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仙君被人骗了》 第1页 《下凡仙君被人骗了》作者:皆付笑谈【完结】 文案 道行高深的仙君迟肆,下到凡间游历红尘,莫名其妙被卷入一场凡间的江湖争斗。 迟肆拿出修仙功法:练了可以入道成仙。 友人:道术法咒,都是江湖术士骗钱的,迟兄万万不可迷信。 迟肆拿出灵丹妙药: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恶人:昨天在我家门口骗钱的道士也这么说,你把我当三岁小孩? 迟肆:我真的是下凡神仙。 众人:不,你不是。世上没有神仙,怪力乱神之说,都是世俗迷信。 迟肆:…… 他堂堂一个得道真君,竟被一群凡人当成了装神弄鬼的骗子?! 没关系,他还有一张绝色倾世的脸。 天下无敌的道君,成了一个靠脸吃饭的团宠,生活有滋有味。 只是,那个对他用情至深,关怀备至的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鼓足勇气,朝他表明心迹? 后来才知道,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动了凡心,却被一介凡人骗了,落得个人财两空。 迟肆露出阴狠毒辣的本性,飞到骗了他一颗真心的凡人面前: 荣华富贵,滔天权势,万年长生,若是你当初选我,什么都有。 现在你乖乖给我认个错,否则…… #否则怎样……?! 外表懒散痞气,内心狂妄自大 攻 X 外表温润谦和,内在心狠手辣 受 ————排雷排毒———— 1.主攻,攻宠受,攻粗箭头 2.1V1,攻受都有各自的背景团,都是团宠。有主要配角对受单箭头 【下一本开主受《孽徒成了师门团宠》】 冰天雪地求收藏。 内容标签: 强强?因缘邂逅?天之骄子?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迟肆,齐季 ┃ 配角:谢观河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是劫难,也是恩典 立意:坚持不懈,努力前行 第一卷 江湖风波 第1章 时值四月,时节正好。明媚阳光晒了大半日,泥土已微带起一些热意。 未时刚过,离烟花巷子开门迎客的时间尚早,花姐已陆续起床,慢慢悠悠梳妆打扮,开始准备起晚上的营生。 迟肆从醉红楼的侧门走出,衣角一晃已大步转入了巷子正街。 他才帮一位楼里的花姐买了胭脂,就又接到了下一桩跑腿的差事。 烟花巷子的姑娘们出街不易,有什么需要买的,通常会找一些小厮替她们跑腿。 迟肆专接这样跑腿的活。 他收费便宜脚程又快,办事迅速又稳妥,花姐们一个个轮着找他。 “迟老四,接着!” 刚走入正街,空中掉下一抹柔媚的笑语。 “接好了,别掉到地上。” 循声抬头一望,一张淡黄色丝帕从三楼窗户处缓慢飘下,在金色阳光中浮动得有些晃眼。 一个花姐从雕栏窗户里探出头来,媚眼轻抛,朝他笑的热意妖娆。 这一声又引出周围好几位花姐,几间房的窗沿边都探出如花似玉的脸,嬉笑着围观这场热闹。 迟肆嘴角微扬,也没看那手帕,只抬手一扬便稳稳捏住空中飞扬的一角:“这位姐姐,不知这张丝帕是要送去哪儿?” “送去你那儿。”花姐以手捂嘴,目光含情眼波暗送。 “你别收她的。晚上到姐姐这儿来,不收你银子。”对街一家花楼的姑娘抢过话,直探出小半个身子。 周围的花姐都开始你一言我一语逗弄起他来,烟花巷子里一片莺声燕语。 迟肆笑着接过手帕:“姐姐们的心意我心领。等攒够了银子,就来请姐姐们喝酒。” 说完手臂一扬,将东西随意收起,也不再理会花姐们的调笑,嘴角扬着淡笑大步流星径直走向街口。 花姐们也不甚在意,自说自话继续拿他打趣,这是她们难得的一丁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就迟老四跑腿挣的那点铜板,怕是一辈子都攒不够去一趟醉红楼的钱。”花楼门口几个杂役正在打扫门庭,见此情景,一人闷声闷气嘟囔着,语言间透着鄙夷,眼中艳羡却遮盖不住溢了满地。 “这小子虽然没钱,但耐不住长的好看啊。”另一人嘲讽他的同伴:“你就别在这泛酸了,他那张脸,哪个姐们不喜欢。” “整个烟花巷子的花姐和小倌,就找不出一个比迟老四更好看的。他要是愿意,对面南风馆的头牌立马换人。” 漂亮姑娘们对迟肆的眼送秋波眉目传情,杂役们早就见惯不怪。只是每当听到有人嚼舌八卦,总耐不住要加入进来感慨几句。 “但人家宁愿做几文钱一趟的跑腿穷活,也不愿意入馆挣那一夜千金。” 杂役们啧啧几声,也不知是该称赞他的清高,还是嘲笑他的贫穷。 “哎,你们听说过没?王家公子看上迟老四了,许诺要送金银和宅子,让迟老四跟了他。迟老四没搭理,他就带了一群家丁打算强抢。” 一名杂役把扫帚撑立在地上,抬头望了望天:“这是四五天前的事了吧。后来怎样,怎么没听到有人说起?”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说起来,最近几天都没见过王家公子来烟花巷……” 第2页 **** 迟肆走出烟花巷,在城中大道上疾行了几步,又拐入街边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通向几家住户的后院,平日极少有人走动,此时空无一人,寂静安宁。 迟肆在一堵斑驳的灰墙边停下脚步,随后轻快转过身,嘴角一扬,扫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他身形修长如松如竹,虽穿的只是老旧的粗布麻衣,但洗涤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瘦削却并不单薄的劲力身姿洋溢着风发意气,整个人四溢出一股清阳般的温暖和灿。 “还不出来?还要我请?”他对着旁边的屋檐低声轻笑,清朗嗓音犹如长风过林,含着三分霸气磅礴,七分悠闲懒散。 这一声音量不大,字字词词却如珠落玉盘,在安宁的后巷中蔓延扩散,激起无形的层层波澜。 话音过后,巷内更加寂静。 一片云影刚好遮住了半边烈日,明媚的天光倏然黯淡,在墙角处洒落一大滩阴影。 片刻过后,几个人影从屋檐上一跃而出,将迟肆团团围在墙边。 领头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短髯壮汉,他朝迟肆扬了扬手中大刀,大声恫吓:“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什么东西?”迟肆露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疑惑,“不把话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们要的是什么?” “别装蒜,你自己心里清楚。”壮汉声音提高了八度,手中钢刀锐光森寒。 “把东西乖乖交出来,拿到之后我们马上就走,绝不伤你分毫。若是不交,休怪我李意手下无情。” 迟肆忍不出轻嗤出声。 他们已是这月以来的第三拨。 约莫从上个月开始,不断有舞刀弄剑的江湖人找上他,就这么语焉不详地叫嚣着让他把某件东西交出来,搞得他一头雾水满心莫名。 身上藏了个什么惊天大宝贝?他自己都不禁好奇。 “你们要的究竟是何物?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好好给我说说,我帮你们想。”他随意摊了摊手,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自己的困惑。 李意刚要答话,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走到他身边笑得谄媚:“李老大,咱们别跟他废话,先把人拿住了,还怕他不老老实实交出来?” 他又把目光转到迟肆身上,不怀好意从头到脚打量了片刻:“李老大,东西你拿,这人……就交给小弟们处置,你看如何。” 迟肆相貌惊世出尘,这些杀人放火坏事做尽的江湖草莽一见到他,就见色起意动了歪心思。 旁边有人跟着邪笑:“这小脸长的可真绝,可惜是个男的,要是这脸长在女人身上……” “你懂什么,男人也有男人的滋味。”瘦子搓着手走向迟肆,满脸狞笑,“乖乖把东西交给李老大,然后本大爷让你……” 他的污言秽语还没说完,忽然身形一顿,几息之后骤然朝后倒去,四脚朝天僵直跌在地上。 正在哄笑的江湖草寇们倏然一惊,齐齐向躺在地上的瘦子看去。只见他面目狰狞扭曲,像是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受了极为痛苦的折磨。 散大的瞳孔映出自身的死亡。 众人又飞速把目光转到迟肆身上,他依然唇角微翘,笑得散漫适意,只是上扬的眼角下,隐隐闪烁着狠戾的微光。 瘦子离迟肆至少一丈距离,谁也没有看到他出手,可就在这么短短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杀了一个人?怎么办到的? 众人心中又惊又惧,下意识伸手去拔武器,然而还没等到武器拔出,已同方才死去的同伴一样,齐刷刷倒向地上石板。 只剩了领头的李意一个,形单影只站在原地。 李老大的功夫高出他这群手下许多,可他也完全没看到对手的动作。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一股汗毛倒竖,如坠深渊的冰凉寒意。 迟肆依旧带着疏懒笑意,缓缓朝他走近。 李意被空气中弥漫的无形森寒吓得抖动不止,腿一软,霎时跌坐在地上。 “现在能给我好好说说,你们到底在找什么。”迟肆走到李意面前,为了方便同对方说话,也跟着蹲下了身。 他依然嘴角上扬,身上带着清爽的暖阳味道,只是眼里戾光闪烁,比烈日更加灼人。 “道,道藏……”李意惊恐万状,说话都在打结:“好像是这么个名字,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只是江湖上都在传,得到这件宝物便可称霸武林,说不定,还能,还能称霸天下。” “我,我以为,是某种武功秘籍或绝世神兵……” 迟肆哑然失笑。这人和前两拨找上门来的人一样,连什么东西都没弄明白就顺着谣言来了。 不过好歹是说出了“道藏”二字,比上两拨主动找上他,却一问三不知,比他还懵的情况要好。 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这传言最初出自谁的口中?” 清朗笑音一顿,嘴角翘得更高:“好好回忆一下,把你所知道的事全部告诉我。这关系到你能不能走出这条巷子。” 李意急速喘了几口气:“我,我也不知这传言最初是怎么来的,我是在半个多月前,和一个绿林好友喝酒时得知。但在赶来京城的途中,一路上已经听到好几次江湖朋友说起。” “你不觉得奇怪吗?”迟肆摸了摸下巴,面露漠不经心的疑惑,“我一个初到京城不久的乡下人,帮烟花巷子的姑娘们跑腿挣几个铜板糊口,从未和江湖人士有任何瓜葛。” 第3页 “这么大的一个谣言怎么就突然空穴来风扣到我头上?” 这话虽是对着李意,更像是自言自语。 “若是传我艳姿绝世,让你们来劫个色,倒是有理有据。可什么能称霸天下的道藏……没听说过。” 这番自夸让李意不知如何回答,只在一旁惴惴不敢言语。 过了片刻,他试探着开口:“迟,迟大侠,我知道的就这些。我,我可以走了吗?” “行,走吧走吧。”迟肆从地上起身,朝对方随意摆摆手。 李意如蒙大赦,手脚并用飞速从地上爬起,扭头就朝巷子口跑。他手脚冰凉颤抖不止,连轻功都没有力气使出。 “等等。”刚跑出两步,就听到带着笑意的爽朗声音叫住了他。 李意心中即使一万个不情愿也不敢再跑,只得违心负愿停下脚步,僵着脖子缓缓扭过头。 迟肆嘴角轻翘,意气飞扬,艳灿的笑容让李意一时恍了神。 遮住了半片艳阳的薄云飘散开去,矮墙投下的半片阴影消失,小巷内又洒满明亮的天光。 金灿阳光下的迟肆如清阳曜灵,和风容与,嘴里却含笑说着森寒阴冷,瘆人心肺的话语:“你方向走反了,黄泉路在这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点进来观看的姐妹们~鞠躬~ ———————————— 下一本预收,文案废希望能得到写作指导 《保护高危职业师尊》 心机深沉美人师尊攻 X 自1为是徒弟受 提问:你师光风霁月,人人对他心怀不轨,不择手段。 作为一个仰慕师尊的路人弟子,你要怎么办? 陆续:谢邀。人在修真界,刚穿越。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誓要保护师尊。 刚看了个讨论贴的陆续穿越到了修真界,幸运成为绝尘道君的亲传弟子。 他的美人师尊风华浊世,周围却是虎狼环伺。 即便陆续一无所长,也要尽微小之力保护师尊,做师尊文的一股清流。 师兄奉给师尊的茶有毒,陆续故意打翻。 小师叔对师尊成日纠缠,陆续故意搅局。 魔尊对师尊不坏好意,陆续以身代战。 师兄/师叔/魔尊:你不愿见到我和你师尊在一处,莫非…… 陆续正气凛然:我尊师重道,对师尊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勿要胡言乱语! 师兄/师叔/魔尊:……对我有意思? 陆续:??? 陆续对师尊千般恭敬万般尊重,最后还是难逃被逐出师门的命运。 师尊:爱徒,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陆续:我对师尊绝无不轨之心,天地可鉴! 高高在上的师尊笑容诡艳:为师一直等着你欺师灭祖,可你半点悟性也无。 #爱徒天资愚钝,只能自己帮他开窍了。 #高岭之花的温润君子,竟是个心机深沉的偏执白切黑? 第2章 隔日是个多云的天气,阳光穿不透厚实低密的云层,天空暗色弥漫。 迟肆囊中羞涩,只能租住在京城最为脏乱的西郊。 他的居所仅一间狭小的破旧瓦房,朝向不好窗户又窄,光线透不进来,室内十分阴暗。 土墙围成的院落周围还有几间残破土院,都无人居住,空气中一片死寂。 时近晌午,迟肆从房中出来,正欲去往烟花巷子,接几份跑腿的活挣够今日糊口的铜板,却听见破烂的朽木院门传来咚咚敲门声。 方圆没有街坊邻居,能来找他的,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些要找什么道藏的江湖人士。 只是今日这一拨人居然还讲礼数,没像前几批强盗似的跟踪埋伏,一露面就喊打喊杀。 “进来吧,这门拦不住你们。”迟肆扬起嘴角,他在这里住了一两个月,还是第一次遇到从正门拜访的客人,觉得有些趣意。 老旧的木门响起沉闷的吱嘎声,仿佛再加一丁点力气,摇摇颤颤的两片腐朽木板就会应声而倒。 当先进院的是一位修长如竹的清瘦青年,他穿着一身布料上乘的玄色武服,锦衣玉绣,这身衣着打扮一眼便知家世不凡。 青年嘴角微翘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心慈面善温润谦和,周身却散着一股凌厉的气势,威仪天成。 金质玉相的雅润眉眼敛藏着一丝锐利刀光,交织着勾魂夺魄倾世风华与致命危险。 他身后跟着另外两位江湖人,都做一样打扮,双手托着盖了红布的托盘,低眉垂眸分站在两旁。 青年垂眸朝迟肆拱了拱手:“在下齐季,奉家主之命前来。” 他抬眼看清迟肆的长相,骤然一怔。 片刻后笑道:“传闻里可没说迟少侠长的这般……” 清润笑音含着一丝戏谑:“……绝色倾世。我还以为找错了人。” 迟肆嗤笑着针锋相对:“彼此彼此。要不是听到你说话,我也拿不准来的到底是位公子还是位姑娘。” 他指了指齐季所站的位置,语带几分挑衅:“你挡道了。我要出门,有什么事长话短说,千万别废话。” 对方语气不善,又暗讽他像姑娘,齐季看似温和的目光瞬间一沉,闪过一道幽寒如刀的锐利锋光。 锋芒一闪而逝,他又迅速挂上端方君子的温润笑意,缓缓开口:“迟肆,原居于西南广郡安县,在家中排行第四。迟家世代经商,在当地本是富甲一方的大户,可惜十多年前出了意外,迟家独剩你一人。” 第4页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将迟肆的身世背景缓缓道来:“三个月前,西南地区发生了一场惊世罕见的大地震,整个广郡受灾严重,安县毁于一旦。” “你是这场灾难的少数幸存者之一,然而城内房屋崩塌良田尽毁,你只得北上来到京城,在烟花巷子里找了一个糊口的生计。” 雅音稍顿,叹了一声瞬间夺取上万人性命的天灾无情。 话锋一转,他又继续悠缓道:“这是你入京城时登记在册的身份,可我们刚派人去广郡查过,受灾的县里没有叫安县的地方,在当地更没有什么迟家。” 精雕细琢的眼梢微弯,笑看了迟肆一眼:“不知这位少侠,到底姓甚名谁,师从何门何派?为何江湖中忽然出现指向你的传言?” “把我的底查得真详细。”迟肆哼笑一声,对眼前之人发出无足轻重的赞许,“可你也不用这样拿话诈我。安县虽只是荒远偏僻的一个小小县城,但在广郡地图上还是有记载的。” “至于迟家,并不是什么大户,不过在当地做一点小生意。但你若是还能在一片废墟之中找到户籍黄册,必然也是能翻到有关迟家的一页。” 安县是真的,迟家也是真的,迟肆的身份记录全无破绽。 但正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和江湖从来没有瓜葛的无名之辈,忽然就有传言说他身藏可以称霸天下的至宝。且流言传播极快,顷刻之间就已席卷整个江湖。 这事十分蹊跷,迟肆疑惑,齐季也同样疑惑,所以他临时编造了一个谎言,想探一探迟肆的虚实。 目的被看穿,齐季也不以为意,大方报以一笑。 他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迟肆抢先开口打断:“时候不早,我午饭还没吃。要是再不出门找点活,今天的晚饭也没着落。” 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懒散一扬,做出一个送客的姿势,明示自己还有事,不想再奉陪。 “迟少侠的这个难题,我们或许可以帮忙解决。”齐季依旧堵在狭窄的门口,不动如山,挡住对方去路。 他微微偏头,朝同来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两人即刻上前一步,动作一致地把手中托盘举到迟肆面前。 盘上盖着的红布受到深厚内力的影响,无风自动卷起一角,露出一片灿烂金黄。 “我奉家主之命前来,想和迟少侠做个交易。”齐季目光指向同伴手中托着的黄金,“我家家主愿用千两黄金买下迟少侠手中的宝物。若是少侠嫌少,价格可以再谈。” “不嫌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金子。”迟肆扬着嘴撩起红色布角,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可我身上真拿不出来你们想要的东西。况且……” “你既然把我的底都摸清了,就应该知道,我一个乡下小民和江湖从来不沾边。这传言肯定大有问题。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查查,到底是谁编造了这个谣言。” “查过了。”锋芒暗敛的眼梢微弯,一脸坦然:“流言的出处,我们早就派人去查了。说实话,我是不信真有什么绝世宝物的。” “这则流言背后的真相,很可能是有人捏造了这么一件宝贝,以可以称霸天下的谎言为诱饵,意图搅乱整个江湖。” “各路豪侠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争得头破血流,等到各门各派斗的元气大伤后,散布谣言的人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那时他便真的可以一统江湖。” 迟肆双手抱肩,悠懒地点了两下头:“是这么个理。你们既然心中有数,还来找我做什么?” “因为我们查不到是谁在散布谣言。”齐季无奈一笑:“流言出现的突然,传播又极其迅速,想来背后之人必定不简单,极有可能有人正在酝酿一个大阴谋。可我们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到,这样的事还从未遇到过。” “况且还有另一个极为奇怪的地方,”他别有深意看了眼迟肆,“若是我要编造类似的谣言,那必然是把宝物安排在一个绝世高手头上,而不是选一个和江湖无关的普通百姓,这不合情理。” “你说这事怪不怪?”清艳笑眼含着锋光,意有所指盯着迟肆,“家主认为,事情的关键还是在迟少侠身上,所以特意命我来看看,传闻中的迟肆到底是何许人物。” “如你所见,”迟肆迎上对方的目光,嘴角挂笑甩了甩手,“我只是个穷困潦倒的流民,身无分文,更别说什么宝物。” “迟少侠说笑了。”齐季笑意加深了几分,眼角暗藏的锋光更盛,“在这之前,我本来是不信这个传言的。可是见到少侠以后,反而对道藏之说信了几分。” “毕竟迟少侠虽然出生于商贾之家,一身武艺完全不输给那些赫赫有名的绝顶高手。” “啊?被人看到了?”迟肆眼里闪过丝微诧异,“我还以为清理得很干净。” 他隐藏了身手,所有来找他麻烦的人也都处理得当,应该没有活人知道他的根底。 “并非是看到。”齐季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什么人来京城找你,我们都一清二楚。昨天的李意,也是江湖中排的上名号的高手。他去寻你之后不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下场如何,我们不作他想。” 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这下事情可有点难办,迟肆暗自轻笑。 齐季没有自报过家门,但无论是查探迟肆的身世,还是追寻流言的源头以及对江湖人士行踪的掌握,话语间处处都暗示着自己背后势力的庞大。 第5页 以千两黄金前来购买道藏,这种方式也不是寻常的江湖手段。 他所在的组织,绝非白道上的世家门派,而是隐藏在暗处的某些不可言说。 和之前的江湖草莽不同,这一群人有些不好对付。 “你不是迟肆。”对上迟肆杀机尽显的目光,齐季毫不在意扬了扬嘴,“虽然安县已毁,你的身份难以查证,但你绝对不是户籍册上记载的那个迟肆。” 他又再次问了和刚才相同的问题:“不知这位少侠,到底姓甚名谁,师从何门何派?” “我真的叫迟肆。”迟肆瞬间失笑。 这个名字叫了这么多年,现在竟然被质疑?他如何向别人证明自己是自己? “我从小住在偏远县城,两个多月前第一次来到京城,我真不知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别人惦念的宝贝。”他无奈哼笑,再次一言一字耐心解释了一遍。 “至于师门,不过一个小小的县城武馆,不是什么江湖门派。”迟肆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你若是不信……” 他微微抬头,上扬的眼尾弯出一个漂亮的幅度,眼里闪着灼人的烈光:“我也没办法。可你不想和那些人的下场一样吧。” 四目相对,齐季温润的眼角漏着毫不示弱的寒芒,双方都是一样的笑里藏刀。 院中忽然寂静,一阵阴风卷起森寒凛冽的剑拔弩张。 “我们是正经本分的生意人,不是杀人越货的强盗。”片刻之后,齐季收回外放的冷冽杀气,温声道:“无论有没有宝物,只要迟少侠不愿意做交易,我们绝不勉强。” “只是我现在突然生出一个想法,相比起搅动江湖风波引起各路侠士争斗,这则流言的目的,倒更像是冲着迟少侠而来。” “所以我比起你们,更想知道到底是谁散布了这样的无稽之谈。”迟肆轻叹,“我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市井小民,安县毁于地震,这世上再无认识之人。” 自从知道这则流言后,他自己也思考了许久,想不出来是谁,到底有何目的。 毫无一点头绪。 “这则流言的确匪夷所思。”齐季轻笑一声,清雅眉目含着戏谑嘲弄:“可不管真假,往后来找你的客人一定络绎不绝,还望迟少侠多多保重。” 他朝迟肆拱手行礼:“今日多有打扰,还望见谅。家主对此事甚是关心,若是迟少侠想到什么和幕后主使有关的线索,希望能告诉我们。” 话音刚落,临风玉树的身影就迅速转身出了院门。两个随从也跟着他一同离去,三人拐过街角,身形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样就走了?迟肆一人立在院中,一脸不可置信的惊讶。 他还以为齐季会来先礼后兵这一招,少不得活动活动身手。没想到他们走的这么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是真的认为此事与他无关,还是另有打算? 迟肆俊艳的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毕露的笑意——他来这里不过两个月,就被卷入一桩神秘的大事件,成了名人。 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烦恼。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11 13:09:08~20210311 23:15: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虚海鲸谣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时入五月,荷风送香。初夏的阳光已带了些许炎热。 这段时间源源不断有“客人”来找迟肆讨要道藏,日子过得……还不算无聊。 只是依旧没人能解答他的疑惑——传言究竟从何而来,所谓的道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景雨初过,玉波荡漾。 迟肆平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慵懒的看着天上流云。 微扬眼角的平和惬意给人一种怡然宁静之感,似乎连周遭的时间都流动地慢了一些。 “怎么,今天没有客人找?”带着几分笑意的清凉嗓音传入耳中,一道阴影投在他脸上,遮住了晃眼的辉光。 “大半个月不见,最近过的可好?”齐季朝迟肆拱了拱手,姿礼端方。 “刚打发完几个,现在正在休息。”迟肆回笑。他一个人待的有些无趣,正乐意有人陪着闲谈,打发片刻时间。 齐季在旁边坐下,他今天穿着一身极为常见的粗布武服,金玉雕琢的眉眼不再暗露凌利锋芒,整个人雅逸柔和,完全不似上一次的盛势凌人。 “吃过饭了吗?”他轻声笑问:“我请你喝酒。” 迟肆一怔,这是何意?换种方式对自己进行试探? 见到对方眼色中的疑惑,齐季不禁低笑出声。 “放心,没别的意图。今天没任务在身,这种时候我也只是一个寻常庶民。而且道藏的事家主已经交给别人负责,我暂时不会插手。” 没等对方说话,齐季又继续道:“真就只是喝酒,保证不问任何有关道藏的问题。怎么样,去不去?” 迟肆一贫如洗,有了上顿没下顿。难得有人请客喝酒不用自己给钱,当然求之不得。 即使对方另有所图,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甚至于,反而有些好奇对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好啊。”他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草屑:“我今日还没挣到饭钱,酒菜也劳烦一道请了。” 第6页 …… 迟肆一路跟着齐季绕了几条小街道,最后走进一条狭窄巷子,入了一家老旧小酒馆。 里面零星有几桌客人,都是穿着麻布粗衣的寻常百姓。 齐季似乎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见了他,热情的打了声招呼,又按照“平日的酒”,“平日的菜”下了单。 没多久后厨端上一壶小酒,几碟小菜。 擦得锃亮的老旧木桌上,放着糙碗盛的粗茶淡饭,白米时蔬色泽平泛。 迟肆顿时有些傻眼。 齐季上回带着千两黄金去的他家,衣着打扮也尽显奢华贵气。 这样一个玉质金相的翩翩公子,豪气万丈地说请客吃饭,结果就只这么几碟寒酸小食? 他可是满心期盼着能在雕栏玉砌的大酒楼里胡吃海喝一顿。 齐季神色泰然,倒了一小杯酒夹了一块青瓜,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等到饭菜见底肚子见饱,才缓缓问道:“味道如何?可有吃饱?” 迟肆嘴角一抽,小菜的味道不差,米饭的分量也足,可这顿家常便饭和想象中山珍海味差距太过巨大,让他哭笑不得。 “你平日就吃这些?”他好奇问道。 “对啊?怎么了?”齐季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轻声一笑。 “你一定已经猜出来了,我所在的组织并非明面上的江湖门派武学世家。就算你不是江湖中人,也应当有所耳闻,江湖中的许多人,尤其密探暗桩一类,会有许多不同的身份。” “齐季只是一个代号,一个影子。上回你见的,是黑暗中的影子。现在在你面前的齐季,是阳光下的影子。所以……” 齐季停下了话头,雅逸眉眼似笑非笑。 被这意义不明的笑容盯的有些不自在,迟肆喉结一滑,不禁顺着对方的话问:“所以怎样?” “所以你的愿望落空,我没钱请你吃山珍海味。” 齐季笑着夹起盘中最后一叶菜:“方才就说过,没有任务在身时我不过一个寻常布衣。现在的身份,是个小小杂货铺的管事,不是你臆想中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 迟肆抽了抽嘴,不知该接些什么话。 他也清楚隐秘暗桩的身份不便多问,气氛一时陷入沉寂。 为了掩饰尴尬,他拿起桌上酒壶,打算再倒一杯。 ……酒壶空了。 “一人三杯。”齐季眉梢一弯,“菜若是不够可以再加。酒却是不行。” “我们都有许多不可宣之于口的秘密,要是不小心酒后失言,对谁都没好处。” 不是你说要请我喝酒的?迟肆不禁腹诽。 他一直猜测,齐季或许是借请客吃饭为名,找机会灌酒,让他酒醉再趁机套话。 ——没想到所谓的请客喝酒,就仅这么小小三杯,还不够润嗓。 这顿饭着实吃的让人……印象深刻。 “不是我舍不得酒钱。”齐季终于察觉到自己行为不妥之处,请人喝酒确实不是这么请的。 “只是一次最多三杯,这是我们的规矩。”并且早已深入骨血,形成牢不可违的习惯。 “这样吧,”他带着歉意抿了抿嘴,“若是下次还有机会,我再请你吃一回。” 做东的人都这么说了,迟肆这个白吃白喝的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让老板娘上酒。 酒不足饭已饱,两人交情浅,言更浅,吃完之后再无话。 出了酒馆门,一个朝东一个向西各自离去。 *** “最近你来的少,不知多少姐妹天天惦念着呢。”醉红楼里,一个花姐一边接过迟肆手上代买的货物,一边飘着媚眼调笑,“有些姐妹甚至茶饭不思,整个下午就坐在窗边,也不知道在等谁。” “不过,”她话峰一转,收起了故作娇媚的柔态,带着几分真情实意的关切,妆容正色:“我们还以为你不来烟花巷子,是在别处寻着了更好的活计。” 她轻叹一声:“你这样一直替人跑腿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找个正经的营生,多挣些钱才是。” “我有几个相熟的恩客家里有些买卖,我找个机会给他们说说,给你介绍一个长久的活计,怎么都比现在这样有上顿没下顿的好。” 她和迟肆非亲非故,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但迟肆对她们这些风尘女子的态度不带一点猥琐狎昵,和前来寻欢作乐的恩客全然不同。 在他清透明澈的眼光中,她似乎能一时忘掉自己身在烟花之地。 况且他脸生的又好看,悠懒闲适中又满溢着飘韵的风发意气,如和煦清阳般让人不自觉心头一软,心生亲近。 只这么短短时间的相处,她已然开始对迟肆有了些真正的关心和挂念。 “多谢芳姐好意。”迟肆用两指轻轻捻起她手心中的一枚铜板,轻扬淡笑:“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自由自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芳姐不必为我劳心。” “唉你这人……”芳姐有些嗔怒,不知该叹他的人穷志短,还是叹他的不领情面。 花姐们时常心疼他收的实在太少,担心他挣的钱还不够填肚子,在结账时往往多给几文,可迟肆从来没多收过。 跑一趟一个铜板,多给也不要。 “行行行,钱你不要,把这个拿走。”芳姐一皱眉,从旁边小丫头的手上拿过一封包好的油纸袋,强行塞进迟肆怀里。 第7页 “你最近接的活少,这几个钱哪吃的饱。这是醉红楼做多了的糕点,放着没人吃也是烂掉,你带回去,别把自己饿着。” 东西已经专程为他包好,要是再拒绝,就真有些拂人脸面。 迟肆笑着接过纸袋,道了声谢,悠然离开了醉红楼。 他拎着油纸包的细绳,在空中甩出一个圆,悠懒散漫地迈着步子出了烟花巷,转入回家必经的一条小街。 出了街口,一眼瞥见一个认识的人影。 第4章 齐季正从一家小店里出来,今日仍是普通的粗布衣衫,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细软的微光。 若不是那日亲身感受过他浑厚锐利的真气,迟肆很难想象得出他竟是一个锋芒凌厉的绝顶高手。 齐季也同时看到了迟肆。 那幅懒散放荡吊儿郎当的尊态,让他一时没憋住,噗嗤地轻笑出了声。 “回家?”齐季靠近了几步,走入一个可以正常谈话的距离,“从烟花巷出来的?怎么今天没有客人来找你吗?” 迟肆举起手中纸包,在对方面前晃了晃:“干活挣钱填肚子。” “那些江湖人隔三差五来找我,害的我没时间找差事。本来就穷,这下更没钱吃饭。” 他嘴角含笑语气淡然,说的都是人生大事,可态度却是轻描淡写,漫不经心。 他又轻笑:“真希望身上能有什么宝物,可以换千两黄金,以后就再也不必为柴米油盐的琐事发愁。” “走吧。”齐季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淡笑道,“请你吃饭。” 迟肆跟着齐季再次去到了上回的酒馆,依旧是上回的几样小菜。 “今天加个菜。”迟肆的把手上油纸包朝桌上一放,麻利地拆开,“醉红楼的糕点,一般人可吃不到,据说一份要卖一两银子。” 他动作利落,豪爽大方,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顿饭是他请。 “醉红楼的糕点一般人吃不到,醉红楼的头牌一般人更难见到,可据说她们都和你很熟,”齐季夹过一块软糯糕点,调侃道:“最受烟花巷子的姑娘们欢迎的,恐怕就是迟老四了。” “哪里哪里,兄台谬赞。”迟肆不甚在意的动了筷子:“我不过就是一个跑腿的。家乡受灾,我独自来京城谋生,人生地不熟,也就烟花巷子容易接到差事,她们不会深究你的过去。” “可这份差事挣的实在太少,并非长久之计。若有需要,等道藏事情过后,我可以托人帮你介绍别的门路。”齐季也跟着夹了菜,“这段时间,要是在金钱方面有什么难处,我也可暂时先借你一些。” 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提起帮他介绍门路。 迟肆不以为然,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饭菜:“借钱倒是不必,多请我吃几次饭就行。”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他们心中都知对方有更深层的一面,但此刻都选择了扮演一个寻常市井小民,对江湖之事绝口不提。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人之间保持了一道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距离。 菜吃的够,酒仍然只有小小的三杯。 两人之间话不多,各自默默吃菜,气氛却是融洽。 *** 日头西沉,斜阳晚照,尘世烟火都染上了一层淡淡金煌。 就连迟肆居住的残破旧院,也被暮光带来了些许暖色,驱走无边荒凉。 迟肆刚从外边儿回屋不久,凳子还没坐热,就听到破旧木门传来轻微咚咚声。 这一两月来找他的江湖人很多,但这是第二次从正门来,懂礼数,还知道轻手轻脚敲门的。 迟肆一边说着“进来”一边走出房门来到院里,有些好奇这一次的人又是什么来头。 腐朽门板缓缓被人推开,伴随着老旧沉闷的音节。 来人随着夕阳余光一同出现在迟肆眼前——还是齐季。 “走,喝酒去。” 齐季朝迟肆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雷霆威势。 迟肆跟在身后走了一路,到达的地方却不是上两次的那间小酒馆。 齐季把他带到了一座奢华典雅的高大酒楼前。 他曾听烟花巷子的人提起过,这座酒楼在京城的名气很大,是城里的达官贵人们经常光临的场所。 来往的宾客皆身穿绫罗绸缎,非富即贵。 酒楼门口招呼客人的店小二见了他们,面露犹豫之色,不知该恭迎他们进去,还是把他俩阻挡在门外。 眼前两位客人衣着寒碜,根本不像是出得起钱,能在这里吃喝得起的。 但这两人又皆是万中无一的好相貌,店小二就没见过比有人他俩长得还好看。 贫穷人家绝对养不出这样玉质金相的公子。店小二怕他们是哪家大户的少爷,特意穿了穷人的衣服“体察民情”,又怕他们真的没钱,来吃霸王餐。 齐季眼神一暗,朝小二扔了一锭元宝:“给我们安排一间包厢。” 既然有钱,什么事都好说。 店小二微皱的眉头立马舒展,换了一副憨态可掬几近谄媚的笑面,点头哈腰把两人带上三楼的一间包房里。 迟肆从没来过这样华贵的地方,难免觉得新奇,摇头晃脑左盯右看。 齐季却早就习以为常,还没等小二报菜已经熟练的叫了一堆菜名。 第8页 店小二记下后飞速离开了包房,嘴里不住小声嘀咕:“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尽是些什么癖好。好好的锦衣不穿,要装作穷人打扮。幸好没有把他们拦在门外……” “今天怎么有钱请我来这里?”店小二走后,迟肆调侃,“办成了什么差事,得了赏钱?” “不。任务搞砸了,受了伤,还被罚了下月的月钱。”齐季扯了扯嘴,勉强挤出强颜欢笑,“但我因此另外得了一大笔钱。” 黯淡眼神竭力隐藏着一股难掩的悲凉。 “……”迟肆察觉出对方隐藏的情绪,收敛了轻浮懒散的笑容,正色问:“怎么了。” 虽然齐季的事他并不方便过问。但对方既然一反常态把他叫到这里,必然是想要说与他听。 第5章 齐季低垂着眉眼,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到跑堂的上完全部饭菜,他才给自己斟了杯酒,捡了一些能说的,缓缓向迟肆道来。 “我的一个同伴在这次任务中死了。我因此得到了他的全部积蓄。” 疏冷音调有着轻不可查的微颤:“在我们这个组织里,即使大家共事多年,大部分人也没多少交情。或者说,不能有交情。” “他是极少数,和我关系还算尚可的人。但我真的没想到,他生前竟早将所有东西都指定给了我……” 他一口闷下杯里所有的酒,又斟满一杯。 “做我们这一行,随时都可能死去,不会有其他的未来。我们都是影子,不能存在于阳光下的影子。” “人死之后影子就会消散,什么都不能留下。就连名字……齐季这个代号,也会被下一个人继承。世间再无丁点能证明我们曾经活过的证据。” 他再次将杯中水酒一饮而尽,低声呢喃:“人死灯灭,踪迹全无。不会再有人记得,我们曾经在这世上存在过……” “那又如何?”迟肆淡然看向对方。 他目光中带着淡淡暖意,有些像晨曦微光布泽万物,让人不禁也跟着心生出淡淡温暖。 “当以剑诉平生志,哪管生前身后名。”迟肆拿起酒杯,自顾自和齐季碰了杯,“活着的时候肆意自在就行了,有没有人认识自己,死后有没有人记住自己,根本无关紧要。” 齐季楞了片刻,又苦笑低声道:“可我活的也不自在。我们只能听命行事,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望向迟肆,眼色深沉,微垂的眼尾闪着些许亮光,交织着神往与憧憬:“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怎么说?”迟肆嘴角微翘,觉得有些好笑。 迟家突逢变故,他自小就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如今又遇上地震,家园尽毁流离失所。任谁听了,都会感慨一句他身世可怜。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羡慕他。 “要不是有你的银子,”迟肆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衣服,打趣道:“我连这地方都进不来。” 世人皆嫌贫爱富,他可是连花街柳巷的杂役都嫌弃的乡下穷小子。 “其实这些年我也存了不少银子。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在人前显露。而且……也没多少用的着的地方。”齐季又闷尽一杯酒,他今晚喝的酒,早已超过三杯。 “你若是真有需要,我送你一些也无妨。”他弃了酒杯,直接拿起了酒壶,“你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就真的自在快意,肆意逍遥似神仙了。” 齐季今晚一改往常的自控自律,酒喝了不少。期间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自己的过往。当然也有意隐去了那些藏在阴影之下,绝对不能告诉外人的事情。 酒壶被抢了去,迟肆一滴酒都没能再喝到,只得一边吃着桌上昂贵的山珍海味,一边听着对方那些没头没尾的诉说。 月上中天,齐季早已深刻在骨子里的谨慎本能还是阻止了他再继续借酒消愁。 “时间不早,该回去了。”他身上满是酒味,吐出来的话含糊不清。 喝的半醉,脑子留有几分清醒,手脚却软得有些不听使唤。起身时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迟肆急忙伸手拉住他,两人距离靠得很近,他甚至能清楚的看到对方半阖的眼帘上细密的睫毛。 一瞬间,一股酒香,混着另一种不知名的淡淡暗香传入鼻尖。 让心尖砰然一跳。 齐季这样子,是没办法自己一个人走回家了。 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齐季半醉,思绪也慢了半拍,好一会才给出答案,含糊着说了个地名。 迟肆一路搀扶着对方离开酒楼,上了大街。 他对京城的道路不熟,饶了一些弯路,才找到通往齐季家门的正确方向。 夜色深重,孤月高悬,路上只有寥寥几个行人。京城的街道,连盛夏的虫鸣声也十分稀疏。 “迟肆……”齐季半靠在迟肆肩头,身旁传来的温度让他觉得舒适安心。 迟肆意气飞扬,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清阳般的爽朗味道,这对只能活在无光深渊的影子来说是一种难以抵御的致命诱惑。 “我真的……很想和你交个朋友……”疏冷的音调,吐词有些拖沓。 他大概是真的醉了。“朋友”是他一辈子不敢言语,不敢期望的奢求。 迟肆轻笑了一声,暖心的笑意明示了他的回复。 第9页 “可是……我没办法保证永不背叛。”齐季垂下双眸,嗓音更加冰冷,像是蒙上一层细密碎霜,“我永远只能听命行事,若是某天家主要我杀你,我也只能同你刀剑相向。” “我不怕。”迟肆笑意轻狂,“你打不过我。” 齐季一怔,迟肆这是在明示自己武艺不如他。若是其他时候听到,他定然心有不服,甚至心生怨怒,从此记恨上这个人。 但此时此刻听到对方这么说,只觉得心中无比慰藉。 紧抿的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这可难说,我至今还未逢敌手。不过我可以保证,除非家主下了死令,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我必定不会伤你。” 迟肆也笑:“如果你只是不得不听从命令,而非出于自己本意,那我也放你一条生路。”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是不甘示弱的锋芒,和以心交心的喜悦。 这日之后,齐季来找迟肆的时日变的多了。 迟肆穷,时常挣不够一天两顿的饭钱,他毫不害臊的叫嚷着让齐季请他吃饭,俨然把对方当做了待宰的肥羊。 齐季好气又好笑。 迟肆会识文断字,武艺也强。随便找个门路,做点买卖当个伙计或者帮人看家护院,都比现在这份差事强。 可他就是不愿,说自己闲散惯了,不想固定时间早出晚归,还是跑腿这种想什么时候接就什么时候接的差事最适合他,还美其名曰:肆意率性,自由自在。 这副看起来精明干练的身子骨,内里却是一颗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心。 在安县遇到地震以前,迟肆也应当是个薄有家财不愁吃穿的富贵小公子。 那场地震夺去了太多人的性命,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齐季不禁心软,默默叹了口气。反正他也攒了不少银子,只要不胡乱挥霍,给迟肆糊口的钱还是够的。 第6章 “你们还是没查到是谁编造的谣言?”迟肆先动了筷子,把齐季看中的那块肉抢先夹到了自己碗里。 “依旧毫无线索,这流言仿佛凭空而生。你心里真没点数,到底是谁要害你?”齐季不甘示弱,给与了相同的回击。 随着两人关系的转变,能说的话也多了起来。 迟肆对别的事情莫不经意,但对编造谎言的幕后主使却是十分介怀。 “真没有。认识我的人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他语气笃定,“会不会是有人随意捏造了道藏和迟肆这两个名字,正巧我就叫这个名?” 齐季斜了他一眼,不屑哂道:“怎么可能。原籍广郡,现居京城,掩迹于烟花巷……和你的情况全都对得上,怎么会是巧合。” “而且仔细想来,流言最初出现的时间,似乎是广郡地震后没多久,你初来京城这段时日。我总觉得这个时间点有些异样……”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深沉地看了眼迟肆:“会不会是你家祖上曾得过什么宝物?迟家以前曾是富甲一方的大户。” 据县志记载,迟家以前在当地风光过许多年,但在迟肆出生没多久就突发变故,整个家族只剩了他一人。 那时迟肆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若迟家真有什么祖传宝物,他不知道也是正常。 这些话齐季没敢明说,怕戳中对方的心伤。 “不可能。”迟肆斩钉截铁道:“迟家祖上的积蓄,我全都清楚。是有一些值钱的金银玉器珍品古玩,但绝对没有什么道藏,什么武林秘宝。” 他眉开眼笑看向齐季:“你也不必为我难过。我虽父母兄弟皆亡,但迟家留有一些家产,我从小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很好。” 趁着齐季替他伤感的一瞬间,又夹走了齐季面前的一块肉。 齐季被对方的举动逗地哼笑一声,大方表示把这块肉赏给他了。 “可传出流言的人,必然是认识你的。会不会是你师门中……” 两人继续讨论起谣言的细节,想要从中获得一些蛛丝马迹。 他俩一见如故,迅速成为莫逆之交,在某些方面无话不谈——但却也有一些事情必须深埋于心,绝不能宣之于口。 比如齐季所在组织的真正面目,比如迟肆这一身高强的武艺究竟从何处学来。 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若是和自身隐藏的秘密有关,就直接避而不答。 齐季话出口后,立刻意识到迟肆的师门问题他不该问,于是话只说了半句便戛然而止。 迟肆倒是一脸无所谓的坦然:“我师门中人,在这个世上的也就只有我一个人。” 他扬了扬嘴,朝齐季带着一丝毫不遮掩的炫耀意味:“我师门虽非江湖门派,只是你们从未听说过的一个小武馆,但我师父可是个世外高人。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连他的一根小指都接不了。” 他本来还想吹嘘一番自己得了真传,但转念一想这么自吹自擂未免显得太过狂妄,只得作罢。 “那他老人家现在……”齐季目光又闪过一丝黯淡。 迟肆从小无父无母,同门又皆死于地震,想到此处,齐季再一次情不自禁替他哀伤。 “我师父并未死在这场地震中。”看出对方心头所想,迟肆哑然失笑。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为他真心实意的难过。可他一直都过的很好,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地方。 第10页 有些事情误会很大。 他当然不能看着齐季因为误解白替他伤心,赶忙解释:“我师父早就羽化登仙了。” “……”这话一听,还是不怎么对。 他又补充:“是真的得道成仙。” 齐季一怔,啼笑皆非,不知如何接话。 飞升成仙,都是传奇话本里的故事。世上有许多游方道士,以修道成仙之说,装神弄鬼糊弄百姓骗取钱财。 一个长生不老药的神话故事,从古流传至今。 当今皇帝为求长生,迷信道士丹药。上从下效,民间百姓也十分迷信神佛。 迟肆这是摆明了拿玩笑话在逗他。 但迟肆心胸开阔,已然看淡生死胸怀坦荡。他都不甚介意,自己在这儿替他伤春悲秋就真有些矫情。 于是齐季笑容重上眼角,把伤感愁绪抛之脑后,两人又继续讨论起谣言的问题。 可说来说去,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齐季的组织查不到任何线索,散布谣言的人实在藏得太深,不知到底在暗中策划什么阴谋诡计。 他的组织势力庞大,密探遍布大江南北,以往江湖上所有的风吹草动,诡谲秘辛都尽在掌握之中。唯独这一次,完全束手无策,无半点蛛丝马迹。 迟肆也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到这世上有谁和他有渊源,且能藏在背后布下大迷局。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齐季叹了口气,“流言的源头不查探清楚,继续这么传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你身上真有那什么道藏,你往后再无宁日。” 迟肆嘴角微勾,轻狂又淡然:“来就来,我又不怕。就凭他们那点本事,连我的袖子都碰不到。” 他还是按耐不住心中自负自傲,找了机会暗中吹嘘自己一通。 对方痞里痞气的厚颜,齐季心中无奈又好笑,但他还是正颜厉色提醒:“千万不要轻敌。不是所有的对手都从正面进攻。江湖上有许多邪魔外道,偷袭,暗箭,下毒,各种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知道了知道了。”迟肆把剩下的唯一一块肉夹到齐季碗中,“爷精明着呢,哪轮得到你为我担心。” *** 迟肆艺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不需要齐季为他担心。 他自己却免不得开始为对方担心。 齐季无事的时候,每日都会来请他吃饭。 也会毫无征兆不告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迟肆心知肚明,这种时候,是他领了任务出门办事去了。 齐季虽然没有明说过,但也猜想得到,他所在的那个神秘组织,做的必然不是什么心怀天下拯救苍生的善事。 他不知齐季具体会接些什么样的差事,但总归和暗杀刺探一类的隐秘行径沾边,必定危险重重。 齐季总是不声不响消失好几天,然后某一天又倏然出现。 偶有几次回来的时候,迟肆能察觉得出对方隐藏在温润笑容后的满心疲惫。 他们都心知,终会有一天,齐季就此一去不回。 名为齐季的影子在不知名的地方消弭无踪,从此世间找不到半点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齐季曾说过,这是组织中所有成员的宿命。 迟肆一开始不以为意,人总有一死,他早已看淡。 可不知从何时起,在对方消失不见的时候,若是一想到往后或许再也见不到此人,他心中就生出了一丝不可言状的怅然若失。 这一回,齐季已经悄无声息离去五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迟肆只感觉心中莫名空荡,像是缺了什么,却又烦闷地说不出来。 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也不想出门,成日就坐在家门口,内心隐隐期盼着那阵熟悉的敲门声。 第7章 盛夏某日,刚下过一场雷惊天地的暴雨。 西郊水沟狭小,堵塞严重,内涝了一大片区域。 暴雨过后又是炎炎烈日,积郁的水汽凝结成实至的热烟,蒸的人燥热难耐。 两个身穿锦缎武服的男子,一前一后行走在满是脏污积水的狭窄小巷。 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以袖捂嘴,巷内的腐朽臭气熏得他喘不过气。 街巷周围那些一直盯在身上,茫然无神的晦暗目光,也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住人……”他眉头微皱,看着那些残旧的土屋,一脸嫌弃毫无掩盖。 前方的高个青年侧头看了他一眼,带着点悲天悯人的神色,低声道:“世间并非所有地方都富裕繁华,在我们见不到的地方,还有不少这样的穷困景象。”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这里,了解一下真实的人间疾苦。” 少年深以为然,点头称是。他本想拿开袖子坦然面对,却在闻到滔天臭气后,又迅速皱着眉把鼻子捂上。 青年叹了口气,也没再对他说教,只环顾一周看了看道路,无奈道:“走吧,应该快到了。” 两人在污泥巷道中缓慢前行,涝灾阻碍了脚步,脚程根本快不起来。 好不容易才走出巷口,来到贫民区的最西边。 此处更加破败荒凉,房屋稀疏土墙残破。根本不像是在京城里,反而像某处荒郊野岭。 好在这片地地势稍高,地上没有积水,更没有刺鼻的腐坏臭味。 即使死气沉沉,待着也比巷内舒服。 第11页 少年终于能放开口鼻,他深吸了一口气,急切问:“是哪间院子啊?” 高个青年四顾了一周,目指前方:“只有那间院子院门紧闭,我们先去敲门试试。” 两人快步走到门口,院门太过破旧,少年本已伸出手想要敲门,动作一顿,手停在半空犹豫了片刻。他真担心一敲下去,门板就应声而倒。 他用了最小的力道,轻轻敲在门上。 院内很快传来回应,一声清朗悦耳的“进来”,夹杂着几分疏朗笑音,隔着门板传入两人耳中。 声音虽不大,却如长风过耳异常清晰。 少年生怕把门碰倒了,小心翼翼推开门板,院内的景色让他陡然一怔。 虽然炎炎烈阳下水蒸发的快,但院内地面干燥,仿佛方才根本不曾下过雨,不带一丝潮气。 一个身量极高,宛若细长竹竿的年轻男子鹤立在院中。他眉目丽色浓艳,如同画中走出的神仙鬼魅。 荒凉残破的旧院,赏心悦目的妖魅,这完全就是精怪话本里的景象。 □□的见鬼了?少年身体一抖,即使炎炎夏日,心中也生了一点寒意。 …… 迟肆百无聊赖坐在院中,背靠着斑驳残破的土墙。 内心的空荡让头脑同样空白一片,即使想找些什么事做以此打发时间,也心慵意懒不想动弹。 以往无聊的时候,他就喜欢躺在太阳下,静静感受天地清气的流动。 但此刻的烈日第一次让他有了些焦灼之感。 院门忽然响起轻微的敲门声,那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像这样来找他的只有齐季。 齐季消失了五天,总算是又出现了。 他情不自禁喜上眉梢,急忙起身准备相迎。 这回一定要好好敲诈他一笔,让他再破费一次,请客去上回的酒楼吃最好的山珍佳肴。 推门而入的却不是心中隐约期冀的那个熟悉身影。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 心中彷如一阵惊涛骇浪汹涌而过,满心喜悦瞬间被拍灭得无影无踪。 又是来找他的江湖人士。艳色眼眸一扫,无声撇了撇嘴,心中不屑哼笑,这两个不合时宜的人来的却正是时候,他此时正愁没人陪他打发时间。 “来找我要道藏?没有。”慵懒笑容未改,眼底却闪过一瞬狠戾锋锐的微光。 高个青年朝迟肆拱手行了一礼,自报家门:“在下瑶山派谢观河。这位是我师弟谢观柏。” 谢观河身姿挺拔眉目清秀,衣冠端正,浩然正气绕于周身,和之前来找他的绿林草莽截然不同。 迟肆虽对江湖之事全然不知,从未听过瑶山派的名头,但看对方举止温雅谈吐文质,猜想应该是名门正派养出来的弟子。 谢观柏也跟在他师兄身后,朝迟肆行了一礼。 这个圆脸的少年此刻还有惊异写在脸上未消。 眼前这个白日鬼魅,方才还一脸喜悦地让他们进门,怎么在见到自己后,声音瞬间凉了下来,让他心中寒意更甚。 谢观柏悄悄理了理衣襟。 他的师兄相貌端正俊逸,自己也不难看,进门后也没做什么失礼的举动吧?怎么对方见到他们后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迟肆是心思机敏的人。谢观河彬彬有礼地报了名号,他便知这两人虽为道藏而来,却并无歹意。 收起眼底戾气,他淡漠一笑,再次说道:“两位大侠想必是为道藏而来。可我身上并无此物,你们怕是白跑一趟了。” 谢观河点头直言:“我们确为道藏之事前来。不知迟少侠是否有空,同我们详谈一番?” 迟肆思虑片刻,怠惰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我们……不进屋坐下聊吗?”谢观柏吞下一口唾沫,惴惴不安问道。 白日鬼魅对他们的态度再次转变,又霎时好了不少。同意和他们详谈,却没请他们进屋。 他自己主动要求进房,似乎是有些不妥。可现在正当盛夏日头最烈的时候,他们要商议的东西一时半儿估计也说不完。 顶着烈日阳炎在院子里谈话?怕是站不了一会,人都要被晒化。 谢观河瞪了他一眼,却也不忍心斥责这个从没吃过苦的娇养少年。 他朝迟肆致以歉意道:“这日光实在太盛,我们可否换个阴凉之处再做详谈?” 迟肆身体强健,对冷热变换并无多大知觉。 但请人进门才是正确的待客之道,他很久没迎过客人,倒是把这点忘记了。这是他的不是。 推开虚掩的房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是我考虑不周,两位请进。” “只是……”他嘴角上翘,笑容露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狡黠,“寒舍简陋,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谢观柏早就被烈日晒出一身湿热,难以忍耐,听到这话赶忙进了迈着大步进了屋。 屋舍破烂,只从外面看便已了然于心。但屋里怎么也比烈日当头的院子里好。 他现在只想找个阴凉地儿,坐下喝杯凉水。 然而刚一进门,屋中景象就让他目瞪口呆傻站在原地。 谢观河跟着进门一看,身形一顿,也有一瞬间的怔然。别说观柏了,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粗陋的房间。 一张狭窄的木板床,一张缺角的烂木桌,一张断腿的矮方凳——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器具。 第12页 房间狭小,窗户也小,屋内阴寒却并不潮湿。 这怕不是妖怪住的地方? 第8章 才飘走的惊悚念头倏然之间又在心头浮现,谢观柏再次意识到此处的奇特怪异。 他抬眼看了看屋顶,不久前才下过一场豪雨,按理说这样的残破的屋子一定会有地方漏水。但无论屋里院外,都不带一丝残留水汽,跟从未下过雨似的。 他本是想进屋坐下来喝杯凉水。可是屋里没有杯,没有水,就连多的凳子都没有。 迟肆虽早就猜到了两人进屋后的反应,但此时看到两人脸上的惊异还是忍俊不禁。 走到床沿的一边,他坐下后又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这里还能坐一人,剩下一人可以坐凳子。 如果不愿意,那就自己站着吧。 谢观柏猜到他师兄这样浩然端方又守规守礼的人,定然不愿坐人家的床沿,便自觉坐在了床板上。 反正他又不怎么讲究这些戒律清规。 谢观河抬起衣摆,正襟端坐在矮凳上,硬是把断了一截腿的烂椅子坐出了金台王座的气势。 他的这一举止,让迟肆忽然想起了不在此世的某个故人,于是对他俩的印象更好了一分。 虽还不知这两个瑶山派的名门弟子到底要和他商议什么,但他心下已然决定,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他就答应了。 谢观河正气凛然地看着迟肆,开门见山说明他们的来意。 “想必道藏的流言,给迟少侠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听说不少江湖豪侠都曾来找过迟少侠。”他微微一叹,并未过问这些人此后又去了哪里。 “这则传言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如今不光绿林好汉,就连五毒,圣火等门派都起了兴趣,准备前来找迟少侠讨要宝物。” 谢观河恪守礼节,言辞宽厚,没对这些人加以评判。 但即便迟肆再不通江湖事务,也知道他口中的这些门派,都是正派人士所不齿的邪魔外道。 齐季也曾提醒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邪/教的人要来对付他,必然不会用光明正大的手段,他们偷袭下毒趁人不备,极难防范。 “我知道迟少侠武功盖世,但你毕竟只有一人,寡不敌众。况且防的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时间长了总有倦怠松懈的时候。这些道理不用我多说,迟少侠自己也定然明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迟肆也不是一般的人物,根本不惧那些江湖宵小。 他心下不以为然,却还是饶有兴致的问:“不知谢……大侠有何良策?”他一时忘了这人的名字。 谢观河迟疑片刻,轩昂眉头微蹙:“我们是有个办法,只是或许有些委屈迟少侠,也不知迟少侠是否愿意。” “哦?”迟肆嘴角一扬:“愿闻其详。” “不知迟少侠是否愿意入我瑶山派门下?或者挂个记名弟子,跟随我们回瑶山暂避一段时日。