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宠难为》 第1页 《君宠难为》作者:陶瓷朋克少年【完结】 简介: 虐身虐心超刺激!暴躁变态皇帝攻/倔强倨傲手腕高超权臣受!前面超虐,后面超甜!双洁,1v1 三年前一场宫变,杜玉章舍弃了家族,只为了保住挚爱的性命。谁料爱人登基为帝,对他却再没有半分怜惜。 从此,白日里,他是位高权重,万人之上的左相杜大人;黑夜中,他就成了辗转寝殿,一人之下的娈宠杜玉章。 多少磋磨凌辱,将他活生生折磨得呕血不止,身染沉疴。他为了所爱的江山和百姓,鞠躬尽瘁,他所爱之人却怀抱着妖妃美妾,冷眼旁观。 高官厚禄,富贵荣华;众叛亲离,众矢之的——外人看来是万千宠爱,只有杜玉章自己知道,那人如何将他磋磨得步步呕血,遍体鳞伤。 再多的爱意也受不住这般摧残。心血耗尽,命不久矣,杜玉章狠狠报复了皇帝,终于选择离开。 直到这时,大燕皇帝李广宁才醒悟——他犯了多么致命的错误! 漫漫追妻路,陛下,您就跪着走吧。 第1章 .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杜玉章走入御书房时,当朝皇帝李广宁正坐在龙案后,面前是厚厚一叠奏章。 “微臣杜玉章,叩见陛下。” 外面寒意甚浓,这御书房里却温暖如春。大朵馨香的玉兰花供在书案一角,甜腻腻的香气充斥整个房间。 这样怡人舒适的房间里,杜玉章却仿佛身在冰窟。可他不得不开口。 “陛下,微臣……” “谁准你说话了?” 李广宁突然一声呵斥,就像一个响雷炸响在杜玉章头顶。他身子一抖,抬眼看去,李广宁俊朗眉目间,露出一抹暴仄。他唇线微抿,一只朱批御笔悬在指间。 “这样不听话,看来,想让我在你身上再纹上一朵芍药了?” 声音不大,语调也只是平常。可这一句入了耳,却叫杜玉章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人人知道当今皇帝工于丹青,尤其是芍药画得分外妖娆。可谁知道,他毕生最得意的作品,却是画在他杜玉章身上的?又有谁知道,外人眼里享尽皇上恩宠,权倾朝野的杜大人,却只是陛下身边,一个随意磋磨的玩物? 他背上一副芍药含春图,一笔一划,一针一刺……都是李广宁亲手留下的!整整三日,他被这人关在寝殿,哭哑了喉咙也换不来一丝怜悯。那三日,他浮沉辗转,几乎以为自己不能活着离开那人的寝殿…… 入了那寝殿之前,他还是有着傲骨和傲气的白衣卿相杜玉章。出了那殿门,他日间还是朝堂上权倾朝野的左宰相,可夜里…… 若不是与蛮子的会谈就在眼前,而促成边境和平是他的毕生理想,他又何尝愿意主动来见这让人胆寒的帝王? “陛下,微臣请命……” 杜玉章才开口,却见李广宁抄起面前烛台,冲他劈头一泼!杜玉章赶紧抬起胳膊,算是堪堪挡住了脸。但那滚烫的烛泪直接扬在他手上,顷刻就是一串燎泡。 “啊!” 他手上燎泡越鼓越大,火烧火燎地疼。李广宁已经站起身,双手撑着书案,像一团阴影罩在他身上。 “朕叫你闭嘴!怎么,你是听不懂吗?既然听不懂,朕就好好教一教你,什么叫做金口玉言!” 说罢,他用力一扫,高高一叠奏折尽数扫落地上。装朱砂的碟子也被打翻了,血红的朱砂淋漓滴下书案。杜玉章只见他铁钳一般的大手冲着自己脸过来,下意识地一躲,竟真的叫他扑了个空。可杜玉章心里没有半分侥幸,反而是彻骨寒凉。 他知道,以李广宁的性子,见到自己居然敢躲,是绝不肯放过他的! 果然,一声阴狠入骨的怒喝传入耳中, “居然敢躲?你是彻底活腻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杜玉章满头乌发就被拽住,用力扯向书案方向。李广宁力气之大,仿佛连头皮都要一起掀开了,杜玉章疼得呜咽一声。可李广宁没有半分怜悯,他用力一摔,杜玉章眼前是天翻地覆,直接被按在书案上。 他的脸正对着翻倒的朱砂碟,眼前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耳边嘶啦一声,只觉得通体寒凉。他那件官袍,已经被李广宁从背后撕成了两半。 第2章 .夜半面君,你所为何来? “这遍身痕迹,真叫人大开眼界啊。” 李广宁声音里带着恶意,“竟然带着这样一身痕迹就上了朝堂了!杜卿,你还真是无耻。叫朕也大开眼界。” 杜玉章咬紧牙关,脸色惨白。 他自然不想带着这一身痕迹上朝堂,可昨日被李广宁深夜招进寝宫,一直留到日出时分。他一夜未能回府,又去哪里更换和清洗? 可他是左相,朝堂上的脊梁,真真正正总领天下的政事。他不能不在。他咬着牙,忍着疼痛与虚弱,才算支撑到今日早朝完毕。下朝时,他眼前一片金星,几乎捱不住了。 可他才走进办公的衙门,就得到消息——蛮族那边派来和谈的队伍已经出发,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每年在边关战争里,要死多少人?战事持续下去,将来还要死多少人?为了救这些人,杜玉章怎么都要将这和谈的主动权拿到手中。 他的心思,李广宁也知道。 第2页 偏偏,这和谈特使的位置,他悬而不决,就是不定人选。 杜玉章懂他的意思。李广宁,这是让他自己送上门去。因为李广宁心里清楚,杜玉章为了这件事,什么都肯做。 主动送上门,不死也要脱层皮。虽说是下定了决心,事到临头,杜玉章还是止不住地抖。他能感觉到李广宁的手掌在自己背后轻轻抚摸着,就像一条毒蛇,正沿着脊梁盘旋而上。像是,要咬断他的喉咙。 可触到他喉咙的,却是一截柔软的唇。李广宁在他耳边流出一句低语, “为了权势荣华,杜卿,你能自己洗干净了送到朕面前来。朕真的好奇,你还有什么不肯做?” “陛下……” “不过也难怪。能用亲爹的命,换自己荣华富贵——杜卿,你做出何等下贱行为,朕都不会觉得意外。” “陛下!” 杜玉章眼前一黑,一股腥甜冲上喉咙。他将这血味咽下去,咬着牙道, “臣是为了陛下顺利继承大统,才将谋逆之人尽数拿下。臣全是为了对陛下的一片忠心……” “对朕的一片心?”李广宁冷笑一声,用力捏住杜玉章下巴。杜玉章嘴巴都合不拢,更没法说话了。 “既然杜卿对朕这样有心,朕自然也不可辜负了你。来,让朕看看,朕的爱卿是如何对朕‘一片忠心’的。” 李广宁声音拖得长长的,却带了几分讥讽。一只冰冷的手指,沿着杜玉章的肩胛骨一路向下,游走到了腰窝。动作轻柔,仿佛带着怜惜。但杜玉章清楚,李广宁对他,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怜惜。 他的怜惜,只会给那位皎皎如明月的翰林才子白皎然,那才是天子心尖上的人。而他杜玉章,不过是君王榻下随意践踏的污泥尘土罢了——就连李广宁后宫里那个行事张狂打扮轻佻的男妃徐燕秋,他大概都比不上的。 “今日在朝堂上,杜卿与白翰林辩论朝政,慷慨激昂。朕当时就在想,该叫那些人都看看大权在握的杜卿,在朕寝宫中那副妖孽样子。” “陛下!” 杜玉章的脸登时惨白,双手抓住了李广宁的胳膊,指尖冰冷。李广宁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 “怎么,侍奉君主,辱没了你?夜半主动求见朕,你不是来讨君主欢心,是来做什么的?嗯?” “臣来求陛下一份恩典……啊!” 杜玉章惨叫一声,跪在了地上 “恩典?这就是朕给你的恩典!你以为你杜玉章是什么东西,到了今日,你还有什么脸面,来向我求恩典?!” 第3章 .祸国殃民的妖孽! “……陛下!” 只是一记推搡,本不该倒地。但杜玉章太过虚弱,直接倒在地上。李广宁见了。更为震怒, “又在朕面前装神弄鬼,是不是?” 听了这话,杜玉章心口一疼,耳边嗡鸣阵阵,眼前也是一片金星。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依然觉得肺子里像是堵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头,憋得他几乎窒息。 可他却被李广宁毫不容情地拽了起来。 杜玉章痛苦万分,两只手无力地推着李广宁的胸膛。可他哪里推得开?反而惹得李广宁更严苛的惩戒。 刻骨疼痛向他袭来。 “陛下……宁哥哥……饶我……” 杜玉章神志是真的不清楚了,若是还有半分清醒,他绝不会吐出这旧时称呼。可此刻,李广宁是真切地听入了耳。正行凶的帝王长眉一扬,脸上神情瞬间狰狞。他一下停了动作,盯着杜玉章那张脸看。 本就是倾国倾城。此刻冷汗浸满额头,发丝也凌乱地粘在腮边。这张脸惨白着,眼窝乌青,就连嘴唇也是颤抖着毫无血色——可偏偏更加勾人,就连腮边两朵嫣红,也更加艳得惊心动魄。 “祸国殃民……妖孽!” 一个凄厉的声音突然回现在李广宁耳边。那对着杜玉章发出预言的异域高僧,第一眼见到杜玉章就惊愕万分,一定要当时还是皇子的李广宁亲手杀了他,才能绝了后患。 后来,李广宁亲手割了高僧的脑袋。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对着杜玉章这张脸,说出半句非议。 “妖孽?”李广宁冷笑一声,一口咬向杜玉章的锁骨。那里留下深深的牙印,齿痕里都带了血。 “就算你真是妖孽,也休想逃脱朕身边。此生,你都只能是我的人——再别想有什么他心!” …… 杜玉章醒来时,窗外冷幽幽的月光正照在他身上。