么?” “是一种西域的香料。”黎子序解释着,“吸入后能影响人的部分记忆。这香吸入后只能随着吐故纳新排解,没有直接解除的办法。” 沈清容一愣,“影响人的记忆?” “没错,而且最容易受到干扰的,就是需要不断深化记忆的内容,譬如文字,譬如数字,譬如......”说到这里,黎子序也觉出不对,“等等,为什么阿姐要问我这个?” 回应他的是沈清容的一句低叹“不好”,以及他扬尘而去的背影。 沈清容飞快找到了四殿下。 四殿下正在练兵,见沈清容来得匆忙,料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 “四哥,现在西南局势怎么样?” “暂时还比较安定。” 沈清容横下心,“我想去邺京。” “你疯了?”四殿下惊道,“二哥认得你,沈家的风波才刚刚平息,你去邺京干什么?” “云书碰上了一些事情,我不能坐视不管。”沈清容话里带着焦虑,“她当年为了沈家招惹了不少人,如今这些人来害她,我说什么也不该袖手旁观。” 四殿下沉默片刻,“你打算离开多久?” “等会试结束就回来。” “怎么掩饰你的身份?” “大理有种依托画脸掩盖面貌法子,能与易容等同。”沈清容听出四殿下是打算放自己走,稍微松了口气,“我打小画人画景画惯了,学这些东西很快的。只要我谨慎些,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四殿下点头,“也罢,那你便快些去吧。” 虽知四殿下一向通情达理,但见他这般爽快地答应了,沈清容心里还是有些触动。他深吸一口气,“谢谢四哥。” “去吧,别留下遗憾。”四殿下眺望着前方,那里青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不管怎么说,我还得感谢她救下了夫人。” 沈清容明白,他能以一个假身份混到现在,离不开四殿下的多方打点。 而四殿下帮他的原因,不仅是因为沈家,更是因为沈家失火之时,他们义无反顾地救出了四夫人。 四殿下欠了他们这个人情,又深感沈家不该沦落至此,自然将对沈家的情绪代入到了沈清容身上。 沈清容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过多停留,道了声“四哥珍重”,告辞离开。 沈清容学手艺的确很快。 尤其是他之前热爱描画人像,又十分擅长举一反三。从大理找了个手艺人学了三日,他几乎能把自己和扶松画到八成像。 他又询问了黎子序一些可行的办法。得了黎子序认同后,沈清容飞快地收拾物件,嘱咐扶松道:“你留下来辅佐殿下。南疆离邺京不近,我得尽早离开。她一辈子就为了科考而活的,千万别想不开了。” 沈清容猜对了一半。 黎云书确实是为了科考而活,但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不开。 她日夜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只留了两个时辰吃饭睡觉,多余的时日全在咬牙背书。 来不及去郁闷,来不及去悲痛,也来不及究根问底到底是谁在害她。她唯一的想法,只是背更多的书,拥有更多的知识,有更多的把握去应对科考。 这几日她屋内的灯火彻夜不息。客栈中的其他举子虽不知内情,却把此事看在眼里。他们不甘落后,纷纷效仿黎云书熬夜读书。效仿了一日,便有绝大部分的人吐血崩溃。 另一些依然心存不甘的人,还在坚持着“黎式作息”。当他们发现第二日根本爬不起来时,终于明白这作息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 不到一周,所有人都放弃了。 他们听黎云书的屋中照旧孜孜不倦地传出背书声,听那声音已由一开始的沉静悦耳渐渐变得沙哑,纷纷喟叹:“真不愧是大邺第一位女解元啊。” “我甚至能猜到今年的会元是谁了。”另一举子忧愁看天,“我要是有她一半勤奋,也不至于考了二十年才中举。” 更有人断言:“你们说,今年连中三元的人,该不会真的是位女子吧?那可真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了!” 众人议论她时,黎云书刚背完《大学》。 短短千余字的《大学》,她背了整整五天。 她无声地望着《大学》,在心里给自己算了笔账。 