等风波过后,去留由迟少侠自己决定,我们绝不多加干涉。” 谢观河一字一句义正辞严:“绝非我派贪图迟少侠身上的宝物,别有用心。只是我们暂时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这办法若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迟肆必然会觉得这是在诱骗他去瑶山,趁人之危引君入瓮。 但他心明眼亮洞若观火,看的出来眼前这两人心性澄明,确实没有任何贪图宝物的心思。 ——其实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迟肆若是去了瑶山,成了瑶山派弟子,那些索要宝物的人就将被瑶山派拦下。 瑶山派可以为他提供一个安全的庇护之所。 所有矛头都将指向瑶山派,对迟肆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迟肆没回答愿不愿意,而是先问:“瑶山在哪儿?距京城远不远?” “你不知道瑶山在哪儿?!”在旁边一直动来动去,被硬木板磕得坐不安稳的谢观柏没忍住,一下踩着脚,像个炮竹一般蹿了起来。 且不说江湖中人就没有不知道他们瑶山派的。就算是寻常百姓,也该知道这座大名鼎鼎的东海第一山吧。 他脸色气得通红,十分恼怒于迟肆的孤陋寡闻,感觉自己敬重的师门遭遇了莫大侮辱。 别说我不知道瑶山在哪儿,我连瑶山派也是第一次听说。迟肆心下腹诽。 但他还算知礼知仪,没把话直接说出口,只是挑眉弯眼看着气得仿佛脸上染了一层厚厚朱砂的少年,完全不认为自己学识浅薄不识地理有什么问题。 谢观河微瞪了师弟一眼,示意他安安静静坐好。 随后又把目光转向迟肆,端方有礼:“瑶山在京城以东,相隔千里。快马加鞭不过两三日的路程。” 一听到相隔千里,迟肆就完全没了去瑶山的念头。 可他此时心中已经有了另外一个计划。 他抱拳随意行了一礼,婉言谢绝:“我已有师门,不好再入别的门派……” “什么?!” 迟肆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观柏惊讶的话音打断。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入我们瑶山派而不得。就算只是挂名弟子,也是莫大的荣耀。” 谢观柏再次惊讶于迟肆的浅见识寡。 他师兄性格谦逊,说的是委屈迟肆,实际是给了他天大的好处。 瑶山派是什么地方?!别的先不说,光是弟子的居所,就不知道比这间残破的瓦屋漂亮舒适多少倍。 第13页 他从没见过如此脏乱破旧的地方,想不通迟肆为什么不愿意跟他们走。 谢观河却是怕迟肆担心他们对道藏有所图谋,又赤诚重复:“迟少侠请放心,瑶山派对宝物绝对没有任何觊觎心思。” “我并非担心这个。只是我一不愿拜入别的门派,二不愿离开京城。”迟肆有自己的谋划,需要这两人的帮助,于是好言好语朝二人解释。 “人各有志,既然迟少侠不愿意,我们定不会勉强。”谢观河眉头微蹙,面露担忧:“只是迟少侠不去瑶山,可有想过以后如何对付那些前来讨要道藏的人?” 迟肆勾了勾嘴,意气飞扬,眉眼间的得意神色掩饰不住:“我确实有个计划,就是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第9章 谢观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愿闻其详。” 迟肆把自己的计策详细告知二人。 谢观河思考了片刻,微微点头:“此计可行。” 谢观柏更是右手握拳轻击左掌,拍手叫好:“这方法好。如果顺利,还能更快的解决问题。” 他少年心性,性格直爽,刚才虽还在暗怨迟肆的不知好歹,现在听了他的主意,又立刻把气性抛在了一边。 他心中暗道这白日鬼魅的心思还挺圆滑。这么简单的主意,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此计需要一段时日,我现在立刻去做准备。”谢观河倏然起身,告辞离去。 他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只是这段时日,迟少侠依旧处于危险之中……要不让观柏留下,若是有江湖中人前来,他可以帮忙劝解。” 谢观柏正跟在他身后准备一同离去,一听这话瞬时打了个寒颤。 不是吧?他才不想住在这种地方! 他心不甘情不愿,却又不敢开口拒绝,毕竟师兄的担忧不无道理。 只得朝迟肆打眼色,希望他能主动拒绝。 看着少年歪鼻子瞪眼睛,迟肆不禁失笑:“用不着。我自己能应付,况且这里也住不下两个人。” 谢观河也确实不忍心让师弟住在这样破旧简陋的屋里,便不再多说,朝迟肆拱手:“这段时间就请迟少侠多多保重。我办完此事,很快就回来。” “不急不急。”迟肆悠闲懒散地将手一摆,“我也在等一个朋友,得等他归来之后才能离开。” 不用住在这里保护迟肆,谢观柏立马舒了口气,紧跟在谢观河身后迅速离开了屋子,生怕师兄又突然改变主意。 *** 半月后,许多江湖人都听到一则消息。 瑶山派和摧雷山庄联手广发英雄帖,邀请各派侠士秋月十五,前往摧雷山庄参加武林大会。 ——瑶山得了道藏,邀天下侠士共同商议处置之法。 瑶山派是有着数千年基业的武林第一大派。 摧雷山庄庄主雷厉行乃现任武林盟主。 江湖中的各种大事,大多都得听从这俩派的意见。 传言中得到道藏的人可以称霸天下。许多江湖侠士都想一争,其结果必然是烽烟四起天下不宁。 如何妥善的处理道藏,不让其落入歹人之手,保持江湖安定,确是许多侠士们忧心的问题。 此消息一出,前来找迟肆麻烦的江湖人一下就消停了不少。 按照瑶山派的说法,迟肆已经把道藏交给了瑶山弟子,由他们代为保管,此刻宝物已经不在他身上。 迟肆暂时过了几天无客上门的清净日子。 这日晚上天阴,寒烟笼罩,星月无光,四下一片漆黑死寂。 西郊土坡四处都是空房,迟肆屋里也没灯,败井颓垣更衬荒凉。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踏破寂静。 迟肆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第一次听到萧萧马鸣,不禁感到新奇。 会到这片衰草寒烟之地,大概还是专程来找他的。 果不其然,马蹄声在土墙外停了下来,跟着传来一阵轻微但却急迫的敲门声。 明明很心急,门也没锁,却还是执意等到主人应答了才会推门进院——是谢观河?有什么急事来找他? 迟肆应了一声,破旧木门被人推开,出现在眼前的是怕期待落空而刻意抛之脑后的熟悉身影。 踪迹全无的齐季再次出现。 他身着漆黑武服,几缕凌乱青丝飞荡,风尘仆仆,看上去像是披星戴月赶了很多天的路,刚回京甚至来不及回家休整,就直接来了迟肆家。 迟肆心中霎然荡起一圈喜悦的涟漪。 风华尽染的面容此刻尽显疲惫。迟肆本想请他进屋,坐下喝杯茶水。但他的屋子太过破旧,没有能让人好好休息的地方。 “我听说了。”齐季根本没工夫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你把道藏交给了瑶山派。” “你既然真有这个东西,为何不同我们做交易?你能得黄金千两,我也可以为家主办好一桩差事。” 他语速急切,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但脸上没了平日温润沉稳的浅笑。 迟肆心知,他这是生气了。 迟肆一直笃定自己没有道藏。齐季相信了。 在得知武林大会的消息时,他瞬时燃起被人欺骗的怒意。 迟肆心中微微一震,刚想给对方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却听到齐季深深叹了口气,疲惫说道:“算了。” 第14页 他眉眼微垂,微哑声调漏着心力交瘁:“瑶山乃名门正派,持守公正,你把道藏交给了谢观河,他必然会尽职尽责保你性命无虞。这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只是,”雷霆怒气已经在疲惫的奔波中被风吹散,只剩对迟肆的无奈与关心:“你为何又要跟着他同去摧雷山庄,再趟一滩浑水?” 齐季所在的组织,消息当真灵通。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得知迟肆也会同去摧雷山庄,这一并未公开的私密细节。 “我确实没有道藏。”迟肆嘴角挂笑,目光熠熠正视着对方双眼。 齐季心中一凛:“那你……” “你和谢观河一起编了一个谎?”通透的目光在流转之间,一瞬就想通了事情的经过。 艳色眉眼含笑,意气飞扬:“我抄了本经书交给谢观河。怎么样,我是不是足智多谋颖悟绝伦。” 道藏本来就是有人凭空捏造之物。 只要迟肆和谢观河商量好,统一口径,咬定这书就是道藏,其他人谁能分辨真假? 齐季叹笑了一声,温润浮上眉梢,似如云开月明,又回复了往日的雅韵和顺。只是多日积累的困顿仍然难以消除。 他笑道:“你是不是还在里面胡乱编了一些让人看不懂的词句?” 胡乱编造一些模棱两可是似而非的句子,故意误导,让看书的人误以为真是什么高深的武功秘籍。 就让那些江湖人绞尽心思慢慢琢磨去吧。 “我可没这么坏心眼。”迟肆摊了摊手,一脸装模作样的善良无辜,“我写的可是正儿八经的道家经典,可以让人得道成仙。” 齐季懒得回应他的胡诌:“那你跟着谢观河同去摧雷山庄又是何意?让这场戏看起来更真实一些?以我之见没这个必要,有瑶山派作保,很少有人会怀疑。” 迟肆摇头:“虽然英雄帖上写着请那些江湖人共同商议道藏的处置办法,其实我们早已定下了如何处置这本假道藏。” 齐季眼梢微弯,瞥了对方一眼,让他废话少说别卖关子。 “谢观河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销毁那本书。” 这样就能彻底断绝一些人不切实际的念想,道藏没了,好戏散场各自回家。 没有东西再让他们争抢,江湖便可安宁一段时日。 “方法倒是好。”齐季点头,“但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谢观河一定会想尽办法毁了那本书。”迟肆不以为意。 瑶山派必然会毁去这个引发贪念的源头,永绝后患。但这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他有别的打算。 “道藏一毁,这件事自然平息。”迟肆继续道,“这肯定不是编造流言的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没错。”齐季也已经完全明白迟肆的真实意图,“我若是他定然会全力阻止,或者再出下一招。” 迟肆点头:“他若一直按兵不动,我们就很难找到线索。我用这个方法逼他出手,只要他行动,我必然能看出些什么来。” 艳目闪过狠戾与自信的幽光:“我一定能把他揪出来。” “即便他不出手,你化解了一场阴谋,也算是大功一件。”齐季弯了弯眼,略微转身,“我赶了几天的路,累得不行,现在得回去休息。改天再来找你。” 身转到一半,动作霎时一滞,似是拉扯到身上的伤口。 “你受伤了?”这一微小举动没能逃过迟肆的眼。 齐季刚回京就立即前来找他,衣服没换,伤口也没能好好处理。 “伤口在哪儿?给我看看。”他仔细端量了齐季一番,对方穿着一身玄色,彷如一道深沉阴影,半融于黑暗。 “没事,小伤。再说……”齐季唇角一扬,戏谑道:“你有药吗?上好金疮药,十两银子一瓶。” 以迟肆的穷困程度,根本买不起。 俊艳眼梢带着笑意,荒谬得一本正经:“金疮药算什么,我有能生死肉骨,长生不老的仙丹。” 他时常会说一些神仙鬼怪的玩笑话,齐季懒得认真搭理,轻笑调侃:“有没有能吃了就不饿肚子的药?有的话你赶紧吃一颗,别成天厚着脸皮让我请你吃饭。” 他笑着出了门,把迟肆那句“我才不带在身上带这种低阶丹药”扔在了身后。 第10章 齐季一旦回京,迟肆的一日两餐就都有了着落。 要不是他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餐定然也是求得到的。 他和瑶山派有了一点因缘,又即将前往摧雷山庄参加武林大会,已算半脚踏入江湖,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对江湖事全然无知。 两人吃饭的当会,齐季会简单给他讲解一些武林门派和江湖名人的情况。 “谢观河是瑶山掌门亲传,年纪不大,武功却是了得,是当今年轻侠士中的翘楚。”齐季对此人评价颇高,“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正派,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不过……”金玉雕琢的眉眼隐隐流露几分傲然不屑,“还是那句老话,防人之心不可无,谁知他能保持本心多久呢。” 这些道理迟肆都懂,他只专注于争抢盘里的肉食,随口一问:“谢观柏呢?” 齐季用筷子招架住他的攻势,锐意凌厉:“他是瑶山派一长老的儿子,这是他第一次下山,在江湖上没有名气,我们掌握的消息很少。你见过他,觉得此子如何?” 第15页 “差不多,还行吧。”迟肆态度敷衍,他对这些江湖人士还是没多大兴趣。 “那两人你无需多加防备,但对武林盟主雷厉行要留点心。”齐季提醒:“他人虽不坏,处理事情还算公允,但要稳坐盟主之位,仅靠武功和道义是不行的,该用的手段还是得用。” “瑶山派要销毁道藏,必然会有很多人不同意。”齐季已经预见到了那个时候纷乱喧哗的场面,“那时还得看雷厉行如何处理众人意见的分歧。” “你们呢?你们派人去吗?”迟肆忽然问。 “当然。”齐季一笑:“但我们的人肯定混在人群里静观其变,不会让人看出身份。” “你能不能去?”迟肆又问,“你……家主,对此事是何看法?” 齐季一怔,轻笑一声:“家主的想法大致和你相同,他一直想查清究竟谁在背后搞鬼。至于派哪些人去摧雷山庄,目前上头还没定好。不过我们的任务大多都是秘密指派,很多时候我也不清楚到底分派到谁头上。” 他又朝迟肆简单介绍了武林中其他的大门派。 两人为了抢肉,用筷子过着招,攻势凌厉招招凶险,完全不输真刀真枪。 *** 日升月落,时间如同窗间过马,很快到了出发的日子。 迟肆来到和谢观河的约定之地,对方早已准备好了马匹。 “你会骑马吧?”谢观柏有些忧心:“不会的话我教你……不能雇马车!” 迟肆虽然身高腿长身形俊逸,但那张脸实在太过绝艳,常会让谢观柏有些不适,担心这个白日妖魅会像娇滴滴的姑娘那样闹着要坐车。 可他们堂堂瑶山弟子,江湖儿女轻剑快马行走江湖,坐车像什么话。 谢观河微瞪了他一眼,朝迟肆道:“若是迟兄不喜欢骑马,我们也可雇车。” 迟肆哼笑。他一贫如洗,哪来那么多讲究,当初他可是从安县一路走到京城的。 谢观柏又问:“你的剑呢?” 在他的认知里,大侠行走江湖,什么行囊都可以不带,兵刃却是必不可少。 迟肆却只背了个小小的包袱,没有佩剑。 “现在整个江湖都知道藏在我身上,这一路恐有人袭击,迟兄最好还是带上兵刃,有备无患。”谢观河难得赞同师弟的观点。 英雄帖发出之后,想要宝物的江湖人不找迟肆,都去找谢观河了。 但现在迟肆与他同行,又会再次成为目标。即便他们武艺都不弱,但他从不轻敌。 劲长细手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袋子。 “你用暗器的?”谢观柏有些好奇。他知道在他们来之前,迟肆独自应付过许多绿林豪侠,但他没见过迟肆的招式。 迟肆嘴角微扬,没有答话。谢观柏以为他默认了,也没再问。 三人就这么骑马上了路。 迟肆第一次骑马,丝毫没漏怯态,虽然坐得稳但速度快不起来。 谢观柏催马靠近他,语含轻嘲:“我们派的小师妹都比你骑得快。” 说完一拉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加速前行而去。 他少年心性本就有些欢脱,但和谢观河一同下山,许多话不敢同这个沉稳持重的师兄说。憋得久了有些难受。 又因为和迟肆共同谋划了假道藏一事,自觉他们已经是自己人,心里骤然生了许多亲近,玩笑话说起来越发没顾忌。 然而迟肆慧心灵性,什么都学得快,没一会就习惯了骑马,很快赶超在了谢观柏前方。 “你们派的小师妹都比我骑得快?”迟肆笑问。 那你岂不是瑶山派里骑术最差的一个?他眉眼飞扬,未言之意全写在脸上,把这个圆脸少年气的满脸通红,七窍生烟。 两人又相互调侃玩乐了一会,一路欢声笑语不断。 只是欢笑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就变成了谢观柏的唉声连连。 刚出京城的官道宽阔平坦,可以尽心随性策马奔驰。 但一出京师地界,道路就变得弯弯绕绕崎岖不平。 到了下午,谢观柏一会哀叹自己腰酸一会悲鸣自己腿疼,整个人都泄了气。 在路过一家客栈时,低喊着要住店休息,再也不肯赶路。 谢观河十分无奈,但又不忍心苛责这个首次下山,娇生惯养从未吃过苦的师弟,只得答应。 迟肆一脸淡然,一切行程全听他们安排。他不过只是跟着出趟远门,所有盘缠都是谢观河出。 谢观柏从马背上下来后,脚尖一沾地,像是从土地吸取了养分,立刻又来了蓬勃活力,小跑着进了客栈,要掌柜的给他们三间上房。 “客官来的不太凑巧,上房早已住满了。”掌柜左手叠着右手,脸上堆着世故讨好的谄笑。 “近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谢观河有些诧异。 他一踏进客栈大堂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这里虽是往来京师的必经之路,但今日栈内的客人未免太多了些。 掌柜点点头:“最近出了两件大事。” 第11章 掌柜将近日事端朝几位客官缓缓道来。 距离此处不远有一个小村子,村头有座古庙。乡下小庙的用处,也就村里人祭祀的时候拜一拜,并无特别之处。 但几个月前突然有神仙显灵,只要诚心许愿必然心想事成,十分灵验。 第16页 消息传得很快,周围不少县镇的百姓听说了,纷纷前去上香许愿。经过此地的人多,住店的自然也多。 “神仙?”谢观柏爱看传奇话本,对神仙鬼魅的故事兴趣浓厚,登时眼睛一亮,打算让掌柜把这个故事说的更详细一些。 “另一件事呢?”谢观河用余光瞥了师弟一眼,迅速阻断了一则八卦流言。 谢观柏急忙低眉垂首,不敢再问。 “前几日西北方发生了一次小地震,落石崩塌,把路给堵了。大家过不去,只能先在这里住着。” 掌柜哀叹一声,“自今年初各地地震频发,我们这儿的地震不大,没伤着人,但我听说南边有个县受灾严重,死了不少人……” “西北方的路堵了?!”谢观柏又是一惊一乍,他们将要前往的摧雷山庄正是在西北方向。 掌柜点头:“几位客官若要前往西北,最好在小店多住几天,等官府疏通了道路再走。” 那得等多少时日?秋月十五之前赶得到吗? 谢观河问:“请问还有别的路吗?” “西方另有一条道可以绕行,但路程遥远,花费的时间恐怕更多。”掌柜劝慰道,“算算日子,道路疏通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客官也不必太过着急。” 谢观河虽没透露过自己的目的地,但此处南来北往,掌柜消息灵通,早就从路过此处的江湖侠士口中听闻武林大会一事。 见谢观河一行的打扮,便已猜出他们是要前往摧雷山庄。 只是他看向旁边站着的,脸挂淡笑默不作声的迟肆时,眼里多了一分惊诧。 不仅如此,客栈大厅的其他人,也向他们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谢观柏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他们身上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京城的时候可从来没人用这样意义不明的眼神看过他们。 他看了看谢观河,以为经验丰富的师兄能知道为什么,却见对方虽然镇定自若,眼中也有疑惑。 迟肆一脸无知无觉的样子,散漫着一身的漠不关心和不以为意。 大堂内众人的目光都悄悄聚集在他们身上,还有一些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谢观柏心中更是纳闷,到底怎么了这是? “阿娘,那两个哥哥穿的衣服那么好看,可另外一个哥哥穿的那么破烂,”一个小女孩童言无忌,稚嫩的童音传入三人耳中,“他们是不是嫉妒那个哥哥长得好看,故意欺负他啊?” 什么?!谢观柏一愣,瞬时瞪大了眼睛,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会有这样的误解?! 谢观河以手捂嘴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 他们总算明白为何众人看向他们的眼神如此奇怪。 他俩穿着锦缎武服,虽不奢华却也价格不菲。而和他们同行的迟肆,却只身穿老旧的粗布衣袍。 他们走在一起,的确格格不入,免不得引人想入非非。 谢观河从不以穿着打扮评判一个人,是以不怎么在意别人的衣着,更是没想到这一茬。 如今经人提起,才觉得确有不妥。 迟肆依旧嘴角微扬,云淡风轻的脸上挂着一点懒散的悠然。 早在烟花巷子他就被人议论惯了,此时不但不以为意,还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位瑶山弟子的反应。似乎被议论的对象不是他。 若不是谢观河素来老成持重不苟言笑,他说不定都要按着小女孩的话,装成一幅真被人欺负了的模样,逗一逗他俩。 迟肆坦然迎着众人的目光,气定神闲上了客栈二楼。 刚欲进房,跟在身后的谢观河出声叫住了他。 经人提点后,他已经察觉到他们这一行差异巨大的穿着确实太过扎眼,迟肆还是换一身为好。 “现在一时买不到新衣,我包袱里还有一身全新的衣服,若是迟少侠不介意,我等下就给你送来。” 迟肆和谢观河身量相差无几,谢观河的衣服他临时穿一穿也不成问题。 “用不着,我自己还带有一身新衣,明天换上就是。” 方才小女孩说谢观河嫉妒迟肆,故意欺负他,谢观河一脸尴尬之色。迟肆看在眼里,实是有些想笑。 谢观河行事端正,从未被人这样指责过。 如果他不说出这一提议,迟肆还打算继续穿成这样,等着看热闹。 只是对方既然提起,这对他来说不过一桩小事,只是少了些微小乐趣。 行了一天的路,三人各自回房早作休息。 前行的路被山石堵了,第二天他们也只得待在客栈里,等着官道的疏通。 *** 迟肆在房里无所事事,来到大堂找了角落的桌子坐下,撑着头听来往客人的闲谈。 谢观柏也无聊,跟着他一同坐着,听些嚼舌八卦打发时间。 来这客栈的客人,有很多都是听闻了附近村子神仙降临的传言,慕名而来上香许愿的。 少不得有人谈论这件事的详情。 迟肆听了一耳朵,大致也明白了完整的传言。 小村子名叫逢山,本是个毫不起眼,普通的甚至有些偏僻的村落。 今年年初开始,各地地震频发,此地也不例外。虽只是附近几场小震,依旧搞的人心惶惶。 前段时间又震了一次,村民便到庙里上香,祈祷上天垂怜不要降下大灾。 或许是村民们的虔诚感动了上天,天降祥瑞彩云漫天,神仙下凡住进了庙里。 第17页 从此以后前来许愿的人,愿望多有实现。 传说这位神仙最善治病。 许多家中有药石罔效的重病之人前来拜神请愿后,病人的病情立刻有了好转,甚至完全康复。 据说还有双脚残疾多年不能行走的病人,来求过神仙后回去没几天就可正常行走。 这位神仙求财也灵。 在庙里请注签,按照签中指示果然能遇到天降横财。 还能求风祈雨。 神仙显灵之后,逢山村今年风调雨顺,无旱无涝。 神仙显灵一事经过百姓口口相传,越传越神,以至后来求姻缘,求功名,甚至求子的都有。 仿佛这位神仙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药神财神龙王月老文曲星送子娘娘……百姓也根本不管他到底是哪路神仙,什么愿都向他请。 迟肆嘴角微扬,听得津津有味。 谢观柏本想取笑他一番,听了一会后,自己也入了迷。 第12章 “诶诶,你怎么看?”回过神来后,谢观柏用手肘推了推迟肆,询问他的想法。 “没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就算是气运加身的天道之主也不行。”迟肆轻嗤,“必然是假的。” 谢观柏虽爱看传奇话本,却也知神仙鬼魅只存在于故事之中。 他也同迟肆一样不相信传言。只是他的用词,听起来有些奇怪。 迟肆撑着下颌,继续道:“治病救人倒是容易,呼风唤雨也不难……心血来潮赏人一些财物也有可能。但助人考取功名,是那些化形的妖怪才会帮心爱的白面书生做的事。至于生子,就算让那些天道之主自己上,他们也生不出来。” 他虽是在和谢观柏说话,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脸色一本正经,却又胡说八道不知所云。 谢观柏一头雾水,盯了他片刻,才冒出一个字:“……啊?” 什么叫治病救人容易,呼风唤雨不难?化形妖怪帮书生考取功名的故事他在话本里看过,但最后那句,他是一点没听懂。 “我说逢山村神仙显灵这事是假的。”迟肆笑的肆意张扬,“但某些神仙之说却是真的。” 谢观柏一愣。 过了片刻才扶额道:“迟肆,你多大年纪了?” 他很小的时候也曾相信过神仙鬼魅的传奇故事,后来长大了便不信了。 也知市井黎民中相信鬼神之说的人有很多,只是没想到迟肆居然也是相信的。 谢观柏无语又无奈的表情反而令迟肆有些好笑。 他挑了挑眉,悠懒神色中又微带着轻佻笑意。 看着对方微光浮动的清澈眼神,谢观柏突然拿不准,对方刚才的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逗他玩。 “逢山村的神仙,有没有问请愿之人要过东西?”迟肆无意与人争辩世间到底有没有神仙,只是轻飘飘问出他心中在意的问题。 此时谢观河来到了两人旁边,在方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他刚才也已经听了一些有关逢山村神仙的事迹,和迟肆有着相同的疑问:传言中的神仙,有没有向许愿的百姓收过财物。 当朝皇帝年岁渐高,不问政事不管民生,反而迷信长生不老之术,听信方士妖言,到处寻找长生不老药。 上行下效,民间也多了许多神棍骗子,装神弄鬼欺骗百姓敛取钱财。 神仙显灵的骗局在各地并不罕见,然而百姓盲从,朝廷不明令禁止,不严加管束,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就很难管的过来。 临桌有一人大概也是为了上香请愿而来,听到迟肆的话后,朝他道:“不收的。” “不收钱,也不收徒。多少人希望上仙能开教立派,想拜上仙为师,可上仙不愿意。只有多年守庙的那个老道士学得了几招道术,充当上仙和我等凡人交流的传话人。” “这位可是真神仙,不为钱财不为名利,不是那些坑蒙拐骗的。” “哦?那些愿望达成的人,后来可否遇到什么怪事?”迟肆笑的恣意,配着唯恐天下不乱的轻慢调谑,似乎等着看那群人遭殃。 邻桌的人见他不敬上仙,心中一阵恼怒,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能遇到什么怪事?他们个个无灾无病生活美满。” 他这一声顿时吸引了周围几桌客人的注意。 “要说怪事,我还真听说过几件……”隔着两桌,有人加入他们的谈话中。 他们村有户人家,家中小儿出生时落了胎毒,自幼体弱多病,郎中和算命的都看过,都说活不过成年。 神仙显灵的消息传出后,那一家就去了逢山村上香许愿,希望小儿子的病能好。 那位神仙的确灵验。他们许完愿后回家没多久,小儿子的先天体弱果真有了改善。 只是听闻那小儿子病好之后,性格一夜之间变了许多,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据说本来和睦融洽的一家也经常发生争吵。 “后来呢?”不知是谁说出一句疑惑。 “后来他们家忽然一夜之间搬走,据左邻右舍的人说,头天他家吵的非常厉害,似乎还死了人。他们搬走以后,也跟以前的亲戚朋友断了消息,现在没人知道他们在哪,一家人仿佛就此消失。”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能叫什么怪事?”上仙信徒嗤笑道,“一个久病的人忽然痊愈,性格有些变化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第18页 那家人家宅不宁,和神仙治病根本没有联系,硬要扯在一起未免太牵强附会。 “这样的事不止这一件。我还听了好几起。”隔壁桌的人又给大家讲了几件道听途说的事,全是一些人上香请愿之后,性格大变。 “这真没什么好奇怪的。”一位客人听他讲完了这些传闻,忍不住插嘴:“若是那位神仙赏我一块金砖,我有钱之后,也不是现在这样遇事忍气吞声了。在其他人看来,不就是性格大变吗。” 境遇改变,心境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这一桩桩的流言,反而衬出了那位神仙的灵验。 一些本来不信这事儿的人,听了这些故事反对神仙之说信了几分。 “难道真有这么灵?”谢观柏支着圆脸小声嘀咕。听他们吹的这么玄乎,他都不禁有些将信将疑。 倘若真有人治病救人又不收取钱财,即便不是真神,也当得起一句在世神仙。 他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迟肆:“你怎么想?” 迟肆一直听得认真,此时懒散回道:“我有点想去会一会这位神仙。” “迟兄,神仙之说断不可信。”一旁的谢观河怕他真信了,正色劝阻:“民间传言本就有夸大之处,很多故事更是凭空捏造,你可别被骗了。” “我身无分文,没有钱财让他们骗。”迟肆嘴角一扬,笑意放荡,“难道我还能被骗色不成?” 谢观河一时语塞。他不擅长回应这样的玩笑话,只能沉默以对。 谢观柏轻呸一声,朝他做了个鬼脸,惊讶于迟肆流里流气的厚颜无耻:这么穷有什么好得意的! 三人暂且把神仙之说放下,正准备说点别的,一声粗壮的吼声传入大厅内所有人的耳中。 “掌柜的,五间上房。” 这一声中气十足,内力浑厚,彰显来人必然是个高手。 过了片刻,声音的主人才踏入客栈大厅,是一个体魄魁梧健壮的方脸汉子。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伴,都身佩刀剑。 最后走进来一个身形高挑瘦削,带着幕离看不清脸的人,跟在几人身后,不远不近安静站着。 第13章 “客官来的不巧,小店上房已经住满。”掌柜双手抱拳,躬身赔礼。 这群人面相凶恶,掌柜心中胆颤,怕他们闹事。 果不其然,魁梧的汉子一听,登时双眼一瞪,皱着粗眉,带着浓浓怒气大声叫嚷:“满了?哪些人住的?叫出来让大爷看看。” 大有看谁不顺眼就让谁滚蛋的打算。 “这……”掌柜支支吾吾,他不敢得罪眼前这位爷,可也没有让已经住进店的客人让房的道理。 “行了。别多事。”同行的一个精悍男子开口阻止了同伴,只叫掌柜给他们几间干净的单人房。 掌柜如蒙大赦,安心地吐出口气,赶忙给他们安排好房间,吩咐小二带他们上楼。 只是这一帮人并不急着进房休息。 他们进了大厅,漫不经心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然而在看到谢观河后,脸色瞬时一变,紧紧盯着他,森寒目光交织着杀机与防备。 迟肆心下瞬时了然。这群人是冲着道藏来的。 现在人人都知道他把道藏给了瑶山派,已经少有江湖人再来找他。 他本就是个默默无名,和江湖根本不沾边的寻常庶民,没人认得他。 虽说在武林大会上各派侠士会共同商议道藏的处置办法,但必然有人想要独吞宝物。 在武林大会前抢先下手,半路截杀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几人细细打量着谢观河,谢观河也不动声色观察着对方。 双方各自在暗中估算对手的实力,一时间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谢观河武艺超凡,这里又是客栈大厅,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僵持片刻后,四人放下了按在腰间兵刃上的手,走到一张空桌坐下。 魁梧汉子方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谢观河身上,迟肆又背对着他,他没注意过别人。 如今换了位置,坐下后一抬头,就看到迟肆的脸。 魁梧汉子瞬时一愣,惊讶之色更胜于见到谢观河。 迟肆今天换了一套淡色劲装,不再是那身人见人嫌的粗布破袍,本就绝世的相貌更显艳色无双。 魁梧汉子直勾勾盯了他半晌,好一会才回过神,沉声骂道:“怎么是个男的。” 他另一个同伴也有些惋惜,轻叹道:“可惜了这么一张脸。” “他们在说你什么呢?”谢观柏见那几人都盯着迟肆,小声说着什么,心中不禁好奇。 可两桌隔着一段距离,他听不清对方到底在说什么。 “夸我长得好看呢。”艳丽眼角飞扬,一脸炫耀得色。 谢观柏顿时哑口无言。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一点儿也不知道谦逊呢。 谢观河清咳了一声,同样无言以对。 他内力深厚听力过人,那几个人说的话他是听见了的。 这话着实有些尴尬。既是在夸赞迟肆容貌俊美,又是在谩骂他长相女气。也不知是惊艳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 大多数男人听到别人这么说自己,都会生气。 然而迟肆心胸开阔,全然不放在心上。 谢观河也不好多言,权且当做没听见吧。 自从那几人来到之后,大厅内热络的气氛瞬时就凉了下来。 第19页 他们凶神恶煞气势骇人,又带着兵器,大家都有些害怕,不敢再高声言语,生怕一不小心惹到这些凶神,招来祸事。 见他们在大厅里坐下,一时半会没有要离开的打算,许多人都轻手轻脚起身,想要回房避开这群江湖恶霸。 人都走光了,迟肆也觉得坐在这里没了乐趣。 这几人正面对上谢观河胜算不大,不会轻易出手。谢观河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从不先出手伤人。 迟肆更是不方便出手,只能暂时和他们同住这间客栈,等着接对方的招。 在大厅里呆坐,还不如回房睡觉。 他朝谢观柏使了个眼色。谢观柏会意,他也正好有回房的打算。 谢观河也跟着他俩一同起身,三人都准备回房。 那帮人见谢观河要离开,也不打算再坐在大厅里。 两帮人就这么互相提防,一同朝二楼走去。 迟肆漫不经心走得懒散,在狭窄的楼梯口,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撞他的,是那个一直带着幕离看不到脸的人。 他从入客栈大门起,就默默跟在那四个人身后,没说过一句话。 他们虽是一路,却明显看得出来他和另外四人关系疏远,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 那人撞了迟肆,却仿若无事般,高视阔步地走了。 这举动充满挑衅的意味,狂妄无礼目中无人。 “哎!你这人……”谢观柏皱眉,忍不住想要说两句。 迟肆可是和他一路的,那人挑衅迟肆,实则也是冲着他们来。 这群人对他们不怀好意,又不敢正面出手,就做些这样的小动作来膈应人。 迟肆轻碰了一下谢观柏,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 艳目依旧带着温暖如光的轻浅笑意,丝毫没把那人的挑衅举动当回事。 谢观河也瞥了谢观柏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逞无谓的意气之争。 谢观柏只得瞥了瞥嘴,憋下这口气。 那帮人的房间在二楼的另外一头,看着粗壮背影消失在走道后,迟肆向谢观河打了个招呼,回了自己房间。 这段小插曲之后,今日没再发生别的事。 迟肆在房间里待了大半天,傍晚吃过饭,又在客栈周围散了会步,观赏落日晚霞,很快便到了夜深入睡之时。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客栈走道上摇曳着几盏微弱的烛火。 一个黑影飞速掠过走道,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黑影来到一间房前,从门缝中插/入一根细管,朝房里放了一阵迷烟。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估摸着迷烟已经生效,拿出早已备好的黑布罩住口鼻,用刀背从门缝中撬开门栓,迅速闪身进了房。 屋内还残留着迷烟浓郁的香气,房里没有半点声响。 黑影安心拿出火折子,借着微小的光亮走到床前,打算一刀结果榻上之人的性命。 他刚举起手中大刀,陡然觉得背后传来一阵瘆人凉风,鬼气阴森让他汗毛倒竖。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拍在他后肩上,一股寒凉隔着衣料传到他背上,直冻到人心里。 黑影吓得一哆嗦,本能的回头去看,只见一个深黑的影子站在他身后,嘴里默念着什么,声音阴寒的能结出冰渣。 有鬼! 黑影悚然一惊,全身一震,吓出一身冷汗,连惊叫声都颤抖无力。 “小声点。深更半夜的,别吵着人了。”鬼影清朗的声音含着慵懒笑意。 房间里的烛火突然亮起,黑影这才看清,背后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他要暗杀的目标——迟肆。 黑影正是今天入住客栈的魁梧壮汉。 他们的武功比不上迟肆一行,便决定等到入夜先用迷烟迷晕对方,再下杀手。 他心道有这个万全之策,必定手到擒来,哪知迷烟对目标毫无作用,他自己还被对方装神弄鬼吓了一大跳。 魁梧大汉被吓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下来,须臾之间胸中又生出熊熊怒火。 居然被这小子摆了一道! 迟肆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他本来只想同刺客开一个小玩笑,没想到对方被吓得那么厉害,脸上的表情比他预想中精彩了许多。 但见魁梧大汉满面怒容,提刀向他杀来,迟肆稍稍收敛了放肆笑容,上扬的眼角闪过一道阴寒锐利的冷光。 第14章 “处理好了?人呢?” 半柱香后,另一个人影轻手轻脚走入迟肆房间。他脚步悄然无声,一点儿也没打扰到其他客人的三更美梦。 迟肆扬着嘴角指了指窗外,懒得说话。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桌边,一派怡然闲适,完全看不出方才这间房里曾发生过一场争斗。 齐季也走到桌边坐下,朝他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帮人的目的不用我再多说。他们向我们购买了谢观河的情报和迷香,打算在路上找机会夺取道藏。他们钱给的多,家主命我一路跟着,必要时提供一点帮助。” ——齐季是这帮人请来助他们对付谢观河的。 可他不仅没帮忙,还朝迟肆透露了雇主的暗杀计划。 今天他故意撞迟肆的时候,就小声提醒了他“今晚,迷香”。 迟肆道了一声谢,心怀关切:“你这样做,不会有什么问题?” 第20页 “他们只是出钱购买迷香。”齐季眉眼微弯,笑意中满是戏谑的不以为然,“我又没把这事透露给谢观河,不算违约。” “而且这事除了你我,也没有别人知道。”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就算没有我提醒,他们也对付不了你们,结果终究也是一样。” “这帮人毫无城府,一来就暴露了心思。家主早就预料到他们成不了事。” 既然对方这么说,迟肆也不打算再多言。这点小事似乎……的确不成问题。 “那你之后打算如何?回去复命?”迟肆问。 齐季沉思片刻:“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买卖,不用急着回去复命。” 雅致双眸看了眼迟肆,锐光深沉:“我如今没有任务在身,这段时间可以自行安排。不知迟少侠是否愿意让我随行,同去催雷山庄开开眼界?而且还有一事……” 他眼神晦暗,没再说下去。 但即使不说,迟肆从他的神态中也能猜的出来。 ——与他们同行,趁机搜集谢观河更多的情报。 齐季所在的组织,有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江湖中所有人事他们都暗中打探得清清楚楚。 如今又有这么一个接近谢观河的绝好机会,他不想放过。 只是这或许会让迟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当然。”迟肆笑意中露着几分轻狂。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江湖事,何况谢观河和他的交情远比不上齐季。 齐季职责所在,这些事本可不告诉他。而如今他把一切心思剖开,坦然摆到面前,迟肆只觉一股欣喜自心底油然而生。 此时还是夜中,二人说定之后,齐季正欲回房再睡,房间的门被人嘭的一声直接推开。 “累死我了。没想到那人还挺难缠。我们一路打到官道外的小树林里才把人解决掉。”谢观柏一边说着,一边大摇大摆走到桌前,拿起空杯倒了杯水,抬头咕噜咕噜一口喝去一大半。 “迟肆,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今晚要来偷袭的?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自顾自说完了一大堆话,才发现桌边还坐着一个人。 “这是谁?”他疑惑地看着齐季。 白日在客栈大厅内,齐季带着幕离,谢观柏没看到他的脸。 如今他换了一身衣服,又和迟肆坐在一起聊天,谢观柏自然想不到,他就是撞了迟肆的那个人。 此时谢观河也走入迟肆房间。 那帮江湖草寇一共四人,一人对付迟肆,一人对付谢观柏,剩下两人一同对付谢观河。 谢观河把他们引到客栈外处理掉后,才折返回来。 “这位是?”谢观河一眼看到了齐季,问迟肆道。 “我一个朋友,偶然在客栈遇见。他想同我们一起去催雷山庄。”迟肆朝二人介绍。 齐季站起身抱拳行礼道:“在下齐季,听闻武林大会一事,想去开开眼界。” 别说江湖中人,就是一般百姓也有不少想要凑这个热闹,看一眼那些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侠。 既然是迟肆的朋友,谢观柏不疑有他。不过是多个人同行,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齐季的相貌委实让他惊讶。 迟肆的俊艳已是万中无一,他还道再难遇到这等相貌之人,没想到此时又来一个。 只是他眉目柔和,不像迟肆那般有如画中鬼魅般艳色张扬。 谢观河对凭空出现的齐季心有疑惑,但迟肆不愿告知实情,他也不好再问。 “对了对了,你还没说,你是怎么知道那帮人晚上会来偷袭的?”谢观柏再次询问。 迟肆晚上吃饭时告诉他们这事,让他今晚别睡做好防备,他还将信将疑。 “我无意间偷听到的。”清朗笑音恣意悠闲,“那帮人一看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他们没有耐心再等几天。” 他随口编了一个谎,将齐季从中摘出,将事情揽到自己头上, 事情已过,谢观柏也只是好奇一问。迟肆怎么说,他就怎么信,反正不过一桩小事,在他眼里也不值得深究。 谢观河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却也没再多问,只叮嘱大家,行走江湖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以后还得小心提防,任何时候都不可大意。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众人各自回房。迟肆一头倒入床榻中,蒙头接着睡。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洗漱整理完后下楼来到客栈大堂,已是午饭时间。 另外三人已经点好了菜,在桌上等候他。 他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冲三人打了声招呼,热情地招呼大家动筷子吃饭,仿佛是他在这里坐着等了很久。 谢观柏惊得目瞪口呆。 迟肆的厚颜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齐季叹气一笑,他早就习以为常。 而且迟肆这已经算是有所收敛,至少吃相斯文,没在两个瑶山弟子面前同自己抢菜。 谢观河讲究食不语,其他三人也等到吃完后,才开始闲谈。 客栈中半数客人都是听了逢山村神仙显灵的事,慕名而来。也有一些人已经去过庙里,回家途中暂住于此。 几人正滔滔不绝,你一言我一句朝大家宣扬着那位上仙的灵验。 第15章 “我曾听过几句逢山村神仙下凡的的传言。当时只当又是一些游方道士装神弄鬼骗取钱财,现在看来,这位神仙却有些不同。”齐季轻笑,语气里半分调侃半分认真。 第21页 “你连这个都知道?”迟肆带着半分好奇。 齐季所在的组织,密探遍布大江南北,掌握着许多江湖秘事。这一点他是清楚的。 但神仙下凡,百姓迷信,这些是民间事,和江湖武林无关。 何况逢山村一事流传范围并不广,只在附近几个小村县散播。要不是路过这间客栈,他们也不会听到这事。 “平时来往的都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各地的事情都略有耳闻。” 齐季如今伪装的身份是某个武林世家弟子,会一些经商之道,负责世家的钱货往来。半是江湖人,半是生意人。 他继续道:“这位神仙不收钱财,也不开教立派,有这么大的神通却只住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当真有些奇怪。” “说不定逢山村灵气充沛,利于修行呢。”迟肆调侃,“有些修仙的人就爱待在深山老林里。” “我也觉得此事甚为古怪。”谢观河对迟肆的神仙鬼怪之说置若罔闻,认真同齐季道:“说不定还有别的隐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和齐季有着相同的担心。 若是打着神仙的幌子招摇撞骗,事情闹大了还可直接一剑除之。 然而逢山村的这一个目的不明,若是在策划什么更深的阴谋,恐怕更难应对。 齐季点头:“有机会还是应当去逢山村走一趟,亲眼看看这位神仙。” “怎么忽然对这事有兴趣。”迟肆好奇。 他刚才的那句玩笑话虽被人无视,也没怎么在意。只是齐季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对这些事本该一笑置之。 他也不是谢观河那样的侠义心肠,不会真担心百姓上当受骗。这回一反常态甚为关心,倒让迟肆觉得有些奇怪。 齐季淡淡一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怪事,自然好奇。” 迟肆心下了然。有谢观河在,很多事情不方便细说。若是和他背后的组织有关,更是不能说。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多问。 虽然目的不同,他其实也对这位“神仙”有些好奇,想见识那人是否真如传闻中所说可以治愈疑难杂症,又是如何治疗的。 几人商议了一会,等武林大会的事情结束后,若有机会就去逢山村走一趟。 这时大堂内一角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怎么了?”谢观柏好奇,一下来了劲。 周围客人也纷纷兴起,扭头朝那方看去。 众人听了几句,似乎是有住宿的客人不见了,店小二正在寻找。 迟肆一怔,瞬间笑弯了嘴。 昨天住进来的那几个江湖草莽,已经被他们悄悄处理掉。 在其他人看来,就是好端端住在客栈里的人,过了一夜就不见踪影。 这事似乎应当给掌柜的知会一声,让他们不必浪费时间去找。但该想个什么说辞呢?总不能直接给人说,我们把他们杀了吧…… 迟肆看了眼齐季,齐季眼梢一弯,一脸若无其事的无辜,表示此事与他无关。 迟肆又偏头看向谢观河。 谢观河身形一顿,沉默了片刻,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朝店小二道:“昨天那几个客人,晚上忽然有急事走了……你们不必再管,把房间清理一下,腾出空房便是。” 他为人虽然光明磊落,却并不固执迂腐。该说的谎话,说起来同样面不改色。 昨天那帮人长相凶恶又带着兵器,见过他们的人都对其印象深刻。 店小二一听便知谢观河指的是谁,也猜出他们之间必然发生过什么。但江湖侠士间的恩怨他不敢多管多问。 “不是那五位。”店小二躬着身朝谢观河道:“我们在找的是另外的客人。” 他朝在座的各位说明了事情缘由。 前几日客栈里来了两位客人,说是要去逢山村拜神,却不知怎的一直住在店里没走。他们成日待在房里半步不出,一日三餐都由小二送过去。 今早小二送饭,房里没人应。刚才他又去送午饭,还是没人应。 他门敲得重了些,才发现房门根本没关,只是虚掩着。房间里没人,屋内有些凌乱,包袱行李都在,不像是走了的样子。 “昨天那屋里不知在干什么,半夜弄出了很大的动静。”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人怒气冲冲。 他住在隔壁,昨夜被那房里弄出来的声音吵醒,今天还想找他们说道说道,没想到人突然不见了。 另有几人也跟着附和,他们都是住在那间屋子周围的,昨天半夜都听到了响动。 听完故事后迟肆有些想笑。 昨晚他们发生了大事,但动静小,没让店里的其他人知道。 没想到祸不单行,客栈里还有别的事发生。 还没等大厅内的客人们有机会各抒己见,另有一个小二突然从侧门冲进来,喘着气胆颤抖着大声道:“不……不好了,出事了……” “后院……后院死人了。” 大厅内忽然一阵寂静,片刻后又沸腾起来,比先前更加喧哗。 不少胆大的已经冲出侧门,一溜烟跑向后院。 谢观柏按耐不住,拖着迟肆要他一起去瞧个究竟。 迟肆好奇心起,两人混着人群一同朝后院走去。 后院的墙角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迟肆长的高,不用挤进人堆里也看得到墙角的情况。 眼前画面当真有些诡异。 第22页 一个满头是血的人一动不动躺在角落。 旁边一个青年盘腿而坐,双目紧闭面色安详,像是神仙入定一般。 第16章 众人围在这里七嘴八舌议论不断,却又不敢上前。 过了一会,一个壮汉大着胆子走到满头是血的人身旁,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子。 “还有气!” 见人没死,几个热心群众急忙上前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带到客栈里救治。 忙完这头,剩下的百姓又把目光集中在打坐的青年身上。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他仍在闭目打坐,丝毫没有要睁眼的迹象。 青年安然祥和地坐在这里,仿佛游离于世外。 最近有神仙下凡的事不少人都听过,大家心中虽然疑惑,却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去打扰他。 万一真和什么神仙有关呢? “小伙子,醒醒。”大家又等了一会,有人实在忍不住,上前用手背轻轻拍了拍他。 青年纹丝不动盘腿坐着,完全不受外界干扰。 这人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学着刚才那位壮汉的样子,也伸手去探青年的呼吸。这一探,却是脸色大变。 “他……他没气了。” 众人大吃一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青年的神态如此安静祥和,若说他是羽化登仙而去,恐怕都有不少人信。 迟肆默不作声,站在人群里悠闲懒散地冷眼看着这一切。 “不知迟少侠有何高见?”齐季戏谑道。 在迟肆和谢观柏走后,他和谢观河也跟着来到后院。 他在迟肆旁边站了一会,见对方看得认真,现在才有机会找他搭话。 “不知道。”迟肆笑着将手随意一摊,“这是官府该查的事儿啊。” 齐季微楞,他本以为如此诡异的场面,迟肆又会说一些妖魔鬼怪的话。 旁边的谢观柏也偏过头来看着迟肆。 他虽不信世间真有神仙妖魔,但那青年的死状匪夷所思,他心中大为疑惑不敢妄下定论。 “这件事……和神仙无关吧?”谢观柏咽下一口唾沫,他得再确认一回。 “当然无关。”迟肆哼笑,“他只是个凡人。” 谢观柏拍着胸口大舒一口气,连把鬼神之说挂嘴边的迟肆都说是人做的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这事虽和神仙无关,”迟肆又继续道,“万一是妖怪做的呢。你可要小心,那些妖怪最喜欢你这种十七八岁的少年。” 见对方正色庄重,语气严肃,谢观柏忽然全身一冷,汗毛倒竖。 真的有妖怪?! 可转眼瞥见迟肆嘴角憋不住的轻扬,瞬间恍然大悟——他又被迟肆逗弄,霎时又气又恼满脸通红。 一些民众在商议如何处理青年的尸身,这里已没别的事。 迟肆回到大厅,刚才被抬进来的另外一个青年已经转醒。 他虽然满脸是血,惨状骇人,但只是头部被撞伤,昏迷了一大段时间。现在醒了,再无性命危险,休息几天就好。 只是他们到底发生了何事?许多人都围在他旁边,一脸迫切期待地盯着他,等着他朝众人解释。 店小二早已认出他俩就是昨晚弄出大动静,今早又不见人影的那两位客人。 他打来水,一边让客人洗掉脸上血迹,一边告诉他此时的情况。 当青年听到他的同伴已死,手上动作忽然一僵,愣神了好一会。过了半晌才从恍惚中回过神,眼眶微红,掉了几滴眼泪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围观民众已经等了多时,此刻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开口催促。 青年一开始沉默不语,似乎是不太愿意说。 后来经不起众人再三催问和胡乱猜测,不得不告诉大家他所遭遇的事情。 “我姓陈,家中排行老五,死的人是我的弟弟。”陈五将伤心事缓缓道来。 “我家中有几亩薄田,家境还算富裕。老六从小就聪明,家中父母兄弟本来还指望他考个功名,哪知他听信了一个游方道士的话,认定自己有什么慧根,是能成仙的人,整日要闹着寻仙求道。” “以前也只是口中说说,寻不到神仙,胡思乱想一下也就罢了。可是逢山村出了神仙下凡的传言,老六听了之后,立即要去逢山村拜师。家人不放心,就让我和他一起去。” “你们见到神仙了吗?”有人问。 陈五点点头,随即又立刻摇头:“逢山村的神仙不见外人,只让原先就守庙的老道士代为传话。神仙不收徒,只单独叫老六去了后殿,传了他一些法术。” 在场不少百姓对逢山村的神仙深信不疑。一听到神仙传了陈六法术,急忙询问详情。 陈五再次摇了摇头:“我不清楚神仙到底传授了老六什么。老六从逢山回家后,成日关在屋里,说要打坐练气。就这么过了一两个月,有一天他突然跑出房间,说什么已经引气入体,踏上仙途。” “家人看他气色红润,身体似乎也比以前强健了些,也继续由着他去。” “可没过多久,他又起了拜神仙为师的心思,说真正厉害的法术只有拜了师,神仙才会教给他。于是他又去了一趟逢山村,可神仙还是不愿意收他为徒。老六大受打击,回家之后整个人阴沉了不少,整日闷闷不乐。” 第23页 “他变的暴躁易怒,口中时常低念,神仙不愿收他为徒,是因为他俗世还有牵绊。他那阴沉森然的模样,看上去让人有些害怕。” “前几日,他忽然说得到神仙启示,神仙要见他一面,让他再去一次逢山村。但到了客栈,他又说时机没到,要先在客栈住几天,等时候到了再去觐见神仙。” “于是我们在客栈里暂住下来,他成日在房间里打坐,不出房门半步。然后到了昨天晚上……” 故事终于说到重点,听众们都屏住呼吸,凝神静气等着陈五继续说下去。 “老六说要吸收日月精气,房间从来不关窗户,有时甚至晚上也不睡觉,只打坐。” “昨晚我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他一声大叫惊醒。他指着窗外激动说着神仙来了神仙来了,我也朝窗外看去,外面真有人在飞。” 第17章 听到这里,迟肆笑意瞬间浮上了脸。 他瞥了眼谢观河,谢观河以手捂嘴清咳一声,面色有些尴尬。 陈五他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神仙,而且施展轻功飞檐走壁的谢观河或者谢观柏。 他俩为了善后方便,把那几个江湖人引到客栈外对付。而陈五刚好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但其他不知情的百姓听陈五这么说,免不得以为真有神仙。 “然后呢?”有人问。 “老六十分激动,说神仙来此处,就是要收他为徒。他高兴到手舞足蹈,在房里又蹦又跳。” 这就是昨晚他们弄出的大动静。 “可是我们在房里等了许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陈六继续往下说,“高兴了一段时间后,老六又阴沉下来,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低声念着神仙不收他是因为尘缘未了。要是没有世俗的牵绊一定能拜入仙门。” “这时他不知又从窗外看到了什么,忽然从房间里冲了出去。我也急忙跟着他跑出去,追到了客栈后院,老六他……他……” 陈五顿了顿,眼眶微红神色悲凄:“他就像着了魔,眼里泛着红光,嘴里念着要斩断尘缘。而他所谓的斩断尘缘,竟然是要杀我……” “我和他推搡起来,他力气出奇得大,我被推倒在地,只觉得脑袋撞到了什么东西,之后发生的事,就再也不知道了。刚才醒来后听你们说,老六他已经……” 陈五发生了什么事,大家是清楚了。 但陈五昏迷后,陈六又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难道……他真的得道飞升了?”人群中不知有谁说了一句,“昨晚真的有神仙来过?” 客栈大堂内瞬时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原本就有许多人相信逢山村的神仙,如今听陈五这么一说,都觉得陈六或许真的坐化飞升。 迟肆哼笑了一声,和齐季交换眼神。 四人默默走出人群,离开大堂上了二楼来到迟肆的房间。 “不知谢神仙有何高见。”齐季眼梢微挑,揶揄谢观河。 谢观河楞了片刻,面露一丝惭愧:“没想到我们竟被陈六误认为神仙。但陈六究竟是怎么死的,我想不明白。” 齐季又淡笑着看向迟肆。 迟肆懒散摊手,示意他也不知。 谢观柏忽然道:“陈六不是练了个什么法术吗?不会真的悟道了吧?” “悟道是一种修行,陈六那是死。”迟肆轻嗤,似乎对于谢观柏弄混了飞升和死亡非常无奈。 但他心念一转,又从谢观柏这句话中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 陈五曾说他弟弟像着了魔一样——陈六的种种举动,真有些像是修炼了什么功法,走火入魔。 齐季和谢观河也同时想到了这一茬。 看来问题的关键,还是在逢山村的神仙身上。 但仅凭一些虚张夸大的传言和误会,四人在这里坐着也讨论不出什么真相来。 等到谢观河和谢观柏离开了房间,齐季才谨慎的关上门窗,准备和迟肆说一些事。 有那师兄弟二人在,一些话他和迟肆不方便说。 “怎么?”迟肆坐下,给齐季倒了杯水。 “我原本是打算和你们一同先往摧雷山庄,等武林大会过后再去逢山村查探。”齐季看了眼迟肆,带着歉意:“但是现在我决定先去逢山村看一看。若是道路疏通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先行一步,不用等我。” “武林大会你不去了?”迟肆微惊。 齐季对于逢山村一事过于关心,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或许是和齐季的组织有关?迟肆心中疑惑,却又不好多问。 齐季点点头:“家主早就安排了其他人前往摧雷山庄,道藏之事本与我无关。我只是担心你路上又遇到偷袭埋伏,才想和你一同前往。” “但现在逢山村一事让我有些不安。所以我决定改变计划。” “这种打着神仙名号招摇撞骗的事,一般人很难插手。”迟肆微叹,“百姓多迷信鬼神。而一个人若是迷信起来,你告诉他真相,他不仅不信反会叱责于你。” 除非朝廷明令禁止,仅凭热血侠义之士,靠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很难说服迷信的百姓。 如今皇帝自己都迷信方士到处寻找长生不老之法,民间更是效仿。 加之今年天灾不断,人世难宁,百姓求神拜佛祈望平安之风比以往更甚。 第24页 “正因此事与百姓息息相关,又诡谲异常,所以我想先去弄个清楚。”齐季言语平淡,若无其事的神色中没留一点可供商量的余地。 “我竟不知你何时变得心怀天下,忧国忧民了。”迟肆抚着下颌打趣他。 对上对方调谑中暗含审视的目光,齐季眼中锋光一闪而过,七分玩笑的语气里带出一分浩气凛然的磅礴:“我们家主的确心怀天下兼济苍生,可不像那群无所事事,成日游手好闲,四处惹是生非的江湖人。” “那我可得感谢你们家主在百忙之中,还有余力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着想。”迟肆不以为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悠懒的神色中带着些许油腔滑调的痞气,“我也一直想会一会那位神仙。我陪你一起去。” “武林大会你不去了?” “道路受阻,等在客栈里也是无聊。逢山村离着这里不远,一来一回也要不了多少时间。左右不过三五天,碍不着什么事。” 迟肆淡墨工笔般精致的眉目扫过对方一眼,调笑的眼神里闪过一缕难以察觉的幽光,“若是真有神仙下凡,你应付不过来,有我在才能对付他们。” 什么叫真有神仙下凡?所有看似奇妙的神通广大,不过都是坑蒙拐骗的弄虚作假。 齐季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对方时常挂在嘴边他也不予争论。何况迟肆真心相帮,他也 不推却:“明日给那两人说一声,随后出发。” 第18章 “既然二位主意已定,我陪二位一同前往。” 第二日,迟肆将自己的打算告知瑶山派二人后,谢观河手持茶杯沉思半晌,最后说出让人料想不到的一句。 “不怕赶不上武林大会?”迟肆疑惑。 他缺席了不打紧,若是召集人之一,且身怀秘籍的谢观河迟到,几百号江湖侠士岂不是要在摧雷山庄里干等着? “离秋月十五还有一段时日,算算日子应当无妨。