御书房的烛火已经熄灭了,奏折依旧乱七八糟散落在地上。书案上洒落的朱砂也干透了,像是谁人干涸的血迹。 杜玉章微微喘气,眼睛向四周望了一圈。李广宁早就不知去向,这里只有他自己,衣衫破烂,躺在冰冷的地上。 也不是第一次,在粗暴的情事之后,被独个丢在随便哪个角落了。可杜玉章心里还是阵阵心寒。他苦笑一声,撑着地面坐起来。却不想,喉间一甜,就是哇地一大口血喷涌而出。 我这是,怎么了? 杜玉章看着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红,手指尖颤巍巍碰触一下,像是不敢相信。可那黏腻温热的触感,却告诉他,这不是梦。 却不想此时,他胸膛里一阵剜心的疼。又是一大口血,夹杂着黑褐血块一同涌出。不光是地上,就连他衣襟上,都沾满了大朵大朵的血痕。 第3页 “杜大人,你可走了?” 突然,一声不男不女的呼唤在门外响起。那是御书房的主管太监的声音。杜玉章已经被这接连吐血的事惊得失了神魂,一直到他呼唤到第三声,才猛地惊醒, “什么?” “杜大人,你还在呢?陛下嘱咐我来御书房收拾一番。等会儿,徐妃就来觐见了。” 徐妃……太后家族里为了控制李广宁,特意送来的那个男妃徐燕秋? 第4章 .将你那下贱样子给我收一收! 杜玉章心里一阵酸楚。却强撑着一口气,轻声道, “徐妃何时到?却容我片刻。” “哎呀,杜相!”那总管的声音像是急了,“奴才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来催促左相。谁不知杜相您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人,朝堂上百官之首,陛下宫中……也是最得陛下心疼的?只是这是陛下亲自吩咐的,奴才不比您杜大人的君恩如山。奴才只怕这就掉了脑袋了,还请杜相念在奴才忠心一片,体恤奴才吧!” 宫中做事,自古敢得罪朝臣,却不敢得罪宠妃。这总管太监是真怕惹杜玉章不高兴,但他更怕得罪了徐妃,忤逆了皇帝。因此低身下气,求杜玉章自己走。 杜玉章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但他现在的情况,又哪里走得了? “既然如此,请总管大人禀告陛下。就说我呕……” ——呕血不止,是真的走不得了。 可这一句话还没等出口,门外就听到一声质问, “你怎么还在这里?朕不是叫你去收拾了御书房,静候徐妃么?” 是李广宁!他回来了? 杜玉章心中一惊。 他心中依旧惦念着边关与和谈,还想强撑着起身,再求他一次。可他已然是筋疲力尽,才站起身,眼前就是一花,直接跪倒在地。 李广宁推开门走进来,正见到杜玉章半跪在地,不住喘息。他整张背都露在外面,一头乌青的头发流淌在那娇艳欲滴的芍药图上,更增几分美艳。他顿时呼吸一滞。但他第一反应,竟是一脚将御书房大门踢上,挡住了总管太监的视线。 “杜玉章!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青天白日露出这幅样子,是连宫中的太监也不放过吗?” 一边骂,他一边抡起杜玉章的官服,粗暴地丢在地上那人身上。 杜玉章本来就难受着,胸胁间闷痛不已,太阳穴疼痛欲裂。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那官袍丢过来直接罩住了他,更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眼前,只能看到地上那一滩滩血迹,晃得他眼晕。可李广宁没得到他的回应,火气顷刻就起来了。他吼了一句, “赶紧给我滚起来,将你那下贱样子收一收!” 暴怒之下,李广宁又顺手抄起什么东西,狠狠砸了过去!这一次,却与方才不同,那东西砸在杜玉章头上时,是沉重地一声闷响。杜玉章哼了一声,身子就像面条一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李广宁一愣。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砸过去的,是一块玉釦。这东西是整块美玉雕刻而成,他赏给杜玉章用来搭配官服。因为是给杜玉章的,他特意下令在美玉上镶满了各色宝石,贵重无比——也沉重无比。 “杜玉章?” 李广宁上前一步,试探地问了一声。可杜玉章耳边鸣响不已,只想要呕吐,哪能听到他说话?更是一动也不能动了。 “杜玉章!你给朕起来!以为赖在地上,朕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是不是?” 这话说得严厉,李广宁心头却是越揪越紧。李广宁知道,只要他发怒,杜玉章从不敢置之不理——但这次,就算他这样吼,杜玉章也还是一动没动。 李广宁又上前了一步。突然,他看到书案上淋漓不尽,仿佛血色——李广宁脑子嗡地一声,连喘气都不会了。他只心神巨震,声音一下子拔高起来—— “玉章!你……” 第5章 .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是死是活? 他这次上前,扑通半跪在地,想把这人抱在怀里。他满头冷汗,手掌颤抖着。可没等到他碰到那人的身子,杜玉章就动了一动。 李广宁立刻停了动作。他脸上表情仿佛劫后余生,后背已经被汗水打透。这时候,他才顾上看了看那红色,却发现这是他朱笔御批用的朱砂,此刻整盘扣在地上,远远看去,就像是血。 李广宁脸色骤然阴冷起来。他站起身,下颚绷紧,成了一道凌厉的曲线。 杜玉章实在没有力气,许久才将头上罩着的官袍扯下来。他依然是面色惨白,头目晕眩,坐起来了,又差点倒下去,只能倚着书案喘息。心里头,他更是惶然——年纪轻轻,却有了这样病入膏肓的症状,试问谁人不怕? 此刻见了李广宁,杜玉章眼窝子一热。他软软地伸出手去,抓住李广宁的龙袍,像是抓住心头最后一点慰藉。李广宁在这儿,就像是定心骨,成了他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这些举动,在李广宁眼里,更是惺惺作态了。他冷笑一声,将杜玉章揪着头发拽起来, “你装神弄鬼的给谁看?杜玉章,你不要以为你能糊弄得了朕!怎么,你想告诉我呕血了,才弄了这一身的猩红?!” “陛下,臣没有装神弄鬼……” 若不是真的难受到不行,杜玉章不会这样示弱。可他换来的,却是一双毫不容情的手,狠命捏住杜玉章两腮,硬生生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第4页 “闭嘴!” “你杜玉章诡计多端,欺瞒我那么些年……如今,你还想欺君?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也不过是是些朱砂,就想骗朕这是血迹?”李广宁越说越生气,他眼睛里看到杜玉章衣襟上大朵鲜红,越看越刺眼! “你想骗朕为你担惊受怕?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你是死是活?你不过是我一个玩物,低贱的东西,别以为朕真的在意你!” 李广宁边说,边将杜玉章翻过身来。他这才看到杜玉章胸前的斑斑血迹。可有了方才那先入为主的印象,他只当这也是抹了朱砂,心里更加厌恶。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愿意见他这人满身鲜血的样子——哪怕知道是假的,也不行。 听了李广宁的话,杜玉章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整个人都凉透了。他嘴唇颤抖着,两眼茫然地望着他的陛下。 跟了他这么多年了。虽然杜玉章清楚,自己早已经不是当年李广宁捧在手心的白衣卿相,但他却没想到,今时今日,李广宁竟然连他的死活都不在乎了。 是了。若不是这样,这人……怎么会将自己逼迫到吐血不止,依然不肯放手? 杜玉章的心寒透了。他低下头,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神情带着几分凄婉,却又是别样的风情了。 李广宁见了这神态,呼吸不由地一乱。他心头乱跳,更加咬牙切齿。 “也罢,既然你不知死活,胆敢欺君,朕就在这里好好教训你一番!” 第6章 .不知好歹的东西,纠缠朕不休。爱妃随朕来,离他远一点。 “不……啊……” 李广宁从不肯替杜玉章做什么准备。这一番“教训”,当真如狂风过境一般顷刻降临。李广宁将杜玉章翻过身,又再次按在了书案上,一切都仿佛是昨日的重演。 杜玉章早就被折腾得虚透了,哪里经得住? 一阵冷汗交替着一阵虚汗,将身子都打透了。被冷风一激,激灵灵几个寒颤,竟发起热来。 可这样虚弱的身子,却得不到君主的半分怜惜。 等到一切结束后,他已经像是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别说求饶,连抬抬手都做不到了。 “你今日,倒还算乖觉。” 杜玉章根本是病得无力求饶,但在李广宁眼里,他今日这是学乖了。这一次李广宁十分舒爽,他破天荒拍了拍杜玉章的脸,算是给了个赞赏。 “今日学乖了,朕就赐你个恩典。西门外那一片商街,是京城里最富庶的地方,可以日进斗金。杜卿,朕就做主,赏给你了。” 李广宁说完,看也没看杜玉章。他用自己的龙袍将杜玉章随意一裹,便冲御书房外说道, “找一顶轿子,将杜卿送回府去。然后快些将这里打扫干净。” 门外的总管太监被迫听了半日活春宫,早就坐立难安。此刻尖着嗓子道, “陛下,徐妃已经来了!他,他在门外候了许久了……” “是么?” 李广宁声音一沉。 “你为何不早些禀告?怎可让徐妃站立门外久候?徐妃身子弱,难道你不知道么?” “是老奴愚钝!” 门外立刻响起了磕头声, “老奴这就去安排轿子,找人来打扫御书房!” “不必了!”李广宁更加严厉,“你还想让徐妃站在那里等多久?这些琐事都放一放!这一顶软轿既然来了,送徐妃去偏书房等朕!” 说罢,李广宁黑着脸,就要离开。可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他的衣襟。李广宁脚步一顿,微微蹙眉,瞥了杜玉章一眼。 “陛下……和谈特使的人选……” 李广宁目光顷刻阴冷起来。他抿着唇,看了杜玉章片刻。 “杜卿,朕劝你老实些,乖乖听话。和谈的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陛下!可若不能由臣亲自主持,这一次和谈必定中途夭折啊!” “朕自然知道。不过,那又如何呢?” 李广宁一抖衣襟,那下摆就从杜玉章软弱无力的手心里被拽了出来。杜玉章的眼神从恳求到绝望,可李广宁的背影,没有片刻迟疑。 最后,杜玉章耳边只能听到李广宁温柔的说话声。 “有人不知好歹,纠缠朕不休,却连累我爱妃久等了。御书房里脏得很,爱妃陪着朕去偏书房吧。 第7章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朕就给你好好立立规矩! 杜玉章没有走。 李广宁临行前,将之前替他叫来的软轿派给了徐妃,却没有嘱咐总管再替他备轿。而方才撕破他的官袍,也没有叫人为他备上新的,只给了他新的亵衣——衣衫褴褛,他该怎么走? 杜玉章知道,李广宁一定还会回来。他不过是借此警告杜玉章——在这里能够发号施令的,只有他李广宁一人。而杜玉章若想得到些什么,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到手。 李广宁一定会让他,付出叫自己满意的代价。 …… “见过杜大人。杜大人吉祥。” 总管太监将御书房的门开了一小半,将将够他把自己的身子挤进来。才进来,他便直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眼睛一下也没往杜玉章所在方向瞟。 能在宫中当上总管,必须有一颗七巧玲珑心。方才陛下一脚踹上了房门,他要是再不识趣,胆敢多看杜大人的身子一眼……只怕明日,就被万岁寻个由头挖了眼睛,乱棍打死了! 第5页 “杜大人,陛下嘱咐老奴打扫御书房,只怕那些小的手脚粗,妨碍了杜大人歇息。不如杜大人随着老奴去陛下寝宫歇息一阵,您意下如何?” 陛下的寝宫…… 杜玉章听到这两个字,浑身就是一个哆嗦。对旁人而言,既然是皇帝安寝之处,想必是奢华舒适,人间天堂;可对杜玉章而言,那就是人间地狱!每一次入了那扇门,他都要被人抬着出去,其中种种折磨不堪回首,哪怕孤傲如他,也瞬间白了脸。 “杜大人,您可是有顾虑?” 总管太监却是误会了他的沉默,忙道, “大可不必的,您却不比旁人。若说这深宫大院,能够乘着轿子自由进出的,除了您还有谁?陛下的宠眷,您这是独得一份儿!陛下知道您歇在了寝宫,绝不会怪罪……” “不要说了。” 杜玉章打断了他, “我不去。若是碍了你的事,我去后面就是了。” …… 不久,李广宁果然回来了。才进了御书房,正看见总管太监捧着被撕烂的官袍往外走。李广宁眉毛扬了起来——他有意不给那人衣物,是不想让他真的出宫。可就算如自己吩咐,总管太监将他劝去了寝宫,他总该是裹上袍服,不会只穿亵衣。 “人呢?” “秉万岁爷,是老奴无能,没办好差事!” 总管太监扑通跪在地面,“杜大人说他不愿去寝宫,只肯在后间休息,他……” “不肯去寝宫?” 像是想到了什么,李广宁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看万岁动了怒,总管也怕牵连自身。他忙说道, “谁说不是呢?能去陛下寝宫歇着,那是得了多大的脸!不过,我看杜大人脸色难看,像是受了风寒的样子。说不准是怕过了病气给万岁……” “你是他什么人,这么向着他说话?” “奴才不敢!” 总管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但李广宁未曾理会他,直接往后间去了。他心中冷笑—— 好个杜玉章,还真以为在朕面前,他能自己做得了自己的主?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朕就好好给你立立规矩! 第8章 .今日怎么这么乖,懂得讨好朕了? 御书房后间,是个小巧的卧房。 杜玉章知道,他若是当真卧在榻上,李广宁回来后一定不会放过他。与其被那人再折辱一番,他宁愿站到李广宁回来。 谁想他心里要强,身子却早已不不堪重负。站了一个时辰,他腿上阵阵发软,终是撑不住了。 “还要多久呢……” 杜玉章用手撑着桌沿,垂下了头。他耳边嗡鸣不止,眼前金星闪烁,再多等片刻,只怕真的站不住了。 “杜卿是在等朕?竟这样急,连去寝宫里这点功夫都等不得,巴巴在御书房等着。” 直到这句话贴着耳朵传来,杜玉章才悚然一惊,忙转头看去。李广宁已经来到他身后,手臂一揽,就将他抱进怀中。 四目相对,呼吸交错。杜玉章烧得狠了,他双眼朦胧带着水汽,那茫然虚弱的样子,正撞进在李广宁眼里,叫他的心跳瞬间漏了几拍。 “果然是妖孽……” 明明晨间才与他肌肤相亲过,此刻心中又是一阵难耐的火热。李广宁眸色一深,手臂用力,杜玉章便撞在他身上。李广宁低头亲吻他耳廓,杜玉章呜咽一声,更是软了腰。 “朕在问你话。杜卿,你身为朝廷命官,却赤裸身体躲在朕的御书房,是想做什么?” 明明还穿着亵衣,却被李广宁说成赤裸身体。这不过是他羞辱杜玉章的一贯手段——若是往常,他必然会一边欣赏杜玉章强忍耻辱的神情,一边变本加厉地折磨他。 可这次,杜玉章已经烧得不辨东西,连平日的仪态也维持不住了。听了这句话,他只觉得心口一酸,竟是湿了眼睛。 “陛下,臣没有……” 杜玉章本能地辩解着,想要挣脱皇帝怀抱。但他站也站不住,一双手软软地推着李广宁,不像是推拒,倒像是撒娇。 偏偏这姿态讨了皇帝欢心。 李广宁将那“立规矩”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反而用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杜玉章下巴,慢慢挑起来。杜玉章被迫抬起视线,正对着李广宁玩味的目光。 “今日怎么这样乖?若是早这么识趣,也不至于吃这些苦头。” 李广宁的视线顺着杜玉章脖颈的曲线一路向下,直到亵衣掩盖着的大好景色。他手指轻扯,杜玉章亵衣上的系带就被扯开了。 杜玉章感觉到一双大手搂住他的腰——却不知为何,那人手掌一向暖而有力,此刻却显得冰凉,叫他打了一个哆嗦。 “怎么这样热?当真病了?” 李广宁发觉杜玉章身子滚烫。他眉毛拧了起来,低头一看,那人眼神迷离,不住轻喘,看样子十分难受。 他若是松手,这人就将倒下去了。李广宁胳膊一揽,将怀中人紧紧抱着。想到此人这些年都未曾这样依赖过自己,李广宁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悸动。他在杜玉章耳边悄声说, “杜卿从来倔强,不肯依赖旁人。对你的陛下,也不肯顺服——杜卿,非要搞到这步田地,才知道谁是你的主子,你又该听谁的话么?” “陛下……” “若是难受得厉害,就靠着朕紧些。” 第6页 李广宁屈起长腿,坐在榻上,将杜玉章环在怀中。见杜玉章嘴唇都烧得干裂了,他便从桌上端起一杯茶,在嘴边尝了一口。 茶水入口冰凉。李广宁眉毛一皱,冲门外吼道, “王礼,你就是这样当差的?杜卿在此处,你们连热茶点心也不知伺候么? 第9章 .杜玉章,你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王总管吓得扑通跪地,心里万分委屈。哪里是他不知道备茶?是杜玉章说不用,他不敢进来罢了。但他哪敢争辩,只顾着在门外磕头道, “是老奴失职,这就去办!” 说罢,他又悄声问道, “万岁爷,徐妃还在御书房外等着。他说方才有事忘了禀告陛下,这……” “等会再说!” 李广宁不耐烦地打断他,两只眼睛片刻也没有离了杜玉章, “先将热茶端进来,再传太医觐见!” 说罢,他将额头抵住杜玉章的额头,更觉得怀中人烧得滚烫。 “平日一副妖孽样子,今时病了,倒弄得这样可怜。当初若不是你一力坚持,宁愿用你杜家百十来条人命来换,朕绝不会让你做什么宰相。弄成今日这样,何必呢?” 杜玉章打着哆嗦。亵衣方才被解开了系带,他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 这房间其实温暖如春,可他依旧觉得冷。