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外之意[末世]》 第1页 《言外之意[末世]》作者:六梨【完结+番外】 简介:海底怪物侵袭,地球生态剧变。鱼类飞翔在天空,海藻与野草争抢土壤。幸存下来的人类大多数聚居在高原上的主城。 城外人进城居住需通过考试。自小在城外长大的冉喻凭借优异的成绩进城,入职警卫局,并得到了前辈们的忠告:不要靠近督察队长,会变得不幸。 冉喻深以为然,因为他在考场上见过那位队长,并惨遭欺凌与洗劫……他被抢走了一颗糖。 生存狂天然呆新人受×经常被拿来吓唬新人的督察队长攻 【嗐!文案废人嘤击长空QAQ 反正是个无异能无金手指,不升级流也不咋爽的末世文。主剧情,感情戏(大概?)也不算少。HE】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末世 搜索关键字:主角:冉喻,娄越 ┃ 配角:冉丘,何荣晟,黎树修,詹一烨等 ┃ 其它:怪物 一句话简介:猜猜我在说什么 立意:为了爱与和平,不放弃生的希望,为拯救人类家园携手奋斗 第1章 院外的铁门被敲得叮啷作响,院内围栏里的两只鸡吓得耸起羽毛咯咯叫着,脖子一伸一缩地飞速抬爪奔回了窝里。 “冉喻冉喻你在吗?我来找你上路啦!最后一餐给我做顿好吃的啊!” 冉喻放下手中厚厚的《入城考试思想道德课精讲精练》,站起身往院中走:“何荣晟,把我的鸡吓成这样,今晚你别想吃蛋了。” 院墙是钢筋混泥土浇筑的,高约两米五,墙上拉了密密麻麻的电网,像一只大碗一样倒扣在整个院子上。偶尔有半米长的雀鱼扇着布满滑腻鳞片的翅膀,舞着飘带般细长柔软的尾鳍,伸出尖利的爪子试图小憩在上头时,就会骤然激起伴随着闪亮火花的剧烈刺啦声,并在空气中留下弥漫很久的焦糊味。 就在不到一百年前,雀鱼还只是一种生活在水中的生物的名字。或者说,所有鱼类、藻类动植物都只是存在于江河湖海中的生物,并不会像现在一样以种种变异形态侵占陆地和天空——更不会出现在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极其干燥的青藏高原山区。 当然,那时家养的鸡也很难生存。因此近百年来生态的剧烈变化多少还是带来了一些好处,比如增加了食物的种类。 六月初的晌午,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紫外线穿过稀薄的大气,细针般刺透人的皮肤。门外风尘仆仆的何荣晟裹紧了防晒衣帽,觉得脸上细小的伤口被汗水蛰得痒,便抬起手抹了把脸。 何荣晟显然是忘记了自己一路走来经历过多少场惨烈的战斗,抹完了脸才想起手上全是血污。正在这时,门开了。 开门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俊秀,宽松的灰蓝棉麻短袖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衬出一种冷而润的玉白色。可能是很少出门的缘故,高原上狠辣至极的日头也没把他的皮肤晒成城外人常见的赭红色。 真是一副好相貌,何荣晟心想,如果入城考试把外貌也纳入考核范围,冉喻一定能把被思想道德课拉下来的分数再拉上去一大截。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因为下一秒何荣晟就条件反射般从腰间抽出短刀,挡住了冉喻突然砍来的匕首。 刀刃相抵,发出极其刺耳的刮擦声。窝里的两只鸡哆嗦得更厉害了。 何荣晟用另一只手握住冉喻的手腕,无奈地说:“不是我的血,没感染,没被换壳。” 冉喻手上力道不减,声音没什么起伏,一副讨论公事的样子:“如果入城考试没通过,我们去邮局申请换条路线吧,走腻了。咱们俩工龄都满五年了,老王应该会同意,你陪我一起申请。” 说着,冉喻手里的匕首往下压了压,一副“你敢不答应我就砍了你”的土匪头子架势。 何荣晟翻了个白眼:“第一,你醒醒,我是工作了五年,可你只干了两年啊。第二,你是兼职,根本就没有工龄,谈什么条件。” 冉喻收回了匕首,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褶皱的衣摆,动作好似一位儒雅多礼的主人,将何荣晟迎进了门:“来就来吧,怎么还拎着东西,太客气了。” 厚重的大铁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荣晟只觉得自己肩上一轻,装满了兵刃枪械的战术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冉喻的手中。 何荣晟的警戒值顿时拉满,哀嚎道:“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啊哥,给我留点!” 冉喻早已宝贝似的抱着那包东西,掉头往院子里走,头也不回地说:“我就看看,不拿你的……不会拿完的。看你浑身脏的,自己去烧水洗澡。冉丘——” 一个穿背带短裤的少年从屋子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伸着懒腰问:“怎么了哥哥?” 何荣晟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已落入贼手的战术包。 眼前的这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自来卷短发蓬松地翘着,肤白唇红大眼睛,乍一看完全是个放大版的漂亮洋娃娃模样。 现在院中有三人,两个干净整洁,且极富观赏价值。还有一个浑身血污,灰头土脸,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汗和碎肉混合发酵的味道。 当事人何荣晟顾不得自怨自艾,连忙扯住前面冉喻的衣角低声问:“你还有个弟弟?” “对啊。”冉喻的手悄悄摸到自己腰间的匕首,“你不知道?” 第2页 何荣晟慌忙举起双手:“你在邮局从来不谈自己家里的事情,谁能知道这事?而且你三个多月没来上班了,我们没你消息,还以为你早就被吃掉了。” “我不是请假了吗?” “请假容易销假难,咱们同事有多少说请几天假就再也没出现过的?” 冉丘倚在门框上,打断他们的话:“叔叔好,你要洗个澡吗?” “好的好的,孩子真懂事……哎不对,我跟你哥一般大啊,我才20岁,小朋友眼神不太好啊。” 冉喻冲冉丘招招手:“他叫何荣晟,我邮局的同事,还是叫他哥哥吧,你带他去柴房搬点柴烧水。指路就行,干活让他来。” 何荣晟客气地摆摆手:“不用烧水啦,大夏天的,我冲个凉水澡就行了。” 冉喻拍拍他的背:“你看上去很累,冲凉感冒了我可没有药给你吃,明天还要出发去考场。” 冉丘耸耸肩,挠了挠一头卷毛说:“荣晟哥哥,跟我来吧。” 何荣晟确实是累坏了。他住在邮局附近,离这儿一百多公里。他开车开到半路,本就老旧的车子被五六只变异狼围攻,彻底报废。还好那几头狼似乎长期未进食,体力不支,何荣晟与它们缠斗了近半个钟头,打光了两个弹匣又砍坏了一把柴刀,终于脱身。 所幸剩下的路上没有再遇到集群的猛兽,只是一些小打小闹的变异飞禽和蛇鼠。何荣晟步行了一天,来到了冉喻家门口,准备在此休息一夜,第二天与考友一同奔赴主城进行考场确认。 距离何荣晟和冉喻最近的是两百公里外的这座霭玻主城,也是亚太地区最大的一座主城。 霭玻主城人口已突破三千万,城内人生育的后代自动获得城内居住资格。城外生活的散户们若想进城生活,则必须通过每年只有一次的入城考试。 冉喻的住处在何荣晟去主城的必经之路上,三个多月前他俩在邮局当差时就商议过,考前结伴而行。 何荣晟也不再跟冉喻客气,只是感叹道:“要是咱们真能通过入城考试就好了。那样就能天天洗上热水澡,扔掉干粮顿顿吃汤面,水和电想怎么用怎么用,还不用天天和怪物打架,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光是想想都觉得幸福。” “你思想道德课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吧,正确率勉强百分之九十七以上,你呢?” 陪着何荣晟刚走近柴房的冉喻脚步一顿,转头就要离开:“你洗澡去吧,我复习去了。” 挠着一头卷毛的冉丘先一步跨进了柴房,见到稀稀拉拉的一堆木柴,于是歪着头叫住冉喻:“哥哥,柴禾快没了。他洗完澡咱们就没柴做饭了。” 冉喻从刚到手的战术包里精挑细选出两把合眼缘的短刀,又顺手拿了一把手|枪别在腰后,说:“让他先洗着,我去山上砍柴。你在家等我会儿,饿了就先吃两个煮鸡蛋。对了,发电机昨天不总是有怪声么,等烧水的时候让他去修一下,反正也是闲着。” 冉丘点头,送冉喻换好衣服拿好装备出门,便又回到柴房让何荣晟先去院里的井旁打水,再去修发电机,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冉喻的家安在一座荒山脚下,方圆三十公里内没有别的人家。 这座不高的小山光秃秃的,由细碎的沙土石块构成,其间零星点缀着几丛盐柴类半灌木植物,多数是灰褐色的蒿叶猪毛菜和棕褐色的红砂。这些荒漠植物的树皮多有裂纹,叶片尖细,顽强地在干旱环境里减少水分蒸发以求多存活几天。而只要翻过这座小山坡,步行三五分钟就会看到另一座稍高些的山,山头植被种类繁多且茂密,树叶舒展宽大,山间甚至还有浅浅的小溪流淌而过。 这里的干燥和湿润都很极端。灰黄的砂石荒山与葱郁的树林溪流比邻而居,针叶半灌木与落叶阔叶林隔山相望,就像城外人与城内人一样。 主城时代以来,资源无限集中于城内,城外的水电等基础设施早已无法供应。每四五百公里设立的一处邮局算是主城与城外散户们沟通的途径,在邮局上班送货可以领到柴油和药品等作为工资,这也是冉喻在那兼职的主要原因。他父母早亡,与弟弟一起生活在山窝窝里。近年来资源匮乏与环境恶化愈加严重,散户们的生活日益艰难,冉喻必须抓住这次入城考试的机会——他今年刚满二十岁,满足考试2022岁的要求——他的父母临终前最担心的也就是这场即将决定他命运的考试。 入城考试的难度一年比一年高,参与人数一年比一年多,录取的名额却一直是雷打不动的十个。据很多落榜三次的城外散户们说,虽然2022岁有三次考试机会,但这三次机会并非完全平等。除去竞争对手的原因,主城还会将年龄因素纳入综合考量,20岁这年是考生最有利的上岸时机。 冉喻一边快步走过摇曳疯长的蕨类植物,一边仿照历年真题在心里给自己出题自测。 问:根据《入城考试通识课》中的生物、化学、历史与地理学相关知识,解释现在的青藏高原地区为什么会出现高原山地气候与温带海洋气候、温带大陆性气候并存的现象,并从雀鱼这一物种变异的过程分析“海鬼病毒“传播的规律。(30分) 答:…… 冉喻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列完一二三四个踩分点,就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第3页 这个季节山上的草木像是发了疯,石头缝里的野草恨不能长到比人高。离山脚近了,扑面而来的就是土壤和树叶蒸腾着混在一起的气息,往上看则是郁郁葱葱的一片深绿棕褐,衬着蓝茵茵的天空,颜色鲜亮得扎眼。 夏天来临后,密林让视线受阻,遇到危险很难逃掉。冉喻就很少再往山顶上去,只在靠下的地方捡捡树枝、砍砍竹子和树,有时候也来挖点野菜。 冉喻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答题思路,一边奋力挥舞着斧子砍树,没有发现远处灌木丛里有两双贪婪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这人身上没什么装备,手腕上连通讯器都没有,看起来像是城外人。” “没错,而且他在砍柴挖野菜,可能就住在附近,出来补给的。” 孙大从树叶间隙里看着远处那道劲瘦的人影,手里攥着刀就要出去,却被兄弟孙二一把拦下。 “大哥,城外人一般都是聚居活动,那人敢一个人跑到山上砍柴,怎么想都是个狠角色啊。” 孙大拧紧眉头,额头上的刀疤随之扭动:“呸,看你这怂样,机不可失明白吗?咱们都出城多少天了?完不成任务指标,城里那位对咱们就不狠了?” 孙二打了个寒噤,咬牙道:“那咱俩一起上。” 孙大忽然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放心,这趟买卖亏不了,那人模样俊得很,细皮嫩肉的,交上去之前咱们还能玩一玩。” 孙二这么一琢磨,心一痒,担忧和谨慎登时就被抛在脑后了。 冉喻正把捆好的柴丢进大竹筐里,忽听见身后有细小树枝被踩断的声响。他没回头,身子一闪,躲过了一记重拳。身侧突然又蹦出一人持刀砍来,冉喻一个肘击将身后之人撞得鼻血横流,又飞身直踹向另一人。整串动作快准且狠,流畅得让人抓不住丝毫可攻击的漏洞。 孙大伸手抹了抹鼻血,觉得自己的鼻梁骨都差点被撞断了。此时孙二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挥着短刀便往冉喻身上砍。冉喻则不客气地挥着斧头,笨重的砍柴斧被他使得像一根轻巧的烧火棍一样。 没几个回合,眼看着孙二就落于下风了。 孙大想抓活的,奈何这个猎物实在棘手,他又抹了把鼻血后退几步,从腰间掏出一把枪对孙二厉声说:“残了也无所谓,这玩意儿真难搞,你躲远点。” 此时孙二正与冉喻缠斗在一起,孙大还没来得及瞄准,冉喻就已经挣开孙二,一个利索的回旋踢将孙二重重踢飞到树干上。孙二吐出一大口鲜血,当场晕了过去。 冉喻动作丝毫未停,顺手扯住树上垂下的藤蔓,手臂用力,长腿如履平地般踹了几下树干,三两下就消失在了浓绿的树冠中,身体轻快得像生长在山林间的猿类。 就这么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孙大心中警铃大作,然而晚了。他后颈突然一阵剧痛,便昏死过去。 冉喻用捆柴禾的绳子将两个昏迷的大汉五花大绑起来,又搜了他们的身,满意地缴获了三把野战刀和两把枪。刀柄漆成了墨绿色,刻有简洁精巧的v字型花纹,冉喻没有这样颜色的刀,愉快地把战利品收藏入袋。 这两个人身上没带什么显眼的电子装备,似乎是在故意伪装成城外人。然而冉喻在邮局工作两年,城内外的人都见过不少,他敏锐地发觉,尽管从样貌上难以辨别,但气质上二者却有微妙的不同。 以冉喻有限的文学水平和生活经验,如果非要类比,这可能就是家养的鸡和野鸡的区别,前者听到点动静就缩着脖子逃跑,后者连鸡冠上都透着一股野劲儿。 在城外广阔的土地上,城外人之间为了掠夺生存物资而互相杀害的事情并不罕见。冉喻也碰见过几次,对方不给他留活路,他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冉喻绕着他俩来回转了几圈,不太明白资源丰富令人羡慕的城里人为什么要出来没事找事。 于是他不大有耐心地一手拎着一个人,将他俩的头粗暴地按进附近的溪水里。没多久,被死死绑住的两人被憋醒,开始疯狂咳嗽扭动。冉喻把他俩的头拎出水面,却听这两人一个接一个地口出狂言: “你识相点,放了我们,不然有你好看的!” “知道我们是谁吗?可别不知好歹!” 冉喻嫌他们吵,不耐烦地扫了眼他们的脖颈,刚要试试新抢来的刀是否锋利,余光却瞥见了其中一人手腕上的电子表。 “现在十二点了?”冉喻问。 孙二不明所以,但见冉喻一副土匪抢劫的样子,态度却忽然拐了个弯儿:“是啊,你喜欢这表对吧?你尽管拿去,只要你放了我们,电子表之类的装备我们都给你。” 冉喻却不答话,他从孙大身上扯了两块布,蹲下来拿布包了两大坨土,然后往两人嘴里一塞。两人的嘴被牢牢堵住,呜呜嗷嗷地从喉咙里发出不明的声响,冉喻把玩着手里的军刀,目光突然凶狠起来:“不许出声!” 即使在刚才激烈的打斗过程中,孙大和孙二也没见面前这位青年露出如此严厉而可怕的表情。他俩浑身一僵,不敢再呜。 世界终于清静一些了。冉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外壳边缘磨得发白的小型收音机,小心地用衣角擦了擦,打开开关,而后盘地而坐。 收音机里响起一道柔和动听的女声:“亲爱的考生朋友们大家中午好,欢迎在新的一周准时收听《入城考试思想道德课考前冲刺班》,我是你们的佩儿老师。明天就要现场登记了,相信很多小伙伴已经陷入了考前焦虑,背不进去书,知识就是不进脑子。没关系,佩儿老师带你背口诀啦!首先我们来回顾一下上周背过的口诀:人类是个大家庭,互相残害不可取。劳动光荣抢劫耻,同仇敌忾建家园……” 第4页 孙大和孙二面面相觑,冷汗冒了一身。眼前的形势大大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可他俩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陪这个举止诡异的青年听着电台里的思想道德课。 这一听就是整整半个小时。 在这期间,青年一边听着课,一边还若有所思频频点头,并时不时看向他们俩,眼神耐人寻味。 孙大和孙二为执行秘密任务而出城,一路上谨小慎微,尽量伪装成野蛮劫掠的城外人。这青年很可能是把他俩当成拦路抢劫的了。 但看这青年的身手和行事,又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他选择将昏迷的劫匪绑起来而非直接杀掉,这让他们心生疑虑,担心这青年定是看出了什么,在酝酿些残忍的法子。 孙大和孙二没受过这种精神上的委屈。这种沉默无语的道德审判和若有若无的鄙夷威压像钝刀一样慢慢研磨着人的神经。再加上他们无法预料青年接下来的手段,这种不知死亡何时到来的感觉让孙大极其窝火,他又呜嗷起来。 冉喻听完了佩儿老师的结束语,礼貌地冲收音机挥手说:“再见,谢谢佩儿老师。”然后,他用刀背捅了一下孙大的腹部,不耐烦地问:“有事?” 孙大差点被捅吐,竭力扭动着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冉喻把他嘴里的土包拔|出来,孙大略微活动了一下险些脱臼的下巴,恨恨道:“要杀要剐随你便!不要再对我们使出这种下三滥的刑讯逼供手段,我们宁死不屈!” “什么刑讯手段?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名师冲刺课,便宜你们了。”冉喻把收音机小心地收好,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土说:“我改变主意了,不杀你们。” 孙大的心跌落谷底,叫道:“为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冉喻抬头,林叶间漏下的光辉刺眼的阳光撒了他满头满脸,为他原本温润的脸庞添了些崇高圣洁的色彩。 他端庄严肃地说:“因为我需要一个沉浸式的备考环境,做一个有道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骄傲挺胸.jpg 第2章 为了贯彻自己刚复习完的道德观念,为自己不久后的思想道德考试祈福,冉喻仁慈地把孙二嘴里的土包也拿了出来。 山上此时并不算安静,山风吹着茂密浓绿的树叶哗啦作响,树根旁一丛丛海菖蒲抖动着细条状柔韧的叶子,借着风将自己舞动得很轻盈,像仍生活在海水中一样,但它们微微鼓出的佛焰苞内半开的细小白花却颤抖得厉害,探出头来一下下拍打在旁边坚硬的黑珊瑚上,并发出极轻的类似动物害怕时牙齿打颤的声音。灌木丛和数不清的土壤洞穴间不知什么动物匆忙爬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蝉鸣声阵阵,不知名的鸟正叫得哀婉,鸣声凄厉如刀,像是危险到来前的呼救。 远处忽然传来野兽沉闷的嘶吼声,将林间的鸟雀惊飞一片。 孙大和孙二出城很多天,对这种异动十分敏感,这八成是有什么厉害的变异猛兽出没。他们一叠声地叫嚷道:“这位好汉,快给我们松绑,有东西靠近了!” “别着急,”冉喻说,“饭前要有耐心。” 不想杀害同类,又不想轻易放走他们。冉喻决定按照佩儿老师所言,用劳动改造他们不太高尚的灵魂。 冉喻已经捆好了百斤重的木柴,又林林总总挖了一筐野菜。他要去主城考试,不知要留冉丘在家多久,因此想多准备些东西,分两趟跑完。这下刚好轻松了。 “你俩别走这么近,保持距离,绳子绷紧,菜篮子要掉了。”冉喻包工头似的吆喝着,“干完活就放了你们,打起精神来啊!” 他把两位需要劳动改造的亲爱的同类用绳子捆着腰连在一起,留出一米左右的空隙,又串蚂蚱似的牵着领头的绳子,给他们一人分配了一大捆柴禾背着,中间的绳子上则挂着满满当当的野菜筐。 冉喻无柴一身轻,走在前头一手牵绳子,另一只手掏出收音机来回摆弄。城外的通信资源也有限,近几年冉喻已知且感兴趣的频道只有这每周一次的佩儿老师的思想道德课。 他百无聊赖地调着频,收音机里发出刺啦刺啦的白噪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山林里荡开。 “沙沙沙——” 土壤和碎石被碾过的声音在此时分外明显。这声音连贯而沉闷,听起来像是某种巨型的爬行动物。 “速度挺快的。”冉喻说。 那声音越来越近,沙沙的声音从耳朵眼直钻到人心尖上。孙大简直要急死了:“这位好汉,是我们错了,不该对你下手。但现在是紧急情况,你放了我俩,咱们一起保命要紧啊!” 孙二连忙附和:“是啊是啊,不然咱们得一起死在这儿!” 冉喻看了眼他俩,又不甚满意地伸出手臂把他俩推开一定距离,把中间那段绳子绷直了。他检查了菜筐里的野菜没有摔烂,这才说:“你们从城里出来,做什么的?” “唧嗷——”头顶的林木间传来猿猴的啼声。有一只灵巧的猴子正攀着垂落的藤蔓,在树木间飞速穿梭。它刚刚脱手一根藤,想攀住另一棵树,却在半途中被一张血盆大口咬住了,紧接着,旁边又凑上来两张长满了利齿的嘴,毫不客气地争抢这块鲜美多汁的肉。 小猴子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旁边的杉树叶子。单薄的树叶们承担不住血液的重量,叶片一弯,血便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第5页 血滴刚好落在孙二的脸上,但他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终于看清了怪物的模样。 这是一条约十米长的巨蟒,巨蟒的身体两侧又长出两颗头。多出的两颗头在空中摇摇晃晃的,形状像是巨大的蝌蚪,只是没有眼睛,圆溜溜的脑袋上只剩下一张大嘴,嘴里里里外外长了两三排鲨鱼似的尖牙。阳光下,染血的利齿泛着猩红色的粘腻的寒光。 巨蟒三两口嚼完了刚够塞牙缝的一小块肉,又挪动了蛇头,黄褐色的竖瞳阴冷地盯着树下的三大块肉,“嘶嘶”地吐着舌头。 “嘀——嗒——”血滴沿着叶脉再一次滑落,在孙二的脸上撞击出细微的声响。 孙二脑门上全是汗,早已分不清滴落的是什么液体。他更不敢稍微动一动,因为巨蟒正死死盯着他们三个人,上身立起,摆出了攻击的姿态,三颗头此起彼伏地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嘶声。 此时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保持静止,随机应变,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城外人竟然手握着短刀和枪朝巨蟒走去。 孙二简直快压抑不住嗓子眼里的尖叫。他不明白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城外人到底发了哪门子疯,竟然如此想送上门给怪物当口粮。 他和孙大对视一眼,决定等巨蟒专心啃食那个城外人时,他俩就趁机赶快逃跑。 “嘀——嗒——”血滴落在红木地板上,细微的声音淹没在凄厉的惨叫声中。 娄越坐在一把吱吱呀呀的藤编摇椅上,他双脚一蹬,藤椅就轻轻摇晃起来。他似乎被这吱呀声勾走了注意力,抬起双脚,任由身子随着藤椅慢慢摇动,等晃得慢了就再蹬一脚,乐此不疲。 老旧藤椅的吱呀声伴随着人的哭嚎声,像是舒缓安宁的小提琴曲里混入了激昂的男高音咏叹调,竟有种矛盾的和谐感。 “冯老板,您可真挺会玩儿的。”娄越摇着藤椅,微笑着看向被钉在房间那头的人,由衷赞叹道。 娄越,督察队队长,一个在主城内很特殊的职位。督察队独立于其他各权力机关,并有权对其他各级机关进行违法违纪检查,必要时有权干预各部门工作,直接对城主负责并报告工作。 对主城内的各部官员与利益相关者来说,娄越是个一提起就让人心里发毛发怵的名字。因为此人模样长得有多周正,做事就有多邪乎。 如果忽视房间最右侧被绑在木架上的那个浑身血迹斑斑的冯老板和他的惨叫声,只看房间最左侧,且不认识这个人的情况下,哪怕是整个霭玻主城眼光最老辣最精明的人都要被娄越这副温和亲切的神态欺骗,误以为他拥有与外貌同等级别的优秀纯良的心灵和品行。 娄越长了张足够有欺骗性的正人君子一样的脸,这得益于他极好的骨相。 主城科研院最有名望的医学教授言艾曾表示,按照娄队长这样发疯作死的频率,若是哪一天不幸被仇家得手,请千万卖给她一个人情,把颅骨捐献给她。因为言艾教授和她的几个学生业余时间热爱美术和雕塑,并认为娄队长的骨骼线条拥有一种浪漫和古典的美感,且精妙融合了东西方文化的优雅神韵,希望能有机会用这几乎完美的颅骨倒个模,以供学习之用。 听到了这条极高的评价后,娄队长从容地对言艾教授表示感谢,并大度地表示:“只要一个颅骨就够了吗?” 言艾教授难掩惊喜地问:“那可以再多赠送一节颈椎吗?我们一致认为您的脖子线条也十分优美。” 娄越矜持地点头微笑,然后向科研院上层领导举报医学部工作人员思想怠惰、过于空闲,并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多月晨昏颠倒的加班。 当娄越穿上那身笔挺考究的墨绿色督察官制服,胸前别上铁灰色盾形V纹徽章时,很有一种端方清贵的气质,看起来确实颇像个正面人物。 然而谁也猜不透他下一秒又会换上一副什么面孔。 就像今天上午,他本来是在一环内的高尔夫球场打球的,当时城主和许多高官都在场,可娄越中途接了个电话,随随便便打了个招呼就径自离开了。 主城内用地紧张,一环内的土地更是寸土寸金,只有能在一环内居住的高层们才有权限使用。何况这次城主也在场,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战战兢兢,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言行,生怕自己的无心之失惹恼了多疑的城主,平白惹来祸端。 只有娄越胆敢中途退场。而城主只是淡淡了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看起来也没有不高兴的迹象。 当时,在附近的度假别墅里,一群闲来无事的少爷小姐们凑在一起打麻将。娄越没穿平时那身督察官的制服,穿的是套月白色运动服,手里拎着高尔夫球杆就溜达进去了。 打麻将的那几桌人吓了一大跳,为首的冯老板反应最快,脸上堆笑,恭恭敬敬地说:“娄队长来玩麻将啊?正好那边三缺一,服务员,来带娄队长去找桌子。” 娄越扛着球杆,笑着说:“不用找桌子了,我找的是你。过来陪我玩会儿吧。” 说着,他走到黏在墙上的一排红木制博古格前,突然挥动球杆,将琳琅满目的珍奇摆件儿砸了个稀碎。 冯老板登时心疼得大叫出声,他还没来得及急赤白脸地发难,就见娄越戴上厚厚的弹簧防割手套,在碎片里摸索了一番,不知触到了哪里,墙壁轰然向两旁裂开,露出一段通往地下室的阶梯来。 第6页 娄越摘下手套,回头笑道:“接到的消息太模糊,不知道机关,只能暴力破解,别介意。” 一屋子娇生惯养的年轻客人们早已呆立在桌前,小鹌鹑般一动也不敢动。 冯老板的脸顿时白了,倒不是急的,是吓的。 来查他的如果是普通警官,哪怕是一环警卫总部的部长,冯浩天都能用“我二舅的表哥是军管部统帅”这层身份来拉扯一番,好歹能免去大部分麻烦。然而,来的是娄越这个油盐不进且后台比他更硬的糟心玩意儿。 他想跑,可跟随娄越的那位高大威猛的副官已经单手制住了他的双臂,并持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冯老板的手下们也不知何时被督察队员们控制住了。 冯老板只能冷汗淋漓地被押送着进了这间地下密室,心里自我安慰着——就算是娄越,看在军管部老冯统帅和城主关系亲厚的面子上,应该也不至于太过火。 这种自欺欺人的想法五分钟后就破灭了,因为他被捆在了那个十字架上。那个从来只有他捆别人的,血迹斑驳的十字架。 冯老板明面上长袖善舞,和气生财,背地里却有些私密的小嗜好。比方说,喜欢见血。 但他绝不喜欢见到自己的血。就像现在这样,见到自己的血一滴滴落下,胳膊上插着三四只他曾经精心打磨过的飞镖,恐惧终于转化成了愤怒,冯老板颤声吼道:“你敢动我?你要是今天敢弄死我,明天你就能活着从城主那里出来?你还真觉得城主会一直纵容你?” 娄越半躺在藤椅上,手指间转着尖利的飞镖,露出了一个见到新奇事物的略带惊喜的腼腆笑容:“头一次见到恐吓我的人,我好怕啊。” 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愉悦地掷出手中的飞镖。镖尖擦着冯老板的咽喉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噌”地一声深深钉进他身后的木板墙里,镖尾噌楞楞打颤,一如冯老板抖动的身体。 “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了什么,我想问什么,你都应该知道。”娄越摇晃着藤椅,在吱吱呀呀的摇动声中开口。 没多久,冯老板终于斟酌着交代:“他们……他们是自愿的,我真没强迫他们啊……我也就是个普通会员,其他的一概不知啊。” 血从冯老板被飞镖尖钉住的伤口蜿蜒流下,副官在一旁举着手帕站得笔直,后背上却有冷汗悄悄滑落。 娄越接过副官递来的一方手帕,却没有擦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歪头看了看特别打磨过的钢针般的镖尖,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在沉思。 半晌,娄越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觉得,这种回答我会满意吗?