逢山村这场骗局我十分在意,若能尽早解决,也好了却一桩忧心事。” 谢观河侠肝义胆心怀苍生,是真正关心百姓,悲天悯人的大侠。 听了神仙传言,又亲眼目睹昨日诡谲一幕,谢观柏早被逢山村的神仙勾得心痒难耐。 此时一听师兄之言,忍不住拍手欢声:“走啊走啊,反正在客栈里等着也无事可做,再待一天,我人都要闷坏了。” 他兴致勃勃/起身,拉了迟肆就朝楼上跑。 在他迫不及待地催促下,四人迅速收拾好行李,向掌柜问明方向,一刻钟以后已纵马奔驰在官道上。 此时夏末初秋,暮蝉声声万树鸣,路旁稻花成片。 今年各地天灾频发,逢山村方圆百里却是风调雨顺稻谷飘香。仿佛真有神仙保佑一般。 几人策马驰骋一路,马蹄卷起轻薄烟尘,缥缈如画。 谢观柏偶然想到一出,又按捺不住拉出话题来。 “要是逢山村许愿真的灵验,你们想许个什么愿望?” 没等别人答话,他单手拢嘴朝向远方大喊:“我想成为名震八方,人人敬仰的盖世英雄!” 初入江湖的少年侠士鲜衣怒马,神色中全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气风发。 “迟肆,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迟肆的容貌气度极易让人不由而然心生亲近。这个自来熟少年似乎已自然而然将他归结到了臭味相投的莫逆之交。 “我?”他想了片刻,随口答道:“我没什么愿望。硬要说的话,那就修为精进,境界更上一层。” 语气半是认真半是敷衍。 “哟,还挺上进。”谢观柏没想到迟肆的愿望居然是追求武学上的造诣,笑道:“我还没见过你的招式,什么时候有空咱俩比划比划。” 他瞥了一眼沉稳持重不苟言笑的师兄,没敢问,又转头看向眼角含笑,看起来面慈心善好说话的齐季。 “喂,你呢?” “嗯……那我就许一个希望大衍朝山河永固,海晏河清吧。” “……啊?”这愿望空泛却又显得志向高远,比他师兄还忧国忧民。看着神色悠然,不知真心如此还是消遣他玩的齐季,谢观柏一阵沉默,无言以对。 快意恩仇的少年侠客虽不愿看到民生疾苦,却觉得庙堂江山离他太远。 这句话倒是引得谢观河一顾。 “没想到齐少侠竟有如此胸襟,在下深感佩服。” 谢观柏:“……” 齐季竟然和端方清正的师兄是一类人?! 他侧头盯了眼齐季,又转向谢观河,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师兄,你呢。” “我没有什么要向神佛诉说的愿望。” 谢观河老成持重,声音如平稳流水般清澈有力,却又波澜不惊。 向诸天神佛许愿,寻求心中慰藉的举动,他虽不反对也不赞同。 凭手中长剑,竟想成之事。 这答案和他为人如出一辙。谢观柏从小敬佩师兄,常将他的话奉为圭臬,可偶尔也会觉得有些无趣。 他忽然又跳脱地想到了什么,靠近迟肆小声八卦:“如今师兄武艺和名声一样不缺,和话本里的大侠相比,就缺一个可以白头偕老执手相伴的人。要是我帮师兄许愿,就求他遇上一个情意相投的美貌女侠。” “此言差矣。”迟肆调侃:“那些话本子里行侠仗义的男女侠士,若是两情相悦立场一致,顺理成章结为夫妻,除了得世人一句神仙眷侣的称赞,还有什么值得回味的?” 第25页 “你看那些让人印象深刻,津津乐道的侠客情爱,哪个不是一正一邪,在情意和道义之间进退维谷,历经千难最终抛弃道义才能在一起。” 谢观柏瞬时就被迟肆绕了进去,粗略一想,觉得还真是这么个理。 像师兄这样正气浩荡的少侠,以后娶一个名门正派的大小姐,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江湖人除了称道几句郎才女貌也没别的好说。 若是像话本里遇到一个立场相悖的却又难以割舍的心上人,不知师兄会作何选择。 他一时浮想联翩玩心大起,禁不住和迟肆编排起谢观河的情/事来。 于是在迟肆和谢观柏的口中,谢观河一会为了正道,忍痛割爱和心仪之人相忘于江湖,一会和人携手隐居,隐姓埋名不问世事,一会又为了挚爱之人离经叛道,走入邪道歧途。 他俩口若悬河编排得兴致勃勃,也没管朗日清风早已把这些玩笑话卷入本人耳中。 齐季弯着眉梢意味深长瞥了谢观河一眼。心中纵然好笑,也不好当着本人的面笑出声来。 谢观河似是无奈却也心胸宽广,知那二人不过玩心深重并无恶意,置若罔闻由他们去说。 阳光穿破飘忽薄云,洒下金光如柱,渡在意气风发的年轻身影之上,勾勒出浮光跃动的神采飞扬。 马蹄疾驰,少年侠气,登山临水剑吼西风(*)。 逢山村离客栈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路程。几人来到逢山地界,日头才刚朝西偏斜了一点。 途经一处高坡,能居高临下看到远方广袤连绵的山脉和山口处山环水绕的朴实小山村。 迟肆忽然一拉缰绳,将马勒停,在高地上细细凝视起来。 谢观柏以为他驻足观赏风景,凑过身来:“此处风景虽好,但过于恬淡,少了天堑沟壑的雄伟壮丽。” “怎么了?”齐季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因为神仙之说的缘故,去往逢山村的人很多。进村小道上能看到不少来往的行人车马,除了比其他村子热闹喧嚣,其余地方和别的山间村落并无不同。 莫非是此处景色和迟肆的家乡相似,勾起了他的思乡之情? 他猜不准对方的心思,又怕戳中对方伤心事,只在心中斟酌字句不敢直言。 “此地是一处地脉节点,原本灵气充沛风水俱佳。确实是修仙之人会选择的地方。”迟肆忽然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注 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第19章 迟肆眉头凝扭了一息,瞬又舒展,恢复了悠懒散漫的不着边际。 对于他的时常挂在嘴边的迷信之说,齐季心里不以为然却也少以直言反驳。 只谢观柏心直口快嘲笑道:“迟肆,你还会看风水?” 迟肆也不知是没听出对方话中的揶揄之意,还是再次逗弄于他,眼含笑意却又正经百八:“此处三面环山一面绕水,千川百水隐龙,左右龙虎相依。穴风吹入真气,致使灵气聚集千年不散。”(*) “你没发觉在此山间呼吸,要比寻常地方轻灵舒畅吗?若是不信,运转真气试试,看是不是比在别处更为贯通畅达。” 谢观柏被他说得一愣一愣,还真鬼使神差照他所说运转真气。 似乎……好像……是要比往常顺畅? 可一看迟肆眼里闪过的微光,和齐季别过头想要掩饰的唇角微扬——他又被迟肆诓骗了! 圆脸倏然一红,正欲怒吼一声,却又听得迟肆抢口道:“纵然堂局生得好,皮崩肉裂露杀机。此处已阴阳逆转,两相逆行,灵气转为凶气,已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慵懒散漫的话音一顿,收敛了一点轻浮神色:“待会进了村,千万别随意开口许愿。” 谢观柏哽在喉间的一口真气还没提起来,瞬间又如巨浪退潮般泻了下去。 迟肆三分散漫三分认真的语气,听起来煞有介事,总让他情不自禁地将信将疑。 背后突然起了一阵凉意,莫非真如这个白日鬼魅所说,此地诡异? “神仙下凡一事本就蹊跷,我们前来探查,本就该小心行事。”一直静默不语的谢观河此时开了口。 鬼神之说不可信,小心谨慎却是没错。 齐季和他对视着点了点头。 风水一说他们不予置评,但不可随意开口向所谓的神仙许愿,这点倒是十分赞同。 耽搁了一会,四人又继续上路。 谢观柏始终如鲠在喉,没走多远又瞪着迟肆道:“喂,你真懂风水?” 迟肆嘴角一扬,几分轻狂几分散漫:“在我们那儿,风水堪舆之术人人都会一些。” 寻常百姓修筑房屋,出行嫁娶都爱翻看黄历,寻个良辰吉日算个时辰方位。 谢观柏骤然想起迟肆生于商贾之家,在他认知里,似乎经商的人对于风水八字之类的事尤为讲究。 他虽不以为然,却还是免不了心生好奇:“我看一些传奇话本里说,某些经商的大户人家为了生意兴隆,对于房中器物的摆放特别讲究,你家是不是也这样?有些什么门道给我说说呗。” “观柏。”谢观河狠盯了他一眼,“慎言。” 迟肆自幼父母双亡,家乡又在今年年初的地震中毁于一旦。 他看似恣意洒脱,是真的生死看淡,还是将悲伤深埋于心底不愿在人前显露? 第26页 况且揭人伤疤本就不是君子所为。 谢观柏心直口快,他说者无心,却极容易勾起听者的回忆,再次想起曾经历过的人间地狱。 谢观柏圆脸一红,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知该如何找补。 迟肆却彷如真已从伤痛中走出,如随风飘荡行走天涯的落叶,悠然闲适中依旧带着几分放荡疏懒:“家宅格局?我们不研习这个。我只学风水阵法和奇门遁甲。” 看着对方得意张扬的眉眼,谢观柏方才积了满腔的愧疚,顿时被这股流里流气吹得烟消云散,又化作了满心的碎屑和不服。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这里会从宝地变凶地?” 方才听迟肆这么说,他就有些好奇。 若是对方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一定是在吹牛诓骗他。 “常言道风水轮流转,哪有永恒的风水宝地。”迟肆连懒散都懒得有点漫不经心,“地壳移位造成地脉走向变动,或者水流改道影响地势,没有哪个地方的地形是一成不变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场地震,震塌了某处山头,就能轻易改变一地风水。当然也有人为布阵改变山川格局的,这个实地看了才知道。” 他说得头头是道,即使谢观柏某些词语半懂不懂,也觉得似乎说的在理。 可又朦朦胧胧觉得哪里不对,感觉自己似乎又被诓骗,然而何处被骗又说不上来。 在始终想不通透的满心疑惑中,四人很快到了逢山村口。 从远处看时,就已然觉得往来行人众多。如今到了村里,才实际感受到何为水泄不通。 山村小道本就不宽阔,几辆马车就能将山路堵到寸步难行。 马鸣声,鞭笞声,吆喝声,争吵声,喧哗着混成一片,在依旧盛烈的日头下鼎沸升腾。 有粗布麻衣的市井庶民,也有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不用说,都是听信了神仙传言前来上香请愿的。 有古道热肠的路人好意朝他们摆手:“神庙的门槛今天也被挤破了,庙门外还排了一大群人。你们现在才来今日肯定进不去,先回去吧,明日请早。” “神仙庙进不去,我们现在怎么办?”谢观柏初次下山入世经验尚浅,一路都听从师兄安排。 “先进村,向当地村民和香客了解更多的情况,明天再做打算。”谢观河说完,又问向其余二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谢少侠所言甚是。”齐季赞同。 迟肆自然也没别的意见。 四人入了村,打听了一路,尽是逢山村神仙如何神通广大,百姓请愿如何灵验的夸赞之言。除了将那位神仙吹嘘得更加神乎其神,并无其他任何有用线索。 山村不大,没用多少时间就能走个遍。 走入村后房屋稀疏的一片小空地时,齐季和一农户交谈了几句,转头就瞥见迟肆一个人在空地处,低头看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荫,如金色墨点般泼在修长如竹的挺拔身影上,碧山苍翠映衬青衫晃动,如幻如画。 “怎么?”他走到迟肆身旁,看到他脚下有几条奇怪的红色痕迹,被人用脚踢乱了看不出原貌。 “这是什么?” “不知道。”迟肆笑意慵懒,漠不经心,“可能是村中小孩胡乱画的?” 齐季不置可否:“问遍全村也没打听到有用的线索,这事你怎么看?” “是人非仙。不过,”迟肆一顿,轻狂淡笑中露着一点轻鄙,“这人有些真本事。” “哦?何出此言?” 俊艳眉眼微微蹙起,迟肆在心中考虑了片刻措辞,正欲说出自己的看法,却被飞来的惊炸嗓音打断。 “喂!你们有没有打听到有用的东西?” 谢观柏阵风一般的跑跳过来,圆脸写满失落:“都问遍了,大家的说法都差不多。” 上仙灵验,不收钱财不收弟子,是真正济世救人的菩萨。 他用手肘戳了戳迟肆:“诶,你说,会不会真是神仙显灵?” 众人交口荐誉,听得谢观柏都不禁怀疑是不是真有其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风水经 第20章 “休要胡说。这其中不乏人云亦云夸大其词,很多事即便不是神仙也能做得。”谢观河跟在后面缓步而来,步伐端正持重,已初具一代宗师风范。 “我的看法和谢少侠相同。”齐季点头,“就拿治病一事来说,医术高明的大夫就能做到。可我实在猜不透那人的目的,和那些江湖骗子一样打着神仙的名号,却又不敛财不收徒不开宗立派,他是想做什么?” “或许是名声还不够大?”谢观河沉思片刻,“毕竟也只这方圆几百里的百姓有所耳闻。” 齐季点头:“很有可能。这人说不定野心极大,他目的还未达到,敛财也不急于一时。等再过一段时日,神仙传言传到京城,再上达天听,他能得的好处可比骗劳苦大众一点碎银子大得多。” “若是再往深里想,一直这么下去,等个一年半载他的信徒多了,那时再开宗立派,影响也比现在更为严重。” 前朝曾有不少因为民间信教,最后有伤王权,造成山河动荡的先例。 谢观河赞同:“没错,这种事不可轻视,一定得查明真相将阴谋诡计扼杀于摇篮之中。” 第27页 看着师兄和齐季一人一句,意见一致相谈甚欢,而自己在旁边呆站着一句话也插不进去,谢观柏只好转向迟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始终好奇那些愿望成真的人,最后到底是什么下场。是不是都和客栈里那个陈六一样,得道飞升。”迟肆说得轻描淡写,眼里透着戏谑轻嘲。 谢观柏一愣。 在客栈里,他们还能听到一些不利于逢山村神仙的流言。譬如性格大变,家毁人亡。 然而来此处香客都对神仙深信不疑,反而听不到这些言论。 或者……因为神仙就在此处,村民只能往好了说,不敢妄论。 迟肆抬眼,看了看天色和方位:“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来,我去庙里看看。” 说完抬脚就走,头也不回。 “不是说庙里进不去吗?”谢观柏疑道。 “进不去就先在周围转一圈。” “喂,等等我。”谢观柏急忙跟上。 他忽然觉得,迟肆给他的感觉有些奇怪。 虽然看上去一如往常,但他脸上和煦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精细雕琢的五官被阳光投下的树影扫出明暗交织,更如画中走出的阴寒艳鬼。 *** 庙宇在村郊半山坡上。 还留有前朝的瓦顶,想是年代已久。而因为香火突然旺盛,近期又重新翻修过。 但原本只是一座山村小庙,即便焕然一新,屋宇也只那么一点大。 许多前来上香的百姓暂时入不了庙,都在门外排队等着。 还有一小撮人一动不动跪在门外,不知这又是做什么。 一些热心的香客主动解答了迟肆的疑惑。 这些是想修仙问道,求着上仙收他们为徒的。 上仙不收徒,只传授一些引气入体的功法让他们自己回家领悟,但仍有不少人同陈六一样不死心,在这里跪着想以此打动上仙。 迟肆慢慢悠悠踱着步子,在庙外逛了一圈。 “诶,迟肆,你踩到什么了?” 走到小庙东侧时,百无聊奈跟在他身后的谢观柏忽然晃眼看到了什么。 地上有一团红色线条,迟肆方才走上去的时候,一脚给磨花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什么?”迟肆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地面,“有人无聊随意画在地上的吧。” “可有什么发现?” 谢观河见他俩陡然停下,也走过来,细细看了一眼。 他和齐季见到迟肆二人朝庙宇方向走后,也一同跟了上来。 迟肆挑眉,以眼色指了指地面。 几人都表示看不出什么门道,便又抬步绕回了小庙正门。 “他们是在做什么?”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齐季好奇。 他来得晚了一步,没听到香客给迟肆的解答。 于是谢观柏又朝齐季和谢观河解释了一遍。 “修仙的功法?”齐季心念一动,敏锐地抓住了一丝玄机。 客栈里,陈六也被这所谓神仙传授过功法,说不定还死于练功时的走火入魔。 这些人也被传授过功法,若能知道是什么,说不定能揭开上神的一层神秘面纱。 他刚准备上前询问,迟肆已抢先一步走到其中一人身旁。 “这位兄台,能否请教一件事。” 低头跪拜的青年听到声音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张惊世艳绝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脸一红,急忙道:“什么事,姑娘尽管说。” “姑娘?” 听到对方带着调谑笑意的清朗嗓音,求仙人顿时察觉自己弄错了性别,脸色红得冒了烟,连连道歉。 迟肆早就习以为常,只曲起长腿半蹲在他旁边,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我想知道引气入体之法,却见不到神仙的面,不知兄台能否指点一二。” “这……”青年面露犹豫之色,似乎在考虑这门功法能不能外传。 他迟疑着没开口,旁边一位脸型方正的中年却替他答了。 “你也想拜入师父门下?那我们以后就是同门了。”中年自说自话,已擅自入了门拜了师。 “我问过师父,这入门功法并非我派秘传绝学。天下道友是一家,只要有心拜入我派门下,都可将此法传授于他。” 他振振有词念出一段“抱元守一,载营魄抱一……” 周围几人也跟着默念,不用怀疑,他们学到的都是同样。 齐季在旁边安静听完了这段口诀。他们都是习武之人,一听便心中有数。 这些应是民间武人编纂的呼吸吐纳之法,勤加练习必然有强身健体之效。但若说是什么修仙功法,可就和那些招摇撞骗的游方道士别无两样。 这令人失望的结果可说是在意料之中。众人又找了几个香客交谈,除了夸大其词的吹嘘依旧没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看来只能寄希望于明日进入庙中,亲自拜会神仙。 离开神仙庙,几人回到村中打算找地方投宿,却察觉到一个大难题。 ——他们今晚没地方住了。 逢山村本是一偏僻寻常的小山村,以前少有外来客,村中连间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今年有了神仙下凡,上香请愿的外村人骤然增多,才有村民改建了几间无人居住的土屋经营起了客栈。 可也住不下这么多的香客。 第28页 听到房间已满,谢观柏一脸哀怨。 他从小在瑶山派好吃好住,即便下山历练,出门在外也没受多大苦。 见过最残破简陋的房子,是迟肆的家。 今天不会让他们在山村里幕天席地风餐露宿?! 第21章 谢观柏不敢朝师兄诉苦,只好逮着迟肆一个劲抱怨。 “能找个你家那样的,有个屋顶四面墙,也比住外头强啊。” “早知道就雇一辆马车,至少晚上有个地方睡。” “唉,迟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或可找村民一问。”齐季顺着他的话,“一些村民家中有多余空房,说不定能让我们借宿一宿。” 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露宿街头。 正巧这时迎面走来一位娇小可爱的少女。 齐季正欲上前询问,再一次被迟肆抢了先。 “这位姑娘,我们是来逢山村上香的。可晚上没了住处,不知姑娘家可有多余的屋舍,能让我们暂住一晚。当然,价钱按姑娘说的给。” 外村人来找住处,村民们已见惯不惊。 但像迟肆这样俊艳非凡,一眼看去便让人心生亲近的,少女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脸上瞬时染了一层红霞,甚为可惜地叹道:“你们来晚了一步。要不是我家的空房已住进了人,我就借给你们住了。” 迟肆疏懒的语调里也闪过一丝惋惜:“姑娘可知哪户人家还留有多余空房?” 少女摇头:“都这个时辰了,怕是难找。” 一想到这样一位翩翩公子今晚没有地方住,她也瞬时觉得于心不忍,挨着把屋舍大的村民在心中过了一遍,蓦然眼神一亮:“有了!” “村子西头,是孟婆婆家。她儿子长年在外,一人独居也不怎么和村中人来往。虽然看着有些奇怪但人其实很好。她家从不让陌生人借宿,应当是留有空房的。” “你们去她家,就说是玲儿的朋友,再朝她说几句好话,说不定她愿意让你们住一晚。” “多谢玲儿姑娘。”迟肆悠懒一笑,从袖中拿出一枚铜板,“这个送给姑娘,权当你我今日相识一场的纪念。” 玲儿红着脸伸手接过,笑盈盈走了。 走出几步开外,还忍不住回头脉脉望了一眼。 这一幕看得谢观柏目瞪口呆。 他毫不怀疑,若是迟肆开口求娶,即便他一贫如洗,那位姑娘也可以什么彩礼都不要,还自带嫁妆明日就跟着他一道离开村子浪迹天涯。 “不愧是京城烟花巷最受欢迎的迟老四。”齐季调谑,“多亏有迟少侠在,我们可以免于露宿深山。” 迟肆嘴上说着过奖,眉眼间疏懒的恣意却越发张扬,似乎有着极度自信,凭自己这张脸可以解决大多数难题。 四人按着玲儿所指,来到村子西头。 此处有间小院比周围农家稍大一些,里头有两座屋舍,看来就是孟婆婆家。 谢观柏正打算叫门,手还没敲上去,院门忽然无声打开一条缝,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悚然从门缝中露出。 如此悄无声息,着实吓人一跳。 “上香的?走错门了。” 孟婆婆上了年纪,干瘪的脸上已布满皱纹。 她的眼色浑浊,被下垂的眼皮盖住一大半,这双被岁月和沧桑磨砺过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人的时候,却像被磨得锋利的霜刀无端让人心生寒凉。 怎么又是大白天里遇了鬼。谢观柏一口气哽在嗓子里吓得出不来。 不过上一个是传奇故事里美如画卷的艳鬼,而这一个看起来凶恶得多。 “请问是孟婆婆吗?”谢观河端方地朝她拱手,彬彬有礼:“是玲儿姑娘叫我们来的。今日客栈已满,不知能否让我们借宿一晚。” 他拿出几颗碎银摊在老人眼前,表明自己不会白住。 孟婆婆抬起松弛的眼睑,浑浊无神却莫名让人觉得锋锐的眼珠从谢观河身上扫过,却像对人对钱都毫无兴趣一般不予理睬。 她又把目光转向齐季,依旧视若无睹。 然而在看到迟肆之时,浑浊眼珠忽然一顿,一错不错盯了他半晌。 这样阴森幽寒的目光,让呆站在一旁作为旁观者的谢观柏都忍不住冒了一滴冷汗。 迟肆却一脸坦然地对着她扬了扬嘴,还是那副悠闲肆意,又带着一点浪荡痞气的意态张扬。 无论眼前的是妙龄少女还是八十老妪,在他眼里似乎都一个样。 “许过愿了吗?”孟婆婆低哑粗粝的声音冷不防响起,语气冰冷得能直接渗入人心底。 几人没想到她会忽然问出这一问题,皆是一怔。 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听她道:“你知道的,逢山村里别胡乱许愿。” “进来吧。”苍老的声音混着门轴转动的刺耳吱呀声传入耳中。 今晚总算有地方落脚。 孟婆婆把客人领进门,指向偏后的一间屋舍:“今晚你们住那里。” 随后一言不发,进了自己住的那间房。 她脊背佝偻,却走得疾步生风且无声无息,几步就跨入房门。 紧接着咚的一声,把来客狠狠关在了外面。 “这……”谢观柏直眉楞眼,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既然主人这么大方,我们也随意一些,不必太过拘束。”迟肆笑得散漫,朝齐季勾勾手,“走,去房间里看看。” 第29页 倒像是他成了主人一般。 齐季早就习惯了他的放浪厚颜,眼含笑意跟了上去。 房里有两间屋,小山村里的农家土房自然不会太宽敞。但房内干净整洁,家具虽然朴质无华却并不破旧,比村中破客栈还要好上不少。 两间房,正好两人一间。 谢观柏不断朝迟肆使眼色,挤眉弄眼到眉毛都快扭曲地掉下来。 他不想和谢观河住一处。 他对这位师兄满心敬仰,可师兄君子端方沉稳持重,他不敢随意在对方面前说话。 还是和迟肆待在一起,有什么事想说就说更为轻松愉快。 迟肆视若无睹。 谢观河看了他一眼,叮嘱道:“别给迟少侠添麻烦。” 他又转向齐季:“齐少侠,今晚只能委屈你和我一间房了。” “少侠二字不敢当。”齐季笑道,“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谢少侠不必如此客气。” 青山斜阳落晖,绿阴幽草胜花。一浓一淡两个隽逸身影在浮云野趣的农家小院中如水墨风景一般赏心悦目。(*) 落在迟肆眼底,却莫名有些刺眼。 齐季有意结交谢观河,怀着别的目的,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一路上他们二人一见如故般相谈甚欢,别人根本插不进嘴。 齐季的计划相当顺利。 可即便知道他故意为之,迟肆心里不知为何有种莫名难言的情绪。 仿若一大团棉花堵满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软绵绵让人有力无处使,有气无处放。 从下午在空地上开始,他就一直觉得心中挤满焦躁烦闷。 后来好不容易被山风吹散了一些,没想到此刻又毫无征兆地如涨潮般瞬间涌上心头。 就算是为了搜集情报,也没必要不分昼夜待在一起…… 心中浮出一缕抓不住名头的游思念想,他鬼使神差一句话未经过脑便脱口而出:“我才不和谢观柏一屋,我怕他大嗓门一惊一乍,吵得我睡不着觉。” 话音刚落,便在谢观柏气得发颤的“你才大嗓门,你才一惊一乍”的怒吼声中,径直拉着人的后领,把齐季拖走了。 入了房间,隔着门仍能听到那尚显青涩的狂怒咆哮。 “怎么?”齐季眉眼微弯,“可是发现了什么?” “啊?” “不是有话要同我说?”迟肆的举动太过刻意,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有什么话,需要避开瑶山派的二人,私下商讨。 “没有。就是不想……和那个大嗓门住一屋,太吵。” 悠懒的腔调滑过一丝言辞闪烁,迟肆心中骤然浮现出不想看到齐季和谢观河靠得太近的念头。可浮念一出,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更加难以出口。 齐季淡笑一声,不再多言。 “对了,下午在村后空地,你曾说过这个假神仙有些真本事。” 当时迟肆刚准备说什么,突然被谢观柏打断,后来也没有机会再提。 “啊……”迟肆装模作样撑着下颌回忆,“我忘了。当时想说什么来着……” 齐季刀锋暗藏的温润目光从俊艳的脸上扫过,也不再追问。 他俩达成过心照不宣的默契,对方有意隐瞒的事情,绝不多问一句。 第22章 四人各自在房中休息了一刻钟上下,便至饭点。 炊烟袅袅,农家独有的山野风味被夜幕微风卷在一起,飘满整个村落。 迟肆和齐季出了房门,正打算叫上另外二人同去找地方吃饭,谢观柏也正好开门,怒气冲冲瞪着迟肆。 很明显对于迟肆说他大嗓门一事耿耿于心。 “迟肆,你什么意思!” “迟肆,你给我说清楚!” 二人追逐打闹出了屋舍,别家都升起飘香炊烟,孟婆婆这处却冷清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老人家年岁甚大,独自居住或多有不便,让他们留宿又不收银两,谢观河自觉应做些什么以作回报,于是敲门询问是否需要他们准备饭菜。 谁知敲了几声无人应答。 屋里了无生气,也不见点灯,像是没人。 不知她是不是有事外出,几位客人只好自便。 迟肆在客栈里用过晚饭,又趁着夜色还未完全占尽天幕,在村郊小道上走了一圈。 暮色褪尽,夜里的逢山村收拢了白日所有的喧哗热闹,寂静得宛如与世隔绝。 村中亮灯的农舍不多,半个村子都隐没在夜色漆黑之下,只有古庙格外亮堂,像山间一盏不熄灯火,为群山中的孤魂野鬼指明方向。 回到孟婆婆家,仍然感受不到生人气息,没有主人活动的痕迹,此处似乎成了他们的院子。 进了房,迟肆走到床沿边坐下,正打算休息,忽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房里只有一张床榻。 那不是意味着,他和齐季今晚要……同塌而眠。 平心而论,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况且齐季又不是姑娘家,这种事情根本无需介怀。 可他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脸红耳热。 待会该睡里面还是睡外边? 他平日睡相好不好,会不会影响到对方? 明明争夺盘中肉食的时候,什么没皮没脸的丑态都露过,迟肆这时却蓦然矜持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坐卧难安。 第30页 察觉到齐季走近,胡思乱想的纷乱心绪骤然停滞,只剩一片僵硬发烫的空白。 齐季在他旁边躬下身,两人的距离只隔了一道似有若无的清淡暗香。 迟肆脸烫得不敢偏头,却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好用以掩饰此时不明缘由的手足无措。 “你……睡上面还是下面?”情急之中,竟没察觉说错了话。 他喉头微动,在忐忑不安中静候对方的回答,劲长手指也无意识地捏紧薄衾,蹭出几滴冷汗。 幽风微影从肩旁擦身而过,淡似近无的清香渗入鼻尖,却在似触不触的震心距离突然远离。 齐季从榻上拿了枕头,又走到房中过道躺下身来。 “我睡地上。”他弯眼调笑逗弄,“放心,我不会毁了咱们家迟大姑娘的清誉。” 狂跳不止的心倏然一顿,迟肆愣了好个呼吸才回过神。只觉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仿佛少了点什么。 为了调整这股莫名其妙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愤然躺下身,也没同齐季谦让床板的位置。 可惜事与愿违,越是想入梦,越是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逢山村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大半天,仍是难以入眠,情不自禁地想找对方说点什么。 地上传来齐季流水般清润的声音:“等明日进庙看看情况,再禀明家主。” “那你们家主……”如何处理? “若只一人装神弄鬼,那倒好办,清理掉就是。若是一群人联合设下的这个骗局,尽量找出所有参与的人,不放跑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你是怀疑……” “说不定有许多村民参与其中,一起上演了这桩骗局。毕竟靠着假神仙之名,村民也得了一些好处。” 逢山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寻常小山村,忽然成了远近闻名的村子,吸引了大批进山的香客。 村中居民也连带赚了不少银子。 “无论谁假借了神仙之名,目的无非两种,不为争权便是夺利。若能查得一清二楚当然好,若是查不清楚,”齐季淡笑一声,温雅和润的嗓音中带着风雪霜刀的冷漠,“也不妨事。只要能解决这股不正之风,不再让百姓受骗上当就行。” “那些和尚道士的虚假药丸,没必要非得弄清楚里面到底是加了一两铅还是三两水银。”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破开云层,村里就已响起喧嚣。 迟肆懒散惯了,一向睡到日上三竿,今日却不得不跟着另外三人一道早起。 谢观河去找孟婆婆辞行,仍然没有找到人。 迟肆从他手里随意顺了一粒碎银,连同自己的一枚铜板,一起放在屋门口,随后大摇大摆扬扬而去。 当真肆意洒脱。 ——这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气呵成到让人误以为借宿的钱是他付的。 即便迟肆费了老大劲才早起了这一回,走到古庙的时候,门外也已排了一大群香客。 似乎逢山村的神仙也爱睡懒觉。 第23章 几人从早上站到中午,仍未进得庙里。 虽是夏末,正午日头依旧毒辣。庙前空地没有一点阴凉处,烈日当空晒得人异常难受。 谢观柏早已汗流浃背,他养气功夫远不如师兄和齐季,又一次逮着迟肆抱怨不休。 “这都站了大半天了,什么时候才能轮得上我们。” “热死我了,这里连水都喝不上一口。” “诶,迟肆,你不热吗?” 迟肆眉眼飞扬,像一朵娇花在太阳底下开得正欢,闻言道:“不热啊。太阳晒着不挺舒服吗?” 若不是地方不合适,在外躺着有伤大雅,他还想躺在阳光下,再补上今日没睡够的一觉。 见谢观柏瞠目结舌看着自己,他转头看向齐季,又环视周围。 齐季神色淡然,除了额间极其微小的细汗,很难看出别的什么。 但周围百姓也有不少人和谢观柏一样燥热难当不断抱怨,甚至还有一些富贵人家撑起了伞打起了扇子。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天确实热。 “你要不去那边的树荫下休息一会,这里由我来排着。”他目指古庙周遭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问向齐季。 齐季似笑非笑看着他,似乎觉得自己被对方看轻。 谢观柏却是精神一震,眼里漏了如获大赦的辉光:“那我去那边坐会了啊。” 谢观河无奈瞥了他一眼。习武之人夏练三伏,本不该如此娇气,却又不忍出口叱责。 又排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轮到他们。 此时谢观柏已经躺在树荫下打起了盹。 “不用叫醒他。”谢观河轻轻叹气,“让二位见笑了。” 这位师弟此次随他一同下山,入世历练只为增长见闻,遇事实则帮不上什么忙。 “观柏赤子之心,实属难得。”齐季笑答。 这是在拐弯抹角取笑谢观柏像小孩? 迟肆平日就喜欢逗弄谢观柏,此时也不甚在意,甚至打算等会出来后编个庙里阴森恐怖的鬼故事来吓唬他。 三人抬脚准备入庙,却被门口一人叫住。 “等等,一个一个的进。” 这人穿着普通农服,想必是主动前来帮忙守庙的热心村民。 谢观河不解:“为何?” 第31页 “咱们这儿的上仙是真神,不是外头那些打着神仙名号坑蒙拐骗的。你们有什么愿望,好好地告诉上仙,只要心诚,上仙都会帮你们实现。” “外面那些庙,一窝蜂的人跑到神像面前你一句我一句,你说神仙们是听谁的?难不成还要比谁嗓门大吗?” “那他们呢?”齐季扬着下巴,目指刚从庙里出来的几个男女老少。 “他们是一家人。为了家中长子高中,一同前来上香。”村民解释,“同一个愿望可以一起说。” “我们的愿望也是一样的。”迟肆随口道,“我们一同前来,想学习仙法。” 这个借口昨天就说过一次,守门的村民对他惊艳的长相印象深刻,一见到他就想了起来。 “既然如此,你们就一道进去吧。不过上仙从来不收徒。”村民又细看了他们几眼,“要是等会被拒,你们……你们多求几次试试。” 迟肆和齐季都有着惊世之貌,谢观河也是仪表堂堂。 村民觉得,上仙若是收下这几个相貌不凡的弟子,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山村古庙内里不怎么宽敞,过于浓厚的香灰烟火久散不去,味道烈得有些呛鼻。 庙中原本供奉的神像被拆走,也没为新的真神塑一座金身,供台上空荡一片。 迟肆扫视了一圈,径直朝后庙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道士倏然出现在门口,挡住他去路。 道士看上去年岁不小,眼角皱纹细密如网,但目漏精光精神矍铄,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似乎和他年岁相差无几的老旧道袍,却一点不显贫穷脏乱,反有岁月沉淀出的浑厚庄严,彰显出仙风道骨的气势飘然。 老道的三角眼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拜师学艺?上仙不收徒弟,去前殿请三炷香再过来,由本道传授你们修仙功法。” “我们来自京城,有重要的事要和神仙商议。”齐季把京城两字咬得很重,暗示意味明显。 那些在偏远郡县骗出一点名气的游方道士,大多都幻想着能在宫中谋得一份职位。 不知是看出对方不怀好意的试探,还是假神仙的确志不在此,老道稳若磐石:“上仙不见外人。三位请回吧。” 谢观河向着老道拱手一礼:“我们想……” “我们慕名而来,想亲眼见神仙一面。”迟肆抢了谢观河的话,微扬的嘴角带着一股油腔滑调的痞气,“就不能通融通融?” “你……”老道身形一顿,尖刻锐利的目光移到迟肆脸上,仔细打量起他来。 过了几息,他抚上亮如银丝的胡子:“我不知上仙旨意,不敢擅自做主。这样吧,你们先回客栈等着,待我问明上仙,再找人通知你们。” 他语气依旧不咸不淡,硬如磐石的态度却已软化了许多。 “得等多久?我们另有急事,不能在村里耽搁太久。”迟肆同他讨价还价,“再说,客栈也没我们住的地方。” 老道面露迟疑之色,又端详了他片刻:“你先去客栈小坐,我即刻就去面见上仙,应当要不了一个时辰。” 齐季朝迟肆使了个眼色,迟肆会意,朝老道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先行告辞。” 说罢,利落转身离开了古庙。 “感觉到了吗?”出了庙门,齐季轻嗤:“后庙里根本没人。” 山村老庙本就不大,若是还有人在里面,以他的深厚功力不可能察觉不到一点气息。 谢观河点头:“里面自始至终就只有那一位老道士。” 什么上仙不见外人,那是因为根本没人。 所有一切都是老道士自编自演。 三人几步走到树林边,叫醒正在打盹的谢观柏。 他似乎正在做梦,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醒时,睡意恍惚中大概还处于梦境和现世的夹缝,半眯半睁的惺忪睡眼见了迟肆便道:“诶,迟肆,第四句我忘了,你再说一遍。” 迟肆:“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谢观柏一愣。 呆立了须臾,瞬间反应过来方才的窘态,恼羞成怒双颊冒烟。 “迟肆你混蛋!” 谢观河轻咳两声,阻止两人的玩闹:“走吧。” “啊?”谢观柏又是一愣,“那神仙……” 看到迟肆脸上流里流气的痞笑,瞬时明白自己错过了,更是又羞又恼:“迟肆你怎么不叫醒我!” 第24章 回村路上,谢观河把庙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师弟。 “就这么点事?”谢观柏目瞪口呆。 师兄他们进庙也就待了不到一刻钟。 虽然心知逢山村神仙是假,可这假得也未免太过无趣。 “那些许愿成真的百姓又是怎么回事?” 谢观河:“以我之见,其中一大部分可能都是编造的。” 齐季点头赞同:“打着神仙名号编纂几个故事,再找些人故意散播,百姓迷信又爱添油加醋,人人都是道听途说,又有几人见过那些幻想成真的?” “也不尽然。”迟肆哼笑,“即便不是真神,那老道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哦?”齐季不以为然。那道士是个练家子,会一些江湖功夫,却绝不是隐世高手。 他揶揄道:“那你要不去客栈里等着,说不定他真会找个人扮作神仙,收你为弟子。我看他对你态度挺特别的。” 第32页 迟肆轻拍自己的脸:“没想到他一把年纪,仍然被我的美色所惑。” 张扬俊艳的眉眼满是恣心轻狂的笑意,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 “呸!迟肆你要不要脸!”谢观柏吐舌朝他做了个鬼脸。 迟肆常常自夸自己的相貌,谢观柏每次都起一身鸡皮疙瘩。以前关系生疏,他只能暗自腹诽,如今觉得两人熟络了,便毫不留情骂得直言不讳。 “我们都知这是一场骗局,可如何说服百姓却是一大难题。”谢观河不善谈笑,把话拉回正题。 即便他们将真相如实告知,百姓也不会相信神仙是假,反会指责他们对神佛不敬。 “这种粗鄙的骗术维持不了多久,过段时间就会不攻自破,谢兄不必多虑。” 齐季不会告诉谢观河这样行事光明磊落的名门正派弟子,这世上有的是非常之法,对付非常之事。 “那我们现在……离开村子回客栈去?”谢观柏有些懵,他来了一趟逢山村结果什么都没做。 见三人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急忙闭了嘴。 几人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谢观柏嘴闲不住,又用手肘戳迟肆:“诶,你那句话什么意思啊?就那句,什么不变,看什么的那个。” 没等迟肆开口,他又接着道:“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你给了我什么东西。” 可是一醒来就全忘了,似乎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迟肆嘴角一扬,正想着这回要编个什么玩笑话来逗他,蓦地感觉头上一暗。 一息前还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天空,骤然之间乌云压顶,翻涌不止。 亮堂的天色须臾就被染得灰暗阴沉。 “怎么回事?”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路人皆惊。 又听得有人仓惶大喊:“着火了!” 循声望去,只见神仙庙的方向火光冲天,竟是古庙烧起来了。 迟肆一向悠闲懒散的神色难得有了几分收敛,俊眉微微一皱,随后又勾着嘴用无人听到的声音小声低喃了一句:“没想到还挺行。” 半是称赞半是嘲讽。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敏锐的直觉让齐季预感到危机的接近。 “先走,离开这里再说。” 然而没等他们走几步,那个老道士的身影却忽然出现在正前方,挡住他们的去路。 随后,一些村民面色不善,拿着铁锹钉耙等农具,将他们团团围住。 “就是他们放火烧了神仙庙。”老道面色冷峻,一挥手上拂尘。 路上的行人听了,脸色一变,也加入到拦截他们的村民当中。 还有许多攒动的人影飞速朝这里涌来,屋里的,田里的,似乎整个逢山村的人,以及前来村子上香的外村人,都在朝此处聚集,没多时便黑压压围了一大片。 谢观河拱手朝众人解释:“此事并非我们所为,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就是,”谢观柏鼓着腮帮子,一脸的不服气:“我们离开的时候那庙还好好的。怎么就算到我们头上来了?” 老道冷笑一声,矍铄的目光此刻闪着一股鬼气阴森。 “不用朝他们解释了。”齐季已然明了。那破庙许是这个妖道自己烧的,为着栽赃嫁祸给他们。 为了不让他们揭穿这个骗局?一举销毁所有证据?那还真是下了血本。 可他本来也是打算偷偷烧庙的。 既然他们敢来,就让他们血本无归。 “我怎么觉得这群人有点不对劲。”谢观柏本想同村民理论,可说了一两句之后,发现没人搭理他,这些人的动作让他莫名觉得有些不正常。 翻涌的黑云之下,白日暗比黑夜。 村民们举着农具一动不动,凶恶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们,动作僵硬又统一得不像是活人。 “杀了他们。” 人群中不知是谁的低吼,粗粝冰冷,毫无半点波折的音调听得人心生一股凉气。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忽然爆发出剧烈吼声。 “杀了他们。” 一些人还在拼命嘶吼,一些人已经展开行动。 前排村民拿着农具朝他们挥去,似乎想将几人拍成肉泥。 齐季温雅隽逸的眼底浮现出阴翳,他早有准备。这些村民不会武艺,即便人再多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想对付他?早了八百年。 飘逸身形如流风似回雪,轻轻一晃,轻而易举闪过侧面攻来的几把农具。接着手腕一转抽剑回刺,三尺青锋与铁锹短兵相接。 铛的一声闷响,金铁相撞,擦出点点星火闪耀,在暗色霜寒的空中亮划一抹流华。 然而村民手中的武器并未如预想中的哗哗落地,齐季反倒被震得虎口生疼,长剑差点脱手。 他未曾将这些人放在眼里,只使了三分力,没想到却是轻了敌。 这群不会武功的农人竟有如此巨大的蛮力。 眼角余光瞥了眼身旁三人,他们也遇到了同样难题。 “这些村民不正常。”谢观河道。 和剑走偏锋,以速度和灵巧见长的齐季不同,他的剑法走正面迎敌,刚硬迅猛的路子。又有瑶山派独门内功心法为辅,若论臂力这些没有内力的村民无论如何不该是他的对手。 但这些人力大得不可思议。 “师兄,这些人怎么好像不怕痛啊……” 第33页 谢观柏武艺稍差,以一敌众做不到他们那样游刃有余,左支右绌身法微乱。即便瑶山派有规矩,不得随意伤害寻常百姓,此刻他为了自保也顾不上这些清规戒律。 他的剑刺伤了几个村民,按理说,他们的行动应该受到影响。可这些人却像无知无觉的木头一般,眉都没皱过一下。 淡淡血气在阴沉的空气中弥散,村民似乎是受到血腥味的刺激,一个个眼底通红,表情狰狞得彷如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要将人敲骨吸髓。 第25章 “现在怎么办?”谢观柏急出一额头冷汗。 眼看包围圈越收越小,本以为可以轻易对付的农夫,竟让他们无处可逃。 “只能杀出去了。” 齐季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温润眉目中杀机暗藏。 之所以处于劣势,除却这帮村民怪异的蛮力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没打算置人于死地。 这些都是寻常百姓。 谢观河眉心微蹙,似是不太赞同。 全村几百口人,若是真要杀出一掉血路,少不得血流成河。即便是丧尽天良的江洋大盗,手下也没这么多亡魂。 他是瑶山派的弟子,不能乱杀无辜。这些人对于他来说,伤不得,杀不得。 若非万不得已,齐季也不想杀害普通百姓。可那些人像是被恶鬼附身了一样,他要是不动手,早晚死在这里。 他知道那些正派人士的行事准则,也不再多言。各有各的道,多说无益。 但他不会让自己平白交代在这儿。 脚步一转,侧身闪过左侧袭来的村民,他举刀正欲划向敌人脖颈,那村民竟像是见了瘟神般,急速向后跑开,站在三尺之外不敢靠近。 场面瞬时变得更加怪异。 村民朝向其他人的攻势越发凶狠,却唯独绕开齐季,不敢靠近他身边半步。 这让他有了一时犹豫,不知还该不该对这些村民痛下杀手。 “你说怎么办?”在村民的纷纷避让中,他轻而易举走到迟肆身边。 迟肆显然也不愿伤害这些村民,两手空空武器都没拿,对于村民的攻击,只闪避不见还手。 衣角划过半圈利落圆弧,迟肆流云般轻飘飘避开身后挥来的铁棒,上翘的嘴角扬出游刃有余的轻狂笑意。 “你打算怎么办?”齐季再次问道。 现在他们还勉强能应付,但一直处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也不是办法。若想不出别的突围方法,这个屠杀村民的恶人还是只有他来当。 “找个安全的地方暂避一会?”迟肆笑问。 “那也得杀出重围再说。” 两人在乱战中闲话家常一般对谈,各色暗光擦着衣角闪过,却沾不到他们半分。 “那走吧。”迟肆笑得明艳张扬,同齐季说完,又悠懒随意地朝另外两人勾了勾手指,“准备撤了,跟好我。” 话音刚落,他并指为刀,脚下流风一转,便至一个村民背后,瞬息之间手刀挥下打在敌手后颈。那村民便如纸糊的一般倒在泥地里。 清劲身形长如修竹,在人群中如流星飒沓穿梭而行,甚为赏心悦目。 只是这轻功并不如何精妙,招式也并不如何绝伦,不过是江湖上常见的武功路数。 但那些力大无穷,又皮糙肉厚不惧疼痛的村民,在看似轻巧随意的手刀之下接连倒地。要不是亲身体验过那些村民的蛮力难缠,准以为他们是不堪一击的柔弱百姓。 迟肆犹如风扫落叶,摧枯拉朽地在层层围堵的人群中劈出一条路。三人随在他身后且战且退,不过瞬时就脱离了危机。 浓厚如墨的黑云依旧在天空翻腾涌动,地上不知何时已起了一层白雾。 黑白晕染出灰败的阴暗,薄雾阻碍了视野,周遭房舍若隐若现朦朦胧胧,天上无日无月方位难辨。 对他们穷追不舍的大片黑色人影眼里闪着幽红的光,像荒野游荡的恶鬼,和阴森诡异的山村格外相配。 “我们现在该去哪?”冲出包围圈后谢观柏不禁问道。 姓刘的妖道带着一排体格高壮的彪形大汉堵在路口,冷眼旁观村民对他们围攻。想要硬闯出村怕是不易。 迟肆也并未带他们朝村口走,而是退回了村里。也不知村中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 “去找出村的路。”迟肆悠闲地答着理所当然,却又冒出一句让人惊疑不定:“村里被人布下了阵法,一时半会不好出去。” 三人脚步皆是一顿。 迟肆平日就将神仙妖魔挂在嘴边,尤其爱用鬼怪之说吓唬谢观柏。此时此刻竟不知他是又在胡诌,还是真有其事。 齐季无奈地瞥了对方一眼,欲言又止。 他从不相信那些江湖骗子的鬼话。什么道术法咒,都是信口开河的无稽之言。 即便此刻的经历如传奇话本般诡谲,也应是那个臭道士装神弄鬼,用了什么障眼法。 谢观河也是同样想法。 虽不知逢山村民们为何突然像中邪一般行为失常,但绝不会真与神仙鬼怪有关。 迟肆淡笑一声,知他们是误会了什么,正打算出言解释,忽然听见雾中传来温婉急促的说话声“这边,这边。” 见四人没动,那刻意压低的声音拖长了音调:“这~里~” 循着声音仔细看去,朦朦胧胧的薄雾中,一家院子的木门隙开了一条缝,一个女子从中露出半个身子,对着他们招手。 第34页 还以为整村的人都变得那般发狂模样,对他们喊打喊杀,没想到这里躲着一个正常人。 在女子的催促下,四人闪身进了院。 女子迅速关上门,插上栓,动作神速迅猛,差点将谢观柏的长袍下摆夹在门缝中。 “发生了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 女子和谢观柏的声音同时重叠在一起,几人也看清了女子面容。 那是昨日在路上偶遇的少女,玲儿。 谢观河朝她拱手一礼:“多谢姑娘相助。我们从庙里出来,快走到村口时古庙突然起火,村民误会是我们所为,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我不是问你这个!”玲儿听懂了对方交代的来龙去脉,言语间却透着深深焦躁不安与失望:“这么说,你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发生过什么。”迟肆笑道,“姑娘你也别着急,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慢慢说。” 迟肆的身上一直有种阳光四溢的意气与活力,清朗嗓音中的闲散随性轻易就能让人心安神宁。 玲儿心中的惶恐不安瞬间消散了许多,只是……发生过什么? 这该从何说起? “姑娘先说说,为何会独自在这儿吧。”齐季似笑非笑。 逢山村所有的村民都如同中了邪,为何单单就她一人安然如常。 而且这个院子是他们昨晚借宿的孟婆婆家,她怎么会躲在这里。 整件事看上去像是一个简单粗陋,破绽百出的陷阱。 第26章 玲儿却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顺着他的话认真答道:“昨天不是让你们来借宿嘛,我过来看看你们走了没,顺道问候孟婆婆。” 她大大方方看了一眼迟肆,不似城中闺秀般扭捏,言谈举止有一种乡野少女独特的利落豪爽。 “我和阿姐一道来的,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晒着,不知怎地一下就变天了。” “阿姐也突然不说话,像被什么邪祟附了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怎么叫都不理。” “过了一会,她就丢下我朝村口走。我从没见过她走得这么快,根本追不上。牛二叔,李二蛋他们也是这个样子,全村人都一言不发朝村口方向走。” 想到方才见到的诡异又恐怖的一幕,少女仍然心有余悸。 “我当时都吓懵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好孟婆婆没变成他们那样,她说要过去看看,叫我躲在院子里,等天色正常了再出去。” “我不敢出去找她,只能在这里等。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我就把门打开偷偷看上一眼,正巧就看到了你们。” 说完自己的见闻,玲儿皱眉一问:“他们……不会真被什么恶鬼附身了吧。” 所有认识的人都中了邪,自己的家人也在其中,少女一时情急,眼中泛泪。 谢观柏顿时起了满背冷汗。 他一边安慰自己,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妖魔鬼怪,却还是忍不住戳了戳迟肆,想听听他的说法。 “所有村民都朝那个神仙许过愿吗?”迟肆问。 玲儿点头:“都许过。” 她突然想到什么:“你的意思是,上仙他他……他不是神仙,是个妖怪?” 一时之间,所有假扮神仙骗取凡人精气的妖魔故事都浮现在她脑中。 “我阿姐,还有阿爹阿娘,他们,他们还能救回来吗……” 迟肆并未回答,只继续问:“都许过些什么愿望?实现了没?” 玲儿想了想:“阿爹希望咱们家生活能变好。神仙显灵后借宿村子的人多,我家房钱都收了不少。这个愿望,算是实现了吧……” “我阿娘祈愿大家无灾无病,身体健康。” “我和阿姐愿望一样,希望上仙能让我遇到一个如意郎君。”她话语一顿,又看了眼迟肆,“至今没有实现。” 她又说了几个自己所知的,相熟的邻里所求之愿。 有些人心想事成,有些人却并未如愿。 “这样看来,今日之事应当和许愿无关。” 听完玲儿的话,谢观河很快得出这一结论。 “那个道士有一套内功心法,不知姑娘可有耳闻。” “我不知道这个叫不叫内功心法,但那个神……妖怪,有一套功法,家家户户都练过。” 玲儿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几拳。 还同时念出口诀,和昨日那几位想拜师学艺的人背得一模一样。 “家家户户都练过?”齐季知道谢观河心中所想,而玲儿的答案,似乎一下便让真相浮出水面。 玲儿点头:“你们都见过刘老道,他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威风凛凛。可你们一定想不到,他以前根本不是现在这样子。” 在那个所谓神仙下凡之前,刘老道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守庙老道士。 神仙传了他那套修仙功法,他练了之后没多久,腰不弯了背也不驼了,一夜之间像是年轻了二三十岁,真如返老还童一般。 就是他年轻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般精气神。 村民见了都觉神奇,于是都跟着练。 “但刘老道说要修仙得有道骨,这东西几万人里也难出一个。我们村就他有。这套功法其他人练了,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但不能像他那样步入仙途。” “不少人私下都说他肯定藏了最重要的部分,不愿意告诉大家。只是大家要靠他给神仙传话,也不敢在他面前直说,怕把人得罪了。” 第35页 “不过嘛,我觉得刘老道说得有道理。”玲儿挥出一拳,“我同阿姐一起练,我就比她厉害一些。刘老道说我有些天赋,坚持练个三五年,能比得上外面许多高手。” 外面的高手们看着她,不置一词。 “还有吗?除了练功,还有没有村民们都做过的事。”齐季又问,“例如,吃丹药。” “丹药倒是没有,不过刘老道时常会分发一些草药给大家。我们村没有大夫,要是遇上伤寒病痛,得去外村请大夫。自从喝了草药熬制的水,这大半年来村里人几乎没人生病。” 说起这些神仙给他们带来的好处,玲儿目光又黯淡了几分。 这大半年来逢山村风调雨顺,村民丰衣足食。直到今日上午,她都对那位上仙深信不疑。 谁能想到,竟然是妖怪假扮的。 “玲儿姑娘,那人既非神仙,也非妖怪,”谢观河道,“恐怕是你们练的功法和吃的药有问题。” “庙里除了刘老道,没有其他人。那个神仙也是编造出来的。”齐季补上一句。 “可是刘老道突然返老还童……”这是她亲眼所见,若不是因为遇到了神仙或者妖怪,寻常人怎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应当是有其他什么法子。”齐季微哂。 说不定已经换了一个人,现在这个不是以前的刘老道,是有人用了易容之法,假扮成他欺骗村民。 “师兄,”谢观柏挠挠头,“你们的意思是,这些村民是因为吃了奇怪的药,又练了邪功……” 村民的情况看上去的确像练功走火入魔,但天色突变又是怎么一回事。 “对啊!”玲儿附和,“村里从来没出现过这样古怪的天气,这难道不是妖法?” “玲儿姑娘,你对这个图案是否有印象。” 迟肆蓦地开口,他趁着方才几人说话的时候,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图形。 第27章 泥地上赫然显示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案,像是道士们的画符。 玲儿瞅了一眼:“有啊。这图案不知是谁画上去的,怎么擦都擦不掉,村里人对它的印象都很深。” “嗯?”迟肆奇道,“不是刘老道假借神仙之名画的?” “不是呀。”玲儿摇头,“从来没听刘老道提起过。这东西是突然出现的,红彤彤一团还挺打眼。有人闲着无聊去擦,却发现擦不掉,也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画上去的。”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具体日子记不清。”玲儿回忆了片刻,“反正是在神仙显灵之后。当时已经有一些外村人来庙里上香,我们都以为是哪个外村人画的。这几个月,有些人没事就去踩上两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图案是不是在古庙的旁边?”谢观柏记得清楚,昨日他和迟肆去庙外查探的时候,迟肆一脚踩上去,把地上一副图磨花了。 当时他说没注意,也不知这是什么。 然而现在能画出来,可见他分明就认识这东西。 他是故意踩上去的。 “村后空地上应该也有一个。”齐季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弯眉笑眼看着迟肆,“村中小孩胡乱画的。” 迟肆被他看得耳根一红,疏懒的笑意里都带着灼人心脾的热。 “溪边,客栈后面,老许他们家外边,好几处呢。”玲儿又问了一次,“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阵法。”迟肆朝众人解释。 “什么?!”谢观柏一听,又没忍住一惊一乍。 迟肆说过几次,他半信半疑,没想到真有。 谢观河瞪了他一眼,他急忙捂住嘴,瓮声瓮气朝迟肆道:“你继续说。” “昨日来的时候,我就说过。此处地脉阴阳逆行,宝地变成了凶地。起初我以为是自然原因,后来进了村看到这个,才知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顺手抹去两处,这种小事没必要再特意说一次。” 迟肆目光浮动,不由自主朝齐季看了一眼。 清艳温雅的双眸也含笑看着他,四目相对,顿时感觉脸上热度更甚,匆忙移开目光。 “按迟兄的说法,现在诡谲的天气是因为这个法阵造成的。”谢观河问,“方才迟兄似乎也说过,有这个阵法在,我们出不了村?” “没错。我本以为这个阵还未完成,又被我毁去两个宫位,阴阳之气回归正常,要不了多久凶气自然散逸,也没把它放在心上。”迟肆嘴角含着张扬又散漫的笑意,漠不经心表露出自己的赞叹,“没想到有人竟能将剩下的残阵强行开启,倒是比我预料中要厉害一些。” “不过你们也别担心,这个阵虽然厉害,但是有我在,”他微微扬起下颌,自吹自擂的卖弄之心在张扬轻狂的痞笑中昭然若揭,“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解决。” 众人一阵沉默。 他们从不相信风水阵法之说,然而此刻难以置信的异状真真切切摆在眼前,将往日的嗤之以鼻打碎了一半,在心中重新拼凑出半信半疑。 但这匪夷所思的领域他们一窍不通,也不知该作何感想,只得默不作声看着迟肆。 溜须拍马的称赞或含沙射影的暗嘲都未如期而至,只有针落有声的寂静在白雾弥漫中凝聚成冰。 迟肆讪讪蹭了蹭鼻子:“只要在阵眼处画下反向符印,再抹除几个关键宫位,法阵自然破解。费不了不少事。” 第36页 四周仍然鸦雀无声。 最后还是谢观柏终结了某人的自说自话,支吾着迟疑问道:“我们……是不是得找到阵眼?” 那些神怪志异话本里,似乎都这么说。 “没错。”迟肆投去一丝带着戏谑的赞赏眼神,很满意他的孺子可教。 “不过不用找,此处就是。” “从村口突围的时候,你就已经打算好了来这里?”齐季方才就觉得,迟肆看似随意选择的方向,走得太过顺畅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 只要一对上齐季,迟肆就感觉心跳加快,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闷热和紧张。 他瞬时没了玩世不恭的嬉皮笑脸,朝几人认真解释:“这种能影响地脉,改换一地风水的大阵,没点真本事的人布不出来。但是不知为何他没布下阵眼,大阵未成,我也没放在心上。” “但阵法忽然运转,煞气涌现,村人因此走火入魔,我们又被困于此处,所以我得过来看看阵眼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变。” 他难得正色了几句,却又死性难改地卖弄起来:“虽是极为厉害的大阵,在我面前也不过小菜一碟。我待会就出去把剩下几个法印销掉,阵一破我们就能离开。” “迟小哥,你说村里人突然跟个中了邪似的,是因为这个法阵的缘故?”玲儿声音微颤,“若是这个法阵没了,我爹娘和阿姐他们……他们能变回来吗?” “阵中煞气只是诱因,他们会走火入魔,或许还是因为功法和药物的关系。我只懂阵法别的不清楚。”迟肆摊手,“不过这大阵本来就缺了阵眼,对人影响有限,我觉着吧……” 他支起下颌:“八成几率,法阵一破,他们也就恢复正常。” 他话说得不满,也未许下承诺,和煦笑容中却仿佛有股成竹在胸的气势,让人不由而然心生信服。 玲儿转瞬之间破涕为笑。 “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两路,即刻就去抹除剩下法印。”谢观河心怀苍生,迫不及待已然踏出脚步。 “别别别!你们就在院里等着。”