烧得迷糊,他只知道往跟前那暖身子上凑,整个人缠住了李广宁,缩进皇帝怀中。 李广宁神色一动,低头凝视着杜玉章的脸。他解开龙袍,将杜玉章整个裹在怀中,安慰似地吻在他耳畔。 “别怕。没事的,乖……” 此刻,滚烫的新茶也送过来了。李广宁接过来,先尝了尝温度,又亲自吹了片刻,才喂给杜玉章。此刻杜玉章也清醒了些,只是眼神还有些迷离。他张开眼,摇摇晃晃注视半响,才认出眼前人是李广宁。 “陛下……你回来了……” “朕回来了。玉章,朕方才想了想,觉着你不太适宜在外朝做官。莫若,你便留在宫中吧。” 杜玉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可李广宁却恍若未见,声音淡然,甚至还带着些温柔。 “你想要什么?也不过是荣华富贵。你留下 ,朕都可以赏你。” 李广宁说着,凑近了杜玉章,一双深邃的鹰眼凝视着他。 杜玉章心中狂跳,冷汗一身接着一身。他知道,若是此刻他拒绝了,李广宁会用可怕的手段来惩罚他——可他怎么可能不拒绝? 为了平定边关,他几乎牺牲了一切!他的家族,他的父亲,他的尊严,他的清白……而此刻,是他距离成功最近的一刻…… “陛下……”他喘息着,声音微弱。李广宁凑近了,舌尖吻着杜玉章的耳垂。 “你这样的妖孽,便该留在后宫,留在朕的龙榻上。偏生要做什么宰相,平定什么边关。忘了这些,朕赐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连天牢里你杜家一百来口人,朕都能赦免了他们。如何?” “微臣不想要这个。” 李广宁停下动作。他轻笑一声, “果然是个妖孽,胃口倒大。说罢,你想要什么?” “微臣想要,与蛮子和谈时,总领全局的特使一职。” 李广宁唇边的微笑凝固了。他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杜玉章的脸。 “杜玉章,你打定主意,要与朕对抗到底了?” “微臣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 那一杯滚烫的新茶,直接泼了杜玉章一脸!杜玉章啊地一声,还没来得及擦干满脸茶水,就被人掀翻在地上。而茶杯摔碎在他眼前,碎片四溅,在他眼下划了长长一道,火辣辣地刺痛。 第10章 .将你杜氏谋逆案犯,定下秋后问斩 那一道深深的伤口,撕碎了方才温情的假象。杜玉章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顺手抹了抹,就慢慢跪坐起来。 “陛下。当年臣拥戴陛下即位时,陛下允诺过,给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位,让臣能够执行收服边关蛮夷,保我大燕边境太平的政策。陛下说过,只要臣能办到,陛下一定让我全力施为,绝不阻挠臣!” “那是因为朕以为你是要大兴武力,派百万大军踏平边境蛮夷!” 李广宁吼道, “谁知道,你偏一意孤行,非要与蛮子和谈——难道你不知,蛮子侵袭我大燕边境几十年,早就酿下了血海深仇!与他们和解,根本不得人心!现在已经有人上奏参你是卖国贼,是无耻之徒,要朕将你与你那谋逆的爹关在一处,今秋一同问斩!” 杜玉章一下子静了。他看着李广宁,眼圈慢慢红了。 “我父亲已经定下……今秋问斩?” “你杜家三年前支持七皇子,要谋夺朕的太子位——就算后来你投诚回到朕这一边,但杜家的谋逆是铁板钉钉,难道还能翻案?已经是拖了三年,谋逆本来就是死罪!你杜玉章可以高官厚禄,那是因为你当时有从龙之功;可若是你谋逆的杜家上下也能逃了死罪,朕的龙威何在?岂不是人人都敢来谋逆试试!大不了事情不成,就派个儿子找朕坦白就好!” “微臣……明白。” 杜玉章黯然垂首,狠狠咬住嘴唇。他心头一阵阵绞痛,胸口又闷了起来。喉咙里涌上血腥气,又被他强咽了回去。 第7页 “杜玉章。朕三年前就说过,若是你肯从朝堂上销声匿迹,躲在朕的后宫中,朕愿意大赦天下,将你家人也一并安置。那时候,你杜氏不再是显赫的官宦世家,而是普通的士绅,朝廷上不会有人盯着你们不放。你留在朕身边,而他们都可以活命。” 李广宁声音低沉,像是一声长叹。他一手抚在杜玉章的脸颊上, “君无戏言。朕所说的这些,今时今日,依然有效。” “……” “你可愿意?” 杜玉章闭上眼。他能感觉到李广宁的手掌在他脸上轻柔地抚过,叫他想要落泪。 可是他没有落泪。他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屈服,玉章固然能救自己一家人。可边关百姓饱受战乱几十年……谁去救他们?难道就让他们自生自灭?陛下,以边关百姓百万人的战乱,换杜家上下百余人平安——臣,不愿意!” 第11章 .李广宁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 “难道就只有你杜玉章的法子可以报国?我大燕百万大军,就不能保家卫国,抗击西蛮?朕是大燕的皇帝!朕不想救百姓于水火?朕上任三年以来,励精图治,整饬军务,为的是什么?” 李广宁勃然大怒, “就算一定要和谈,一定要你杜玉章亲身上阵?你知道那些西蛮,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蛮夷!食人肉吸人髓,杜玉章,只怕你有命去无命回!” 李广宁一气吼完,胸膛不住起伏着。杜玉章却面容平静,只是静静摇头。李广宁从来不赞成这个政策,可杜玉章对此,却也从来只有同一句回复, “陛下,臣一定要去。哪怕为此丧命,臣也——不后悔。” “你!好,你既然如此固执,就等着亲眼看着你杜家一家百十来口,人头落地吧!” 李广宁怒火冲天。他一把将杜玉章推开,用力踹开门,屋外寒风呼啦啦涌了进来,吹得杜玉章一个激灵。 方才那一推,将杜玉章脑袋磕在桌角上,用手一摸,掌心里一片鲜红。他抬起眼,只见到帝王狂怒的背影——随着惊天动地的摔门声,李广宁出去了。 御书房中寂静无声。除了杜玉章自己的喘息和耳边嗡鸣,再没有别的动静。 李广宁……走了? 这次,他居然就这样放过自己了? 杜玉章此刻已经是狼狈不堪——且不说折腾狠了,一阵阵热潮又再次涌上来,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单只那几处外伤,也是火辣辣地疼。可他毕竟逃过了最怕的酷刑,这点伤势,他也不在乎了。 杜玉章抬起头,看到桌案边放着一套崭新的官服,知道这是王总管替他预备下的,便扶着桌子站起来,将衣服套上。 书案已经被整理一新,奏章整齐地摞在一起,旁边是一碟新换的朱砂。书案正中放了一本奏章,想来是才送来的,所以摆在正中,叫李广宁一眼就能看到。 杜玉章只一瞥,恰好在奏章上看到了“合谈御使”四个字。 他心中一震——就连他这个左相,朝堂上百官之首,也是今日下朝才知道了蛮族已经同意合谈的消息。这是谁,却早早得到消息,连密旨都递上来了? 杜玉章忍着病痛,伏在案上快速读起来。这奏章洋洋洒洒十几页,都用娟秀小楷整齐抄写。 他飞速读到后面,发现最后一行写着, “故此,臣举荐一人担任合谈御使一职。此人……” 却还没有读到此人名字,杜玉章就听到身后门响。他啪地一声合上奏章,扶着书案直起身来。 门外走进来的正是李广宁。他依旧沉着脸,一双眼睛冷冷盯着杜玉章。而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位太后赏赐的男妃——徐燕秋。 徐妃原本媚笑着,没骨头一样往李广宁身上缠。见到杜玉章,他抹了胭脂的嘴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第12章 .你杜玉章不是厉害的很?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随二人一同进来的,还有王总管。他发觉杜玉章居然还在此处,吓得一个激灵—— 徐妃仗着自己是太后赏的,张狂无比,总想找机会踩杜大人一脚。可往常陛下都护着杜大人,不叫二人见面。 今日竟叫这二人碰了面!若是等会儿场面难看,他身为此地大总管,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王总管赶紧跪下, “万岁,夜色深了。老奴这就安排轿子送杜大人回去。” “不必!”李广宁语气却冷硬硬的,“他还想求朕的恩典,不达到目的,他怎么肯走!让他呆着就是了!” 说罢,他一挥手,将王总管赶走了。屋内只剩下三个人,李广宁冷着一张脸,在书案后砰地坐下。 徐燕秋便款款起身,绕到李广宁身后,一只手搭在李广宁脖颈处,捏揉起来。 “陛下龙体为重,可莫要气坏了身子。咱们大燕的百姓,都指望着陛下呢。” 李广宁没有说话,伸手去掀面前的奏章。徐燕秋却已经赶在头里,替他将奏章掀开了。 “陛下,奴婢替您研墨。” “辛苦徐妃。” “陛下为咱们大燕殚精竭虑,奴婢能为陛下分忧,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说罢,徐妃又扭着身子磨起墨来。可他本来就别有用意,研墨是假,争宠是真。磨着磨着,整个人都靠在李广宁身上了。 