算到自己背一个月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完时,她立马斩断思绪,拼命读书,用灌输知识来掩盖心中绝望。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她早已累得双手发僵,双眼满是血丝,消瘦了不止一圈。连提笔写字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颤抖。 到后来连字都写不成,话都说不出。 黎云书实在憎恨自己这幅模样,翻手打碎杯盏,逼着自己跪在碎片上背书。 钻心刺骨的疼痛从膝上传来,她不去看膝下的鲜血淋漓,紧紧咬牙,借着片刻的清醒往脑中填塞着书本内容。 刚巧此时,沈清容赶到了邺京。 他随便给自己画了张脸,一到京城立马打探举子们的住处。本想挨个儿去找,凑巧碰上了顾子墨。 沈清容开门见山,“云书在哪儿?” 顾子墨盯着他的面容愣了好久,“你说什么?” “我是阿容。”沈清容草率地交代了一声,“云书碰上事情了,我来找她,她在哪儿?” “是你?!”顾子墨终于回过神来,“她碰上什么事情了?我听说她一直在客栈里读书,还挺刻苦的,大家都在夸她,她怎么会......” “哪个客栈?” 大抵是在军营里呆久了,又或者是顾子墨废话太多,沈清容终于不耐烦地加强了语气。 顾子墨报出了名字,沈清容匆忙道谢离开。 他走后之后,顾子墨愣了好久回过神,忍不住喃喃:“那人是阿容吗?声音倒挺像,但长得不一样啊,而且他脾气怎么变了这么多?” 沈清容一路疾行到客栈中。 这些客栈是专门为举子准备的,为了确保举子们的安全,没有身份文牒证明,不得进入客栈半步。 他风风火火闯去时,被守在客栈外的卫兵拦住,“文牒。” 沈清容将四殿下的令符甩在他们脸上,“找人。” “四殿下?”卫兵一愣之后,皱眉追问:“找什么人?谁犯事儿了?为什么我们不知道?你这令符......” “我能进了吗?”他舔着牙根,强压下火气,“再这么好奇,要不你们流放到南疆去看看?” “......” 卫兵只好放行。 这冲突引起了客栈内举子们的波动。他们以为有人犯了事儿,生怕抓得是自己,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沈清容向掌柜问清楚了黎云书的住处,快步冲上楼去。 他在外面唤了好多声名字,都不见屋内人有半分回应。沈清容慌乱到顾不得其他,一把将门推开,“云书!” 第59章 .止伤怕死的人,注定会死。畏惧前路的…… 楼下之人一头雾水地听他喊出这两个字,还不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门就被砰地被关上。 他们只好默默喝茶,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黎云书背书背到恍惚,压根没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甚至不知道有人进了屋里来。 她背不出声音,双唇嗫嚅地念着,膝盖下的鲜血早已将白裙染透,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 沈清容觉得这景象如刀子般扎进他眼中。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一把抽开她手中的书。 我教的纨绔篡位后 第78节 黎云书终于回过神。 她看着这素不相逢的男子,一下子清醒了,“你是谁?!” 膝上的疼痛早已麻木,双腿几乎没了知觉。黎云书挣扎着刚刚站起,就见这男子瞧了书卷一眼,立马嫌恶皱眉,恶狠狠地将书卷碎尸万段。 她一时没弄明白这人是想干什么,猜测他与当时害自己的是同一伙人,警觉地扶住茶桌,“你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别撕我的书!” 因着连日的背诵,她的嗓子早已沙哑的不成样子,即便是想高声震慑他一句,也是有心无力。 而在瓷片上跪得太久,有些许碎瓷已经嵌进血肉之中。她双腿打颤,勉强撑住气势,沉着眸子盯住这人。 她总觉得这人有几分熟悉,可这幅面目她并不认识。 