迟肆赶忙叫住他,“刚才没听见玲儿姑娘说吗,阵印普通人消除不了,只能交给我。” “可是……”谢观河很难眼看别人忙里忙外,自己却在这里等得心安理得。 “我们都出去了,玲儿姑娘怎么办?”齐季朝他道:“谢少侠还是留在院子里保护玲儿姑娘,别去外面了。” 这话十分委婉,几人还是听出了言外之意。 谢观河不忍伤害村民,只是一味被动防御。出了院子再和他们撞上,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我同你一起去,好有个照应。”齐季朝迟肆扬扬头,“那些村人似乎都不敢靠近我。” 况且若是遇到村民阻碍,四人之中只有他能毫不犹豫出手。 谢观柏在一旁大嚷:“对啊,他们为什么不敢接近你?” 他方才就觉得奇怪,那些走火入魔的村民明明一脸凶相,恶狠狠地盯着齐季,却又像惧怕着什么,只在三步之外将他团团围着不敢靠近。 第28章 齐季挑眉,表示他也不知。随后又看向迟肆,想听听他又有何说法。 这一眼又看得迟肆心中砰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擦出一阵灼热火花。 “你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东西?” 齐季想了想,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玉佩:“这是我家传之物,听人说有辟邪镇煞之能。” 他嗤笑:“几乎每家卖玉的,都说自己卖的东西可以驱邪保平安。” 迟肆耳根烫的厉害,四肢也有些发僵,一时没好伸手去接,只眼神飘忽不定地扫了一眼:“这玉的确能辟邪,是个极为贵重的宝贝。你把它保管好,别随意取下来。” 齐季将玉佩举到眼前,淡然的笑意里透着似有若无的意味深长。 在他看来,平安符这类符咒只是一种美好祝愿,没想到竟能遇到真货。 他把玉佩重新挂回腰带,态度也并未变得有多郑重。多年来根深蒂固的理念,让他对鬼神之事仍不屑一顾。 之所以带着,皆因这块玉佩质地通透光泽细腻,是价值千金的珍品。至于到底能不能辟邪镇煞,他不在乎。 二人出了院门,再次走入雾气弥漫方位难辨的村中小道。 发狂的村民们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正各处搜寻他们。闪着红光的眼睛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像极了饥肠辘辘饿犬。 迟肆对阵法的每个宫位了然于心,领着齐季轻车熟路穿过雾中村道。 两人身法轻灵,动作迅捷如风,借助低矮紧密的墙沿屋顶,飞檐走壁从村民头上掠过,不费吹灰之力就来到阵印所在之处,轻而易举将其抹除。 按迟肆的说法,只需破除掉连接灵力流通的三个点位,其余地方不用再管。 最后一个宫位在村郊,大概村民没想过他们会往此处跑,杂草横生的荒地四周并无搜寻他们的人影。 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步伐,都知对方有话要说,此处荒郊野岭也是个适宜谈话的好地方。 “你本来是打算告诉我的。”齐季首先开了口。 虽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昨天迟肆发现有人设阵改了此地风水,就打算把这件事告诉齐季,却被谢观柏打断。 后来又不想说了,并非因为事小,而是他知道,对方必然不会相信。 第37页 迟肆洒脱地挥了挥手,没让对方把那句抱歉说出口,也表明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易地而处,若他是齐季,同样不会相信这些只在民间传说和奇闻异志里出现的东西。 心照不宣地将这事揭过,齐季又道:“可我总觉得,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眼梢微弯地看着迟肆,柔雅温沉的目光将所有幽寒似剑的锐意掩于其下,只留试探装点的暧昧不明。 迟肆藏着一些秘密,他的来历他的绝学都有一层云雾遮盖,即便那浮于其表的名字和身世编造得滴水不漏,找不出丝毫破绽。 两人在半明半暗的夹缝中,以坚不可摧的信任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有些事情不可说不该问,若是参半的真假暴露于阳光之下,那些苦心营造的其乐融融便会如同影子一样破碎消失。 “嗯?什么地方不对劲?”迟肆眼色明媚,清澈坦荡地示意对方有什么想问,无需顾虑直言即可。 “我本以为,村里有人扯着神仙的名头,无非是想骗骗愚昧无知的百姓,谋取一点钱财名利。”齐季自嘲一笑,“没想到世间真有玄妙阵法,让我大开眼界。” “只是,”他语气一顿,清幽嗓音压着似有若无的淡淡冷芒,“我现在反而想不通,这人在逢山村布下高深阵法,到底在图谋什么?” 迟肆扬眉一笑,还是那般无关痛痒的轻佻:“我说点我的意见,你随意听听。” “此处是一地脉所在,灵气充沛利于修行。但大道三千,道统各不相同,有许多修行法门不要灵气而要凶气,因此有人布下大阵逆转阴阳。” 齐季眉眼微弯,默不作声似笑非笑看着他。他对修仙之说仍旧嗤之以鼻,却用涵养装出虚情假意的彬彬有礼,耐着性子听对方说下去。 迟肆知他想法,也不怎么在意,半开玩笑半认真继续道:“有些道统讲究避世,常年躲在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远离凡尘喧嚣。有些修行却需要入世,在万丈红尘中摸爬滚打一圈,才能修成正果。” “帮别人做一件事,再收取相应报偿,是谓因果。百姓向其提供香火供奉,是为愿力。某些修红尘道的人可从愿力中积累修为,由此破境渡劫成为真仙。” 齐季轻声一笑。 这话和他家门口卖大力丸的游方术士说得一模一样。 十本传奇话本,九本里面都有这些词句。 还不如那些才子佳人情诗艳赋来的有意思。 “所以呢,逢山村有一个修道的,为了成仙,假借神仙之名弄了这一出骗局?”好不容易等到迟肆说完,他翩然有礼地讥诮道:“那他成仙了没?” “他还没入道呢。”迟肆轻狂一笑,“此处没仙气,他还是个凡人。我没见到本人,不知他有没有道骨能不能踏入仙途,但就刘老道那样的,肯定不行。” “不过,”他话锋一转,“此人道行不怎么样,对风水秘术的了解却堪称高手。能轻易逆转阴阳改变灵气流向,这世间没几人做得到。” “可你也会。”齐季澄澈清柔的双眸猛然一黯,温雅和润的表相剥落了一角,露出几分幽锐阴鸷的真容。 “老四啊……”精雕嘴角上翘,藏刀的笑容在背光的阴影中,有着见血封喉的无尽杀意和无双风华。 “你可曾想过,你身怀的阵法秘术,就是引得江湖豪侠人人垂涎的道藏。” 漆黑如墨的荒郊野地忽然卷起一阵鬼气阴风,吹得漫径荒草呼呼作响。 “嗯?原来如此?”迟肆半握的右拳轻轻拍打在左掌上,仿佛恍然大悟一般。 齐季嘴角挂着浅淡笑意,无声看着对方装疯卖傻。 “可是这些阵法对普通人并无用处。”迟肆懒散地把手一摊,“抢回去做什么呢?还不如去学刘老道那套功法。”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也不会不懂。” “而且,老四……”齐季嘴角扬得更高,眼中锋芒也更加幽寒锐利,“若是没有什么道藏也便罢了。可我现在知道你的确身怀至宝,又该如何朝家主交代呢?” 话至此处,暗藏的波涛汹涌终于图穷匕见。 第29章 “这事好办。”迟肆丝毫不在意对方话语中咄咄逼人的冷意,依旧笑得明艳又轻浮,“等回了客栈,我抽个时间把这些法阵画出来,你拿回去交给你们家主就行了。” “三个上古大阵,十二天阶秘法,还有八门十六柱,”他掐指算了算,“那些低阶小阵法要不要?” “不如这样,”他又自说自话,“我回去好好想一想,给你写一本阵法从入门到入土,你们拿回去还能学一学。否则第一页就是天阶奇阵,神仙都看不懂。” 这轻浮浪荡的态度让齐季瞬间一怔。 对方似是真的毫不介意,心甘情愿把世所罕见的绝技慷慨仗义地交给他。 “老四,你……”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重新披上温润如玉的表相,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只是长风吹过的一场错觉。 “算了,”他轻叹一口气,“此事我尽力帮你瞒下。道藏一事,还是暂且按你和谢观河的方法处理。但你会奇门阵法之事,最好不要再朝他人提起。万一又引来有心之人觊觎,你又没安稳日子可过。” “还有一事,既然知道道藏就是阵法,那你现在可以好好想想,到底是谁在江湖中散播了流言。这件事我们必须得弄清楚。” 第38页 道藏之事他可以看在和对方的交情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潜藏在暗处散播流言的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却又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可见背后势力非同寻常。 这对他所在的组织来说,是个心腹大患。 迟肆撑着下巴正儿八经沉思了片刻,最后无奈道:“我真想不出来。安县毁于地震,这世上不应该有认识我的人。” “有没有哪个旧识在地震前就已离开安县。” “不可能。我没有旧识。”他斩钉截铁,“要不是逢山村有人布下法阵,我都没机会露上一手。也就你们几人知道。” “你师父或者同门……” 迟肆摇头,坚定表明没有故人在这世上。 齐季眼中闪过几分隐含愧疚的于心不忍,怕自己又勾出对方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伤心事。 迟肆却眉飞色舞,嬉皮笑脸笑得恣意:“你还别说,要不是来了逢山村,我都不知这世上居然有会高阶秘阵之人。我很多同门都没有这等阵法造诣。” “待会破了阵,我得好好问一问刘老头,究竟是何人布下的法阵。” 这赞叹却又蔑视,仿佛遇到知音又如同行相轻的显摆神色让齐季啼笑皆非。 “可玲儿姑娘不是说,刘老道并不知情。” “可能是觉得那老头不堪大用,没把实情告诉他。”迟肆轻笑,“亏我还以为这阵是刘老头布下的,误以为他是个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没想到还是背后有人。” “待会见了他,先绑起来揍一顿,然后再听听他怎么说。” 笑语言谈之间,迟肆一脚踏上鲜红的阵印,淡色皮靴随意一划,印记便被踩得模糊一片,再难看出原貌。 空气中仿佛有种无形的牢笼,悄然无声碎裂开去。 清风浮动稻花飘香,头上积压的乌云瞬时飘散,西斜的光辉重照大地。 和煦阳光洒在两个飘逸身影之上,勾勒出浮光跃动,意气飞扬。 寂静白雾散去,逢山村又回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只是喧闹得有些过了头。 两人行至村中,见到村民脸上神色,便知他们已经恢复如常。没了阵中煞气的侵蚀,人们很快就从走火入魔的状态中回复过来。 然而不知为何,黑压压的人潮依然像是被什么鬼煞吸引,攒动着往村口方向流去。 孟婆婆的院子里不见半个人影,谢观河他们应是早一步去了村口。 二人也朝村口走去,远远就看见一大群人将道路团团围住,堵得水泄不通。 迟肆人高眼尖,还未走近便已看到这一次被围的,是那个刘老道。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挤在人群中的谢观柏见到他,赶忙拨开人群走到旁边,朝他们说明情况。 他和师兄在孟婆婆院里没等多久,就见天色转晴白雾散去。 街上游荡的村民也瞬间恢复了正常,只是走火入魔时的记忆全无,没人记得此前发生过什么。 而守在村口的刘老道,却忽然横倒在地上。 “据当时刚好在场的村民们说,刘老道倒下去后,身上血肉迅速枯老干瘪,像是被妖怪吸走了精气。”谢观柏瞪大眼睛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模仿刘老道死时惨状。 “古庙也被烧了,村民们现在不知该怎么办,正在和村长商量。” 对于村里发生的异状,村民们各抒己见议论纷纷。 有说神仙降罪,有说妖怪作祟。 一群人争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门道,最后村长只能叫人先把尸身抬走,再请邻村的道士过来看看。 迟肆站在人群外围,嘴角轻微扬起,一副事不关己的悠懒散漫。 待到人群渐渐散去,齐季瞥了他一眼,以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他偏了偏脖子:“不清楚。我只对阵法有研究。不过这种情况通常是受了心法反噬。” 原本还打算抓了刘老道,好好询问一番布阵之人的线索,如今也只能作罢。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显而易见也没把这事放心上。 玲儿和谢观河一同走了过来,虽然家人已回复正常,她仍心有余悸。 “迟小哥,他们……会不会再次走火入魔?” “这回不会了。”迟肆悠懒笑意中带着半分无奈调侃,“可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又有人在村里布下个什么法阵,引起更大的乱子。毕竟这地儿风水太好,难免会被懂行的人觊觎。” 见玲儿脸色倏然变白,他又温言宽慰:“也不用太担心,会风水秘阵的能人异士比有道骨的人还少,往后要是再发现奇怪的图案,能抹则抹,抹不掉就找几个会画符的用朱砂在上面划几笔。” “退一万步说,”朗音顿了片刻,“就算村子真出了什么事,玲儿姑娘也要想开些。你看我,整个县城都没了,不也过得好好的。” 和暖的暮光下似乎吹过一阵阴风,将几人冻得无话可说。 他应是好意,可这话听入耳中总有些不对味,也不知这到底是在安慰人,还是膈应人。 总之让旁人十分想堵住他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01 17:22:57~20210408 17:35: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aomi 18瓶; 第39页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不过有了这番自作聪明的调侃逗趣,玲儿脸色几转,担忧惊讶,悲伤怜悯,在她脸上都过了一遍,最后又被明艳的笑容感染,将杞人忧天的愁绪抛之脑外。 “你们要离开逢山村了?”水灵的眼睛望着迟肆,她依依不舍问:“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迟肆扬眉一笑:“聚散离合皆由缘而起,由缘而灭。若我和姑娘缘分未尽,终有相逢之期。” 即便说的全是场面上的废话,也废得有点儿禅意。 玲儿收起离愁,把四人送出村口,在金黄暮色中看着那道瘦高的淡色背影,渐渐模糊于马蹄扬起的烟尘。 夕阳西沉,烟霞映天。 金色的麦浪随着清风高低起伏,同秋蝉的鸣叫声一起编织出昙花一现的安宁祥和。 九转十八弯的山间景致处处相似,辨不清来路与归途。 “回头看什么呢?”见谢观柏数次转头回望,迟肆调侃,“你背后的东西一直好好跟着在,不用担心。” 谢观柏睁大圆眼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真怕她会跟上来。” 方才村口送别的情形再次让他叹为观止。 即便玲儿抛下家人跟着迟肆一道离村,他也丝毫不会觉得奇怪。 “你年纪还小,没去过烟花巷,也没见过巷中盛景,”齐季清艳眼梢一弯,一句话调侃了两个人,“咱们家老四,不知多受姑娘们欢迎。” 这一句“咱们家老四”带着上翘的尾音,像飘荡的羽毛轻挠在迟肆心尖上,挠得他心里发痒,三魂七魄也好似轻飘飘地离了体,一时找不着北。 他心花开得正盛,倏然又听到对方下一句——“等哪天你年纪到了,让老四带你去醉红楼,即便千金难求一顾的头牌,也可想见就见。” 齐季往常没少用这些话调侃他,他也厚颜地接下,眉飞色舞道一句“承蒙谬赞,不胜惶恐。” 可今时今日听在耳里,飘然的得色又被一大团棉花压回了心口,堵得他气短胸闷。 他不知这莫名的情绪因何而来,烦躁的心绪也无从发泄,只得一抽身下的马,故意扬起土尘,将几人甩在身后。 谢观柏没听懂齐季的话,正在沉思去那个叫醉红楼的地方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忽然见迟肆策马疾驰扬长而去,大为疑惑:“他怎么了?” 齐季眼中戏谑更深:“不知道,可能到了每个月心情不好的那几天吧。” “……啊?”谢观柏更加云里雾里,偏头看向师兄,希望能得到一个解答。 谢观河清咳一声,无奈看了齐季一眼。 师兄沉默不语,齐季笑容戏谑,谢观柏不明就里也猜得到定然不是什么好话,不好再问。 约莫过了半柱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耐不住性子开口问:“村民们都走火入魔,为何单单玲儿姑娘和孟婆婆平安无事?” “我问过了玲儿姑娘,”谢观河无视了师弟“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的一脸惊讶,淡然道:“玲儿姑娘说,孟婆婆是村子里唯一不信神仙,没去庙里上过香的人。” “我记得她说过,孟婆婆的家不让外人借宿。”齐季也想起了什么,“孟婆婆应是看在玲儿的份上,让我们住了一晚。而老四说,那个法阵缺了阵眼,位置刚好在这院子里。” 谢观河点头:“孟婆婆从不让陌生人进她的院子,所以布阵的人没办法完成整个法阵。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那玲儿姑娘呢?” 谢观河摇头:“她自己也不知。不过……她身上带了一些首饰和平安符,说是都开过光,问我是不是和你身上的一样,有辟邪驱煞的效用。” “或许有这一可能。只是我们现在已经离村,没办法再让老四看一眼……” 谢观河和齐季你一言我一句,完全没留给谢观柏插嘴的余地。 他闷在旁边听了一会,最终扬起马鞭,大声朝前方喊道:“喂,迟肆,等等我。” 几人再次回到官道上的客栈,已是月入中天。 迟肆相貌绝艳出尘,令人见之难忘。他们不过离开两天,掌柜对他仍然记忆犹新。 见到几人回来,甚至不用客人多吩咐,掌柜已极有眼色地让小二备好房间,上了一桌好菜。 他们快马加鞭飞驰了几个时辰才赶回客栈,早已饥火烧肠。 饭菜上桌,众人也跟着上桌,迫不及待要大快朵颐祭一祭五脏庙。 路上迟肆心中始终堵着一口气,不知其所起。后来又见齐季和谢观河聊得热切,旁人插不进嘴,更觉烦闷不已,却又无从排解。 眼见齐季夹了一块肉,他心中愁闷像是终于找到一处宣泄口,二话不说唰的一声,就把对方的东西抢到了自己碗里。 出筷的速度疾如闪电快似流星,干脆利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即便当世绝顶高手,在这等身手面前也只有甘拜下风。 如此孩子气的举动让谢观柏看得傻了眼。 齐季平日和他都这么闹腾,已经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有别的人在,对方脸皮厚不在乎他人看法,他却不能不要颜面,针锋相对再抢回来。 他无奈一笑,慷慨地表示把这块肉赏给对方,又重新夹了一块。 哪知才刚夹起,又在疾风迅雷的攻势之下被抢了去。 第40页 迟肆今日打定了注意,只让齐季吃白饭。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满腔不知名的烦闷消散些许。 谢观柏不知他忽然发哪门子的脾气,静默在一旁不敢说话。又怕他来抢自己碗里的东西,把饭碗悄悄往自己身前挪动了一些。 谢观河暗中观察两人神色,知他俩并非真的闹起来。 但作壁上观有违他的性子,于是他夹了一块肉放入齐季碗里,想打个圆场。 这一举动让迟肆彻底消停。 他瞬间安静下来,也不再折腾,只沉默着飞快刨了几口饭,随后扔下一句“累了,先回房休息”,在三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独自回了房。 第31章 迟肆一回到房间,真如累了一般,心慵意懒一头倒在床榻上,不作任何动弹。 一点青荧灯火,映照出衾寒枕冷上的孤影。 他清楚自己的性子,虽然恣心随意却极少动怒,也很少耍小性子。 他早就看尽人间百态,红尘俗世不过一场烟火,很快就会化作指尖尘埃。朝生暮死的蜉蝣甚至等不来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流连,便已由生入死成为清夜中一瞬即逝的拂袖千风。 可这两日的某些画面此刻无可抑制地在脑中一一浮现,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心中莫名其妙又无以名状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宛如狂风卷起巨浪在心中澎湃汹涌,惊涛拍岸般打得他坚如磐石的心飘摇不安。 别说旁人看得直眉楞眼,他自己都大惑不解。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茫然而不知所措。 屋外蓦地传来的轻微敲门声,将神游天外的魂思拉回人间。 他懒得起身,漠然地说了声“进来。” 门被人无声推开,齐季站在门口,笑意深染的雅致眼眸外露了几分担忧之色:“没事吧?” 明明是清幽淡雅的温柔嗓音,却如电闪雷鸣一般重重轰在心上。 迟肆心脏猛然剧烈一蹦,有如雷鼓,整个人也仿佛触了电,唰的一声从床榻上弹立起来。 手脚全然不受控制,脑子里也一片热气腾腾,像是装了一锅浆糊粘稠得无法思考。 “我看你方才都没怎么吃,想必也没饱,要不要吩咐后厨准备点别的?”齐季靠近他,在床沿边站定,“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阳春面如何?” 齐季的功法很特别,时常将气息掩盖的极为隐蔽,要不是亲眼见到眼前身影,几乎难以靠脚步和呼吸察觉到他的存在。 可迟肆此时感觉空气有些凝固,身旁传来些许温热气息,夹杂着错觉似的朦胧暗香,渗入心脾。 耳根的灼热猝然蔓延到了喉内,让他口干舌燥,喉结滚动几许,硬是发不出一点声来。 “怎么了?”见他半天不答话,齐季温声问道,“没事吧?” 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迟肆深吸了一口气,如实回答:“脸烫气短胸闷,脑子里黏糊糊的,空白一片难以思考。” “不过,”他顿了顿,“不知怎么的,突然一下子就好了。” 在见到对方笑容的那一刻,心里堵着的那口闷气,须臾之间就消散得不留一点痕迹。 余出的空荡,瞬间被另一种喷薄而出滚烫的情绪填满。 齐季仍不放心,微蹙着眉伸手搭上了他手腕上的经脉。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骨,迟肆后背瞬间窜过电流般的颤栗。 摇曳的烛火为苍白的骨节添上一层暖黄,细长有力的手指在灯火辉映中,赏心悦目到使人难以移开目光。 他的心烦气闷不治而愈,脸却烧得更凶,连带全身都燥热起来。 “脉象有一点快,身上似乎也有些发烫。”齐季把完脉后收回手,“许是感染了风寒,要不要找个大夫开副药?” “不用!”迟肆猛然绷直了背,“我身强体健,绝对不可能生病。” “即便习武之人,偶尔染一两次风寒也是常事,哪有人不生病的。”齐季眼梢微弯,“你脉象有力气血畅通,也生不出什么大病。” “这样,今晚你早些休息,若是明日还觉得有什么不适,我们再去找大夫。” 精致如画的双眸里又闪过一丝嘲弄:“老四,你该不会害怕喝药吧?” “怎么可能。大爷我这辈子就没有怕过的东西。”迟肆昂首,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本想好好解释清楚,他不会生病,没喝过药,更谈不上怕。 但对方眼角微垂眉目含笑,烛影明暗中交织着清雅又艳魅的见血封喉与勾魂夺魄,他一下就楞了神。 只心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齐季轻笑一声,又问了一次他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叮嘱了一句“早些休息”,随后离开了房间。 玉树临风的身影一消失,迟肆绷得笔直的后背瞬间绷断了弦,又一头栽到床榻上。 窗外虫鸣窸窣吵闹不止,使人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他依然不知这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究竟怎么回事,心中却像灌满了蜜糖一样甘甜。 止不住上翘的嘴角让他独自在房里几乎笑成了一个傻子。 *** 第二日醒来之时,迟肆心中舒畅得无以复加,连以往赖床的毛病也消失殆尽。 他一个挺身从蹋上一跃而起,迅速穿戴好后急不可待出了房门。 第41页 “哟,今儿还挺早。” 见他来到大堂,齐季眉眼含笑揶揄。 按平日迟肆起床的时辰,饭菜上桌后还得等他一会。 今日刚过午时,他们才上桌点完菜,他就已经出了房门,比平日足足早了两刻钟。 真够不容易的。 迟肆眉飞色舞,毫无愧色地说了一声“惭愧”,大刀金马往条凳上一坐,笑意张狂得比盛夏烈日还要明媚。 “迟肆你没事了吧?”谢观柏仔细打量了他片刻。 昨日迟肆不知何故,忽然间就默不作声,半低的眉目在额间碎发投下的阴影中诡艳森寒,像是画中俊艳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妖魅。 听齐季说他身体不适,或许是长途跋涉,奔波了两日没休息好以至感染了风寒。 他也没敢去打扰。 现在看他春风满面,和往常一样生龙活虎生气勃勃,应是经过一晚的休整已经恢复。 迟肆眉头轻挑予以回应,意态悠闲得痞气十足。 此刻正是饭点,客栈大堂内人来人往,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听说逢山村的神仙庙走了水”,即刻吸引了半数人的注意。 “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下午。” “那神仙呢?” “不知道。整座庙都被烧没了,也没见有神仙出来。不过据说只死了一个守庙的道士,其余香客都没事。” “现在还能去上香请愿吗?”有人焦急问道。 客栈内许多百姓都为此而来,对求神一事格外关心。 “庙都没了,你去哪儿拜神仙。昨日就有不少进村求神的人连夜返回。今天上午也有不少人中途就折返回来。” “你们是打算去上香的?我看啊,就别再白跑这一趟了。” 大堂内说长道短议论纷纷,有人打算放弃,下午就回家,也有人不死心,仍要去逢山村看一眼。 “逢山村以后会怎么样?”谢观柏突然一问。 第32章 “逢山村以后会怎么样?”谢观柏问。 他们昨日直接就离开了,也没想过后面的事情怎么处理。 “不怎么样。”齐季微笑中暗含一丝轻鄙,“放着不管,等时间冲淡流言,用不了多久事情自然平息。” 谢观河接道:“假神仙不在,村民们很快会回归以前的平静,那才是他们该有的正常生活。” “只是,”他轻叹一声,“皇帝迷信长生之说,四处派人寻仙问药,民间骗子横行。即便少了逢山村这一个,其他地方仍旧层出不穷。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 “谢兄如此忧国忧民,可曾想过入朝为官,替百姓办些实事。”齐季调侃,“以谢兄之才……” “怎么可能!”谢观柏惊声一炸,差点从条凳上蹦起来,“我师兄天赋过人武功盖世,怎么会去当朝廷鹰犬!我们瑶山是天下第一名门正派,此生绝不和那群狗官同流合污!” 江湖豪杰纵横天下,快意恩仇拭血论茶,他最看不起那些被荣华富贵迷花了眼,为了钱财这等身外之物就入朝为皇帝卖命的剑客。 若是谁想让他师兄当个朝廷走狗,在皇帝面前卑躬屈膝,他第一个不答应。 “观柏,慎言。”谢观河瞪了他一眼。 他也不耻那些为着金钱权势入朝为官,甘当朝廷鹰犬的江湖人。然而人各有志,别人的选择他不好随意置喙。 况且当世有几个高手已经投靠了朝廷,也有一些江湖门派和朝廷来往密切。 谢观柏初入江湖,年轻气盛毫无城府,一句话就把这些人通通骂了进去。 若是不小心传入别人耳中,很容易得罪别的门派和一些前辈高手。 谢观柏一直有些怕这个一板一眼不苟言笑的师兄,不敢再多言,只哼哼涨红着脸,用力一口咬下嘴边的肉。 客栈外突然扬起一阵杂乱的马蹄喧哗,跟着两个身穿官服的差役大步走了进来,朝掌柜交代了几句,又匆忙离开。 “辛苦官爷,官爷慢走。”掌柜点头哈腰送走了他们,急忙转头对着大堂里的客人们高喊:“好消息好消息。” “江南皮革厂倒闭了?”迟肆自娱自乐接上一句,只是声音太小,被掩盖在掌柜的呼声之下无人听清。 “被碎石砸断的官道已经清理干净,恢复通行。前往西北的客官可以动身了。” 谢观柏一听,立刻又来了劲。 他正愁下午不知该去哪里打发时间,更不知他们还要在客栈等多久。没想到昨日刚从逢山村回来今日路就通了。 既没耽误多少时间也没碍着武林大会的事。 “迟肆你吃快点,吃完我们就出发。” 他不敢催促师兄,只能找迟肆说话。 几人吃了饭,回房收拾好行李,下楼时人满为患的客栈已经空去大半。 这几天暂住于此的客人,一部分要去逢山村拜神求仙,另一部分要去摧雷山庄参加武林大会。 今日神仙没了,路也通了,喧闹随着人流一同散去,小客栈又回复了以前的安静。 *** 四人策马扬鞭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时常看到三三两两结队而行的百姓,同他们相向而行。 无论是穿着褴褛的穷人,还是锦衣绣袄的富人,都神情沮丧行色匆匆。 “这些人怎么回事?”谢观柏诧异。自下山以来,他还没在路上见过这样的情形。 第42页 三人皆沉默不语,没人回答他。 过了片刻,谢观河一声叹息:“听闻前几日的地震中,南面有一郡县受灾严重。这些百姓受了灾没了定所,只能背井离乡去往别处。” 他专注又悲悯地看着这些行路人,似乎要将一切人间疾苦都深深印入眼中。 “走吧。”齐季无奈催促。他怕迟肆见了,会勾起流离失所的回忆。 他当初是否也是这般,从西南边隅一路北上走入京城? 遇上这样的天灾谁也没办法。只能哀叹一声天道无情。 几人继续北行,打尖住店又是一日。 迟肆起得晚,谢观柏累得早,本来星夜兼程只需两三日的路途,硬是被这两人生生拖长了一倍多时间。 这日众人巳时三刻才从客栈出发,没行多久谢观柏就嫌中午日头太晒,一路上又没个阴凉地儿,见到一个茶棚便不肯再走,叫嚷着要坐下喝杯凉水。 谢观河朝齐季抿嘴:“见笑了。” 齐季薄唇一勾:“咱们家老四也让你见笑了。” 带着这俩拖累,两人都无话可说,无可奈何。 谢观柏推着迟肆走向空余的桌凳。 这日头确实晒人,许多行人也不愿顶着烈阳赶路,茶棚里坐满了人,没剩下几张空桌。 茶博士端来茶水,谢观柏忙不迭倒将水倒入杯中,刚要入口,齐季一把扣住他手腕:“走了。” 谢观柏一愣。 他们才刚坐下,水也才上,怎么就又要赶路? 迟肆看着齐季,只见对方眼梢一挑,淡墨飞白般的雅泽双眸隐隐透着半分气势严峻。 他即刻会意,从刚坐下的长凳上又站了起来,装模作样伸了个懒腰,跟着说了一声“走了走了”,便同齐季并肩走出了凉棚。 谢观河自始至终站在路边,冷峻地观察着凉棚内的一举一动。 即便烈日当空热浪灼人,他也如同漫天风雪中凌霜傲立的冰岩,神色清冷得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见师兄也如此严肃,谢观柏不敢再叫苦,慌忙放下水杯跟着三人跳上马背,重新上路。 “怎,怎么了。”他咽下一口唾沫,不敢询问谢观河,又找迟肆搭话。 迟肆轻狂一笑:“你要是喝了那杯水,现在已经见神仙去了。” 即便毫无江湖经验,谢观柏此刻也反应过来:“水里有毒?!那其他人怎么办?” 迟肆笑道:“别人喝了没事,就你喝了会有事。” 谢观柏大惊:“什么时候下的?谁下的?” 迟肆偏头看了眼齐季。 他进茶棚的时候扫过一眼,茶铺老板和茶博士都是不会武功的寻常人。 喝茶乘凉的客人只有一两桌是带着兵器的江湖人士,其余都是普通百姓。 他根本没在意,自然也没察觉出茶水被人动了手脚。 要不是齐季提醒,谢观柏就差点儿在他面前把水喝下。 “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法。”齐季染笑的眼眸闪过一丝锋锐幽光,“只是旁边有一桌人,暗中斜眼往这边看,就等着我们把水喝下去。” 常年刀头舐血的人,对危险都有一种难以言明却极为准确的直觉。哪怕对手一个极不起眼的细微动作,都能让他们敏锐地察觉到逾常的异样。 谢观柏身躯一颤。 他不是不知江湖险恶,只是别人口中传言和自己亲身经历,到底隔了几重沟壑。 第33章 日落西山,四人在路边一座小镇落了脚。 用过晚饭,迟肆懒散地倒在床榻上无所事事,蓦地听到一阵轻柔敲门声。 他心念一动,急忙直起身正襟危坐,愉悦的心情抑制不住,在那句充满笑意的“进来”声中显露无疑。 齐季推门而入,随即插上门栓,低声道:“谢观河被人盯上了。” 他一旦认了点真,锋芒尽敛的眼眸便会浮现几分凌戾杀机。 “如今天下皆知道藏在谢观河身上。他被人盯上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老四,你现在仍是打算蹚这趟浑水?” “怎么突然这么问?”迟肆漫不经心地露出一点诧异,“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吗?” “我本以为不过一些绿林莽夫,以谢观河的本事不至于出事。然而现在,”齐季一顿,眸色深沉了几分,“他们出手了。” “他们?” “按那些名门正派的说法,叫做邪魔外道吧。”齐季轻嗤,对正邪之分似有不屑。 他所在的组织,也是那群“邪魔外道”中的一份。 凛锐笑意又随即收起:“我没见到人,不知道是哪一派的。但他下毒和跟踪的手法,不留一点痕迹让人无处可寻,恐不好对付。” “不知他们是对道藏有兴趣,还是只想浑水摸鱼,杀了谢观河给正道武林找点事。这些人,比你以往接待的客人要麻烦得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么简单的道理迟肆不会不懂。 “而且最初按我的设想,路上不做停留,三天就可到达摧雷山庄,” 他无奈看了眼迟肆这个每日要赖床大半天,严重阻碍行程的拖累,“如今我们走得这么慢,给了他们大把时间在路上设下埋伏……” “前方道路,恐怕已布满了陷阱。” “可我得去武林大会上把散布谣言的人揪出来。”迟肆依旧笑得张扬肆意,丝毫没把前行路上的危险放在眼里。 第43页 “你可以单独上路,和谢观河在摧雷山庄汇合。没必要非得与他同行。” 没有道藏在身的迟肆只是个无名小卒,那些江湖人不屑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这一路我吃得好喝得好,都是谢观河出的银子。要是不和他同行,盘缠不是还得我自己出?” 迟肆语出惊人,齐季竟一时无言以对,过了半响才叹了口气:“老四,你若是担心他一人应付不过来……” “放心吧。就那点不入流的小手段,根本伤不到我。”微扬的嘴角,挂满笑意轻狂。 见对方眉头微微蹙起眼露微光,他急忙严正解释:“我不是轻敌,我是真厉害,他们伤不了我。” “再说,”一想到对方对自己的关心,迟肆止不住地眉欢眼笑,连话音都带着甜腻,“不是还有你帮我看着吗。” 料想他不会扔下谢观河一走了之,齐季也不再多劝,只低叹一声,扔给对方一枚药丸。 “把这吃了,若是没防住着了道,也不至于即刻毙命。” 迟肆心花怒放一口吞下,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你对谢观河怎么看?” 虽不知为何突然有此一问,齐季如实答道:“逢山村中你也看到了,他不忍伤害村民只一味防御,还没使出三成功力。”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和传闻并无二致,名副其实。” “具体点。” “光明磊落正气凛然?”齐季眉眼微弯,“他自己不苟言笑,对别人却并不严苛,你瞧他对谢观柏,放任到有些放纵。” 世人大多宽于律己严于待人。真正能做到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真君子能有几个? “还,有,呢?” 还有? 齐季苦苦思索了半刻:“心思沉稳,心细如发?” 齐季有意接近谢观河,想套取一些情报,这一点迟肆十分清楚。 然而对方口中全是赞美之词,他听入耳中,不知为何心中又莫名生出几许烦闷,一团软棉又把心口堵了个结实。 “还,有,呢?”心中阴郁,话也说得近乎咬牙切齿,“就没点儿缺点?” “……”齐季沉默了须臾,嘴角轻微扬起,带着一缕让人心生寒凉的半笑不笑:“心慈手软姑息优柔,难成大事。” 谢观河心怀恻隐,这不是缺点,而是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心。 只是在生于黑暗隐于黑暗的影子眼中,仁慈善良,是最为致命的缺点。 知晓谢观河并未入得了齐季的眼,迟肆胸口压着的烦闷瞬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心绪又飘然荡漾了起来。 他想拉着人聊会天,正打算无话找话,却听得对方道:“天色不早,你早点休息。” 风华尽染的眼眸中全是戏弄的调笑:“希望明天咱们迟大姑娘能早点起来,别梳妆打扮那么久,大家也好早点上路。” *** 第二日,艳姿倾世的迟大姑娘,依旧雷打不动睡到午时。 这懒病连带传染给了谢观柏。 两人一人撑懒腰,一人揉眼眶,在楼梯口遇见,心领神会相视一笑,一幅哥两好的姿态大摇大摆下了楼。 齐季和谢观河长桌对坐,见他俩这幅尊荣,不约而同一句“见笑”,所有无奈尽在不言。 迟肆今日换了一身牙白短衫,虽是素色粗布,却衬得他如画眉目更显艳色张扬。 “今儿这一身,还打扮得挺漂亮。”齐季细长手指轻敲桌面,戏谑调笑。 迟肆笑中带痞:“我老家几句俗话,布衣得暖尤胜棉,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他又指了指桌上饭菜:“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1) 随后往条凳上一坐,翘起长腿:“日上三竿犹在眠,不是神仙,胜似神仙。”(*2) 他看了眼齐季,倏然之间想到下一句,只觉耳根一下子涌出滚烫,那句“夜晚妻子话灯前”浮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齐季轻笑:“这话说得,像是河边钓鱼的老叟。” “不过,”他忽然生出了点感慨,“能过上这样的悠闲日子倒也不错。” 谢观河点头附和:“若是天下万民都能如此安居乐业丰衣足食,实乃家国幸事。” 几人吃过午饭,终于能够继续上路。 哪知才骑行了一个时辰不到,又遇到了变故。 作者有话要说: 注:《宽心谣》 第34章 天空忽然风云涌动,厚重层叠的乌云将明媚艳阳遮挡得严严实实。 草木摇动,山雨欲来。 好在运气不算太差,几人正愁该如何躲避这阵山雨,忽见山路边有座小庙。 民间求神拜佛之风盛行,庙宇随处可见,正好方便了山间行路人。 附近的人都过来避雨,顺带敬上一炷香,小庙香火缭绕,沉香混着潮湿的空气,浓厚得有些刺鼻。 庙里除了过路的百姓,还有一些江湖人。 此处离摧雷山庄已不远,前往参加武林大会的人随处可见。 虽然英雄帖只发给了各门各派的主事人,想去武林大会的侠客远不止这个数。 四人刚找了处无人的地方坐下,就见庙外风怒欲拔木,雨暴欲掀屋。(*) 庙内同行人三三两两围坐,在泥塑神像的无声注视下,有种诡异的安宁平静。 第44页 不时仍有被淋透的行人跑入庙中,在质朴木板上淌了一地水,带来氤氲潮气。 几个布衣百姓入了庙,走到神像前上了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感谢神仙庇佑给了他们这处避雨的场所。接着又找了地方围坐,嘴巴闲不住抱怨起来。 “这天说变就变,完全没个先兆。” “想必是龙王爷路过,等他一走,雨自然就停。” “唉,今年这天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秋月了,还和夏月一样热,日头大得晒人。” “听村里的人说,这是旱魃降世。” 他们这几句话立刻引起众人共鸣,纷纷加入议论。 今年天灾不断,地震频发气候异常,百姓受灾严重叫苦不迭,对未来满是担忧。 一个小童稚气问道:“旱魃是什么?” 旁边一妇人解释:“旱魃是一种妖怪,貌美,喜日,会给人间带来各种灾祸。” 谢观柏听了几句乡民对旱魃的描述,倏然一惊,往日一些奇怪的画面从脑中闪过:迟肆长得美如妖魅,又喜欢晒太阳,怎么感觉和旱魃有点像。 他脊背瞬间一凉,偷偷瞥了眼迟肆。 对方懒散地歪坐着,不知在发什么呆。 过了一小会,又进来了两个江湖人。 一女一男,都带着幕离,又用了真气护体,脚下湿了一片身上还干着。 两人进了庙,取下幕离。 女子正直花信年华,着一身艳丽红衣,未施粉黛,却有江湖侠女特有的英姿豪爽清丽动人。 她习惯性地朝庙内人群扫过一眼,见到谢观河时,微微一愣,随即上前同他抱拳行礼:“谢少侠。” 谢观河起身回以一礼:“文女侠。” 女子朝迟肆几人自报了家门,她是苍山派弟子文静,和谢观河早有相识,也是去摧雷山庄参加武林大会的。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是她师弟卫彬。 自报完家门,她问向迟肆:“这位是?” 没等谢观河介绍,齐季悄然前行了半步,将迟肆不动声色挡在身后:“在下铜钱门齐季,这是在下义弟徐行。我们路遇谢少侠,便同他一道前往摧雷山庄。” 迟肆本人虽不为人知,但这名字和道藏传闻早已响遍整个江湖。为免生多余的事端,还是别随意让人知道的好。 谢观河知其意,也不拆穿。 文静道了一声“久仰大名”,又同齐季热情寒暄了几句,便在谢观河旁边寻了个空位坐下。 卫彬在她身边悄声问:“这铜钱门什么来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文静压低声音:“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 “那你方才……”说什么久仰大名? “你没见他的样子吗?” 卫彬一惊:“他样子怎么了?” 文静道貌岸然:“你可在别处见过长这么好看的?” 卫彬霎时无言以对。 谢观河在一旁沉默不语,权当没听见。 将这话题揭过,文静低声问谢观河:“你带着秘宝,为何不尽快赶往摧雷山庄,还在外面晃荡?你可知有多少心怀不轨的人想半路截杀于你。” 谢观河声无波澜:“路上遇了点事,耽搁了。” 文静轻叹:“等雨停了,我同你一路,好有个照应。” 见他俩低声密语,谢观柏用手肘戳了戳迟肆:“哎,哎,看到没。你说文师姐和我师兄……” 迟肆同他一起八卦:“倒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只是……” 门当户对的少侠和女侠,喜结连理顺理成章,却少了点波澜曲折的荡气回肠。 此时门外又进来了一个人。 他上了年纪,满面皱纹身材瘦弱,带着斗笠遮了半身雨,打满补丁的裤腿已被淋得浇湿。 老人干枯如枝的手臂推着一辆独轮车,除了他自己,还想将一车货物也推入庙中。只是车轮被门槛拦住,力气不够推不进来。 “哎王老头,你这车就别推进来了。没见庙里都快挤满了吗?” “就是。你自己进来就成,车就放在外面没人会拿。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两个中年应是同村人,对那一车货物满脸嫌弃。 “可是我的东西受了潮,就卖不出去。”王老头一脸忧心忡忡,没了这些货物,他就得饿几天肚子。 谢观河善念心生,欲起身帮他把车推入庙中,身形刚动,就被齐季暗中抓住手腕。 他即刻会意,并未再妄动。 齐季又伸指在地上点了点,示意迟肆也坐过来一些。 迟肆移了点距离同他并肩而坐,并依照暗示伸出手。对方在他和谢观河手心各自写下“有诈,小心”。 冰冷的指尖划过温热手掌,迟肆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徒然炸裂,心如擂鼓砰砰跳动得快要开膛破肚而出。 烫得一塌糊涂的脑袋再也无法思考,冰凉手指在手心处写下的一笔一划都被放大,仿佛有把尖锐刻刀在心尖笔走龙蛇,镌刻下让他心中汹涌沸腾的名字,和一种呼之欲出的强烈感情。 他已无暇去顾及对方写下的那些讯息,满心的念头仅有将这只触感冰凉的手扣于掌中,不让他再兴风作浪。 然而手指几动,却未敢真正付之于行。 齐季写完了所有形迹可疑的人,收回了手,肌骨相碰的触感消失,才让他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第45页 作者有话要说: 注:陆游,十月二十八日风雨大作 第35章 庙中有不少伪装成普通百姓的江湖人,意欲对谢观河出手。 但敌不动,他们也最好不露声色静观其变。 庙中香火灰烟混杂着潮湿水汽,廉价的香味越发刺鼻。 泥塑神像静静地注视着人间百态,无恨无爱无悲无喜。 屋外暴雨滂沱如银河倒泻,凄凄风雨声点缀着庙中虚假的安宁。 半柱香后,迟肆掌心再次出现让他心中地动山摇的龙飞凤舞。 齐季在他手中写道:迷烟。闭气。 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将迷药掩盖于竹香的烟火味道中。 周围人吸入迷烟,接二连三倒了下去。 迟肆感觉肩上一重,竟是齐季昏昏欲睡,把头靠在了他肩上。 全身顿时一僵,砰然跳动的心脏几欲停滞,甚至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随着迷烟的加重,他也软绵绵躺倒在地,选了个让压在身上的人能舒服一点的姿势。 随着庙中人的昏迷,隐藏在懦弱皮相之下的恶鬼撕去了虚假的伪装。 王老头目露凶恶精光,揭开覆盖在独轮车上的薄布,露出藏于其下,幽光闪烁的淬毒兵刃。 他的几位同伙接过武器,慢慢朝倒在地上的谢观河靠近。 寒光从高举的刀锋上闪过,又跟着白刃一同以闪电之速落下。 泥塑神像漠然看着人间生死,无喜无悲亦无念。 铛的一声脆响,尖刀刺入薄木地板,昏倒的谢观河已不在原地。 袭击者倏然一惊,还没回过神,一股赤红鲜血澎涌而出,热气喷洒在原本该是目标所在的地方。 微散眼瞳失神黯淡。他死前最后一眼,见到的是贯穿自己身躯的那一点剑尖。 谢观河一跃而起,以追风逐电之迅势,锋锐银光寒芒一闪,一息之间便将计划暗杀自己的敌人斩于剑下。 接着脚步一动,旋身如流风飘然似回雪,又一剑刺穿了另一个敌人。 余下的袭击者心中一震,纷纷举刀向他砍去。 谁知步子还未迈出,喉间一阵阴风扫过,一道艳红细痕赫然现于脖颈之上,划出触目惊心的凄戾。 齐季出现在他们背后,漆黑的短剑背对着日月光辉,在神像注视下慈悲得利落而干脆。(*) 两人本就武艺卓绝,又假意倒地装作昏迷不醒,趁着敌人不备有心算无心,手起刀落不到片刻已反杀掉了所有妄图偷袭自己的敌人。 速度快到迟肆都还未来得及出手。 虚伪的安宁瞬间变为了真实的死寂。 庙中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一半是陷入安眠的死,一半是陷入昏迷的活。 “现在怎么办?”三人相互看了片刻。 “让他们再睡会吧。反正雨也没停。”谢观河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师弟和文静。 “只是……”他又皱眉看向了几具尸体。 “处理起来有点麻烦。”齐季眉梢微弯,温润风雅的眼里全是无情冷漠的淡淡笑意。 那些无辜被卷入的普通百姓,等下醒来之后见到尸体,回家容易做恶梦。 迟肆方才还未来得及出手,一点力也没出到,此时见他们面有难色,忍不住想卖弄一番自己毁尸灭迹的独门绝技。 “要不我画一个阵法,将这些东西弄走?” 齐季一楞:“还有这种阵法?” 迟肆眉眼飞扬,恣意张狂:“我无所不能。” 齐季戏谑:“那杀人越货岂不是挺方便。但是老四……” 幽雅眼睑微沉,暗藏的锋锐一闪而过,淬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凌人威势:“你忘了我说的话吗。” 若非必要,不要再提阵法。 若是不小心再让其他人知道,说不定又会引来祸端。 迟肆心里想着无所谓,他这么厉害没什么可担忧的。 但看着对方藏锋隐锐的淡怒,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扯,心尖骤然悸动,再一次染上不知名的病症,话都忘记了该怎么说。 三人趁着雨势稍小,将几具尸身拖入神庙后面的草丛,让其化于泥土与草木同朽。 纵横江湖的少侠,剑影惊鸿,路遇敌手管杀还管埋。 一个时辰之后,中了迷香的人陆续转醒。 谢观柏揉了揉惺忪睡眼,想不起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恍惚间似乎做了黄粱一梦,醒来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心中空落落,似乎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文静也已清醒。 空气中还未消散干净的混杂气味和地上残留的血痕,让她瞬间明白庙里发生了些什么。 她立刻转向谢观河,见他面色如常毫发无伤,一边安下心一边暗骂自己的大意。 幸好没出事,否则她也难辞其咎。 她本想问问具体情况,他是如何逃过一劫,但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详谈的地方。 一些人觉得庙中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却也无人替他们解答疑惑。 山雨渐渐停歇,云破天青。 庙中躲雨人又重新踏上各自路途。云卷云舒,缘聚缘散。 四人队伍又多了两人同行,暮色时入了一家客栈结束了今日行程。 第二日迟肆起床,整理好后下到客栈大堂,只见齐季,谢观河,与新认识的卫彬,三人低头垂眸各坐方桌一方,神色乖顺得有些瑟瑟可怜。 第46页 迟肆心中一惊: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要说: 注:少司命—魅影醉 第36章 文静绕着桌子走来走去,脸上烦躁愠色显露无疑。 一见迟肆,她柳眉一皱,皮笑肉不笑:“徐行,我看你挺行啊。” 如今总算知道,为何谢观河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 ——她清晨一大早起来打算赶路,却被告知那个细长竹竿还在蒙头大睡。 她在客栈里百无聊赖等了一整个上午,现在已到午饭上桌,迟肆才姗姗来迟。 要不是其他三个人拦着,她几次都想直接闯入迟肆房里,泼一盆凉水在他头上助他起床。 谢观柏打着哈欠后脚跟着下来。 文静和迟肆萍水相逢,初相识除了冷嘲热讽几句,也不好多说他什么。 可谢观柏身为瑶山派弟子,竟然也如此怠惰,岂有此理! 等人一走近方桌,她便劈头盖脸一顿训诫,念经似的背出各种戒律门规。 迟肆虽只是一个闲散的市井小民,却受到了名门正派弟子的待遇,被谢观柏连带糟了鱼池之殃,低着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低头垂手,脊背挺的笔直僵得动也不敢动,趁着文静念念有词盯着谢观柏时,朝齐季挤眉弄眼投去求救的目光,满心希望他能出面说几句,阻止她熟练流畅的念叨。 却见对方毫无义气可言地飞速偏过头,对他天见犹怜的求助视而不见。 他又把目光转向谢观河。 哪知一向义薄云天的谢观河也对此视若无睹。 坐在桌上的三个男人,也同他一样低眉垂首默不作声。 厅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文静的训叨,竟是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迟肆和谢观柏被文静叨念了足足三柱香时间。 好不容易等到训诫完毕,他长舒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上桌吃饭。 ——没想到还有责罚在等着。 这顿饭,他和谢观柏被剥夺了上桌的资格,只能在一旁站着。 他可怜兮兮地端着碗,看着桌边食而不语的四个人,目光在偶然之间再次和齐季相撞。 对方似是怕受到他的牵连,急于和他划清界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如同陌路人一般对他置之不理。 所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肝胆相照,此刻都化作薄情寡义的人心冷暖,让他深切体会了一把何谓世态炎凉。 一直到吃完饭再次上路,所有人将他视若无物,没人敢搭理。 “唉,迟肆,”路上,谢观柏垂头丧气无精打采朝他道:“文师姐真可怕。要是她以后和师兄结亲……” 方才的训叨仍然让他心有余悸。那絮絮不休的振振有词,如魔音贯耳在脑中盘旋不去,比刀光剑影的激烈厮杀更让他胆战心惊。 若是师兄娶了一个河东狮,他往后的日子怕也跟着难过。 迟肆无比赞同地点点头,却又幸灾乐祸:“常言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有文女侠这样刚正不阿的人日夜督促,想必你的武艺很快就可精进,说不定她能助你早日成为一代大侠。” 谢观柏又被他绕了进去,粗略一想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谢观河这回却没再置若罔闻,正颜厉色道:“休要胡说,坏了姑娘清誉。” 卫彬听到他二人闲谈,八卦之心顿起,也放慢速度凑过身来:“我师姐和谢少侠虽相识多年,但两人并无情愫。” 他看了一眼在前方交谈甚欢的文静和齐季,朝迟肆打趣:“我倒是觉得师姐对你义兄似乎有几分意思。我看他俩挺投缘,说不定武林大会过后就能有喜酒喝。” 谢观柏一听,心中大石顿时落地,连放了一百个心,瞬间转忧为喜,笑逐颜开将迟肆刚才的那番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要是齐季和文师姐在一起,以后就有人时常督促你早起,也好治一治你那懒惰散漫的毛病。” 这句戏言说得轻薄浮夸,于旁人眼里不过随口无心的玩笑话。 然而随着长风落入迟肆耳中,却宛若朝湖中投入巨石,顷刻之间激起千层巨浪,在心中搅动起壮阔波澜。 他本想打个哈哈随意应付过去,可不知从何而起的莫名情绪瞬间灌满心口,窒息得难受,仿佛孤单一人溺于茫茫无边的海上,无论如何挣扎都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诶?他怎么了?” 看着倏然间拂袖而去的迟肆,卫彬一脸疑惑。 他方才还和颜悦色喜笑颜开,为何突然脸色一沉一声不吭地走了? 谢观柏同样楞得不明所以。 前几天似乎也是这样? 因为上午被狠狠骂了一顿,又生病了? *** 迟肆沉闷了一个下午,到暮色降临,几人找了客栈投宿,仍不见好转。 晚膳时饭也没吃,只扔下一句“奔波了半日,累了。”便上二楼进了房。 没过一会,齐季敲门而入,见他有气无力躺在床榻上,温润笑容挂着一丝担忧:“是不是那日的风寒并未痊愈?即便没胃口,也要吃些东西将肚子填饱。明日我在镇上帮你寻个大夫。” 一见到来人,迟肆堵了满心的烦闷瞬间被穿门而过的风吹散一半。 可一想到下午他和文静言笑晏晏的模样,剩下的半腔烦躁又引燃了一股无名烈火。 第47页 他没好气地道:“不用。没事。睡一觉就好。” 齐季走近床边,幽雅清澈的双眸印着暖黄摇曳的烛光,嘴角轻扬似笑非笑默然看着他。 迟肆被这锋锐暗藏的玉雕眉眼看得心中一跳,不知何故起了点心虚。 人生天地之间,成家立业理所当然。男大当婚,齐季自然也该有娶妻生子的时候。他俩情同手足,于情于理都应当替对方高兴才是。 如今无缘无故起了脾气,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 可他就像是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满腹不清不明的酸涩苦楚憋在肚子里不知该如何言说,只能独自生闷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08 17:43:55~20210415 17:52: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飞扬688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齐季薄唇挂着清浅笑意,居高临下静静注视着,四目相对,寂静的昏黄烛火也在摇曳中染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旖旎。 嘶滋一声细响,烛台溅出微小火花。 迟肆脸烧得滚烫,再也没办法装死一样有气无力不动如山稳躺在床榻上。 他唰的弹了起来,飞速移开目光,极力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油腔滑调:“我看你今天和文女侠聊得挺投缘,你……” “……打算什么时候找个姑娘……请我喝一次喜酒?” 齐季哼笑了一声,嘴角幅度未变,微微下垂的眼角蓦地向上一挑,温雅双眸闪过一缕幽寒似剑的暗光。 他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却依然极有涵养地保持住了翩翩有礼的风度,没有轻蔑不屑地哼笑出声。 “老四你忘了?我只是一个影子,一生听命行事,不知何时就会消融于黑暗,不会在世间留下半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迟肆双瞳微缩,心中猛然大震,正欲说点什么,又听见对方继续道:“我倒是希望能在活着的时候,有机会见你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若干年后你若是还能记得我,清明时节对着日出的方向遥上一炷清香,我此生便已无憾。” “你不会死!我也不会忘!”迟肆瞬间坐直了身,收起浑身玩世不恭的悠懒放荡,话语急迫又端重。 齐季又暗藏起表相下真实的阴翳,温润淡雅地接受了对方无凭无据的信誓旦旦,将此事一笑置之。 “想吃什么,我找后厨给你做。” 对方显然不想再谈论这一话题,迟肆也不好再揪着不放。 但经过这么一闹,得知齐季并无成家的打算,他方才所有的无理取闹和小肚鸡肠都被脑中的食物飘香盖了过去,瞬间喜上眉梢又恢复了往日的流里流气:“燕窝鱼翅三鲜瑶柱芙蓉大虾。” 齐季笑骂了一声“滚蛋”,去往后厨让人煮了碗面。 虽然和心中所想的山珍海味相去甚远,迟肆捧着大碗素面照样风卷残云,津津有味吃得精光。 *** 月落日升,人世红尘又迎来新的一日。 即便昨日遭受了文静的白眼和叨唠,迟肆依然我行我素睡到将近午时才起。 他下楼时谢观柏早已和众人一道在大厅里等着他。 有了昨日的训诫,谢观柏不敢再同周公一同虚度光阴,谁知迟肆仍旧死性不改。 他朝迟肆不停地打眼色,一面佩服他胆大过人,一面为他即将迎来的狂风暴雨先行默哀。 文静见了迟肆,眉间瞬时拧起几道竖横。 迟肆低头垂眉,半闭着眼准备承受接下来魔音贯耳的念叨,却只听得文静重重叹了口气。 她已经从齐季和谢观河处得知了迟肆的身世。 他并非江湖中人,只是一个娇生惯养了二十来年的富家少爷。谁料家乡遭遇天灾一夜之间家园尽毁,只剩孑然之身孤苦无依。 也难怪谢观河对他的懒惰散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愿意浪费大半天时间耐着性子等他。 既然对方只是一介平民,她自然也不好再用那些江湖门派的规矩训诫于他,只拍了拍他肩膀,柔声叹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往事已矣,你今后日子还长,有什么事一定要想开一些,不要一直憋在心头。” “你出身富贵,二十年娇养出的毛病,一时难以改过来也在情理之中。但人生短短几十年,光阴可贵,这样闲散虚度总是不好,以后还是要勤勉些,别误了大好年华。” 迟肆:“???” 料想中的絮絮叨叨并未如期而至,他心头不禁松了口气。 可文静显然也和众人一样产生了巨大误会,听得他哭笑不得。 不过有些事一时半会儿难以解释得清,何况他可以因此免受念经似的叨念,也能在晚起之时上桌吃饭,这美好的误会似乎可以不用解释。 众人吃了午饭继续出发。 有文静在,谢观柏不敢再唉声叹气叫苦喊累,大半天也能跑上几十里。 路上所有潜伏在暗的陷阱与截杀,都被齐季洞若观火一一识破,在那句“老四,接客了”的调笑声中显露无遗。 此处本已离摧雷山庄不远,不过两三日,众人在有惊无险中安然无恙入了山庄所在的凉州地界。 凉州地处西北交通要道,南来北往本就繁华热闹。 第48页 武林大会一事天下尽知,不光江湖侠客,许多心向江湖的富家子弟也前来凑这个热闹,想趁机看一眼那些名震四海的豪杰。 临近秋月十五武林大会开催之际,凉州城里车来车往,街头繁荣喧闹堪比京师。 几人未做停留,直接扬鞭去了凉州西郊的摧雷山庄。 山庄依山而建,规模庞大犹如一座独立城池。 青山掩翠,半山屋舍顺着山脊横纵连绵,在繁盛枝叶中半明半显,锁着山中氤氲雾气好似人间仙境一般。 无数江湖侠客在山脚入口处排队等着检验身份。 以谢观河和文静在江湖中的名声地位,原本可以不排这个队,让山庄弟子通报一声即可直接上山。 但他俩都是恪尽规矩,做事一板一眼之人,绝不会去插队,只在人群中安静等待。 谢观柏等得无聊,见迟肆左看右看,以为他这穷乡僻壤出来的乡下小子没见过此等气势恢宏的高台广厦,小声炫耀:“摧雷山庄门墙显赫,弟子众多,但和我们瑶山派千年传承相比,还是差了一些。下次我带你去瑶山,让你开开眼。” 迟肆不理,微眯着眼,盯着云雾缭绕的山间细看了片刻。 “喂,你在看什么。”谢观柏奇道。他同对方一道看去,这一方向除了半山腰一点稀疏古旧的屋舍,并无特别之处。 “看风水。”迟肆打了个哈欠。他也等得无事可做,又找不到地方躺下睡觉,只好随意找点事藉此打发时间。 谢观柏正愁无聊,一听这话瞬时来了劲:“你倒是说说,这里风水如何。” 第38章 “风水甚好。”见有人陪着聊天,迟肆带着卖弄神色拿腔作势:“此处山长水阔天高气清,是块藏风聚气的好地。山庄建于此处,可保五百年长盛不衰大富大贵。” “只是,”他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高人做派,“山庄最初修建的几座房屋选址还算巧妙,可后来人什么都不懂,乱修一气不得章法。