第8页 “徐妃是不是累了?” “奴婢不累。” “徐妃不累,朕却累了。” 李广宁手腕一转,手中奏章啪地飞出老远,正打在杜玉章身上。他身子向后一靠,下巴颏点了点奏章方向, “杜卿,朕看累了。” “……” 杜玉章原本缩在一边——他身上又烧起来了。他只希望李广宁不要想起自己,让他得到片刻喘息。现在被李广宁点了名,他只好强打精神, “陛下,臣在。” “你不是朕的左相么?怎么不替朕分忧?” 杜玉章知道这就是诚心刁难。他没有办法,就双膝跪地,将奏章捧起来, “陛下累了,臣便替陛下诵读。” “……你是什么身份,给朕的密旨,你说读就读?” 杜玉章抬起眼,却见李广宁目光沉沉,下巴的线条收紧了,显得分外严厉。杜玉章低下头, “是臣僭越了。臣知罪。求陛下责罚。” “既然知罪,就该反省。你跪着好好反思吧。” 他连看都没看杜玉章一眼,轻描淡写一句话,就罚了他彻夜的跪刑。杜玉章强撑着发热的身子,笔直跪在地上。 终究是数九寒天。虽然室内暖着碳炉,地上依旧带着寒意。跪的久了,寒气侵入膝盖,连骨头缝里都酸胀着发疼。地面又坚硬,没多久,杜玉章已经是摇摇欲坠。 杜玉章抬起头,满含乞求地看了李广宁一眼。他是真的撑不住了。可当着徐妃的面,他堂堂宰相,又怎么能就这样倒下。 李广宁却是满怀温香软玉,那徐妃,已经半边身子都窝进他怀中了。李广宁分明注意到了杜玉章的目光。他那双鹰目冷冷地扫视着杜玉章,眼看他惨白了一张脸,却丝毫不为所动。他那神情仿佛在说——你杜玉章不是厉害得很么?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第13章 .你委身于朕,不过是一场交易 徐妃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他身子晃了一下,装作没有站稳,投进李广宁的怀抱里。 “是奴婢僭越了,陛下恕罪。” 李广宁本来已经蹙起眉头,面露不悦。可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往杜玉章的方向瞟了一眼。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却是少见的温柔。 “爱妃是不是站久了,有些劳累?不过是碰了朕一下,爱妃何罪之有?” 说罢,李广宁将徐燕秋的双手合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着。他柔声问道, “爱妃冷么?手上有些凉。”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宠眷,叫徐燕秋心肝喜得乱颤。他忙低头做出一副娇羞样子,道, “奴婢这几日有是些受寒。想来身子有点虚,手上就凉了些。却让陛下牵挂了。” “爱妃不可这样怠慢。数九寒冬,不能受寒。一定要好好调理,否则容易落下病根。” 李广宁说到此处,又是一顿。他瞥了地上跪着的杜玉章一眼。 杜玉章还在勉力支撑,才没有倒在地上。但地面寒气早就沁进身子,他两条腿都是麻木的,足底更是冰冷。可他额头上却是一阵阵发着虚汗,一阵热潮交替一阵哆嗦。他心里清楚,这是病症渐成。这一遭病势汹汹,恐怕没那么轻易捱过去。 李广宁看了看他,冷冷哼了一声。 “杜玉章。” “……” “……杜玉章!” “啊?” 杜玉章意识恍惚,待到皇帝叫了第二遍,才算反应过来。看向李广宁时,那人脸上又是一副深沉的不悦表情。他心头一抖,低头先认了个错, “臣知罪。” “你又知了什么罪?” “臣方才不该走神。” “朕与徐妃在此处,你却走神?” 李广宁声线骤然高了,带着切齿的怒意。杜玉章登时感觉到危险临近,可他一点也不明白——李广宁与徐妃调情,自己成了多余的人。这时候走了神,却是什么弥天大罪? 可眼下绝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杜玉章忙又俯身磕了个头, “臣错了,臣知罪。臣不该在反省己过的时候走神,还请陛下息怒。” 李广宁却没有息怒。 杜玉章口气里一点波澜也不带,更提都没有提到徐妃在场的事情。倒好像自己与徐妃的暧昧缱绻,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当时就想一脚将这不知好歹的人踹到外面,叫他在冷风里跪着清醒一下。可眼下还有大事未完,他压着火气问道, “既然你反省了这么久,都反省出什么了?” “臣不该僭越。” “还有呢?” “臣该恪守本分,做好臣子的分内事。不该妄动,更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在陛下面前忘形。” “你也知道你忘了身份!”李广宁冷笑一声,“不是要做铮臣?铁骨铮铮,一心为国为民?既然如此,就把你这幅病弱可怜相给我收回去!” 杜玉章怔住了。明明是火烫的身子,可心里却像是数九寒天痛饮冰水,从头寒到了尾。 “怎么?还要给朕装傻?”李广宁额上青筋暴起,“你装的倒像!为了个和谈御使,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也不过是有些发热,就顺势装病邀宠?朕叫你跪着,你摇摇晃晃的给谁看!杜玉章,是不是你委身于我,也完全是一场交易!” “陛下,臣没有!” “没有?” 第9页 李广宁撇开徐妃,一步步踱到杜玉章面前。杜玉章抬头,那人脸上神情狰狞,两根手指铁钩一样卡住他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脸抬起来。 “那你是为了什么,在朕面前邀宠的?你说话啊!” 第14章 .你听朕的话,还是不听? “臣是为了什么……在陛下您面前……邀宠?” 杜玉章仿佛遭了雷击,只能喃喃重复李广宁的问话。 “不然,朕提出要临幸你时,你为何那样痛快就答应了我?朕当年提出你若是想要进入朝堂做官,就一定要将你家族打入天牢,你同意了……朕不过是不想叫你入朝,才提出你连身子都要给朕!朕当真没想到,你居然毫不犹豫就脱了衣服——你说,你是不是天生贱骨头?” 杜玉章脑子轰地一声。可李广宁还在说着, “我原本以为,你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世家子,当过我的侍书郎!你绝不会答应这种条件——杜玉章,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这样低贱,任凭谁要你的身子,你都会乖乖送上来!朕之前几年,真是看错了你!” 这一字一句,就像是尖利毒牙,扎透了杜玉章的心,还将毒汁送到他四肢百骸。哪怕针扎斧凿,也没有他现在心里疼得厉害!杜玉章已经跪不住了,他急促喘息着,声音都在颤抖, “臣……臣并没有随便跟了谁……臣只给了陛下……臣根本不会愿意与旁人……有肌肤之亲啊!” “是啊!旁人哪里出得起杜卿的要价!你当然要待价而沽,只卖给给你好处最多的人!是也不是?” 李广宁大笑起来, “当年朕做太子时,怎么不见你来献身?说到底,你肯给了朕,不过是看重这一身皇袍!现在是朕在这皇帝位置上,你就献身于朕;只怕若七皇弟当年替代了朕,坐上皇帝,你一样会向他摇尾乞怜!你这下贱的东西!” “陛下,臣绝不会……” “闭上你的嘴!” 李广宁却暴怒了。他两根手指狠狠掐下去,将杜玉章两腮捏得变形。杜玉章两眼含泪,只能“吚吚呜呜”地挣扎,却没法说话。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真的还会信你吗!若你真的在意朕……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辞去官职,进入后宫!” 杜玉章大大睁着双眼。隔着泪光,眼前这最熟悉的男人面孔,却显得那样陌生。 李广宁突然松了手。杜玉章跌落回地上。李广宁用力太狠,将他腮上软肉在牙上撕磨得皮开肉绽,一缕混着血丝的唾液顺着唇角淌下来。他白皙的脸上,也留下深深的两道淤青。 “杜玉章,朕只要你一句话——你来,还是不来!” 第15章 .还是爱妃知情识趣 杜玉章将眼泪与喉间腥甜一同咽回肚子里,惨笑了一声。 “臣,不能辞官。” “杜玉章!” 李广宁面孔扭曲了,涨得赤红, “你当真想好了?” “臣早就想好了。” “好!好你个杜玉章!” 李广宁突然松手,杜玉章猝不及防,失了平衡,摔在地上。李广宁在雷霆怒火下,继续吼道, “杜玉章,你好大的本事!你要做蛮子的和谈御使?朕给你!好一个臣子忠心,好一个恪守本分,好一个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那是朕赐给你的身份!朕要你是什么身份,你才是什么身份!” 一通龙威发完,李广宁回身坐下——怒气未消,连龙椅都被震得咿呀一声。 他抄起一根朱批御笔,又是一声吼,“徐燕秋,磨墨!” 徐燕秋爬起来磨墨,心里却在不住咒骂。 他方才卖弄了半天风情,才算蹭到皇帝怀里。本以为陛下面前邀宠的事,终于有了希望。可谁料到陛下突然发了这么大的火!都怪那个妖孽一样的杜玉章!不然,他早就爬上龙床,成了后宫里最得宠的嫔妃了! 若杜玉章哪一日失宠了,他绝不会放过他!