还有,”他说这句话时缓慢而轻松,甚至有种小孩考了好成绩在讨要夸奖的感觉:“你说,我的飞镖准吗?” 冯浩天不知道娄越想干什么,心中恐慌,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道:“准,准得很啊。” 娄越从腰间摸出一把枪来,以一种和朋友分享好东西的亲昵语气说:“其实,我的枪法更准。”他的目光在冯浩天身后木板墙上的弹孔上逡巡而过,又露出微笑:“大老板可以啊,还私藏了枪,玩得真大。我也想试试你的乐趣。” 然后,他扬起头,把手帕盖在眼睛上,摇晃着吱吱呀呀的藤椅,举起枪说:“要不,咱们玩点有意思的?” 黑洞洞的枪口摇摇晃晃,娄越拉开了保险栓,刚要扣动扳机,就听冯浩天嚎叫道:“娄队长!我说……我都说!我还知道其他好多事,能不能争取个立功表现,有话好商量啊!” 冯浩天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娄越依然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不紧不慢地晃着,像沉睡在摇篮里的婴孩一样。 当听到”作弊“这个词时,他把手帕拿下来,坐直了身子,胳膊肘架在膝盖上,说:“胆子还挺大,半本《主城律法》都被你们给犯完了。” “这不关我的事啊娄队长,那是其他会员做的事儿。我就是闲着无聊,找了几个自愿的人玩飞镖……他们都签过了生死契的,我给了他们v点,死了也不能怨我啊。” 娄越冲副官招招手:“入城考试什么时候来着?” “明天考场确认,后天开考。” 娄越单手转着枪,摇晃着藤椅说:“去看看。” “嘀——嗒——” 这是从叶片上滴落下的第十滴血。 孙二和孙大本来想趁乱逃走,却发现冉喻不知什么时候把牵头的绳子绑在了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他俩的手被绑住,背上还捆了几十斤的柴,根本逃脱不开。 但他俩并没有来得及恐慌,因为就在第十一滴血凝聚在叶尖将落未落的时候,冉喻回来了。 冉喻被溅了一身血,脸也被染红了一大片。他把短刀和枪别在腰上,吃力地抱住巨蟒的尸身,把它扛在肩头,然后哼哧哼哧地拖着它一步步朝孙大和孙二走来。 两个人还没从刚才那场极其迅速果决的屠杀中醒过神来,脖子就被缠绕上了冰凉粘腻的沉重物体。 冉喻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把滴着血的短刀在孙大衣服上蹭干净,又伸手去扒拉巨蟒绽开的皮肉,满意地说:“真好,临走前还能加个餐。” 这种体积的巨蟒可遇不可求。冉喻在这附近生活多年,对各类变异但可食用动植物再熟悉不过,之前一听那沙沙的声音就知道是很丰盛的食物在向他飞奔而来。 第7页 他费力地把巨蟒盘来盘去,终于扭成了合适的形状,架在孙大和孙二的脖子和肩膀上,又把野菜篮子取下来,加长二人之间绳子的距离至六七米。试着走了几步后,冉喻改进了方法,拿绳子把垂落的巨蟒头尾在二人腰上捆了几圈,确保走动时也不会掉落。 巨蟒中间那颗大头正垂在孙二胸前,孙二一低头就能看到它圆睁着的没有神采的眼睛,以及到最后也没能吃到肉的遗憾张开的大嘴。 “回家吃饭喽!”冉喻重新牵起绳子,高兴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巨蟒:啊!食物!冲! 冉喻:啊!食物!冲! 这就是绝美的双向奔赴吗……(流下感动的泪水 第3章 孙大和孙二呆若木鸡,脖子上绕着巨蟒沉重滑腻的尸身,茫然而吃力地往前走,就像古代戴枷游街的囚犯。 冉喻到家时,何荣晟已经洗完澡换了衣服,在看那本打了许多红叉的《入城考试思想道德课精讲精练》了。 这本练习册显然是被翻了很多遍,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起,每道错题旁都有红笔标注着做题人当时的困惑和暴躁。 “为什么说人的最高价值就是为主城的未来奉献?答案也不给解释?” “为什么不能以牙还牙?不懂。” “出题人是不是有病?” “最宝贵的才不是品行,是食物和武器。” “人类命运跟我有关系?” …… 何荣晟憋着笑,暗地里给冉喻竖了个大拇指——非常率真,很难不赞同。 然而只靠率真是考不了高分的。入城考试每年约有五千人参加,仅录取十人。尽管考试分为文化课和战斗课两大类,冉喻的战斗能力又是何荣晟所见过最强的,但思想道德课错这么多题,实在是太拖后腿。 文化课考试主要由《通识课》和《思想道德课》构成。前者包含甚广,涵盖了物理、生物、化学、地理、历史、逻辑等等二十多个门类,考察综合文化储备和基础科学知识。这部分冉喻掌握得不错,这从他桌上散落的几乎全对的模拟卷上就能看出来。 冉喻的这间小卧室里布置很简单,除了一张窄小的木板床就是宽大的书桌和被压弯了承重板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摆满了考试要用的辅导资料。这些纸质资料是由主城人事部统一下发的,城外十五岁以上的适龄散户可在就近的邮局填写资料申请单和考试预报名表,并等候邮局配送。 趁着刚才烧水的功夫,何荣晟为了修发电机,去了趟冉喻家的后院仓库里寻找工具箱。尽管城外人都有囤积物资以备不时之需的习惯,但何荣晟还是被冉喻后院仓库里的种类繁多的东西震惊了。 各式各样的斧头、工兵铲、刀和枪被分门别类地挂满了一墙,有些是手工制作的,有些是邮局工作时配发的,还有不少是来路不明的。手工搭建的几个巨大木制橱柜中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压缩饼干、罐头、营养剂、能量胶等应急食品。药品也按照标签分成了许多不同的小玻璃盒子,何荣晟一眼扫过去,发现其他许多盒子都满满的,唯独标着“抗生素”这个蓝标签的盒子空空如也。 怪不得冉喻之前说没有感冒药可吃。可没及时补充存货,这不像冉喻的性格——也许他最近有急事,忘了吧。 仓库下头甚至还挖了个地下室,储存了很多冰块,用以保存易腐食材。食物和武器占据了仓库的大半空间,剩下的则是些备用发电机、机动车零件、修理工具等物品。 何荣晟只略微看了两眼就拿着工具箱退出来了,一来是那些东西摆得密密麻麻,看得他有点膈应。二来则是冉丘一直在后面跟着他,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冉丘弟弟?” 冉丘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摇头不说话。 “是饿了吗?” “嗯,很饿。” “冉喻之前说鸡蛋放在哪儿来着,你先吃点东西。” 冉丘又摇了摇头。 何荣晟以为冉丘不喜欢吃鸡蛋,只好说:“再等等吧,你哥应该很快就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吃顿热乎的。” 冉丘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这孩子真奇怪。何荣晟心想,不过一想到两年前冉喻刚到邮局上班时也是这样孤僻的性子,他又多少能理解一些了。 其实,大多数城外的散户们也是聚居的。就比如何荣晟,他从小就生活在邮局附近的一处聚居区,好几位邻里长辈都在邮局上班。他十几岁就常跟着大人出任务。长辈们动不动就念叨着,说他天资好,人又聪慧,以后一定能通过入城考试,过上令人羡慕的安稳日子。据说某某家的孩子通过了入城考试进了城,经常给家里寄东西,那家人走到哪里面上都有光。 何荣晟就是在众人这样的期待中长大的。据他所知,选择离群索居的人很少。起码在他认识的人里,冉喻是头一个。 不同于何荣晟这些即使不出任务送货也要坐班的正式工,兼职的冉喻只负责出任务,且一个月只出一两趟。但这一两趟的时间长短无法保障,短则两三天,长则一周多,最长的一次折腾了两周——担任网点负责人的老王十分看重这位临时工的能力,常把最难的报酬最丰厚的任务留给他。当然,何荣晟也常被老王扔给冉喻组队,老王说这叫双重保险。 第8页 何荣晟这两年常和冉喻一起搭班,彼此还算熟悉。冉喻虽然看起来非常冷淡慢热,总是游离于人群之外,且脑回路不同寻常,但遇到危险时却是最靠谱的人,从怪物口中救下了许多同伴。然而每次别人想表示感谢时,他却早已不见踪影了。 何荣晟一边假装专心地翻着厚厚的习题集,一边竖起耳朵留意着大门的动静,暗自期盼冉喻快些回来。尽管他为人活络,跟谁都能搞好关系,甚至跟冉喻熟起来也只用了三四个月,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更加奇怪的弟弟相处。 他坐在桌前看习题集的这一刻钟里,冉丘悄悄来了两回。何荣晟多年出外送货,对危险十分警觉,他机敏地转过头,就看到冉丘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直勾勾地看着他,说:“我饿了。” “要去吃点饼干吗?” “不吃。” 说完,冉丘看着何荣晟,很遗憾地轻轻咂咂嘴,就沉默着转头离开了。 冉丘来看他第一次时,何荣晟只觉得是小孩子性格孤僻,过来刷存在感的。第二次时,何荣晟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越想冉丘的眼神和表情,越觉得有些诡异。何荣晟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觉得冉丘如果多来几次,他就快要神经衰弱了。 好在没过多久,大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冉丘,何荣晟——出来搬东西!” 何荣晟长舒一口气,快步赶去大门处。门外是浑身被血染红却一身轻松很愉悦的冉喻,以及两个肩扛巨蟒背着大捆柴堆的苦力。 冉喻冲赶来的何荣晟和冉丘招手:“我跟何荣晟把蛇扛去后院切一切,冉丘你把野菜篮子拎进来,到后院一起洗一洗。” 说这话时,冉喻割断了绳子,把柴堆、巨蟒和菜篮子取下,对两个苦力说:“走吧,你俩自由了。” 孙大和孙二一路累得不轻,卸下了重担后立刻扭头就跑。 冉丘摸着肚子走出门,从冉喻手里接过菜篮子。 冉喻忙着检查蛇肉在这一路颠簸下有没有摔坏,没注意到冉丘凑近过来,在他身旁闻了几下。但是站在后面的何荣晟看到了,他还看到冉丘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何荣晟还没来得及细想,怀里就被塞了一颗硕大的死蛇头,竖瞳冰凉地与他来了个对视。 “中午有肉吃,”冉喻说,“今天运气好,蛇虽然变异了,但血是红的,可以吃。” 目前被“海鬼病毒”感染而变异的动物大体可分为两种,一种在被感染后只是形态变异,血液仍为红色,且无感染性。另一种则是彻底被病毒控制,血液变绿,感染性很强。后者若是发生在人类身上,人会失去过往记忆和神智,只想吃人。这被称为“换壳”,极有危险性。 二者的相同点是口味的变化。不管他们以前更爱以什么为食,变异后人类对它们而言都有更强的诱惑力。毕竟,这种病毒的来源——“海鬼”,从深不见底的海洋爬上岸来的魔鬼,就是为了大规模猎杀并啃食人类。七十年前的那场灾难来得汹涌迅猛——就像是这颗星球不满意于人类的专断和肆虐,便为人量身打造的天敌一样。 冉喻和何荣晟合力把巨蟒抬到后院。这蛇可能变异太快,身形变大却没吃到足够的食物,十米的身高却只有两百多斤,若不看那三颗长满利齿的头,堪称瘦弱纤细。他俩均匀地将蛇身切成二十多段,刚要搬到仓库地下冻起来,冉喻忽然问:“冉丘怎么没跟进来?” “该不会是被那俩人劫走了吧?你刚才关门没?” “肯定关了,我不会忘记关门的。” 何荣晟和冉喻慌忙赶往前院,却看见厚实的大铁门紧闭,冉丘提着菜篮子正在水盆旁洗菜。 听到脚步声,冉丘抬头笑了笑:“我想起还有一盆干净的水,没必要再去井里打水啦。” 冉喻放下心来,说:“好,等会儿咱们就开饭。” 前院的一小块空地里种了些蔬菜水果,此时西红柿的长势喜人,红彤彤沉甸甸地挂在绿叶间。冉丘就蹲在西红柿菜地旁边,笑起来时嘴唇嫣红——比熟透的西红柿更红。正午的阳光很强烈,冉丘的眼睛在这样清晰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深沉浓郁的海蓝色。 不知为何,何荣晟心里突然咯噔一跳。他正要仔细看去,冉丘却低下头认真洗菜,只留给他一个普通的穿棉麻背带短裤少年的背影。仿佛那让人心颤的嫣红与海蓝都只是他在强烈日光下眼睛产生的错觉。 何荣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弄不清这种感觉的来源。 “走快点,咱们三个人今天最多吃一段,剩下的要赶快放进冰库里。冉丘估计要饿坏了吧。” 何荣晟点头,迟疑了一会儿说:“他今天好几次过来跟我说很饿,又不愿意吃饼干。” 冉喻了然地笑道:“他嘴可叼了,挑食得很。” 这样一来似乎又能解释得通了。何荣晟在心里暗暗唾弃自己想太多,每家人都有自己的相处之道,他这两天大概是太累了,神经竟然紧绷成这样。 冉喻弄得一身狼狈,要去冲个简单的澡。何荣晟自告奋勇下厨房,把蛇肉用开水焯过一遍,撇去浮沫后加调味料炖至软烂,前院里现拔的萝卜和洗好切段的野菜适时被放进去一起炖。冉喻洗好澡换了衣服出来时,正好锅也开了。大铁锅里响起咕嘟咕嘟的热闹声响,冉喻掀开锅盖,大片水蒸气涌出来,香味四散。 第9页 一大盆肉菜上桌,汤鲜味美,何荣晟香得连吃了两碗饭,冉喻也吃了满满一碗饭。只有冉丘夹了两块肉后就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啦。” 何荣晟从饭碗中抬起头:“才吃几口啊,上午你不一直喊饿呢?” 冉丘勾起唇角不搭理,站起身来轻快地回屋去了,一副心情很好,活力十足的样子。 冉喻扒饭的动作未停:“没事儿,他经常这样,喊着饿又不好好吃饭,肯定是去仓库偷吃零食了。” “不吃饭怎么行?” “非逼着他吃饭他就哭,说不喜欢,”冉喻放下饭碗,无奈地说,“都是大孩子了,很任性。不过这年头饿不着就行,还能要求什么。” 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冉喻和何荣晟准备启程前往主城。 临行前,冉喻细细叮嘱冉丘:如果我真的通过了考试回不来,记得定时给发电机补柴油,不然墙上的电网和房间里的小电器就没法用了;仓库里还有几桶柴油,我会定期给你寄东西,不要随意出门;自己勤快点,多做饭,鸡蛋和肉都在地下冰库里放着,别老是吃压缩食品;我会尽快争取机会,接你进去,但你自己也不能放松,可以开始准备看书备考…… 冉丘一一点头,显得很乖巧。 “当然,很可能我根本进不去,那样我过两天就会回来的。” 冉丘摇摇头:“哥哥加油,爸妈临终前都希望你进城去。我以后也想进城的,听说那里有很多食物。” 冉喻摸摸冉丘的卷毛,很慈爱地说:”好,等我去立个特等功,这样你就不用参加考试了。” 冉喻笑得露出了尖尖的虎牙,眉眼弯弯的,在晨光下显得明媚极了。 何荣晟的嘴角小幅度地抽了一下,心道这俩兄弟真是很会畅想未来。且不说入城考试这低于五百分之一的录取率,即使入了城,想按照外来人口引进条例接一位亲属进城还需要立下一个特等功。而主城那样的地方,有许多人在军队服役一辈子,立个三等功尚且十分困难。 冉喻终于和冉丘告别完毕,从后院车库开车出发。 低速绕至前门附近时,前面的一个小土坑里有亮光一闪而过。冉喻担心前面散落了刀片或玻璃碴会划伤轮胎,于是下车查看。 “越野的轮胎没这么脆弱,你也太小心了。”何荣晟趴在车窗框上说。然后,他看见冉喻拿着一个电子表走了回来,面色凝重。 “是昨天那两个苦力手腕上戴的,”冉喻说,“我放了他们不久,他们可能就遇害了。” 何荣晟定睛一看,电子表的表带上沾着几块血迹。 “也不一定,可能是沾了昨天那条巨蟒的血。而且这附近如果有变异猛兽出现,闹出动静,咱们在后院应该会听到。”何荣晟推开车门,在那个小土坑附近看了一圈,“没有打斗痕迹,他们应该就是不小心弄掉了吧。” 冉喻把电子表凑到眼前。表体呈正方形,边缘有许多小按钮,表面被触摸时亮起了指纹和虹膜检测请求。整个表带仍保持着闭合的圈形,深棕色皮质表带上卡出深深的表扣痕迹,看上去没有破损。如果不是有人把它摘下来又重新扣好了表带,就是直接甩了出去。可是冉喻昨天观察过那两个人的手腕,与这个表圈大小基本一致,不太可能直接甩掉。 “昨天那两个人很奇怪,这块表也不像是城外人的。”冉喻说。 “你昨晚说,他们在你砍柴的时候突然袭击你?” “嗯,我怀疑他们看中了我的斧头,想抢。那是我自己动手改造过的,用起来锋利,丝滑,我很喜欢它。”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眼里只有这些玩意儿。”何荣晟看着这块表,沉思片刻,说,“要不我们先拿走吧,这块表看起来也不像是城里的普通人会用的东西。不过首先,得把多余的东西给拿掉。” 说着,何荣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小刀,挑了其中最细的一根螺丝刀撬开了表壳,取出了一枚定位芯片,把它掰断了。 “你还会这种技术?” “一个朋友教我的,她去年通过了入城考试。”何荣晟的语气里满含羡慕,“咱们也加把劲,万一进了城,说不定还能见到她……对了,你还能进城去找你那个笔友,他在城里长大,还能带着咱一起熟悉一下。” “我上次给他寄信说要参加入城考试,还没收到回信。”说着,冉喻上了车,转身从后座捞过自己的战术包,检查了包里一个上了锁的扁平小铁盒,这才安心地发动引擎,“不知道是不是派送出了问题,但我知道地址。如果进了城,我第一件事就想去看他。” 尽管此时冉喻在很平稳地开车,表情也平静无波,但何荣晟确实从他的语气里感觉到他很高兴。 “真羡慕你们这种从小到大相互陪伴的友情……得有十年了吧?” “嗯,”冉喻点头,终于还是没忍住,嘴角上扬着说,“终于能见到他了。” 何荣晟十几岁时进邮局出的第一个简单任务就是给冉喻家送信,因此对此事知道个大概。由于城外人居住地很散,邮局人手不足,往往一条线路要积攒一定数量的货物才会走一次。冉喻和他的那位笔友的通信大概保持着每两三个月一个来回。 私人间合理的信件往来是受隐私保护的,邮局无权查阅,同事们有时打趣问起来,冉喻也不愿多说。 第10页 何荣晟憋了半天,还是问道:“你那个笔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冉喻认真开着车,听了这话仔细回想了一下,说:“我觉得,他是一个真诚善良的人,大家一定都很喜欢他。”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很喜欢他》 第4章 前往主城的道路并不平坦。由于年久失修,近百年前修建的柏油路早已龟裂出许多蛛丝状的缝隙。宽窄不一的裂缝中堆挤着砂石,野草杂乱地生长着,在一片荒芜衰败中显出蓬勃肆意的生命力来。 当然,在这附近最有生命力的绝不是石缝里的野草,而是似乎永远也杀不尽的变异怪物。 车开出去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遭遇过变异雀鱼、野狗、狐狸等的围追堵截。冉喻对此的态度是直接油门踩到底,十分相信自己改装过的车的质量。挡风玻璃被喷洒上一层又一层红的绿的血,雨刷器摇来摆去,糊墙似的将混合后的黄色粘液均匀地抹在玻璃上。透过昏黄色的玻璃看外面,像是在看沙尘暴后的世界。 变异后的动物很好认。似乎是为了更方便捕食人类,不论被感染的动物原先是草食还是肉食,大部分都会长出密密麻麻的尖利的牙齿,身形也会注了水一样鼓胀起来,并生长出一层覆盖全身的细密鳞片。 它们的眼睛通红,嗅觉灵敏,闻到一点人味儿便会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撕咬,丝毫不顾及自身安危。只有当腹中饥饿难耐又吃不到人时,它们才会退而求其次,勉为其难地吃一吃其他种类的动物。 当然,遇到体型过大的动物,踩油门就不好使了,容易翻车。就比如现在,一头高约二米的牛挡在路中央,冉喻只好停车。 他们正途经一条河边,另一侧则是山石土坡,路只有窄窄的一条,这牛往路中间一堵,很有种牛中恶霸拦路抢劫的感觉。后面是笔直的来路,倒车回头是不划算的。前面倒是有一条岔路掩映在土坡后,可惜又过不去。 “这牛的长相挺好的,看起来模样周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起码没之前那些恶心。“何荣晟从腰间掏出枪,点评道,”但是看起来壳很硬,不知道能不能打穿。” 冉喻上下打量着这头十分壮硕的拦路之牛,点头道:“看起来肉质不错,希望是红色的血,那我们今天就可以吃到烤牛肉了。” 这头牛的头部还基本保留着牛的样子,长方脸大鼻头,只不过头顶的尖角更长且锋利,原本属于草食动物整齐的牙口变得像鳄鱼一样参差不齐。它嘴边两侧有两片鱼鳃一样的硬骨在不时颤动着,身上遍布节肢类动物的黑褐色的油亮甲壳。它的尾巴细长,像蝎子般高高勾起,尾巴的边缘上长着一排锯齿状的毒刺。 牛已经摆出了攻击的架势,头低低压着,将锋利的长角对准车身,鼻子里不断哼哼着粗气,两腮鼓起又瘪下。如果车上的人还不下去,很可能连人带车都被顶翻。冉喻和何荣晟没有犹豫,立刻拿起武器下车。 虽然这头变异牛看起来高大可怕,但生活在城外二十年,且即将参加入城考试的的两个人也不是吃素长大的。 何荣晟低声说:“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你绕到它背后偷袭,小心尾巴。” 冉喻点头,刚要动身,却见这头大牛并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哞——”的一声长叫,粗壮的蹄子凌空抬起又狠狠踏地,激起层层灰土。 右侧的土坡后传来沉闷纷乱的响动,细小的砂石开始扑簌落下,一声声”哞“似是回声般接连响起。越来越响的叫声与蹄子落地声将土坡震动得更厉害,砂石砸在冉喻和何荣头脸上,他们无暇去挡,只能握紧武器背靠着背,严阵以待。 他们俩被一大群头顶尖角、喘着粗气红着眼睛的变异牛包围了。 在这么多头体型巨大的牛的包围之下,开车是绝对无法突围的,反而只能束缚手脚被困其中。现在他们只能选择弃车,赌命一样杀出去。 在这被层层围困的紧要关头,冉喻忽然说:“我们俩为了准备考试,每天都在锻炼肌肉,动用大脑背书,而且食物也吃得很多很营养。” 何荣晟右手持枪,左手握刀。他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但仍坚毅地说:“没错,所以我们一定不能放弃希望,就算死也要等到考完试再死!不然白瞎了这么久的辛苦。” 冉喻叹气:“我是想说,我们的肉质一定很鲜嫩,它们今天有口福了。” “……” “两头路都被堵了,跳河?”冉喻问。 “同意。” 说话间,集群的变异牛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它们如同在斗兽场上见了红布被激怒一般,喉咙里响亮地呼噜着白沫,鼻头喷洒着粗重的热气,蹄子踏在沙石路上激起浑浊的灰雾。 灰雾弥漫,娄越从墨绿色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方月白色手帕,捂住了口鼻。 城主脱下染血的外套,接过下属递来的毛巾擦脸上的汗和灰土。围猎场的工作人员迅速将地上一头遍体鳞伤的变异牛尸体抬了下去。 军管部的冯部长啪啪拍手道:“城主的风采比当年更盛啊!不像我们几个,现在都是一把老骨头喽。” 霭玻主城的城主今年五十出头,方脸鹰钩鼻,浓眉下有一双精神矍铄的眼睛。这双眼睛里盛满了野心和权力欲,周围遍布着一些干涸水道似的皱纹,当人被这样的眼睛直视时,多半会觉得自己像缺水窒息的小鱼苗,只能在干裂的土地上徒劳地扑腾。 第11页 城主他唇齿笑起来时眼睛却不动,只是那些干涸的水道显得更密集了些:“老冯谦虚了,你现在才是正当壮年。” 冯部长笑起来倒是带动了脸上不少沟壑:“要是论壮年意气风发,可比不上现在的年轻人。” 城主唇齿间的笑意也没了,他伸出手拍拍冯部长的肩,声音忽然一沉:“娄队长,昨天的事,你不给个解释吗?” 娄越将手帕叠好,重新放回胸前的口袋:“照常执法,没有异常。” 冯部长笑眯眯地说:“刑讯逼供可不能算是正常执法吧?还是说,对娄队长来说,这就是正常?” 城主之前一直侧对着娄越,闻言转过身来看向娄越,压低的眉头昭示着他的不悦:“督察队就可以藐视《主城律法》了?谁给你的权力?” 娄越低着头没说话,冯部长在这极低的气压里也不开口,只是等待着城主的下一步动作。 城主的心思绝没有那么好猜,猜错了很可能自毁前程,即使是作为他交情深厚的多年老下属,冯部长也不敢造次——背后告状的事情已经来过一回,要是再当面穷追不舍,容易引火上身。 “娄越,”城主终于开口了,叫的不再是娄队长,“你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 冯部长和其他陪同官员走后,娄越详细汇报了调查冯浩天的起因经过,但城主皱紧的眉头并没有放松。 “你做得太过激了,”城主说,“欠考虑。” “是。” “走吧,一起吃顿饭。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查这个协会,听向副官说你经常废寝忘食的。” “谢谢城主,饭我就不吃了。冯浩天的事情还没有审完,可能涉及明天的入城考试,我要过去看看。” 城主笑了笑,这次他的眼睛也带了点笑意,只不过这微薄的笑意让他显得更威严了:“你是在跟我置气?” 娄越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父亲。” * “烨姐,你来得可太是时候了……哎不对,你怎么出城了?” 刚才就在何荣晟和冉喻被团团围住,车也被牛踩踏报废时,前方岔路口拐来一辆装甲车,詹一烨率着一众扛大口径狙击**的小弟们如神兵般天降,先是扔了几枚诱导弹将大部分变异牛引走,又用**击中火力解决了剩余的顽固分子,从牛口下成功夺人。 装甲车内设备齐全,除了全副武装的詹一烨等人外还有许多背着大包小行李的年轻人,此时他们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不知在聊些什么。 何荣晟和冉喻在刚才的突围中都受了点小伤,何荣晟还没给自己包扎完,就兴冲冲地去找熟人詹一烨搭话去了。詹一烨家是何荣晟在邮局配送线上常去的一个点,一来二去两人也算熟识。 “我是被借调出来接考生的。这不是明天要考试了么,警卫局勘测到附近有厉害的变异猛兽群,让我们出来接应一下。” “真贴心,”何荣晟说,“这一年城内生活怎么样烨姐?快来分享一下,是不是特别好?” 詹一烨扯了扯嘴角,说:“不好说,等你进去后就知道了。” 何荣晟刚经历了激烈战斗又猛然获救,情绪正是亢奋的时候,没有觉察到詹一烨的语气,自顾自地说:“不过如果生来就是城内人的话,肯定就不会像你这么厉害了。他们生活太好,能力一定不行。我们家里人都说,好多城里人心眼多,可会算计人了。” “除了哼哼。”一直没搭话也没有存在感的冉喻发出声音。 何荣晟转头一看,冉喻正窝在角落里独自处理伤口。他无奈地补充:“好吧,除了你的那位笔友。他是天下第一好的人。” 他转过头来想继续和烨姐聊天时,却发现烨姐的表情很奇怪。不只是詹一烨,车内原本抱着行李包聊天的人也有不少朝他看过来。 何荣晟不明所以,詹一烨却很快收拾好了情绪,轻咳了一声,换了话题:“你的那位朋友怎么一个人窝在旮旯里?” “他不爱扎在人堆里,不像我。”何荣晟嘿嘿笑道,“对了烨姐,万一我们要是进了城,你有什么过来人的经验可以传授一下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詹一烨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说:“有一个忠告,远离督察官,尤其是娄越。”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发现了当时码字时为啥看不出左右引号。字体再不敢选微软雅黑。写完后回头改引号改到心梗(× 第5章 【冉喻致哼哼的第1封信】 致不知名的朋友X: 你好,我叫冉喻,今年10岁了,住在城外。今天我在听一个广bo电台,讲了很久以前人们之间有qu的故事。据说,在我们这颗星球没有怪物的时候,人可以每天都和好朋友一起玩。如果离得很远,还有一种叫“笔友”的东西,就是通过写信来交朋友。 我和爸爸妈妈住在一个围墙很高很高的院子里,他们从来不让我出门,我也没有朋友一起玩。今天我偷偷翻妈妈的柜子,在里面发现了一个通讯录,上面有好多地址,但是都被划掉了,看不清。我找了好久才发现一个能看清的,但名字都是字母,所以我只能叫你X,希望你不要生气。 对了,广bo里说写信交朋友时要首先介绍自己喜欢和讨厌的事情。我喜欢吃香蕉味的奶糖,但是妈妈说这些在城外很难买到,只有当我把她给我出的文化课卷子考到100分后,才会给我一颗。 第12页 我讨厌的事情是和爸爸一起出去打猎,他总要我跑跑跳跳很久,要我举枪miao准小动物,好累啊,而且我经常会受伤,那些动物太凶了,像是要吃掉我一样。我讨厌受伤,因为很疼,我怕疼。可是爸爸说没有办法,如果我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这样。他还说,以后如果我进了城,就会不一样啦。 你就住在城里,那里真的有很多很多的香蕉味奶糖吗?是不是不用被动物刺伤,也不用包扎伤口呀?你喜欢和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呢? 期待你的回信,祝你一切顺利。 * 这是一辆升级后的装甲运兵车,即便如此,载人空间也不算宽敞。除去三名去驾驶舱的乘员,剩余十几人挤在舱室里,或窃窃私语,或埋头背书。就是在这样逼仄的地方,冉喻也能找到车体拐角的隐秘处,与人群隔开最远的距离,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天分。 “烨姐,之前跟你后面扛枪的那十几个人呢?”何荣晟问。 “他们开着另一辆车去扫尾了,那些变异兽群留在这里还会继续攻击别的考生。我们先送你们这一批进城登记隔离。” 詹一烨俨然是这批兵的头头,她穿着黑色作战服,长发利落地挽了个光溜溜的发髻,严严实实地塞进帽子里。