也搞不清楚他想要干什么。 若他真的是取自己性命,为何迟迟不动手? 若不是取自己性命,莫名其妙闯入一个女子的房间,还撕了她的书,她怎么想都觉得这人有病。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这位谜之男子冷笑了下,将书卷挫骨扬灰之后,一掌压在她右肩,逼得她坐在了圆凳上。 耳旁传来布帛撕碎的声音,膝下随后一凉。她匆忙要止住这人,“你干什么!” “你说我要干什么?” 这人看了眼她膝上的伤,狠狠地揉起了太阳穴。 黎云书见他没有其他动作,又听他声音太过耳熟,反应了片刻后,用手指勾起了他的下颌,端详起这人的面容。 从他脸上刚刚端详出些熟悉的影子,便被这人抓住了手腕。他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压下火气,“你坐在原地别动,也别说话,我给你疗伤。” “……阿容?” 沈清容应了一声,她难以置信,“你怎么到邺京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比风还轻,几乎让人听不出音节。沈清容抬眼看她,见她消瘦不少,脸色也憔悴许多,唯有眸子里的光还亮着,不知怎么被蛰了一下。 “我害怕你碰上麻烦。”他没了脾气,手背蹭了下她的脸,“不能让你受委屈才是。” “......” 她没再说话,任由他从屋中翻找出纱布和细剪,将剪刀放在火烛上烧过之后,夹出血肉间的碎瓷片。 黎云书紧攥着拳,没有出一声,却因细剪触碰伤处时抽动了几下,显然是疼痛至极。 沈清容听她呼吸乱了,抬头看去时,她正紧咬着牙,眼底有一束光极亮,散开了眸上的雾气。 他掰开她紧攥的手,让她抓住自己的双肩,“疼了你就说,别撑着,哭出来都没事。我不会笑话你的。” 黎云书点了点头。 沈清容继续清理着她的伤口,察觉到她一直在看自己,闲聊着帮她分神,“好看么?” 她缓了缓劲,哑声道:“丑。” 沈清容笑了,“这可是我画了很久才画好的,别这么不尊重我的劳动好不好?” “还是你原来的模样好看。” 说完这话后沈清容的手狠狠抖了下,细剪随他一抖,疼得她一个激灵掐紧了他的肩。 沈清容在心里把自己拳打脚踢一阵,赶紧开口:“对不住我太激动了。”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继续。” 他不敢再乱说话了。 眼瞧着最后的碎瓷被清理出,黎云书问:“你从西南赶过来,可是因为子序有解决的办法了?” “只有一种法子,我想试一试。”沈清容收好细剪,吹灭烛火,“子序说需要依托吐故纳新,我便问他习武有没有用,听他的意思,应当是能管些用处的。” 她神色终于明朗几分,“所以说你要带我习武?” “是啊。”沈清容轻笑了下,“让一个七品经历来教你,你不嫌弃吧?” 她摇头,又疑惑道:“真能管用吗?” “你可别小看沈家的功夫,营中将士同我过不到百招,就累的起不来了。若是你愿意,我还可以教你几招防身。” “那什么时候开始?” “等你伤好了之后。” 沈清容又寻了些烈酒替她消毒、找了些白纱包扎伤口后,将东西收拾回原处,“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再来看你,这些天别太拼命了。” 等他离开后,黎云书看着白纱上丝丝点点的血迹,换了件干净的衣衫走出门去。 她寻到了当年的医馆,郎中居然还记得她,“是你啊小姑娘,怎么你脸色差了这么多?” 黎云书问:“您这儿有烙铁吗?” 寻常的医馆都会备有烙铁,当病人血流不止、伤口难以愈合时,就用烙铁烧焦血管来止血。郎中一听,以为是遇上了什么重症在身的病人,忙道:“有,是谁要用?” “我。” 她没让郎中帮忙,一人冷静地将烙铁烧红。因为没用麻沸散,她生怕自己支撑不住,寻了张白布紧紧咬着。 瞧着烙铁上烧出晶莹剔透的红光,她轻掀起衣裙,将膝上的伤露了出来。 郎中怕她出差错,在旁边捏着冷汗,心道:“我是不是还得让人拿些手绢来,这要是被疼哭了可不好哄。” 但她没有。 一滴泪都没有。 烙铁碰在伤口上时“滋”了一声,旋即冒出几缕白烟。她猛地咬紧白布,一双眼睁得极大,额上顷刻滚下汗珠。 郎中忙道:“姑娘,你这伤不是大伤,好好休息的话半个月便好了,何至于......” 她忍痛缓了许久,轻摇着头,打断郎中的话。 又是一声滋滋细响。