一定要他死在自己手里,才能消了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他霸占帝王恩宠的怨愤! 徐燕秋恨得磨牙根,却不敢表露。磨好了墨,他在一边看着李广宁龙飞凤舞,运笔如飞,拟好又一道圣旨。 他一扫上面的内容,眼睛突然睁大了! ——拖延三年的杜氏谋逆案,因为杜玉章的权势滔天,一直不能有定论。人人知道这是陛下偏袒,也没人敢多嘴。居然瞬间就风云变幻,陛下要将他们满门问斩了? ——难道杜玉章,当真要失宠了? ——若这妖孽当真失宠,他徐燕秋,岂不是可以上位了! 徐燕秋心中计算未定,那边李广宁用力将圣旨一摔,正摔在杜玉章面前。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恪守你‘臣子’的本分!那好!朕就让你好好地给朕尽忠!到时候,你可别跪着来求朕开恩,求朕给你什么恩典!” 将圣旨狠狠摔在地上,李广宁尤未消怒。他突然提笔,龙飞凤舞又写下一张圣旨,用力往边上一推。 ……和谈御使?这是委任状? 徐燕秋还没看清上面内容,李广宁竟然长臂一揽,将他揽进怀中。徐燕秋喜出望外,忙嘤咛一声,?坐在了李广宁膝盖上。 “爱妃,是跪在地上舒服,还是在朕的膝上坐着舒服?” “陛下……” 第10页 徐燕秋臀肉在皇帝膝上一直蹭,还拧了拧腰,是着意卖弄风情。 杜玉章垂下眼,依然挡不住徐燕秋那暧昧轻笑直往耳朵里钻。他甚至能听到两人衣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 ——难道李广宁要在他面前,与徐燕秋调情? 杜玉章嘴唇咬得血肉模糊。李广宁那低沉的声音,还在往他耳朵里扎。 “看来爱妃知情识趣,知道朕的膝上坐着舒服。” 那徐燕秋笑声媚气十足。李广宁的话更是带着恶意,一直刺进杜玉章的心里。 “却偏偏有人不知死活,喜欢跪在地上!爱妃,你说这种人,该如何处置?” 第16章 .哪怕将他教训得不住求饶,他穿上官袍依旧翻脸不认人 “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想如何处置……自然就如何处置……” “说的好!” 李广宁却不知被触动哪一根神经,朗声大笑起来, “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喜欢跪,就跪着去好了!让朕看看,你能跪到几时!” 话音才落,他便将案上圣旨用力摔在了杜玉章的脸上。杜玉章躲闪不及,眼眶被纸边划过,登时红了眼睛。 “现在才知道哭?……让开,别挡着朕与徐妃的路!” 李广宁却是横眉立目,一脚卷过来,想将他赶到一旁。可杜玉章眼前模糊着,根本没来得及躲开,结结实实吃了一记窝心脚。他瞬间白了脸,之前强压下去的血腥气又窜上了喉咙。这一刻,之前强压下去的疼痛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浑身热潮翻滚,心口却冷冰冰的。他眼前一片金星,冷汗打透了亵衣,就连喉咙里将要呕出的血腥气,都快要压不住了。 李广宁站住了脚步。 眼看着地上的人额头满是冷汗,脸上白过金纸,目光都涣散了。李广宁心中猛地一抽,竟然有点心慌。 ——不过是踢了一脚,杜玉章怎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可平日里,他下手甚至重过这次,那人也都承受住了,没有什么后果啊…… 他有些犹豫,似乎想要低头看看杜玉章情况。徐妃窝在他怀中,低语道, “陛下,您还是去看看杜相吧。奴婢不过是个妃子,杜相可是陛下看重的臣子,又有从龙之功,该得陛下另眼相待。那与蛮夷和谈的事情还得他去操持呢。” 这一段话,看似入情入理,却句句打在了李广宁的痛处! 他最恨的一点,就是杜玉章仗着当年救过自己一命,不安分伺候自己,反而一心惦记着与蛮子和谈!现如今,这人更是越来越不听话,哪怕教训得他连连求饶,穿上官服,他依然是清清冷冷,好像翻脸就不认人了! 那人心中,他李广宁也不过是头顶上的君主,却不是他的夫君!哪怕侍寝也不过是为了官位,不得不做的交易!任凭自己如何手段使劲,此人却半点不动容,连欢爱时也看不到半点真心! 一股邪火,腾地烧上心头。 第17章 .将你全家,秋后问斩! 李广宁心里恨意翻腾,不但没有停步,反而大声呵斥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叫你让路,却没听到么?方才那一脚只是提醒,快滚远些!” 杜玉章咬着唇,强忍着胸中不断上涌的热流。他知道那是血,可他更知道,若是让这血当真呕了出来,今日便无法收场了。 “还不快滚!” 杜玉章站不起来。他只能拖着虚弱的身子,向一边挪开半步。 李广宁却还嫌他动作太慢,又是一脚,像是踢开什么秽物一样,将他扫到一边了。 杜玉章抬起头,看着李广宁的背影——他抱着徐妃,大步迈出了御书房。寒风从门外席卷而来,留给杜玉章的,除了胸口的疼痛与满口血腥,只有这无尽的寒意。 门外再次响起了徐妃的软语,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广宁怀抱美人,没有回头。 杜玉章像是入了魔,怔怔看着那人身影一路远去。 终究看不到了。他这才低下头,惨淡地笑了笑。 他捡起那圣旨。身子虚得不成,手也没有力气,捧着圣旨都在发抖。可他还是睁大眼睛,尽力辨别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 第一张,是委任和谈御史的委任书。这两日一夜的磋磨没有白白消受,李广宁,终究是将这日夜渴盼的职位给到他手中了。 杜玉章想要笑一笑。可胸口的疼突然鲜明起来,刀割一样,疼得他蜷起身子,微微发抖。 杜玉章闭上了眼。他睫毛微微颤动着。但他没有哭——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在心如刀割时,也不会落下眼泪了。 随后,他睁开眼,去取另一张圣旨。 这一张却只短短一行字,鲜红的朱砂墨迹淋漓,张牙舞爪袭进杜玉章的眼中: “杜家谋逆案犯,罪无可恕,秋后问斩!钦命监斩官——杜玉章” 杜玉章眼前一黑。心头那一口强压下去的热血,终究是压抑不住,哇地一声喷涌而出。一口血接着一口血,他双手死死捂住嘴,身子佝偻成了一团——胸腔里疼得要命,刀尖子团团搅弄,也不会有这么疼! 血流太多,倒呛进喉咙。杜玉章憋得满脸通红,咳出一团团血沫子,却吸不进气来!他用力抓着胸前的衣裳,心中突然生出个念头—— 难道他要孤零零的,死在这里了? 第11页 ……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玉章才算稍微缓过来些。 胸中依旧闷痛,但刀割一样的感觉,终究是缓和了些。 杜玉章坐起身来。摊开手掌看了看,掺着黑血块的鲜红沾染了满手,又顺着指缝淌下胳膊,流进袖口。 好在未曾沾到圣旨上。 不枉费他呕血时那样难受,依然记得用亵衣袖子挡住了嘴——不然,这一番不是人遭的罪,只怕就白捱了。 第18章 .杜玉章你记着,这事朕跟你没完呢! “王总管。” “奴才在!” 太监王礼就在不远处等候着。听到呼唤,他忙进了御书房。 才进门,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然知道,陛下每次盛怒,都会把杜大人折腾得死过活来。但就算这样,这次也太过凄惨了! 杜大人国色天香的容貌,生生被折腾得脸色惨白,眼圈乌青。身上能见到的地方都多了好几处外伤……更别提袖口里大片的血迹,叫人见了都心惊胆战! “杜大人!您没事吧?……老奴这就替您叫太医来!” “不必。” 杜玉章摇摇头, “陛下知道了,怕是又平生波澜。” “陛下他这次为何发怒……” “陛下他,不是一贯如此么?” 看到杜玉章面上挂着的惨笑,王总管心里也是一阵难受。他不住摇头, “陛下他……他心里明明对杜大人……恩宠有加……” 说到这里,王礼声音小下去了。若论这高官厚禄,丰厚赏赐,杜玉章确实当得上一句“恩宠有加”——可看着眼前这凄惨情景,他又无论如何说得出口? 杜玉章一时没有说话。那股寒心到骨子里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他压抑住心头剜痛,许久才开口, “烦王总管给我备轿。我要回衙门去。” “这……杜大人,您这个样子,还是去一趟太医院吧!” “不去了。” “哪怕您不去医治,也总要回相府歇息一晚啊!怎么能直接去衙门办公?熬了两天一夜了,又受了伤……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谢谢王总管好意,真的不必了。” 话说到此处,他又觉得胸口开始闷痛,那股子腥气没有随着方才的呕血有所消减,反而更重了。 呕血之症五次三番,一次比一次严重。他究竟是怎么了? …… 此刻夜色已深。杜玉章回到官衙时,除了值夜的,整个官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换了干净衣服,自己打水洗净身上的黏腻。