她带着兵一路从城中出来,解救了不少被困考生,其二话不说就扛着机关枪直扫怪物的英姿给考生朋友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一路上只有何荣晟倍感亲切地一路拉着她唠嗑。 一路唠下来,何荣晟就算是心思再粗糙也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何况情绪平稳下来后,他本身就对人际关系琢磨得相当细腻。他发现,每当他发表一些对土生土长的城里人看法的言论时,周围的气氛就变得古怪一些。他察觉到詹一烨和好几个考生的脸色都不太好。 其中一个黄头发的青年反应最强烈,冷笑道:“那是城外人没见过市面,总以为城里的生活简单,真要是进去了以后各方面都比不上城里人,就又开始哭爹喊娘地抱怨了。” 何荣晟倒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呛声的。他不想在考前惹事,只好尴尬闭嘴。那名黄发青年见他如此,也只骂骂咧咧了两句后,就继续和同伴小声嘀咕起来。 何荣晟把话头引到这儿本来是想找认同感的,大家一起唾弃一下生来就站在终点的人,这在城外人之间是很普通很容易聊起来的话题。何荣晟心想,难不成对这些已经进了城和相信自己能进城的人来说,这么快就已经转变立场,站在城里人的角度共情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冉喻,想和对方交换一个疑惑的眼神来彼此宽慰,然而冉喻却只是抱着自己的包,出神地望着坚硬的车壁,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这人压根就没关心他们这群人在聊什么。 何荣晟只好放弃和冉喻交流的想法,安静地等待车子抵达目的地。 冉喻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盘腿把自己的战术包抱在怀里,有很多很多事情要考虑。 首先,他要担心冉丘在家到底会不会听话好好吃饭,万一他进城回不了家,定期要给冉丘寄什么东西,一年到头能不能申请到出城回家看看的机会。其次,他还要在心里过一遍最近背过的知识点,确保考场上能快速熟练答题。还有……有机会见到哼哼了。 十年前那封没头没尾的字迹歪扭幼稚的信件寄出后,小冉喻日等夜等没有等到回信,急得嘴里都起了燎泡,还不敢告诉爸妈自己的烦恼。 他当时一心想要结交一个广播里说的那样的好朋友,压根就没想到会发生理想状况外的任何情况。比如,万一这个住址已经没有人了怎么办;万一收信人其实并不是同龄人,而是讨厌小孩子不愿意搭理他的人怎么办;万一邮局的工作人员路上遇到事故送不到信怎么办…… 希望一点点暗淡下去。就这样过了半年,久到小冉喻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回信。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包香蕉味奶糖。 不知名的朋友X有了名字,他在信里说,叫他哼哼就好。他还说,以后可以继续通信。 为了答谢这包糖,冉喻认为自己也要回以同样珍贵的礼物。然而哼哼没有提到喜欢的东西,他只好将自己的小小百宝箱搜刮了一遍,把自己最喜欢的木制小恐龙玩具寄了过去——这是去年爸爸亲手做的,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与此同时,冉喻还把自己好不容易收集到的那些漂亮的玻璃糖纸折成的小蝴蝶、小青蛙、四角飞镖和玫瑰花都放进了小盒子里,寄出了给哼哼笔友的第二封信。 两个月后,哼哼再次给他回信,说很喜欢那些好看的折纸。这封回信又附赠了一包香蕉味奶糖。 冉喻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笔友就这样确定下来了。 后来的这十年里,就像是约定俗成一般,哼哼给冉喻的来信总会附带一些零食,其中总有一包奶糖。冉喻给哼哼寄信时总会附带一些手工制品,其中总有一些精致的玻璃糖纸叠成的动物和小花。 想着想着,冉喻又想把小铁盒里哼哼寄来的那些信再看一遍了。可是这里人太多,他舍不得把铁盒子打开,担心薄薄的信纸会不小心掉落在别处被弄破。更何况,他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些“冉喻专属”的信件。 好在没过多久,车停了,他们到达了主城。 此时是下午两三点钟,往常这正是烈日炙烤的时候,但今天是个阴天,大片大片厚实的云层将太阳遮得不漏一丝热意。天空原本浓郁的湛蓝色也被稀释了一样,在疯狂铺展的云层后勉强透出一些可怜巴巴的灰蓝色。 第13页 高原上的云层本就压得很低,天晴时就常有几块极大的云朵勾前搭后,连成一张羊毛绒似的巨毯,大剌剌地挂在天幕上。此时漫天灰蓝的云块堆积成巍峨的山,沉沉地压在城门上方,仿佛稍有不慎就会雪崩般塌下来,将这座一眼看不到边界的巨型城市彻底埋藏起来。 主城的城墙很高,冉喻仰头望去,觉得它有自家院墙的两三倍那么高。墙壁不知用什么材料浇筑过,光滑如镜,在暗淡的天光下显出一种铜绿色釉层的质地,没有任何可攀爬或吸附的条件。 装甲车停在检查站外,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五个工作人员拿着仪器和药剂上车进行了一番地毯式检查,陪同他们的还有四个荷枪实弹的警官。检查无误后,车上的人下来排队,一个个由穿着警服的人领着走进城门外侧的五层楼高的白色建筑里,建筑的门脸上挂了漆红的字牌:霭玻主城入城检查处。 下车前,詹一烨和冉喻何荣晟等人告了别,并祝他们考试顺利,接下来她还需要回单位报告工作。 冉喻和这一车的考生同伴一起,按照检查处工作人员发的图纸和墙上的标识,走了一遍很长的流程。抽血检验、接种疫苗核查、身份资格核查、报名信息核对……每一个办公室和窗口前都排起了不见头尾的队伍。 冉喻和何荣晟先是挨个被抽了一小管血,又分别被关进隔离室一个小时——尽管近三十年来随着医药水平进步和疫苗的普及,已经很少有人会被海鬼病毒感染而变异,但出于安全考量,平均变异时间为四十分钟,主城的隔离通行时间一般设在一个小时,隔离室外有武装部队轮班守候。 冉喻二人在身份资格核查办公室外排了近三个小时的队,期间有人来派发了一次面包和水。冉喻排队排到昏昏欲睡,前面的队伍慢吞吞地变短,当它终于缩短到两米以内时,一直还算安静的检查点突然爆发了一阵争吵。 原来是检查点工作人员认定一位考生身份与登记信息不符,拒绝在他的通行证上盖章。 这位考生正是之前和冉喻同车的黄发青年,此时他正扯着嗓门拍着桌子,气愤地要求“让你们洪主任过来”。 这位工作人员是位看起来温柔漂亮的姑娘,但面对闹事的人也丝毫不慌乱,一脸严肃地说:“洪主任被暂时调离岗位了,您就算再换多少人,不合格的资料也不会变成合格。请回吧,不要耽误后面的人办手续。” 黄发青年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当场跳脚,噼里啪啦地斥责工作人员态度恶劣,坚决要求洪主任过来办事。站在他身后的五六个人是他的同伴,此时他们紧密地抱起团来,面红脖子粗地越骂越难听。后头排队的其他人看不过,想替工作人员说话,被他们动手动脚地堵了回去,场面越来越噪杂。坚守岗位的姑娘被气得眼含泪花,但丝毫不让步,更不肯将就着盖合格章。 冉喻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越听越烦躁,刚想简单粗暴地上前把那几个闹事的人揍出门外,就见排在门口处的几位考生自动让开了。紧接着,不宽的门口被一个大块头堵了个严实。 队伍前面的吵闹声像被关了电源一样突然停止。原本闹得最欢腾的黄发青年此时正乖乖站好,甚至还把刚才捋到肩膀的袖子又捋了下来。 没有人敢在督察队面前造次。 即使是一个普通的督察队员,平常人见到也会下意识地想绕道走。更何况出现在这里的是督察队副队长,身高一米九八,据说曾徒手打死过一头变异熊、浑身都是腱子肉的向安详。 向安详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督察官制服,剪裁合身的布料被他鼓囊囊的大块肌肉绷得紧紧的,似乎随时有裂开的风险。他快步走过来,低头看着这群闹事青年,说:“洪主任是我抓走的,他涉嫌收受贿赂,伪造证明材料,协助替考作弊。你有异议?” 说着,他看向桌上的材料,旁边正摆放着刚蘸了印油还未来得及盖上的“不合格”印章。向安详问工作人员:“他材料没通过?不是同一人吗?” 工作人员已经恢复好了情绪,将比对报告递给他,简明扼要地说:“核对了五次,还是不一致,有替考嫌疑,建议调查。” 一旦被确认替考,替考者和被替考者将被永久取消参加入城考试资格。通过其他各类手段作弊者同理。 黄发青年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他面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浮现,声音不自觉拔高,尖着嗓子问:“怎么可能不通过?我就是考生!你们不能再核对一下吗?你们工作不到位!” “放心,我来带你去局子里慢慢核对。” 带走黄发青年之前,向安详副队长还十分有耐心地等待了后面几位闹得欢腾的抱团青年的材料审核结果。 全部不合格。 向安详招招手,门外又走进来三位督察队员,他们给这几位作弊嫌疑人戴上手铐,前后系上细铁链,串起一溜蚂蚱似的刚要押走,门外又进来一位穿督察官制服的青年。 他一进来,办公室里几乎所有排队的人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这位督察官的神情不像其他人那样严肃端正,反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所谓。他身高约一米八五,脸帅腿长——是那种一看就很打眼的帅法,在人群中效果尤甚。 冉喻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暗自承认也许城里的水土就是养人,他在城外从来没见过能长成这样的人。 第14页 他又想,哼哼会长成什么样呢? 说不定比这个人更好看?——算了,这有点难。还是不要为难朋友了。 奇怪的是,原本被抓还不算太害怕的几个人,此时却一个接一个哆嗦起来,抖得细铁链子哗啦作响。 见状,那位督察官笑着说:“你们好,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期待接下来的交流。” 铁链子响得更厉害了。 那位督察官说完便招招手,示意大家往外走,别耽误后面考生办事。 向安详带着已经面色惨白的几位嫌疑人往外走,边走边低声汇报截止到目前抓获的可疑作弊分子。 “替考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明天上了考场继续抓。”娄越说,“人事部原定的监考老师都换掉了对吧?明天再加一个名额。” “您这是要……?” “去监考。”娄队长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奇了怪了,今天下午那几个被抓的人,为什么看到穿墨绿色制服的人就这么害怕啊?尤其是见到最后来的那个人,怎么能怕成那样?”何荣晟起身给周围的人杯子里挨个倒满了水,问道。 “谢谢,”坐在何荣晟左手边戴黑框圆眼镜的青年接过杯子,说,“那可是督察队,最后那人是娄越,正常人哪个不怕他?” “娄越,”何荣晟小声嘟囔着,“怎么有点耳熟……对了,送我们进来的烨姐提到过,说要小心他。” 何荣晟右手边的冉喻也听到了这个名字,他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们一行人通过检查站一系列流程后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此时高原上还没日落。阴云密布了一整天,在夜晚来临前却放晴了。云层由厚转薄,橘红色从西边那个已经丧失了炙热威力的毛茸茸的火球处向外晕染渐变,像是一个巨大的水粉刷蘸足了颜料从西落笔,可惜行至一半,颜料不足,以至于东边的天空仍是一片空荡荡的雾蓝底色。 入城后,他们被引领着分批登上电车,穿过车程二十分钟的荒漠缓冲区,来到了考试园区。 园区内是紧挨着的一栋栋外墙统一漆成灰白色的高楼,分为住宿区、体检区和考试区。大门外依旧是层层检查,通过后,考生们将被安排住宿,并在第二天在园区工作人员的统一安排下入场考试。 到分配的临时宿舍放好行李后,考生们就三三两两地去食堂吃饭了。冉喻来到食堂,想找个角落默默吃饭,可这个时间段食堂爆满,根本找不到空桌子。早几分钟下来的何荣晟早已融入了一堆考生的圈子,眼尖瞅见了他,就热情地拉他一起拼桌。 何荣晟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知道他的?” 圆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也不扭捏,笑着说:“他太有名了,主城里生活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尤其是指望着进警卫局的,督察队是警卫局的克星。咱们入城考试通过后的定向分配一般都是警卫局,至少干三年才能换单位。但是架不住v点高啊,咱不都是冲这个来的?” 何荣晟敏感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意思,但又不太确定:“v点是什么……你之前在城里生活过?” 这下倒是圆眼镜开始惊讶了:“你不是吗?” 晚饭后一直到临睡前,不管是看书还是收拾东西,何荣晟都是罕见的一副沉默样子。 冉喻合上翻过了无数遍的《入城考试思想道德课精讲精练》,问:“你怎么了?” 何荣晟左右看不进去书,索性往床上一趴,闷声闷气地说:“第一次进城,受到的冲击有点大。” 据食堂里的圆眼镜透露,很多参加入城考试的人,其实都是土生土长的城内人。他们主动放弃了城内居住资格,破釜沉舟地去城外与其他人一起争夺入城资格,是因为通过了入城考试的考生以后的晋升渠道不同,更容易获取“v点”——一种城内生活必备,而城外人(比如冉喻和何荣晟)压根搞不懂是什么的东西。 “城外生存条件这么恶劣,考试还有年龄限制。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每年报考人数还能激增成这样?今年报名人数都突破六千人了,竞争一年比一年激烈。”圆眼镜如是说。 冉喻很不解:“他们的代价太大了,每年只有十个录取名额。即使有三年机会,大多数人还是考不上的,之后不就没办法再入城了?” “是啊,放弃了这么多,所以他们一定会拼尽全力。真是搞不懂,他们明明在城内生活得好好的,为啥非要瞎折腾?”何荣晟懊恼地捂住脑袋,“之前在装甲车上,我还当大家都是城外人,还说人坏话……尴尬死了。” 何荣晟几个月前由于临考前太兴奋,还专门花大价钱染了一头很张扬的银白色的毛,配上他黑黑的皮肤和浓眉大眼高鼻梁,平时总是十分精神的一个小伙。然而此时,白毛无力地垂在被子里,让人感觉他下一刻就要入土为安了。 冉喻走过来,摸摸他柔顺的白毛,像在摸一只呜咽的小狼崽:“没关系,反正以后大家也见不到。他们就算心里再怎么骂你,你也不会掉块肉,所以无所谓。” “……你真是很会安慰人。” 冉喻点头:“我也觉得。赶紧看书吧,考试要紧。” 第二天早上七点,考生们准时在考试区门口排队,等待入场检查。前面长长的队伍里,偶尔会有人被拦在门外,被监考官搜出各种奇形怪状的设备。 第15页 昨天的那位圆眼镜与冉喻二人来的时间差不多,正好排在前后位。何荣晟昨晚虽然情绪低落,但那都是回去后才表现出来的,晚饭时他们也算相谈甚欢。 圆眼镜感叹道:“今年居然这么严格,督察队全程都参与了。” 冉喻细细一看,这才发现维持秩序的许多黑色警察制服中,掺杂了好几个墨绿色制服。 何荣晟原本正捏着背诵小册子在突击复习,见状手指都在不停颤抖:“突然感觉好紧张,这就是正式考试啊……比去野外打变异狼都刺激。” 圆眼镜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了然地笑着说:“没事,只要不作弊,好好答题,督察队也不会随意找你麻烦的。不要紧张,考前最重要的就是心态要好!” 冉喻:“可是你也在抖。” 圆眼镜终于不笑了,他伸手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声音发颤:“我这是第二年来考试了,爸妈当年咬牙同意我出城就是赌了一把大的,我总不能……唉算了不说丧气话,咱们都要加油啊!千万别紧张!我们一定能行!我要回家见爸妈!给爸妈买大房子!十个人里一定有我!一定有我!” 他给自己打完气,这还没完,非要拉着冉喻和何荣晟一起喊口号。何荣晟跟着他激情澎湃地、声音颤抖地自我激励,引来前后排队的人投来奇异的眼神。冉喻默默地挪动脚步,离这俩人远了些。 通过入场检查后,考生们拿着现场发放的准考证去找自己的考场,冉喻和何荣晟、圆眼镜没有分在一起。考试区的几栋楼离得很近,标识也很清晰,冉喻很快就按照准考证找到了自己的考场。教室里一排排单人桌码放得整整齐齐,桌上贴了考生姓名,冉喻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落座,等待考试。 第一天考试科目为文化课,上午思想道德课,下午通识课。考试时间均为三个小时。 考场陆续坐满,没过多久,一阵铃声响起,教室前方的广播里传来字正腔圆的女声:“考生朋友们你们好,欢迎参加亚太地区霭玻主城第32届入城考试,现在我们将宣读考试须知……” 冉喻倒是没有特别紧张的感觉。他坐在窗前的位置,无聊地扭头看窗外湛蓝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小麻雀。 广播很快结束,然后监考官拆封试卷,核对考生信息,发放试卷和笔。 冉喻全神贯注地读题做题,考场里很安静。当他把客观题都做完,开始写第一道论述题时,考场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冉喻的思路正卡壳,抬头换口气的功夫,他发现了异动的原因。 督察队的人来巡视考场了。 走进来的那两个人冉喻昨天见过,一个是大块头副队长,另一个是叫娄越的队长。和昨天一样,那个大块头站在娄队长身边时,满身的肌肉似乎都在往后缩,有种委屈巴巴的样子。 冉喻不想分神,继续低头奋笔疾书。没过多久,考场右后侧角落里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是考生的争辩声和那位娄队长在低声命令:“带他去考务室处理。” 原来是又发现了作弊的考生。也不知那人是怎么通过外头严密的层层检查的。 冉喻没有回头去看热闹,他的思绪陷入了混乱。这道题他昨晚复习时背过,可一时之间知识却突然逃跑了,他死活想不起第三点后应该怎么论述了。 冉喻的左手攥得更紧了,手心里硬硬的小东西把他的手咯得有些疼。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很想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又觉得不是时候。 起码等督察队走了之后吧,他想,忍一忍,就算考场规则里没说不可以带,但也没说可以。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惹麻烦。 然而,作弊考生被带走后,那位督察队长在座位间悠闲地踱起步来。黑色高帮警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 声响在冉喻背后停住了。 这一停就是将近一分钟。 冉喻感觉到冷汗在慢慢打湿自己的后背。整个后背凉飕飕的,他竭力把精神集中在考卷上,奈何背后的目光却太引人发慌。他真正体会到了如芒刺背的感觉。之前他还觉得圆眼镜和何荣晟的颤抖过于夸张,现在想来,他并不是不紧张,只是延迟到现在了。 “手里是什么?”背后的人终于说话了。 冉喻额头上的汗滴落在试卷旁的桌面上。他听天由命地伸出左手,摊开手心。 手心里是一颗香蕉味的奶糖。 这是几个月前,哼哼的上一封信随附的一包糖。冉喻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颗,一直没舍得吃。因为他想着如果在考场上太紧张,脑供血不足的时候可以用它补充一下能量。 背后的人迟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冉喻以为这位临时监考官没看清,于是转头诚恳地看着他,把手往上举了举,全方位地向他展示这是颗糖,不是作弊小纸团。 娄队长弯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问:“贿赂?” 冉喻此时大脑一片空白,想也没想就缩回手,但他还没来及合拢手指,手心处就传来一点短暂的凉意。 娄越的手指沁凉干燥,指尖戳在冉喻手心里,一触即分。 “小气。”这位严厉的监考官小声说着,抢走了考生手心里的奶糖。 监考官抢糖的速度太快,说话的声音又太轻,淹没在他抬手时制服衣角与纽扣细簌的摩擦声中,以至于考生认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第16页 冉喻愣了一下,心中虽然不服,但也不方便反抗,只好吃下这一暗亏,继续埋头做题。 娄越含着甜津津的香蕉味奶糖,施施然走回了教室最前头。他一边走着,一边将剥下的玻璃糖纸抻开褶皱对折叠好,塞进了制服前胸口袋里。 向副官看着娄越走来。队长脚步轻快,嘴角扬起时隐时现的、似是而非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向副官有些疑惑,但他不敢多话,只是问道:“娄队,刚才那个考生有什么问题吗?” 娄越舌尖一动,把糖藏进腮帮:“没什么,字丑。” 第7章 奶糖化完了,娄越把最后一丝甜味咽下去,心情不可思议地忽然变得很好。 倒不是糖有多好吃多特别。这种糖他常买,过几个月就要去买一次。因为它保质期很短,不到半年,娄越希望每次糖寄到对方手中时尽量新鲜点。 他的生活一直糟糕透顶,最近几个月尤其糟。 前段时间,督察队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内容是冯浩天大老板涉嫌虐待罪,兼非法买卖v点罪。 冯浩天家的产业遍布一环,许多亲戚朋友都在公职部门工作,且位高权重。冯浩天本人在人事部也担任了不小的官职。 主城从内到外分为一二三环,各环间有高墙和哨卡,通行需要通过重重检查,定居资格则依据v点高低来综合考量。v点的合理转赠和兑换(如遗赠,本人单向兑换成流通货币)需要去相关管理部门登记,严禁私人间买卖,违反者最高可判十五年。 这种案子一般是会被转给警卫局的,但信中还提到冯老板所在的某协会号称“能满足你所有愿望”,且参与人数众多,凝聚力很强,对交易类型不加限制……很有种地下集市的意思。 如果举报内容准确无误,那这不是件小案子。 娄越设法联系到了举报者。她是三环某社区学校的老师,25岁,名叫许佩儿,平时还兼职编写入城考试思想道德课的教辅材料。 许佩儿说,她最近发现一名学生频繁旷课,怎么问也不说原因。没过几天,校医联系她,说学生在宿舍昏倒后被送来检查,发现了大问题。许佩儿坚持不懈地查了下去,终于问出了点东西。 她递给娄越一片银杏树叶。或者准确的说,这是一片银杏叶标本,叶片完整而舒展、制作得很精致。叶片上还用银线笔写着名字——是那个学生的名字。 “这是一张邀请函,”许佩儿说,“被那个协会看中的人就会收到这张邀请函。” 更多的信息她没说,因为那位学生再不敢透露更多,只是说,那里很可怕。 这件事调查得很不顺利。不仅是因为这个协会做得很隐秘,几名得力的督察队员多次乔装改扮四处收集信息却一无所获,更因为娄越又被大规模抵制了。 起因大概还是因为前段时间的工作会议上,娄越提出修改v点遗赠规则。因为现有规则下,v点极高的一环居民的后代毫不费力地就可以留在一环,而三环居民却穷尽一生也无法提高几个v点,甚至还要挤破头出城,去参加录取率极低的入城考试。他还提出过要增加入城考试名额,那次提议引来的反对声很激烈,但也不及这次。 在一环居民占大多数的全城工作会议上,其他议员们从各种宏观角度反驳他,批判他,说主城内资源已经足够紧张,一环内尤其如此。要兼顾各方面发展,要稳定,要稳健。 娄越挺喜欢看那些人气急败坏却还要假装正义的表情,觉得很逗。 被触及了利益的人常会在他面前跳脚、发疯。偏偏娄越的工作就是每天都去触及很多人的利益,所以他见过很多疯人。 疯人也不是完全丧失理智的,他们很会看人下菜碟。如果遇到比他们更疯的,他们就会立刻恢复正常,并振振有辞:“我不跟你这疯子一般见识。”——然后工作就可以进展得很顺利。 这是娄越在多年工作中总结出的宝贵经验,有很强的指导意义。同时,也很没意思。 可是,有意思的人和事,他都没资格拥有。 娄越带着向安详巡视完剩余的考场,准备乘车回到一环的办公室。 在三环哨卡接受检查时,有十几个中年男女突然冲上来,往他的车上砸了很多鸡蛋。 哨卡的警卫连忙冲上来拦住他们,情绪激动的那些人被拦住安全距离外,仍在不停大喊: “凭什么我儿子要被终生禁考?” “你们一环的人怎么能懂三环的苦?要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出城赌那一把?” “往年找人托关系进来的有好几个,凭什么今年就抓人?” 警卫很快核对了人员,准备放行。向安详刚要开车,娄越止住了他,摇下车窗:“谢谢提醒,你们说的托关系进来的,我会去查出来,取消录用的。” 人群哑了声,但不久又开始沸腾: “我们孩子还小,犯了一点小错误就永远不给机会了,太不公平了!” “我们不要v点了,起码让我们孩子回城里啊!” …… 娄越没有再说话,摇上了车窗。 有尖利的声音从还未关紧的车窗外飘进来:”……你不得好死!” 娄越琢磨着“坏死”应该是怎样惨烈的死法,大概是像古老神话里一样下地狱过刀山进油锅,听起来就很痛苦。 第17页 于是他笑了笑,说:“借你吉言。” 作者有话要说: 删删减减,感觉咋样都写得不得劲。剧情流苦手我本人。今天好短(轻轻跪下) 今晚或者明天冲一冲补上QAQ 第8章 “人不会无缘无故喜欢痛苦。除非痛苦能够转移注意力,或者让他觉得这是在赎罪在忏悔。那样他就会将痛苦视作享受,并期待痛苦甚至死亡的到来。” 圆眼镜看着贴墙倒立一刻钟还不肯下来的何荣晟,对冉喻解释道。 圆眼镜名叫袁锡,就住在冉喻和何荣晟的宿舍旁边,第二天考试彻底结束后他就颠儿颠儿地跑来对答案了。在来到冉喻的宿舍前,他已经跑了十几个宿舍,整理出了一份十分详尽的综合版答案。 入城考试的第二天是战斗课,上午是五花八门的各项体能测试,下午是实战,分组对战,按胜率和难度评分。不少考生在一天的战斗课考核后都挂了彩,何荣晟也不例外。但他没有好好涂药养伤,而是自我折磨般在墙边倒立,憋得头晕眼花,脑袋针扎似的疼。 因为他是个对完了答案的伤心人。而且还是在通识课考试交卷前一分钟改错了一道多选题的倒霉蛋。 一道多选题3分。但在近六千名考生中,3分足以撇开上百个人。 入城考试的成绩将在两天后公布,这期间考生们被要求留在考试园区内,不得外出。考试结果出来后,前十名将获取入城居住资格,同时被分配到公职机关工作,享有特殊的晋升通道,并有v点补偿。 没过几分钟,何荣晟终于支撑不住,哐啷一声放下沉重的身躯,大字型瘫倒在地,表示要休息了。 冉喻的答案跟袁锡带来的综合版答案大差不差,如果思想道德课的论述题不拖后腿,他对入选还挺有信心的。 想到论述题,他就想到了那颗被抢走的糖。 他没舍得吃的、最后一颗奶糖。 距离下一次吃到不知要等多久的香蕉味奶糖。 当时事发突然,冉喻乖乖伸手,是认为临时监考官想要暂时没收与考试无关的东西。谁能想到这并不是没收。 “没收”到最后是要还给考生的。但那个叫娄越的督察官,把糖吃了——当着糖的原主人的面,把糖吃了。甚至还疑似埋怨原主人小气。 多么蛮横,多么残忍,多么无情,多么没有道德。 怪不得他名声这么差。 怪不得哼哼也在信里说,最讨厌一个叫娄越的人。 冉喻想着想着就想困了。他经过了一天的战斗考试,身体很疲惫,洗了个热水澡后更是乏得厉害,便渐渐沉入睡眠。他又做了一个很熟悉的梦。梦里的他生活在海底,躲在礁石洞里睡觉,否则容易被暗流卷走,或者被凶狠的捕食者吃掉。 海底并非一片漆黑,事实上,很多细菌和水母、鱼类、浮蚕都可以发光。它们发出的光大多是幽幽的蓝绿色,安静地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像一盏盏小夜灯。 原生在海底的珊瑚和藻类与变异后出现在陆地上的那些不同,海底的它们像在家里,更加舒展自如。陆地上那些则更艰涩,想要侵略不属于自己的领土。 冉喻正打量着海底,身体的警戒感突然间拉满,身边的水流涌动,他下意识地猛甩着尾巴游出礁石洞,逃过了一劫。 只差一点点,他就会被一只海鳗吞进肚子里。 那只大海鳗是海底凶残的掠食者,身体像蛇,口鼻阔大突出,背鳍发达,动作极其迅速。 不知怎么的,这一次他没有害怕,也没有躲起来,而是迎了上去,竖起自己身上的长刺,速度极快地捅进了海鳗的背脊。凶恶的大海鳗挣扎了几下,身体逐渐疲软,像是被神经毒素彻底打败了。 尖细的口器刺进海鳗的皮肤,一阵腥甜的暖流涌进胃里,冉喻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填饱肚子的满足感。多奇怪,这明明只是一个梦。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同样清醒地沉浸其中,就好像自己本来就这样生活,本来就居住在海底一样。 吃饱了肚子后,冉喻发现自己变了。他变成了那只大海鳗。至于他自己原来是个什么鱼,他已经不记得了。 再然后,他又吃掉了很多奇形怪状的海洋生物,然后变成了它们。 严格来说,也不是变成它们,而像是共享了它们的感官一样。比如看同一块珊瑚,他可以同时从上下左右很多个角度看它,因为珊瑚的四周都有他的“眼睛”。那些鱼虾草虫的眼睛都成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也同样为其他生物所用。 就好像他与这里所有的海洋生物已经融为一体,无法找到你我他之间的任何界限。 当冉喻游到上层海域时,能感受到海面上的波浪在起伏。