汗珠洇湿了她额前的长发,挂在她眼睫上,随着她眼睫的颤动滴落下来,如同松针上滑落的一颗晨露。郎中看她一脸沉着地烧着伤口,神色中没有半分畏惧,下手不带犹豫,忍不住感叹,“姑娘是当真勇敢。当年我去前线时,有的小兵受了重伤,被烙铁一烫都疼得哭爹喊娘。” 说话间她处理好了最后的伤口,缓了许久松开口,白布上的齿痕沾了血。 “怕死的人,注定会死。畏惧前路的人,注定会倒在原地。”她哑声说出这话,扶着旁边的桌案勉强起身,“多少银钱?” 郎中看她生得柔柔弱弱,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狠人,不免生出同情。他把那银钱压低了不少,还抓了些药帮她调理嗓子。 黎云书道了谢,扶着墙磕磕绊绊离开。 她走时,天边剩了一轮落日。 云层如火焰一般炽烈,驱散了一切阴霾。她每走一步,膝上都如刀割一般的疼。可她看着那云彩,难得露出了一个笑。 总会有希望的。她想。 翌日沈清容来找她时,她早已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束好长发在桌前等着,“我们去哪里练招?” “伤好了?”沈清容皱眉,“你快去休息,别乱来。” “不流血了。”她撩起衣摆,露出膝上象征性绑住的白纱,“昨夜我去医馆抓了些药,又换了下纱布,应该没有问题。” 沈清容看她的眼神愈发犀利。 “真没事了。”她道。 “你坐下,我检查下伤口。”沈清容不由分说地将她摁在位置上。黎云书一愣,下意识要反抗,脸上又是一凉。 他压住她肩,笑意带着得逞,“再挣扎下试试?” “......” 生怕他再做什么,黎云书没敢乱动。 可她紧张得一直握拳,看白纱一层一层被揭开,料定他会生气,赶在最后几层白纱被揭开前,抓住了他的手。 沈清容挑眉,“怎么?” 黎云书硬着头皮,在他眼尾上吻了一下。 她看着沈清容的神色瞬间变了,看他紧紧盯着自己,有几分心虚。 “胆子大了挺多啊。”他意味不明地压低声,“怎么今天肯这么主动?” 她换上一副无辜神色,“疼。” “......” 她犹疑着凑上前,“别揭开了行吗,很疼的。今天你教我些招式就好,我不练,就在一旁看着。” “......” 她用指节碰碰他的脸,“好吗?” 沈清容没脾气了。 他将白纱重新裹好,朝她招手,“过来。” 黎云书见他不再纠缠,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谁知刚走过去,就被他推倒在墙上。 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融在了彼此的呼吸中,她被迫抵在墙上,承接着他的一切攻势。 她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心跳极快,一时怔懵着不知做什么才好。沈清容一向照顾她,一手轻抚住她后肩,另一手的指尖探入她发中,似是生怕墙面会伤到她。举止虽然温柔,却带了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 只是那最初的温柔渐渐变得很重,呼吸很重,他的动作也很重。黎云书被吻得呼吸急促,本想将这人推开,无意间却察觉,他的手在抖。 他像是一直在克制着什么情绪,不可告人,唯有通过唇间的辗转与刺痛才能宣泄出来。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心中压抑着的痛苦,察觉他带有几分血气的强势,察觉到他对她的的几分偏执。黎云书明白他情绪是源自什么,心尖刺痛了一下。 便闭上眼,默不作声地迎了上去。 到最后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被逼得微微发红。沈清容终于肯放过她,附耳低声道:“下次求情的话再主动点,最好像这样,不然我可不一定会心软了。” 说完又盯着她双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学会了吗?学会了你来试试,还不会的话我就再教一遍。” 第60章 .练剑我帮你,是因为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