规模虽说比以前大,但是……” “但是?” “按前人修筑的格局,若是气运到头,还可凭借多年的积累再勉强维持数十年。而如今,若是哪天气数耗尽,所有繁荣昌盛便会如跌落断崖般一夜之间衰败。” 谢观柏心下一惊,连忙掐指计算摧雷山庄兴旺的时日。 可他不过才活十来岁,以前的江湖事仅源于道听途说,详细一点的不过三五十年前。 百年以前的那些江湖大侠,早已化作黄土枯骨。流传下来的生平事迹,大多已无具体年代可考,摧雷山庄的五百年兴旺,根本不知该从哪一天算起。 “五百年,会不会太短。”想到瑶山派千年传承,他忽然心生感慨。 “还短?”迟肆漫不经心诧异道:“五百年都够几代王朝更迭,这在人间算长了。” “许多门派从生到灭也不过百年,还未兴盛就已衰败。摧雷山庄能兴旺五百年,这是祖坟冒烟才修来的福气,他们应该天天烧高香才对。” “……”谢观柏一时无言,不知如何以对。 “那个……”,他咽下一口唾沫,“要不,你哪天去帮我们瑶山派看看。” 他满心希望对方能说瑶山千秋万载,经久不衰,却又担心从他嘴里蹦出“气数将尽”几个字。 迟肆刚准备答话,旁边齐季忍不住开口朝谢观柏道:“你别听他胡说。若我说瑶山有大灾,你难道除了烧高香求神拜佛就什么都不做了?” 谢观河也道:“盛极必衰,万物之理,非人力可能强求。但不可事事归结于风水气运这等玄妙之说,一个门派能否兴盛,关键还是在人。” “没错没错。”迟肆忽然态度一转,嬉皮笑脸:“事在人为。风水不好可以改,又不是什么大事。可脑子不好,听人说什么便信什么,怕是不好治。” 谢观柏一愣。 想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迟肆是在拐弯抹角取笑他,刚才那些话都是他胡编乱造的,登时又气又恼圆脸通红,大骂迟肆混蛋。 在几人的插科打诨中,总算排到山庄入口处。 守门弟子一见谢观河的名帖,忙毕恭毕敬将这位贵客引入山庄内。 几人沿着宽阔平整的阶梯拾级而上。 此时日头已过西峰,落霞熏染茂盛草木,苍翠裹上金红跃动的安宁祥和。 山路走了一半,刚看到高林古木中露出的金黄瓦顶,一道声如洪钟,内劲深厚的低沉笑音便传入众人耳中。 “贤侄,你怎么才到?路上可曾遇到危险?” 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快步而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已至众人眼前。 男人双鬓发丝斑白,其余地方却乌黑油亮,发髻梳得极为齐整,没有一根杂乱的头发。 他目光如炬,左眼眉目间有一道伤疤,举止看似温文尔雅,却处处昭显着一股身在高位的慑人威势,有种泰山压顶的浑然气魄。 谢观河朝他郑重行了一礼:“见过雷庄主。” “贤侄何须多礼。”雷厉行笑得豪气爽朗,“你要再不来,老夫都要派人前去接应了。各派贵客都已在大殿中久候,快随老夫一道去面见他们。” 他看了一眼文静:“文贤侄也一起来。” 说完身形一晃,三五步便移到数十丈之外。 谢观河和文静去了主殿拜见那群有头有脸的江湖泰斗,余下的几位无名小卒由负责接引的杂役弟子带至客院。 第49页 进了客房,迟肆在房中扫视一圈,嘴里像是堵了个什么东西含糊不清:“这几天……我们睡这里?” “不然呢?”齐季轻笑,“能给我们安排客房,已是看了谢观河和文师姐的面。否则以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身份,摧雷山庄的大门都进不来。外头人这么多,能住双人间,知足吧。” “我不是嫌弃住处……”迟肆吐词依旧含糊。 摧雷山庄财大气粗,即便二等客房也不比外头客栈的上房差。 接引弟子听说他俩是结义兄弟,自然而然将他二人安排在一处。 一想到这几天要和齐季同处一室,迟肆瞬间血脉上涌,只觉耳根烫得灼心,舌头打结话都难以说清。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转身背对齐季,只紧紧盯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一些不知何故的紧张。 过了几息,忽然察觉身后没了声响,回头一看,房内只剩了他一人。 “人呢?”他心中顿然一惊。 隔间传来模糊音调:“沐浴。浴房有热水。你要不要一起来。” 飘扬的尾音带着戏谑的笑意,像是夹杂了一缕似有若无的邀请与引诱,勾得人心尖发颤。 迟肆猛然一僵,仿佛热血喷涌般燥热,又如坠入冰窟般寒凉,脑中混沌一片,在原地呆立了大半晌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半柱香后,齐季从隔间走出。 他刚出浴,墨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缭绕着淡淡氤氲水雾,宛如一副清新雅致却又磅礴峥嵘的写意山水。 衣服也穿的随心,半遮半掩的雪白中衣勾勒出瘦削却极具爆发力度的流畅线条,有种危机四伏的赏心悦目。 迟肆面红耳赤口干舌燥,目光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几经浮荡却始终绕不开眼前的潇逸身影。 “我洗完了,你到底去不去?”疏朗的音调也染上了几分朦胧水气,听起来有种别样的沉心诱惑。 迟肆“我……我……我”支吾了大半天,脑子热得全是混沌,自己都没弄明白到底想说什么。 “别我了快去吧,待会水凉 。”齐季微弯的眼梢满是戏谑逗弄,“放心吧我的迟大姑娘,我不会偷看,你还是清白的。” 脑中一团浆糊的迟姑娘顾不上回应这番调笑,红着脸落荒而逃。 第39章 迟肆把自己埋在水里泡了几刻钟,好不容易才将激烈跳动得快要蹦出来的心平复到可以正常吐息的程度。 从浴房出来时桌上已经备好了饭菜,齐季坐在桌边,一手撑头一手转着筷子,若有所思。 “完了?我正准备叫你。”见他出来,齐季弯眉扬了扬流畅下颌,“刚送来,趁热吃。” 暮光红霞穿过敞亮的窗户映入房中,投射出两个相互交叠的影子。房外不时传入路过的谈话声和脚步声,热闹却不吵闹。 山间清气混着人间烟火,交织出平淡的闲情逸致,喧嚣的恰到好处。 两人没有抢食玩闹,安静和乐吃到八分饱。 “方才见到武林盟主雷厉行,你有何想法?”齐季问。 “嗯?”迟肆抬头想了一会,“没什么想法。不就一普通老头?” 纵横江湖二十年的摧雷山庄庄主,如今位高权重的武林盟主,竟然被个一贫如洗籍籍无名的乡下穷小子笑称为普通老头? 这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让齐季叹为观止,一时语塞不知何言以对。 他盯着这个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却狂妄自大到几近忘形的人看了半晌,无视了对方刚才的一席话,自顾自接着道:“谢观河一到,他就露了一手,是为震慑那些暗地里打着道藏主意的人,警告他们收起那些叵测居心。” “那一身雄浑内力非同小可,这位武林盟主真材实料,并非浪得虚名。” 见迟肆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他又问:“站在主厅门口的那帮人,你看到了吗?” 迟肆点头:“一群半只脚入土的糟老头子,没什么好看的。” “那些都是九大门派里主事的,是当今江湖中的泰山北斗,一代宗师。”齐季再次无视了对方狂妄无知的言论,简单介绍了几句几人的门派身份。 “如何,这些人里可有和你曾有渊源的?” ——认识迟肆,知道他身怀绝技的人。 “从来没见过,根本不认识。”迟肆淡漠懒散地摊摊手。 “而且,”好歹是与道藏传言一事有关,他收敛了几分吊儿郎当的闲痞,眼中闪过一丝阴戾晖光,“我不认为他们能有本事知道我,散布道藏传言的人应该与他们无关。” “若是没有这些大派参与其中,想要让一则谣言迅速传遍大江南北,实属不易。”齐季笑叹,“这则流言的源头当真扑朔迷离。” 迟肆瞥了瞥嘴,毫不掩饰对那群糟老头子的不屑一顾,过了一息又问:“还有一个呢?” 他问得轻言软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他不是江湖中人,对那些身在高位的江湖泰斗没有半分兴趣,但对方说的话他一字不漏都听入了耳。 可有一个人,对方从头到尾只字未提。 在一群两鬓斑白半只脚入土的老头和老太太中,赫然站着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七八的俊朗青年。 能和那群人站在一起,地位显然不低,可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第50页 然而不知为何,齐季没说过这人半句。 这显而易见的异常举动,让迟肆心中直觉地生出了些异样与好奇。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人的身份,却又担心触犯了齐季的某些禁忌。 “你说他啊……”齐季嘴角勾起一点似有若无的讥诮,“他不是江湖中人,他是朝廷的人。” “哦?” “他叫杨辉羽,师从擎苍派,二十岁便在论剑大会上连胜几大高手,一战成名,是个罕见的武学奇才。不过那之后没多久他就投靠了朝廷。” 江湖和庙堂自古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原本各自为营井水不犯河水。 但近年来朝中大肆招揽各派侠士,似是打算插足江湖事务。 江湖侠客大多看不起朝廷鹰犬,可又和着这群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两方势力处于一种微妙平衡,不知何时会被打破。 “我没提他,是因为他跟道藏一事并无瓜葛。”齐季似是看透了对方心中所想,坦然道,“但我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武林大会上,江湖局势,恐怕会有大变化。” “老四,”他静静看着迟肆,锐利锋芒一闪而过,“你和谢观河打算在众人面前摧毁道藏,一为彻底杜绝某些人的贪念,二为找出散布谣言之人,这如意算盘本身没错。” “但我早就说过,此事必然不会如此顺利。况且,”清音顿了片刻,正色庄重,“如今事情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这池水越来越浑。” “你往后想过安稳日子,还是尽早抽身为妙。” 迟肆扬起嘴,俊艳双眸意态张狂,全然没将对方口中那些暗潮汹涌凶险厮杀放在眼里。 “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散布了谣言,是因为……” “……是因为我很好奇。安县毁坏,这世间不该有人认得我。至于其他事,你放心,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我天下无敌,没人伤的了。” 见对方抿着嘴似笑非笑,显然是对自己的狂妄自大无话可说。 他岔开话题调侃:“你说这朝廷,又是招修仙道士,又是招江湖侠客,里边是不是特别热闹?什么时候我们也去看一眼?要是他们打起来,哪边会赢?” 这几句插科打诨并未收到一点成效。 他讪讪干笑了几声,打算再说点什么笑话找补回来。 齐季瞥了他一眼,凛然道:“谢观河已将道藏交由摧雷山庄暂为保管。之前意图截杀抢夺的人大多都已消停,危险少了一大半。” “但有一些人不求秘宝,只为杀人夺命挑起事端,你们平日仍需留个心眼,不可掉以轻心。” “你也尽量少出手,免得被人看出什么来,横生枝节。” “那你呢?”对方虽然处处为自己着想,但言语间流露出一种似乎打算割席断义的疏远,听得迟肆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各大门派聚于山庄内,势力盘根错节。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各怀鬼胎。我未得家主命令不能擅自出手。而且……” 齐季垂下眼帘,将目光从对方脸上游移开去,没再继续往下说。 对方未曾说出口的话语,迟肆心中一清二楚。 如今风云诡谲,形势错综复杂,说不定哪天他就接到杀自己或者谢观河等人的命令。 他无法决定自己的立场,更无法保证不会和昔日友人刀剑相向。 第40章 见对方温雅笑容隐含黯淡,迟肆心中既欣喜又哀怜。 “哎,哎,”他用食指戳了戳齐季手背,“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不必有任何顾虑和负担。” 艳色双眸笑意张狂:“反正你又打不过我 。我呢,也不会与你为敌,到时候我让着你。” “打不过?”齐季被这句话气得笑出了声:“我从未失过手,你要不要试试。” “如果我赢了,你以后会不会就不请我吃饭了?”迟肆笑容明艳,犹如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他托着下颌,似乎真在认真考虑这一问题,生怕齐季输了之后恼羞成怒不再负担他的一日三餐。 他虽然肆意狂妄,但对目前还靠对方养着这一状况留有一线自知之明。 被可轻易融化千年霜雪的和暖笑容熏染,齐季眼中阴霾一扫而尽。 他轻笑着嗤道:“你要是有本事胜我,燕窝鱼翅三鲜瑶柱芙蓉大虾,任君挑选。” “一言为定。” *** 阳光被繁茂枝叶割碎成细缕,刺透宽窗大户在房内投下一柱柱金光,漏了半寸晃在一张俊逸绝艳的睡脸上。 迟肆从睡梦中醒来,又已是天光大亮。 他轻微活动了一下四肢,精瘦俊健的肩颈骨骼发出几声咯吱脆响。 昨晚和齐季同处一室,他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睡相不好,会不会打呼露了丑态,心里忐忑了大半夜,忧心忡忡难以入眠。 两床相对,他心如擂鼓咚咚直跳,紧张得不敢朝另一方看一眼,只能侧身对着白墙屏息凝神,气都不敢出大了。 就保持这么个姿势紧绷近乎一整夜,快五更天才迷迷糊糊睡着。 此时一觉醒来,全身都僵着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转头看向身后。 另一张床榻上,软被叠得平平整整,看不出一点昨晚曾有人睡过的痕迹。 齐季定然早就已经起床,不会像他一样日上三竿还赖在床榻上。 第51页 迟肆松了一口气,擂鼓的心跳骤然平静,可房间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让人怅惘失落。 不过这份内心空荡并未持续多久,便被欣喜和愉悦填的满满当当。 ——桌上留有糕点,以及一张字条。 “闲暇无事,去往凉州城内。若有闲心可自来。” 齐季在山庄里没事可做,去逛街了。还怕他饿着,给他留了糕点和几两碎银。 迟肆嘴角无法自抑地扬起,几乎快要翘到耳根。 他傻笑着把字条和碎银贴身收好,大摇大摆趾高气扬出了山庄。 凉州城内高楼林立鳞次栉比,宽阔的街道冲开密密匝匝的青墙灰瓦,街上人声鼎沸川流不息。 接连有快马从街道中间风驰而过,踏出尘土飞扬,引来路人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 迟肆沐浴阳光信步街头,不时左顾右盼,看了几眼江湖意气的街头比武,又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晃花了眼。 “这位姑娘长得花容月貌,正配我家这根簪子。” “哟,原来是位公子。不妨事,买下来送给心上人也是一样。” “不喜欢?那你看这镯子如何?” “什么?没钱?公子这脸也可赊欠几两银子,大姐给你指条路,西边红柳巷,江湖侠士文人墨客富家纨绔都爱去,你往那儿一站,自然有人给你送银子。” 迟肆只从一摊边经过,便见识了凉州的民风彪悍,差点遭遇强买强卖,还要被卖入勾栏瓦舍。 惊得他目瞪口呆,急忙快步走出这片热闹坊市。 刚走到街口,背后一阵掌风突然袭来,卷起低沉风啸,直冲向他右肩。 来摧雷山庄这一路上,他们一行遭遇过不少刺杀偷袭,但都是暗中下毒用药或者无人处围追堵截,还没遇到过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背后出手的。 掌风凌厉迅捷如电,来人功夫倒是不弱。 迟肆嗤笑一声,脚步半转侧身一个回旋,影如流风飞絮轻悠悠避开了这一击。 回眸一看,偷袭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这人穿着一席华贵白衣,纤尘不染暗纹浮动,周身贵气十足。 长的也是丰神俊朗的好相貌,但上挑的眼尾和微勾的唇角带着几分自命不凡的桀骜,让他看起来有些阴柔的妖邪。 来人显然没料到,迟肆没用任何绝世的轻功步法,单凭一个快字,就将自己这掌轻而易举避了开去。 他完全没看出对手的武功路数,不由得愣了片刻。 但他很快回过神,举着扇子朝迟肆抱拳:“在下凌陆舟,方才在人群中一眼初见少侠,便有似曾相识之感,因此特来打扰,想和少侠交个朋友。” “陆舟,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凌陆舟身后跟着几个持刀拿剑的江湖儿女,用不怀好意的猥琐目光打量着迟肆,笑得怪声怪气。 凌陆舟没理会那群狐朋狗友,但也笑得轻浮狎昵:“不知少侠可否赏个脸,和我同去酒楼喝上一杯?” 迟肆最近一段时间打交道的,要么是活不过三秒的路人甲乙丙丁,要么是不为他美色所动的正人君子。 这种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已经有几月没有处理过。 他哼笑着扬起嘴角,目指不远处一条没入阴影的小巷,诡艳的笑容满是狂妄的挑衅与险恶的引诱:“走吧。不过咱们行事可要快些,我还要找人。” 这露骨的淫词艳语让凌陆舟再次一惊。 没想到对方看起来清爽明净,风流无耻的浪荡之心竟不输于自己。 他立于原地,竹扇在手心轻敲,一时猜不准对方到底在打什么盘算,未敢妄动。 过了几息,他眼神猝然突变,迅猛出手伸向迟肆肩头,想揽过他的肩先在大街上轻薄一番,试探一下对方是否真如表面一般狂蜂浪蝶。 弯如勾爪的五指眼看就要擦到迟肆肩上,却被一红一黑两柄剑鞘拦住,架在半空。 一个清丽女音怒气满溢:“凌少主,请自重。” 是刚好路过此处的文静和谢观河一行。 迟肆泰然自若,她已气的火冒三丈。 凌陆舟嗤笑一声,眼角一挑鄙夷不屑:“我道是谁,原来是专爱多管闲事的文女侠。” 他眼色忽地一暗:“我劝文女侠在管闲事前,还是先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文静的身份地位和武功都差了他一截,他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第41章 “凌少主,这位是我的朋友。” 谢观河走上一步,站在凌陆舟面前,将两人挡在身后。 “哟?”凌陆舟哂笑,“在下竟然不知道,谢少侠何时有了这么一位……” 他瞥了迟肆一眼,眼色别有深意:“风韵如此卓绝的朋友。” 谢观河一手负于身后,神色淡雅飘然若仙,像是听不出对方话里意有所指的言外之音。 凌陆舟讪讪一笑。 谢观河天资旷世名声在外,是武林年轻一辈的翘楚。 他还未□□熏心到为着一个街头偶遇的人得罪瑶山派掌门爱徒。 这场猎艳之举只得就此作罢。 “既然如此,那在下先行告辞,咱们武林大会上见。” 他一挥袖,带着那帮跟班昂首而去。 凌少主被人扫了兴,几个跟班颇觉可惜,还不忘逞一番口舌之快。 第52页 “没想到被谢观河抢了先。可惜了这么一个绝色佳人。” “啧啧,有一个这等模样的床伴,即便是个男的,也不枉此生。” “我呸!”文静唾了一口,眼睁睁看着一帮下流无耻之徒消失于街道转角。 她气愤却又无奈:“这群无耻小人和那些邪魔外道有什么区别。雷盟主怎会让这些人加入武林盟。” 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碎语,让一向波澜不惊的谢观河都不禁皱起了眉。 他看了一眼迟肆,示意对方别放在心上。 他哪知迟肆的厚颜早就修到了一定境界——人家夸他天下绝色,高兴都还来不及。 迟肆嬉皮笑脸看了谢观河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几步外的齐季。 有文静和谢观河在,用不着他帮迟肆出头。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呼吸绵长而细微,整个人半溶于房檐投下的阴影,似乎隔绝于世事之外,若不是有意去看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见迟肆看向他,他勾起唇角回以轻笑,明澈双眸闪过一丝彬彬有礼的戏谑。 迟肆唰的一下就红了脸。 他长腿一跨,大步走到对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问道:“那个姓凌的什么来头?” 不过半息,下一句话也脱口而出:“你们怎么在这儿?” “凌家是江湖中一百年世家。多年前曾显赫过一段时日。不过后人不济没学会前人真传,凌家渐渐没落。几年前出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凌陆舟,凌家又重回武林榜首。” “他是三年前忽然冒出来的。当时的论剑大会,他是第五还是第六?反正功夫不弱。”文静不屑接口,“凌家的那些弟子,大都和邪魔外道一个样,但是武功又不弱,让各派头痛。” “徐行,这段时间凉州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你一个人别在街上乱晃。” 迟肆这根高过她一个头的细长竹竿,此时在她眼中成了一朵柔弱娇花。 “你早点起来,和观河阿季他俩一起出门逛街,也不至于被那些好色之徒缠上。” 虽然第二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迟肆仍敏锐地从文静话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文……师姐不是和他们一起出来的?” “嗯?”文静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仍详细解释:“观河说他早上去找阿季的时候,你还在酣睡,他们就没打扰你。我和他俩是刚才在街上碰到的。” 齐季和谢观河上午一同逛街?没有其他人? 意识到这一问题之时,迟肆心中忽然像被一根坚韧细丝缠绕拉扯,将悠扬飘荡的心气骤然拉入谷底,撞在心尖上跌出一阵沉闷疼痛。 方才在别人口中和他交情甚密,同享风月之人,也瞬间变得面目可憎。 明天一定不能再睡懒觉了。他难得的生出了一缕危机,第一次对文静的话深感赞同。 “你们吃过饭没?”他暗暗深吸一口气,随意换了个话题,以缓解半腔酸涩半腔烦闷。 “我方才吃过了,”文静转头问向齐季,“你们呢?” 齐季和谢观河同时点头。 迟肆觉得心烦胸闷的莫名病状更加严重,几乎要病入膏肓。 “这都什么时间了,你赶紧的去找个地方吃饭。”文静眉头皱起,实在忍不住打算训诫两句。 迟肆心中一沉,无可奈何地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念叨,此时街角转出一阵马蹄疾驰的喧哗,救了他仅剩的最后半条命。 “闪开!” 两个女子同乘一匹骏马,不顾大街上行人众多,一路横冲直撞。 两个身穿官服的武者紧随其后,对她们穷追不舍。 在人来人往的城中策马疾奔极为危险,很容易就伤到躲避不及的平民百姓。 文静和谢观河正欲拦下他们,一个人影抢先而出,横在街道正中。 驾马的红衣女子大惊,双腿一夹马腹,打算从他头上飞跃而过。 那马却不知见着了什么,不听主人使唤,反而乖顺地停了下来,任凭女子如何鞭打都不再前行。 一个武官迅速从背后抄上,一前一后堵住了她俩所有去路。 红衣女子眼看无路可逃,唰地拔出腰间细剑,打算同两个追兵短兵相接。 “文娴?你怎么在这儿?” 文静看清女子面容,脚尖一点,迅步一个闪身移到她旁边,“发生了什么?怎么和这些朝廷鹰犬打上了?” 江湖侠士和朝廷官员历来互相看不顺眼,大多帮亲不帮理。 “认识?”齐季问向谢观河。 “人不认得。但她穿的是苍山派的衣服。” “发生了何事?”拦住文娴马匹的人转过身,以一副傲世轻物的睥睨之姿问向两名武官。 这人迟肆记得,是昨日在摧雷山庄里瞥过一眼的杨辉羽。 “杨大人,”一个武官上前朝他躬身行礼,递上一卷文书,“这俩女的是朝廷钦犯。” “你又惹上什么事了?”文静不以为然哂道。 侠以武犯禁,江湖侠客快意恩仇,生杀一剑,压根不理会那些朝廷律法。谁身上没背负过几条人命。 江湖事江湖毕,用不着官府来管。 “杀了大兴村五口人,伤了八个。”杨辉羽睨了一眼通缉文书,眼睑一挑含笑讥嘲,“这事惹的还挺大。” 文静瞬时一怔。 第53页 虽说江湖事无需官府插手,可若是杀害平民百姓,事情就变的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文娴,疑惑道:“他说的可是真的?到底怎么一回事?” 第42章 此时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许多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绿林侠客都陆续聚于此处。 他们原本都心向文娴,可一听她的罪证竟是杀了这么多普通百姓,顿时沉默着不敢轻易站边,等着一听究竟。 谢观河也闪移到文静身旁,一边帮她俩防着杨辉羽,一边示意文娴把事情说个清楚。 “我呸!”文娴啐了一口,咬牙切齿跺脚道,“那群畜生能算人吗?我恨不得把他们统统杀光。” 这么说她是真的杀伤了十三个普通百姓?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文静心中也是一惊,急忙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 “师姐,你知道大兴村吗?怎么会有那样的腌臜地方!”文娴本就怒极,又听闻周遭对她的质疑,气得头脑发热,只不停怒骂却难以将事情说清。 “大兴村到底怎么了?”见她半天说不到重点,文静转向谢观河,“你知道这地方吗?” 谢观河摇头:“从未听过。” “若是我没记错,大兴村位于凉州城东边,距此地大概百里。”齐季不知何时走到文静身侧三步之外。 “那边地处荒凉,村中贫瘠,村民也少以和外村人打交道,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只是……”他看了一眼文娴身后的姑娘。 那位姑娘穿着普通布衣,身形瘦弱而单薄,一双细眉微微皱起,眼含水光,楚楚可怜之姿让人一眼便生出一丝同情。 “姑娘是从大兴村……”他思忖片刻,找了一个准确但不太合适的词,“逃出来的?” 姑娘点点头,朝他行了个常礼。 她虽穿着贫寒落拓,但举止小意优雅有股诗书礼气,不似一般村妇。 “我叫柳烟烟,原本居于凉郡河县,后来嫁入大兴村……” “什么嫁啊,”文娴心如火焚打断她:“她是被人卖进去的。” 许多百姓家里儿女多了养不活,便以碎银几两的价钱将女儿嫁出去,名为嫁,实则和卖女无异。 遇上今年这样的天灾,受灾民众日子过不下去,卖儿卖女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人进了畜生窝,日子怎会好过。”文娴怒气冲冲又骂了一句,朝齐季问,“你说,那帮人该不该杀。” 齐季知道大兴村,此时已猜出事情原委。 他默不作声未置一词,但从看那二位姑娘的眼色,便知他并不认为文娴杀害普通村民之事有错。 所有人都在质疑她,连师姐都怀疑她滥杀无辜,只有这个陌生男子默默站在了她身后,文娴被官兵追捕了几日的怒火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发泄处,拉着齐季就要大吐苦水。 “哎,哎,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先说清楚。” 迟肆本来站在人堆里打算看热闹,见文娴拉了齐季手臂,这一幕让他觉得十二分碍眼。 他几步跨到齐季身后,提起对方的后领将人拉退了几步,横在文娴身前:“你两这样交流,我们什么都没弄明白,要不咱们把话先说清楚?” 文静附和:“到底什么事,你们倒是说啊。” 文娴脾气急躁,一想到这事就气得破口大骂,才说了两句又忍不住骂了三句,众人还是弄不明白她为何要杀伤那十三个平民。 “不知何故,大兴村里少有女婴诞生,能顺利长大的女孩更为稀少。” 文娴正在气头上,难以将事情理清,齐季接过她的话朝大家介绍起这个隐在世间一角,不为大众所知的小村落。 “村中男多女少,许多男子到了成婚的年纪找不到媳妇,只能从村外买。” 他话声轻柔举止文质,用词却极为露骨,毫无含蓄遮掩。 文静脸色微变,人群中一些侠士也已经猜出一点苗头。 有了这一番铺垫,文娴终于接上了话,将她在村中的所见所闻一吐为尽。 大兴村穷山恶水,村民凶悍蛮横不讲理。那些被卖入村中的女子大多受尽虐待。 有些女子不堪忍受想要逃跑,全村同恶相济,谁家买来的媳妇跑了,全村都要出动将她们抓回来。抓到之后又是一顿毒打。 “烟烟天天受尽欺凌,她不堪忍受杀了那狗男人和恶婆婆,有何不对?”文娴咬牙怒骂,“遇上这样的畜生,被打了还不许还手?” “烟烟想要逃出地狱般的腌臜地,却在路上被村民抓住。他们也不报官,只想把她抓起来毒打一顿,再将她嫁入另外一家。刚好我从路边经过,救下了烟烟。” 她朝向文静,怒气中含了一丝憋屈:“那些村民竟然还想将我抓入村里,一群人打我一个,还朝我撒迷药。” “要不是我杀了三个背后出手的下流货,现在已经被抓入村里关着了。” “姑奶奶一气之下杀入村中,放走了那些想要逃离的可怜女子。没把那破村一把火烧了,已经是姑奶奶大发慈悲。” 她越说越气:“那群可怜女子挨打的时候,没见官府的人帮她们。我杀了坏人帮了她们,这些狗官就一个个都跑出来了。” “师姐,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文娴从苍山去往凉州,走错了路误经一个小山村,救了几个饱受折磨的可怜女子,却因此遭到官府通缉。 第54页 江湖儿女行侠仗义,路遇不平拔刀相助,自然不能对烟烟见死不救。 可她为了救人,又杀了人,周围侠士分为了两派,一说那群人该杀,一说寻常百姓的事该由官府来管,这些江湖门派的人不该对平民出手。 文静也犯了难,拿捏不定不知这事该如何处理。 “那群百姓手无寸刃,不会武艺,你为了救人伤了他们自行离去便罢,伤人性命终是不妥。”谢观河此时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文娴不该痛下杀手。 “放屁。”文娴怒火攻心,朝他破口大骂,“我去你大爷。那多么人拿着铁棍木棒打我一个,我哪还顾得过来。你们这些狗男人,仁义道德挂在嘴边,何时真为女子考虑过。” 她不想理会谢观河这个狗男人,转向齐季拉起他的手腕,“你说,我当时做的对不对。” 齐季淡笑一声,虽未说话,温雅眼神里已露出对谢观河心慈手软的不屑。 “对,对,对,姑奶奶你做什么都对。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好好骂人,别动手。”迟肆又提起齐季后领,将他从文娴手边拉远。 有什么气尽管朝谢观河身上发,别把齐季卷进来。 “观河,阿娴武艺不如你,没办法像你说的那样游刃有余。”文静也不太赞同谢观河。 别说文娴,要是她遇到那样的情况,为了自保也很难保证不会失手杀人。 而且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摆在文静面前的,不是文娴当时能不能留手,而是现在应该怎么办? 第43章 文娴杀了三个伤了八个普通庶民,有违江湖道义。 还有两个是柳烟烟杀的,文娴为了让她不被官府通缉,把这锅一并背了。 但那些百姓也做了坏事。 这事她们苍山派必须朝江湖各派交代清楚,不能让人以为她们滥杀无辜。 至于文娴该如何处置…… 文静思虑片刻,将文娴挡在身后,拔剑朝向官军。 她的态度已然明确,不会将她交给官府。 这事对错难断,围观的正义之士也不敢轻言妄论,只站在外围静看事态发展。 街上顿时寂静一片,鸦雀无声。 方才杨辉羽念出通缉文书之时,众人皆指责质疑文娴,两名武官本以为能顺利将她抓回去交差。 而如今形势逆转,他们要将人带走怕是不易。 “杨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人问向杨辉羽。 “我们?”杨辉羽轻蔑一笑,似是惊讶怎么捉拿文娴这种武艺低微,又没什么名气的小角色也成了他的职责。 他未穿官服,只作寻常富家公子打扮,全身散着一种浑然自成的狂傲。 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从迟肆等人身上一掠而过,未做一点停留,最后看向谢观河。 “你叫谢观,什么来着?”他昨日曾在摧雷山庄见过,未曾将对方放入眼。 “谢观河。” “当年我和谢观山比武,曾听他说过瑶山派得了一个根骨旷世的奇才,想必就是你吧。” 杨辉羽其实比谢观河大不了几岁,但身居高位久了,举手投足间皆是一种心高气傲的居高临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足足高了对方几个辈分。 他勾了勾手指:“让我看看,他们把你教导到什么程度了。” 话音刚落,他一掌直朝谢观河正面攻去。 虽是赤手空拳,却带起一阵比刀刃更为锋锐的罡风,以飞鸿之势席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幽寒残影,横切了满空飘荡的树叶。 谢观河举掌相迎,迅捷之势荡起一声风吟,威势惊天。 两掌相震,两股浑厚真气狭路相逢,空气炸出一声低啸,激荡扭曲的风压怒涛般扩散开去,在虚空中蔓延出层层叠叠的无形涟漪。 气浪翻腾涌动,排荡而去,半空中的落叶裹挟了真气,变为坚硬飞刀,在空中流霜四散,划起数道虹光掠影。 围观人群纷纷抬臂掩面,衣摆袍角被罡风扬起,连成一片起伏有序的碧波惊涛。 掌风过处,满空树叶如火烧一般荡然无存,只留下一地厚厚灰尘,街上白了一片。 谢观河被震得身形不稳,朝后退了两步,在青石板上踩出一圈龟裂。 “不错。”杨辉羽收回了手,双手抱肩,下巴微扬说出一句轻飘敷衍的赞赏,“有几分本事。” 语气优越高傲得像在打赏下人,就差随手扔给他几两银子做赏钱。 他转向两位武官,眉梢一挑:“走吧。” “杨大人,这……” 武官面色犯难,看这位的意思,是要放过那个朝廷钦犯?可这样做对杨辉羽并无损害,他俩难以回去交差。 “你觉得凭你们的本事,能把苍山派的人带走?”杨辉羽鹰隼般的目光再次扫了一眼众人,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缕轻笑,“这件事上面会有人负责,你们回去等调令即可。” 杨辉羽高视阔步大摇大摆走出人群,行人纷纷避让。 他那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强悍内力,震慑了不少人的心神,让他们又敬又怕。 迟肆毫无参与感地围观了一场当世两大高手的比试,心慵意懒打了个哈欠。 他原本打算,若谢观河不敌他就出手相帮,然而那个姓杨的就这么扬长而去,根本没他出场的机会。 文静在确认谢观河没有受内伤后,带着文娴和烟烟先回山庄。 第55页 这事她处理不了得禀告苍山派长老,让他们定夺。 一些侠士有意结识谢观河,排到他身前挨个自报家门。 迟肆像一片孤零零的落叶,被人流推挤到了一边。 他扬起高出人群的大半个头,目光在周遭梭巡了一大圈才在不远处街角的阴影里找到齐季。 他嘴角挂着伪装出来的清冷笑意,幽寒藏锋的目光深邃如渊,穿透斯文有礼的虚假表相,冷漠地注视着街道对面——杨辉羽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见迟肆走过来,他扬了扬嘴,微弯的眼梢染尽风华,有一股清澈纯净的无心诱惑。 迟肆的心瞬间被重重撞了一击,砰砰直跳,呼吸也无可抑制加重,口干舌燥。 他下意识想浮开目光,可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粘缠得挣脱不得,不受自己所控。 “在……做什么?”他喉结一滚,没话找话。 “杨辉羽和谢观河的比试,你作何感想?” 啊? 迟肆心中一凛。他没什么感想,一时答不上来。 特效不错?帧数不足,慢镜头用得过多,画面不够流畅? 思来想去,最终吐出一句放之四海皆可用的观后感:“还行吧。” 这句评价和他昨日有意无意嘲讽那群武林泰山北斗是糟老头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竟让齐季也楞了一瞬,不知何言以对。 被那如淡墨工笔般细致精巧的眉眼似笑非笑地盯着,迟肆心中的炽热情绪已经升温至滚烫沸腾。 他带着春心荡漾的得意洋洋,搔首弄姿招摇卖弄道:“他俩加在一起都不是我的对手。” 虽说人不轻狂枉少年,但这只狂蜂浪蝶也未免狂浪得无边无际,年少无知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境地。 齐季已懒得再同他讨论,眼梢微挑,谦谦有礼地草率敷衍:“什么时候有机会让我开开眼。” 过了几息,他又戏谑轻笑:“既然迟少侠这么厉害,以后再在街上被人轻薄调戏,我们也不用再出手。” “那可不行。”迟肆明艳笑容里满是厚颜无耻的痞气:“我这般花容月貌,独自一人实在危险,你以后可得时时刻刻把我护好,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把我一人扔下。” 齐季无奈哼笑了一声:“现在想做什么?在城里闲逛,还是回摧雷山庄?我去同谢兄打声招呼就走。” 迟肆大度地把选择权交给对方:“想去哪儿玩?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15 18:14:31~20210422 17:3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衣 5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迟肆和齐季在街边已经站了一会,找谢观河搭话的人仍不见减少。 两人朝人群走近几步,朝谢观河打了个眼色,示意打算先行离开。 谁料谢观河匆匆告别了众位侠士,跨步出了人群要和他俩一道离去。 迟肆和谢观河从京城到凉州,一路同行,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以凡尘世俗的眼光来看,这一路也算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当得起一句生死之交。 只是忽然间没了一惊一乍废话连篇的谢观柏,三人同行总觉得气氛有些难以言说的别扭。 齐季和谢观柏热切地讨论凉州的风土人情,迟肆插不上话,全身泛着一股酸气。 迟肆和齐季说笑逗趣,谢观河插不上话,又带出一缕端正严肃的凉意。 却是谁也没提要回摧雷山庄。 等到暮色西沉飞鸟归巢,三人才结束了这怪异难言的一段……三人行?也不知谁是谁的老师。 善与不善,此刻难以分明。 迟肆和齐季回了房,沐浴,入睡,一切看似平常。 但他不想第二天起来,齐季又扔下他跟哪个狗男人私会,为了不睡过头,只闭目调息并未入睡。 大约五更天时,迟肆听到背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应是齐季醒了。 虽说勤学苦练之人闻鸡起舞,可这时辰也似乎太早了一点,连鸡都还在呼呼大睡。 又不是周扒皮。 没过一会齐季出了房间,即便以迟肆过人的听力,也只能听到轻微的开门音,未闻一点脚步声。 齐季就像一个悄然无声的暗影,来去随风,消散如风。 门一关,迟肆从床榻上一跃而起。 他本想装成偶尔一次的早起,和对方道一声早安,再一同出行。 可现在这个时间点实在太早,他的计划失败得显而易见。 现在该怎么办? 他思忖了不到半息,毅然起身跨出房门,无声跟上了那道迅捷如风的影子。 这类似跟踪狂的举动委实不妥,可他心痒难耐,迫切想了解自己蒙头大睡的时候对方都在做什么。 他想知晓对方的一切。 他不想又被扔下,独守空房孤对寒窗。 齐季一路如流风掠影,空里飞霜踏过山间小道,往杳无人迹的山间深林中疾行而去,所过之处只有翠叶微微晃动,未留下半点人痕。 树影暗深处,清风翩然停下脚步,有一个比林荫更为深黑的阴影站在高林古木之下,似是已在此等候多时。 迟肆一路跟来,躲在枝繁叶茂的大树背后,借助一点幽微萤火,心明眼亮地看清了阴翳中的另一个人影。 第56页 那人无论身材相貌,都平平无奇到挑不出任何一点特征。 五官平淡得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只要一走入大街就会融化在人群里。 是做暗探的好苗子。 恐怕就是齐季曾说过,负责道藏一事,真正领命前来参加武林大会的人。 见到齐季,他唇线一弯,明明没有任何易容化妆,气质却瞬间剧变,眼里闪过天寒地冻的冷光,像一头虎视眈眈的豺狼,凶邪而狰狞。 “你竟然让谢观河活着来到摧雷山庄,”低哑的话音饱含冷嘲热讽的讥笑,“我看你这回如何向家主交代。” “我要怎么交代,也轮不到你齐久来操心。”齐季话音冷戾而缓慢。剥开一层君子如玉的外皮,微弯眼梢昭然揭示了勾魂夺魄的笑里藏刀。 “何况,他们功夫练得不到家,杀不了谢观河,还需我去交代?” “要不是有你从中作梗,谢观河能安然无恙躲过所有圈套?”齐久发出一声低沉怪笑,“家主是让你来杀他,不是来帮他。” 齐季嗤笑:“你觉得凭那些一眼就能识破的三流陷阱,能对付得了谢观河?就算没有我提醒,他也看出来了。” “倒不如说,我是在提醒他们别再徒劳无功上前送死。” 他瞥了齐久一眼,轻蔑讥嘲:“你要是认为谢观河好对付,我把这功劳让给你如何。如今他就在山庄内,你大可去试试。要不要我帮忙把他引出来?” “你!”齐久阴狠眼神闪过一丝怒色,然而或许是心知对方的狡辩不无道理,应当受不了什么责罚,藏起阴冷的恶意之后,神态反倒变得和气起来。 “谢观河不好杀,那另一个呢?家主让你找个机会将他除去,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也不见动静,这事你又要如何解释?” 齐季敛去了半分笑意,清艳眉眼寒光幽现:“家主只让我查他底细,没说一定要他的命。不过一个普通市井小民,无足轻重,我都懒得理会。家主面前我自会去交代清楚,用不着你操这个心。” “哟,我倒是不知,眼前从不留活人的季爷,什么时候变得心慈手软了?” 齐久眼里闪过一丝怪里怪气的精光:“季爷,你该不会看上那小子了吧?” 齐季嘴角幅度未变,眼中暗藏的尖锐锋芒却在顷刻间外露出来,整个人像一柄正要出鞘的利剑,散发着让人从头寒到脚的凌厉杀机。 齐久被这砭肤蚀骨的凛冽杀意激出几滴冷汗,心中却为猜中对方心事的沾沾自喜。 他笑得越发和气,其貌不扬的笑容带上不堪入目的猥琐狎昵。 “说实话,那小子长得真是俊。”他啧啧有声笑得放浪无比,“那脸,那声,玩起来一定是千般美味百般销魂。季爷能尝到他的滋味,着实让人羡慕得紧。” “哎,这个时候出来,没打扰到季爷的春宵雅兴吧。” 见齐季眼色越来越阴沉,他那恶意得逞的邪笑也越发狰狞。 “季爷,那小子是世间难见的绝色,”他越说越忘形,“你老人家什么时候玩腻了,也让兄弟们尝尝那销魂滋味……” “你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 齐季脸上挂着森寒冷笑,净若琉璃的眸子纤尘不染,却又幽邃如渊,连世间所有喜怒哀乐都一并吞噬,只留满身戾气,像一把淬了毒的绝世利刃,幽光中流转着见血封喉的勾魂夺魄。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地上树影仿佛扭曲成千百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寒烟冷风中张牙舞爪,叫嚣着要将人撕扯成血肉模糊的碎片。 齐久被瘆入骨髓的凌戾真气惊出一身冷汗,全身颤栗难止,差点跌坐在地颤抖着跪地求饶。 他自知不是对手,连声说着“不敢不敢”,手脚并用,狼狈不堪迅速逃离了这片幽黯到彷如要将人拖入死地的密林。 作者有话要说: 新开一个预收,虽然不知看主攻的姐妹会不会看主受,还是希望能掉落几个吃灰的收藏。 单机真的太冷了…… 而且写文案真的好痛苦,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写出吸引人的文案。 看到这里的姐妹,即使不看主受文,也希望大家能给点指导意见T_T 《保护高危职业师尊》 心机深沉美人师尊攻 X 自1为是徒弟受 提问:你师光风霁月,人人对他心怀不轨,不择手段。 作为一个仰慕师尊的路人弟子,你要怎么办? 陆续:谢邀。人在修真界,刚穿越。 师尊待我恩重如山,誓要保护师尊。 刚看了个讨论贴的陆续穿越到了修真界,幸运成为绝尘道君的亲传弟子。 他的美人师尊风华浊世,周围却是虎狼环伺。 即便陆续一无所长,也要尽微小之力保护师尊,做师尊文的一股清流。 师兄奉给师尊的茶有毒,陆续故意打翻。 小师叔对师尊成日纠缠,陆续故意搅局。 魔尊对师尊不坏好意,陆续以身代战。 师兄/师叔/魔尊:你不愿见到我和你师尊在一处,莫非…… 陆续正气凛然:我尊师重道,对师尊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勿要胡言乱语! 师兄/师叔/魔尊:……对我有意思? 陆续:??? 第57页 陆续对师尊千般恭敬万般尊重,最后还是难逃被逐出师门的命运。 师尊:爱徒,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陆续:我对师尊绝无不轨之心,天地可鉴! 高高在上的师尊笑容诡艳:为师一直等着你欺师灭祖,可你半点悟性也无。 #爱徒天资愚钝,只能自己帮他开窍了。 #高岭之花的温润君子,竟是个心机深沉的偏执白切黑? 感谢在20210422 17:38:09~20210422 21:1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睡睡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另一阵轻风拂过被齐久惊动的树叶,迟肆趁着他弄出的响动,也悄然离开此处。 他跟着齐季,本是心血来潮想了解对方平日都做些什么,没想到竟然在杳无人迹的深林中,见到了他和另一个同僚的密会。 这番信息量略大的谈话,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齐季原本是来抢夺道藏的,这个他知道。 齐季和他们同行,是奉命来杀谢观河的。这一点他先前不知,但听到以后并不意外。 他并未奉命行事,反而一路都在帮他们。 ——因为齐季对他……对他…… 一想到方才偷听到的最后几句话,迟肆心中仿佛有一股洪荒之力汹涌,烧的全身热血澎湃,三魂七魄都快要荡漾而出,飘然得下一秒就能立地成佛羽化升仙。 他飘飘欲仙忘乎所以,丢了半身魂魄,差点快忘了自己还在人世间。 一路摇摇摆摆蹦蹦跳跳,占了别人的道都没发觉,自然也没听到别人的议论。 两个山庄侍女和他擦身而过,不住回望。 “刚才过去的那个瘦高个,看到了吗?” “看到了。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少侠,长得可真好看。和武林第一美人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可他一路都在傻笑,看上去脑子不太好。” 脑子不太好的迟少侠神思晃荡,屁颠屁颠走到房门口才回过神,怎么自己一个人就回来了? 不是要跟踪齐季吗? ……他把人跟丢了。 不管了。他进入房中软若无骨往床榻上一倒,心花怒放地等着那人回来。 *** 齐久走后,齐季也后脚离开密林回到山庄内。 他并未回自己住处,而是转入另一条山道之中。 此处曲水流觞清幽雅静,一座座红墙独立,精心设计的小院点缀于苍翠青山。 这一片是摧雷山庄的贵客所居之处。 悠扬婉转的笛声穿墙而出,延绵回响一曲自幽。 齐季脚步轻点翩然越入墙内,风过无痕雁过无声。 一道颀长人影背对着他,立于院内凉亭。 笛声轻颤,吹笛人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却并未停下。 齐季抱臂倚竹,融在阴影中,耐着性子听到曲终。 一曲完毕,吹笛人缓缓转过身,语含调谑:“阿季,你的轻功最近大有精进,再过两年,怕是我也比不上了。” “杨大人说笑了。你昨天露的那一手,我就是再练个几年,也练不出如此威力。” “你的武艺本就不是正面刚猛的路子,我要防的,可是背后。” 两人打了几句机锋,杨辉羽指尖拂过冰晶玉笛,笑问:“如何,昨天那一场,可还让你满意。” “杨大人武艺精妙绝伦,让人大开眼界。”齐季锋魅暗藏的柔和眉眼轻轻一弯,“只是我以为你会让谢观河受点内伤,没想到杨大人还是手下留情了。” “非是手下留情。”杨辉羽傲气睥睨地扔出一句轻浮赞赏,“谢观河确实不容小觑。” “他当真如此厉害?那为何杨大人还如此轻易将他放走?” 杨辉羽嘴角挂上一丝玩味:“阿季,你说你在他身边跟了这么多天,也没机会见到他使出真本事,所以才请我帮忙探一探他的底。可是……”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同谢观河商量过什么?毕竟你这两面三刀的本事,我可是望尘莫及。” 齐季轻笑了几声,云淡风轻得咄咄逼人:“二哥,咱们都是奉命行事,以前那点小事不足挂齿,就让他随风而去吧。” 他笑意微敛:“这是家主的吩咐。” “谢观河不好对付。”杨辉羽神色一变,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瞬时化为不矜不骄的谨慎入微,“你们没在早几年将他抹杀,如今他武学已成,再难对付。” “我知道,你们想统一江湖,谢观河这样浩气凛然的人以后必成大患。可你们错失了良机,若是硬拼着要杀他,只会两败俱伤,说不定还便宜了别人。” “以我之见,现在他还未成阻碍,你们也最好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齐季摊手,依旧云淡风轻,“他不死,我难以复命。” 杨辉羽漠不关心:“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 “对了,另外一个是叫……迟肆?”他淡淡一笑,“要不要我再出一次手,帮你探探他的底?” “不用杨大人费心。我早已请了别人帮忙,不过被其他人阻挠,暂时未能成功。” “是被人阻挠,还是故意为之?”杨辉羽转了一圈手上玉笛,“本来我可以两人一道试探,但你只要我对付谢观河,是怕……我不小心伤了他?” 第58页 见齐季面色微沉,他事不关己不痛不痒劝诫道:“阿季,我听说了。他不过一个普通布衣,你本该顺手就除掉他,然而他好端端活到现在,这不是你一贯的行事风格。” “我虽不知你到底怎么想的,”他抬眉看了一眼齐季,玩味一笑:“但有些事玩玩可以,别玩太久,更别太当真。” *** 迟肆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心神荡漾乐不可支。 胸中心潮澎湃,脑子也想入非非转得飞快。 齐季什么时候朝自己表明心迹?该如何回应? 看在他对自己还不错,一日三餐管吃管喝的份上,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是不是该矜持一点,回答他: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再回复?三天?时间太长会不会把人气走? 一天?似乎……还是有点长。 一个时辰? 哎,反正都是要勉为其难答应的,还是当场点头好了。 以后要不要学着别家那样,养几个义子再收几个徒弟? 不行,义父和师尊都是高危职业,自己这般花容月貌,必定遭人觊觎。 还是一直过二人世界算了。 想着以后两人携手踏遍万里河山,看尽世间风月,迟肆心中如同灌满了蜜,忍不住嘿嘿傻笑出声,得意到几乎快要变形。 他在蹋上四仰八叉乐得正欢,木门忽然轻微吱嘎一声,齐季回来了。 可飘然离体的魂魄还未归位,来不及收拾满脑子心猿意马。 他凛然一惊,急中生智长腿一蹬,闭上眼装起睡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人生几大错觉: 他看了我一眼,他一定是喜欢我! 他又看了我一眼,他要跟我表白了! 天下无敌的道君是个恋爱脑。 只谈恋爱,不搞事业。 第46章 眼睛虽然闭着,迟肆敏锐的五感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温和气息的接近。 明明应当无色无味的轻微吐息,不知为何裹挟了一层似有若无的暗淡幽香,沁入五脏六腑,心脏剧烈跳动即将破体而出。 感觉到对方在床沿边坐下来,安静看着自己,迟肆双颊滚烫心中更觉紧张。 齐季是不是想偷偷亲我? 我应该继续装睡,还是应该假装醒来? ……他怎么还不亲我? 他再不亲,我快憋不住了。 不着边际胡思妄想了一大通,那些游思浮念占据了整个脑子,呼吸也越来越不受控制,脸烫得能烧起一股焚心烈火。 时间仿若凝固,所有动静在清晰的感官中纤毫毕现。 无声无息的风,似乎卷满了周身萦绕的暗雅淡香,仿若灼烧心肺却又甜蜜无比的错觉。 可迟肆装睡了大半天,却不见对方有任何动作。 疯狂跳动的心脏堵了满腔气短,他一个姿势维持了太久,身体僵直得实在有点憋不住。 正当不知所措之时,听到对方满含戏谑的笑音:“老四,要是装不下去了就起来。你都睡到我榻上来了。” “哦。”迟肆讪讪应了一声,缓缓坐起身来。 预想中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装睡又被人戳破,即使颜厚到一定境界的迟肆,也不免生出微乎其微的羞赧。 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跟踪尾随,又该如何解释如今略微尴尬的场面? 他灵机一动,讪皮讪脸:“我先前跌到地上,爬起来又睡了个回笼觉,迷迷糊糊没注意,哎,居然睡错床了。” 齐季弯着眼角,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也没戳破这破绽百出的装疯卖傻:“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既然醒了就起来,我给你带了早膳,正好趁热吃。” 齐季如此体贴入微,定然对我情根深种。 迟肆浮想联翩得心花盛放,花枝招展傻呵着吃完早饭。 看着对方精致眉眼中一见便知的风雅笑意,他心中再次升起飘然的得意:齐季什么时候朝我表明心意? 虽然在房里气氛不错,可这房间过于朴素,作为谈情说爱的地方显然有些寒酸。 “要不要去外面逛逛?”找个风清水秀的地方迎风待月,才不辜负齐季对他的一往情深。 “你想去?我陪你。” 见对方答应的痛快,迟肆更加眉飞色舞。 两人在客苑的花园绕了一圈,又去往一个赏景凉亭。 迟肆一路心神荡漾神清气爽,又觉得摧雷山庄各处都不尽人意,要么来往的行人太多要么山景不好,走了大半天也没遇到一处称心如意的地方。 他一门心思想着找一个月下花前的幽美场所,等齐季表明心迹倾诉衷肠,魂不守舍没看路,差点撞上几个摧雷山庄的弟子。 “小心点。”齐季清冽如水的嗓音含着笑意,轻轻拉了他一把。 冰凉的手指捏上手腕,即便隔着衣料,也让迟肆燥热的血液顷刻沸腾,差点烤焦的脑子只剩一个灼热念想:他对我这么温柔,一定爱我爱得极深。 ——他到底什么时候朝我表白? “……庄主要专门开辟一处新的练武场。” “……是,庄主着令赶工,即便武林大会期间也不得停止。” 一段话音打断了迟肆的联翩浮想,终于将飘荡在外的一魂一魄拉了回来。 第59页 齐季见这几位山庄弟子抬着一颗大树,好奇同他们寒暄了几句。 “我见山庄内原有的练武场已是广阔平坦,气势恢宏,足够庄中弟子使用,为何还要再建一处?” “庄主前不久得了一张图纸,要我们照着这样修。具体为何我们当弟子的也不清楚。” 齐季口中称谢,目送着几位山庄弟子离开,转头同迟肆说话更像自言自语:“要修个什么东西,赶工赶得如此急迫?老四,走,我们看看去。” 他要找地方向我表白了?! 迟肆心中一震,忙不迭应了一声跟在对方身后,脸上神采飞扬的欢腾,心中又有种急不可待的紧张。 二人不紧不慢跟在几位山庄弟子身后,来到山间一处正在修建中的院落。 工匠们挽着袖子干得热火朝天,还有不少弟子在一旁帮忙搬树。 “这是建练武场?到处栽种这么多树木,倒像是木人阵或者梅花桩。”齐季笑着调侃了一句了,见没人接话,偏头轻呼一声,“老四?” 今早迟肆一直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嘴角高扬得有些痴傻,他不禁一问:“你没事吧?” “啊?哦,没事没事。”迟肆猛然回神,装腔作势咳嗽了几声以掩饰自己忘乎所以的失态。 眼神一飘,便见到眼前到处栽秧插柳石道逆折的小坪地。 “哟。这是得了谁的指点,还有几分本事。”他懒言散语随口夸赞了一句,嘴角挂着不咸不淡的漠然。 齐季眼眉微挑面露疑惑,显然没听懂这句话。 他扭头四顾一周,见正东有座小山峰刚好能俯瞰整个院落,朝对方道:“我们去那上边,给你指个东西。” 得了对方颔首,他脚尖一点纵身跃上树梢,借着枝叶一处着点三两步飞上了猿猴难攀的连峰危岩。 飞檐走壁纵跃了一半,蓦然想到齐季还在后面。 这枯松倒挂的绝壁,若非轻功绝顶的高手必定跳不上来,他刚想回过身拉他一把,可这样他俩不就…… 靠得极近,几乎拉手并肩? 迟肆心脏又是怦然巨震,呼啸冷风也吹不散脸耳升起的热气滚烫。 他紧绷得从肩膀到手指都发着僵,想去揽对方一把却紧张到不敢回身。 迟疑不决之际,旁边一道身影已冲身而上,如清风流云踏着悬崖峭壁直行跃跳,先他一步飞上了山巅。 左右不定的为难顷刻消散,不知其名的失落却瞬间涌上心头。 好在这抹内心空荡并未持续多久。 彼时松风入涛树海飘摇,日照芳林浮金云雾缭绕。 齐季长身鹤立山巅,苍衣青山相辉交映,众鸟高飞孤云独闲,一幅缥缈磅礴的壮阔美景,淡墨飞白胜却人间。 迟肆心中瞬间一烫,热得面红耳赤。 此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层峦叠嶂气象万千,当得起别人朝他表明心迹的迎风待月处。 见对方纯净澄澈却悸魂荡魄的目光潋滟含情看着自己,他喉头一滚:“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第47章 迟肆喉头一滚,话语中带着浑然不觉的紧张:“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齐季双眸微紧,面露茫然之色:“?” “千万别担心说出来后我会对你冷淡疏远,就凭咱们俩同盘而食,忍饥相待的手足情谊,我也会勉为其难一口答应。” 迟肆担心对方怕他厌恶反感,只能缄之于心不敢宣之于口,一时浮想了许多,却张口结舌难以直言不讳,只能四顾左右,隐晦提醒。 平日的油嘴滑舌全都被剧烈跳动的心脏捂着,严实得密不透风。 “不是你说有什么东西要让我看,叫我上来的?”清艳笑眼中含着一股疑惑的莫名。 “啊?哦……”迟肆七上八下的忐忑被一盆凉水泼落,终于想起他俩来到此处的前因后果。 他暗中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瞥向山下正在修筑的院落。 “看到那些树栽种的方位和石道三曲四折的形状没有?这是一个风水阵法。” 齐季眼中锋光一闪而过:“阵法?” “此阵可以收拢山间灵气,使其在此中经久不散,若是在里面练武,确有事半功倍之效。” 迟肆朝对方详细解释,显摆卖弄的心思昭然若揭,“你别小瞧这么一个小小法阵,只改动这点山势就能影响整座山脉灵气流向,可谓四两拨千钧。” “虽说这座山脉不大,但能在几里山地中找准这个位置,以一个三丈见方的小法阵改变一山灵气脉络,设计出这个法阵的人能算个高手。”他看似称赞别人,实则又把自己捧了一次,“但那人眼光还是有所局限,若是我……” 他指了指坪地周围几处矮峰:“将这几处划入阵内,设八门宫位,才是最善的绝佳阵法。” 齐季斜瞟了他一眼,淡笑不语。 风水阵法他一窍不通,无从判断对方所说是真是假。 然但凡稍微有点常识的人也应该知道,那些刀刻斧凿的光滑峭壁普通人要爬上去已是不易,更别说还要在山巅修筑东西。 那得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庄主雷厉行就算脑子抽风也不会选他说的这个方法。 迟肆完全没觉得自己缺乏常识,还想夸夸其谈再大吹大擂几句。 齐季涵养再好,也忍不住开口阻止他不切实际的纸上谈兵:“倘若真如你所说,雷厉行在哪儿遇到的高人?他此时可在山庄之中?” 第60页 迟肆摊手,表明那种思维有所局限的凡夫俗子,自己压根不在乎。 齐季有些好笑地叹了一声:“走了,咱们下去吧。” 就这么走了?迟肆心中微悸,此地峥嵘磅礴山势秀美壮阔,正适合花前月下迎风待月。 齐季他……真没想过在此处朝自己剖明心迹? “你就……没其他想同我说的?” 清澈却反而更显魅惑的隽逸眉眼半笑不笑盯着迟肆看了半刻,似有若无的含情引诱看的他喉头一紧,口干舌燥。 “什么话都可以,我……我都不会介意。” 齐季配合着他的话歪头想了几息,朝前方走近了三步。 他……是不是想要直接抱我?没想他是实干派。 迟肆脑中心猿意马浮想联翩,紧张的心快跳到嗓子眼。 山风轻拂,似有满面淡香扑鼻,包裹了清秋暧昧魂绕的良辰美景。 对方一步步走进,只剩咫尺的一线距离,迟肆甚至能看到细密长睫映出的淡淡阴翳。 瘦削身影却从他肩旁擦身而过,笑音里带着戏谑:“我实在想不出来,咱们还是先下山,我回去再慢慢想。” 迟肆的心绪顿时激起一片排山倒海的震荡,从“他要是抱我,我该矜持一点还是该主动一些”的犹豫不决,瞬间凉成“他怎么还不向我表白,有话憋着不说算什么英雄好汉”的惋心痛惜。 *** 二人闲庭信步慢慢悠悠走回客苑。 迟肆一路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朝对方暗示——自己绝不会因为他抱着别样心思就冷淡疏远。 那样的情深意切憋在心里多难受,还是痛快了当直接表明为好。 刚跨入院门,就看到谢观河负手而立,站在他的房门前。 他似是已在此处等了一会,正看着院前一些江湖侠士切磋比试,一贯正气凛然严肃认真的神色,难见得染上点一目了然的心不在焉。 见他俩一同回来,谢观河身形微顿,显是没想到迟肆居然没在房中蒙头大睡。 三人寒暄了几句,想到今日黎明前偷听到的,齐季和齐久那一席对话,迟肆忽然觉得气氛有种别样的微妙。 尽管或许并非齐季自己所愿,但他的目的似乎是为了杀谢观河,所以有意接近于他。 或许是任务不能透露,也或许是怕迟肆夹在两人之中左右为难,这事他并未告知迟肆。 迟肆如今已经知晓,但只能将其缄默于心。 