他放任自己的身体裹挟在水流里,在来回飘荡之中,他发现海浪的起伏与自己的呼吸频率相似。 于是他跟这片海也融为一体了。 他像是融化在海水里一样,海浪往前奔腾着,翻涌着,突然被一座冰山挡住了。 冉喻被迫停下。可能是因为距离冰山太近,他忽然感到很冷。然后他听到冰山说人话了:“你在这做什么?” 冉喻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站着一位穿墨绿色制服的年轻男人,长相很眼熟。 此时他们站在园区最外侧靠近铁栏杆的地方,路灯很远,光线昏暗,草丛里有虫在时起时歇地鸣叫。夜里温度骤降,但冉喻只穿了件短袖睡衣,脚上踩了双人字拖,此时比他梦里感受到的冷意更强烈,他不由得抱紧双臂,茫然地看向面前的人。 第18页 娄越的表情很严肃,但昏暗的光削弱了他此时的凌厉感,平白给他添了点温和关怀的氛围。他伸出手,在冉喻面前晃了晃,问:“醒过来了吗?回答问题,大半夜的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去城防所吗?” 栏杆外不远处,就是主城城防所的其中一个驻点,有重兵把守巡逻,涉密程度很高。 冉喻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他记得洗完澡后他就睡下了,然后做了一个梦,再一睁眼,就站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严厉的督察官抓了个现行。 看冉喻一副又冷又迷茫的样子,娄越的态度稍微和缓了些:“过来车上坐,我送你回宿舍。” 冉喻不想上这位娄队长的车,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一来冉喻分不清这里是哪,考试园区很大,路也很复杂。二来大半夜的单独靠近城防所,这位督察官很明显是要审问他,他不从的话,嫌疑更大。 车离得不远,娄越走到副驾驶门前,打开了门,示意冉喻进去。 冉喻以一种慷慨就义的表情坐进去,这才发现娄越眉眼略含笑意,心情很不错地把挡在车框上的手放下来,绕回驾驶座。 这人怎么这么爱笑。虽然好看,但是怪吓人的。 娄越落座后没有立刻开车,重新换上一副严厉稳重的面孔,盯了冉喻一会儿,说:“坦白从宽。” “我也不知道,”冉喻诚实地说,“我在宿舍睡觉,梦见自己变成了海浪,然后就被你叫醒了。” 娄越回忆着之前遇见冉喻的状态,思索了一阵,说:“梦游?” “啊?”冉喻没反应过来。 “之前有过这种症状吗?” “不知道,没有人跟我说过。” 娄越发动了车子,轻巧地拐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作息要规律,考试结束了,以后少熬夜。梦游很危险,万一遇到坏人和怪物怎么办?” “……哦。”冉喻不明白只见过一次的这位督察官为什么要突然教育他,又无法反驳。 车子开了三五分钟就达到了考生的集中住宿区,如果是步行的话起码要一刻钟。 冉喻一直低着头,回想自己之前的睡眠状况,没注意到车子已经停下了。 不一会儿,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包糖。是很熟悉的那种包装,一包香蕉味奶糖。 “还你的糖,别委屈了。” 冉喻:“……我没有委屈。” 娄越似乎是不相信,很轻地笑了一下:“去睡觉吧,别乱跑了。再乱跑我就把你抓起来。” 冉喻接过糖,晕乎乎地下了车走进宿舍楼。走过长长的走廊,即将走上楼梯前,他回头看了眼楼门外。车子静静地停在那里,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娄越皱紧眉头在对着通讯器说些什么。察觉到冉喻的目光,娄越抬头看过来,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下,摆摆手,示意冉喻快回去睡觉。 冉喻抱紧了那包糖,走上台阶,怀疑自己现在都还在梦游,从头到尾就在梦里没醒过。 他想,在这个梦里,娄越似乎也没那么坏。 第9章 “所以,你昨天梦游时靠近城防所,遇到了那个督察官娄越。他不但没有把你抓起来刑讯逼供,反而还给了你一包糖,让你回来睡觉。” 冉喻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含着糖,认真地点头。 袁锡推了推鼻梁上的圆眼镜,说:“如果你跟我说昨晚给你糖的是圣诞老人,那么这个故事听上去会可信很多。” 何荣晟补充:“而且会更有教育意义,比如‘学习好的孩子会收到圣诞老人的奖励’之类的。” 说完,他俩对了个眼神,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关于圣诞老人的传说冉喻是了解一些的,他小时候广播电台里还有很多栏目,其中有一个节目介绍了很多过去的神话故事、节日习俗和文学著作。 冉喻没搞懂他们的笑点在哪里。 于是他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随手用玻璃糖纸叠了个小青蛙。小青蛙的腿部叠得很有弹性,一按它的背,它就会跳起来。 等待成绩公布的这段时间内,冉喻就窝在宿舍里玩青蛙。晚上睡觉时他没再做那个变成海的梦,可能是因为撞冰山撞怕了。 青蛙累得再也跳不动的时候,考试结果公布了。公布地点就在当时他们文化课考试的楼,中午十二点左右,考生们按要求去之前的考场领取自己的成绩条,成绩条后有排名,并盖着“通过”或者“不通过”的红章。当然,“不通过”是绝大多数人的结果。 来领条子之前,工作人员就提醒考生们收拾好了行李。领完自己的成绩条,通过的十位考生将由等候在考试区门口的引导员带去进行全面体检,其他人则要拎着东西出城。 十个人里有冉喻,有何荣晟,没有袁锡。 引导员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热情又忙碌,一会儿拿几瓶水过来,一会儿又招呼人去遮阳伞下站站,免得太晒。每当有一个人来报道,她就会递给来人一张通行证,笑呵呵地说一句恭喜。 有人向她询问起入城后要注意的事情,阿姨知无不言,并说:“你们通过了考试,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多啦。你们这些小年轻,前途无限好啊!现在可比以前强多了,年轻人受提拔更快。” 考试楼附近传来一阵喧闹声,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搬着仪器匆忙赶过去,还有十几个警卫队员跟着一起。 第19页 “看来是有人跳楼了,”阿姨停止了忙碌,定定地站在原地。她原本飞扬喜悦的眉眼哀哀地落下来,此时显出一些苍老的神态,“每年都有不少。” 人到齐了,举着小旗子的引导员阿姨催大家快走,入选的好几位考生却在依依不舍地和朋友告别。 考试楼附近抬过来的担架不止一个。周围匆匆走过的人议论着,不只是跳楼的,其他寻短见的也有不少,甚至还有绝望之下持刀无差别攻击其他人的。 何荣晟忽然问冉喻:“你见到袁锡没?” 冉喻刚才也一直默默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圆眼镜,他目光还没收回:“没……哎,看见了!在那!” 冉喻指向远处提着行李的熙攘人群,失魂落魄的袁锡混在其中,像一锅沸腾浓稠的粥里掺了颗半生不熟的小圆豆。他眼圈通红,低着头久久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成绩条,把它揉成一团往地上狠狠一摔。此时人流量很大,准备出城的人们没有心情顾及脚下。纸团被来往的人们踩过几回,没多久就成了破烂的小泥球。 冉喻和何荣晟快步走到袁锡身边时,他刚经历了一番挣扎,弯腰把小泥球捡起来,揣进了兜里。 “你们怎么样?”看见他俩,袁锡赶紧拿手抹了抹眼角,问道。 “进了。”冉喻说。 “恭喜啊,”袁锡挤出了一点笑意,又很快暗淡下去,“我差三名,只能明年再来最后一次了。” 引导员阿姨挥舞着小旗子在催他们归队,冉喻和何荣晟无数安慰的话不知如何说出口。话语滞涩在喉咙间,像陷在雪地里的破轮胎,显得无力且苍白。 最后反倒是袁锡先故作轻快地抱了抱他们,说:“沾沾喜气,明年等我!” 全面体检结束后,需要一天时间等结果。这一天何荣晟没有活蹦乱跳地去结交新朋友,而是窝在宿舍里,看冉喻玩一只新的小青蛙。 “今天怎么不去串门?”冉喻问,“这不像你。” 何荣晟挠了挠自己蓬松的白毛:“因为我有心事。” 冉喻按住青蛙的背,然后松手,小青蛙很争气地蹦了很高,蹦到了何荣晟的头上。 “你不问我有什么心事吗……哎你这次怎么蹦这么高?” 冉喻伸出两根手指,颇有些得意地说:“因为这是用两张糖纸叠成的。” “……了不起。”何荣晟拿下头顶的纸青蛙,“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说了吧。我是觉得之前对城里人的生活误解太深了,像那个袁锡,他学习也很努力,战斗课我跟他同场,说实话他真的不差。” 何荣晟按着小青蛙,松手,青蛙却不蹦。于是他更忧伤了:“我要是进不了城,好歹还能回家。他如果明年还考不进来,就连家也回不去了。你说他们这些城里人怎么这么惨?” 冉喻接过纸青蛙,刚要说些什么,何荣晟制止了他:“好兄弟,我知道你出于好意想安慰人,但我直觉你说的话不会很动听。没关系,咱俩很熟,你可以不说。” 冉喻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头继续用手指戳青蛙。 何荣晟看着冉喻这副模样,又转而担心起他来。因为冉喻一贯以来都是能动手绝不动口,且只有在抢人东西和跟人打架前才能言善辩,其余正常的社交场合中,他经常一句话就能终结掉别人好不容易热起来的场子。 好在冉喻平时在面对不熟的人时,本来就沉默寡言。 眼看就要进城,见到比以前多几十几百倍的人,与人社交必不可少。祸从口出的故事,何荣晟也从家里长辈那里听过不少。 可是冉喻家里却没有长辈耳提面命。 何荣晟心里泛酸,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临时给冉喻上一堂突击课:“冉喻啊,你这样记住,以后别人找你聊天,你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要是没听懂,就说不懂,别人也不会难为你。当然,跟人聊天时如果顺便夸一夸对方就更好了。人都喜欢被夸,这是一点社交小技巧,懂了吗?” “不懂。”冉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夸他。 何荣晟凝神屏息,等待被夸,等了很久,只见冉喻冲他竖起大拇指,庄严地夸奖道:“你饭量真大。” 体检结果出来后,警卫局的人事处审核通过,很快就派人来接新人前往新单位。 本届入城考试的通过人员将被统一分配到警卫局各队,何荣晟和冉喻被分到了三环第十支队,辖区为三环内的银杏路和白桦路。 负责接应他俩的也算半个熟人,詹一烨。 詹一烨开了一辆五人座警车,穿着黑色警卫服,飒爽利落地寒暄一番,把他们接上车。 “咱们今天先去给队长帮忙,下了班再一起回支队办公室报道。”詹一烨说,“没办法,之前人员调动厉害,咱们支队是新组的,缺人。今天得麻烦你们少休息一会儿了。” 何荣晟连连摆手说没事,能快速进入工作是荣幸。 考试园区离目的地有不短的车程,路上不算平坦,詹一烨开着车,让他们把新人必读文件熟悉一下。 文件上的第一页就是主城警卫局内十分复杂的共九阶二十八级晋升体系,冉喻看着头就大了,扔在一边不想琢磨,何荣晟则一面面地仔细研究。 詹一烨瞥了眼车内后视镜,问:“冉喻,你怎么不看?” 第20页 “太复杂了。” 詹一烨倒是没想到这种答案,笑了一下,随即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说:“复杂的体制才能过滤掉捉摸不透或者嫌麻烦的人,而能琢磨清楚的、不嫌麻烦的人就可以从中获得好处。你们现在可能觉得麻烦,但以后就会知道,搞清楚在这里生存的规则,才能保护自己有限的资源不受侵害。” 何荣晟点头称是。不一会儿,他便和詹一烨十分融洽地讨论起文件内容。 对于冉喻来说,将林林总总二十门通识课和十分磨人的思想道德棵掌握完就已经到达知识的巅峰了。考完试后他早已把所有知识还给课本。 坐在摇晃的警车上,还要被不停地灌输大量知识,冉喻的表情逐渐痛苦。 好在导航显示目的地即将抵达。何荣晟顺口问道:“对了烨姐,咱们这是要去做什么啊?” 此时他们正经过一段砂石路,车子颠簸得厉害,詹一烨说了句什么冉喻没听清,但何荣晟却一脸被打了鸡血的表情。 冉喻扯扯何荣晟的衣角,何荣晟面色神秘地说:“咱们上班第一天,就被委以重任,要去清除敌人的爪牙了!” 车子终于停在一处荒郊野岭,詹一烨下了车,带着两个新人走近一片水塘。 水塘里有辛勤的农夫在插秧,农夫脖子上挂着一条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巾,汗水滴落在水面上。 何荣晟跟冉喻说小话:“看,这难道就是书里说的,办案前要先调查当地民众?” 詹一烨冲农夫打招呼:“队长,人带过来了,开始吗?” 队长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何荣晟小声说:“嚯!咱们难道还要乔装打扮当卧底吗?刺激!” 冉喻疑惑地看了看那位面朝水塘背朝天的队长:“我觉得不太对。” 但何荣晟正在劲头上,斗志满满地问:“烨姐!咱们去哪里剔除爪牙?” 詹一烨看了眼他,又转头看向水塘,撸起袖子和裤脚,面无表情地说:“去、抓、鸭。” 作者有话要说: 谐音梗扣钱!(bushi 第10章 新人入职前两天,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在水塘里抓鸭。 这片水塘占地面积不小,隐藏在山窝窝里,周围还有几块菜地。往东边望去,离得最近的建筑物群是一些红顶白墙的楼房,据詹一烨说,这是主城唯一的一所精神病院,里面关着不少人。 詹一烨还说,这所精神病院在白桦路101号。白桦路在三环是一条连接市区和郊区的主干道,即使这里是路的最尽头,也属于第十支队的辖区。 至于为什么警卫队员要来郊外抓鸭子,詹一烨提到这一点,面上浮起僵硬的笑容,咬牙道:“这倒是要问问咱们队长了。” 三环警卫局第十支队队长丁台泰,同事们时常叫他的外号丁太太。丁台泰为人热血且热情,乐于助人,其他支队的队长们都很爱他,并纷纷将自己手里的杂活儿推给他。辖区内的居民们也很爱他,遇到点鸡毛蒜皮的事儿也来找他。 本次工作就是精神病院的冯院长带来的。据冯院长称,附近出现了很多怪异野鸭,一到晚上就不停嘎嘎,吵得病人非常头大,迫于无奈申请警卫调查。 在冯院长连环单押的抱怨中,丁队长拍着胸脯表示,一定将作案嫌疑鸭捉拿。 于是在工作相对清闲的几天里,队长热情号召全体成员,投身于服务民众的大业中去。 何荣晟和冉喻在这片水塘周围蹲守两天,只闻其声,不见其鸭,甚至连根鸭毛都没捡到。 任务宣告失败,丁队长带队悻悻而归。但很快,第十支队就接到了新任务。 这次的任务就显得正式很多了,调查银杏路23号可能存在的地下集会,把它端掉。 丁队长从三环分局开会回来,召集了他几乎全新的队伍,严肃地开了个小会:“这次任务关系重大,咱们支队虽然是协办,但也要发挥应有的作用!” 詹一烨:“所以,咱们分到的任务是?” “在目标地点附近蹲守,寻找可疑人员,伺机混进去。” 银杏路23号附近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一排排紧紧地挨着,乱糟糟的积木一样,上下左右拥挤堆叠着。冉喻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总担心这里的哪根已被污水泡烂的承重木头断掉,会让这片楼整个坍塌下来。 为了招揽顾客,很多店铺门脸上都安了彩色的霓虹灯,到了晚上,这一条长街就会闪烁着红橙黄绿青蓝紫的亮光,将路面上的积水和路人的脸染成乱七八糟的颜色。 丁队长和詹一烨去前门那条街上蹲着,何荣晟和冉喻则在后门。 执行任务的第一天,何荣晟眼睛瞪得像铜铃,冉喻靠在墙角打盹。 第二天,何荣晟看到一点异动就试图联系詹一烨,冉喻站在烧烤摊前,看老板往肉串上撒辣椒面。 第三天,何荣晟在茶馆前的露天小木桌旁暗中观察,冉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旁边一家大饭店,饭店门口装饰得金碧辉煌,摆着各色精美菜品的海报,上头挂着闪亮亮的“三环大酒店”霓虹招牌。 “那家一看就很贵,报销不了的。”何荣晟在冉喻眼前挥挥手,斩断他粘连的如丝目光。 “工资好低,”冉喻幽幽地说。“一个月的工资吃不起一盘菜。” 第21页 “咱们是新人,以后会好的。”何荣晟看了看豪华的大酒店和旁边肮脏的下水沟,接连几天压抑的情绪让他的心情低落下来,“算了,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好。这跟考试之前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冉喻把目光移回来,没有说话。 何荣晟打开了话匣子:“这么多人争破头抢几个名额,当时以为考进来就发达了,能做很厉害的事了。可现在呢?抓鸭子,蹲在街上啥也不干地盯梢,这些活儿真的需要从小到大学二十多门课吗?而且吃住都差,关系户又多,其他几个支队脏活累活一个个都这么会推脱,还欺负新人……” 冉喻默默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糖纸,轻巧地叠起来:“别生气,给你叠一个小青蛙,你可以欺负它。” 何荣晟满腔的怨愤被这奇异的思路拐跑了,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服了你。” 晚上九点半,太阳刚落山不久,街边的霓虹灯们已经早早亮起。天色渐暗,晚风变凉,街角没被霓虹灯照亮的地方阴沉沉的,一如娄越的脸。 督察队最近总算有了些进展,他们找到了几位银杏树叶邀请函的持有者,经过一番问询,得到了这个“银杏路互助协会”的一些信息。 娄越前几天得知其中一名会员的身份是城防所的副所长,然而,城防军务人员有严格规定,禁止参加此类集会。得到消息后他半夜里去城防所,审了副所长,又和城防军的人一起排查了防卫事务,未发现纰漏,才安心离开。 娄越和警卫局的人达成了合作,借他们的一些人盯梢。但即使知道了地点,这个神秘的协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运作,他们至今也没法找出一点端倪。 当然,让娄越脸色阴沉的事不仅仅是这个协会。 他今天本来是来这边想买什么东西,结果看到了膈应的场面,一气之下给忘了,干脆掉头准备回去。 没走几步,他路过一个卖糕点的小铺子。铺子前有一个母子,母亲正在训斥孩子:“你的好朋友有了别的朋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就算生气也不能跟人打起来啊。你是大孩子了,不能这么幼稚。” 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哭成了大花脸,说话断断续续:“可是……可是他说过我是他唯一的好朋友,我都没有别的朋友,他怎么这样……” 娄越停住了脚步。 唯一的好朋友,他想,呵,骗子。 娄越调转了方向往回走。因为他突然觉得,不能只有他一个人不痛快。 他快步走回原来站的地方,然后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一家茶馆前,坐在空出的矮凳上。 何荣晟刚才去买包子了,冉喻低头正走神,忽然旁边坐了一个人。 “这么快?”话音刚落,冉喻顿住了,“……您有事?” 娄越沉着脸不说话,目光十分危险地聚焦于桌上的一只糖纸青蛙。 冉喻不知道这位督察官突然出现,又突然摆出一副别人都欠他钱的臭脸是什么意思。 冉喻这几天上下班时在单位听过很多传言,把娄越描述得很可怕,但据他前两次见到娄越本人的经验来看,总觉得言过其实。 何荣晟以前评价冉喻有种野兽般的本能,能很敏感地察觉到危险。兴许是冉喻没在娄越身上感觉到危险,所以他此时突然见到娄越也不算很害怕,只是觉得奇怪。 冉喻见娄越的目光在那只小青蛙上停了很久,想了又想,没想明白。 气氛一时间非常沉重。 也许是压力提升智力,冉喻脑海中灵光乍现。虽然觉得这个猜测很匪夷所思,但他还是试探着问:“喜欢这个吗?那我也给你叠一只青蛙?” “不,”娄越终于说话了,“我要十只。” 第11章 【哼哼致冉喻的第1封信】 致冉喻: 你好,我今年14岁,你就叫我哼哼吧。你说的那个广播电台我也在听,没想到真的收到了一封信,感觉很新奇。 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给你回信,最近我很少回家,一直住在学校里,每天都在训练。学校里有很多同学,但我也没有朋友。大概因为我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人。 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但讨厌的事情有很多。 比如,我讨厌学校里那些见风使舵的老师和同学,讨厌永远冷冰冰的家,讨厌虚伪的父亲和死去的母亲。 你分享了自己的日常生活,我也很想说一些,但那些非常无聊。我每天都在学习,上课,以及跟一帮浅薄又自大的人打交道。那些人是我见过的最恶心的东西,比阴沟里的蛇鼠还令人反胃,可我又不能发脾气,因为会被父亲狠狠训斥。 对了,忘记回答你的问题了。城里没有怪物,也没有爱咬人的动物,但是有很多更可怕的事情。香蕉味奶糖确实有很多,我随信给你寄了一包,不知道这种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同祝一切顺利。 P.S.写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抱怨负面的东西,真的很抱歉。但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写的。如果你不觉得我很无趣,也不讨厌我的话,欢迎继续给我写信。 * 周一早上,第十支队的小会议室里,丁台泰队长大手一挥:“不等了!开会!” “具体情况之前跟大家说过,之前有个女老师来报过案,说她有个学生被虐待至重伤,但三队那帮混蛋没接,说是证据不足,把人堵回去了,也没上报。后来那个老师举报到了督察队那里,现在这个案子又回到警卫局手里了。” 第22页 “这次咱们三环总队派人去查过,据说督察队之前也在查,但一直没能找到接头的人。”丁队长搬来小黑板,拿起粉笔,认真画图,“目前最理想的方式就是拿到邀请函,混进去调查,可惜……。”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冉喻从门后探出脑袋:“抱歉来晚了。” 丁队长招手,示意他赶紧滚进来。 冉喻悄悄搬了椅子坐下,就见旁边的詹一烨举手提问:“队长,你为什么在黑板上画鸡爪?” 丁台泰回头看了眼黑板,难以置信地问:“这难道不是银杏树叶吗?” 何荣晟夹在中间,看看詹一烨又看看丁台泰,犹豫着说:“据说有一种银杏树叶,长得确实有点像鸡爪……” 丁台泰拿起粉笔指着黑板上的鸡爪正中央:“我这中间还写了字的,你们领会一下!想象一下它的样子。” 冉喻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哦”了一声。 詹一烨:“摸着你的良心,你恍然大悟个什么劲……” 冉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这样的吗?” 桌子上躺着一片做工精致的银杏树叶标本,中间用银线笔写了冉喻的名字。 丁台泰瞪大眼睛,小心地把叶片拿起来仔细观察。叶片中间的字迹与他之前在三环总队开会时看到的实物别无二致。 “你怎么拿到的?” “昨晚我走在街上,有人突然拦住我,让我参加了一个活动。”冉喻说。 昨天是周日,冉喻这周轮休的日子。 警卫局给新入职第一年的员工提供宿舍,十平米左右的单人间,卫浴公用,地点就在银杏路23号不远处。那里商户和住户的区别并不明显,一到晚上,即使拉上窗帘,乱糟糟的霓虹灯光也搅得人难以入眠。宿舍楼下还有一家歌舞厅,半夜里总有鬼哭狼嚎的人声和动次打次的鼓点声穿透不太厚实的墙壁,闹得人不得安宁。 在城外独门独户住了二十年的冉喻习惯了清静,最近一直睡不好,眼睛底下的青黑越来越浓。 入职以来的第一个休息日,冉喻白天被叫到单位加了会儿班,傍晚才重获自由。 还好第一个月的工资是预付的,冉喻用不多的积蓄买了点米面和柴油,找到附近的邮局,寄给冉丘。他还写了封信,嘱咐弟弟好好学习,不要随意出门,注意安全,千万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然后冉喻开始写第二封信,告诉哼哼自己已经通过了入城考试,现在在三环警卫局工作,而且有了自己的通讯器。城里的信号很好,他们以后可以用通讯器交流,比写信快多了。他把自己的号码写在信的末尾,封上信封,把两封信一起投进邮筒。 寄到城外的东西会很慢,一到两个月都有可能,冉喻了解路上的凶险和安排路线的规则。但寄往城内的应该很快吧,他想。 其实冉喻很想直接去那个他已经写了很多遍的地址,风信子路6号。可是他去不了。他打听过,这条路在一环内,去那里要通过两层哨卡检查。冉喻没有正当理由,进不去的。 听到这个消息时,冉喻心里一半是失望,一半是释然。其实他对即将见到哼哼这件事有些莫名其妙的胆怯,就像一件期待了很久的礼物终于来到面前,在打开包装之前,每一秒都是紧张和不安的。 冉喻刚准备离开邮局,就听见不远处的糕点铺子旁传来一阵短暂的吵闹声。 一个男人突然拔高了嗓门叫道:“上次明明都可以,为什么这次就不让进?” 守着糕点铺子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他低头哈着腰,声音不大:“不好意思黎先生,每次活动的邀请函是不一样的。” 那位黎先生似乎很不耐烦,抬手就想狠狠推开少年。可他的手还没碰到人,自己的领带却突然被扯住往后一拉,他没有防备,凭空下了个大腰,然后听到了自己腰椎嘎嘣一声脆响。 黎先生顿时哀嚎起来,他捂着自己扭到的腰,颤抖着指着行凶者:“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不要命了!” 冉喻松开手中的领带,指了指少年的身后:“你会把小孩砸伤的。” 原来盛放糕点的玻璃矮柜上放了很多空瓷盘,少年刚才正站在矮柜旁,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趴在矮柜玻璃上入神地看里面的蛋糕。如果少年被推倒,瓷盘很可能砸伤小孩。 少年抱歉地冲黎先生说:“您先别生气,先去看看腰吧,我让伙计送您过去,医药费我来出。” 话音刚落,小铺子的帘子后竟走出三位彪形大汉,表情一个赛一个凶悍。 黎先生自己一人前来,看到这架势也哑了火,骂骂咧咧地被“请”去附近的诊所里看腰了。 冉喻这才明白,原来是自己多管闲事了。他转身刚要离开,少年却追了出来,问道:“这位先生,您要来店里坐坐吗?” “不用了。” 少年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声音轻得像一片棉絮:“我们店里今天刚好有活动,您的所有愿望都可以被满足哦。” 冉喻想了想,说:“满足不了的,很难。” “刚才看您寄走的东西,您是有亲人在城外吗?”少年笑起来像一只俏皮的小狐狸,“如果是这方面的愿望,不算难。” 这个少年眼睛大而圆,很清亮,笑起来的感觉有点像冉丘。冉喻想,年纪也差不多,这么小就要出来靠骗人谋生,真不容易。 第23页 入职的这一周以来,同事们反复叮嘱冉喻,要小心骗子。用詹一烨的话来说,“冉喻长了一张很容易被骗的脸。骗子一定都很喜欢勾搭他。” 没等冉喻开口,少年就拉住他的手腕往店里走去:“走吧,我叫阿松,先去带您办个登记。” 据说很多骗子集团都要人头数来算考核指标,冉喻任由阿松拉着,心想如果骗得不算过分的话,就当帮这小孩一个忙。即使碰见刚刚那几个打手,他也打得过,不碍事。 糕点铺子门口已经有另一个小姑娘在守着了,阿松拉着冉喻,拉开后厨的帘子,经过正在和面的几位糕点师傅,路过几排烤箱和餐具柜,向左转,拉开另一扇松绿色小门,然后七拐八绕地从一扇木门后来到一间杂货店。 冉喻默不作声地环视四周,他们是从室内门来到这里的,而这个店敞开的后门外的景象看起来很眼熟。 冉喻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前几天他一直蹲守的地方,银杏路23号。 这个杂货店冉喻等人第一天就来过,来回搜查很久也没发现不对的地方。 阿松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问道:“您知道这里?” “好像听说过一些。” “那就再好不过了,欢迎来到银杏路互助协会。”阿松带着冉喻来到收银台,与收银员打了个招呼,要来了一个小布包。然后他在这家不小的杂货店里绕来绕去,从仓库后又钻进了一个小门里,从布包中取出一片银杏树叶和一支笔。这扇门后是一间十五平左右的空房间,房间中央只有一套桌椅。 阿松问了冉喻的名字,认真地写在叶片上。 写完后,他抬头,清亮的眼睛弯起来:“我还是第一次遇见直接告诉我真名的人。” 冉喻愣了一下,但很快抓住了重点:“你怎么知道这是真名?” “哎呀,”阿松吐了下舌头,“没想到你很敏锐呀,其实我刚才偷偷让朋友去问了邮局的人,不要生气嘛,入会本来就是要核实身份信息的。走吧,今天的活动马上就要开始啦。” 然而,冉喻刚才一路都跟着阿松,没有看见他跟任何人交流过。况且,按照规定,邮局也不能将顾客的私人信息透露出去。 事情忽然有些诡异。 “可以下次再来吗?”冉喻问,“我今晚还有事。” “您确定吗?”阿松摇着手里的银杏叶子,银线笔的笔迹在白炽灯下一闪一闪的,“这张邀请函的时效只有今晚,而且是单向的,下次您就不一定进得来了。哪怕是您现在走出这扇门再进来,也不行了。” “为什么选择我?” 阿松歪了歪脑袋,摇头晃脑地思索了一阵,说:“因为您乐于助人啊。