之后,他呆呆坐在书案前,等着那要命的圣旨——陛下的旨意,都要经过秉玺太监加盖皇帝印章,再备了案,最后送到接旨人手里,才算作数的。 等到圣旨下来,他杜氏满门的命运,就真的再没有转圜余地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声乌鸦叫,惊醒了杜玉章。 他一抬头,才发觉烛泪淌了一桌。 这一夜,又熬过去了。 “大燕宰相,杜玉章接旨!” 圣旨果然来了。杜玉章连嘴唇都是麻木的,不知自己如何走到了门口,扑通跪下。第一道旨意,自然是“和谈御使”的任命——这是杜玉章盼了三年的一道圣旨,他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像有刀尖在心里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付出了什么……又将付出什么。 宣读完毕,杜玉章谢了恩典。然后他咬住舌尖,等待另一把尖刀扎透他胸膛——那满门抄斩的圣旨…… “杜大人,快请起来吧!” 杜玉章茫然抬头。 “没……了?” “没了啊?不是已经宣读完毕?” 太监满脸堆笑,“圣旨就只一张,陛下的口谕倒还有一条。只是这口谕,老奴却摸不着头脑……” “陛下说什么了?” “陛下说——‘杜卿,你别以为朕就算了。你记好了,这事情根本没完!’” 第19章 .你到底是个大臣,还是个……? 送走了宣旨太监,杜玉章跪在地上,竟是爬不起来。缓了好一会,他扶着一边的栏杆站起,才发现身子都被冷汗打透了,连头上也是汗津津地。被屋外冷风一吹,身子就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 他自知,病成这样,是不管不行了。 还是要去太医院一趟。若是运气好,吃些药压一压,还能赶上早朝。 ——只盼得这一趟顺利。在皇宫中,千万别遇到不想遇到的人……才好。. “杜大人啊,咱们现在往哪儿去?” “去太医院。” 轿夫得了令,立刻赶车往太医院去。 …… 杜玉章的官衙,被李广宁以“面圣方便”为理由,强行设在了皇宫内。他这可以在宫禁中坐轿的特权,也是那时候一并赐下的。 不仅如此,杜玉章名下,还有一处富丽堂皇的府邸。那是李广宁登上皇位后赏给他的。这府邸在京城里王公贵族云集的那条街上,占了最显赫的位置。圣旨才下了半天,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是一位新的宠臣横空出世了。 但一个月里,杜玉章在这“丞相府”中住的日子,一只手都数的过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李广宁用各种各样的理由给强行留宿宫中。 身为宰相,本来就让人瞩目。偏皇帝这样不讲道理地宠信,惹得朝堂上人人眼红。杜玉章的处境,也因此更为凶险了。 第12页 看起来是一人之下,高高在上;可若是哪一天跌落了,就是万丈深渊。 杜玉章知道,这也是李广宁有意为之。 让他看起来是高官显赫,其实却是孤家寡人。让朝廷上所有的官员都对他侧目,这样他没有一点势力,更是高处不胜寒——要想活命,只能紧紧依附着皇帝本人。否则,等他杜玉章哪一日失了圣眷,就是他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的一天! …… 去太医院的路途曲折,要绕过大半个皇宫。看到杜玉章病容惨淡,轿夫绕了近路。却没想到,正与另一顶宫轿在一条甬道里遇上了。 这条甬道又窄又偏,如何避让也不可能两边一起通过。必须一方让路,后退几十步,才能依次通过。可轿子里坐的人不发话,哪个轿夫敢做这个主张?因此,两边都停下了。 “敢问对面是哪一位?”轿夫问道,“这一位是朝中一品大员,左相杜大人。” “原来是杜大人。” 杜玉章听到轿子外,传来一个恶意的声音, “杜大人,怎么还在这宫中逗留?陛下都不想留你了,你却还赖在宫中,还要些脸面吗?” 徐燕秋?! 他不是被李广宁带走了么? 杜玉章吃了一惊。李广宁往日强迫他侍寝时,总要折腾几个时辰,有时候甚至彻夜不眠。 怎么徐燕秋这一夜,却这样早就起来了? 杜玉章强打起精神,淡然道, “陛下留不留我,是我和陛下的事,不劳徐妃费心了。” “呵,你和陛下,还能有什么事?无非是你恬不知耻,妖魅惑主。你当我在御书房外没有听到?杜玉章,你真令人恶心——我可真不知道,你这到底是个大臣,还是个佞臣了!” 第20章 .若我杜玉章知了廉耻,又哪还有你徐燕秋的立足地? 杜玉章蹙起眉头, “徐燕秋!身为后宫妃嫔,竟如此出言不逊,这种污言秽语你也说得出口?” “你杜玉章做得出,我又如何说不出?莫非,你那王公大街的宅子,也是不知廉耻地向陛下求来的?”徐燕秋声音却越发尖刻,“哦,是我记错了。那宅子倒不是你求来的——” “是你拿你那谋逆的亲爹的命,换来的。” “徐燕秋!” 杜玉章脑中嗡然,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了。 谁料,对面的徐燕秋还不肯罢休。他得意地说, “你这下贱的货色,真以为向陛下摇尾求欢,就能迷惑陛下了?当真以为,陛下是宠信你吗?陛下不过是心疼我身子弱,才用你做个泄火的玩意!你,也不过是乘虚而入,暂时沾了些皇恩雨露。你还当真以为,你能够比过我了?” 说到此处,那徐燕秋已然是按耐不住,走到杜玉章轿前。只听哗啦一声,轿帘被他扯开了。 徐燕秋一身白袍银裘,头发在脑后束得齐整,就连束发的带子都是银色的缎子,在雪地里闪着绸缎的光泽。若说打扮,倒像是是个翩翩佳公子。只是他眉眼都透着戾气,配上这身翩然公子的打扮,当真是不伦不类。 当他看到杜玉章时,脸色瞬间难看了。 徐燕秋本以为杜玉章昨夜被李广宁那样粗暴地对待,现在不知该多么憔悴。 现在看来,憔悴是真的——轿子里的杜玉章苍白着脸,满面病容。他只穿着普通的常服,随便束起头发,身上连一件装饰都没有。 可他没想到,杜玉秋就算病容,也别有动人处! 徐燕秋脸上瞬间黑了,咬牙切齿道, “不知廉耻!竟然在宫中这样容貌不整,招摇过市……” “若我知了廉耻,又哪还有你徐燕秋的立足地?” 杜玉章却突然打断了他。他坐起身来,苍白的脸上,目光却十分锐利。他唇边是一丝冷笑。 “白衣胜雪,顾盼生姿,好一个如玉公子——当年我与陛下在陌上赏雪之时,你徐燕秋在什么地方?这一身白衣白袍,也不过是当年我穿剩下的,倒叫你当做宝贝一样捡过去——可笑你徐燕秋,也算是读过些书。却不知道有句话叫做……” “……东施效颦?” 徐燕秋没想到从来温润忍让的杜玉章,竟会直接反唇相讥。就仿佛被人一掌扇在脸上,他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你这种不要脸的货色,谁会去模仿你……” 他退了一步,开口辩驳,却被杜玉章直接打断了。 “陛下不肯宠幸你,那是陛下看不上你。你来寻我的麻烦,陛下该看不上你,依旧是看不上你。至于捡起当年我与陛下同入同出时穿过的白裘,喜好的穿戴打扮……若你觉得有用,你大可以试试。” “杜玉章!你!你胡说!谁说陛下不肯宠幸我,昨夜……” “若你当真承了陛下恩宠,现在早就在陛下榻下,绕前绕后地伺候了。还犯得上天还没亮就穿着白裘,在这宫里转悠,希望与陛下‘偶遇’?” 第21章 .杜大人,你的身子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你可知道? 徐燕秋被他说中了心思,脸上憋得通红,一双眼几乎冒出恨火。杜玉章却摇摇头,冷然道, “徐燕秋,你大可以骂我不知廉耻,更可以恨我魅惑陛下。说句实话,若你真能将这份‘恩宠’抢去,我感激不尽。只不过我也要忠告你一声——陛下的寝殿,也不是什么人随便穿件银裘白袍子,就能爬得进去的!” 第13页 徐燕秋脸上神情扭曲,已然是气急败坏。但杜玉章没有心思与他纠缠。他伸手将轿帘扯下, “我们绕路走。” 轿夫起轿退出甬路外,换了另一条路,依旧向太医院而去。 方才将徐燕秋堵得哑口无言,杜玉章心里却一点也没有快意。 他说的,其实一点也没有错。 若是几年前,有他杜玉章在的地方,哪有人敢自称一句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平时不必穿官服,他从来是一身白衣,人人见了,却都要赞一句白衣卿相。 那时候,他不过是李广宁身边一名伴读,官职也只是五品侍书郎。李广宁对他,却是爱护的。 虽然,那也不过是因为他的背影,与陛下心头那位白月光,有几分相似。 可如今……他的用处,也就只有用他最不愿的方式伺候君主了吧。 杜玉章苦笑一声。他本来就发着热,方才与徐燕秋隔着轿帘对峙,又被冷风吹了许久。现在,他身子冷得直哆嗦,喉间却阵阵涌上灼热。 “唔……” 杜玉章捂住嘴。从他指缝间,血色慢慢洇了出来。 …… 掀开那顶官轿的帘子,太医院的郑监修差点软了双腿。饶是他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也没见过有人一次吐出那么多血的。 等到给杜玉章把了脉,他更是心中一震——那脉象细弱缓慢,几乎听不到了!而此刻,他竟还在大口大口地呕血……再这样下去,只怕这位年纪轻轻的朝廷要员,就要死在他太医院的病榻上了! 好在他医术还算精湛。