谢观河却是以诚相待,将他俩视为朋友。 此等情况当真让迟肆觉得有几分难办。 齐季同谢观河言笑晏晏,商议着今日该去何处消磨时间,一点也看不出温润柔和的表相下竟是寒光凛冽的杀机。 迟肆还觉得他俩谈得投机,自己反而被晾在一边插不进话。 他正想说点什么强行凸显自己的存在,话还未出,就听到院外传来大大咧咧的一声:“迟肆,快起床,我来找你了。昨天你也太不够意思,自己跑进城里玩……” 谢观柏摇摇摆摆边走边嚎,呼出一腔对他背信弃义的心怀不满。 昨日他吃过午饭来找迟肆一同去凉州城内游玩,没想到对方自己前往城内,都没想过叫他一声。 他还错过了那场被许多江湖侠士口口相传,师兄和杨辉羽的精彩比武——迟肆这人太没道义。 转过院门,一眼见到谢观河,他瞬时脸色一红赶忙捂了自己的嘴,将剩下的话吞回肚里。 “师兄早。”态度乖顺得和前一息判若俩人。 谢观河无奈轻叹一声,见他自己知错,也不好再责怪他大庭广众高声喧哗。 谢观柏默默走到三人旁,听到师兄正在商讨等会去哪,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登时又溢出神气活现的精力,蹦跳着拉起迟肆:“走走,我们去比武台,这两天住在山庄内的各个门派弟子,都在那边相互切磋,热闹得很。” 齐季笑容戏谑,眼角微挑看了谢观河一眼。 谢观河以手掩嘴清咳两声。 这个师弟行事如此轻浮,真有些误了瑶山派仁义礼智温良恭俭的名声。 四人信步沿着青石大道走向比武台处,刚到路口转角,对面正巧走来一个高视阔步趾高气扬的人影。 第48章 好巧不巧,杨辉羽也在此时来到了比武场。 走过转角,几人不期而遇。 杨辉羽如鹰似隼的锐利目光扫了一眼谢观河,嘴角扬起玩味淡笑,颇有些冤家路窄狭路相逢的味道。 迟肆在一旁悠懒旁观着谢观河不卑不亢同他沉默对视,心道他俩今天该不会又来一场? 杨辉羽打量了谢观河片刻,哼笑一声,目光从他身上掠过转而朝向迟肆,目中无人嗤嘲道:“小子,陪我过两招。” 哎呀。找茬找到他头上来了。 印象中自从遇到谢观河,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人指名道姓专程找他,自己似乎成了大侠谢观河的背景板。 这从天而降的意外之喜,甚至有点喜出望外。 迟肆昨天曾在齐季面发表感想,即便那个姓杨的和谢观河联手,也对付不了他。 明明就是真话,对方却觉得他自吹自擂大言不惭,今日正好有个天赐良机可以表现一番。 他正欲上前接客,手腕上透过来的冰凉瞬间让心绪猝然澎湃,蓦地一怔,就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第61页 齐季拉住他的手腕,默不作声使了个眼色,示意有事先让谢观河上,谢观河不行齐季自己再上。 总之迟肆这朵明艳动人的娇花最好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当个需要人保护的背景板壁花。 迟肆虽想证明自己即使长得闭月羞花,也是朵实力超凡的霸王花。 可拉住手腕的那只手他不想挣脱开,于是想也不想,没有片刻犹豫便心安理得选择了当一朵晒焉了的狗尾巴花。 谢观河重情重义义薄云天,被当枪使也当得心甘情愿。 他纵身一步走到两人身前,挡住杨辉羽:“他只是普通百姓,并非江湖中人。前辈若是想找人切磋,晚辈武功虽不济,也定将奉陪到底。” “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话?”杨辉羽哂笑,傲气昂然没把这个晚辈放入眼里。 他目光并未在谢观河身上停留,直接越过他看着身后的齐季和迟肆,嘴角带着嘲意十足的玩味,“你放心,我只用五成功力,只比划几招不会伤人。” 旁人也看不出来他这句到底是同谁在说。 谢观河却是不动如山,如风雪中傲立的寒石一般不摧不折立在原地,遮挡了迎面而来的霜风寒雪。 两方就这么沉静对峙了几息,谁也不知战局会朝何处发展。 “不知老夫有没有资格同杨大人说话。”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苍老话声,打断了气氛凛冽的对峙。 一个发须皆白但目光矍铄的老人瞬间出现在谢观河身旁,冷眼直视杨辉羽。 “师叔。”谢观河恭敬朝他行礼。 “观河,你且退远一点,让老夫来教导一下现在的某些年轻人,何谓礼数。” 瑶山长老轻拂长须,眼光寒意凌厉锋锐如刀。他和杨辉羽一老一少四目相对,龙威虎振剑弩拔张。 “大家都是我摧雷山庄的贵客,何须如此。”一个声如沉钟内力浑厚的中年男声忽然响起,音波带着无形真气层叠扩散于整个比武台处,像直接在人旁耳语。 武林盟主雷厉行骤然出现在此处,脸上堆着七分仁爱和善的笑容,话中暗含的慑人真气露着十分威迫。 “杨大人,这几个晚辈如何是你的对手。各派豪侠在本庄内以武会友,本是人间一大乐事,万万不能伤了和气。” 比武场中的侠客早已将目光聚焦于此处。 大家对杨辉羽十分惊讶,他年纪轻轻,穿着一身锦绣长袍,宽袍大袖滚边绣金,贵气逼人不似江湖豪侠,倒像哪家的纨绔公子。 武林盟主对他如此好言好语,客气中又带着几分忌惮,不用想也知道这人定然身份不凡。 几个见多识广的侠士认出了他的来历,不过顷刻,便在众人之间迅速传遍。 一些侠士不耻这种为了荣华富贵,投靠朝廷为皇家卖命的无义之徒,艳羡目光又顷刻混杂了一半的鄙夷。 瑶山派长老抚着白须怫然不悦发出一声冷哼。杨辉羽好整以暇理了理袖子,轻蔑笑意高高在上。 但双方都不好驳了山庄主人的面子,今日之事也只能就此作罢。 事情来的突然,散得也快。 几个身份尊贵的人消失于大众视野,迟肆这个无权无势的市井小民又当了一回背景板,谁都没注意到这件事最初因他而起。 也不对,他虽然穷得一无所有,至少还有一张如花似玉的脸,比那几人加在一起都要动人美艳。 就算背景板,也是一块玉质金相,往烟花柳巷一站就能值千金的背景板。 “阿季,你们没事吧。” 两道红色倩影袅婷而来,飘若轻云闪至齐季身前。 文静和文娴也在此处。 她俩刚才一直在外围,见杨辉羽不怀好意斜瞟了齐季几眼,十分担心他被那只朝廷鹰犬盯上。 只是方才几个大人物针锋相对,她俩说不上话只能在附近旁观。 “文师姐。”齐季抱拳一礼,问得亲切体贴,“娴姑娘也在此,怎么没见烟烟姑娘?你们的事贵派打算如何处置?” “杀害大兴村民的事已经告知门派,具体如何处理还得等回苍山由戒律堂师叔定夺。” 文静轻叹一声,“武林大会期间阿娴只能待在摧雷山庄,权当软禁。烟烟一路奔逃累病了,我让她在房中好好休息。” “这事在我看来,娴姑娘和烟烟姑娘为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她俩并无任何错误。” “我知道。”文静点头,“回到苍山我定然会帮阿娴求情,希望能从轻发落。” 文娴始终觉得这事自己并没任何错误,该死的是那帮畜生。 可她却为此遭了不少非议,那些刀没割在自己身上不知道肉疼的人都在指责她出手太重,不该对普通百姓痛下杀手。 昨日齐季完全向着她,已经让她大为感动。 今日他坦然说出她们没错,让师姐回山帮自己求情,更是让她大喜过望。 她惊喜若狂,一把拉住对方手腕激动得热泪盈眶:“阿季哥,你真是个好人!” “是是是,他是个好人。姑奶奶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别一激动就动手。”迟肆眼见齐季被发了张好人卡,提起他的后领将人拉退几步,将他的手臂从文娴的魔掌中脱离出来。 齐季和风细雨朝文娴清雅淡笑:“你和烟烟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商量。” 第62页 话还未说话,又被迟肆扯着后领拖远了几步。 第49章 迟肆一行在比武场内观摩。 难得的武林盛会,各门各派侠士齐聚一堂少不得互相切磋讨教一番。四处刀光剑影拳脚生风热闹非常。 谢观柏不住地朝迟肆炫耀,他这一趟下山收获颇丰。 以前在瑶山派里练了十多年剑法,从未经历过实战,即便剑招练得再熟缺乏对敌经验,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这些日子从京城走到凉州,一路全是真刀真枪以命相搏。 即便对手几乎都是师兄和齐季他们对付的,但他也从中获得了不少真实的厮杀体验,剑锋沾过鲜血,剑法大为精进。 迟肆心慵意懒地听着,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好不容易等到对方终于跑去和其他侠士比武,方才憋着没打的哈欠,一鼓作气接二连三全打了出来。 总之就是非常无聊。 他对这些江湖侠客的以武会友没有半点兴趣。 一些侠士其貌不扬歪瓜裂枣甚至有点碍他的眼。 还不如找个地方晒晒太阳,把昨夜没睡的觉补回来。 找个红叶映山风景秀美的地方,凑成一幅美人秋睡图,让齐季眼迷心乱,心潮澎湃之下鼓足勇气朝他表白。 一直待在这个人多嘴杂,嘈杂吵闹的地方,怎么可能有机会让他对自己表明心迹。 然而其他几人都饶有兴趣的在此处观摩别人的花拳绣腿,尤其齐季看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虽然其间有过关怀体贴,问他要不要回房休息,可他自己却全然没有想要离开的打算。 迟肆一个人回去干什么呢! 万一来个人又一言不合对齐季动手动脚拉拉扯扯,实在有伤风化。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耐着性子打着哈欠松松垮垮抱肩倚树,默数着太阳什么时候下山。 好不容易等来日落西峰,本以为可以回房吃饭,那几人却相约同去山庄膳堂。 迟肆满心无奈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免得被人说他高岭之花高贵冷艳,只好强装笑脸和众人一同前去。 又等了一个“好不容易”,才终于在月升之时回了房。 那群人还一同将他们送到房门口,根本不给齐季在月下黄昏芳草掩径的青石小道上朝他表白的机会。 回房之后齐季又即刻去了隔间的浴房,他在房里孤坐寒窗等到现在,才终于等来两人独处的月下花前。 只是情况似乎有些不太妙。 齐季刚刚沐浴而出,全身沾染氤氲水气,中衣半遮半掩。 这宛如磅礴写意山水的潇逸身影他前夜就已见过,然而那双细致精妙巧如工笔的双眸,越是澄澈如水越是魅惑暗显。 匀细分明的锁骨,凌晰流畅的下颌,柔和微垂的眼角,气质优雅的举手投足全是似有若无的朦胧引诱。 迟肆脸上热到有些发烫,眼神无地安放,四处飘荡却总又落回到眼前人身上,无论如何竭尽全力也绕不开。 只要看上一眼便是魂悸魄动,恍然心惊。 快要烧成浆糊的脑中心猿意马奔腾难止,极度紧张之下忽然灵光乍现急生一智: 自己也学着对方那样去洗个澡来个芙蓉出水,以他这般花容月貌,说不定立刻就有机会勉为其难应下齐季的表白。 于是他脚步匆匆,逃离似的钻入隔间一头将自己埋进浴桶。 水声掩盖了细碎低吟,他费了老半天劲才借助冰凉的清水将缱绻旖旎的炽热浇灭。 身心的控制权再度回到自己手里,才稍有余力装作若无其事再次出了隔间。 齐季坐下灯下撑着头若有所思,辉煌火苗在他身上投下半边柔光半边阴影,仿佛半身融于黑暗,似梦似幻,好看得有些不真切。 见迟肆出来,他抬头朝对方弯了弯眼,清雅双眸里映着柔美暧昧的幽光。 迟肆故作潇洒的姿态忽然一顿,那股不知其名的情感再次波澜激荡,全数涌入喉间喷薄欲出,却被燥热干涩的喉头卡住。 “老四,我……” 如流水激石,清韵悠扬的嗓音传入耳边,迟肆瞬间神荡魄动,脑中早已演练过多次的话语未经思考,脱口而出:“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一息以后:“我考虑好了,我答应。” 齐季剑眉微挑,面带疑惑看了他几息,笑音戏谑:“行,那我明日就叫你早起了。” “啊?”迟肆一脸懵,自己都答应了,他不是该邀请自己共度春宵良夜,颠倒乾坤明日一同睡到中午? ……为什么要早起? 他都快进到从此往后,两人共看风月婆娑,摘花数萤火。(*) ……为什么明日要早起? 齐季低低笑了几声,没理会他方才痴言傻语的失态。 “你忘了明日秋月十五,武林大会?” 原来他刚才是在说这个?不是向自己表白? 迟肆飘若流云的三魂七魄又重重跌回体内,摔出几分清醒。 他倏然回想起,自己原本是因道藏一事来摧雷山庄的,然而不知何时心中装满另外一件事,早将本来的目的忘至九霄云外。 “哦,那你记得叫我。”他闷声闷气道。 “老四,”齐季眼色深沉看了他一眼,“你好不容易从此事抽身,我仍是不赞成你再次卷入江湖风波。” 第63页 见对方不以为然,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当做耳边风,雅润双眼中锋光一闪,苦口婆心得有些咄咄逼人:“道藏不可能按你和谢观河所想,顺顺当当被销毁。” “心怀鬼胎的人太多,往后几天山庄必然不得安宁,这池水浑浊得远超你想象。” “明日你站我身后,有事让谢观河他们那群名门正派顶着,别让人知道你是当初传言中的迟肆。” 迟肆心中满是甜蜜的无奈。 他知道齐季对他情根深种,自然忧心他的安危,不愿意看他遇到任何危险。 但他真不是金玉其外只有美貌的脆弱娇花。他神功盖世,整个山庄的人加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天不怕地不怕,看热闹不嫌事大。 然而这些话说出来没人信,只会觉得他出身穷乡僻壤,蜀犬吠日夜郎自大。 他心中笑叹了一声,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只是……齐季究竟何时才能鼓足勇气朝自己表明心迹? 他本以为自己愿意献身,可以升华一段长枕大被的兄弟情义。 可从早等到晚也没能等来勉为其难点头答应的机会。 虽然才一天,这一天漫长的度日如年。 他一边不停抱怨那些人怎么不把武林大会改在下午,一边哈欠连天跟在齐季身后,混在人群中来到山庄主殿。 文静在门口见到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深吸了一口大气,才抑制住自己想要说教的冲动。 好歹是起了个大早,也算有进步。 几人一同迈步,跨过朱红门栏进入山庄正殿。 山涧秋风吹过,焜黄衰叶从枯枝上摇落,飞跃盘旋于空中,慢慢落如冷沁的清泉流水,无声打碎浮于表面的宁静祥和。 整座山庄,到处弥漫着缥缈如纱的薄雾,带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的寒凉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注:《寒山客》 第50章 摧雷山庄主宰大半个江湖,财大气粗,主殿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几盏庄严宏阔的黑漆铜炉飘出淡淡烟气,香而不腻,和山间缥缈云雾交织出烟波山色,犹如浩淼仙宫。 武林盟主雷厉行身着锦绣劲装,端坐大殿主位。 周围两边分坐着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 台下站了许多江湖上有头有脸的英雄豪杰,井然而有序。 迟肆这等默默无闻,靠裙带关系混入武林大会的无名小卒站在后排,将那些名震四海的大侠拱卫在中央,殿中声势浩大如沙场点兵。 “看这摧雷山庄的规模,恐怕不输皇宫。” “雷盟主德高望重,一呼百应。他若是有心,世间再无皇帝老儿。” 一些侠客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溜须拍马,不住赞叹在雷厉行领军之下,江湖门派势力庞大,几乎能和朝廷分庭对垒。 朝廷命官杨辉羽独自坐在外围一把圈椅上,翘着长腿,对不时传入耳中大逆不道的犯上言论笑而不语。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沉钟灌耳,犹如缥缈仙乐。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无声,殿内落针可闻。 雷厉行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动几步下了正北高台。 威仪十足的低沉嗓音在雄浑内力的加持下,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侠士的耳中。 “这次武林大会的目的,想必各位侠士早已知晓。几个月前,江湖上有一则传言横空出世,有个名为道藏的秘宝,得之可以称霸天下。许多江湖好汉为此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丢了性命,实乃整个武林的巨大损失。” “瑶山派宅心仁厚,不忍见英雄侠士们自相残杀,引得江湖动荡,便派掌门爱徒下山找到了道藏的保管者。那人感念于谢贤侄的侠肝义胆,便将道藏转交于他。谢贤侄又将此物交给我们摧雷山庄,如今由瑶山派与本庄共同保管。” 雷厉行朝殿角一弟子抬了抬下巴,那弟子便踏出殿门,显然是要去拿了道藏呈于大殿之上。 趁着这当会,不少侠士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愧是武林盟主,话说得可真是冠冕堂皇。”齐季凑近迟肆耳边,轻笑嘲讽,“听他所说,道藏似乎原本是无主之物,而不是你的东西。你不过是把他转交给谢观河,再由他转交摧雷山庄。” 道藏本来就是无中生有的东西,迟肆并不在意。 只是似有若无的冷香和温热的极轻吐息交织成一缕无形钢索,紧紧缠上他的心尖,拉扯着他的心脏跳得飞快。 不多时,山庄弟子双手捧着一个木盒呈于庄主身前。 雷厉行从中拿出一卷竹简。 “不是书页而是竹简,老四,挺行啊。” 相比起迟肆现写下的崭新白纸,这样古朴的书简作为秘宝载体,远看起来还有几分像回事。 齐季虽和二人一路同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本假道藏。 迟肆得了夸奖,自鸣得意嘿嘿笑了几声。 “这便是传言中的道藏。”雷厉行提高声量,“我和几派长老商议了一阵,一致决定将其当众销毁。便可让某些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想将它据为己有的宵小之徒彻底死心。” 这一句话立时引起轩然大波。 对道藏没有图谋的侠义之士,高赞雷盟主高义,为整个武林永久消除了一大祸患。 第64页 但却有不少别有用心之人,从潜藏的水面下逐渐浮出。 “雷盟主,你发的武林帖,上面写的是邀天下英雄共同商议如何处置道藏。怎么我们还没开始商议,你们就已经决定好了?” “不知这个决定,真是各大门派共同商议的结果,还是少部分人的一己之见?” “你们这话什么意思?这东西容易引起阴险小人的贪图觊觎,留着后患无穷,自然该毁掉。” “不想毁的,是不是心怀叵测,祸心暗藏?” “就你这样的功夫还妄想称霸武林?回家做梦去吧。” 不过一炷香时间,方才还和气融洽看似同心的武林豪侠,此刻已四分五裂分为好几派,兀自争吵不休。 殿外传来莺啼鸟鸣,原本清雅幽静的山间人声鼎沸,鸟声人语各自争鸣,都怕声音太小被对方压了下去。 “我有一事想问问雷盟主,”一个美艳妖娆的女子从圈椅上站起身,流波潋滟的媚眼朝四周一瞟,便获倾心无数。 “雷盟主口中所说,同众派商议,怎么,我逍遥剑宗入不了武林各派的眼,不配和几派长老/共同商讨?” “我们夏侯家也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雷盟主到底是和哪些门派商量的?” “凌霄派虽是有幸参与此事,但我记得前日几派意见并未统一,怎么到了今日就变为大家都同意了?” 见几个领头的大派都站出来反对,本就不愿摧毁道藏的人情绪更是激昂。 “时间紧迫,未等到某些门派,我们几派便作了决定,这是我们的不是。”苍山派长老道貌岸然,“何况老夫认为剑宗掌门为人刚正无私,必然同意雷盟主的意见。只是前日我们商议之时,明明说好三占从二,怎么凌霄派今日就不认了?” 几位赞同雷厉行意见的大派主事,见有人当场反水,也加入了唇枪舌战。 “若是不销毁也行,那就继续由摧雷山庄和我瑶山派共同保管。”瑶山长老缓缓起身。 他内力极其深厚,言语一出,一阵风涛从四面八方灌入殿内,落叶飘洒,激起烟灰四散云雾飘摇。 大殿内瞬然安静,就连树林间的莺啼鸟鸣也失了声,只剩几缕回音在山中幽然回荡。 瑶山长老抚着白如银丝的长须,看向反对的那几人:“若是逍遥剑宗和夏侯家觉得此法不妥,有更好的法子,不妨当着大家面说出来,咱们再重新商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2 23:06:27~20210428 20:3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衣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这……”剑宗美艳侠女一时语塞,她哪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她也心知正如雷厉行和瑶山派所说,销毁道藏永绝后患才是万全之策。 “雷盟主一心为公,剑宗全听盟主吩咐。” “我也不是说这个法子不好,”夏侯家的人神色讪讪,“就是觉得,这样弥足珍贵的宝藏,就这么毁了有些可惜。但既然大家都同意,为了江湖安宁还是当场毁掉的好。” 瑶山长老将精铄目光转向台下:“还有哪些侠士有不同意见,不妨直言,把你们的好办法说出来,若是巧妙,我们定当采取接纳。” 一阵山风穿堂而过,卷起幽茫烟尘。门窗摇动发出几声轻微细响。 众侠士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瑶山派是江湖中话语权极重的千年大派,他们和摧雷山庄联手,便主导了武林半壁江山。 瑶山长老话中暗含内劲,想以势压人的心思众目昭彰。 何况他理正词直,谁能说得出比销毁道藏更好的方法? 除了少数爱武成痴之人,的确不忍见武功绝学毁于一旦外,其他不想道藏被摧毁的,或是自己对“称霸武林”生了贪想妄念,或是想看着别的人为了秘宝争个你死我活,哪有人真安了什么好心。 大家对此心照不宣,然而此时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出来说一句反对。 谁敢说半个不字,无异于将自己暗藏的居心叵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东升的秋阳从宽门大户投照进来,被雕梁画柱分割成一道道闪耀光柱。山间游动的云雾升起紫色烟尘,如画中仙境。 厚重悠远的报时钟声穿透薄雾,为殿内的宁静平添了一份壮阔高远。 浑厚低沉的嗓音为殿中粉饰的安宁划上句点。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雷厉行龙骧虎步,缓缓走至一人高的黑金铜炉边,“那我今日就当着大家的面将道藏销毁。” “那些利欲熏心妄图抢夺秘宝的人,我也劝你们别再做春秋大梦,安分守己脚踏实地,每日勤修苦练才是我等练武之人的正道。” 在一片“雷盟主所言极是”的高赞不绝之声中,他举起竹简,正欲将其扔入香炉中焚毁,一声“且慢”打断他的动作。 也吸引了在场所有侠士的目光。 一个身穿华贵白衣的俊俏青年越众而出走入大殿中央。他凤目轻佻,微勾的唇角带着桀骜不驯的讥诮,整个人透着几分邪性的阴柔。 方才一群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乙丙丁吵吵嚷嚷大半天,迟肆连他们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 第65页 他哈欠连天穷极无聊,一点没有围观热闹的兴致。 此时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有点脸熟的,让他起了半分兴趣。只是那人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哎,这人是谁?”他鼓足胆气,捏了捏齐季的手指。 指尖传来的冰冷凉气,顿时让睡意全消。 齐季挑着眼梢瞥了他一眼,清严眉眼中全是调笑:“不记得了?前天在凉州城里,要和你行事的那个。” “被我美色所惑,差点被我杀掉的那个?” 这种没脸没皮的轻浮放荡话,迟肆说起来面不改色。 齐季轻笑一声,没理会对方的臭不要脸,只淡淡道:“凌陆舟敢这个时候出言阻止,必定做了万全准备且有十足把握。咱们看看他接下来怎么出招。” 好奇心大起的不止齐季一人,殿内许多侠士都目不转睛将眼光粘在了凌陆舟身上。 “不知凌少主有何见教?”雷厉行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负于身后。 行动被人阻止,心中不悦一望便知。只是为了昭显身为盟主的气度,并未当场发作。 “见教不敢当。”凌陆舟在掌中缓缓敲打白玉扇子,微扬嘴角勾出一股气势浓烈的自命不凡。 “在下只是有几个疑惑,不知雷盟主可否为在下解答。” “凌少主请说。” “第一,听雷盟主方才所言,道藏原本的持有人将其交给了谢少侠,谢少侠又交给了雷盟主。请问,如今盟主手上所持之物,是否是最初的那一个?” “在下当然不是怀疑雷盟主监守自盗,只是听闻谢少侠一路走来,危险重重,也不知是否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偷梁换柱。” 这是怀疑竹简是假的。雷厉行当众销毁的道藏不过是个赝品。 至于真品在何处,内里大有文章。 “此卷竹简确是我最初拿到的那一本。”谢观河越众而出,上前三步,“竹简乃天然之物,每一片的纹路都有所不同。而且为了防止被人偷换,我在第五根竹片的背后做了一个记号,外人难以仿冒。” “谢少侠心思缜密,心细如发,在下深感佩服。”凌陆舟玉扇轻摇,“只是这些话只能证明,雷盟主手上这卷是你交给他的。可证明不了,它没在路上被人暗中偷换。” 人群中有人疑惑:“这话什么意思?” 凌陆舟笑道:“若是在路途中被人偷梁换柱,谢少侠也可在换过的那一卷同一处刻下记号,毕竟在场的各位都没见过最初的那本。它到底是不是,恐怕只有一个人说了能算。” “如果在下没记错,传言中最初持有道藏的人,叫做迟肆。” “不过,”他话锋一转,“在下信得过谢少侠的人品。既然谢少侠说这就是迟肆交给你的那本,途中没有被谁换过,那在下必然对谢少侠的话深信不疑。”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明里暗里都在朝大家示意,谢观河完全可以自己在路途中偷换道藏,将其据为己有,再交给雷厉行一本假的当众销毁。 “凌少主这是在暗指我瑶山派私吞了道藏?”瑶山长老入世多年,见过各种江湖风浪深知人心险恶,这些年轻小辈暗怀的什么鬼胎一听便知。 “不敢。”凌陆舟嘴角微勾,半阖着眼低头把玩手中玉扇,扇子一开一合发出唰唰声响。 “在下方才就已说过,在下相信谢少侠为人光明磊落,绝不会做出此等鸡鸣狗盗之事。” 他口口声声称赞着谢观河人品高洁,然而声气中的嗤嘲之音和眼神中的讥诮鄙夷,早将内心真实想法暴露得一览无遗。 第52章 对着含沙射影的轻蔑暗讽,瑶山长老也不动气,他眼中闪着精铄威光,态度看似平淡却仍处处透着一种耀武扬威的飞扬跋扈: “迟肆既然已经把道藏给了观河,就已是我瑶山之物。我若是说上一句,道藏已归瑶山派所有,你们又能奈我何?” “若是我派有心私吞,观河大可直接拿着道藏回瑶山,何故要多此一举冒着天大的风险将竹简送来摧雷山庄?” 精铄眼光一沉,语中含着刀锋般的阴寒:“凌家的小子,你可要弄清楚,这道藏本已归属我瑶山派。之所以愿意拿出来是为着整个江湖的安宁,想要尽快平息这场风波。我派千年传承,书阁内秘宝众多,也不在乎这一个。” “你若是妄想凭着几句话,挑拨瑶山派和摧雷山庄的关系,”他冷哼了一声,“我劝你死了这条心。瑶山派也不像你们凌家,全是旁门左道之徒,什么个一文不值的东西都当成宝。” 瑶山长老这番趾高气扬的话,宛若一支利箭破弦而出,直戳入某些真把传言中的道藏当做宝的人心上,也让别派一些弟子听得有些刺耳。 只是瑶山派底气十足,没人敢说出心头不悦。 何况凌家这一两年异军突起,门客大多旁门左道心术不正,许多人早就心生不满。瑶山长老直言不讳,一举戳破凌陆舟的阴暗心思又将凌家骂了一顿,又有一半的大快人心。 凌陆舟年纪不大,城府倒是不浅。他并未表现出大家预想中的气急败坏,只收起扇子随意行了个明显心不诚的礼:“多谢瑶山派为在下解答第一个疑惑。” “那么也请为在下解答第二个疑惑,这本道藏真是那个迟肆心甘情愿交给谢少侠的?不是瑶山派强取豪夺?” 第66页 林间传来一阵山风,合着茂叶沙沙细响和几声清脆鸟啼。 寂静无声的大殿瞬间沸腾出喧哗嘈杂的窃窃私语。 瑶山派方才的盛气凌人大家都看在眼里,若说他们是抢来的也大有人信。 这事虽和道藏该如何处置并无关系,可一些侠肝义胆的正义侠士听了,难免会对瑶山派产生怀疑。若真是硬抢,瑶山派和那长老口中所说“尽是旁门左道的凌家”又有何区别。 迟肆站在人群外围,脑袋微偏,自己都怔得不知该作何感想。 经过凌家和瑶山这场针锋相对的骂战,他的名字被人多次提及,定然让许多人印象深刻。 说不定不少人都想让他站出来现身说法,道藏到底是他心甘情愿给的,还是谢观河以武压人强取豪夺的。 三刻钟之前,侠士们争议的焦点还是如何处置道藏。 如今却被凌陆舟故意搅混水,将话题带偏到瑶山到底是言行一致的名门正派,还是一群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 除非迟肆亲自向大家言明,否则谢观河再如何信誓旦旦,也会有人故意颠倒黑白,以他一人之言无凭无据为由,借机污蔑瑶山派。 齐季拉了迟肆的手腕,示意他此时不要轻举妄动。 凌陆舟此举意不在道藏,目标是谢观河和瑶山。而且迟肆这一名字本是被人有意忽略,许多人已逐渐将最初的传言淡忘。 可他数次提及,又将这个名字引入大家视线,必然没安好心甚至另有所图。 迟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市井小民,此刻却在武林大会上一朝升天,成了众人口中议论的焦点。 “你说这个这个姓凌的,会不会就是散布谣言的那伙人?”迟肆悄声问道。 此刻他俩身处人群本就肩靠肩站的极近,为了不让旁人听到,话也只能交头接耳说得小声。 他此时几乎是低头贴在对方身边耳语,交头接耳几乎变为耳鬓厮磨。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心如擂鼓狂跳不止,微颤的嘴唇差点有意无意擦到对方耳根。 “应该不是。我们查过江湖上所有门派,凌家也在其中,并未发现他们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 齐季在他耳边轻声回应,极微的吐息仿佛定格,再被敏锐感官无限放大,赤红的耳朵将滚烫传入心尖,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快翻涌沸腾。 “会不会他们做得太隐秘,你们没查出来?” “啊,我不是怀疑你不行……”他怕对方不悦赶紧找补,紧张之下也没注意到这句话似乎有点不对劲。 “若真缜密到这地步,会在此刻轻易暴露?”齐季斜了他一眼,没和他计较,“况且还有个疑点,若是他,那他又是如何知道你的 ?” “也是。”迟肆点头。他和凌陆舟素不相识,但编造道藏谣言的人却知道他。 齐季:“先看瑶山派如何应对吧。” 此刻大殿正中,谢观河泰然镇静,朝各路侠士解释道藏确实是迟肆主动交予他,并未动武。 他胸怀坦荡掷地有声,眼神从未朝迟肆的方向瞥过一眼,即便自己遭受质疑也从不打算让迟肆出面澄清,显是不想再让他牵扯到这件事里来。 没有第三方能证明他所言为真,但同样没有人能断定道藏来路不正。 瑶山到底是名门正道还是歪门邪道,就是吵上一天一夜也没人能得出结论。 好在除了那些有意浑水摸鱼的,清醒的人不少,几个江湖泰斗同时发话,制止了众侠士对瑶山派的非议,将话题再次拉回正道上来。 “瑶山派平日行事如何,苍天可鉴。此次武林大会只在商议如何处置道藏,如果大家没有更好的办法,那我就将竹简扔入炉中焚毁。” 雷厉行再次走到香炉边,正打算将竹简扔入炉内,却再一次被人打断。 “且慢,在下还有一个疑惑。” “怎么又是他。”没等盟主开口,刚静下来的江湖豪侠们又炸开一锅。 “凌家若是和瑶山有私怨,大可自行解决,何必拿到武林大会上来说?是真觉得大家看不懂他的意图,想把咱们当抢使?” “话也不能这么说。瑶山自诩正派,若真和那些邪门歪道一样,吾辈忠义之士绝不能坐视不理。” 雷厉行眼中闪过几分不耐:“凌少主还有什么话,还望长话短说。” 凌陆舟嘴角扬起一抹傲慢邪笑,看向谢观河:“不知这卷道藏的内容,谢少侠和雷盟主可曾看过。” 第53章 面对凌陆舟不怀好意的质问,谢观河摇头:“不曾。” 雷厉行同样否认:“没看过。我摧雷山庄也和瑶山派一样,无意称霸天下,不稀罕这所谓秘宝。” 凌陆舟轻笑:“在下从最初听到那则谣言开始,就一直好奇,这所谓的道藏究竟是何物。武学功法?神兵利器?还是别的什么。现在看这竹简,应是某种武功秘籍?” “可谁都没看过里面的内容,又怎么知道这竹简内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道藏。” 见他又一次在道藏真假上大放厥词,瑶山长老抢过谢观河的话,神色不耐道:“这东西本属别人所有,他将此物交予观河,我们自然接下。” “至于真假,如果原主拿出假的,那就说明他不愿交给我们真的,瑶山派也尊重他的选择,绝不会强人所难。若这卷道藏是假,真的仍在原主手上,谁又敢有什么意见?” 第67页 “但老夫丑话说在前头,他相信观河的为人,愿意将道藏交出和瑶山结一段善缘,我瑶山派自当护他周全。若是有人再次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可别怪瑶山派手下无情。” 齐季笑看了一眼迟肆。 迟肆想也不想即刻开口解释:“当初老谢来找我,说瑶山派想收我为徒,这样他们就可名正言顺,帮忙解决那些骚扰我的江湖人。” “你岂不是赚了?这么好的条件为何不答应?” “我哪需要他们保护。保护他们还差不多。” 见齐季仍是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他心中不知哪来的一阵莫名心虚,正准备再澄清几句:他和瑶山派,不熟。 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又听到姓凌的在叫他名字。 “此言说的在理。若是迟肆不愿交出道藏,随便拿了个什么东西搪塞敷衍,谢少侠定是不会强人所难。”凌陆舟竟然顺着瑶山派的话说,让众人有些诧异。 “没错。”雷厉行颔首,“我们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此物焚毁,就是希望此事就此结束。若是有人再想挑起事端,就是与整个武林盟为敌。至于迟肆是否将真的道藏交予谢贤侄,不是你我该置喙的东西。” 周围侠士无不点头称是,齐季却忽然目光沉暗:“老四,事情不妙。” 嗯? 迟肆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姓凌的附和:“此言甚是。只是这仍无法解答在下的好奇,传言中的道藏究竟是何物。” 他在掌心轻拍玉扇,勾唇笑道:“说出来也不怕大家见笑。自从听闻了道藏传言,在下对这事就大感兴趣。在下不才,从未想过称霸江湖,但练成一身绝世武艺,在论剑大会上夺得头筹,这样的美梦也还是做过的。” 在场侠士,几人不曾幻想过能练就一身功夫,成为天下第一。 他这几句虽有不良居心,却坦坦荡荡说出不少人平生所愿,凡入江湖者皆难反驳。 他继续笑道:“所以听过道藏之后,在下四处打听,道藏究竟是何物,是否真如传言那般,得之便可一统天下。结果不需在下多说,自然是不能的。无论怎样的神兵利器绝世功法,没有瑶山派和摧雷山庄这样万众归心的大势,怎么可能称霸天下?” “我说的可对,杨大人?” 众人一楞,下意识朝杨辉羽所在之处望去。 这一个时辰,他独自坐在角落没发出半点声响,若不是凌陆舟这一声,许多人都已经将他遗忘。 “称霸天下”对于朝廷来说可谓大逆不道。江湖侠士对皇帝老儿嗤之以鼻,但他身为朝廷命官,对此种犯上言论本不该置之不理。 凌陆舟一句话,暗指瑶山和摧雷山庄势力过大,甚至可以威胁朝廷,将不服管束的江湖侠士和朝廷之间的汹涌暗流瞬间摆在两方面前。 他祸水东引,一棍子又将杨辉羽搅了进来。 “既然道藏无用,你们更无需争抢。雷盟主还是快些将其焚毁,为江湖解决一桩祸患。” 杨辉羽高高在上丝毫不为所动,翘着腿斜靠椅背,目中无人地睥睨着那群以武犯禁的江湖侠客,没打算理会凌陆舟这根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 见对方不上套,凌陆舟冷笑一声:“杨大人来此,不就是因为同我一样,好奇这道藏究竟是何物?” 他又朝向众人:“方才说道,在下四处打听所谓道藏到底是什么,曾探听到一则有趣的传闻。” “江湖中有道藏之说流传,庙堂上自然也有。然而庙堂内流传的内容,和江湖传言大相径庭。” 这几句话引起不少人好奇,迟肆也在其中。 他无缘无故被卷入一场江湖风波,一群人非说他怀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道藏”。 没想到这还不算完,连朝廷都在信谣传谣?版本还不一样?那帮已经权倾天下的人又是个什么说法? “据说,朝中传言,修炼道藏,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众人还当他要说什么,一听这话大为好笑。 长生不老?那贪生怕死的皇帝,听信游方道士的说辞,吃丹药真吃出脑瘫的毛病来了。 一门功法可以独步江湖天下无敌,这话对于江湖侠士来说,可信。 一门功法,练了可以长生不老,说出来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 “在座各位听了,想必和在下一样,一笑了之。”凌陆舟自是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不以为意继续道: “可据说皇家的宝库的中,曾提过前朝有门功法,练了之后虽不说真的长生,但延年益寿并无问题。最奇妙的是,那门功法可以减缓衰老,能让七老八十的人看起来仍然青春年少,确实可以谓之不老。只是这门功法早已失传,难知其真伪。” 内力深厚的高手,确实衰老得比常人慢许多。在场一些武学宗师,已过古稀耄耋,身体依然精壮。若是真有一门功法,能让人看起来青春永驻……似乎,并非天方夜谭。 这时逍遥剑宗的女侠站起了身:“我确实听过一则传闻,以前曾有一门内功心法,能使人返老还童。” 第54章 剑宗女侠所练的心法,其实也有减缓衰老的功效。 她成名已久早已年过不惑,外表看起来仍是花信年华。 只是剑宗的内功虽能大大延缓衰老,要想七八十岁仍面如妙龄少女,却是不能。 第68页 凌陆舟对上她艳艳眼波,回以一笑:“我曾询问过一位合欢仙宗的仙子,她也这么说。若道藏真是前朝失传的那门功法,称霸天下不可能,但让众位仙子芳龄永驻却是可能的。” “朝中秘传,修炼道藏可长生不老,这必然是夸大其词不能尽信。然而返老还童青春常驻,说不定真有此事。” “朝廷也是为着这一目的,才让你来的,对不对,杨大人?倘若道藏真是前朝失传的让人青春永驻之法,就此毁去未免太过可惜。” 绕来绕去还是意在阻止雷厉行摧毁道藏。 只是这一番话说出来,却让不少人动容。 除却逍遥剑宗的女侠,不少方才还极力主张摧毁竹简的江湖泰斗,此刻也昭显出犹豫之色。 对于已经手握大权的人来说,他们有着自己的独门绝技,对其他门派心法并无兴趣。 然而“老生不老”这四个字,其诱惑比想象中更难抵御。 齐季看了一眼迟肆,调侃道:“你的东西真厉害,一会可以称霸天下一会可以长生不老,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能事?都说出来让我长长见识。” 迟肆一手撑着下巴,一贯痞气的悠懒轻浮少见地染上几分正色:“我大概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了,不知谁给安了个道藏的名字,我都没反应过来。” 齐季眼瞳微缩,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不是你的奇门阵法?” “阵法对普通人没用,最多算个添头。”迟肆俊眉微蹙,看着齐季,欲言又止。 “你说。”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他思忖片刻,虽是知道说出来对方肯定不信,“若是真有方法能让人踏入仙门……” 他瞟了对方一眼,齐季虽是不信,也未表现出对修仙问道之说的讥诮。 “我们前不久去的那个什么村,有个什么道士……” “逢山村,刘老道。” “对,就是那个。”迟肆压根不在意那个道士到底姓刘还是隔壁老王,“他的话其实没错。修仙道法人人练得,但入道需要道骨。没有道骨,仙法不过是门强身健体的武学,可若是有,便能引气入体步入仙途,长生不老什么的都是小事。” “那你身上是有道法还是道骨?”戏谑笑容中含着几分无奈,对方的话不管他信与不信,说了等于没说。 “老四,你别说你真有成仙的功法,但是常人没有道骨,炼了也没用。” 迟肆语塞。他的确是这个意思。 齐季靠近他耳边,脱去儒雅表相的语气带着冷峻的慑人威势,却听得他心尖滚烫:“我知道你有些秘密不能对人说,我也不多问。” “但是你给我好好想想,到底是谁编造的谣言。” 幕后主使至今未找到,但这人定然和迟肆相熟。 “我真不知道。”迟肆万般无奈。 若能想到是谁,也不用跑摧雷山庄这一趟。 而且除了这件事和那件事,也没有什么藏着掖着不能说的。 井蛙不可语海,凡夫不可语道,他从来都懒于开口同凡夫俗子多做解释。 但若是齐季……他并不介意朝他一五一十全部道来,然而对方对神仙鬼怪之说向来嗤之以鼻,不见得会相信那些话。 远处再次传来悠远的钟声,红日东升至当空。 大殿内被辉煌日光晒出丝丝热气,烟拢日照缭绕纷飞,镶金一片。 秋风穿堂,吹动衣袂翻飞,殿中风向此时业已转变。 之前众口一词,同意将道藏销毁即刻销毁。 而此刻,许多人以“其物无罪,因人而罪,毁之可惜”为由高声反对。 尤其几位女泰斗和年逾古稀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人,他们一开口更得不少人附和。近五成的门派都要求重新商议道藏的处置办法。 ——“这次武林大会,大家不就是为着这事来的嘛。” “长生不老”的诱惑,坐拥江山的九五之尊无法抵御,位高权重的江湖泰斗亦然。 凌陆舟搅了三次混水,终于如愿以偿挑起了各派争端的燎原星火。 可他仍未收手,附庸风雅摇着扇子走到谢观河身前,笑问:“在下还有一事想求个答案。不知谢少侠同道藏原主迟肆,是何关系。” 他声音阴柔又混着一丝沙哑,和邪气的俊朗面容十分相称。 这一句音量本不大,完全可看做他与谢观河的私人交谈。但他故意将迟肆这两字咬的极重,这一名字,此刻的意义已非同寻常。 周围侠士瞬间噤声,都竖起耳朵聆听他俩对谈。 谢观河正大光明:“患难之交。” “此人如今身在何处?” “在他该在的地方。” 凌陆舟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还听说了一则趣闻。” 他转向人群:“请问哪位是苍山派卫彬,卫少侠?” 忽然被叫到名字,卫彬楞了小半天,随后顶着万众目光朝前走了几步,不明所以举起半只手:“是我,怎么了?” “你和谢少侠一路同行,一块儿来到摧雷山庄的,对吗?” “也不是一路。”卫彬一脸茫然,如实答道:“我和师姐从苍山下来,走到半路遇上谢少侠,之后便和他们同行。” “他们。”凌陆舟轻佻一笑,“他们是谁,能否告诉大家。”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第69页 卫彬朝人群看了一眼:“观柏,齐季,徐行。” “谢观柏乃是瑶山弟子,这我知道。不知其余二人又是何身份?” “齐季是那个什么……铜钱帮?徐行只是一介普通百姓,想见识武林大会什么样,跟着来凑热闹的。” “普通百姓。”凌陆舟再次一笑,意味深长,“听闻你们一路走来,遇到不少凶险。” “是啊。”卫彬轻声一叹。 他们这一路遇到的陷阱和截杀,能胜过许多人一辈子。虽然有谢观河和齐季在,很轻易就解决了那些暗杀者,但若只有他自己,十条命都不够活着来到摧雷山庄。 “那个叫徐行的,武艺如何。” “还……成吧。”卫彬挠头,“他的招式看起像一些民间拳法,我叫不上名字。” 印象中就看他随意打打,招式并不如何巧妙,和他们这些大派十年磨一剑的精妙武学相比,只能说句强身健体。 有性急的侠客听他俩拖拖拉拉说了半天,也不见说到正题,按耐不住催促问道:“凌少主,你到底想问什么?” 第55章 “我问完了。”凌陆舟甩开扇子,故作潇洒摇了两下,“在下不过是好奇,那个迟肆究竟何许人物。如今有缘得见……” 他讥笑了几声:“倒是不枉此生。” “徐行,不,该称呼你为迟少侠。咱们又见面了。” 众人大惊,纷纷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人就是迟肆?!” “他和谢观河一同到摧雷山庄来了?” 迟肆身量极高,像根又细又长的竹竿,鹤立鸡群十分打眼。 众人看向他站的那一处时,几乎下意识就确定,凌陆舟所说之人是他。 就连文静也忍不住一声惊讶:“徐行就是那个迟肆?”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齐季不愿他人知晓迟肆的真实身份,随口给他改了名。 迟肆自己本就无所谓,如今被人戳穿身份也毫不在乎。 难怪方才凌陆舟不断在人前提起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我就是迟肆,怎么着,有意见?” 他眉目本就生得艳色张扬,配上这咄咄逼人的语气,更如画中妖魅,另有一种别样的诡艳森寒。 “意见倒是不敢。只是想请迟少侠为天下英雄解惑,所谓道藏,究竟是何物。”凌陆舟缓缓走向他,众人不约而同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道藏在姓雷的手上,你让他打开给你们看看不就知道了吗。”俊艳的脸笑得痞里痞气,言语恣睢轻浮,全然没表现出对武林盟主任何一点尊重。 雷厉行纵横江湖二十年,即便魔教宵小见了他,也要虚情假意表面客气。他第一次遇到一个无名小辈敢对自己如此不敬,楞得有些傻眼。 谢观河见势不妙,立刻朝武林盟主解释:“迟肆只是普通百姓,不懂江湖规矩,还请雷盟主见谅。” 文静狠狠瞪了迟肆一眼,也跟着帮腔:“他这人一直就是这般目无尊长,不知在哪儿学的这幅痞样。雷盟主大人大量,别和平民百姓一般见识。” 就连凌陆舟也假仁假义帮他说话:“听闻迟少侠经常混迹于烟花柳巷,如此言行无状想来也是正常。” 众人自诩江湖侠客,仗剑红尘豪放磊落,确实不该和一个市井小民斤斤计较。 但那句“经常混迹于烟花柳巷”极易引起无限遐想,大家看向他的眼色也不免带上几分意味深长。 姓凌的故意在人前这么说,迟肆心中一清二楚。可他是谁?何曾怕过什么? 若论颜厚,他纵横天下所向披靡。 他唇角一弯眉梢一挑,风情万端:“我在烟花巷子讨生活,那处人杰地灵,你去过没有?” 过分招摇的俊丽眼梢映出曜灵碎光,沾染了绚烂夺目的光华神采,明明是狂蜂浪蝶的放荡无状,却又有种超脱红尘的皓洁清狂。 许多侠士唰的看红了脸,急忙低下头不敢再往他脸上瞅,也无暇去细想,在风月之地究竟是如何讨生活。 这般皓洁又狂浪,却一点也不觉违和的妖冶姿态,让凌陆舟再次大惊。 没想到迟肆无论在大街上,还是在天下英雄面前,都敢如此恣意放浪。 一时让人辨不明他是讪皮讪脸的不知廉耻,还是年幼无知的少不更事。 过了半晌,不知谁的一声咳嗽,才惊醒了这群梦中人。 凌陆舟从恍然无措的目瞪口呆中回过神,若无其事道:“在下没去过,但在下一个名叫李意的朋友曾去找过迟少侠,可后来就不见了影踪。不知迟少侠可知他身在何处?” 谁? “那段时间我接过的客人那么多,谁知道你说的是哪根葱?” 在遇到谢观河以前,三天两头就有人路人甲乙丙丁成群结队的赶着往他面前送人头,因为这事他没少被齐季调侃取笑。 他虽不记得那些虾兵蟹将的名字,李意却是江湖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一柄钢刀行走江湖武艺不凡,不少侠士都听过这个名字。 “这么一说,近几个月似乎没再听过他的名字。” “他已经死了?谁干的?迟肆?不可能吧。” 人堆里传出哄哄嚷嚷的嘈杂议论声。 方才苍山派的卫彬曾说过,迟肆武功平平,只会一些民间拳法。谢观河也说他只是一介百姓。这个细长竹竿看上去除了脸以外一无是处,怎么想都不是李意的对手。 第70页 “在下一直很好奇,李意究竟怎么死的。”凌陆舟继续问:“不知迟少侠能否帮忙解惑。” 怎么死的?还能怎么死?一剑下去人不就死了吗? 这种一加一为何等于二的问题,不比薛定谔的猫到底死没死好回答。 迟肆正思忖该如何回答为什么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后背忽然传来轻微触感。 齐季悄悄用手肘碰了他一下。 虽然不知自己身份已经被戳破,隐瞒遮掩还有何意义,但他仍然乖乖顺从,敷衍道:“不知道。” 凌陆舟似乎知道他会这么说,也早准备好下一手,轻飘飘朝众人笑道:“在下想让大家看个东西。” 一帮人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正在好奇的当会,却见他猝然发力,折扇一收并指为拳,直冲迟肆而去。 玉扇破开秋光,带起一阵风啸轻吟,以追风逐电之势急袭而去。强大内劲让周围侠士汗毛倒竖脊背生寒,内力弱的还被逼出一身岑岑冷汗。 凌陆舟功夫了得,是江湖中排的上榜的高手,这猝不及防的迅猛攻势,在场没几个侠士有自信,自己接的下这一招。 事发突然,不少人心中大骇,心道迟肆要遭,这一击下去不死也是重伤。 然想象中的血溅当场却并未发生,玉扇只进了半寸,便在迟肆身前骤然停顿。拦住它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 指背云光水润,又昭显出一种灵动有势的力度。 迟肆风轻云淡伸出一根食指,便将凌陆舟惊风驰浪的狠戾一击轻松化解。 他的招式的确如卫彬所言——平平无奇。甚至可说并无招法,不过只是伸指一挡,像成人挡住三岁小孩那般轻松容易应付自如。 众人还未从惊愣中回神,凌陆舟目光一黯,一道亮光从折扇中尖啸而出,在绚璨的阳光下反射出熠熠耀眼的银光浮辉。 这把玉扇玄机内藏,锋锐暗器如电光火石,近在眉睫的距离让人避无可避。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姐妹们的评论,鞠躬! 这里统一回复:我家老四人美心善,从不斤斤计较(XD。 凌陆舟还会BB一段时间,各种花式搅屎并且不会挨打。 别问,问就是剧情需要,上头有人 (头顶锅盖先跑为快 第56章 半个呼吸之间,轻微一声脆响,暗器已出现在十步开外的大殿红柱上,零碎木屑在缭绕云烟中纷纭下落,混着崩坏的精钢一角。 迟肆指尖轻轻一弹,袭向他的暗器便以比来势更为汹汹的去势,镶嵌在了坚硬的铁桦木柱之中。 朝生暮死的蜉蝣老是妄想以蚍蜉之力撼树,也不知是谁借给他们的胆气。 迟肆好笑的有些无奈,这些卑微蝼蚁总是看他长得漂亮,就以为他人美心善好欺负?没听过说一个词叫蛇蝎美人? 凌陆舟出完第二招,未做停顿脚步一点飞身而退,后跃出一大段距离。 他似是意外对手竟能如此轻易挡下自己竭尽全力的一击,又像是早有所料般不足为奇。 “我想让大家看的,大家已经看到了。” 他朝着雷厉行和九派宗师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便小退一步负手而立,做出一幅什么都不打算再说再做的旁观姿态。 凌陆舟这又是何意? 迟肆方才平平无奇的一击,像是小孩之间无关痛痒的玩闹。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 看不出门道的侠士还在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真正的武学大家,宗师高手们却大多沉下了脸。 大殿内一时死寂,在缕缕光辉的映照下,香烟缭绕的像是话本中妖魅幻化出的琼楼玉宇,有种难以言说的阴气诡异。 雷厉行神色严肃,权势滔天的武林盟主,此刻也有了些面对市井小民本不该有谨慎持重。 “不知迟少侠师从何处?”他本来昂首挺立手负在身后,话问了一半似是觉得态度不妥,又抱拳补上一礼。 问他师门? 迟肆原本不想回答,反正说了这些人也不知道。 但转念一想,编造道藏的人既然认识他,想必也知晓他师门,说不定能从众人的反应中揪出一点蛛丝马迹。 “玉泉派。”他一边说,一边暗暗扫视周遭。但看全场所有人的神色,没有人像是曾经听过。 “不知贵派位于何处?”雷厉行眼中闪过一丝微妙变化,一个山庄弟子匆忙上前,附在他耳边悄声说着什么。 迟肆耳聪目明,听得清清楚楚。那弟子在告知雷厉行,他出身广郡安县,年初时家乡在天灾中毁去,如今孑然一身并无任何家门或师门可以依靠。 不多时,他的悲惨身世已经在众侠士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中,扩散于整个大殿。 在所有人的有限理解中,这个玉泉派曾经存在于一座偏远小县。但无论此派真有隐世高人,或是一家寻常民间武馆,这个从未有人听闻过的门派,抵挡不住无情天灾。 整个县城,只剩了寥寥数人。 能受邀参加武林大会的侠士,大多出身于有头有脸的百年大派,本就不怎么看得起那些名不见经传的野鸡门派。 如今又得知这一派只剩了迟肆,言语中再次有意无意秀出一种名门大派的清高自傲。 “若是真有武功绝学的门派,怎么可能安心龟缩在一座小城。” 第71页 “那就是没真才实学呗。方才苍山派的人不是已经说了,他只会一些民间拳法。” “可他刚才那招……” “他和凌陆舟是不是事先已经商量好了?看似突然实则早有防备?” 众侠士议论了一阵,都认为无论迟肆是家传武学还是在外拜师,已经消亡的门派和唯一留存的弟子,在江湖上翻不起任何风浪。 听到众人的高谈阔论,迟肆笑得都有些无可奈何。 “我脾气好,你们在我面前这样说说也就算了。要是以后再遇见有人说自己是玉泉派的,可要当心着点。遇上脾气不好的,敢这样不恭不敬大放厥词,祖坟都给你们刨咯。” 他这番言辞粗鄙的善意提醒并未得到大家重视。 只是过了这么一小会,听说了他的身世之后,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恍然大悟,凌陆舟方才那般举动的真正意图。 难怪凌陆舟不打算再从中作梗,原来已是功成身退。 连同武林盟主在内,台上所有能定夺江湖大事的泰山北斗们,此刻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彼此各怀心事,却谁也不敢当先问出所有人都想问的那句话。 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目空一切的杨辉羽,也稍微坐直了身,饶有兴趣地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殿中风向,在一半茫然不知所以,一半各怀鬼胎中骤然转变,虚假安定的平衡摇摇欲碎,狂风暴雨一触即发。 悠远的钟声撞破平静,日光当头,在日晷上留下时间的印记。 雷厉行清了清嗓,以“正午已到,请各位英雄前往膳堂用饭”为台阶,扔下一句“道藏一事容后再议”,暂时中断了这场大会。 各路豪侠也正有此意,在诡谲静寂的气氛中匆忙散场。 *** “诶,诶,到底怎么回事?” 一行人聚于迟肆卧房,商讨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谢观柏仍未明白,为何凌陆舟退入人群之后,殿内的气氛却比他几次找茬挑事时更为紧张。 而师兄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唯独迟肆还和往常一样,笑得又闲又痞。 他怕打扰了那几人,不敢高声喧哗,只能站到迟肆旁边找他聊天。 迟肆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为何其余三人如此严肃。 天又没塌,而且就算天塌了他也能撑起来,有什么可担忧的。 谢观柏在武林大会上站了整整一上午也找不到人说话,憋了一肚子的心得体会,迫不及待要找人分享。 “那个凌陆舟真不是个东西。”他气地鼓起了腮帮子。 谢观河去找迟肆的时候他也在,道藏一事他全程参与。 道藏没被人偷换过,迟肆将道藏交给师兄交得喜气洋洋。 他几次都想站出来帮师兄作证,可他人微言轻只能站在后排人堆里,压根没个说话的份。 “幸好有六叔在,压得住他们。”闪光的眼神中写满对瑶山派长老的敬重和羡慕,志气满满朝迟肆道:“我以后一定要成为像六叔那样,威震四海的名侠。” 他学着瑶山长老的样子,抬首提胸趾高气扬:“我瑶山就是这般如此,你又能奈我何。” 意气风发的圆脸上还留有稚气尚存的天真可爱。 “你这脸太圆,不适合胡子。”迟肆取笑着和他玩闹了几句,他俩越说声音越大,惊扰了他人。 文静狠狠瞪了迟肆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广告时间:关于迟肆的师门,玉泉派的详情,在我另一本书《龙傲天,离我远点》里面。 老四的师兄弟们非常凶残(不是……) 第57章 刚知道徐行就是传言中的迟肆时,文静有过片刻惊讶,但转念便明白了齐季的用心良苦。 “迟肆”这名字确实不该随意告诉他人,而现在他即将面临的麻烦,比她能预料的要大得多。 有什么笑不出来的。迟肆本想这么说,却惧怕她魔音贯耳的喋喋叨念,不敢顶嘴,只能以痞气十足的怡然笑容,表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满不在乎。 文静本是见不得这股流里流气,但一想到他大难临头却仍然镇静自若——至少这孩子的心胸豁达。 这么一想,也不怎么生气,只能重重叹气。 “到底怎么了?”谢观柏还是没想通,“怎么最后大家的表情都那么奇怪?” 他细细一回想,众人看迟肆的眼光,像那什么……对,像狼群看羊一般充斥着不怀好意的血红。 这么一细思,倒也琢磨出几分不对劲。 只是他仍是未想通,凌陆舟最后的举动到底意欲何为。 文静并未回话,再次重叹一声,弄的谢观柏更加莫名其妙。 过了片刻,抱臂倚窗的齐季缓缓问道:“老四,你有什么打算。” 啊? 迟肆一愣,感觉自己比初入江湖的谢观柏还要懵懂。 齐季也没管他是真的不知还是装疯卖傻,转头问向谢观柏:“如果世间有一个无主的宝藏,既是一本绝世武学,又能让人长生不老,你说那些人会怎么样。” 这不就是说的道藏嘛,谢观柏心道,正准备说两句,忽然脑中念头一闪。 不对啊。 那本道藏是假的。 是迟肆随便写了个什么东西,骗人玩的。 第72页 “那卷竹简是假的,”齐季看透了他心头所想,接口说出了另一个真相:“可老四这一身功夫是真的。” 迟肆孤单一人,没有强大的家族或师门可以倚仗。他又身怀绝技,可不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 那本竹简如何处置,各门各派已经不怎么关心。 只要本人在,无论竹简还是书页,想要多少都能逼他写出来。 想要旷世秘籍的人会来找他,想要青春常驻的人也会来找他,迟肆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道藏。 齐季看了一眼迟肆,微弯的眼梢半是认真半是调侃:“何况咱们家老四的姿色天下无双,不知多少人被他美色所惑,对他垂涎三尺。” 迟肆蓦然一怔。 集美貌和财富于一身的天下至宝蓦地被这句话提醒,灵机一动趁势问出一句:“那你呢,你有没有被我的美色所迷。” “迟肆你要不要脸!”谢观柏惊得目瞪口呆。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这种恬不知耻的玩笑。 文静和谢观河也微微一楞,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不过有了这句插科打诨,房内凝重的气氛瞬间缓解了许多。 “迟兄,若是你愿意拜入瑶山派……”一直沉默着没说一句的谢观河忽然开口,再次说出这个曾被拒绝的提议。 几个大派必然会紧急商讨如何安置迟肆,可如今大到门派小到个人,都在打他的主意。 还有一个朝廷派来的杨辉羽,也对他虎视眈眈。 可他是人不是物。 为了江湖安宁,物可毁,人却不行。 若是成为瑶山弟子,至少还能有个安稳去处。 迟肆痞笑摇头:“老谢,你就别瞎操心了。那些人又不能对我怎样。” “纵使你武艺再高,一个人能防的了几时?总有疲顿困倦,疏忽大意的时候。”文静也加入劝说行列。 刚说一句,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一个山庄弟子得到应允后走入房内,说是奉了庄主之命,重新为迟少侠准备了房间。 现在的迟肆,和昨天的那个不一样了。 这种二等客房容不下他,山庄主人特意为他安排了贵客才能住的独门独院。 “那他呢?”迟肆目指齐季。 要是齐季还继续留住在此,他也不去。否则齐季不就没机会朝他表明心迹了。 “一个院里有多间厢房,令兄也可一同前往。” “此处客苑住的人太杂,目前的情况,确实移去那边更好。”谢观河道,“我也住在那边,若是遇上什么事,方便照应。” 大家一致认为迟肆换个地方住更加安全,被众人护着的娇花自身也没什么意见。 换了房,被人打断的氛围却很难再续上。 谢观河和文静也不好再劝,只能等各派长老商议完,看结果如何再做打算。 没过多久又有山庄弟子前来通报,未完的武林大会延至明日,今日剩下的时间请各位侠士自行安排。 庄内的侠客们都心知肚明,几大门派还在商议,意见一时半会难以统一。事态的发展超出所有人预料,许多事情已经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 这场武林大会开办的目的,最初是为了消除道藏一事引起的风波,没想到和风细雨变为了狂风暴雨,惊出了更大的波澜。 身处漩涡中心的迟肆,本想着和大家一同外出打发半天闲暇,可却被众人一同下了禁足令。说什么如今他不宜再到处抛头露面,还是待在房里为好。 无论好说歹说,就是不带他玩。 看着那群没义气的扔下他结伴去了练武场,天下至宝只能一个人躺在榻上气得牙痒。 但他早就过了不让做什么偏做什么的叛逆年龄,一个人在山庄里晃荡,还不如补一补因为早起没睡够的觉。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委婉含蓄优雅风趣地朝齐季暗示,他不会拒绝对方的一腔深情,让对方放心大胆地朝自己表明心迹。 