我们协会的宗旨就是‘互帮互助,共赴大同’嘛。” 他将手臂伸直,手里捏着银杏树叶的圆茎,小扇子似的上下晃了晃,问:“参加吗?” 冉喻的目光在那片写了自己名字的叶片上停留片刻,说:“好。” 阿松高兴地原地跳了一下,将叶片递给冉喻,然后走到白墙某处轻轻敲了几下。他的敲击看似散漫,又好像很有规律。 见冉喻盯着墙壁看,阿松笑道:“可不是乱敲哦,敲错了可是会没命的,这里陷阱多着呢,千万不要胡乱模仿。” 不多时,墙壁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阶梯。 地下阶梯还算宽敞,头顶和两侧都有圆形小灯,但只是驱散黑暗,远远称不上亮堂。他们进去没走几步路,后方的墙壁就合上了。 “我猜您一定是公职人员,”阿松说,“之前在城外待过,通过了考试才来到这里。” “公职人员也可以被带来这儿吗?”冉喻说,“看起来不像是很正规的地方。” “就算您是警卫局的人也没关系。”阿松笑着说,“所以,您是吗?” 冉喻顿了顿,说:“不是。” 阿松黑亮的眼睛盯着冉喻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翘起:“冉先生,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很不适合撒谎。” 壁灯苍白微弱的光洒在阿松脸上,他长长的睫毛下覆盖了一片阴影,眼睛便显得更大更圆了,像某种昆虫的复眼。 “不过,您说谎话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第12章 余下的阶梯向左拐弯,被墙壁挡住,隐没在黑暗里。向上的来路已经封上,密闭的通道内很安静,能听到头顶通风管道里呼呼的空气流动声。 冉喻看着阿松那黑得有些吓人的眼睛说:“即使我没有阻止那个人,你也会来找我,是吗?” 阿松耸耸肩,不置可否,径自往下快步走了几个台阶。 冉喻站在原地,没有动。 阿松回头,似乎有些无奈:“你都在外面蹲守这么久了,终于有机会进来,怎么还别扭上了?” “叮铃铃——”楼梯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铃声,是铃锤高速敲击铃盖发出的那种电铃声,清脆到刺耳。 阿松不由分说地拉住冉喻的手腕,脚步加快:“要迟到了,快点快点!不然老师要生气了!” 冉喻没有挣开阿松。他想,确实,来都来了,总得看看再走。 两分钟左右,楼梯走到尽头,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一个十来平米的空房间,四周墙壁涂得雪白,离地面一米左右的墙面上还镶着白色扶手,乍一看让人眼晕。这次阿松没有敲墙壁,而是走到某一块地砖上,前后左右蹦了几下,冉喻没有看出规律。 第24页 “站稳点,抓住扶手。”阿松话音刚落,整个房间就旋转起来。 旋转来得剧烈而短促,冉喻差点摔倒,刚刚抓紧扶手,房间就突然静止不动了。冉喻在心里大概估摸了一下,旋转角度在80100度之间。 看上去没有缝隙的墙面从中间裂开,露出宽约一米的通道,通道那一侧仍然是个房间,只不过漆成了奶黄色,二十平左右,里面整齐排列着很多横排衣架,衣架上是统一的海蓝色长袍。衣架旁的墙壁上点阵状排列着很多挂钩,挂着黑色面具。 “叮铃铃”的电铃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急更响,阿松催促道:“快换衣服!” 冉喻随手取下一件长袍,布料轻软,穿在身上也不觉得闷热。阿松踮起脚,把他的尖锥帽也给戴上了,并递给他一个面具。 “要注意着装。”阿松说。 衣架另一侧是黄铜门,门口有两个同样穿海蓝长袍的人值守。阿松示意冉喻把银杏树叶交给他们检查。 检查通过后,冉喻收回叶子,值守的人开了门,请他进去。门内光线很暗,看上去像是一个大教室。教室里围绕着一个圆心摆了一圈桌椅,每张桌子角上都亮着橘黄色的小夜灯。从门口的位置看里面,像是很多小月亮漂浮在黑色的海面上。 阿松站在门外冲他挥挥手,叮嘱他:“要听老师的话,遵守纪律哦!” 话音的末尾被关门的声音盖住了。 大教室内,人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面具,静悄悄地坐在座位上。 似乎是看冉喻呆在原地久了,最后排临近的一个人对冉喻说:“随便找个桌子坐下吧,马上就要上课了。” 冉喻点头,在旁边找到了一个空座位。坐下后他才想起刚才那道声音有些耳熟,是一个女声,说话时发音标准,咬字很清晰,只有末尾略微吞音。 冉喻在脑海中将近日在单位里接触过的女同事回想了一遍,似乎都不是。他百无聊赖地把双臂搭在桌子上,这张桌子和之前参加入城考试时的课桌很像,方方正正的单人桌,桌上摆着一张空白的纸条,旁边放着两支笔。从外壳来看,它俩一红一黑。桌角则是照明范围十分有限的一盏灯,在灯下能勉强看清字,但借着灯光隔着过道观察其他人就很困难了。 “叮铃铃——”突然响起的电铃声让冉喻心里猛一激灵。 前面的圆心中央缓缓升起了一个方形台子,有一个穿同样袍子戴同样面具的人站在台子中央,扶着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互助协会的会员们,晚上好,欢迎准时参加我们的活动。” 这是一把低沉的男声,听起来不算年轻,语速略有缓慢,带着某种朗诵似的意味,语调起伏却不太明显。 “……在这里,不再有外形的区别,不再有身份和财富的差异。剔除掉美丑、贫富、贵贱这些被定义的东西,我们才能找到对自己真正的定义。你,我,他,你们,我们,他们之间的区别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我们拥有同样的生理构造,却不断被划分为各种阵营,相互对抗、争吵、猜忌、厮杀?” “……在平时的生活里,人们之间很难共情。虽然喜怒哀乐是共通的,我们却很难统一在一个‘频道’上。比如,你因丧失亲人而悲痛时,我正因升职加薪而欢喜。你悲伤时不想看到我快乐,我高兴时也不想被你扫兴。又或者,当你周围的人突然陷入强烈的情绪时,你不知如何是好。你无法安慰一个伤心过度的人,也无法开解一个焦躁颓丧的人,因为你无法体会到他们当时的那种情绪,你是置身事外的人。而当你终于体会到时,他们又已经从那里出来,反过来无法理解你。” “……我们来自同一片大海,在生命的‘原始汤’里不分彼此。这是生命最原始的状态,也应该是最高级的状态。现在的我们之间存在太多边界,有太多的资源不匹配和摩擦,只有打破边界融为一体,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荣共生的状态,才能……” 冉喻坐在最后排,台上的声音在他听来单调平缓,且不算吵,周围的光线很昏暗,桌上甚至还有盏小夜灯。近一周没怎么睡好的冉喻感觉困意越来越浓,但他不能睡,因为他是有正事要做的人。 刚开始他还竭力挣扎,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清醒。可是没过多久他就败下阵,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能是今天见到了太多海蓝色,又听这话很多的老师讲了很久的海,冉喻又梦见了那片海。 梦的开头,他依然是条不知名的鱼,躲在黑暗狭小的礁石洞里,害怕被突然出现的掠食者吞掉。即使经历了很多遍,再次躲在那里时,这种害怕依然是真实而具体的。他正瑟瑟发抖,忽然一阵剧痛袭来,他被咬进了一张长满利齿的大嘴里。大嘴张张合合,嚼了几下就把他咽进肚子里。 短暂地失去知觉后,他再次与海融为一体了。 刺耳的电铃声响起,做海的冉喻回到现实,听到台上的那位“老师”在布置作业。 “红笔在纸条上写你的愿望,黑笔写上你可以付出的东西,放进门口的玻璃瓶,散会后我们会统一整理。”那位老师说,“请不要在愿望实现后反悔,会有惩罚措施哦。” 冉喻没打算写这张纸条,他把纸条团成小球,从外面看不出是否写了字。这时,上课前跟他说过话的那位女士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她说了个“不”字,便被不知从哪里忽然出现的两个人拉到一边去了。 第25页 大教室里光线太暗,人又多,那个声音熟悉的女士就这样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冉喻只好放弃寻找,跟随人群将纸团子扔进玻璃瓶,走出了这间大教室。 出去时跟来时不是一条路。他们先要在另一个很大的空房间排队,然后被蒙上眼睛,一个一个被带出去。 蒙住冉喻眼睛的布条被拿掉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家歌舞厅的后门处,离银杏路23号步行大约十分钟。 这里是一条破旧的小巷子,阴暗潮湿,老鼠在翻倒地的垃圾桶,吱吱叫得很开心。主街道上的路灯和彩色霓虹灯只能照亮小巷的前半段,冉喻隐没在黑暗里,贴着墙往里走了走,找到一堆杂物,轻轻踩上去,三两下就翻上了墙。 出口不止一处,而且同一处出口的人出来的间隔时间很长,协会的组织者看来是不太想让会员间直接碰头,周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盯梢。冉喻小心隐匿着自己,回忆着附近距离差不多的小巷口的位置,打算一个个去试,碰碰运气。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大片乌云占据了夜空,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一点亮光来。地上的亮光倒是像人声一样嘈杂,商铺里住户中,叫卖声和吵闹声混在一起,孩子的哭声和醉鬼的笑声融作一团。巷子里也有人晾衣服,没洗净油渍的围裙和尿布堆在一起,不远处老鼠在抱着烂骨头磨牙。 当他走到第三个可疑巷口的墙上时,正好遇到一个出来的人,身形和动作很相似。 冉喻默默跟着那人,一直走到主干道上,在一片噪杂的人群中才缓缓凑近。 “你好,请问你刚才是要跟我说话吗?” 那是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士,头发松散地在脑后盘了个发髻,看起来很温婉。她似乎被吓了一跳:“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就在这时,冉喻终于想明白了感到熟悉的原因。 尽管广播出来的声音与原声有一定的背离,但语气和咬字的习惯可以让他确定,这是他考前听了很久的名师冲刺课的声音。 “您是佩儿老师?”冉喻问。 第13章 “你是说,那个报案的老师也加入了协会?”丁台泰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一脸严肃地问。 冉喻点头:“她说因为家里出现了一些变故,正好前几天有人找到了她,她走投无路就去试了试。” “那你会不会有危险?”何荣晟问,“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你那个空白纸条……” “不知道,我最近小心一点吧。”冉喻说。 昨天晚上,许佩儿在惊讶和简单寒暄过后,将之前在大教室内被阻断的对话继续了下去:“你是第一次来吧?如果那张纸条上什么都不写,那么你会被默认服从调剂。” “调剂?” “如果有一个人的愿望无法正好匹配到另一个人能付出的东西,达成这个人愿望的义务就有可能被分配到你头上。”许佩儿说,“这等同于你没有需要实现的愿望,但任务你必须完成,否则会受到惩罚。他们的人很多,只要你在城内,他们随时都能找到你。” 冉喻:“可是他们怎么知道那张纸条是我的?” “你进门时出示过邀请函,值守的人和其他‘老师’一直在观察大家的一举一动,任何小动作都会被发现。”许佩儿轻轻叹了口气,“而且估计玻璃瓶里只有你那张没有写字,台上那位贡老师也提醒过,但那时你是不是睡着了?” 冉喻难为情地说:“这几天太困了。您来过很多次吗?” 许佩儿摇摇头,将垂落的发丝挂回耳后:“我是第二次来这里……其实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总不会比现在更差,听天由命吧。” 她突然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冉喻说:“我很高兴我的课能帮到你,你通过入城考试进来真的很不容易。听我一句劝,如果有机会离开,就不要再参与这件事了。” 冉喻还想问些其他的,可许佩儿只说了几句就面有难色,说了声抱歉就挥手告别了。 詹一烨思索了一会儿,问:“按照你说的这套流程,如果有人没有能力支撑这种‘等价交换’,惩罚是怎样的?” “佩儿老师没说,她毕竟加入的时间也不长,不是核心成员。”冉喻想了一会儿,又说,“但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听到了一点,那个贡老师讲的很抽象,似乎是‘打破边界,融为一体’之类的。也可能这并不是惩罚措施,只是他讲课的其他内容。” 丁台泰恨铁不成钢,怒道:“差点忘了这茬,你平时在家睡不行吗?非得跑到那里去睡,那里睡得香?” 冉喻很诚实地点点头:“是很香,环境很好,下次还想去。” 丁台泰从未见过这样的新人,一激动不小心把口水咽进气管里,连连咳嗽起来。 何荣晟很有眼力见地端过桌上的茶杯递给丁台泰,拍拍他的背,趁机岔开话题:“今天是不是该咱们队出去巡街啊?时候差不多了,冉喻咱们准备出发吧。” 詹一烨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总结道:“根据督察队之前给我们提供的信息,再加上冉喻刚才的叙述,许佩儿的学生在参加这个互助协会的时候很可能提出了想要v点的愿望,而另一名会员冯浩天可以满足他,并且提出了一些比如‘飞镖游戏’之类的凌虐要求,他们认为这是各取所需。同时,之前被撤职的入城检查处的洪主任和一些监考老师涉嫌利用职权包庇作弊行为;被发现的七八名替考人员原籍是城内三环居民,擅长应试,不止一次参与过这类替考活动,甚至他们在替考失败后还能通过特殊手段回到城内;还有前几天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发现参加集会的城防所副所长,他们可能都是这个协会的会员,在利用自己的资源和能力与其他会员‘共荣共生’。很可惜,这些全是违法行为。” 第26页 v点,全称vpa,value point average 的缩写。冉喻第一天入职时,坐在颠簸的警车上被灌输的一大堆知识里有这个。在主城,钱币的购买力有限,很多稀缺资源按照v点分配,比如一二环内的居住权和一小部分高端医疗资源。 丁台泰终于咳够了,频频点头:“我同意你的观点。” 詹一烨:“所以我们眼下要做的是,第一,上报这件事,请求上级部门支援人手,注意保护已经牵扯进去的我方警员冉喻。第二,静观其变,等待协会的人联系冉喻提出要求,看能否收集足够的证据,抓住接头人或核心成员。第三,冉喻之前提到的那个糕点铺子的阿松和银杏路23号的收银员,我们现在要打报告去查他俩。还有补充吗?” 丁队长和其他两名队员整齐地摇头。 詹一烨:“很好,那就行动起来吧。我跟丁队长去打报告,今天的巡街打卡,冉喻和何荣晟你们等借调的其他人在后面悄悄跟着再去,注意安全。” 丁队长和其他两名队员整齐地点头。 等到冉喻和何荣晟快要离开时,丁队长才琢磨出点不对劲来:“等等,好像我才是队长?” 詹一烨点头,说:“那不重要,快去打报告。” 第14章 第十支队的全体成员正要行动起来,办公室里的内线电话却急促地响起。 原来是报警台接到案件,十队辖区内的那所精神病院出现命案,要求即刻派人去调查。 丁台泰和詹一烨火速处理完了报告事宜,递交了延迟巡街打卡的申请,又申请抽调人手对许佩儿进行跟踪式保护,然后带着新入职的警员冉喻和何荣晟,以及技术和法医部门的同事,奔赴他们入职以来的第一个命案现场。 冉喻和何荣晟入职第一天试图抓鸭时远远看见过这所精神病院,但离得近了才发现它比想象中要大许多。红顶白墙的楼房群建造得方方正正,绿化带里是低矮的常绿灌木,正对着大门的喷泉池因为长期没水而在底部层层叠叠地落了厚厚的积灰。 他们一行人对看门的保安亮了证件,在一位护士长的带领下前往院长办公室。 据护士长说,院长本来是想亲自来门口迎接的,但督察队临时造访,院长只能留在办公室接受问话,派她来带路。 院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里,需要绕过前面几栋病房和诊疗楼。病房楼的窗户上都加装了防盗窗,铁栏杆之间的空隙很窄,勉强只有一根手指粗,但仍挡不住病人趴在窗前乱叫或往楼下泼水。 护士长带领着一众警卫队员小心绕开病房楼,在路过一栋灰色矮楼时,隔着厚实的墙壁和紧密的窗户,仍能隐约听到有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 见这些警官面色有异,护士长忙解释道:“这里是重症病人治疗区,有时会使用一些电击仪器。” 何荣晟感叹:“听起来有点残忍。” 最近跟何荣晟关系不错的技术五队的小王低声对他说:“这不算什么,你听说过督察队的审讯室吗?那里比这起码恐怖几十倍。” 法医也走慢了几步,加入聊天;“我第一次验督察队送过来的尸体,愣是两天没吃下饭。” 冉喻悄悄探头:“这么严重?” 小王毫不留情地拆穿法医:“得了,一顿吃三碗变成吃两碗,这不叫吃不下饭。” 法医:“总之,远离督察队,这点毋庸置疑。” 小王赞同地点头。 冉喻平时不爱加入这么多人的聊天,但在记忆中他遇到娄越时,对方并不像他们口中说的这样。于是他又小声说:“可是娄越看起来不是很可怕。” 话音未落,其他人齐刷刷地向他投来惊异的目光。 法医迅速伸手在空气中胡乱挥舞了几下,像是赶走什么脏东西似的:“别乱提,晦气。” 后头这些人的议论越来越大胆,走在前面的丁台泰适时咳了一声:“快到了。” “好的丁太太。”法医和小王会意,齐声说。 又拐过了一道弯,他们来到了行政楼。院长办公室就在一层,刚走到楼后侧,他们就看见几个小护士趴在窗户边上偷偷往里张望。 窗户是紧闭的,没有声音漏出来,但窗帘没拉严,留有一条缝隙。冉喻不经意地往那看了一眼,发现从这儿能看到那位督察队长的侧脸。 护士长低低呵斥了几句,小护士们红着脸,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纷纷逃走了。 法医等人显然也看明白了,小王低声感叹:“无知者无畏啊,只有没听说过他手段的人,才敢对他有这种心思。” 何荣晟这次也是头一回亲眼看见传说中的娄越,他愣了一会儿才点头:“长相确实够唬人的……听你们的描述,我总以为他得是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那种。” 护士长去敲了办公室的门,冯院长在得知丁队长带队来看现场后,悄悄松了口气,扭头对娄越一脸歉意地说:“娄队长,警卫队的人来看现场了,我得去一趟,您看……” 娄越的双眼沉沉地盯着冯院长,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半晌,才轻轻点头:“好,我也去看看。” 冯院长连忙弯腰伸出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看着娄越迈出办公室的门槛,他这才感觉到背上巨石一样的压力倏然消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小王和法医忙着去检查尸体和做鉴定,冯院长和丁台泰汇报案发当时的状况,并找来了在场的护士们接受询问。詹一烨带着两个新人,根据现有的线索细致地将整个案子梳理了一遍。 第27页 这个案子在精神病院甚至不算离奇。 一位精神病患者A今早突然坚定地认为自己是B,在食堂吃早饭时,该患者A遇到了患者C,而C是B不共戴天的仇人。于是A就故意制造了混乱,并趁看护人员不注意,溜进后厨偷了一把菜刀,将C残忍杀害。 现在A已经被送进了加护病房由专人看管,医生正在诊断他的精神状况。 詹一烨的笔盖啪嗒啪嗒敲在硬壳笔记本上:“人证物证都在,现场也有监控证明这场凶杀案的犯罪人确实是A,但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根据A目前对医生陈述来看,他认为自己就是B,且说出了B的许多生活细节,家庭背景甚至银行卡号。而他说的那个B不是虚构的人,是前几天死于白桦路失火案的四十岁男子。按照今年14岁的患者A的供述,他之前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被C杀害,C却因为精神病逃过死刑,所以他来复仇了。” 顿了顿,詹一烨补充道:“在这之前,A和B并不认识,亲人朋友之间也没有任何关联。” 何荣晟努力捋清人物关系后,犹豫着说:“这是……借尸还魂?” 说完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双手抓住了旁边冉喻的胳膊。冉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怕。 一阵凉风吹过,在场的其他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远处有隐隐约约的野鸭声嘎嘎叫着,混合在山野呼呼的风声里,显得更加模糊。丁台泰岔开这个不科学的话题,对冯院长说:“上次我们抓了很久,听到叫声,但就是没发现有野鸭,鸭毛都没有。但这声也不大,应该不影响吧?” 冯院长哭丧着脸叹气道:“白天还好,就这么偶尔叫几声也无所谓。就是到了半夜三更的时候,山风吹得大一些,野鸭嘎嘎的声音夹在里头也显得更响,有时候跟人在哭似的,还挺吓人的。好多病人听到这声音就闹得更厉害了。” 现场看完了,冯院长带着警员们去看了患者A。 就像冯院长和主治医生说的一样,A有着十四岁的面貌,举手投足间却是一位失意中年人的模样,一脸悲愤地讲述自己无法替儿子讨回公道的绝望。 离开病房后,一直旁听没有说话的娄越忽然对丁台泰说:“丁队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丁台泰慌忙答应:“您请说,我们警卫队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我想请丁队长把您手下的冉喻借我用几天。” 娄越的目光扫过来了,不知为何,何荣晟总觉得那目光的落点在自己的手背上,甚至要生出刺来。对危险十分警觉的何荣晟立刻松开自己一直抓着冉喻胳膊的手。那道目光这才悠悠转移,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督察队办事向来不需要向别人解释。丁台泰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点头说:“没问题,您随便用,不用客气。” 眼看着自己的好兄弟就要落入魔窟,何荣晟急道:“队长……” 娄越打断了他:“这位警员叫何荣晟对吧,我现在要跟冉喻去办点事,你方便一起来吗?” “好。”何荣晟咬咬牙,一口答应。 剩余的扫尾工作就由丁台泰詹一烨等人完成,娄越带着高大威猛的副队向安详,以及刚借到手的两位警卫队员,坐车离开了精神病院。 向安详开车,娄越坐在副驾驶上,偏了偏头,看着后视镜里的冉喻说:“你刚才一直没说话,对这个案子有什么想法吗?你觉得那个患者A是在发病吗?” 冉喻瞥见了后视镜里的目光,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不是。” “那你相信借尸还魂?” “也不是,”冉喻说,“虽然很不科学,但我总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他就是那个中年男子B。” “另一位警员呢?” 何荣晟:“我还是相信科学,A本来就是精神病人,出现幻象或者人格分裂的可能性更大。” 娄越偏过头,看着后座的两个人:“可是,如果A就是B,这种事情也能有科学依据呢?” 冉喻和何荣晟一起看向娄越。 娄越又坐正回去,看着挡风玻璃外的砂石路说:“之前主城内有位著名的科学家叫元琼,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他曾经做过一项实验,融合并同步记忆,就像把两个人融合在一起一样。最后的效果就像是人格分裂一样。” 车内一时间非常安静,只能听到路上的小石子弹到车壳上的清脆敲击声和娄越舒缓低沉的嗓音。 “这个人过于有想法,现在宁愿去做一个流浪汉也不愿意去做官。科研部的部长几次三番亲自邀请他回到研究所,都被拒绝了。” “他讨厌目的性很强的人,喜欢有趣的、非功利性的人和事,所以接近他的人越简单、越没有想法越好。”娄越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试图去套过近乎,但他总是毫不留情地把我赶走。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借你一用。” 娄越没说是谁,但车里的人都知道是在说冉喻。 冉喻不懂就问:“你是在骂我头脑简单吗?” 何荣晟听到这话,心里一惊,暗自责怪自己忘记给冉喻培训如何跟可怕的领导说话。可能是第十支队的丁太太队长跟队员间从来不摆谱,何荣晟对冉喻的入城社交技能培训竟遗漏了如此重要的一环。 何荣晟担心这个传闻中喜怒无常的大领导发火,刚想打个圆场岔开话题,就听到娄越用一种堪称十分温柔和善的神态和语气对冉喻说: 第28页 “没有,我在夸你贴近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低情商:你头脑简单× 高情商:你贴近自然√ 第15章 砂石路段终于结束,车子驶上平坦的水泥路。 何荣晟还震惊于刚才娄越那异乎寻常的柔和语气里,忽然又听这位娄队长说:“忘了请教一点,何警员,借尸还魂多数用的是尸体,患者A 的情况可能用一些其他迷信说法更合适,可惜我不太懂。” 语气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淡,好像刚才那点柔和全都是空花泡影。何荣晟还正要好好琢磨这点小古怪,就听冉喻问:“那你说的那位元琼,他会愿意告诉我这些事情吗?” “他觉得你投缘就会说。”娄越说,“等会儿你俩过去,我和向副就不去了,他烦我。” 又开始了。这次何荣晟精准地捕捉到了异样。他发现娄越跟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尽管还算礼貌,但多半是冷淡甚至有些倨傲的,可跟冉喻说话时,却总有些微妙的不同。似乎是距离感更淡,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想要亲近些的愿望。 可这又怎么可能?他俩之前也不认识啊——而且这俩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车在路边停稳后,何荣晟和冉喻一起下车时,仍在苦思冥想。 他扯扯冉喻的袖子,问:“你之前见过那个娄队长吗?” “见过啊,”冉喻坦然地说,“我还跟你说过,考完试后的一个晚上,我梦游,他把我送回来的。” “啊……你那不是逗我玩的?”何荣晟惊异地问。 冉喻和何荣晟下车后,娄越靠在座椅背上,隔着车窗偏头看他俩走过路口。 一直默不作声的背景板司机向安详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娄队,那位新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您为什么一眼就挑中了他?” “哦,我觉得他有点像一个朋友。” 可是您并没有朋友。向安详这样想,但他绝不敢说,只是默默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说话间冉喻二人已经走过了白桦路与银杏路路口。路口往左拐几步就能看到几条狭窄的小巷,其中一条小巷口前围着三四个人,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些什么。 站着的人中有一人语气激烈,指天指地,又做出一副天下大事都在掌中的手势。由于他情绪激动且语速太快,冉喻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大概猜到,这个人在质问坐在地上的流浪汉,主城已经绝对安全五十多年了,人类发展正在全面复苏,早已远离末世的阴影。一个小小的流浪汉为什么断言末日危机会重现,为什么要扰乱人心。 坐在地上的流浪汉头发蓬乱,看起来三四十岁,身上套着一个破烂的麻袋,半靠着墙。他坐的这块地方很讨巧,头上有半尺屋檐挡着身子不至于太晒,屁股底下是焊在地上的两个废弃轮胎,旁边又刚好是一个窗台,他只要一抬手就能够到台上的搪瓷杯子,避免了杯子放地上被不小心踢倒的尴尬。 被这样围着指责,流浪汉也丝毫不慌,只是伸了伸懒腰,顺手把窗台上的杯子够下来,喝干了最后一口米酒。 他把杯子倒过来晃了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有正面回答那人的问题,只是说:“咱们的这座霭玻主城就建在古格王朝的遗址附近几百公里,据说那是一个一夜之间消失的王朝,危险到来前从不会给人提醒。至于这座年轻的主城是否会宿命般的一夜之间消失,我也很想知道。” 他遗憾地闻了闻杯子里残存的米酒香味,忽然朗声笑道:“也许我们都会是新一批的,见证又一段人类辉煌历史再次消亡的人。有趣,哈哈哈,有趣。” 站着的人还要开口,流浪汉却勾起手指敲了敲搪瓷杯说:“酒没了,不奉陪了。给续杯吗?” “……我真是疯了才跟你在这浪费时间浪费钱!”说着,那几个人推推搡搡地走了,一路上还在不停叽咕着,坚信自己没错。 冉喻和何荣晟往前走近了几步,还没开口说话,就见那位流浪汉朝他们举起搪瓷杯说:“要问问题?规矩。” 两个人一愣,还好何荣晟反应快,连忙弯腰问道:“请问您这儿的规矩是买酒就给问问题吗?” 流浪汉抬起下巴,颇为倨傲地翘起二郎腿:“还要看我的心情。” “那您现在心情怎么样?” 流浪汉抬头看了看晴转多云的天空,太阳早已隐匿,大片厚实的云彩层叠成山,沉重地压在头顶不远的位置。 “还不错。” “那我去买酒,你们先聊着,请问这酒在哪儿买?”何荣晟热络地接过搪瓷杯子。 流浪汉懒懒地抬手指向左侧:“穿过两条巷子拐个弯就能看到,唐记酒家的米酒。” 何荣晟捧着杯子打酒去了。冉喻问:“请问您是元琼老师吗?” 冉喻不知道如何称呼人显得比较尊敬,便统一用了他认为最尊敬的称呼。 “没有酒,没有回答。”流浪汉说。 冉喻只好等何荣晟回来。等了一会儿,他觉得无聊,又见废旧轮胎看上去很软,就问流浪汉自己能不能坐下。 流浪汉抬眼瞥了他一眼,说:“给我说件有趣的事情,我觉得有意思,你就坐。” 于是冉喻认真思考起来。他进城之前的生活基本上就是谋生和学习,进城后则更乏善可陈,手头的案子自然是不能说的,因为还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元琼。 第29页 想着想着,他还真想出一件比较特别的事情。 “我想说一个经常做的梦,不知道您会不会感兴趣。”冉喻说,他很少在工作时间以外用大段的话描述自己的经历,因此努力斟酌着语言,“在梦里我是一条不知名的鱼,被别的鱼吃掉或者吃掉别的鱼之后,我就同时变成了很多鱼。到最后,我就会变成一片海。尽管我从没见过海。但是在梦里,我跟海一起呼吸,我的胸膛与海浪起伏的频率同一,就好像我们在共享呼吸。” 流浪汉听完,挑起了一边眉毛。 冉喻期待地看着他。 流浪汉鼻子里哼了一声,往旁边挪动了一点,说:“坐吧。” 冉喻终于舒舒服服地坐下,心想这轮胎果然挺软,回去也可以自己做个手工轮胎沙发。流浪汉在旁边凝神思索,思索了一会儿转头看这个小年轻,却发现他盯着头顶的云层,一副很忧愁的样子。 “你怎么这副表情?” 冉喻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还是如实作答:“每次我看见阴天时这么厚的云,就觉得这些压得很低的雪山一样的云有一天会坍塌,把这座城市埋起来。” 冉喻以为这个古怪的流浪汉会感觉到这种忧愁,或者干脆觉得很无聊而忽视他,没想到对方突然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流浪汉笑得太猛烈,以至于笑到最后咳嗽得厉害:“庄子梦蝶你梦海,杞人忧天你忧云。你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太喜欢你了……咳咳咳。” 恰好这时何荣晟赶回来了,连忙把接满的搪瓷杯递给他。 流浪汉大口喝了几口米酒,渐渐止住了笑,这才转头对冉喻说:“小伙子,你真应该去做一个诗人,而不是警卫局或者督察队的走狗。” 他又说:“别急着否认,我不喜欢撒谎的人。你们要找的元琼今天不在,明天来吧。这个忧云的小伙子,明天早上六点,来这个巷口找元琼,他不喜欢迟到的人。” 第16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一刻,天光熹微时,冉喻下楼,看见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的车。 昨天冉喻跟娄越说过情况后,娄队长表示时间太早没有电车,明早会来接他过去。 冉喻拉开车门上车,坐在旁边驾驶座上的娄越递给他一袋面包和一包牛奶。 “没吃早饭吧?” “那你呢?” “我吃过了。” 冉喻接过早饭,道了谢。然后车内就陷入了安静。 这个时间太早了,整条街都还在沉睡。道路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霓虹灯也早已收敛了颜色,灰扑扑地挂在挤挤攘攘的门面上。 冉喻吃早饭的这几分钟里,娄越一边开车,一边状似无意地往旁边瞟了几眼。可是冉喻吃饭太认真,没有察觉。 娄越耐着性子等他吃完,又过了几分钟,见旁边的人还是没有动静,手指烦躁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眼看着再过两个路口就到目的地,娄越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用一种自以为非常随和的语气问:“你没有什么带给我的东西吗?” 冉喻疑惑地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冉喻可以很近地观察到他流畅的侧脸线条和俊朗的眉眼。兴许是没有得到回应,他的眼睛用力地闭了一下,长而浓的睫毛在下眼睑上重重扫过又分开,胸膛小幅度起伏了一下。 娄越吸了一口气,放弃拐弯抹角,直接问:“上次你说要给我叠的十个青蛙呢?” 被突然这么一问,冉喻才回想起来几天前那个很小的承诺。 那天日落时,突然出现在茶馆小摊前并索要礼物的陌生督察队长确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想想,这可能就是城内人之间的社交方式吧,他听何荣晟说过,很多领导喜欢收礼。 冉喻连忙说:“抱歉,我忘记了,下次一定带。” 娄越很轻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没事,我也觉得那没有很重要。那就算了吧,随口一说。” 他说话时那个“也”字很重,说完就有点后悔了,觉得自己阴阳怪气得厉害,显得很不体面。他刚要说点别的什么找补一下,就听冉喻说:“不是的,答应过的事情就要做到。我早就叠好了,今早下来得着急,忘记拿了。” “哦,”娄越的嘴角往上翘了翘,“既然都叠好了,那好吧。” 之后又是一路无话。到达白桦路和银杏路路口时,离约定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 娄越偏过头,刚想跟冉喻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就看见副驾驶座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冉喻把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洒在他白皙的侧脸和乌黑的头发上。此时他显得很放松,不像是与人交谈时总是下意识的紧张着。 这种不设防的氛围让娄越的心突然软了一下,他很想等人醒后说些什么,但马上又被自己否定掉了。否定之后他又觉得不诚实是真挚友情的大敌,于是否定又叠加了一层。 娄越就这样看着睡着的人,自己在心里否定了一大串。没过多久,冉喻醒了。否定之否定的遥远征程宣告结束,娄越紧抿着嘴唇。 “不好意思睡着了。几点了?”冉喻揉着眼睛问。 “还有十分钟,快去吧。” 冉喻点头,说了声谢谢,便下了车朝那个巷口走去。 巷子附近一片寂静,半点人影也无。冉喻坐在废旧轮胎上,抬头看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似乎每眨一下眼睛,天空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 第30页 正看得入神,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你就是昨天说要见我的小伙子?” 冉喻一看,面前依然是昨天那个流浪汉。 他赶忙站起来:“您好,我叫冉喻,昨天那个人是我。您是元琼老师?” 流浪汉点头,坐下,言简意赅地问;“找我有事?” 尽管外貌和声音都一样,但不知怎么,冉喻觉得眼前的人跟昨天并不是同一个。就像昨天看到那位患者A时的直觉一样。 元琼的坐姿很端正,不靠墙,也没有拿那个大搪瓷杯,只是带了个很大的塑料水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不知是水还是酒。 冉喻于是简单地将昨天遇到的案情说了一遍,问道:“请问从技术上来说,这种事真的能办到吗?” 元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冉喻刚要说话,忽然想起娄越之前说自己被元琼讨厌,不知道两个人是否有过矛盾,便迟疑了一会儿。 “让我猜猜,督察队的那个娄越?” 元琼观察着冉喻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你不适合趟这种浑水,太年轻,藏不住事儿。”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不过,你确实是小庄比较喜欢的那种人。” “小庄?” “昨天你遇到的那人,是他告诉你今天来找我的吧?”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他跟您长得很像……不,是一模一样。” 元琼突然露出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似哭也似笑:“当然一样。那个实验,我就是拿自己来做的。你应该有一点生物学基础吧?我记得主城社区学校的必修课要学的。” “我从小生活在城外,但入城考试里也有这门课,算是了解一点。” “城外?”元琼说,“哦对,难怪。” 他没说难怪什么,冉喻也没有问。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冉喻上了一节1V1生物学名师课。 “我们尽量说得简单点。这个实验的原理其实就是将一个人的记忆复制并搬运到另一个人脑中,你们的入城考试通识课中应该也有类似的理论,记忆存储在细胞组成的神经网络中,而细胞内的DNA指导其排列。再微观一些,在海鬼出现前的人类繁荣时期,很多神经化学家就提出过这样的假设,DNA被翻译后形成的氨基酸是构成蛋白质的小分子,它们的排列次序千变万化,无数不同的排列共同组合成了我们所说的记忆。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种物质,将氨基酸的排列顺序完全复制下来,并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新编码……” 说起自己的研究领域,元琼被乱糟糟的头发遮住的眼睛控制不住地发亮。 他很有兴致地讲述着自己在准备人体实验前遇到的重重阻碍和困难,以及理论攻坚时期的每一点小突破所带来的巨大喜悦。 “当时理论基础终于完备了,但我的实验一开始就被叫停了。因为不符合伦理。”讲到最后,元琼眼睛里的神采暗淡下去,他撇撇嘴,“研究成果还没发表就被销毁了,我因为缺乏他们所说的‘道德操守’被赶了出来。好在他们在销毁我的实验物资时,我已经给自己来了一针管。” 说到这里,元琼脸上露出一点不明显的得意的笑容。 …… 脑袋里被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当冉喻回到十队办公室时,已经将近下午一点了。 他推开门时,詹一烨在忙着整理材料,她头也没抬地整理着文件说:“你可算回来了,快去吃个午饭回来干活。” 冉喻说:“吃过了。” 说这话时他眉梢眼角都透着满足。詹一烨抬头:“怎么这么开心?食堂大妈今天又给你加菜了?” 作为三环警卫局的新面孔,长相白净清秀,平时沉默寡言还很老实的帅小伙深受后勤阿姨和姐姐们的喜爱。 “不是,今天没去食堂吃。” 说实话,冉喻认为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没有什么特别,但早上的元琼和现在的詹一烨都能很轻易地看透他的想法,这让他觉得有些神奇。 于是他问何荣晟:“我不说话的时候,你不会也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吧?” 何荣晟摸着下巴想了想:“你中午一定吃得很好,所以才会很高兴。我猜猜,不会是那个娄队长顺道请你吃饭了吧?……难道是那个三环大酒店?” 冉喻的眼神十分震惊,因为何荣晟说得没错。 回来前路过那家饭店,娄越说警卫队的食堂太难吃,便直接拉着他去下馆子了。饭很好吃,冉喻很满意。娄越似乎对那里的饭菜也挺满意,离开的时候还说以后再来。 这时,丁队长开完会回来了。 他的表情很沉痛。走进十队的办公室后,他沉默着径直走到冉喻面前,拍了拍冉喻的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你们先听哪一个?” 詹一烨:“别卖关子,一起说。” “……督察队下了正式借调令,明天冉喻就要去那儿报道了,没说调回来的日期。”丁台泰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为了补人数,三队的黎树修调到咱们队了。” 詹一烨目光如刀,声寒如霜:“谁调过来了?” 丁台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几步,把手拢在嘴边说:“黎树修。” 第31页 “嘎嘣,咯吱。”这是詹一烨活动手腕的声音。 “这个黎树修是谁啊?”何荣晟退后几步躲开詹一烨,小声问丁队长。 “你知道的,三环警卫局里混蛋最多的就是三队。黎树修就是三队里最混的那个蛋。”丁台泰同样小声说,“之前他还混进那个银杏路的协会一次,后来被人赶出来了,说是违背了协会的高尚宗旨,败坏风气。之后就再没成功进去过,据说还被好心路人收拾了一顿。” “他干了啥?” “在愿望纸条上用红笔写‘想和大美女詹一烨约会’,用黑笔写‘老子非常有钱。’” 何荣晟看了眼浑身冒着杀气的詹一烨:“……难怪。” 调令明日生效。冉喻待在十队的最后半天里,收到了其他各队许多同事饱含不舍之情的小零食,晚上还办了个临时的小型送别会。虽然入职只有一周多,但冉喻入城考试战斗课刷新历史记录的高分已经广为人知,其他队缺人手时借他去抓犯人也极其高效,让队员们非常有安全感。 下班前,詹一烨表示,银杏路协会和精神病院的案子仍在调查中,以后还会和调去督察队的冉喻一直保持联系。 晚上回到那个小房间,冉喻正收拾着东西准备二天去督察队报道,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亮了。 这款入职时配发的通讯器是手表样式的,可以发文字消息,也可以语音或视频通话。 发信人是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内容也只有短短四个字:“记得带蛙。” 冉喻站在原地足足想了五六秒,才反应过来这四个字的意思。这应该是娄队长发来的。 于是他对这位未来上司又多了一层印象:记性真好。 这点小事,居然能一直记到现在。 第17章 督察队虽然名头上是个队,但职级却与警卫总部一致,队长的级别与警卫部长持平,但因为工作内容特殊性,督察队长的实际权力更大。督察队的办公地址在一环内,冉喻接到调令的同时,也拿到了一张去往一环内的通行证,并附了电车路线图。 詹一烨告诉他,从这里到督察队办公地很远,坐电车需要一个半小时,要注意通勤时间。她还送了冉喻一张主城的地图,给他指了督察队的位置和电车站台的位置。 当时,冉喻的目光立刻就被那条路的名字吸引住了。督察队就坐落在风信子路上,在88号,离他想去的6号不算太远。 算算时间,冉喻上次寄给哼哼的信应该快到了,毕竟城内送信速度快。 也许明天上班的时候就会路过哼哼家,冉喻心想,不可以过于好奇。看看周围的环境就好,绝不能很突然地去打扰人家。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天他并没有机会来到风信子路。 娄队长在发来简单的四字指示后,过了不久又打来了电话。冉喻当时正在把领导要求的纸青蛙装进信封里,手腕上的通讯器震动起来时,他手一抖,小青蛙蹦出去了两只。 冉喻按了接听键,把手腕抬起来贴近脸侧,就听到通讯器里传来娄越的声音:“明天早上不急着来督察队报道,先去趟精神病院,冯院长的事儿还没办完。早上八点在你楼下等你,车上跟你细说。”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刻,冉喻下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很强烈了,他压低了帽檐。今天他穿的还是警卫队的黑色制服,督察队的制服要等报道后才能领到。 那辆很眼熟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车窗紧闭,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冉喻从车前的挡风玻璃外看了一眼,那位向安详副队坐在驾驶位,娄越坐在后面,正在看文件。 车里的人也发现他来了,后座的车门打开,娄越冲他招招手。 冉喻坐上车,发现向安详很惊奇地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几眼,又匆匆移开目光,发动了车子。 昨天晚上的欢送会后,爱操心的何荣晟在离别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冉喻面对娄队长时说话不要直来直往,要客气,要专业,要保持距离。 于是冉喻跟新任的两位长官打过招呼后,递给旁边的娄越一个信封:“娄队长,给您的东西。” 娄越正在看文件,闻言转过头,看了眼冉喻:“你为什么贴着车窗坐?过来点,我又不吃人。” 冉喻只好坐过去一点,余光里,他发现前面的大块头向副队哆嗦了一下。 娄越接过信封,拆开看了看,似乎还数了数。他还算满意地把信封放进公文包里,说:“你是新人,跟你简单说一下现在的情况。之前银杏路23号的那个协会是跟警卫队合作的,昨天下午银杏路23号杂货店和邮局旁边的糕点铺子都消失了,这事昨天下午你们队长跟你说了没?” “说了,”冉喻点头,“警卫队的同事一直在盯着这两个地方,因为证据不足,逮捕手续一直没下来。昨天下午手续刚办好,他们准备去拿人的时候,发现那两家店全都空了。” 娄越:“我总觉得这事有古怪。空白字条的事我也听说了,督察队安全一些,但你平时也要注意。” 娄越的消息很灵通,这点冉喻是知道的。但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冉喻察觉到了什么,问道:“您为什么要把我调到督察队?” 娄越顿了一下,说:“方便工作,新人容易带。我目前手头上的两件案子你都参与过,正好我有个助手前几天出事了,忙不开。听说你在单位名声不错,以后继续努力。” 第32页 他把手上的文件递给冉喻:“这是我们之前去查的东西,那家精神病院上报的患者死亡人数与实际不符。我的队员查过近几年进出院登记表和死亡登记表,发现很多问题。另外,这次还要去看看上次那件凶杀案,患者A好像叫于期……” “嗡——”娄越手腕上的通讯器发生颤动,他瞥了一眼,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急促的声音:“队长,刚刚接到消息,前天精神病院的那位杀人的患者死了!他死的时候手里有一枚银杏树叶……” 冉喻和娄越到达精神病院时,警卫队的人已经到了。 “尸体没有外伤,死亡时间在今天早上七点半。因未完成精神状况鉴定手续,死者被暂时关在特护病房内。据值班医生说,当时死者刚起床,没走两步就突然倒在地上,两眼翻白神志不清,口中念念有词。医生对他进行抢救,但没过两分钟人就不行了。”詹一烨说。 “他说了什么?”娄越问。 “医生说他当时口齿不清,但隐约可以听到的是‘不要和魔鬼做交易’‘不要出卖灵魂’之类的。”詹一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手里还攥着一片银杏树叶,上面写着‘于期’的名字,我们对比了一下,可以初步断定这是那个银杏路互助协会的邀请函。” 丁台泰此时正在安排人手去抬尸体,准备拉回去解剖做详细尸检。他忙完了过来,跟娄越等人打了个招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招手把不远处刚把尸体运上车的一个青年叫了过来:“黎树修,你还没见过我们队之前的冉喻吧?来来来,认识一下。” 何荣晟正拉着冉喻小声叨叨:“你今天怎么从娄队长车上下来的?不是说让你小心……” 他话没说完,就被詹一烨一把揪住:“陪我去那边给小王帮忙收拾东西。” 丁队长这才反应过来队里这俩人不太对盘,摸了摸脑袋,有点傻气地笑笑:“小黎啊,你跟小冉都进去过,你俩合计一下,看还能不能想出别的线索。” 正走来的这位青年一看就是副花花公子的模样,白脸桃花眼,笑眯眯的,尽管穿着黑色制服,但风流劲儿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 他冲丁台泰招手说:“我正想跟你汇报呢,那个死者我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哎,你这人怎么在这?你是冉喻?” 黎树修的声音突然拔高,警惕地捂着腰,看向冉喻。 冉喻也认出了这名青年,之前在糕点铺子前跟阿松起争执,后来被请去诊所的那个人。 “我一看你就腰疼,怎么这么晦气……”黎树修嘟哝着,突然声音又拔高了,“娄队长,你怎么也在……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最近也没惹你啊。” “查案子。”娄越说,“你正经点,说你刚才发现了什么?” 从昨天被连环猜中心思开始,冉喻就有意识地在何荣晟老师和詹一烨老师的指导下,试图琢磨别人语言表达之外的意思。从黎树修和娄越说话时的语气和感觉来看,他俩似乎早就认识,而且挺熟的。 黎树修掏出手帕,抹了抹刚才在大太阳下晒出的汗:“那个死者于期,我见过。他额头上有道三角形的胎记,我在上次参加银杏树协会活动的时候,他就坐我旁边。” 冉喻回忆着自己前天晚上的经历,忽然问:“那里光线这么暗,还戴着兜帽,你确定看清了?” 黎树修惊讶地说:“那间大教室不是挺亮的吗?大吊灯,能看清啊。” 丁台泰摸着下巴:“他们每次活动的形式都不一样吗?” 娄越:“他俩都只参与了一次,不知道。但我有个线人参加了两次,而且知道之前的形式,她可以肯定,只有前天那次活动比较特殊。审查很严,教室布置也完全不一样,人数比之前多了不少。而且听那里‘老师’的意思,有点像是告别仪式,但她也不确定。” “您说的那个线人,是许佩儿老师吗?” 娄越刚要回答,就感觉到手腕上的通讯器震动了两下,有新消息进来。他看了一眼,面色发沉: “许佩儿失踪了。” 第18章 那种异样的想法是在车子路过白桦路12号附近时产生的。 当时冉喻正坐在娄队长的车上,目光不自觉地往外看去,看见了一栋未完工的建筑。那栋楼只盖到三层半,脚手架和钢筋裸露在外,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施工的人们在它身上爬上爬下,像搬运腐肉的蚂蚁。 冉喻只远远看到那栋楼一眼,心里就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想下车,走进那栋楼,到地下去。这种念头就像走在路上看到几片脆黄的落叶,就很想踩上去听一听“嘎吱”声一样,是一种很模糊又很隐秘的愿望。 然而这种愿望是不合时宜的,冉喻只能努力把它忘掉,用现在需要解决的一大串问题塞满自己的脑袋。 今天上午,娄队长接到那则许佩儿失踪的消息后,立刻跟丁台泰表示需要调取监控。 “我队里有两个人最近一直在留意她的行踪,我让他们先去询问许佩儿的父母朋友,再去你们那里看录像。”娄越跟丁台泰商量,“我对冯院长还有些事要查,查完后跟你们汇合。我总觉得这件事后头有大手笔。” “没问题,我们全力配合。” 警卫队走后,娄越拿着一沓材料进了院长办公室。冉喻和向安详在门口等着,今天上午的日头格外晒,走廊里冷气没那么足,很快冉喻的额头上就出了一层薄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汗的时候,余光看见向安详正盯着自己看。 第33页 “向副,怎么了?”冉喻问。 向安详盯着冉喻手里月白色的手帕,浑身的肌肉显得很僵硬:“没没没什么。” “哦。” 冉喻把手帕收回口袋。他的妈妈生前习惯随身带着手帕,所以他也爱随身带着。只是弟弟不爱用,冉丘在生活习惯上与他非常不同。 冉喻不擅长跟陌生人找话题聊天,于是他俩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周围阳光明媚,气温很高,但有几个瞬间,冉喻却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眼前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灯泡明明暗暗,闪得人眼晕。冉喻用了眨了几下眼,认为是阳光太烈的缘故。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娄越拿着那一沓材料出来,表情与进去前并无变化。冯院长则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前襟后背都被汗打湿了。 室内的冷气很足,冉喻不知道冯院长为什么会热成这样,可能是因为太胖了。 冯院长突然拦住了娄越,汗水从他额头上不断滑下:“娄队长……能不能……” 娄越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开玩笑似的说:“不是都查明白了吗?我看冯院长是工作太投入,脑子也跟你的病人一样了。要不送你去重症治疗区试一试?” 冯院长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娄越这人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上一任院长就是这么死的。当时冯院长还只是个副院长,亲眼看见娄越也是这副轻松而略带怜悯的神态,将贪赃枉法还死不承认的院长押进重症治疗的手术台,要给他“治治脑子”。 冯院长顿时觉得革职罚款扣v点什么的全都无所谓了,他闪到一边贴着墙,连连弯腰道:“不用不用,我接受处分,这就跟下一任交接工作,立刻整改。” “嗯。”娄越点头,带着自己的队员们往门口走。没走几步,他发现冉喻队员有些热,鬓角的黑发被汗水打湿成一缕缕的。于是娄越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白纸往旁边扇了扇,说,“快上车吧,热了也不知道找个阴凉地呆着。” “没事。”凉风袭来,冉喻在片刻凉爽里觉得娄越手劲不行,于是暂时忘记了何老师的嘱托,拿过娄越手里的纸叠了叠说,“还是我来扇吧,你往这边来点,都能凉快点。” 向安详在后面下台阶,一个没留意,险些崴着脚。 冉喻等人赶到十队所在的警卫局时,许佩儿昨天路过地方的监控已经被来回翻了三四遍。录像显示,今天上午七点左右,许佩儿来到社区学校上班,打卡后她就来到自己办公室的工位上看教案。十分钟后,她突然起身,去了趟厕所,之后就再没有出来。八点的课是许佩儿的,其他老师拨不通她的通讯器,厕所也没找到她的人。 这几天督察队和警卫局都派了人暗中跟着她,因此她失踪的事很快就被发现并上报了。周围都找过了,许佩儿家里也联系过,她没有回家,更没有去朋友家。 黎树修缩了缩脑袋问:“这个许老师,不会是被那个破协会抓走了吧?我事后那么一想,觉得那地方确实很邪门。” 何荣晟拍拍黎树修的肩膀:“哥们,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你会被赶出来,但冯浩天当时就能成功做上交易?” 黎树修叹气:“我也很想知道。” “因为他太露骨。”娄越瞥了眼黎树修,“冯浩天把自己的愿望和付出都美化过,漂亮高尚的话一包装,那个协会才愿意收。” 目前警卫队手里的两件案子都断了线索。下午开会的时候,在丁台泰的授意下,詹一烨在小黑板上写写画画:“精神病院杀人案,医生初步判断患者于期为精神分裂,但行凶时意识是否清醒尚无定论。于期今早突然死亡,无外伤,之前身体各项机能正常,尸检结果还没出来,不排除药物中毒可能性。银杏树路互助协会,根据冉喻和黎树修提供的线索,两条进入协会的路线都不可用,其他与会人员尚未排查出来……” 又忙活了一下午,派出去实地询问的和在局里看监控的都没有发现许佩儿的新线索。许佩儿为人随和温婉,没有仇家,更不是会突发奇想翘掉工作的人,她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寻人启示已经招贴出去,警卫局各部门也通知到位,但被动等待十分折磨人。 娄越要赶回督察队的办公室整理冯院长虚假登记的材料,临走前跟丁队长打了个招呼:“你们先给死者做着尸检,明天科研院的言艾教授会过来。她对这个案例挺感兴趣。” 此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娄越走时顺便送冉喻回了家,告诉他明天早上再去督察队直接报道。 冉喻在路边下车,朝娄越和向安详挥手道别,转身走进小巷。走入楼道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他很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就像是强力磁铁一样,吸走了他的注意力和脚步。冉喻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一样调转了脚步,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电车站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在哪里下车,他完全丧失了身体的指挥权。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冉喻感到心慌害怕。这就像是一场保持清醒的梦游。又或者一次无声的真人木偶表演。 有好几次,他勉强挣脱了这种被控制的状态,想要往回走,但一阵恍惚之后他又回到了原处。 冉喻想用通讯器联系同事,想叫住一个路人说些什么,但身体不让他这样做。在迷迷糊糊中,他想,佩儿老师难道也是以这种方式失踪的吗? 第34页 如果是这样,那么身体的这种异样就和银杏树协会脱不了关系。 在又一阵恍惚后,冉喻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地方很宽敞,周围有很多穿着海蓝色长袍的人,地面上还用白线画着车位。