他方才的暗示,也不知齐季看出来没有。 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齐季表情闪过一瞬明显的动摇,应该看出来了吧…… 他已经准备好,就等齐季鼓足勇气向他表白。 然后他俩就可以踏星辰,共策马,同游天下。 迟肆为自己以后的岁月编织了一场又一场的美梦,一个人在房里傻笑得肆无忌惮。 浮想联翩到真正的睡梦来袭,也没想出该如何委婉含蓄优雅风趣地提醒对方快一点向自己表白。 第58章 一场美梦醒来,已是日暮黄昏。 青山远阔,冷烟寒树,星光点点。此间院落的风景比普通客苑更为清幽雅静。 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一个人孤窗独对,另一人还不见回来。(*) 迟肆兴致索然,懒散地坐在院门前,望眼欲穿。 话说回来,各大门派要重新商讨如何对待他这个道藏。 那么……齐季背后的那个组织呢? 他们又是怎样的打算? 齐季还有一个同僚也在山庄内,不知他们会不会再一次暗中密会。想到此处,迟肆觉得似乎应该把人看紧点。 虽然跟踪偷听的行为不够光明磊落,但他抵不过好奇:那群人会怎么对付自己。 正当浮思游想得毫无边际,几个熟悉的身影踏上石阶,出现在道路尽头。 第73页 齐季在花草丛生的青石小道上闲庭信步,花朝月夕,身边还跟着两个姑娘。 一个文静,那都算了。 另一个是那个情绪一激动就爱动手动脚的姑奶奶。 三人欢声笑语谈笑风生,看得迟肆无比刺眼。 他心中忽然就窜起一股无名心火,灼得心尖生疼。 聊得正欢的三人看到迟肆坐在院门口,正打算同他打招呼,却见他沉着脸,飞速起身径直走入房间,被狠摔的房门发出咚隆一声巨响。 “他怎么了?”文娴一脸茫然。 迟肆先是家毁人亡流离失所,如今又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前路未卜。她对他同情万分,特意过来探望,没想到还没走到门口就吃了闭门羹。 “可能心情不太好吧。”文静无奈,“平日看他心宽意适,嘻嘻哈哈的,可家破人亡这种伤心事谁又能真正完全放下。独自一人的时候难免失魂落魄悲从中来,今日我们不该留他一人独处。” “那我们现在……去敲门?” “待会我去看看他。”齐季道。 “也好,天色已晚,我和阿娴就先回去了。也不知师叔他们商议的结果如何,但我觉得这事难以善了,往后几天的情况说不定更糟。” 文静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 齐季极有涵养地低眉垂首听她说完,待人走后哼笑着长舒一口气,转身入院。 迟肆进房后又一头扎入枕被间。 听得外头话音消失,心知那两人终于走了。随后一阵轻微脚步声,一个模糊轮库映在雕花的房门上。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现在几有个灵魂拷问摆在他面前: 自己该在齐季说到第几句话的时候同意让他进门? 是该硬气一点,让他多道几句歉? 还是该表现得大度一些,认个错就行? 虽然齐季还没表明心意,自己也还没点头答应……但齐季用情至深,他也定然不辜负对方的一腔真心,这么算下来四舍五入就差洞房花烛。 既然这样,齐季道个歉,再说几句甜言蜜语山盟海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自己也不能一直揪着不放,让对方觉得他小肚鸡肠。 齐季还没说话,迟肆的熊熊心火已自行灭了一半。 正等着对方开口道个歉,掐灭最后一点余烬…… ……人怎么走了? 什么意思? 齐季就在他门口站了一两分钟,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迟肆心头一阵莫名心悸,还夹杂了一点仓惶失措。 齐季是觉得他心胸狭窄,不想理了? 可他很好哄的。他平时极少动怒……好吧,最近似乎确实无缘无故发过好几次脾气…… 可他真的很好哄的。 何况他貌美如花修为高深还器大活好,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哄几句怎么了? 明明喜欢自己却憋着不说,让他等了这么久,算什么英雄好汉! 迟肆越想越心闷,一腔烦心愁绪又找不到地方宣泄,只能抓起枕头往头上一盖,继续躺着生闷气。 不说话是吧,看谁能憋得过谁! *** 夜风轻微,卷起悠扬笛声。曲调如松涛阵阵,飘零流转万壑风生。 杨辉羽坐于亭内,抬眼看向红墙角落处的阴影,嘴角扬出一抹无声轻笑。 一曲幽止,墙边缓缓出现一个身形,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 “不知杨大人叫我来,有何要事?” 齐季清雅嗓音中的冷冽气息毫无遮掩,澎薄欲出。 杨辉羽转弄手中玉笛:“没事就不能叫你来闲话家常?” 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他哼笑一声:“你托我帮忙做的事,已经办妥。” “杨大人办事牢靠,我自然放心。大可不必一一详述。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阿季,”杨辉羽嘴角挂上一抹玩味笑意,“这事到底是“他”的旨意,还是你自己的主意?如今事态混乱,这样的局面可还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齐季眉眼微弯:“这当然是“他”的意思。一切都在他的预想之中,杨大人大可放心,继续按计划行事。” 杨辉羽哈哈大笑:“你这两面三刀的功夫,真叫人叹为观止。” 齐季回以一笑:“杨大人看的尽兴就好。” 杨辉羽又道:“不过我真没想到,那个叫迟肆的居然武功如此之高。 齐季摊手:“我也不知。” “你就没想过,万一他功夫不济躲不了凌陆舟那一招?” “若真如此,”淡漠冷音一顿,“也只能怨他自己命不好。” 杨辉羽别有深意笑看了他一眼:“真心话?” 齐季眸间暗光转瞬而逝,嘴角轻扬,无声替有声。 杨辉羽哼笑:“我现在是越来越有兴趣,这池水还能浑到何种程度。希望你们“家主”明日别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注:牡丹亭 第59章 第二日,酣梦中的迟肆被门外的谈话声吵醒。 惺忪睡眼往窗外一瞅,天光已大亮。 想必是齐季来叫他起床,去参加武林大会。 他半睡半醒套好衣衫,衣襟都还未理齐整,哈欠连天开门一看,齐季和谢观河正在房外廊下说着什么。 第74页 虽说他昨晚生了大半夜的闷气,但嗯嗯没有隔夜仇,一觉过后气也消得差不多。 本想着装作若无其事,将昨晚的矛盾一笔勾销,可映入眼前的画面,又在心头燃起莫名的不悦。 齐季和谢观河听见开门声,转头一见他这副仪容不整就出门见人散漫尊容,只能各自叹气相对无言。 幸好文静不在。否则少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念叨。 谢观河带着些许歉意:“可是我们说话声太大,吵到迟兄?不过我们正打算去客苑,迟兄既然醒了,要不要同去?” 客苑?不是摧雷山庄大殿? “武林大会今日再缓,”齐季朝他解释,“昨晚山庄内出了一点事……” “……死了一个人。” 虽然这是迟肆参加的第一次武林大会,但也清楚,那些个某某大会就没哪一次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什么事都不发生就安然渡过的。 出点什么事并不值得惊讶,但难免产生好奇,况且他不能又被人扔下独守空房。 三人一路去往客苑,进入一间客房。 谢观河又将他所听闻的经过再次细说了一遍。 昨晚半夜,巡逻的山庄弟子见此间房屋的灯一直亮着,路过之时多看了一眼,但见房门虚掩没有锁上。 遇上这样的情况,第一感觉就是不对劲。 他们进屋一看,果不其然,房内住客趴在桌上,伸手一探早已死亡多时。 迟肆目光在屋内梭巡一圈,这间房位于摧雷山庄的另一处客房院落,房间摆设和他之前住的差不多,不过是个单间。 屋内陈设整齐,一看就知没发生过打斗。 尸体已经被人抬走,但很容易就能猜出他死时的位置。 圆桌上摆着两个茶杯,杯里还剩着一半没喝完的水。 “水已验过,其中一杯有毒。”谢观河道。 “杀人的手法不是已经摆在面前?”迟疑微微诧异。 谢观河点头:“杀人的方法非常简单。有人趁着死者不备,将毒放入他的杯中。” “熟人。”迟肆了然,“关系还不错。两人一起喝茶聊天,却不知喝下的是催命的夺魂汤。” 他看了一眼门外,风和日丽鸟啼莺鸣,摧雷山庄并未因此受到多大影响。 “凶案现场谁都能进?还是姓雷的专程让你来?老谢,这不关你的事吧。” “这事和你们都有关,因为死者认识的只有你们。”一声盛气凌人的傲慢笑音从外面传入,杨辉羽高视阔步,踩着稳健的步子踏入房门。 “死的人是苍山派的卫彬。” 他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锐如鹰隼的目光从迟肆身上掠过:“卫彬认识的人,除了苍山派两个同门,就只有瑶山派的两个小子,和你,还有你。” 意思是,文静,文娴,谢观河,谢观柏,迟肆,齐季,其中某一个人是凶手? “你怎么就能肯定,他在山庄内没有其他认识的人?”迟肆不以为然懒散笑道:“都这么大人了,在外有几个朋友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杨辉羽摊手:“苍山派的人这么说,我就这么听着。若是有她们也不知道的其他人,那就是大海捞针,大家也不用白费这个力气找凶手。” “迟兄,”谢观河朝他道,“摧雷山庄不是人人都可进。” 要进摧雷山庄得凭英雄帖,迟肆能进来,也是因为有文静和谢观河的担保。 况且以文静和卫彬的关系,他在外有关系好的朋友,文静这个师姐不可能一点不知情。若真是藏得这么隐蔽苍山派的人都不知道,那的确如杨辉羽所说,凶手很难找。 “前辈,”谢观河朝向杨辉羽,“卫兄死的时间……” “我就是过来告诉你们,他死于昨日酉时三刻到戌时二刻之间。你们可以好好想想,这段时间谁和他待在一起。” “当然,如果凶手是苍山派也不知道的某个人,也不是不能找。”杨辉羽脸上露着事不关己的傲慢讥诮,“我可以派几个经验丰富的捕快,他们对查案在行。只要你们能说服雷厉行。” 雷厉行怎么可能同意朝廷捕快帮摧雷山庄查案,这无异于打脸。 何况死一个籍籍无名的苍山派弟子,对他人来说无关大局。 杨辉羽走后,三人也默默迈出房门。 迟肆和卫彬萍水相逢泛泛之交,聚于缘起散于缘灭,他早已看淡生死,对此并无多大感触。 但谢观河重情重义,死了一个朋友心情难免有些沉重。 苍山派那两位女侠,和他自小相识,伤心难过更是不必多说。 尤其是,凶手甚至有可能在他们这帮人里…… 到底是谁杀了卫彬?有何目的? *** 午饭时分,山庄弟子前来传话,武林大会于下午未时在大殿重新召开。 迟肆吃过午饭走到殿内,里面早已聚集了许多侠士。大家挂心道藏,对武林大会的迫不及待溢于言表。 他晃晃荡荡,像是没感受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旁若无人大摇大摆走入大殿当中。 卫彬遇害,文静悲伤难抑,往日神采奕奕的脸,此刻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齐季拉着迟肆上前温声安慰了她几句,却也没多少话好说。 一是人死不能复生,二是……凶手说不定就在他们当中,一想到此,心中忧虑难免。 第75页 没过多时,武林盟主和一众泰山北斗入了内,下头的侠士们依序站好,一时间噤若寒蝉无人敢多言。 雷厉行没入座,直接走到大厅中央,二话不说朝众位侠士道:“道藏还是按照昨日大家商讨的办法,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销毁,不知各位侠士可有异议?” 大殿内传出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 谢观柏从人群中挤到迟肆旁边,朝他和齐季小声道:“他们看过啦。” 昨日九大门派商量了半天,一致决定打开卷轴,同看其内容。 这就相当于这几派都得了道藏。 难怪下面那些九大门派的弟子都默不作声表示赞同。他们能不能有机会学习道藏内的功法,已经变成门派内部事务。 至于那些小门派和无门无派的侠客,无论同意与否,都没说话的资格。 第60章 过了片刻,雷厉行拿起竹简:“既然大家一致同意,那雷某此刻就将其销毁。” 他大步迈到一人高的金漆香炉前,将竹简扔入炉内。 火苗蹿动出细微滋滋声,似有一团清气从炉中冒出,缭绕于殿内,在寸缕光柱下飘荡生辉。 不过半柱香时间,此卷竹简已功成名遂,归退于天之道。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钟声回荡。 雷厉行再次走入大殿正中,朝天下英雄拱手:“道藏已毁,此次武林大会完满结束。恕雷某还有要事在身,难以一一为众位送行。还望各路英雄见谅。” 道藏没了,武林大会结束了,大家可以自行离开。 人人都懂他的意思,却无任何一人行动。 大厅内依然鸦雀无声,无人敢先声打破这易碎的虚假安宁。 但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汹涌,即将碎冰汹涌而出。 迟肆忽然间玩心大起。要是他扔一颗石子,打破这镜花水月的平衡,这些人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他正准备迈出长腿,踏出大殿打道回府,身形刚动就被齐季拉住了手腕。 齐季斜了他一眼,画笔难描的清艳双眸闪过一道暗沉锋光,甚至带着一点咄咄逼人的冷戾,警告他不要恣意妄为。 手腕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全身一顿,心头如同起了一团火焰般灼热,四肢百骸却冻得有些发僵。 他瞬间绷紧了身子,站得如修竹般笔直,不敢再动。 片刻之后琢磨着什么地方有点没对劲:自己耳根子怎么这么软?还没点头答应呢! 可为了让对方早一刻朝自己表明心迹,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大殿内对峙着诡异的寂静。 三刻钟响,一个身影从圈椅上当先站起,朝众侠士道:“武林大会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我派内部之事,若是各路英雄想要做个见证,我苍山派自然欢迎。” “只是,还望大家不要对本门事务多做干涉。” 下头有些私语。 “他们不讨论如何处理迟肆吗?” “不知道,但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管他哪派的事务,看看情况再说。总之不能走。” 苍山长老顿了片刻,看向迟肆所在方向:“我有一事,想问问迟少侠,昨日酉时三刻到戌时二刻,少侠身在何处。” 这一时段,差不多是日落到月升之间。 他先是在房里睡觉,后又坐在院子门口等人。 诶?怎么这两个时刻听起来有点耳熟? 迟肆随口/交代了自己的行踪。 “可有人证明?” 迟肆挑起眼角看了一眼文静。 昨日文静文娴和齐季都看到他坐在院门口。 文静神色中含着一股无奈的清愁:“那个时候,已经过了戌时二刻。”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随意一摊手,懒散的漫不经心:“你问问有没有住那边的人,路过时看到我的。” 他那么大一人坐在门口,经过的人都应该看到。 然而等了几息,无一人答话。 不知谁说了一句:“仙踪院是贵客居所,里面独门独院,住的都是身份不一般的客人。” 只有各派长老,和素有名望的大侠才有资格住那处,来往行人并不多。 那段时间,没有人经过迟肆居所。 迟肆已然明白苍山派长老什么意思。 那老头在怀疑,卫彬是他杀的。 杨辉羽说过,凶手极有可能在文静文娴,谢观河谢观柏,齐季和自己,这六人之中。 而其他几人,昨日下午结伴同行,彼此之间可以互相作证。 只有他一人,没人能证明他的无辜清白。 他心中有了计较,转向杨辉羽,扬了扬下颌:“喂,把你那几个探案经验丰富捕快叫来。” 难怪姓杨的会有如此提议,原来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结果。 凶手明明有大把的时间清理凶案现场,倒掉有毒的茶水,可他偏偏将所有证据留下,堂而皇之摆在众人面前,就是想告诉大家——凶手和死者相熟。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栽赃嫁祸。 凶手知道那个时间他独自一人,没有人证,故意用这样一眼就能看穿的杀人方法,轻而易举将矛头指向了他。 极为简单,却极为有效。 且让他有口难辩。 想要找出真凶证明清白,山庄内的江湖人恐怕没有这个本事,只能看官府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行家里手能不能找出一些线索。 第76页 杨辉羽斜靠椅背,扬起唇角,带着心高气傲的笑挑眉看了眼雷厉行。 只要雷厉行愿意让捕快进入摧雷山庄,他是无所谓。 雷厉行眼色一沉,都不知这个迟肆,是轻狂的不知好歹,还是天真到不谙世事,摧雷山庄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想来就来的地方。 “既然迟少侠无法证明自己的行踪,”苍山派长老那经过岁月磨砺的沧桑嗓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仪,“那就只能请少侠暂时待在山庄内,等事情处理完后再离开。” 人群初时有不少人面露疑惑。 方才不是说苍山派内务?怎么突然就和迟肆扯上关系,且不让他离开摧雷山庄? 内情通过知情人之口,如湖面荡起的涟漪很快传遍整个大殿,又引来不少嘈嘈切切的私语。 “死的那个苍山派弟子,是昨日在大殿上说过话的那个?” “他和迟肆一路同行,关系似乎不差,迟肆为何要杀他。” “我有一个猜测。昨日要不是他,迟肆的身份或许不会暴露于人前。你们说,会不会是他漏了迟肆的底,被迟肆怀恨在心?” “还有一种可能,他还知道些别的什么,被人灭口?是不是和道藏有关?” 也有另一种质疑:“迟肆方才是不是叫杨辉羽找朝廷捕快?他如今正处风口浪尖,又发生这样的事,巧合得太过刻意。说不定凶手另有其人。” 苍山派长老和各路侠士的话,让迟肆心中涌出一阵好笑。 凶手杀卫彬,嫁祸于他,九成九是为了让九大门派找个借口将他软禁于山庄内。 他们不想让他离开,又碍于名门正派的侠义浮名,不能太明目张胆。 等软禁之后,再慢慢想办法,从他这里逼问出些东西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若是其他身怀秘宝,却又无所倚仗的普通人,势单力孤的确难以和这么大一群人斗。 ——可他又不是普通人。 作者有话要说: 姐妹们都知道剧情了……以后涉及到剧透的评论,就不一一回复了哈。 谢谢大家的留言!(好怕你们就不看了 这里求一个写作指导,像我这样写老四和阿季美貌的频率,大家是觉得:还好,可以接受 还是说:我们已经知道他是大美人,以后不用再强调了,看多了很尬? 我写作负基础,希望姐妹们可以提点建议T_T 然后…再求一个新文的预收吧……虽然主攻和主受有壁。 想占一个你们收藏夹吃灰的位置T_T 第61章 迟肆嗤笑一声,艳色无双的眉眼染上一层阴鸷,宛如传奇话本中为害众生的妖邪鬼魅:“若是我要走,你觉得你们能拦得住?” 连辩都不辩解几句,不等找出真相,就直说要走? 这目中无人的狂傲态度,让在场之人皆惊。 “这小子未免太过狂妄。” “他武功是不弱,然而恶虎还怕群狼,他一个人能对付得了九大门派?” “嗨,年纪轻轻不通世故,武艺又不弱,难免狂得找不到北。” “等遇上几次挫折,自然就知道收敛。” 继武林盟主之后,苍山派长老也被他当众扫了面子。 老头子身处高位多年,好久没遇到说话如此不尊不敬之人,鹤发鸡皮的脸从白变红,又由红入青。 “若是少侠执意要硬闯,就别怪老夫以大欺小。” 殿内卷起一阵凌厉罡风,吹得门户窗框咔咔巨响剧烈震荡。 以为挡住凌陆舟一击,就真的天下无敌? 苍山派长老并指为掌,打算给这个夜郎自大的年轻人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劲风咆哮出半声虎啸龙吟,一道利如龙爪的风影横扫而出,带着势不可挡的迅猛朝迟肆当空而去。 掌风未至,却与另外一股长驱直入的真气当空相撞。 两股真气狭路相逢,在香烟缭绕的大殿之中缠绕撕咬,气浪盘旋翻滚,空气中的水雾似乎都要凝结出一层霜花。 最终后发先至的那股真气占了上风,一道龙形烟云无声破碎,另一道腾空而起,嘶吼出胜利的尖啸,随后化为一道清风,气碧烟横。 “我倒要看看,谁敢伤他。” 一声威势慑人的雄浑肃杀之音传入众人耳中,让人头疼欲裂。 许多侠士忍耐不住捂住双耳,却还是被震得心头血气翻涌,疼痛难当。 一位目光炯炯的老人,虎步生风迈入大殿。他身后跟着几个摧雷山庄的弟子,各个持刀拿剑,都是武艺不凡的高手。 “爹,您怎么来了?”雷厉行匆忙上前迎接。 “老庄主!”那些稳坐高位的武林泰斗们,也纷纷起身行礼。一向居高临下的态度此刻也转为几分严肃恭敬。 雷万钧没有接受众人的邀请走上高台主座,他径直走到迟肆面前,如炬的目光微眯着仔细打量了迟肆片刻,缓缓问道:“你就是迟肆?” 他此刻的声音和蔼慈祥,完全没有方才的半分凌人威压。 迟肆散漫地点点头。 “你爹,可是叫迟风。” 迟肆懒洋洋一挑眉,不置可否。 “你爹他……” “早死了。别问我,没印象。” 雷万钧雄健浑厚的声音终于染露了一些属于他这个年岁的沙哑苍老,挺直的脊背似乎也有了点意相佝偻。 第77页 “孩子,这么多年你孤单一人,日子一定过得很苦。” 关于迟肆的身世,一直存在一个难以澄清的误会。 很多时候他也不打算澄清。 可他日子过得不苦,一天天滋润着呢。 “没,我家挺有钱的。” 迟家曾是富甲一方的大户,家底丰厚,若不是遭遇地震埋入黄土,够挥霍好几十年。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眼中露出慈祥的欣慰,“你虽父母早亡,但能平安长大,老天待我雷家不薄。如今你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回到摧雷山庄,可见这是天意。你既已归家,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这老头是不是老糊涂了?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迟肆本不想理会对方,但这老头态度挺好,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冷漠。 他耐着性子回了几句,怎么这老头的话越来越奇怪,完全弄不懂到底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是不是该彻底不搭理对方,却听得雷万钧道:“孩子,你可知你本该姓雷,是我雷家血脉。” 啊? 迟肆此刻觉得自己像是交任务的NPC,头上一个又大又亮的问号。 他不知这老头犯了何种癔症,正欲开口打碎对方的妄想,又听见他一句:“我是你爷爷。” 老子是你爷爷! 他的年纪都能当这老头的祖宗。 一句污言秽语冲上喉间正要破口而出,殿内骤然爆发的鼎沸人声,一浪高过一浪,惊涛拍岸将他一丝愠怒瞬间扑灭。 “怎么回事?” “这迟肆怎么又和摧雷山庄有关?” 震惊和疑惑不绝于耳,混杂在一起几乎快要冲破屋顶响彻云霄。 惯见风波的雷厉行此时也忍不住神色大变:“爹,你说他是……” “老夫膝下曾有两子,”雷万钧深厚内力包裹着雄浑嗓音,如风吹皱湖面迅速扩散,将沸腾的喧闹瞬间压了下来, “长子厉行,大家都知道。还有一子雷厉风,不知各位可曾听过。” 众人再次私语。 “这么说来,我似乎曾有耳闻。二十多年前,雷厉风也是闻名天下的青年才俊。” “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间销声匿迹。” 雷万钧继续道:“犬子当时年少气盛,和家里人吵了几句嘴,便学着别人离家出走,至此一去不回。” 父子俩为何争吵,这是雷家家事,外人不便过问。 但许多年长之人都留有印象,雷厉风从此隐匿江湖,雷万钧不久之后也将山庄事务交由长子负责,逐渐隐退。 “老夫也曾派人四处寻找,却寻不到那不孝子的半点踪迹。没想到他早已身故,让老夫白头人送黑头人。” 他慈爱地看向迟肆:“没想到时隔二十四年,老天将你送回摧雷山庄,让雷家重新找回骨肉血脉。” 这老头瞎说些什么。 迟肆刚想开口,告诉对方他认错了人表错了情,已有人先于他口:“按老庄主的说法,二庄主离家之后再无音讯,老庄主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个迟肆是二庄主的儿子?” “摧雷山庄名扬四海,不知多少人意图冒充二庄主子嗣,老庄主可要擦亮眼,别被有心之人骗了。” “爹,”雷厉行一脸不可置信,“你如何能肯定他是二弟的孩子?” 他带着深深疑惑仔细审视迟肆: 迟肆长相身材都无可挑剔,但他的眉眼太过浓丽,虽是男子却阴美如女子,不太像雷家的人。 可那副不可一世的轻佻狂妄,又几乎和当年的雷厉风一模一样。 除去相貌,一言一行可说是照着镜子印出来的。 第62章 “有件证物,可请大家看看。” 在雷万钧示意下,一个山庄弟子捧上两本年久发黄的书册。 “一本是安县户籍册,一本是迟家的家谱。” 他正欲让弟子传下去,让天下英雄翻看,却被人阻止。 一直靠在圈椅上笑着看戏的杨辉羽忽然开口:“迟家家谱无所谓,那本户籍册可是官府的珍贵档案。你们翻看的时候小心点,谁要是碰坏一个角我就砍了谁的手。” 他下颌微扬,语气一贯的高高在上,也不知是真看重这本户籍册,还是想借此挑事。 大殿内却有真情实意关怀民生的侠士:“把家谱和户籍与之相关的那一页摘抄下来,再让众位传看可行?” 雷万钧一点头,山庄弟子急忙寻来笔墨。 方才那位方脸侠士正欲翻书抄写,杨辉羽再次阻止:“你手粗,找个动作细腻点的。” 方脸侠士一楞,他确实长的五大三粗,不像做精细活的。可抄书又不是绣花,杨辉羽吹毛求疵像是故意找茬。 他心中暗骂了一句这个小白脸,神气活现得像个太监,却又畏惧对方功夫了得不敢骂出口。 旁边一个女侠士站出来缓解了这凝结的尴尬:“还是让我来吧。” 她先是翻开了迟家族谱,一边摘抄一边念:“母:迟向婉,父:迟风。” “他父亲姓迟,不姓雷啊。”有人道。 “父母都同一个姓,难道不是同族?” 又听到女侠接着念出其余迟家人,众人恍然大悟:迟向婉才是迟家的小姐,迟风是个入赘的。 抄完族谱,她又小小翼翼翻开官府户籍册,同样一边摘抄一边念念有词:“迟风,原籍凉州,本名迟厉风,因行商迁居我县……” 第78页 虽然姓还是不对,但名却和摧雷山庄二庄主雷厉风对上了。 众人纷纷看向雷厉行,只见他听到迟厉风三字后瞬间一愣,随后一脸真相已明的惨然。 看他的样子,基本已能确信,迟厉风就是雷厉风。 果不其然,雷万钧开口道:“犬子行事无状,幼时就给自己取了个化名,每当偷偷溜出家门的时候,就用的这个名字。” 这一举动,倒是符合顽劣的富家少爷,经常背着家里人偷溜出门时会做的事。 原籍凉州,又和摧雷山庄二庄主曾用过的名字一模一样,年岁也相差无几,若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迟厉风就是雷厉风无疑。 而迟肆,的的确确是雷家的骨肉血脉。 方才被真气冲散的云雾,此刻已经重新缭绕在大殿之中。 淡淡熏烟如流云沉水,烟涛微茫。 迟肆身份的重大转变,让天下侠士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身怀绝艺,又孤身一人并无家族门派可以倚靠,人人都当他是块无主的肥肉,都在打他的主意。 九大门派本已商量好,将他暂扣于摧雷山庄再从长计议。 谁能想到,他摇身一变,一飞冲天飞到枝头由麻雀变成了凤凰。摧雷山庄竟成了他的家。 如今有了摧雷山庄做为靠山,天下没几个人敢动他了。 “你们搞错了。” 一声清朗嗓音如风过长林,暗卷松涛。 迟肆手按后颈,懒散的痞相中露出一缕难以解释的无奈。 “我跟你们无关。” “肆儿,我知道你从小在迟家长大,一时难以接受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这也是人之常情。”雷万钧慈爱和祥地看着他,眼前的年轻人勾出他深埋二十多个春秋流年的过往回忆,“厉风以前也是你这般……我还时常骂他行容不端……” 过分亲昵的语气让迟肆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再度否认:“你们真的搞错了。我不是……” 老头打断他:“爷爷不奢求你即刻就接受素未谋面的新家人。但你既已归家,在庄内多习惯一段时间,咱们爷孙慢慢培养感情。” 谁他娘的是你孙子。 要不是知道眼前的老头没有恶意,迟肆真想破口大骂。 可老头认定了他是雷家人,无论他如何否认,只会被当做从小在母族长大,不愿立刻就改名换姓认祖归宗的倔强孩子。 谁也不会把他的极力否定当回事。 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还是直接走吧。 他侧头看了齐季,可对方全然没有要离开的打算,不仅如此,还示意他留下来。 迟肆:“……” 没办法,他只能违心负愿再待几天。 “厉行,我带肆儿回房休息,这里的事你好好处理。”雷万钧眼神凌厉,环视了一圈大殿内的侠士。 无论之前迟肆和哪个门派有什么过节,如今他已归宗,天下人休想再打他注意。 “既然迟少侠是摧雷山庄的公子,”杨辉羽忽然出声,打破气氛古怪的安宁,“那是否还需要我派几个捕快前来,帮忙洗尽身上冤情?” 迟肆摇身一变成了枝头凤凰,杀害卫彬一事大家都极有默契的缄口不提。 他却在此时故意点出,无非是想再挑拨是非。 苍山派长老脸色煞白,坐于椅上沉默不言。 雷厉行脸色黑沉:“我们摧雷山庄自会查个清楚,不劳杨大人费心。” 杨辉羽对他视若无睹,嘴角扬起傲慢笑意,一脸事不关己地笑看着迟肆。 对于卫彬之死,迟肆并未有多上心。他俩不过同行了几天,没有结下多深的因果。 然而文静看他的眼神,含着五味杂陈的悲伤愁绪。 她想相信他不是凶手,却又害怕得到一个令人心寒的真相。 恣心随意游乐尘寰如迟肆,若是不洗清罪名,面对她的哀怨眼色,也难免生出半分于心不忍。 即便知道杨辉羽没安好心,但论查案,还是得靠官府的那些探案高手。 如今这局面,想必也是他一早就已算好。 迟肆浓艳的眼角一挑,笑得比杨辉羽更加不可一世。 他又不是雷家人,摧雷山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用不着为他们考虑。给文静一个交代才是要事。 他打算叫杨辉羽派几个捕快来。 他现在的身份不是原二庄主的儿子吗?叫几个官府的人入庄证明自己清白,不是理所应当? 话在喉间刚要出口,人群里有个侠士已先他一步:“雷盟主,关于卫彬的死,在下刚刚想到一个疑问。或能证明……” 他看了一眼迟肆,不知如今该继续称他为迟少侠,还是改口称“雷少侠”。 顿了几息:“或能证明小庄主的清白。” 第63章 雷万钧白眉微皱:“还不快说。” “昨日苍山弟子死的那段时间,在下一直在房前走廊上。客苑里来来往往的人虽多,在下也没注意到有谁进出过他的房间,但那段时间出入客苑的,都是各派侠士。若是小庄主来过客苑,在下必然会留有印象。” 迟肆的身材长相,都让人见之难忘。何况昨晚他已成天下侠客的目标,若是去过卫彬所居的院子,必然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对对!在下那段时间也一直待在客苑中,可以保证小庄主绝对没有来过。” 第79页 “我也可以作证。” 这席话提醒了当时身在院里的一些侠士,众人一致表明,昨日迟肆绝对没有到过客苑。 雷家父子带着“这件事为何方才不早说”的鄙夷,白了这群态度谄媚的人一眼。 昨晚日暮时分没人见过迟肆,也能证明他没去过卫彬房里。 虽不知凶手是谁,但肯定不是他。 文静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迟肆得以顺利洗清冤屈,唇线紧抿的谢观河,神色也轻松了许多。 他即使不认为迟肆是凶手,但苦无证据,难以为他据理力争。 “既然肆儿的嫌疑已经洗清,这里也没他什么事了。武林大会已经圆满收场,雷某尚有家事要处理,不能远送,还望各位英雄见谅。” 雷厉行恰如其分地表明了自己急于安置迟肆这一忽然回来侄子,谁要再厚着脸皮赖在庄里不走,未免不识好歹。 普通的江湖侠客也不敢打摧雷山庄小庄主的主意,在一片“告辞”声中,人群渐渐散场。 *** 迟肆回到居处,已是暮色四合。 日斜西峰,众鸟归林,山间氤氲着缥缈水烟,草香浮动。 虽然在大殿之上,没能将身世澄清,可他不能平白无故当人家孙子。 明日一定得找那老头解释清楚,再和齐季一同离开摧雷山庄。 谢观柏睁大了圆眼,绕着迟肆转了几个圈,上下左右,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十分好奇飞上枝头的迟肆如今有和感想。 刚问了个开头,就被师兄瞪了一眼,闭口不敢再言。 遇上这样的奇事,多数人都需要一定时间才能慢慢接受。谢观河有意让迟肆单独待着,才好谨慎考虑将来,几人寒暄了几句便要各自回房。 齐季正刚抬脚,身形未动已被人抓住了后领。 迟肆自己没什么需要细想的,但有些疑惑想问对方。 齐季如工笔淡墨的精致眉眼,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和情意,又染着一点冰冷锋芒。 迟肆被这柄静待出鞘的绝世利刃看得心头狂跳不止,想要问的话哽在干涩的喉间,紧张到魂魄离体,什么话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四目相对,山风吹荡衣角,在青石板上投下重叠交织的翩然衣影。 草木摇动风涛低语,落叶随送流水,无声有声,尽在不言。 “你是不是……”迟肆喉结一滚,灼热的话音好不容易被重如擂鼓的心跳撞出口中,却被别的声音打断,瞬间泄了气。 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中年美妇,带着几位侍女,款款而步优雅地迈入院门。 她引颈昂首望着迟肆,清若三秋之泉的眸子里满怀对已故亲人的思念,和对相隔二十年的亲人再重逢,一种失而复得的情怯。 “我是雷夕照。”她声音清柔如水,“肆儿,你该叫我一声姑母。” 迟肆木着一张俊脸:“我说过你们搞错了。” 雷夕照不以为意,也同其他人一样,只将他的否认当做一个不愿改口认亲的孩子的倔强之语。 “你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正常,咱们相处一段日子,渐渐熟悉就好了。”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只能叫膳房备了一些以前厉风爱吃的菜。你有什么爱吃的,尽管说与姑母听,往后我让人准备。” 姑奶奶你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 迟肆满心无奈,他真和雷家毫无关系,可无论怎么决绝否认,这群急于认亲的人都听不进去。 “我虽从未见过你母亲,”雷夕照笑着继续道:“但你若长得像她,我此刻也能理解为何当年厉风不顾一切,也要扔下家中父母远奔西南。” 在这说话的当会,侍女们已从食盒里拿出酒菜在凉亭里摆满一桌。 雷夕照打算和他一道吃饭,增进一点亲情。 齐季准备进房回避,却被人眼疾手快勾住后领。 “听闻你是肆儿义兄?”雷夕照见迟肆拉着他衣领,显而易见不想让人离开,便开口让他一同入席。 “我们并未结拜,不过是同行之时随口一说。我和小庄主今年结识于京城,至今还不到半载。”齐季一口一个小庄主,语气十分生疏,似乎急于和他划清界限。 这淡漠的态度彷如一盆冷水浇到头上,渗得迟肆心中冰凉,无论什么山珍佳肴摆在眼前都食不知味。 雷夕照却不动声色暗自高兴,毕竟迟肆如今已是摧雷山庄的小庄主,以后结识的最好是出身名门的青年才俊。齐季这样的三教九流,还是少来往为妙。 迟肆心中沉着一池幽潭,低垂着眼几口刨完饭,迅速打发了这位还想拉着他闲话家常的姑奶奶。 雷夕照一走,一道劲风嘭地吹关了院门,就差挂个闲人勿进的门牌。 迟肆一回首,就见齐季抱臂斜倚着廊柱,身影静立于半明半暗之中。 温润的眉眼暗含幽寒锋光,像月华下的一柄利剑,银霜流转,闪耀着见血封喉的诱惑。 看得他心中半是心沉如渊的冰冷,半是血液沸腾的灼热,喉头一紧,又顿觉口干舌燥。 他以手掩嘴轻咳了几声,掩盖住内心的狂跳不止,装作若无其事招呼对方在廊前的阶梯坐下。 两人肩并肩坐了片刻,无人说话,院内安静得只剩清风明月。 一片悠悠沉云飘过,遮挡了半片月光,夜色瞬时朦胧。 第80页 见对方不打算主动解释,他轻叹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齐季唇角微扬,一声哼笑将答案昭然揭示于眼前。 第64章 迟肆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齐季轻笑:“和你认识之后没多久。” “你们家主派人查过?” “派我查过。那两本书册是我亲自带人从废墟里面刨出来的。”齐季如金雕玉琢的眉梢弯出一丝戏谑:“你该不会忘了,还是你提醒我去安县找的。” 迟肆一怔。自己似乎确实说过。 最初和齐季相识之时,对方怀疑他身份,他曾大言不惭地说过,自己就是如假包换的迟肆,随便他怎么查,都找不出关于他身份的半点破绽。 如今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我其实……”他正纠结着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真正来历,毕竟这事难以解释。 话刚出口却被对方一语打断。 “老四,不管你是不是,如今你都得是雷厉风的儿子。” 润雅嗓音如缓缓流淌的净彻溪流,却透着不容反驳的威严,气势袭人:“你身怀绝学,被天下所有人觊觎,只有这个身份能护你安然无恙。” “若是没有催雷山庄这一靠山,往后你将日日夜夜面临无穷无尽的暗杀与偷袭,此生再无宁日。” 细致温和的双眸看了对方一眼,笑意中带着一缕难以言明的幽晦情愫:“老四,我照顾不了你多久,只有见你生活安稳衣食无忧,我才能放心离去。” “如今你成了摧雷山庄的小庄主,我也算了了一桩心愿。若是再过得一段时间,能有幸见到你娶妻生子,生活幸福美满,此生也能走得安心。” 迟肆心中一震,瞬间了然。 齐季对他至情至深,唯一心愿便是他枕稳衾温北窗高卧。 齐季一生听命于人,没办法许诺他生死相伴的海誓山盟。 他对自己的一往情深,只能缄默无言存念于心,不会宣之于口了。 可这怎么行。 他明明清楚对方对他的一片痴心,又怎么能辜负这似海深情。 “那个……我……”他想朝对方说,以他的本事,有万全之法,他们两人的未来尽可以无忧无虑摘花数萤,共度风月相伴山河。 然而平生所有的恣意随性能言善辩,都在紧张的心跳中化为期期艾艾的支吾碎片,在夜风中盘旋消散。 他刚支吾了几个字齐季已站起身,似是不愿对方将某句能戳破窗户纸的如刀言语说出口。 “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我有些累先回房,你也早些休息。老四,记住我说的话,从今往后,你就安心地待在在此处,舒舒服服做你的摧雷山庄小庄主。” 话语刚落,他的身影已倏然消失于阴影,随后一响轻微的关门声,将迟肆一人留在静寂的院中。 *** 艳阳高照了几天的翠峰山岭今日有些天沉,净白的锁山云雾此时也染上了一点淡墨烟灰。 迟肆醒来的时候,又已临近正午。 他推开房门时,谢观河和谢观柏正坐在凉亭内,同齐季交谈着什么。 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嘎声,三人不约而同向他望去。 齐季带着文雅淡然的笑意朝他点了点头,似乎昨夜的一切谈话都未曾发生。 说起来,这两瑶山派的是不是要回师门? 他俩是来辞行的? 自己是不是该说一句: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那齐季呢? 他叫自己好好待在摧雷山庄,可他是不是要回京? 迟肆昨日想了大半夜,也没想好应该如何解释有关自己身世的误会。 齐季挂心他的安危,让雷万钧看了安县户籍册和迟家家谱,给了他一个安稳去处。 当不当摧雷山庄小庄主这等芝麻蒜皮的小事,他根本不在意。 但如果此后他们天各一方,不知何时能有相逢之期,那他必须得澄清这个误会,和他一起回到京城。 不就隔三差五接待一群从天南地北赶来送死的客人? 接个客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都不妨碍睡懒觉的。 谢观柏兴冲冲地跑到房前,一脸兴奋劲完全不见丁点离愁:“唉唉,迟肆,我就知道你不知道!” 什么东西? 见迟肆刚睡醒的脸又一脸睡意茫然,他兴高采烈道:“我听六叔说,他们把你立为下一任摧雷山庄庄主。” 随后又艳羡地叹了口气:“没想到你居然先我一步,成了如雷贯耳的大侠士。” 啊?什么情况? 迟肆更加稀里糊涂。 “还有许多侠士昨日并未离去,”谢观河解释:“雷老庄主似乎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再办一次酒宴,向各大门派宣布你将成为摧雷山庄少庄主。” “这老头该不会真老糊涂了?”迟肆惊异,“雷厉行没儿没女?” 别的暂且不论,就算真是雷厉风的儿子,要继承家业的也该是雷厉行的子女。即便他长得花容月貌,按资排辈也轮不上他。 听他如此说雷万钧,谢观河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齐季接过话:“雷厉行本有一子,比你大几岁,然而武功不济,三年前同人比试时腿受了伤。雷家寻遍天下名医,据说连道士都找过几个,还是没能治好,如今坐在轮椅上。” “他还有一子一女,年龄尚且年幼不说,武学资质连长子都不如,又娇生惯养难成大器。摧雷山庄如今正处于后继无人的状态。而此时你出现了,年纪轻轻又武艺超凡,完全能当此大任。” 第81页 迟肆一愣。 不知那老头做这一决定,有没有齐季在背后推波助澜,但他若是真成了这破山庄的继承人,要澄清身份更是难上加难。 也不是不能转头一走了之,但情况却麻烦得多。 连谢观河他们都已把他当做下一任庄主看待,他真怕这团混沌不清的墨越描越黑。 *** 小道消息传的极快,不到一日便已经从山庄中传入凉州城。 别说还没离开的侠客不急着走了,那些已经离开的,半路听到消息也连夜折回,等着朝贺,顺便找机会同这位新任少庄主一攀交情。 中午雷夕照和雷万钧一同前来,要和迟肆同桌吃饭增进感情。 任凭他怎么否认,都觉得他是一时难以接受改名换姓,不愿轻易认祖归宗。 他敷衍着答了几句“爹娘早逝,我不记得他们”“我从小被师父养大,其余一概不知。”迅速结束了这顿饭食。 他的极力否认并未迎来想要的结果,雷万钧和雷夕照反而不停说他漠视权势,不贪富贵,这铮然傲骨和雷厉风当年一模一样,对他是其骨血更是深信不疑。 齐季和俩瑶山弟子不愿打扰他同家人团聚,早在雷万钧进门时就离开了院子。迟肆百无聊奈等到黄昏日落也未见人回来。 没想到却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4 13:51:58~20210514 17:06: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睡睡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雷厉行踏着斜阳余晖,走入了他的院中。 不同于女性天成的温柔慈爱,或爷爷对孙子的天生溺爱。威风八面的武林盟主,对着这个突然从石头缝里冒出的大侄子,竟沉默寡言起来。 “此处住得可好?”“什么时候般去主院?” 十分生硬地客套了几句,两人之间又是无话可说的沉默。 山间清风拂过,吹起雷厉行长长的一口呼吸。 “肆儿,二弟他,可还曾给你留过别的什么?” 迟肆先是被这个称呼惊得一身鸡皮疙瘩,幸好随之而来的疑问迅速缓解了全身的不适。 他心中暗笑,还以为对方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物,没想到如此迫不及待,这么快就暴露了叵测居心。 “有啊。”他嘴角一扬,俊艳的眼里全是痞气十足的讥诮嘲弄,“迟家的东西都在那堆黄土下面,自己去废墟里刨,能找到什么,都是你的。” 听到一个“有”字,雷厉行眼中先是闪过一抹大喜过望,随后听到对方的嘲弄之词,沉下一脸的半信半疑。 他打量了迟肆片刻,最终自以为是地确信,迟肆那身诡异功夫是雷厉风留给他的。 而除了那卷道藏上记载的心法,他还藏有别的功法招式。 “肆儿,你是雷家人,二弟留给你的东西自然也是摧雷山庄之物。”见对方一脸懒散的轻视鄙夷,逐渐加重的语气也毫无掩饰地表明了自己的不悦和别有用心。 “你不应该再藏私。” 若只是认一个来历不明的侄子,对雷厉行来说无关痛痒,说不定他还能好好当一个慈爱的长辈。 可迟肆一来就被定为催雷山庄的继承人,这本该是自己儿子的位置,这就让他难以痛快接受。 何况他们至今未能确定,那本竹简是否真是传言中的道藏——上面写的那几句功法,是否真是可以延缓衰老的前朝秘籍。 若迟肆交给他们的道藏是假的,真的功法另有其物…… 九大门派本打算将迟肆囚禁于山庄再行威逼利诱,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自家人,非常手段是不能用了,可真正的道藏,得想个别的法子让他交出来。 “我刚不是说过,雷厉风留下的东西都在黄土堆里,想要什么自己去找。”迟肆嗤讽道。 他此时有些无奈,无论是说“没有”还是“略略略,虽然有,就不告诉你”,最多只能让雷厉行生个小气,最终还是以刀剑平息此事。 他虽想找个什么法子戏耍对手一番,可这并非他强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看来还是只有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对付这些痴心妄想的凡夫俗子。 迟肆最初就不惧怕他以势压人,如今又成了自家人更是不能出手强抢,雷厉行目光深沉默默看了对方一眼,言语冷肃:“今日我先回去,肆儿,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转身离去。 迟肆冷嗤了一声。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婆婆妈妈,跟个姑娘似的。想做什么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磨磨唧唧半天就是不敢动手。 他们不动手,自己就不好先出手,一身麻烦一时半会还解决不了,浪费时间。 不过这事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齐季想让他在摧雷山庄里好好当一个小庄主,他还没想好该如何离开,又不辜负对方的好意。 这下好了,雷厉行不欢迎他。他大可理直气壮地的说,自己以后待在山庄里也是遭人妒恨排挤,日子不会好过。 齐季应该不会忍心看到他以后遭人白眼,他可以一步三摇地离开这破山庄。 然而齐季似乎是有意避开他,很晚才归院,又悄然无声径直回房,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第82页 *** 第二日迟肆好梦正酣,倏然被一阵急促的钟声吵醒。 这破地方又死人了?丧钟吗这是? 他满腔怒火,抄起枕头盖住耳朵想要再睡,却被敲门声又一次打扰。 这回不敢再睡了。 他打着哈欠开了房门,齐季和谢观河站于门外。 见他衣冠不整哈欠连天,齐季戏谑道:“要去山庄大殿,少庄主最好还是将衣襟整理一下,不能如此蓬头垢面不拘小节。” “大清八早的去大殿?”迟肆看了一眼阴沉山色,“这天还没亮呢。” 即使雷万钧要当众宣布定他为下一任庄主,也不必如此慌忙。再说,雷厉行不是不愿意吗,即便他不好直接反对,不想个办法拖延拖延? “迟兄,已经快要巳时。”谢观河无奈解释,又一脸严肃凛然:“今日出了山庄出了件大事。” “大事?”迟肆精神一震,立马不困。 事情越大,他越能找到说辞和齐季一同离开。 “前日九大门派共同阅览竹简后将其焚毁,将道藏一事结束……”谢观河顿了顿,除了迟肆武功暴露,差点成了众矢之的以外,其他事情倒还顺利,符合他想要的结果。 “九大门派的弟子对此事并无异议,但除此以外的其他江湖侠士,或多有不满。” 迟肆点头:“他们要是满意才不正常。” 谁不想看一眼绝世功法,那几个大门派的做法,势必让其余门派心头不爽。 “怎么,”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他们闹起来了?” “其他世家门派的侠士,本来已经……放弃,”谢观河叹气,他身为瑶山弟子,不好指谪这个方法的蛮横之处。 毕竟九大门派以势压人,其他门派敢怒不敢言。 “但不知为何他们今日又找上摧雷山庄,要向雷盟主讨说法。就连没有参加武林大会的侠士也在其中。” 谢观河用词十分客气,实际就是九大门派以外的人,联合起来闹事。那些没有资格收到英雄帖的人见有利可图,也想趁机浑水摸鱼。 想必人数众多,雷厉行不得不谨慎对待。 “迟兄,他们聚势而来,其中必定有人怂恿煽动。道藏一事从最初开始,似乎就有人想挑起江湖风波。你本就处于风口浪尖,如今又是摧雷山庄的少庄主,待会在大殿上务必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站在上帝视角,知道老四是神仙。但在故事里,大家只认为他是个凡人。 老四:我真的是神仙 众人:世上没有神仙,迷信要不得 要带着这样的思路看哈 第66章 经谢观河这么一说,迟肆猛然想起,他最初写下假道藏,来凉州,是为了找到那个散布谣言的人。 结果他忘了一次,现在又忘了第二次。 他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才能委婉含蓄优雅风趣地提醒齐季朝他表白,那个幕后黑手他早就不关心。 但他消极怠惰,那人却在不遗余力辛勤工作。 武林大会风平浪静的结束,江湖暂且安稳,明显不是幕后之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现在那些江湖侠客分为了两派,若是事情没处理好,闹大了就是九大门派和其余各派间的混战。 不得不说一句,精彩! 正如齐季所说,这池水不是一般得浑浊。 “哎,迟……雷……迟……雷,算了还是继续叫你迟肆好了。”走在路上遇到谢观柏,他一见几人,忙不迭跑了过来。 “待会怎么办你想好没有?”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迟肆一脸懒屁之相,“难道要化为原形把他们都吃了?” 谢观柏倏然一怔。 化为原形?! 什么意思?!迟肆真的是妖怪? 下一息看到迟肆坏意得逞的奸笑,齐季嘴角极力忍耐的不笑,和师兄无可奈何的欲言又止…… ——他又被迟肆戏弄了! 谢观柏圆脸须臾又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大吼:“迟肆你这个混蛋。” 他鼓着腮帮子气哼哼:“我本来好心给你传句话……” “哦,那我不听了。” “唉你这人……”谢观柏被气得毫无办法,还是只能先说正事。 “六叔让我来告诉你,若是这事摧雷山庄不好处理,情况不妙之时你仍然可以到我们瑶山暂避。” 哟?瑶山派的老头这是猜到他接任少庄主,雷厉行必然容不下他? 迟肆轻轻哼笑了一声。 谢观柏见他笑中带着几分鄙夷,急忙解释:“我瑶山派可没有贪图你的武功秘籍。六叔留在摧雷山庄,也是打算在其他几派对你不利的时候,保护你的安危。” 迟肆随意偏了偏头,表示自己明白。 瑶山派长老虽然盛气强势到咄咄逼人,但品性也确实清高,不会想着抢夺别人的东西。 瑶山确实当得起一句名门正派。 可他不需要任何门派的庇护,大不了,真化为原形将找他麻烦的人一口吞了呗。 几人刚走近山庄正殿,就看到殿外广场上乌泱泱站了一大群人,气氛寂静而凝重。 偌大一间堪比金銮殿的大厅,竟已拥挤得站立不下。 这是来了多少人? 第83页 几人从侧门入了大殿,没过多时,林间传来沉厚悠远的钟声,武林盟主在所有人的注目下,迈入大殿中央。 雷厉行朝众人拱手一礼:“众位的来意我已知晓,但销毁道藏是大家一致同意的事,而且大家也都瞧见了。如今道藏已毁,还请众位侠士不要故意为难。” 低沉浑重的声音裹挟了深厚内力,许多内力不足的侠士被这一声震得气血翻涌。 原本气势汹汹的侠士顿时哑然。 雷厉行武功已如此之高,何况还有九大门派的人。他们纵使人多,闹起来不见得讨得到好。 一群人低眉垂首缩着脖子,都等着别人去当出头的鸟。 “雷盟主此言差矣。竹简是没了但道藏还在。在座各位不是都观看过?若是记不得,请山庄少主再写一份不就行了?” 一声阴柔嗓音同样含着深厚气劲,同雷厉行针锋相对。虽不及他,也替众人减轻了不少威压。 侠士们循声望去。 又是凌陆舟这根搅屎棍。 他三番四次妄图挑拨各派关系,这一回仍是死性不改一马当先。 迟肆即将成为下一任庄主,这件事听说过的人虽多,但摧雷山庄并未正式昭告天下。 凌陆舟此时却故意称他少主,将矛头又指到他身上。 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向他。雷厉行脸色也黑得不怎么好看。 “说起来在下还未恭喜少庄主,”凌陆舟手握扇子朝迟肆轻飘一礼,眼中全是轻薄的讥诮笑意,“当日未能和少庄主成事,如今想来甚是可惜。” “那时没把你弄死,确实挺可惜。” 迟肆张扬的双眸露出一丝狠戾辉光,半片暗云的阴影投在他深邃的眉间,诡艳阴森的如同画中妖鬼。 若是早知道这个姓凌的会给自己惹出这么多麻烦,那天在凉州城里就不该一时心懒放过他。 其他的事他不在意,可是因为成了雷家的人,齐季不仅不打算向他表白,还要和他撇清关系从此不相往来。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真想把这个人碎尸万段。 如此跋扈邪性的话从迟肆口中说出,凌陆舟倏然一愣。 没想到他如今代表着摧雷山庄,说话仍是这般恣意狂妄——这个迟肆,回回都给他意外和惊喜。 “凌少主,你和少庄主有什么私人恩怨,还望你们私下解决。若是难以和解,不妨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但你俩之间的恩怨,还是不要如此兴师动众的好。也望大家擦亮眼看个明白,不要平白无故被人当枪使。” 一位武林泰斗适时插话,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凌陆舟到处煽风点火,撺掇大家上摧雷山庄闹事,皆因他和迟肆的私人恩怨。 “正是如此。大家可千万别被有心之人利用。”另一位泰斗也站了出来,“方才凌少主说我们九大门派看过道藏?简直一派胡言。道藏已毁,还望大家不要听信谣言,乱生事端。” 这位泰斗本想以一句抵赖的“大家都没看过”平息此事,哪知这话却惊起涛天大波。 “他们明明就看过,为何不敢认。” “这哪叫不敢认,这分明就是看不起其他门派。” “看没看过都凭他们一张嘴说了算,九大门派本就势大,如今又都学了道藏,往后只要不是这几个门派的人,都别在江湖上闯荡了。” 眼看群情激昂,侠士们的不满之声越来越大,一道真气音波再次扩散而出,冷冽的内劲瞬间冻住了不少人的嘴。 第67章 瑶山派长老手抚银须,居高临下傲视道: “此前武林大会老夫就已经说过。如今再说一遍。道藏原本是迟少侠的所有物,后又归于我瑶山。瑶山愿意把它拿出来,那也是和摧雷山庄共同所有。” “道藏是瑶山派的东西,也是迟少侠的东西。我们愿意给谁看不愿给谁看,轮不到他人置喙。今日老夫在此说上一句,那些资质低下又心术不正的,没资格看别家的武学功法。” “若是有谁不服气,出来陪老夫过两招,若老夫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别说□□藏,瑶山千年传承的藏书阁也可供你随意出入。端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苍山长老附和:“有意见的站出来说话,老夫也可以奉陪。” 其他门派长老纷纷点头,若是对九大门派有意见,尽管站出来。 江湖豪杰,生杀予夺,拳脚底下见真章,躲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叫叫嚷嚷算什么东西。 九大门派的长老,全是江湖中名列前茅的高手。那些来山庄闹事的,的确是想借着人多朝他们施压,谁知不管人再多,在他们眼里不过一群乌合之众。 谁敢当面站出来和他们叫板?要真有这般本事,早就闯出一番名堂将自己门派发扬光大,和几大门派平起平坐,同看道藏。 林间刮过一阵阴风,吹动草木漱漱作响,人群鸦雀无声。 “凌少主,老夫也有一问。”瑶山长老转向凌陆舟,“你方才说,让迟少侠再写一份。那老夫倒是好奇,若是他真的写了一份交予你,凌家又打算如何处置?” 他又轻鄙地扫过几个稍小门派的领头人:“凌少主可有和你们商量好,拿到道藏以后如何分赃?” “我们不是……”一位侠士被他锐利精铄的目光盯出几滴冷汗,意图分辨几句自己不是跟着凌陆舟来的,并未事先商量好。 第84页 可如此一想,更是冷汗岑岑。 他听到别的门派说,道藏一事处理得毫无公平可言,要大家同上摧雷山庄找武林盟主重议此事,于是头脑一热就跟着来了。 可瑶山长老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有如醍醐灌顶浇灭了一时的脑热。 九大门派不给他们看道藏,他心怀不满,想聚众闹事。 若此时九大门派答应给他一份,他的目的达到了,自然高高兴兴下山,然而这又会让其他门派的人对他产生不满…… 虽不能确定是不是凌陆舟,但此举确是有人想要挑起各门各派的互相争斗。 其他几个门派的领头人也反应过来,他们说好一同入庄,却根本没想过具体的解决办法。只想着多聚集一些侠士,让九大门派迫于压力将道藏再一次交出。 可他们这么多人,该交给谁? 无论给谁,其他人都不会满意,最终的结果是他们这群人也争起来。 想要安稳平息此事,只有一个方法…… “若我拿了道藏,当然是让天下所有侠士都可一看。” 凌陆舟在手中轻轻敲打玉扇,说得正气凛然。 “大家人手一份,不就不会有人再争了?” “岂有此理!”一武林泰斗气得吹眉瞪眼,“凌家小子,你当这道藏是什么东西?!” 武林中人手一份? 这是绝世秘籍,又不是什么故事话本。 “怎么,是怕其他门派的侠士学了,会影响九大门派今后的江湖地位?” 凌陆舟略带阴邪的面容笑出浓厚的冷嘲热讽。 只是他这话并未得到任何一声赞同。 别说九大门派,就是其他门派的人也低着头默不作声。 人人都想自己得到绝世秘籍,却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说上一句,天下所有人共享。 凌陆舟阴沉地笑了几声,又转向逍遥剑宗的长老:“合欢派有位仙子托我问一问前辈,这道藏是否真是前朝那本可以让人芳龄永驻的功法?” 剑宗脸色微微一变,笑道:“这才几天,怎么看得出来。” “也就是说,即便长老们看过道藏,也没办法确定它的真假?” 凌陆舟又一次看向迟肆,“少庄主,如今你已是雷家人。你有没有给自家人说过,那本道藏到底是不是真的?” 几个大宗师的脸色倏然一变。这本就是他们心存怀疑的问题。 道藏内所写只能看出是一门内功心法,然而到底能不能延缓衰老甚至返老还童,不练个一段时间,怎能知道? 他们不欲再将此事扩大,于是结束了武林大会,打算扣下迟肆再另找办法逼问。谁知迟肆身份突变,让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九大门派谈不上什么同气连枝,只是他们几派的人同享了道藏,此时也该站在一条道上,应付其余门派的人。 但若那功法是假的,他们即使看了也没用。此举没有任何意义,道藏还不是归摧雷山庄独有? 几个长老看向雷厉行。 雷厉行面色沉稳,虽然表面不显喜怒,但心中已清楚: 那本道藏内容不全。 迟肆还藏着很多东西没交出来。 大清早被这群人吵醒的迟肆此刻心情不太好。 他从方才一直观察着所有人的动静,想揪出那个最初散布谣言的幕后黑手。 可惜看了半天,没发现任何一个值得一丁点怀疑的人。 他原本猜测是凌陆舟。 但越到后来越觉得,不是他。 虽不知凌陆舟为何知道得要比别人多一些,但对方的目的再明确不过,就是要想尽办法,不遗余力地挑起各派争端。 他的目标是每一个江湖门派,而非自己。 凌陆舟不是那个认识他,专门朝着他来的人。 ——那个幕后之人不在这群人里面。 他原本在沉思,没怎么听那群人争论。这时忽然听到姓凌的在问,道藏究竟是不是真的。 又见雷厉行脸色面色深沉,显然是认为那本竹简是假,却不能当着其他几个武林泰斗的面说破。 他想独占真的道藏。 迟肆嘴角微微翘起,勾出张扬的笑音:“当然是真的。” 俊逸又诡艳的眼瞳看得人心头一颤。 “你们想要道藏?”他的嗤笑声里带着几分悠闲散漫:“我只念一遍,个人听好。” 众人一愣,还没回过神,便见他开口,开始朝所有人诵读道藏。 他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姿态懒散,清朗的话音却如碧波流水般向整个山间涌荡而出,似乎能传遍摧雷山庄的每一个角落。 第68章 在场侠士无暇顾忌其他,都凝神静气仔细听读默背,生怕漏听了一个字,更怕自己愚笨的脑子记不全,以后没有别人学的多。 有几个已经看过道藏的武林泰斗,脸色瞬时青白。 这等高深的武学,岂能如此儿戏? 他们正想阻止,然而为时已晚。 迟肆一气呵成一字不漏将道藏念诵出来,和他们所见之物一字不差。 这一下,这个扰动江湖数月的绝世秘宝,再也不是什么秘密。 念诵声停。 不知从哪传出一阵鸟鸣,竟似寒鸦号泣之声,让人莫名脊背生寒。 “诶?这个功法,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85页 “抱元守一,载营魄抱……我也觉得有些耳熟。” 寂静过后,人群中又逐渐冒起沸腾的喧闹。 几位侠士的疑惑之语很快传遍人群。 “我也觉得在哪儿听过,忽然想不起来。” “是不是你们记错了?” 一声尖锐话音吸引了大家注意:“这……这……这……”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侠士,涨红了脸,激动得“这”了半天。 过了好一会,才听他爆发出一声怒吼,惊飞一群山鸟。 “这不是隔壁老王买的《冲虚经》?” “我一个邻居,某天遇上一个游方道士,说他天生筋骨清奇有仙缘,给了他□□经。里面所记的口诀,和这个一字不差。” 众人心中一震,也不知他记得这么清楚,那个隔壁老王到底是不是无中生有。 但看他说得如此笃定,他以前背的口诀,定然和迟肆念出来的一样。 “啊!”人群中发出另一声惊吼:“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之前曾见过一本《通玄经》,比这个心法少了一两句,但其他都是一样的。” “我曾花一两银子买过一本《悟真经》,除了这一段,还多了几句。” 如今大衍国内,兜售丹药和修仙功法的江湖道士随处可见,民间百姓受骗上当的人多,江湖侠士中迷信鬼神的恐怕也有一些。 各类修仙功法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许多招摇撞骗的道士,在一个地方骗完,又将书换个名字书皮,下一个地方接着卖。 十本名字不同的经书,其中五本内容大同小异。 这一本本书名,传入九大门派宗师的耳朵里,像一记记重拳狠狠锤砸在他们身上。 “迟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侯家的人怒火攻心,忍不住一声咆哮。 他们为之争抢不休的道藏,竟然只是一两银子就随处可买的骗人玩意?! 他还当成绝世秘籍,练了几天。这简直是平生奇耻大辱! 哪知迟肆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恼怒得几欲吐血。 “一两银子?”迟肆慵懒的脸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异,“你买贵了。十文钱我觉得差不多。” 一些花了十两银子的侠士,默不吭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 “迟肆!你……你……”另一门派的长老暴跳如雷,伸手指着迟肆,心中早已骂了他千万遍却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群中也爆发出纷纭议论。愤怒,惊讶,失望,无奈各种情绪交织混合在一起。 谁也想不到,迟肆如此胆大包天,竟把天下侠士当做三岁小孩般当众戏耍。 凌陆舟哈哈大笑了几声。 众人正怒火中烧,见他又出来搅局,不知又要搞什么鬼。 “听到少庄主这么说,在下如今却是相信,这几句心法口诀是真道藏。” 他笑问道:“少庄主,若是按照这门功法修行,是否真能成仙?” “得看你有没有道骨。”迟肆斜瞥了他一眼,带着一贯漫不经心的懒散嗤嘲, “有灵根的可以引气入体至炼气期,便是踏上仙途。有点资质的炼气期满就可筑基。一旦筑基,就能保持筑基时的模样,也就是你们所谓的不老。” “至于再往后,金丹元婴化神,全看个人因果机缘。” 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激起几种不同反应。 有些人对修仙之说视如敝履,嗤之以鼻。 有些人将其当成传奇话本,听得津津有味。 而有些人……再次气冲牛斗:这不就和家门口卖大力丸或法术神通的牛鼻子老道说得一模一样! 尽是一些江湖骗子。 “迟肆,你胡言乱语鬼话连篇,是将天下英雄都当成三岁小孩吗?!”有侠士怒不可遏,忍无可忍。 “是啊。”迟肆笑容温煦有如清阳曜灵,话语中全是不加任何掩饰的恣意轻狂,“这则功法就是给小孩入道用的。不过若是根骨资质尚佳,筑基是没问题,甚至可以结丹。” 他的嗓音明明清朗悦耳,如风过松涛,可听来却是极情尽致的讽刺。 “要想学更高一层的功法,那就得自己去拜师门。仙门百家各有不同道统,大多是不能随意外传的。” 他这般飞扬跋扈,全然没将那些武艺高强的江湖豪杰放在眼里。 凌陆舟忍不住再次大笑:“听说少庄主生长于偏远郡县的商贾之家。行商之人为求生意兴隆,多爱求神拜佛,少庄主从小耳晕目染,将神仙之说信以为真,也不无可能。” 这话像是为他开脱,又像是嘲笑。 “但是,”他话音一转,“少庄主这身功夫可是货真价实。咱们不求得道飞升,只希望练就一身俗世武艺,享人间富贵繁华,不知少庄主能否成全一二。” “没错。”一位武林泰斗早已忍耐多时,他平生从未被人如此戏耍过,此时也忍无可忍,“将真正的道藏……将你的武功心法交出来。” “我不是摧雷山庄的少庄主吗?”迟肆这时抬出了此前一直否认的身份,一脸痞气趾高气昂笑道,“我不给你们敢抢?” 九大门派的长老互相看了一眼,有几人像是暗中达成某种协议,一同从椅子上站起身,语气咄咄逼人:“雷盟主,你说句话。” 若是雷厉行要袒护这个刚认的侄子,他们就要改变立场,加入声讨摧雷山庄的那帮人了。 第86页 别说袒护,雷厉行正愁没想到好的说辞拒绝立迟肆为下一任庄主,这下是瞌睡遇到枕头。 第69章 雷厉行惺惺作态:“肆儿,你生性太过顽劣,我也不能一味偏袒。事情闹成如今这局面,你不把秘籍交出来,雷某很难向各大门派交代。” 迟肆也装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不是想独吞道藏吗?怎么又忽然愿意叫我拿出来同其他门派共享?” 几个门派长老脸色一变:“雷盟主,此话当真?” 雷厉行强装的慈眉善目瞬间崩塌,大怒:“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 态度已然向天下人表明,他不想认这个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侄子。 见他如此表态,有三派长老互相对视一眼,打算出手先制住迟肆。 此时一股强大真气刮起罡风,白色风烟凝聚成形,宛如一条遗世巨龙绕着山河蜿蜒,一路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而来。 震天的龙吟低啸穿透耳膜,让人胸中气血翻涌。 几大长老急忙运气抵御。 雷万钧再一次站于迟肆身前,目光似刀地看着三人,银白发须在风中微扬轻荡。 他冷着脸一言不发,未言之意显而易见。谁敢伤他的孙子,先过了他这关。 “爹,您不知道肆儿他刚才……”雷厉行急于解释迟肆方才种种引犯众怒的行径。 “我听到了。”雷万钧冷怒气势不减,“肆儿确有不对的地方。” “然而人不轻狂枉少年,他年纪轻轻又武艺高强,少年人踌躇满志有时得意忘形在所难免。你们身为长辈,该教训的地方教训几句便是。” “可你们居然妄想在山庄之中,朝下任继承人动手,这是欺我摧雷山庄无人吗?何况道藏是厉风留给肆儿的东西,岂容他人随意染指。厉行,你就是这样当庄主的吗?” 雷厉行的私心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只得低眉拱手:“孩儿知错。” 三派长老深知雷万钧武功高强,即便以三对一他们也难以轻松取胜。 又见其他门派的人坐在圈椅上不动如山,完全没打算和他们一同对付雷万钧和迟肆,只得默默退了一步,不敢上前硬拼。 雷万钧周身萦绕着盛势凌人的真气,霜刀般锐利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又冷眼移向在场侠士:“不知各位还有何事?” 乌合之众被这股凌厉真气压得不敢抬头,一个个汗不敢出冒恨不得缩进壳里。 阴沉乌云中积攒了多时的水气再也承受不住重量,丝丝缕缕向下坠落。苍翠山林间下起如酥小雨,绵密无声云雾阴朦。 过了半盏茶时间,也无人上前。 “既然大家都没事了,恕不远送。”雷万钧走到正殿前方,朝山庄弟子使了个眼色,“送客。” 侠士们静默了半晌,逐渐有人移动脚步,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这场演了一般的闹剧,在此时戛然而止。 谢观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大步跑到迟肆跟前:“迟肆你也太大胆了!” 对方当众戏耍各路侠士,完全没把那些纵横天下的武林高手放在眼里,惊得他呆若木鸡。 齐季也在一旁无奈叹道:“你可曾想过,若是真惹了众怒要如何收场?” 一分埋怨的语气,压下了九分的关切和担忧。 迟肆得意洋洋眉飞色舞:“我这么厉害,他们又不能把我怎样。”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文静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有这么多侠士在旁边呢。 文娴刚跟着师姐一道走过来,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心中再次一震。方才迟肆的胆大妄为已让她捏了把汗,哪知还有更狂的。 她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迷信神仙鬼怪,迷信到脑子出了问题。 谢观河未置一词,只无奈叹了口气。 侠士们成群结队,缓慢走向山道。 不少人从他们身旁借道而过,几人说说笑笑,并未留意。 迟肆摆出一脸流里流气的瞎正经,拿腔作调朝几人澄清,他的那段口诀,的的确确是道家入门功法,童叟无欺如假包换。 文娴白了他一眼,一脸嫌弃问向齐季:“阿季哥,这人你以前是怎么忍下来的。” “去去去,你懂什么。”迟肆怕她又要激动,急忙提起齐季后领将他拉开几步。 众人插科打诨说得正欢,谁料,异变横生。 一个穿着普通,毫不起眼的侠士从迟肆身后借道经过,离他不到三步距离。 刹那间,银光亮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闪耀圆弧。 雨滴四散,柔光流转。 从迟肆背后走过的人,毫无征兆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剑,朝他急袭而去。 突如其来的暗杀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如此近距离的背后刺杀,许多人甚至还未看清,更别说躲避。 白刃却在刚要刺入迟肆之时,陡然停在半空。 尖利的剑尖还未挨上净白的外衣,已被两根细长有力的手指紧紧夹住,犹如嵌入坚硬岩石,进退都不能移动半分。 迟肆身形未移动半点,依旧和众人谈笑风生,背后却像是长了眼。他意态闲散地将左手伸到身后,轻描淡写夹住了袭向自己的短剑。 周遭的人此时才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旁人呆愣地不再说话,迟肆这才缓缓转过身,朝刺客勾嘴一笑。倾国绝世的眉眼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胆颤。 第87页 刺客急于收回短剑,拔了两下,锋刃纹丝不动。 他赶忙弃了武器,向后飞退三丈。 “就你这样的微末功夫,也敢学别人行刺?”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把玩着短剑,一尺剑立在迟肆指尖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 杀手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纵身向前一跃,并指为爪再次向他袭来。 暗杀都伤不了他一根头发,还妄想正面相抗? 迟肆都不禁对这个刺客的心思单纯生出一点聊胜于无的佩服。 凌戾的掌风迅疾如电,朝着对手逐风追电般袭去。 在离迟肆三尺之时,刺客的身形却骤然转出诡异的角度,未做任何停顿已在半空改变了方向。 这样诡状殊形的身法,当世罕见堪称一绝。 刺客和迟肆擦身而过,朝向他真正的目标。方才那一掌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声东击西。 第70章 “小心!”人群爆发出声声惊呼。 谢观柏毫无防备,此刻已闪避不及。 杀意尽现的掌风以逐风追电般的迅疾之势,朝他急袭而来。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的思考,他脑中闪过种种还未来得及成形的片段,手臂已不受控制地前向挥出,同裹挟着风雷之势的袭击狭路相逢当空相撞,震出嘭的一声脆响。 谢观柏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不知是临危之际的潜力爆发,还是日积月累的滴水石穿,他这一拳有着自己也从未想到过的惊人威力,将本该强于自己的刺客震出八尺之外。 心脏须臾之间疯狂雀跃,他带着无与伦比的激动与喜悦,朝迟肆欢呼:“迟肆!迟肆!你看到没有!我刚才那招厉不厉害!我……” 话音戛然而止,圆亮的瞳孔骤然一缩,眼中的熠熠神采也立时黯淡。 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仓惶瞬间凝结在脸上。 一柄幽光暗器以难以看清的疾风迅雷之速,锐不可当地射穿谢观柏的身体,掉落于光滑如镜的青石地板。 刺客除了一把短剑,身上竟然还藏有暗器!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切切实实体验了一回何谓乐极生悲。 “观柏!”瑶山长老霎时暴怒,疾步飞跃到谢观柏身前,“拦下他!” “抓活的!”眼见刺客要逃,雷万钧倏然回神,一声令下。 刺客早已有所准备,身形一转,向着树高林茂的深山方向,和众人背道而驰相向而逃。 然而他刚奔出两步,脚步陡然一顿,整个人仰面朝天无声无息仰倒在地,再不动弹。 凌陆舟似乎早知他逃离的方向,已当先一步拦住刺客的去路。 玉扇中的暗器不偏不倚打在对手心口处,一击致命。 第一批离开的侠士,此刻也不过刚踏入下山的石阶山道。 这一突发势态,又让各路侠士回到了正殿广场。 居然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刺,雷厉行纵横江湖二十年,摧雷山庄从未发生过这样胆大包天的事情。 不幸中的万幸,打在谢观柏身上暗器虽然贯穿了他的身体,但并未伤及要害。钢针细小,刺在别处,并不会对常年习武,身强体健的侠士们造成致命伤。 瑶山长老朝他输过真气,又有山庄医者做了紧急包扎。雷厉行吩咐弟子将他抬入后院,好生卧床安养。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安顿完谢观柏,瑶山长老才将目光转到刺客身上。 “那人是哪个门派的?” “还有没有同伙?” 众人带着满心好奇,不约而同向仰倒在地的刺客望去,却无一人认识他。 迟肆扫了一眼,此人无论身材长相皆平平无奇,没有一点特征,很难给人留下印象。 但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凌陆舟,你这是何意?”瑶山长老按压住心中怒火,质问道,“老庄主已经说过要抓活口,你明明可以不伤他性命就将其拿下,为何要一击即杀。” 这一举动看起来倒像是杀人灭口。 凌陆舟手握折扇,轻轻敲击手掌,嘴角微勾辩解得毫无诚意:“他的轻功诡异无常,大家有目共睹。在下怎知他会不会又陡然改变方向?” 他远望了一眼远处山林。 此时天色灰暗乌云压顶,绵密的小雨逐渐下大,隐隐带着暴雨欲来的风势。 “要是被他逃入深山,就再难找到。何况,谁也不知他身上是否还有暗器。在下可不想被他的暗器所伤。” “你……”这番巧舌如簧的强词夺理,让瑶山长老一时难以反驳。 “你们要留活口,不就是要问明他的身份来历。”凌陆舟哼笑一声,“他的身份我清楚,问我也是一样。” 众人皆是一愣:“你认识他?” “认识谈不上。但他的身份,在下一清二楚。” 凌陆舟缓缓走到广场中央:“不知各位可曾听说过隐逸阁?” 隐逸阁三字一出,许多侠士陡然色变。 “想必很多人都听过这个名字。说不定还曾和他们做过买卖。”凌陆舟话音微顿,向众人细细道来, “隐逸阁并非一个门派,而是一个势力极为庞大的神秘组织。他们潜藏于暗影之下,密探暗桩遍布五湖四海,无论庙堂,江湖,市井,都藏有他们的爪牙。” 第88页 “除了死掉的这一个,他们也必然还有其他人藏于你我之中。” 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越来越大的雨声,一滴一滴打落在万物之上。 迟肆蓦地偏头看向齐季。 原来他所在的组织叫这个名字。 难怪那个刺客他觉得眼熟——是那晚和齐季密会的齐久。 齐季回看向他,俊逸清绝的眼梢微微一弯,带出恬淡如水却又浓烈似酒的无心诱惑。 迟肆心脏嘭的猛重一跳。 无需任何言语交谈,某些不可言说大家心照不宣。 凌陆舟继续朝大家介绍着隐逸阁。 “他们的摊子铺的很大,只要谈拢价钱什么都能帮你做。这个杀手为何要向瑶山派的人出手,无非就是有人出钱买了他的命。至于买主是谁……” 他笑着看了一眼瑶山长老:“按照隐逸阁的规矩,杀手的任务由上头分配,他们也不知买主是谁。你们要是想知道谁买了他的命,不如自己想想他平日和哪些人结了仇。” “观柏一直待在瑶山,这回是初次下山,怎么会和人结仇!” 凌陆舟耸肩,漠不关心道:“那就是你们瑶山派内有人看他不顺眼呗。同门相残的事江湖上难道还少吗。” 各门各派的侠士皆沉默不语。江湖的纷扰厮杀,的确不缺同门之间的尔虞我诈。 但若真如凌陆舟所说,那这桩暗杀似乎和别派侠士并无关系。 一些侠士暗中打望,正犹豫是不是该再次离开。 哪知凌陆舟话还没说完。 他悠悠开口:“在下曾经为了调查一件江湖旧事,和隐逸阁谈过几桩买卖,从他们那里听到了一些江湖趣事。” “其中不少故事的主人公此刻正好在场,在下实在忍不住想说出来和大家一同分享。至于真假,还望大家自行判断。” 第71章 凌陆舟叫出了一个江湖侠士的名字:“四年前杀了你大哥的,正是你旁边这位大侠。” 他又叫到另一位侠士:“你可知你的好兄弟和你的好妻子,从几年前就睡在一起,商量着谋取你的性命和钱财。” “上一回你们师门比武,榜首本该是你,但你却忽然生病可知为何?当然是你身旁这位在茶水里下了毒。” “当年你遭遇刺客,可知买凶的是谁?看到那边站着的白衣剑客没有?” 他一口气抖出了许多江湖恩怨。 有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也有拈花惹草红杏出墙,还有蝇营狗苟争权夺利。 有不为人知的陈年秘闻,有苦无证据的怀疑猜忌,也有人尽皆知的冤家路窄貌合神离。 江湖侠士因为道藏聚于摧雷山庄,各派纷争几次被挑起又几次被扑灭,浮于表面的风平浪静如今终于被四溅的星火引燃,在如丝细雨中燎起熊熊火焰,将所有虚假的相安无事烧成一片灰烬。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丧子之痛,以及各种勾心斗角明争暗抢,陈年旧怨和着近日新仇,浓郁的仇恨怨气弥漫在人群中蔓延扩散,笼罩整个山庄。 有脾性火爆的侠士按捺不住,立时就动了刀兵血溅当场。 起初还是小范围的刀光剑影,然而刀剑无眼,很快连本意调停的侠士也牵扯其中。 仇恨的风暴急速扩散,不过顷刻之间,整个武林七成门派都有弟子被卷入。 就连上前意欲平息事态的摧雷山庄弟子,也有不少在混战中无辜受伤。 雷厉行勃然大怒,但武林盟主的号令湮灭于震天的刀剑杀喊声,根本传不到杀红了眼的侠士们耳里。 想要安然平稳地制止这场不分敌我的江湖混战已然不可能。 他怒吼了一声“结阵”,刹那之间黑云翻墨烟雾涌动,似针细雨顷刻变为如瀑暴雨,飞流破天银河倾泻。 青石板上的殷红鲜血,被飞坠的雨雾溅出朵朵淡红血花,又顺着石缝蜿蜒曲折,流过正殿广场的每一处角落。 迟肆几人无意加入纷乱不堪的江湖厮杀,已和一些行为正派,并无恩怨情仇的侠士退至广场一角。 瓢泼暴雨一落,他蓦地心有所感,抬首四顾苍茫远山。 远处的层叠山峦像黑暗中沉眠的巨兽,被如盖黑云当头笼压。黑云之中清晰可见雷电瞬闪,犹如巨大利剑直插山巅。 “没想到这破山庄里还有这个。”他撑着下巴低声自言自语,“事情还有点麻烦。” 齐季没听清楚他的喃喃自语,抬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这里有……”他顿了顿,眼光朝四周环视一圈,附近侠士不少,有些话似乎不方便说。 “这雨也来的太忽然了。”文娴一边拢开被雨浇湿贴在额间的碎发,一边不住抱怨。 虽说之前一直就下着绵密细雨,可没想到一转眼就下到这么大。 可惜如银河倾泻的暴雨也没能泼灭侠士们心中的怒火,混乱的厮杀在似箭大雨中更加激烈。 凌陆舟如愿以偿地搅乱了这池浑水,掀起惊涛骇浪的江湖风波。 可事情并未到此结束。 他身法诡谲,几个闪影便蹿至雷厉行身前,高扬的嘴角挂着明目昭彰的放肆恶意。 “雷盟主,你可知令公子究竟是如何受的伤?” 雷厉行刚打算出手,将这个引发动乱的罪魁祸首拿下,闻言动作一顿,长拳停在半空。 第89页 “令公子约了人比试,本是说好点到即止,谁知……”凌陆舟狭长凤目向上一挑,阴柔的笑容带出一股邪性。 “对手心肠歹毒,知道胜不了令公子,早在他的茶水里做了手脚。又趁他不备背后下了狠手,才至他身受重伤双腿难愈。” 他眼含讥嘲笑意的目光掠过武林盟主身后站着的九大门派长老:“当年一起加害令公子的,有擎苍派,凌霄派和逍遥剑宗。” “苍山派和瑶山派作为见证者,也在一旁目睹了整场比试。他们都清楚这件事,却为了一己私欲将此事瞒下。” “只有雷盟主,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雷厉行怫然变色,恶狠狠质问几派长老:“他说得可是真的?” “别听这小子胡说!” “雷盟主息怒,此事另有内情,我派已严重惩处了那位弟子……” “你们欺人太甚!”雷万钧突然暴起,向凌霄宗长老一掌急袭而去,“老夫今日定要为我孙儿报这一箭之仇!” 雷厉行也挥拳跟上。 三派长老一边出拳防御,一边急于出言解释:“雷盟主,有话好说。” 苍山和瑶山想要阻止四派的争斗,横插两方之间开口劝阻:“老庄主,事情真相并非如姓凌的小子所说那样简单。这事须得大家坐下细说……” “住口!”雷氏父子怒不可遏,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话。 无论其中还有何内情,雷厉行的儿子的确遭人暗算,双腿受伤再难行走。 若无法帮爱子出这口恶气,枉为人父。 当世顶尖的七大宗师,也同寻常侠士一样混战作一团,打得难解难分。 雷厉行凝积了十成气劲的一掌和凌霄派长老拳拳相对,两人互相被凶悍内力震退十步,各自吐出一口鲜血。 凌霄派长老面色惨白如纸,雷厉行却像是被真气打通了某处经脉,又仿佛气极攻心一时走火入魔。他双眼闪着微红的凶光,全身功力骤然暴涨。 下一击,凌霄长老已远不是他对手。 两拳相撞,一代宗师竟然如同纸片一般向后飞出数丈,如断线风筝一般重重坠落在雨血混合的石板之上。 雷氏父子以二战五,虽也受了伤,但本该势均力敌不分伯仲的绝世高手之争,逐渐显出胜负之兆。 苍山派长老借着雷万钧攻向自己的掌势,后跃了一大段距离,飞至迟肆这群人身边。 他吐出心头翻涌的一口鲜血,朝文静道:“摧雷山庄的人不太对劲,静儿,你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暂避。观河,你们也走。” 不等几人答话,他又飞身重回混乱的战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20 12:20:31~20210521 10:04: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朝歌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迟肆一群人并未加入江湖侠士们的生杀争斗,站在广场外围反而将形势看得更加清楚。 摧雷山庄的弟子无差别地镇压着各派间敌我难分的打斗,已逐渐占了上风。 ——可按理来说不该是这样。 几大门派势均力敌,各派来的也大都是武艺不凡的弟子,不应该出现战况一面倒的情况。 摧雷山庄的人大多和雷厉行一样,骤然间功力暴涨。 和他们交手的侠士,更是亲身体会到了对手的不同寻常。 “这些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刀剑砍在他们身上,一点用也没有。” “你看他们的眼神,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迟肆挑眉,悠懒地看了文静一眼。 文静无奈:“师叔他们武艺高强,应该不至于有太大危险。我们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还是先出庄避一避。” “师姐你们先走。”文娴急道:“烟烟还在客苑。她不会武功,万一遇到危险毫无自保之力。我先去找她,再下山跟你们会合。” “你一个人怎么行。”文静不允。 齐季:“我和她一起去。” 谢观河:“我随她同去。” 迟肆:“……” 齐季和谢观和异口同声,倒把他晾在了一边。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文静道,“我们先回客苑,找到烟烟再一同下山。” 迟肆:“……” 他这么高挑夺目这么闭月羞花一个人,为什么像是被人无视了一般? 虽然他一定是点头同意,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询问他的意见? 五人踩着青石山道,疾步匆匆赶往客苑。 正殿的风波并未波及后院,此处还算安宁。 已有一些侠士先他们一步躲入院内。 外面大雨滂沱,许多人站在廊下,焦急不安地等着事态的平息。 见到迟肆和谢观河,众人急忙上前询问广场上情况,听到争斗还在继续,脸上顿显失望。 也不知这场混战,何时才能结束。 而往后,整个武林又该如何? 文娴接到了柳烟烟,见几人要走,一些侠士也想同他们一道离开。 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廊外。 此刻仍是乌云压顶,暴雨如瀑。远方山峦上空雷电肆虐,如一把把利剑划破天幕,直劈凡间,看得人心惊胆战。 第90页 一人劝道:“顶着如此瓢泼大雨走山道,路上不安全。那位姑娘不会武功,淋了这场雨必定生病,最好还是等过一阵,雨势小了再下山。” “没错。反正此处目前也还算安全,不如再多等一会。” 听到旁人说起这场雨,迟肆突然想到什么,扬唇一笑:“这雨没人管它,三天三夜都停不了。” 这话听起来奇奇怪怪,旁人都疑惑地看向他。 文静正打算问什么意思,嘴刚张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仓惶走向此处。 三个受了伤的侠士脚步踉跄,跌跌撞撞逃入院内,中间一人被同伴搀扶着,身上插着几支羽箭,显然伤得不轻。 “怎么了?” “发生了何事?” 有热心人急忙上前相帮,七手八脚将伤重侠士抬入房内空床上。 可惜众人忙活了一阵,却未能救下他性命。 “你们怎么受的伤?”有人再次好奇询问。 两个受伤的侠士和死去的人一样,身上皆为箭伤,不像是在正殿前和人打斗所致。 且二人脸上皆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仓皇失措到现在仍未完全平复。 “杨……杨……”一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宛如一只惊弓之鸟,哭丧着说出一场所有人都未曾料想过的危机存亡。 在凌陆舟说出那些江湖秘事,挑起各路侠士争斗之时,一些自知武功低微打不过仇家的侠客,见势不妙立即就逃下了山。 他们跑出摧雷山庄大门,正欲去往凉州城,谁知路还没走到一半,突然遭遇冷箭。 毫无防备的侠士当场就被射了个对穿。 “杨辉羽带着朝廷官兵半路截杀你们?!”文娴捂嘴大惊。 侠士惨白的脸上染满惊恐,愤怒和绝望:“朝廷鹰犬带着许多官兵,截断了去往凉州城的必经之路。” “姓杨的要我们归顺朝廷,放下武器乖乖让他们绑了带回官府听候发落,否则——格杀勿论。” “难怪朝廷的人会来参加武林大会!”有人登时大怒,“原来他一早就打好这个主意!” “那些鹰犬想趁着江湖豪杰都聚于摧雷山庄,设下埋伏将大伙一网打尽?!” 江湖中早有一些风声,这些年武林盟势力日渐增大,已经逐渐威胁到了朝廷的统治。朝中一直有人想插足江湖事务,只是以往只在暗中行动。 没想到这回竟然直接撕破脸,将势不两立的波涛暗涌直接摆到台面上来。 “这事雷盟主知道了吗?”有人焦急问道。 如今敌人已经埋伏在家门口,江湖豪侠们还在窝里斗。大家再不停手,朝廷兵马就要打上梁山。 “已经知道了。”受伤的侠士脸色更白,“我们逃回山庄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雷盟主。” “外面那群人还是不停手?这都火烧眉毛了!” “不……不是,雷盟主他……”受伤侠士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朝客苑里的人解释如今山庄中的诡异情况。 他刚想继续,一股夹杂着强悍内力的沙哑嗓音,穿透厚厚白墙,狂风般灌入众人耳中。 “各大门派的人给我听着,从今往后所有人都得归附摧雷山庄,听我一人号令。若有不从者,今日就别怪雷某手下无情!” 声波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山间荡起阵阵回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嘶哑的声音如同刮锅挫锯,已不像是人声,而是从深渊中爬出的某种恶鬼在嘶声嚎叫。 “他刚才说什么?”文娴情绪一激动,又拉起齐季的手臂,“我没听错吧?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没听错。雷厉行确实疯了。”迟肆提起齐季后领将人拉退几步,避开文娴,“他身上煞气太重,已经不能算是正常人。” 什么意思? 众人满怀疑惑地望向他。 第73章 迟肆朝齐季和谢观河看了一眼。两人会意,又朝文静她们打了个眼色。 几人另找了一间空房,将门窗紧闭,关起门来小声说话。 “还记得前几日,我们在山庄内见到的那个正在修建的练武场吗?”迟肆问向齐季。 齐季点点头。 当日对方曾说过,那是一个小法阵。 迟肆继续道:“设计出那个法阵的人,有几分真本事,是个高手。连我也没想到,山庄里处了那一处,还藏有第二个大阵。” “什么乱七八糟的?”文娴一脸茫然,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 “还记得逢山村的那处法阵吗?”迟肆懒于向她解释,又看向齐季。 谢观河心中一凛:“迟兄的意思是……” “虽然两个阵法布阵方式差别很大,”迟肆脸上露着一种:阵法高深莫测,说了你们也不懂的显摆得色, “但都有一个相同效用,可以将流动的天地灵气聚集于此,人为地造出一处灵气充盈的宝地,在这里修炼有事半功倍之效。” “只是不知为何,布阵之人在聚灵阵中又多加了一道阴阳逆转的法咒,将乾坤清气变成了浊气。虽可以使修炼速度更上一层,但坏处也很明显,极易让人走火入魔。” “不知是摧雷山庄的心法本就如此,还是他们另外练了什么魔功,总之雷厉行启动了这个法阵,摧雷山庄的人功力瞬时暴增,但心智却受到了影响,尤其在这种仇怨漫天的时候。雷厉行内心愤怒心神不稳,又受了伤见了血,被血煞之气侵蚀,可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第91页 “他心中的贪嗔痴念被无限放大,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如今只是一条杀红了眼的疯狗,逮谁咬谁。” 众人无人出声,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屋外暴雨声声,打在屋檐上哐哐作响。 文静脸色青白,她虽听得半懂不懂,有一点却是清楚:如今摧雷山庄的人,大多都处于一种类似走火入魔的疯狂状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山庄内有雷厉行的人要抓她们,山庄外又有杨辉羽在等着。 岂不是进退两难? “迟兄,这法阵可有破解之法?”谢观河问,“破阵之后,雷盟主是否能恢复原样?” 在逢山村的时候,迟肆破了法阵,发狂的村民们即刻恢复正常。 迟肆手一摊,把不知道说得理直气壮:“这得看他们练的功法,心中的执念深浅,以及受邪气侵蚀的程度。我只研习阵法,对别的领域没有研究。” “不过按常理来说,”清朗语气稍顿,沉吟片刻,“打个比方,如果只是今天肚子饿了,想吃山珍海味想得发疯,那破阵之后马上就没事。但若一个想要一统江湖的梦做了几十年,想要叫醒就不是那么容易。” 全看这个武林盟主,对一统江湖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房内又是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我们还是先将她们送往安全的地方。”迟肆看了一眼三个姑娘, “而且我得到山庄外面,找个可以纵观全局的地方,才能推算出破阵最简单的方法。” “说起来我有件事挺好奇,”他推开房门走到廊上,朝院中问了一声:“这里有没有催雷山庄的人?” 过了几息,几个侍女打扮的小姑娘瑟瑟抖抖站了出来:“不知少侠……少庄主有何吩咐?” “你们别怕,我不吃人。”迟肆俊丽笑容如三月暖阳般和煦,让人一眼就心生亲近。 “我就问几个问题。知道的说一声,不知道……就算了。” “是谁教雷厉行布……修建新比武场的?这人长什么样?现在还在不在山庄里?” 一位侍女思忖片刻,似乎认为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不讳道:“这件事说来奇怪,不久前的某一天,庄主突然拿出一张图纸,要我们去城里找工匠,新修一个练武场。他还找人在山中几处地方挖了坑,埋了些东西。” 在山里挖坑埋东西?那就是在布阵了。 这么说这个法阵并未设置多久。 “是谁教他这样做……” “没有人。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前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来拜访过庄主,也不知庄主从哪里得来的图纸。” 迟肆不以为然:“那就是有人暗中来访,你们不知道。” “不是。”迟肆态度悠闲散漫,不像那些舞刀弄枪的江湖侠士,反而有种市井的烟火气,侍女不知不觉间胆子大了,和他轻声争辩起来。 “这事来的突然又蹊跷,我们都在私底下议论过。我曾无意间听到夫人说,这是庄主梦中所得。除了这个图纸,还有一段口诀。而且你知道这两样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吗?” “不是练武?”有人疑惑。 “不是。当然,你要说那些个口诀心法能不能增强功力,这些我们不知道。但练武场和口诀都是为了给少庄主治病用的。据说练了这个,可以治好少庄主的腿伤。” “庄主为了少庄主的腿,到处寻医问药,也修桥铺路做了不少善事。有人说,庄主的诚意感动了上天,得到了仙人的指点。” 众侠士默默无言,一同看向迟肆。 他出身乡野,从小耳濡目染迷信鬼神之说情有可原,可雷厉行身为武林盟主,怎么可能相信什么神仙指点。 “应是这两样东西的来路有问题,不能让旁人知道,所以故意让下人这么说,好掩人耳目。”文静道。 “可那段时间庄内就是没有外人来过。”侍女也无意再和旁人分辩,是不是有人暗中来找过雷厉行只是她不知道。 她态度坚定道:“关键是这两样东西有用。你看这也没多长时间,练武场还没建好,少庄主练了那段口诀腿伤明显好转,昨天都已经能站起来了。虽然只有一小会,但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一定能重新站立,恢复如初。” 雷厉行的儿子能站起来了? 难怪他急着要将迟肆赶走。 迟肆朝齐季扬了扬下巴,一脸眉飞色舞得意洋洋。 雷厉行的儿子好了,他这个突然蹦出来的侄子,要是继续作为少庄主待在摧雷山庄,往后必然遭受父子俩的迫害。 即便摧雷山庄没有发生今天的事,他也不能留在这里。他得和齐季一同离开。 齐季无奈叹笑,也不知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第74章 迟肆问完了法阵,又问山庄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离开。 “后山有条小道可以出去。但下这么大的雨,估计已经不能走了。”侍女答。 “从正门出庄后,走右边那条小道绕行,可以不经过官道离开凉州。”有侠士明白他在问什么,“这样应该可以绕过朝廷的拦路堵截。只是不知他们有没有在小道上也设下埋伏。” “不过杨辉羽在大道上,他又不能分/身。大家一道走,就算有朝廷的人在,我们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的雷厉行性格大变,神智不清,原本还想躲在后院暂避一时的侠士,见迟肆和谢观河要走,也打算和他们一同离开。 第92页 一群人顶着瓢泼大雨,靠着墙悄声走出后院。 迟肆本想大摇大摆走出去,却被所有人以凶恶的眼光阻止。 “烟烟她不会武功,万一乱战中伤到了怎么办。”文娴怒道。 “如今摧雷山庄的弟子力大无穷难以对付,尽量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又下着这么大的雨,大家行动受限,一切还是小心谨慎为好。”文静念道。 “迟兄,你毕竟还是雷家的人。”谢观河劝道。 “迟少侠,我们武功不行啊,况且出了山庄之后,说不定还要对付朝廷走狗。”众侠士异口同声。 这些言语迟肆通通不在意,他这么厉害,所有的担心都是杞人忧天。 然而齐季的一句“老四,不要托大。”让他迅速低下了高昂的头,变成一朵被暴雨打折的娇花。 众人按照侍女所指,从后院侧门绕到正殿后面的一条小道,再沿着高墙阴影走上了下山的路。 一路上除了遇到一两次巡逻的山庄弟子,没发生什么大冲突。 即便山庄弟子个个功力暴涨,普通侠士难以应付,但谢观河和文静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何况他们人多,要对付三两个结伴巡逻的弟子,以多欺少不费吹灰之力。 到了山门,众人又按侍女指的路绕至山庄东侧,以轻功翻/墙而出,避开门口的重重守卫,绕离主道朝和凉州城相反的方向走去。 下山后没走多远,众人顿觉眼前一亮。 低矮压顶的乌云和瓢泼的大雨只在苍翠山脉的范围内,离得稍远,就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晴朗天空。 只是,此时虽然落日沉西峰,雨歇晚霞明,侠士们的危机并未解除。 小道的前方有一片茂密小树林,若朝廷鹰犬要设伏,这片树林是个绝佳的地方。 众人还在互相提醒,入林之后万事小心,迟肆已高视阔步一步三摇径直闯了进去。 “来者何人!” 一阵刀剑出鞘的风啸声惊动了刚归巢的鸟,嘈杂的鸟惊声中夹杂着令人胆颤心惊的哀啼。 迟肆没心没肺,放荡不羁的举动吓到了树林中的人。 ——却不是朝廷伏兵,而是一群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灰头土脸的惊弓之鸟。 数十个江湖侠客正躲在树林里打坐调息,稍事休整。 见到迟肆和谢观河,以及他们身后跟着的一批人,侠士们长舒了一口气。 来者不是朝廷官兵,也不是山庄弟子,而是和他们一样,从摧雷山庄逃出来的江湖侠士。 “观河,你们无事吧?” 瑶山长老竟然也在这群人之中,见到谢观河,即刻起身关切询问。 他本还担心谢观河一行毫不知情先下了山,落入杨辉羽的埋伏之中。如今见他安然无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平安落地。 两帮人各自讲述了他们惊心动魄的经历。 功力大增的雷厉行杀掉了下毒暗害他儿子的三个门派的长老,本想调停此事的几个泰山北斗也不同程度受了伤。 摧雷山庄弟子镇压住了暴/乱,眼见事态即将平息,谁知首批离开山庄的江湖侠士遭到了杨辉羽的埋伏。 雷厉行听到此事勃然大怒,他的心智本就受到法阵影响,情绪已极不稳定。这时又一次怒火攻心,瞬间走火入魔狂性大发,被煞气完全侵入心神。 他心底的妄念被煞气勾出,想要一统江湖,想要所有江湖豪杰都听命于他。从今往后没有平起平坐的的九大门派,只有一统江湖的摧雷山庄。 剩下的几个泰山北斗和江湖豪侠们自然不服,于是刚刚偃旗息鼓的争斗又死灰复燃,大家再一次大打出手。 只是交战双方变成了摧雷山庄和其余江湖门派。 无奈山庄的弟子大多都和雷厉行一样功力暴涨,力大无穷且不惧疼痛,普通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各派侠士渐渐败下阵来,一些人归顺了雷厉行,一些人不从被他们抓了起来,现在也不知在何处。 剩下少部分侠士逃了出来,但大多遍体鳞伤。如今在此稍作休整,顺便商量对策。 听完事情始末,迟肆抬眼看了看天。 夕阳的余晖被茂密树叶分割成一缕一缕的细长光柱,投照下来的辉光和阴影偶尔晃动,交织出和纷扰不断的凡尘俗世全然不同的安宁光景。 “老谢,走吧。”他朝林外摧雷山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时辰尚早,动作快一点,还能在月升之前把事办完。 谢观河会意,朝长老拱手:“我们回山庄一趟,观柏还在里面。顺便试着搭救那些被抓住的侠士。” “就你们两个?”文静花容失色,“那怎么行。那么多武学宗师联手都没打赢雷厉行和雷万钧,你们这不是自投罗网?” “还有他。”迟肆拉过齐季的后领,像是怕人跑了,“放心吧,我自有有办法应付。你们就别跟着去了。” 俊艳的面容在清耀的光辉下有种别样的灿艳风华,迷离了世间,仿佛羲和光辉都是因他而生。 几个本想出言相劝的侠士瞬间失了言语,那带着几分慵懒和痞气的笑容,也满含着恣意张扬的志在必得。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生出一个无凭无据却深信不疑的念头,他似乎真的无所不能。 文静嘴唇几动,最终只说出“万事小心,千万不要勉强。情况不对就先撤,首先保证好自己的安危。” 第93页 第75章 三人出了树林,没走多远齐季停下脚步。 他从山庄出来之时就一直沉默寡言,此后更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时常挂在嘴角的优雅笑意此时已经不见,温润眼眸下暗敛的锋锐寒光也不再刻意隐藏,翩翩云端客的飘逸气质换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 “老四,我不能陪你们一起去。”清冽如流水的嗓音也染了上几分低沉喑哑。 迟肆脚步一顿。 对方突如其来的话语,他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齐季是隐逸阁的人,隐逸阁究竟在这场动乱中扮演了些什么角色,纷杂错乱难以理清。 但他们必然有所图谋,并且所图不小。 齐季究竟身负了些什么任务,他猜到了一部分,也有部分猜不到。 他无声地问出一句为什么,想谋求一个无法得知的答案。 他很少对这些无足轻重,如灰如尘的凡俗小事感兴趣,但此刻却升起一种难以言明的念头——他想知道对方的一切。 不管好的坏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他都想将他了解得一清二楚。 齐季站在横枝断木的阴影中,一句冰寒如霜的“未得命令,不能擅动”斩断了他心中的所有绮念。 然而四目相对,一切似有若无,藕断丝连的暧昧缱绻都缥缈在极淡的暗香之间。 几息之后,齐季无奈轻叹了一声,取下腰侧佩剑:“摧雷山庄内危机四伏,你把这个带上。” 迟肆呼吸蓦地一窒,接着魂悸魄动,心如擂鼓。 这莫非是传说中的—— 定情信物?! 齐季不能陪他去,但是把佩剑给他,意思是以剑代人,他俩仍然在一起并肩作战?! 剑对剑客来说意义非凡,所谓剑在人在,对方的心意一目了然不言而喻。 虽然他苦等多天的表白,对方仍未说出口,但有了这个意义非凡的定情信物,还要什么自行车。 迟肆脸烧得通红,咧开的嘴再难合拢,傻笑着接过长剑。 齐季靠近他耳边,低语一声“京城见”,和他擦身而过,背道而驰,转眼便消失在夕辉树影中。 谢观河低垂着眉眼,在一旁静默不语,过了一会才提醒道:“迟兄,该走了。” “啊?哦。”迟肆收回飘飘然欲离体的三魂七魄,迅速迈向摧雷山庄。 他得快点把事情搞定,今晚连夜上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 两人轻功卓绝,踩踏着半空中的细枝嫩叶,脚不沾地很快回到山庄入口。 “迟兄,这阵要如何破解,可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 迟肆目光在四周梭巡了一圈,轻浮笑道:“不用,这阵法简单。” 他其实很想显摆几句,若是寻常研习阵法的人来破这个阵,少不得满山跑,到阵位节点处一一破解阵法符咒。 各处来回几十里山路是免不了的。 只有他这样的精通阵法的绝顶高手,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最简单方便的破阵之法。 可惜能听他吹嘘的人都不在。 老谢这样不苟言笑的人,和他说什么都是同一个表情。 说好听点是谦谦君子气度怡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难听点,就是沉闷死板少年老成。 人品方面是无可挑剔,可若要和他调侃,不如回家睡大觉。 这么说来,老谢和齐季在一起的时候,倒是天南地北侃侃而谈,不像是老成持重的性子。 齐季学识渊博博古通今,江湖武林的私密八卦他知道,市井百姓的柴米油盐他也知道,就连江山社稷的□□之道他似乎也能说上几句。 迟肆心荡神驰,不知不觉间心绪又飘到了某个人身上。 他耳根一热,情不自禁将手搭上腰间佩剑。 他收了齐季给的定情信物,虽是勉为其难收下的,但礼尚往来,是不是也该把自己的佩剑给他。 虽不常用也未示于人前,也一直随身带着,刚才怎么就没想来? 他俩交换了定情信物,就算正式定情,从今往后名正言顺,这桩……这桩…… 迟肆脑中猛然浮现出“婚事”二字,心尖瞬时灼热得将全身血液也烧至沸腾,似乎有股青烟从头上喷出,魂魄飘然离体忘乎所以。 直接快进到回京之后春宵一夜洞房花烛。 浑然不觉的上翘嘴角露出几声嘿嘿傻笑,完全没意识到此刻的想入非非有多么不合时宜。 直到风啸声剑鸣声和身旁的说话声打断心神荡漾的缱绻妄想,漂浮离体的神魂才重新落回体内。 谢观河擒制住了一个山庄弟子,正在问话,忽然听见他的桀桀怪笑。 一敌一友两人不约而同朝他看去,眼神中都透露着不明所以的疑惑,以及一种对待弱势群体的关爱。 迟肆猛然回神,以拳掩嘴,挡住翘得拉不下去的唇角,欲盖弥彰地假咳了两声,朝二人道:“……你们继续。” “……庄主和老庄主似乎都受了一点伤,如今应该在后院休息。” “被抓的各派侠士都关在山庄地牢里。地牢在西边,看上去比较破旧的那个老院子就是。” “瑶山派的人在不在其中?这个我真不清楚,大侠饶命啊大侠。” 这个弟子不知是天赋太差还是平日练功偷懒,或者心宽体胖没有什么妄念,总之没受到煞气影响,眼色仍旧澄澈胆气依然如鼠。 第94页 谢观河刚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就一股脑地把所有问题全交代了。 “……”谢观河手刀在他后颈一敲,将人打晕后轻抬至墙角。 “迟兄,现在该如何?” 他们的计划是先破阵,让山庄弟子的功力恢复正常,再救出谢观柏和被囚禁的江湖侠士。 然迟肆一路心旌摇荡,谢观河不禁有些担忧他能不能顺利破阵。 可他自己对阵法一窍不通,破阵只能靠对方。 迟肆对自己被人小看毫不知情,慵懒散漫看了眼正殿方向:“去正殿前广场,只要在那画一道法印,可直接破阵。” 他还是没忍住自我吹嘘:“也只有我这样的阵法宗师,才能画出法力强悍如斯,一印破阵的法咒。” 谢观河神色毫无变化一脸泰然:“有劳迟兄了。” 正气凛然得似乎迟肆是个高手是件理所应当事,弄得他一点得意劲都自鸣不起来。 算了还是继续做正事。 第76章 两人借着山间密林枝繁叶茂的掩护,很快飞跃至正殿。 一群人下山的时候,摧雷山庄的人正在对付残余的江湖侠士,路上只有极其稀少的巡逻的弟子。这时再上山,戒备明显加强了许多。 两人目标小身法又轻灵,山道上各处是茂密草木,水雾锁山,别人根本发现不了。 但正殿广场旷阔平坦没有遮挡之物,必然暴露于人前。 “迟兄,我先去把他们引开,你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出去。”谢观河同迟肆商量:“若是被人发现,情况危机的话你只管先走,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正要踏出脚步,又回头补问:“迟兄布阵需要多久?” 他才好计算诱敌的时间。 “哪需要这么麻烦?”迟肆一楞。 叫上谢观河,是为了救人的时候,让对方打打下手做个后勤,毕竟谢观柏有伤在身需要人搀扶。 小小一个摧雷山庄他来去自如,之前偷偷摸摸,就算作给雷万钧面子,还了他的善意。 让谢观河去帮他引开敌人?若是被以前的故人知晓,他的脸往哪儿搁? 没等谢观河答话,他已大步朝前走出山道树林。 “什么……”人。 守卫弟子刚听到草木摇动,话还没来得及问完,已直面朝地上倒去。 迟肆脚尖一点,瞬息之间又出现在另一个守卫背后,手刀轻抬,对手跟着倒下。 他就这么忽闪忽晃,如鬼魅般瞬间移动到敌人身侧,一刀一个眨眼时间便打倒了正殿前的所有守卫。 没发出一点声响。 “迟兄身法精妙,大巧若拙,谢某佩服。” 谢观河虽是称赞得真心实意,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让“大巧若拙”听起来反而感觉有些讽刺意味,和“民间拳法,招式平平无奇,只能说一句强身健体”异曲同工。 也不知老谢以后遇到心动之人是不是也这般严肃持重。 不过以他在门派中重要的身份地位,估计也就是听从师门安排,找个门当户对的名门侠女,两人相敬如宾。 迟肆暗自腹诽,可惜没有谢观柏同他一起八卦编排,兴味索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来,老谢,把你的剑借我用一下。”他勾勾手指。 谢观河不明就里,却仍是依言拔出佩剑递给他。 见对方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佩剑,迟肆急忙把手护在剑上:“这个不能用!”生怕他给自己抢了。 这把剑可是齐季给他的定情信物。别说舍不得用,他还打算回家找个地方供起来。 一想到回家后,他和齐季将成为一对神仙眷侣,同卧高床软枕,共享世间风月,刚安定的思绪又忍不住心驰神漾。 好在还没忘了手上的正事。 他嘿嘿傻笑着用别人的宝剑在地上刻出一个图案。 坚硬的青石板似乎变成了柔软的豆腐块,三寸见深的刻痕被轻而易举刻在光滑如镜的石面上。 “老谢,”他将剑还给谢观河,朝对方指了指:“沾五个人的血,将这法咒填点儿色。也用不了多少,够让所有笔画都染上红色即可。” 谢观河虽然不苟言笑,不能和他插科打诨,但人确实靠得住,敏于事而讷于行,任劳任怨动作麻利,很快就完成了安排。 印记被鲜血染红,霎时闪耀出一道赤色流光。 幽光沿着法印流转了几圈,光芒逐渐黯淡。鲜红的血液像是渗入了岩石,颜色慢慢变浅直至完全不见。 血色消弭的那一瞬,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无声地砰然碎裂,山间草木无风自动,发出漱漱细响。 远方的巨大闪电也骤然停止,暴雨也有渐渐变小的趋势。 “好了,阵破了。”迟肆一扬下颌,“摧雷山庄的人能不能变回来,就看他们心中妄念深浅,以及平日练功有没有偷奸耍滑。不过以我之见,大多数人修为都不怎么样,应该没事。” “至于雷厉行,听天由命。” 谢观河点头:“走吧,去地牢。” 二人很快飞跃至西苑,找到地牢解救一众侠士。可惜当世的几大宗师和武艺高强的江湖豪杰大多都已重伤殒命,还有一些落入了杨辉羽之手。 还活着的都是些武功平平的普通侠客。 这次混乱,给江湖武林带来了一场巨大浩劫。 第95页 谢观柏不在地牢,二人问了几个山庄弟子,得知他因为昏睡还躺在客苑,只得再次折返。 众侠士怕又被山庄的人抓了,不敢自行下山,一群人浩浩荡荡跟在他俩后面,一路从西走到东又从东走到北,直到天黑才下山。 …… 摧雷山庄一角,两个黑色人影站在高耸的屋顶上,几乎和夜幕融为一体。 凌陆舟帮齐季撑着伞,看着一众人等消失于视线之外,轻嘲冷笑:“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齐季嘴角挂着一丝讥诮鄙夷:“迟肆加上谢观河,你拦下一个给我看看?若你真想动手,我建议叫上杨辉羽,你两加一起或可一试。” 凌陆舟一楞,随即哼笑:“你不出手帮我?” 见对方笑而不答,他又冷嘲道:“我还以为杨辉羽有多大本事,谁知他漏了那么明显的一条路没堵,真是个……” 他本想说句“废物”,还是有几分忌惮对方的高强武艺,涌在舌尖的词没敢说出来。 “他虽已效忠朝廷,对那帮江湖草寇还是留有几分旧情。”齐季笑音冷戾,“他是故意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 “哦?那你呢?”凌陆舟别有深意地看了齐季一眼,“不怕放虎归山?” “谢观河若是能规规矩矩待在瑶山,对我们也产生不了多大威胁。” “我不是说他。”凌陆舟嘴角挂着几分玩味:“你明知我说的是迟肆。他武功那么高,若不尽早除去,你不担心他以后会成为阻碍?” “他对江湖权利没有任何兴趣,不必担心。” 凌陆舟低低地笑了几声:“我是真有点好奇,你是怎么骗他的。” “是不是就和骗我一样?” “老六,”净若琉璃的清澈双眸全是淡漠无情的冰冷笑意,“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你让我去试探迟肆的武功,可从未告诉我他竟如此厉害。要是他对我出手,我可没自信能打得过。” “我按照你的吩咐,去挑拨各派关系,在场的是当今最强的几大高手。要是他们为老不尊,不顾脸面真要为难我一个小辈,我这等微末功夫可不是他们对手。” 凌陆舟笑里含着一缕轻嗤暗讽:“虽然你信誓旦旦保证,如果那几个老不死朝我出手,你绝不会见死不救。但我怀疑,倘若真和他们打起来,你会站出来帮我,还是在一旁作壁上观。” 齐季温柔地笑看了他一眼,文雅从容的举止像极了一个一言九鼎的端方君子。 “算了,”凌陆舟早已对他的两面三刀习以为常,哂笑道:“但是阿季,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对那个迟肆的态度明显和常人不同,大家都看得分明。他生的那般绝色,想和他春风一度我也能理解。” “但你若是因此生了二心……即便你和家主出生入死多年,关系远非常人可比,这也是难以宽恕的重罪。和他玩玩可以,别睡出了真情。” “老六啊,”齐季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杀齐久?” “为何?” “因为他话多。” 凌陆舟一愣,随即阴阴哼笑了几声,不再多言。 一息之后,两道身影消失于苍茫夜色。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头顶锅盖的作话。 凌【陆】舟,隐逸阁齐陆,和齐季是一伙的~ 先前说过他上头有人,他上头的人是齐季(顶稳锅盖) 一切都是隐逸阁和朝廷的阴谋。趁着武林大会群侠齐聚,想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再一网打尽。 我跑了,求别骂。 第二卷 庙堂风雨 第77章 迟肆和谢观河领着最后一批江湖侠士撤入小树林,和另一帮人顺利汇合。 各路侠士再相见皆是百感交集。不过短短一天,对许多人来说漫长得像是几年,更多人更是从此天人永隔各一方。 侠士们互相一一拜别,拖着灰头土脸的一身狼狈,各自踏上归途。 “我和阿娴要回苍山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文静问迟肆。 “回家啊,”问题过于简单,迟肆甚至产生了一点对方为何会有此一问的疑惑。 “你家……”文静欲言又止。 迟肆毕竟是雷厉风的儿子。虽然他从小在迟家长大对摧雷山庄毫无感情,可毕竟血浓于水。 如今摧雷山庄情况难料,设身处地一想,若她是迟肆,都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我家在京城。”迟肆笑得悠然自得,“我和姓雷的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这么说似乎也有点不对。 他住的地方……似乎不能称作家,不过很快就会有了。 文静仍当他是不愿改姓归宗。但他不贪慕权势富贵,不愿当摧雷山庄的小庄主,这份豁达洒脱也是难得。 远离江湖纷争,做一介平凡的布衣百姓,也没什么不好。 “以后好好生活”“早上别再赖床”“年轻人应当勤勉”“莫要虚度光阴”…… 她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大堆,又说了几句“若是遇到事情需要帮忙立刻给我写信”“或者直接到苍山找我”,最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说的,才和文娴一道离开树林向南而去。 文静走后,轮到了谢观河。 “迟兄,你还是不愿和我们一道去瑶山?” 第96页 “我去瑶山干嘛?阿季还在京城等着我呢。” “他……”谢观河沉默了半晌,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缓缓开口:“你可知他的真实身份?” “知道。他是隐逸阁的人。”迟肆不以为意。 他从一开始就清楚齐季所属某个潜藏在暗的隐秘组织,只是今日才知隐逸阁这个名字。 谢观河似是还打算说什么,嘴唇几动,最终没有开口。 迟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谢,这事你知道?” 齐季当初在客栈,说要和他们一同前往摧雷山庄参加武林大会,用的是一个假身份。 老谢是何时察觉他效命于隐逸阁的? 谢观河嘴唇紧抿,没有答话。 迟肆看出来了。他应当从一开始就知道,至少是心有怀疑。 “那你知不知道阿季他……” 齐季一直在找机会杀谢观河。这事由他说出来似乎不太合适。但若是不说,又有点过意不去。 “我知道。”谢观和一脸淡然,“他想必也知道。” 啊?迟肆一怔。 什么意思? 老谢知道齐季是隐逸阁的人,知道齐季在筹谋着他的性命? 齐季也清楚,谢观河已经猜出他的身份和目的? 两人心照不宣,表面上还相处得和和气气? 至始至终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迟肆心中五味杂陈,感觉自己心大得像个傻子。 这些江湖人心机一个比一个深沉,他这种恣心随性的人,沉不下这份心陪对方演戏。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有几人能随心随性渡过一生,远离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谢观河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可惜观柏仍然昏迷不醒,不能同你告别。你多保重,若是有事随时找我。” “离别”这一词对迟肆来说非常陌生。 他冷眼旁观世间百态,生死离别对他来说都是沧海桑田中的一粒尘埃,惊不起半点波澜。 自然难以理解别易会难,动如参商。 所有的聚散离合,皆源于缘起缘灭。缘分未尽,自有相逢之期。 他肆意地朝谢观河挥了挥手,目送他带着谢观柏,和瑶山长老一同离开。 等到群侠走完,寂静的树林里只剩了他一只孤影。他扬了扬嘴,身形也消失在璀璨星光中。 *** 迟肆回到他那间破旧的土墙小屋,酣畅地睡过一觉之后,再次醒来,日子便回复到去往凉州之前的一成不变,平淡悠然。 齐季虽然临走前和他说好“京城见”,却并未约好时间。 而且若是他有要务在身,从摧雷山庄离开,还要回那不知在何处的隐逸阁复命。忙完公务再来找他,时间耽搁的久一点,或许就是十天半月。 他去了一两次齐季伪装身份时所住的家,大门紧闭。门前积了厚厚一层灰,一望便知很久没有人住过。 除此以外,他不知该去何处找对方,只能和以前一样,在自己的院中等着齐季来找他。 齐季以前经常无声无息,忽然消失一段时间,又在某一天倏然出现。 他等过许多次,却从未有哪次像如今这般望眼欲穿。 他抱着齐季给他的长剑,坐在门前看着院中那本就为数不多的黄叶,从老树枯枝上一片一片往下掉,细数着一日如三秋的漫长。 在焜黄衰叶掉落一半的时候,终于传来一阵久违的敲门声。 即便咚咚声急促,并不像齐季敲门的风格,但他心绪更急,一个箭步蹿到门边。门一开,站在门外的却不是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一个小厮打扮的陌生人站在他门前。 迟肆大失所望,像是被泼了一身冷水,连声音都有点发凉:“找谁?” 小厮显然没想到,在到处是断瓦残垣,仿若荒郊野地的破旧土院里,竟然藏着一位形如谪仙的翩翩公子。 他眼神楞直地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找谁?”迟肆又冷冷问了一次,俊艳眉宇间皱起一道竖痕,目光中隐隐透着半分阴戾,更像□□下的画中妖鬼了。 小厮倏然回过神,从衣袋中拿出一封厚厚的信。 他细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像是怕弄错似的问得小心翼翼:“请问,是迟肆……公子吗?” 迟肆未答,漠然接过信:“谁寄的?” 信使挠了挠头,对于不能帮到这样的绝世美人感到非常遗憾:“这是上头分派下来的,我们跑腿的只负责送信,寄信人是谁我也不知道哈。” 迟肆唰地飞速从对方手中抢过信件,然后骤然转身,将破旧的木板重重摔上,嘭的一声巨响将曾经的半个同行隔绝在门外。 第78章 迟肆站在孤零飘落的老树枯枝下,颀长身影有几分隔绝世外的傲然冷清。 手中的信封上只有他的名字,是用字模印上去的。 撕开封口,露出一叠银票,以及,一张房契。 迟肆心头一震,双瞳骤缩。 细长手指拈起房契——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而地址,是齐季的家。 除此以外,再无半点文字说明。 一瞬间,一个他想要极力否认,可惜证据确凿的念头涌上心间。 齐季不打算再来找他。 齐季给他留了一间小院,一笔只要不胡乱挥霍,便可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