这看上去是个停车场,而且很熟悉,就像是白天他在耀眼日光中看到过的幻觉。 他伸手去摸通讯器,却发现它不见了。 吊顶的小灯泡似乎因为电压不稳而一闪一闪的,冉喻揉了揉眼睛,旁边突然窜过来一个人,递给他一件蓝袍子。冉喻愣了一下,接过来,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人的眼睛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尤为黑亮,正是阿松。 阿松向左歪了歪头,盯着冉喻看了一会儿,原本愉悦的笑容垮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说:“又失效了。” 第19章 又失效了? 有那么一瞬间,阿松歪着头思索的模样让冉喻想到了远在家里的弟弟。冉丘在集中注意力时也会下意识地向左歪着头,黑亮的眼睛扑闪着盯着人看。 冉喻还没来得及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阿松就已经灵活地挤进人群中,一小滴蓝色融进了一大片蓝中,很快就不见了。 冉喻追了几步,他路过的几堆正在聊天的人见了他,便齐齐停住,盯着他看。他越往前走,路过的盯着他看的人就更多。冉喻被这些看异端的眼神盯得发毛,刚要停下脚步,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 字正腔圆,末尾有些吞音,听起来令人很舒适的语调。是许佩儿。 许佩儿也穿着那身海蓝色长袍,但没有戴兜帽,露出一张恬淡素净的脸。她正侧身和旁边的几个人说些什么,发现有人靠近时,她很快转头,目光与冉喻正好撞上。 冉喻快步走近,问道:“佩儿老师,请问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许佩儿显然也认出了他,微笑着说:“是该来的地方啊。” 刚才与许佩儿一起聊天的另外两名女士也看过来,异口同声地说:“是该来的地方啊。” 她们的声音非常平稳,语调没什么起伏,明明是人声,冉喻听起来却总觉得像通讯器拨不通时发出的电子合成提示声。就连说起话来一贯很动听的许佩儿也是这副语调。 直觉告诉冉喻,这些人现在很不正常。 可是他刚才路过时,无意间听到她们在谈论别的事情,语气语调都还是鲜活正常的……是因为这个问题比较特殊,还是因为他是个外来者? 尽管不擅长主动与陌生人攀谈,但为了了解更多信息,他必须加入。 冉喻回忆着何荣晟传授的聊天技巧,没话可说就聊天气:“今天好热,快到三十度了吧?” “不止,今天最高温度36度呢。” “早上出门时我就开始流汗了,这天气可真要命。还好办公室有空调。” 她们的声音又恢复了生机和活力,并像刚发现冉喻似的,热情地问东问西,把冉喻目前的生活和家庭状况打听得清清楚楚。冉喻在人群中聊天时总显得被动,有问必答,但绝口不提自己的工作,只说是考试完毕后听从分配随意进了一家单位。 几位女士跟冉喻聊了一会儿,见他实在不会捻话头,就自顾自聊起了别的。冉喻决心以不变应万变,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目前的形势。就在刚才冉喻和她们说上话的工夫,原先盯着他看的人都移开了目光,继续自己小圈子里的谈话去了。 这片疑似废弃的地下停车场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穿着上次在大教室里的海蓝色长袍,但没戴面具——或者说还没开始戴,墙角有几个大竹筐,筐里装满了和上次一样的黑色面具。冉喻稍微估算了一下,这里少说有近百人。这些人却没有落单的,三三两两地聚集到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不同的话题,眼睛里是同样兴奋的光。 他忽然想明白了刚才为什么会被盯,因为只有他是一个人在行动。 冉喻回忆起那时被许多人直勾勾盯着时,依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与他在城外遇见的变异兽群截然不同,面对凶恶的野兽,即使它们的目光再贪婪可怖,冉喻从小被训练出的本能都会让他第一时间握紧武器投入战斗杀死它们……而现在,面对同类,他绝不可能用屠杀的方式解决这种隐隐约约的危险。 从许佩儿和另外两位女士的聊天中,冉喻得知那位短发圆脸女士叫小杨,长发方脸女士被称为晴姐。三个人年纪相差不大,但只有许佩儿有工作,其余两人是家庭主妇。 不知道为什么,冉喻觉得她们谈话时非常坦诚热情,甚至推心置腹,丝毫看不出是头一回见面。这与他之前对城内人聊天时总爱拐弯抹角的印象截然不同。不同到有些古怪的地步。 据许佩儿描述,她任职的学校里先后有几名学生被虐待致重伤。其中,她做班主任的那个班里有一个非常乖巧懂事的孩子也遭遇了这种事,他家里困难但没有债主仇家,孩子又不敢多说,学校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非要给自己学生讨个公道。她先后去过警卫局和督察队报案,但那些人根本没本事调查清楚。没过几天,许佩儿在下班路上遇见了一个陌生人,给了她邀请函,她一咬牙就去了。 “后来才知道,他也是经同学介绍,来到了这个协会。就是为了几个v点,去换取几包限购药,给他母亲治病。”许佩儿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在咱们普通老百姓这里,v点不能转让流通,但有些人办起来却太轻松了。一环的那个大老板冯浩天,用几个v点当钩子,就可以随意糟蹋人命,事发后被关了没几天就出来了,而我的学生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第35页 小杨叹气:“谁说不是呢?我隔壁那家人一家七口,挤在五十米的房子里,就想着能多攒点v点换大房子。那家女的生了五个,但还是没凑够点数,男的不知怎么进了互助协会,把自家小儿子献出去换了v点……听说小儿子前段时间进了精神病院,这两天死在里头了。” 冉喻忽然问:“请问小儿子是叫于期吗?” 小杨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你也认识那家人?” 冉喻含糊地点点头,又问:“他是因为精神分裂被送进去的吗?有说过自己是另外一个人吗?” “好像是有,有模有样的,”小杨说,“他说自己是个贵夫人,还偷他妈妈的口红涂呢。” 贵夫人?冉喻一愣。难道不应该是四十岁丧子的中年男人吗? 那个叫于期的少年,究竟是真的精神分裂,还是为了逃脱父母的利用和主城律法的制裁?如果是前者,那他是什么时候分裂的,是不是跟这个协会有关? 他被父亲“献出去”后到底遭遇过什么? 这一切疑问的答案都随着少年的突然死亡而无从得知。 这时,一个流浪汉略有得意的笑容闯入了冉喻的脑海。如果那位元琼老师说的是真的,如果协会认为能从一个一贫如洗的普通少年身上得到什么比v点更宝贵的东西,如果少年不是真的精神分裂,那么他是不是被当成了某种……容器? 放置其他人灵魂的容器。 这个念头让冉喻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难受。他本能地对这件事很厌恶,以至于负面的感觉反馈到了身体上。腹部的皮肤隐隐作痛,冉喻知道那里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但他不知道是哪次外出狩猎捕食时弄出的。 冉喻想事情的这会儿工夫,她们的话题转移到了许佩儿的工作上。 “真羡慕你能有一份工作,”晴姐说,“真好,你的劳动价值高于生育价值,工作可比不停地生养孩子轻松多了。我结婚前工作过两年,那真是我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了。” 小杨点头;“我也是,但我只工作了三个月,就被家里人逼着去结婚了。因为他们说我在家里生孩子能获得更多v点,让家里过得更好。” 冉喻对这个话题一头雾水。许佩儿见状,并不避讳什么,以老师的姿态为他科普:“你刚进城一周多,对这个不了解很正常。在城内,每个人每年年终都要接受统一的价值考核vpa,全称是value point average。它分成分三个价值维度:秩序、效率、资源。其中资源又包括人口和物资。女性生育能创造人口,所以可以获得相应的v点。有工作的话就依照表现,在效率和物资上获得v点。秩序则是我们平时遵纪守法的状况。” 许佩儿不愧是老师,讲得有条有理,比之前下发的一大堆令人头疼的学习文件清楚多了。 晴姐忽然垂下了眼睛,看上去有些难过:“现在可比过去难多了。以前主城人口控制得严,生一两个就能拿到足够的v点。现在据说要扩建卫星城,生育指标越来越高了。我有好几个朋友,生到第五个就死在产房里了。不知道我能活到第几个。” 小杨安慰她:“别太伤心,咱们这不就是要去做一些改变了吗?既然大家都觉得不合理,那就要改变它啊。” 晴姐闻言,抬眼时神采慢慢恢复:“对,马上就要变了。” 冉喻眼看着这个时机刚好,就顺势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 “做该做的事。” “做该做的事。” 三道平直的没有语调起伏的声音响起,她们的目光重新变得跟声音一样冷淡。 冉喻正想着转移话题,就听这个声音越来越大,周围的人们也陆续发声,不同声色但同样单调如同电子合成音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在冉喻耳边不断重复:“做该做的事。做该做的事……” 这种低沉而单调的频率把冉喻的耳膜压迫得发麻,好在这声势浩大的口号声没有持续很久。停车场的左边,人群流动了起来。 冉喻混迹在人群中,想看看这些人究竟要去做什么。 走到出口时,他看见有一些人在靠墙处分发东西。那几个大筐子里装满了各类棍棒和刀具,人们出去时就会被分发到一样武器。 前方已经出去的人们手持着武器,张开双臂走到了大街上。 这时,冉喻明白了他们口中“该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们要掀起一场暴动。 第20章 何荣晟和隔壁搞技术的小王负责这天夜里的值班,他俩瞪大眼睛把社区学校附近的监控来回翻看,试图找到一点许佩儿的踪影。 何荣晟快要将脸贴到显示屏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现在是晚上九点,其他人刚走没多久,他以为是谁又忘带了东西,很可能是黎树修,于是耷拉着脑袋蔫蔫地去开门,门前却是两个看起来很有气质的陌生女士。 其中一位站在前面的看起来三十多岁,一头浓密的棕褐色卷发,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一只手臂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见到何荣晟,她微笑着点点头,声音温和:“您好,请问这里是警卫十队吗?我是言艾,这位是我的助理单群,来这里想研究一下精神病院的死者遗体,之前督察队的娄越应该跟您沟通过。” 站在后面的女士二十多岁,黑色直发乖顺地别在耳后,没戴眼镜,一双大眼睛很灵动,看上去是个还在实习的学生。她的手里同样抱着一沓文件材料。 第36页 “啊是的,您好言教授,快请进。”何荣晟一扫颓靡,客气地把人请进办公室,“您叫我小何就行,我们还以为您是明天上午来,没做什么准备迎接工作,抱歉抱歉。” 说着,何荣晟就要给她们去泡茶,被言艾微笑着止住了。 “不用麻烦了小何警官。”言艾说,“我刚才和同事在附近办事,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奇怪,就直接过来了。你们不用管我,我就是先来看看,不然总放心不下。” 何荣晟刚客套了几句,办公室的门又开了。原来是丁队长接到消息后赶过来帮忙接洽和签字的。 言艾到法医室时,法医小吴和助理正在一旁的实验室里眉头紧锁。开了门,小吴直接从板凳上窜起来,激动地跟言艾握手:“言言言教授您好,久仰大名。” 言艾笑道:“太客气啦。你们现在进展怎么样?” 丁台泰跟小吴大致说明了情况,在外来人员登记表上签了字。小吴把言艾请进实验室,说:“尸检还没做完,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死者体内多处器官坏死,肾与肺功能衰竭,T细胞大量增殖,疑似排异反应,但其器官又没有被移植过的痕迹,并且初步排除输血排异,目前我们认为死因可能是病毒感染……我们在检验过程中,发现了死者细胞内有两种很可疑的RNA病毒。” 小吴说着,将言艾和单群领到了工作台旁,给她们指了指桌上的电子显微镜和旁边写满了的记录本。 “这两种都是水滴状病毒,形态相似,直径约50纳米,结构很普通,但……” 丁台泰旁听了一会儿,只有开头能听懂,到后头就跟听天书似的,奈何制度规定带外来人员进入工作区域后要全程陪同。他只好悄声问旁边还算轻闲的助理单群:“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单群想了想,总结道:“他们在怀疑死者身上携带的这种病毒导致了他人格分裂。” 丁台泰努力搜罗着自己早已还给社区学校老师们的知识:“之前不是说他精神分裂吗,这俩分裂有啥关系?人格分裂还能由病毒引起?病毒不就是蛋白质里裹核酸,破坏人免疫功能的吗?” 单群微笑着不紧不慢地挨个回答他的问题,她虽然看起来是很年轻的学生模样,却说话做事时有种老练从容的气度:“精神分裂是大脑的功能分离,常表现为幻觉、认知障碍等;人格分裂是人格障碍,您也可以理解为一具身体里装有多个不同的灵魂。死者的情况应该是属于后者。目前没有相关科学研究能证明病毒可引起人格分裂,他们现在的猜想基于多年前的一项很轰动却被中止的实验。” 单群顿了顿,面色不变,接着说:“从理论上来说,记忆的编码写在DNA里,通过某种物质改变DNA序列,DNA再指挥神经细胞重新建立网络,人的记忆就可以被重写,某种观念和看法同理。言教授和吴法医正在讨论的就是这种物质是否跟新发现的这种病毒有关。” “我记得之前在学校听过,一个人的观念和看法是后天形成的,跟长期以来的教育,生活环境和经历有关。照你这么说,难道含有某种排列信息的病毒感染一个人后,那个人就会立马转变原有坚定的观念吗?” “您说的这种观念属于长期记忆。DNA转录表达后,神经元会形成新的突触,从理论上来说,原有的记忆会被DNA里带来的新遗传信息替换掉,也就是观念和想法发生改变。” “太吓人了,”丁台泰抱紧了自己健硕的双臂,“原有思想和记忆被篡改,那人还能是原来的自己吗?” 这次单群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她的目光很复杂地扫过前方正专心观察电镜的言艾,又很快溜走,笑容远没有之前自然:“这是个哲学问题,我恐怕无法回答。” 言艾那边的谈话告一段落,因为警卫局里的实验仪器有限,她想带一些样本回研究院。 “研究院里有冷冻电镜和DNA分析仪,请问我可以带走一些样本吗?需要等几天审批流程吗?” 丁台泰说:“不用,您登记一下签个名就行。娄队长今天跟我们领导说过您可能会带走样本,明天我去找领导补个审批单就可以了。” 言艾和小吴正准备东西,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丁台泰开了门,门口是一脸焦急的何荣晟:“丁队长,接到报警,白桦路发生了大规模暴动!他们正一路往这里砸过来,那些人穿着海蓝色长袍手拿武器,很像之前说过的协会会员。冉喻的通讯器一直拨不通!” 与此同时,丁台泰手腕上的通讯器响起,他按下接听键,里头传来三环警卫局行动总队队长急切的声音:“丁太太,白桦路附近发生暴动,正朝着银杏路口过来,叫上你的队员,带上装备,速来支援!地址我发给你。” 一般来说,镇压暴动这种工作是行动总队和城防军共同完成,现在临时发动各普通支队队员,看来暴动规模确实不小。 丁台泰的手指在通讯器边缘急躁地敲了两下,随即沉声说:“叫小王帮你查定位,军警人员通讯器里都有定位器。我现在通知詹一烨和黎树修,然后去准备装备和开车,五分钟后门口集合。” “是!”何荣晟转身就跑。 丁台泰转身对言艾等人说:“现在外面估计很乱,你们先在这里待着,等情况稳定了再出去。” 言艾等人点头。丁台泰这才迈开大步,边拨号边去仓库找防暴装备。 第37页 丁台泰开车到门口时,其他支队也同样集合了,一排黑色防暴车整齐停在警局门口,一辆辆发动。 “定位器损坏,最后位置是白桦路12号附近,是暴动的发生地。”何荣晟钻进防暴车,声音轻微发抖,“他不会出事吧……” “要去看看现场才知道。”丁台泰在黑暗的车厢里叹了口气,握紧方向盘,驶入车流中。 冉喻被夹杂在一群情绪极其激昂的人里,难以施展。 在街上游行抢砸的人越来越多了。眼看着他们已经走过了白桦路与银杏路路口,来到更为繁华的银杏路,队伍里尤为亢奋的人举着铁棒木棍在街边毫无顾忌地见到什么就砸什么,破坏越厉害他们越兴奋。崭新的车辆被砸成废铁,整齐漂亮的玻璃橱柜被砸碎,昂贵的衣服和食物被扔在地上踩踏。如果不是隔一段就有人举着血红的标语“废除v点,重获人权”,冉喻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走在队伍外围的似乎是组织者,他们合力拎着大筐子,筐中装着蓝袍面具和武器。路人会被抓住询问是否同意废除v点,如果同意,他们就会发放这些东西,让他们也加入游行。如果不同意,其他人就会用棍棒打到他同意。 队伍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冉喻发现,新加入的那些人戴上面具后,常比老成员更亢奋,砸得更狠。他混在人群里,想慢慢走到边缘部分,找机会去警局联系同事。 忽然有人推了推冉喻的肩膀,是个陌生青年的声音,语调高昂:“兄弟,你为什么不举起你的武器?为什么不积极?” 周围有十几个人听到声音,漆黑的面具朝向他,面具后的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人群挤满了街道,被困在人堆里的冉喻再能打也很难冲出重围。于是他举起手里的铁棍,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喊道:“废除v点!” “废除v点!”前后不知情的蓝袍们也在喊,声浪越来越大。 但很快,这种口号声就被另一声巨响淹没了。巨响过后,人群又是一阵欢腾。 冉喻抬头往前看,目力所及处是一片倒塌的低矮商业楼。人群的最前端已经来到了银杏路23号附近,不知是几个人沿着腐朽的承重木梁往上攀爬并在哪抡了几棍砍了几斧头,那片乱糟糟的积木一样挤在一起的商铺终于还是坍塌了。 铺天盖地的灰尘碎块中,霓虹灯的亮光哀哀地闪烁了几下,还是归于一片死灰,就像一头被猎杀后几经挣扎的巨兽终于闭上了它的眼睛。 第21章 银杏路那片商铺楼的倒塌只是个小小的序曲。人群从白桦路和银杏路向外扩散,规模以惊人的速度壮大。他们冲过城防军和警卫局布下的一道道防线,往防暴车上和穿制服的人身上丢石块,被催|泪弹逼退后又捂着头往前冲,像一大团冲向火堆的蚂蚁。不管外层会有多少烧焦掉落的蚁尸,这一团总要执拗地越过火,到目的地去。 天光亮起时,冉喻看到前方被高墙阻隔的人群疯狂挥舞着棍棒和抢来的刀斧砸门,他问旁边的青年:“我们要到哪里去?” “进一环,围住城主,逼他改政策!争取我们该有的权利!”青年举了一天的横幅,也不嫌累,说话时依然活力十足。 这个青年正是之前指责冉喻“不积极”的人,名叫罗伊·埃德温。他早已脱掉蓝袍,一脑袋金毛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很亮。 这一夜很漫长,人群从白桦路出发,经过银杏路、水杉路、槐树路等十余条主干道,直逼二三环的哨卡。路上遇到过很多次暴力镇压,城防军的狙击手在路旁的高楼里开枪,射中了不少人。当时人群中一片混乱,罗伊被撞倒在地,眼看着身上就要多几个窟窿,被旁边的冉喻一把捞走,保住一命。之后他一直跟着冉喻走。 那一阵枪林弹雨并没有吓退这些人,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愤怒。 他们高声细数着城防军和警卫队的罪行和对底层民众的压迫,人群中响起一阵阵血性十足的吼叫和呐喊。甚至很多躲在遮蔽物后的路人们也愤然加入了队伍。 天亮之后,暴动的人群跟城防军和警卫们才刚刚僵持住,双方都有不少死伤。 罗伊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不像电子合成音。于是冉喻接着问:“这座墙这么高,哨卡旁有重兵把守,我们怎么去二环甚至一环?” “这个我刚才问过一圈了。放心,有安排。”罗伊压低了声音,“有人带了炸|药,但具体的安排我也不知道,问不出来。” 自从昨晚冉喻身体不受控制地来到那个地下停车场后,他就一直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苍白灯光下人们异口同声的“做该做的事”让他明白,那些人的身体也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控制住了。他们似乎有一个统一的目标,彼此之间不用通过语言协商,就可以同时去行动。就好像在听从某种指令一样。 可是罗伊说他去“问了一圈”,说明他没有接到这种指令。可他昨晚的疯狂行径跟那些有指令的人没有不同,甚至更激动。 冉喻不知道自己曾经的队友们现在在暴民附近的哪个方位值守,更不知道携带炸|药的人会向哪里发动攻击。他头一回陷入如此庞大的人潮中,心中产生了巨大的无力感。 由于人数越来越多,衣服和面具早已不够用,为了跟新加入的更多人保持一致,更像一个整体,许多原来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摘下面具脱下蓝袍。他们在人群中获得的安全感远远超过了那些薄薄的遮挡物。 第38页 在这样同一的氛围下,穿戴严实的人反而会被针对,引来许多不满。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冉喻也早早随了大流。 罗伊从冉喻脸上看到了担忧,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改变现状确实很困难很危险,但已经没什么比现在的生活更糟糕了,不是吗?” 冉喻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罗伊见他沉默,以为他想到了自己同样悲惨的生活,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我们从小就在社区学校里接受教育,要‘为了主城奉献’‘我们应为自己身为主城人而感到自豪’,可是主城给了我们什么?一环10%的人占有整个主城30%的土地和80%以上的财富。我们这些普通人为了赚取效率分数每天起早贪黑地做不喜欢的工作,小心翼翼地遵守成千上万条规则,就怕一个不小心触碰了哪条新出的法规被扣除秩序分,拉低v点,影响全家人的生活。到处都是分数考核和条条框框,半点都动弹不得,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思……” 罗伊正滔滔不绝地抱怨着自己的不满,后面一两米处忽然一阵喧哗,似乎是队伍中有人倒下了。 冉喻听到了熟悉的说话声,他转头看去,是许佩儿和小杨。她们早在昨夜刚出发时就和他走散了,没想到离得这么近。 倒下的是晴姐,她捂着肚子,压抑着喉咙里痛苦的叫声,惨白的面容上满是汗水。 冉喻和罗伊往后走了几步,询问情况。 “她大出血,好像是流产了……”小杨颤抖着嘴唇说。 附近不知道有没有药店,可就算有,估计要早就被混乱的人群砸得稀巴烂了。许佩儿不知所措,只能搂着晴姐的肩膀,轻轻地给她擦汗,焦急地问她感觉怎么样。 晴姐的眼神远没有昨晚那样锋利,她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悠悠转醒,呆呆地问了句这是哪儿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她躺在许佩儿怀里,睁眼往上看是蓝茵茵的天和洁白柔软的云,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逐渐剥离,身体似乎也越来越轻,就要飘到云上去了。 于是她脸上浮起一点苍白虚弱的笑容,说:“我好像要死了,我感到……自由。” 后面的人群在慢慢往前蠕动,许佩儿被挤得东倒西歪,腿脚也被踩了好几下,依然护着晴姐不撒手。 冉喻和罗伊想过去帮忙阻拦人群,却被突然激动起来的人群狠狠推挤着往前去了。 因为前方哨卡厚实的大门前爆炸了。 “你们看!门是不是破了一点!” “我们要进二环去了!” “去他娘的v点!谁也管不住老子!” 人潮汹涌起来,这种情况下,许佩儿如果还坐着保护晴姐,迟早会被踩死。冉喻费力地施展拳脚,当然也挨了无数拳脚,逆着人流走到苦苦支撑着的许佩儿身边。罗伊紧跟着冉喻,脸上身上也挂了点彩。 小杨早已被挤到不知何处去,晴姐马上就要断气,许佩儿不知被踩了多少脚,衣服上全是脚印,手背已经破皮流血。 冉喻艰难地弯腰拉住许佩儿的胳膊:“往前走,不然你也会死。” 晴姐哆嗦着嘴唇,有气无力地对许佩儿说:“你快走。快!” 许佩儿眼睛里蓄满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滴落,她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冉喻和罗伊拉着她的两只胳膊往前走,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她从无数腿脚的缝隙中看见晴姐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冉喻被疯狂的人群推挤着,目光直直地落在虚处,突然轻声问:“自由是什么?” 虽然声音不大,但罗伊还是听到了。他揉了揉刚才被揍得青紫的嘴角,说:“是主城里没有的东西。” 城防军和警卫总局的联席会议在一环内紧急召开,负责主城安全事务的督察队也在场。 得知了由白桦路和银杏路向外蔓延的暴动后,娄队长起身去会议室外拨了几个电话,似乎是一直没有打通,他跟向安详交代了几句,一脸烦躁地回到座位上。 十五分钟后,娄越收到了向安详发来的消息:他失踪了,丁队长说很可能在暴民堆里出不来。 魏局长和艾伯特军长已经分析完情况,迅速做出了决策。当前暴民人数已超过五万,严重影响主城安定。威慑性的小范围枪击并不奏效,需要采取大规模武装镇压。 有人提出此举会伤及无辜,但很快就被别人以现阶段激增的伤亡人数反驳了。 “三环人口众多且密集,占主城60%以上。这些暴动分子一部分在攻击哨卡企图攻进二环,一部分在向三环各处扩散,试图拉拢更多人,让事态更严重。”艾伯特军长说,“必须及时止损。还有人有不同意见吗?” 艾伯特军长祖上是高加索人,鹰钩鼻深眼眶,治军很威严。他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如镰刀般从一桌人头顶划过,最后停留在娄越脸上:“娄队长的意思呢?” 娄越的目光在写着伤亡人数的报告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说:“同意。” 第22章 分析仪屏幕上的图像完全显现,言艾死死地盯着屏幕,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一会儿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找回呼吸,站起来时依旧手脚发软,甚至差点打翻桌上的空烧杯。 靠在角落里假寐的助理单群听到动静,立刻快步过去搀扶住言艾:“言教授,您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先去休息吧。” 第39页 “不,不是。”言艾紧紧抓住单群的手臂,甚至在微微发抖,她深呼吸几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单群很诧异,她几乎没见过言艾这样慌乱的时候。言教授一向是非常冷静的,即使是上次实验室被几个新人不小心炸掉,带电的火花刺溜刺溜地炸满整间房,她也只是面不改色地带人抢险救灾,还调侃在不同试剂影响下色彩凌乱的电火花很有一种印象派的风格。 昨晚丁台泰带着队员出任务去了,没多久,警卫队开车带了几名被抓的激进暴乱分子暂时关押起来并审问。没过多久暴|乱规模急剧扩大,警卫队就再也无暇抓人,只能全身心投入到防卫中。 连续加班很久的法医和助理去隔壁值班室找地方休息,言艾则不知想到了什么,申请提取了被抓暴动分子的血液样本。 再然后,言艾一言不发地在实验室忙活了一整夜。 “设备不够全,但从目前的实验和观察结果来看,我之前的猜测可能是对的。”言艾很快恢复了平静,快步走向值班室,边走边简单地对单群解释道,“元教授之前的理论没错,昨晚的样本中存在一种RNA病毒,可以用来改变人的某种思想观念,且传染性很强。我怀疑,这场突然兴起的暴动跟这种病毒有关。” 言艾走进值班室,找到通讯录,把电话分别打给了娄越和丁台泰,说完了自己的发现后,才脱力地坐在沙发上。 单群去茶水间接了半杯牛奶,兑上半杯浓茶,放了一块方糖,端回去递给言艾。言艾道了谢,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有些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样喝?” “听实验室的师兄师姐说的。”单群笑了笑,脸颊上浮起两个小酒窝。 言艾心想自己好像也没跟学生说过这事,但这种小事她很快就抛之脑后。喝完了饮料,她起身返回实验室,继续思考针对这种新型病毒的疫苗应该从何处着手研制,并通知一环内暂时没有危险的学生们做好研发准备。 接到电话时,娄越正坐在前往二环哨卡的车上。他当时右手握着一只签字笔,通话结束时笔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捏断了,黑色的油墨沾了他满手,不规整的塑料壳把他修长的手指划破了几个小口子。他用左手摘下耳机,愣了一会儿。 娄越原本相信,冉喻在危险的城外能独自生活这么多年,且在人才济济的入城考试战斗课上能拿到破纪录的高分,那么在一堆战斗素质普遍不强的暴民中至少能保全自己。在刚才的会议中签下决定书后,他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然而,如果冉喻感染了那种奇怪的病毒呢?会影响他的行动能力吗?他会被不属于他的思想控制着冲锋在前线,跟大批军警起正面冲突吗? 娄越刚才在通话中问过言艾,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 油墨很难洗掉,于是娄越没舍得用手帕,从车侧储物盒里抽了几张纸草草擦了一下。 警卫总局的魏局长坐在另一侧,好在离得远,身上没被油墨溅到。他发现了娄越的不正常,但对于娄越这个人来说,不正常就是最大的正常。因此魏局长并不问原因,只是状似随意地起了个话头:“这场暴动比三十年前厉害多了,一夜之间纠集了五万人……娄队长听说过那件事吗?” “嗯,听说过。”娄越的神态恢复如常,“那次是因为主城建立后仍延续二十年前的战时制度,全力防御海鬼和病毒,生产搞不上来,饿死了很多人。那次暴动以后为了加强管控并振兴经济,推出了v点和货币并行的制度。” “现在看来,新制度的生长周期又快要结束了。”魏局长眯了眯眼睛,“但是不应该啊,这套制度目前虽然确实有缺点,但优点更多,且在不断完善。抵制规模不至于这么大,兴起得也太迅速,就像是有人在背后严密组织着一样。娄队长您觉得呢?” “不是人,是病毒。”娄越知道魏局长在试探着套话,这只老狐狸不算是一环高官里最会打官腔的,但一定是心眼最多的。如果是平时他这样拐弯抹角刺探,娄越少不了讽刺几句,但眼下情势危急,他懒得计较,而且本来就没想隐瞒自己得到的信息,便将言艾说过的猜测大致说了一遍。 魏局长的脸色变了:“那些暴徒保持思想信念一致的话,那咱们这场仗很难打啊。看来得速战速决,集中全部火力,将他们一举拿下!” 娄越的右手握紧纸团,细小的伤口被没擦干净的油墨蛰得有些疼:“那也不见得。室外空气流通快,这五万人里肯定有水分。先把水分挤干净,情理起来才更快。” 随后,娄越低声说了一个主意。魏局长点头:“您说的是。” 哨卡处破了的大门很快就被里面的卫兵堵住了,城防军和冲锋在前的暴民激烈交火,双方都有死伤。后头的大片人群沸腾起来,却也停止了前进。 僵持了一会儿,人群前头眼尖的人发现城防军后侧竟驶来了几十辆联装火箭炮的装甲车。 “他们竟然运来了火箭炮,这是对付变异怪物的东西啊!” “这是城区,这帮没脑子的大官难道真想把整个三环都毁了吗?这里人口这么密,怎么能开火?” “不怕牺牲!不怕牺牲!” 人群中有人撕心裂肺地吼着,但更多人沉默着四处观望。 差点被踩踏后,许佩儿脸上的表情就如同晴姐死前一样,大梦初醒后她只是茫然了一会儿,就低声问道:“我们能逃出去吗?” 第40页 冉喻左右看了一圈,说:“不太可能,人太多了。” 此时他们被挤到人群中间,人挨着人,胳膊腿都贴在一起,别说是走,连身体动几下都很困难。 “你们说,他们真的会向我们开火吗?” 罗伊哧笑了一声:“怎么不会?咱们的命又不值钱,谁会在乎几颗坏掉的螺丝钉?” “我觉得不会。”冉喻说。 罗伊和许佩儿一起看向他,他想了想,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因为这里是很多条人命,人活下来很不容易。” “所以呢?”罗伊问。 “所以要尽量互相珍惜。”冉喻说。 罗伊还没来得及嘲笑冉喻这通幼稚天真的发言,就听见前面的装甲车上搭载的大喇叭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各位朋友上午好,如你们所见,我们带来了一些小玩意,在使用它们之前,我想告知大家一些事情。” 罗伊苦笑道:“屠杀前的告别吗?咱们可真够倒霉的,被卷进来动弹不得,投降后悔都没地方去。看来他们想杀鸡儆猴,我可不想牺牲啊。” “不是的,也许是在给人生路。”冉喻说。 “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乐天派。” 冉喻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判断。这个判断的依据似乎很弱,没有分毫道理可讲——仅仅是因为他认出,那道声音属于娄越。 第23章 罗伊的推测是有依据的。 三十年前那场直逼一环城主办公楼的暴动中,装甲车毫不犹豫地向堵在前面的近两千人发射炮弹。履带碾过人的血肉和建筑的残骸,将大批暴民步步逼退。在绝对的武力压制面前,那场持续了一周的暴动在一天内就被彻底平息。 这件事在主城内被严禁提起,知道的人很少,但罗伊的父辈经历过那次事件,在家里关起门来小声提过几句。当时雷厉风行地下令不顾代价向平民开火的正是那时的督察队长,现在的城主娄翼。 哨卡前是一片小广场,城防军荷枪实弹地守在那,前面情绪激动的暴民正与他们对峙。后面是几条狭窄的马路,两侧是紧闭着铁门的商铺。如果从高处往下看,小广场处挤得紧实的人群就像是一个巨型水母的伞状体,后头严丝合缝塞满每条马路街道的条状人群则像是扭动的触手。冉喻等人就挤在广场上“伞状体”中间的位置。 触手那里的人们看不到伞状体的情况,仍在缓慢地往里头拥挤蠕动着。如果城防军开火,广场上的那些人无处可躲,无路可退。 罗伊自暴自弃地说:“哪有生路?斩草怎么能不除根?不见血的镇压起不到作用。即使法不责众,后续也一定有惩罚措施,扣秩序分是最基本的,v点本来就难挣,我猜很多人即使中途反悔,也只能硬着头皮扛到最后。” “你是怎么加入的?”冉喻问。 “我……我也不知道,我下了班在路边摊吃烧烤,还没尝一口,一大群人拿着家伙就过来了。他们跟我呼哧呼哧一通说,我脑袋一晕,就在里头了。”罗伊懊恼地皱紧眉头。 喇叭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终于成功联通了电线杆上的广播,在三环内被暴民霸占拥堵的路段同时响起:“设备调试好了,我来给分散在三环各处的朋友们说明一下情况。首先,你们分成了十几拨人,占据了三环各交通要道和人员密集的聚居区,其中人数最多的一拨在二三环哨卡前的广场,其余的人则试图继续发展人员并来到广场汇合,但很不幸,你们已经全部被包围了。为了保障主城的安全,三环外侧驻扎了足够庞大的城防军队,所以请不用担心我们兵力不足的问题。” “其次,经查证,这次非法聚集活动极有可能与某种新型病毒有关,与个人意志关系不大。因此,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放下武器,有序地去你们附近的1号电车站台排队候车,我们将护送大家去接受隔离和检查。主动登车并接受检查的人不会被扣除秩序分,另外,半个小时内到达站台的人可以奖励秩序分10分,这项奖励超时无效。我们安排了充足的车次,城防军正在开道。对一个小时后仍处在包围圈内未上车的人,后果自负。” “最后,半个小时虽然短,但只要保持秩序是绝对来得及的,我们的包围圈会让出一条道路。路上不要推挤争抢。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我们的狙击手已经就位,如果发生踩踏事故,或者有人阻挠并伤害想上车的人,闹事者会被当场击毙。” 话音刚落,广场上的人声就像凉水倒进热油锅一样呲啦啦炸开了。 “他说的是真的?真能保证不扣分还给加分吗?” “迷惑人的把戏!肯定是骗人的,咱们这么多人,只要团结一心,不信他们真敢开火。他这是要挑拨离间!” “别忘了我们的目标是废除v点!人家随便撒点烂诱饵就上赶着舔,悲哀!” “我们要的不是蝇头小利!是变革!是平等!是人权!不要再做螺丝钉!” “听声音好像是娄越,那个督察队长,之前经常在广播和电视上讲话那个。他说话应该是有分量的吧?10分啊,攒一个月也不一定能攒到……” 罗伊听完后也愣住了,他耳边是各式各样的讨论声,从鼻腔了哼笑了一声:“这人还挺有手段的。” 许久没说话的许佩儿点头:“确实。” 第41页 娄越的这番话给出了很多的信息,威逼利诱兼备,严厉宽和并存。先是表明己方的胜券在握,给人群制造危险感和压迫感。再将罪过推到客观方面上,免除投降者的后顾之忧,并且考虑到了其安全撤退问题,甚至进一步给出有条件的极富吸引力的奖励。这同时也是在分化瓦解持有不同意见者。最后暗示顽固抵抗者会受到的惩罚并再次施压。 似乎是为了证实娄越关于病毒的言论,包围着暴民的军警们都佩戴上了口罩,还有医护人员在后方摆弄着消毒设备。 人群里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分歧越来越厉害。 冉喻注意听着周围的人声,并没有电子合成音,大家各抒己见,声音流畅自然,像是自己真实的想法。他想,难道之前那种神秘力量已经消失了?可是如果消失的话,为什么大家抗拒的反应还这么激烈? 有人大声喊:“你空口无凭!万一你们以后反悔给我们扣分怎么办?”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娄越就坐在广场前方城防军的装甲车内,这些争议的声音传进来时就像过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听得不真切。但他能猜到这些人大致的想法。 “不是跟你们商量,只是通知。”从广播内传出的娄越的声音并不威严,相反还有些随意,但就是让人有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准备好了吗?计时开始。” 紧接着,广播里传来了计时器的滴答声。每过一秒钟,它就会滴答一下,节奏很平稳,却足以把人的心跳速度大幅激起。 广场上安静了十几秒钟。 随后,棍棒落地的声音叮呤咣啷响起,像一场急雨落在钢板上。 广场左侧城防军和警卫队组成的包围圈已经让出了一条路,那是通往1号电车站台的路。从这里步行到站台约需要十五分钟。可以想见的是,站台附近必定也布置了许多兵力。 外侧有几个人已经动了,他们快步走向那条路,生怕走得慢了会超过时限。其余的人一见这场面也不甘落后,一咬牙就跟上了前人。内侧离得较远的人有的心急,混在人堆里拼命往前推挤,推倒了前头几个人后他刚要继续挤,就被一颗子弹射中了眉心。红白的脑浆溅到了周围人的脸上。 被击毙者旁边有人举着铁棍愤愤不平,大喊着“这是阴谋”“要坚持到底”,试图攻击其他想去车站的人,没过一会儿也被击毙了。 广播里“滴答”的读秒声依旧平稳,广场上陆续有人被一枪爆头,没有人再敢质疑娄越之前说过的话。 人群从那条路上撤离得很快,冉喻正随着大流快步在这条被包围的路上走着,突然被路旁的人抓住手臂扯进了军警堆里。 何荣晟摘下口罩,一把搂住冉喻,拉着他左看右看,长舒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这一晚上可把我担心死了。” 冉喻拍拍他的肩说:“我没事。” 他往旁边一看,丁台泰、詹一烨和黎树修都在附近拉着警戒线,看来十队负责在这里执勤。 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冉喻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亲切感。 他们还在执行任务,不方便多说,只是把冉喻往后头藏了藏,让他先好好休息一会儿,等事态平息后再一起回警卫局。丁台泰还抽空迅速给向安详回了条消息,告诉他找到冉喻了。 一个小时后,广场上活着的且仍在抵抗的只剩了稀稀拉拉的一百多人。警卫队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这些人绑起来分批运上警车。 剩余的军警人员开始清理现场,尽力恢复一些公共设施。冉喻坐在马路牙子上,看见几名城防军的人往手|枪上装了消|音器,在倒地的尸体上补了几枪。 “他们在干什么?”冉喻问一旁的何荣晟。 “那群人渣,”何荣晟冷哼道,“这次行动里射杀暴民是可以获得秩序分的,等会儿会有人来核查子弹。他们这是在骗分。” 冉喻看着那几个偷偷摸摸的人补完了枪,又很兴奋地聚在一起讨论这次出任务来得真值。 “至于这样做吗?”良久,冉喻轻声问。 何荣晟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在主城里适应得还算不错,知道这种事情算是常态,更离谱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没有人不想要v点,谁也没有资格和脸面来斥责别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 在这样的沉默里,冉喻抬头看了眼天空。依旧是鲜亮的蓝天,绵软的白云,与城外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在城内生活的短短十来天,却感受到了其与之前的二十年生活产生的巨大的割裂感。 在严密冰冷的、充满竞争性的分数考核体系中,人的行为早已经超过了冉喻以往对“人”的认知范围。 就像他无法理解入城考试成绩公布时那些跳楼和无差别伤人的考生,也无法理解晴姐濒死时脸上解脱般的笑容。在冉喻心里,生存才是第一位的。这是城外所有人类,甚至是各种变异怪物的共识。 他正出神,忽然手臂被拍了拍,何荣晟低声问他:“他是来找你的吗?” 冉喻转头,看见娄越正朝自己走来。 第24章 夏天上午的阳光很强烈,周围一切色彩都鲜明饱和到刺眼。广场上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洒着一滩滩鲜红的血。道旁灌木丛被踩得东倒西歪,在棕黑的泥土里冒出一点有气无力的绿。但娄越走过来时,制服的墨绿色却显得很柔和。 第42页 只是一夜不见,冉喻却觉得眼前的娄越变得有些陌生了。 虽然他原来跟娄越的接触也不算多,但印象差不多定下了。娄队长有时阴晴不定,会突然向下属提出送礼物这样的奇怪要求,工作时或懒散或认真,但都有一种沉稳的感觉,让人觉得他哪怕再漫不经心,做事时总是游刃有余的。他的仪表却与处世态度正相反,笔挺考究的制服永远没有褶皱,内搭的白衬衫一尘不染,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行走站立时腰背挺直,显得很有神采。 然而眼前的这个娄越额前的头发有一点乱,衣袖处有折痕,手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黑了一片。他的眼神也跟平时不一样,以往总含着几分无所谓似的笑意的眼睛此时正定定地盯着冉喻看。 在那一瞬间,冉喻觉得娄越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于是他看着娄越,安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冉喻之前从没有在这么强烈的日光下认真观察过娄越。在明亮的光线下看,原来娄越眼睛的颜色并不相同,左眼深蓝,右眼棕褐,眼尾微微上扬,黑长的睫毛却鸦羽一样垂下来。 天气很热,冉喻看到有汗水从娄越额角划过,沿着细致的皮肤和线条硬朗流畅的下颌骨一直滴落到脖颈,最后隐没在制服领口里。娄越的喉结动了动,但依旧没有说话。 娄越比冉喻高了半头,因为常年参加训练的关系,身材高大强健却并不过分壮实,肌肉将制服的肩膀和袖子撑起,有种刚刚好的美感。他这样不笑不说话,低头用漂亮的异瞳直勾勾地看人时,压迫感很强。 况且,娄越看得太久了。冉喻甚至觉得娄越的目光如果是画笔,那么早已将自己描完了边填上了色,不放过每个细节地把他整个人拓下来了。 在这样细密的目光里,冉喻忽然觉得口渴。他想起自己很久没喝水,而且天又太热。 娄越确实是个很好看的人,但他不能解渴。所以冉喻想着先去找水喝,再想怎么跟娄越聊天。他刚把目光从娄越脸上移开,就听对方终于说话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我正好要去三环警卫局开会,一起走吧。” 冉喻忽然想到了什么,往后退了几步:“不是说有病毒吗?我需要隔离吗?” 娄越的眉头拧紧又舒展开:“先跟我回去做个病毒检测,没感染的话就不用隔离。” “好。” 冉喻去找何荣晟要了个口罩戴上,并让他转告丁台泰自己先走。随后,他跟着娄越坐上那辆停在装甲车旁的熟悉的车。 向安详早已被娄越派去城防军那里协调后续事项了,督察队员们跟着向安详,与城防军一道协助处理上车的人群。每隔一段时间,向安详便会跟娄越通话并汇报情况。 娄越替冉喻打开副驾的车门示意他进去,又绕过去坐进了驾驶位。 坐上车子后,娄越才想起不能立刻出发。各路段上堵塞的人群还没完全疏散,大批城防军和警卫队员们仍在陆续收尾,这时半路上遇到漏网的暴民们会有危险。 他刚才只想着要好好问问冉喻昨夜的情况,有没有受伤,竟然连这些事情都忘记了。事实上,自从清晨的联席会议结束后,签完决定书的娄越就觉得头脑罕见地昏沉起来。 这场联席会议当然请示了城主,但城主近来似乎在有意放权,对结果并不发表意见,只让他们放手去做。 娄越在会议上提出了这项诱敌投降的策略,但艾伯特军长表示这是徒劳的,只会耽误时间。 “他们不会这么容易被诱导,”艾伯特军长说,“三十年前那次就采取过类似措施,没用。” “这两次不一样。那次大家是真的没有活路,不继续抵抗就只能饿死。但这次不同。他们有稳定的生活,只是想获取更大的利益而已。这样的反抗外强中干,一棍子加一颗糖就够了。”娄越说,“况且,身边人的死亡带来的恐惧感比远处的火箭炮要更强,还能节省军火。退一步讲,就算不成功,也不会有损失,继续按原计划就行。” 艾伯特军长临上装甲车前都在思索,最终还是同意了。 接下来就是协调各方的布置,从一环的会议室到二三环的哨卡,娄越的神经时刻紧绷着。直到广场上的人慢慢散去,他亲眼看到冉喻还活生生地站在那时,快要绷断的弦才悄悄地松了一点。 “在车里等会儿吧,现在路上应该还开不了车。”娄越说,“跟我说说昨晚的情况吧,你怎么混进暴民堆里去的?” 冉喻将昨晚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通,然后说:“我可能真的感染了奇怪的病毒,昨晚那段时间,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娄越沉思片刻,点点头:“没关系,科研院的言艾教授现在就在三环警卫局,她是很有名望的医生,我让她先给你检查一下。” 说话间,娄越收到了消息,他之前向交管部门询问过路况,现在已经可以通行了。 娄越发动了车子,冉喻忽然说:“娄队长,要不我换一辆车吧。或者我去后面坐……我刚想起来,万一身体再次失控,跟你抢方向盘或者袭击你什么的,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有道理。”娄越说,“那你伸手。” 冉喻伸出左手。 “两只手一起。” 冉喻以为要接什么东西,于是又伸出右手,把两只手靠在一起。 第43页 娄越从车内储物盒里掏出一根银灰色的领带,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冉喻的手绑起来了。 “这是干嘛?”冉喻诧异地问。 “让你放心。”娄越勾了勾嘴角。 领带质地很软,娄越绑得也不太紧,并不疼。只是绑完了以后,一路上娄越就没再说话了。冉喻凭借直觉,认为他这是有点不高兴了。 但他不能明白娄队长突然不高兴的点到底在哪儿,明明他这个被绑的人才更有理由生气。 于是冉喻直接就问了娄越。娄越注视着前方的路,好一会儿才说:“没事,有点后怕。” 三环医院就在警卫局旁边,娄越直接把冉喻带过去,在下车前给他松了绑。冉喻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很浅的勒痕。 言艾之前接到了消息,早早来到了医院。一二三环的医院内她都挂了职,有自己的办公室。言艾抽了冉喻一小管血便去忙活了,告诉他们三个小时后出结果,然后反手就把冉喻关进了隔离病房,把娄越扔出病房外。 “没这么严重吧?又不是致病病毒。”娄越说。 “思想上的病更可怕,”言艾说,“人对未知的病毒要有敬畏之心。你别这么黏糊,色|欲熏心容易没命。” 娄越还没来得及反驳她最后半句话,她早已关门走人去做化验了。娄越回想着言艾刚才那鄙夷的神色,心中郁结。 娄越在警卫局开完了会回到医院时,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没有异常。 冉喻被放出了隔离病房,坐在言艾的办公室里,眉头紧锁。他已经和言艾简单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如果他身体的失控与病毒无关,那昨晚许佩儿等人发出的电子合成音也与病毒无关吗?那他们是怎么聚集到那里并自发开始闹事的? 言艾盯着检测报告,说:“其他人还没排除被病毒感染的可能,人数太多,等结果全部出来至少要一周。” 那些登上1号电车的人们被集中运送到三环外侧的考试区暂时安置,并将陆续接受病毒检测。言艾和学生已经在准备研制疫苗了。 “对了,昨晚有个人叫阿松,似乎是协会的组织人员,他对我说‘又失效了’。”冉喻说,“会不会和这个病毒有关?” “你是说,你有可能曾经感染过,但出于某些原因病毒在你身上失效了?”言艾抬眼看他,“有自愈的可能性,但即使这样,体内应该也会有抗体或者其他遗留的信息。可我在你的血液里没有找到这些。” 她看着冉喻,眯起眼睛:“这次的检测是基于已发现的那种RNA病毒进行的,也许你身上还有其他值得研究的东西。” 言艾转头看向一边的娄越:“以后的研究可能偶尔要跟你借小朋友用用,可别不舍得放人啊。” 娄越轻轻哼了一声:“没事了我就带队员回去了。” “等等,”说话一直很爽利的言艾突然有些欲言又止,她看向冉喻,“冒昧地问一下,你今年是20岁吗?姓冉?城外考进来的?” “嗯。”冉喻点头。这些信息应该是之前娄越跟言艾说过的。 言艾:“我总觉得你很面熟,想问一下,你认识冉临吗?” 冉喻有些惊讶:“他是我父亲。” “果然,”言艾和蔼地笑道,“我以前跟你父亲母亲是同事。” “我父母之前在城内生活过?”冉喻从来没听父母说个这件事。从记事时起,父母对他的期望就是通过入城考试到城内生活。他当时也想过,以后进城一定要把父母一起接进去。 言艾赶忙道:“你别怪他们,他们当时出城时还不知道怀了你。我也是好几年后才知道他们没有走远,而是选择在外养育你。” 冉喻知道主城的规则,可以选择出城,但出去后,除非通过入城考试,否则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的父母出城那会儿必然已经超过了入城考试的年龄。可他们既然选择了离开,为什么又从小就教育他让他进来? 冉喻想了想,终于还是问道:“那您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吗?” “有人想进来,当然就有人想离开。”言艾笑了笑,颇有些无可奈何,“你的父母是少数不愿意被规则困住的人,所以抛弃安稳。他们在出城前跟我们说过,以后的人生不会很长,但也许会更有意思。” “可他们从小就告诉我要进城。” “因为城外太危险了,他们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言艾说,“也许,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有安稳的生活吧。” 第25章 “一句话总结,规则既是限制人自由的笼子,也是保护人免于危险的围墙。”何荣晟大口咬下一块酥脆的炸鸡排,忽然很神叨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进城还是出城的关键就在于,人要先知道自己更想要的是什么,才能决定对待规则的态度。” “如果是入城考试的文章概括题,你能拿到高分。”詹一烨点评道,“但是你忽略了一点,现实生活里,绝大多数人没有决定的权力,只能被决定。” 冉喻沉浸在丰盛美味的六菜一汤里,没有空闲的嘴可用来说话。 之前冉喻走出言艾的办公室时已经将近两点了,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就碰见了何荣晟和詹一烨。他俩按要求过来带冉喻回警卫局,由于冉喻是公职人员,又是昨晚事件的亲历者,需要配合调查工作并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第44页 冉喻那时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从昨晚就几乎没吃过东西,只在办公室里喝了半瓶水,肚子正在小声抗议着。何荣晟和詹一烨也没吃饭,本想拉着冉喻去吃食堂,但被娄越止住了。 “我定了饭菜,一起吃吧。”娄越说。 十队的小会议室桌子成了临时餐桌。饭菜是向安详送来的,三环大酒店的招牌菜。 由于安保措施做得好且关门迅速,富丽堂皇的三环大酒店在这场暴动中损失不大,今天中午还能正常营业。真正受灾严重的是一些小型店铺,商品被尽数砸烂,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开下去。 香喷喷的饭菜上了桌,冉喻早已忘记了自己手腕上的勒痕,由衷地认为新领导真是个好人。 好领导娄越自己倒是没吃几口就带着向安详匆忙去开会了,留下其他几人慢慢吃。临走前,娄越还嘱咐冉喻写好报告等等他,晚上一起走。 娄越和向安详走后,紧绷着身体的何荣晟和詹一烨才放松下来,连连向冉喻发问。冉喻将昨夜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何荣晟感慨万千。 正经的话题结束,詹一烨拿筷子尖戳了几下碗底,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娄越对冉喻的态度不太对劲?” 冉喻摇头,何荣晟点头。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懒散轻佻的声音传来:“怎么这么香啊?我看看是谁在偷吃不叫我。” 听到这个声音,詹一烨当场垮脸。 黎树修晃晃悠悠走进来,伸脖子往桌上一瞧:“呦,你们一起吃饭啊,这么丰盛。正好我也没吃,一起一起。” 说着,他一屁股就要坐在詹一烨旁边,还没坐下,詹一烨就在凳子上放了盒牙签。 黎树修刚要把牙签移开,看见詹一烨眼刀一扫,只好讪讪地撅着屁股换了个位置,坐在冉喻旁边。 坐下了他还不安分,一个劲儿往詹一烨碗里瞅:“烨姐,今天咱爸妈没给你带饭啊?” 詹一烨压根不想理他,继续跟冉喻说话:“不管怎么样,娄越要是敢欺负你,或者你在督察队过得不开心,你就跟我们说,我去看看怎么把你尽快要回来。” 何荣晟接过话头,问道:“对了,你联系上你那个笔友了没?我记得上次你说他就住在督察队在的那条路上?” “没有,”冉喻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说,“我还没去正式报道,也没收到回信。” 黎树修试图加入聊天:“你们说的是风信子路吗?我熟啊,我家就住那附近,你要找谁,我帮你问。” 黎树修家住一环,是被他的副城主老爹塞进三环警卫局镀金历练的。这小子平时绝不掖着自己的家世,甚至还四处招摇显摆,平时极尽偷懒耍滑、拈花惹草之能事,这在单位里是个公开的秘密。也是因为这样,他跟娄越从小就认识,并单方面认为自己跟娄越关系不错。 “不用了,谢谢,我还是自己联系他吧。”冉喻说。 詹一烨没忍住笑了一下:“我怎么觉得你说话这么乖呢?平时做事也是,人家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一点也不像个特能打的人。” “哦,因为没有必要。”冉喻回想了一下进城以来的生活,还真是。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只要是不危及生存的事情,他都不会很在意。至于别人说什么做什么有什么看法,基本上与他无关,他就更不在意。 何荣晟点头笑道:“烨姐你以后会知道的,冉喻平时基本上都是待机省电模式,只有在涉及食物武器和战斗这些问题时,他才能完全开机。所以平时很容易欺……很容易沟通。” 詹一烨忍不住提醒道:“那你以后万一要去见笔友可要多注意,别被坏人骗了。” “笔友?”黎树修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但他的大脑不能理解过于纯洁的关系,下意识地认为这是某种新型play的称呼。于是他来了精神,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冉喻,挤眉弄眼地问:“你说的笔友跟炮友是一个意思吗?” 何荣晟被一口汤呛住,咳得死去活来,还不忘告诫黎树修:“咳咳咳你不要咳咳带坏他……” 冉喻一脸迷茫:“泡友是什么?” 詹一烨拿起一个大馒头往黎树修嘴里恶狠狠一塞,把黎树修塞得直翻白眼险些窒息。然后她转头朝冉喻慈爱地笑道:“没什么,吃好了就快去写报告吧。” 吃饱喝足,冉喻去写报告了,娄越则早已坐在警卫局的大会议室,继续之前暂停的会议。 上午的会议开了近三个小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警卫总局的魏局长和城防军的艾伯特军长都出席了会议,与上午不同的是,与会人员里多了不少警卫局三环分局和城防所的人。 这些人员都是魏局长和艾伯特军长的直接下属,于是上午的会议主题明里是“找出三环防卫漏洞,排查安全隐患”,暗里则是在相互推卸责任。 艾伯特军长态度强硬地认为,建城以来的职能划分,一直是军对外警对内。此次突发性群体暴动事件属于对内问题,是警卫局没有做好日常巡逻工作导致的。 魏局长则拐弯抹角地表示,警卫局没有配备足够的武器资源,无力干预不在职责范围内的大型公共事件。此次事件的定性应该至少达到第二安全级别,是城防军的预警机制不完善,延误了最佳控制时机,才导致暴动的规模扩大到险些控制不住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