最终,杜玉章呕血的症状总算被他给止住了。但失了那么多血,杜玉章已经陷入昏迷。他两只眼睛紧闭着,眼窝下面两团乌青。郑太医将他安置在太医院的床榻上,却发现这人瘦的厉害,身上竟没有多少肉。 “都说这位杜大人勤勉政务,殚精竭虑,几乎夜夜都睡在官衙里,通宵处理公务。”郑太医摇头感叹道,“可是身子被糟蹋成这样,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杜玉章这一昏迷,一直到下午才醒。他才睁开眼睛,就看到身边坐着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太医,严厉地瞪着他。 “杜大人,你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呕血不止,差点再也醒不过来?” “……辛苦郑太医。” “老朽不辛苦。陛下给我这份俸禄,就是让老朽治病救人的。”郑太医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可是杜大人,你年纪轻轻,就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 “我……” “杜大人的勤勉,老朽也有所耳闻。老朽虽然佩服,却不赞成。总是通宵达旦地办公,谁受得住?更何况……你们年轻人性好风流,也是常事,但杜大人你的身子都被淘碌空了,你可知道?” 第22章 . 他病成这样,李广宁并不在乎 杜玉章听到这句,羞耻得咬住嘴唇,将那薄唇咬得惨白。他自然知道郑太医所说这话何处得来——李广宁兴致起了,哪里管什么场合时间?偏又需索无度。他本来身子骨也有些弱,几年下来,早就不堪重负。 见他神色凄楚,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老太医却突然想起了一些坊间传闻。 都说陛下对这位杜大人…… 郑太医心中一声长叹。他活了多半辈子,见多了痴男怨女。可偏偏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陛下身为人间天子,怎么也这般看不通透?若这位杜大人当真撒手人寰,这难道就是陛下想要的? 若有机会,一定要规劝陛下一句!不然,这位杜大人再这样独木支撑下去,当真有个什么……那时候再后悔,可也晚了! 想到这里,郑太医收敛火气,轻声问道, “杜大人,你这呕血之症,出现多久了?” “若说大口大口吐血,昨日是头一次。之前零星有过,却没这么严重。” “为何不早日来看?” 杜玉章冰雪聪明,见到郑太医这样郑重,已经猜到了三分。他轻声问道, “现在来,已经太晚了?” “若我说的确太晚,你是不是才知道后悔,不该这样慢待自己的身子?” 面对郑太医的质问,杜玉章抿紧了嘴唇。他脑中突然跳出了李广宁的面容——却不是昨夜里额上青筋暴起,将他恶狠狠推倒在书案上的那个……而是十年前初见时,向他温文而笑,伸出手来的那个少年。 杜玉章静了片刻,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那么我还有多长时间?” “若是调养得当,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若是再这样放任不理……也不过三个月,只怕就药石罔顾了。” “三个月……” 这数字又像是一记重击,砸向杜玉章的胸口。这一日是二月初三。三个月后,恰好是五月初三。这是杜玉章心中最为特别的一个日子。 若是当真死在五月初三,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郑太医看他满面凄然,忍不住宽慰道,“杜大人,也不一定就没有办法了。等老朽禀报了陛下,再……” “不要告诉陛下。”杜玉章突然打断了郑太医。 郑太医脸上的惊讶很快变成了醒悟, “莫非,杜大人是怕陛下为大人伤神?但陛下对杜大人这样看重,您病成这样,陛下怎会看不出蛛丝马迹?等到那时,陛下知道了杜大人的病情,岂不是更加难过。” 第14页 杜玉章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地上。那里几块白绸巾帕,是方才他呕血时捂住嘴巴的。上面大团血迹已经干涸了,可看上去还是令人心惊。 在御书房时,他已经呕过一次血。但李广宁将他粗暴地推倒在桌案上时,却没有因他遍身血迹而有半分怜惜。 所谓“蛛丝马迹”,他早就看到了。只是,他并不在乎。 第23章 .去天牢 “杜大人?” 郑太医一声轻呼,唤回了杜玉章的思绪。他摇摇头,“郑太医,这件事由我自己禀告陛下。您不必费心了。” 按理说,太医院这边若是查出哪位皇族、大臣身染重病,是该向皇帝禀告的。但郑太医知道杜玉章是皇帝身边最宠信的大臣,心想他总不至于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种事情也瞒着不说。 毕竟,权势再重要,还能重要过性命? “杜大人,若你早在出现症状之时,就早些调养身子,或许还能指望大好。可现如今……杜大人,您这身子,已经是千疮百孔,不堪重负了。若你还爱惜自己,可万万不可再像从前那样!不然,就算神仙下凡,也难救你的命了!” 郑太医说完,抄起一张信笺,在上面龙飞凤舞写下一张药方,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递给他。 “这张药方你拿去,每日早晚煎服。这一瓶药也给你。若是哪一日疼得厉害,可以缓解一下。却要记得不可饮酒,不可受寒,更不可行房——否则,当真是你自己不要小命了!记得了么?” “谢谢郑太医,玉章记得了。” 拿了方子,杜玉章便该离开了。却没想到,他才要迈出太医院,身后却传来郑太医的声音, “杜大人,你年纪轻轻,不管有什么难处,总有迈过去的一天。可千万别将心事淤在心里,却害了自己身子。” 不过是一句平常叮嘱。杜玉章听了,却是眼睛一热。 已不知多久,都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暖心的话了。 从太医院离开时,已经是下午。杜玉章在昏迷中误了早朝,他知道,李广宁绝不会放过他。 可现在他心思却都在郑太医告诉他的这消息上,旁的事情,一时也顾不得了。 “杜大人,现在咱们回府吗?” “……不,去天牢。” …… 马车停在一条街之外。杜玉章一身粗布衣衫,步行来到天牢门前。他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那阴森的大门。三年了,父亲被关押在这里,他一次都没有来探视过。 但他没日没夜地操持政务,却从没有忘记过父亲对他的期望。 ——已经让他失望过一次。他绝不能再次让父亲失望了。 “你是干什么的?”狱卒注意到了他。他不客气地吼道,“滚开!这里不许停留!” “我来探监。” “探什么监!这里是死囚天牢!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探监!” 狱卒趾高气扬——他可是吃的皇家饭,他怕什么?眼前这么个文弱书生,估计听到“圣旨”二字,就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跑掉了吧! 却没想到,那书生脸色都没变。狱卒话音未落,一块黄澄澄的金锭闪着光,摔在狱卒脚下,砸出了几许灰尘。 “去把刘子业叫出来,告诉他——我要探监。” 很快,大理寺监刘子业急匆匆赶过来。听手下官员说,有人在天牢门口用一两重的金锭叫门,指定要见自己。这还了得?天牢是关押重刑死囚犯的,除了皇帝,谁敢这么嚣张? 一定要严惩,要法办! 怒气冲冲到了天牢门口,看清那人的脸,刘子业倒抽了一口冷气,满肚子怒气全变成了腿软。 第24章 .为何你在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选择保住李广宁? “杜……” 刘子业舌头都打了结。这可是大燕最有权势的宰相杜大人啊!他想要称呼“杜相”,可才说了一个字,杜玉章就一记眼刀扫了过来。 刘子业立刻住了嘴。 这如日中天的宰相大人,是陛下心里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可他一身布衣,独自前来,连个随从都没带。想必,他不愿自己叫破他身份。 但叫不叫破身份,这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刘子业赶紧挥挥手, “快,快开门!请他进来!” “啊?” 狱卒惊呆了, “不是说,除非有陛下旨意,谁也不能进出天牢探监的吗?” “你懂个屁!” 大理寺刘寺监一脚把这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属下踢到一边,“那都是管凡人的!这位可不同,这是能上承龙恩的人物!把这位拦在外面,要是让陛下知道了,比违抗圣旨的罪过还大呢!” …… 刘子业亲自举着蜡烛带路,引着杜玉章在黑黢黢的牢房间穿梭。死刑犯的哀嚎在四周响起,就算刘子业见惯了这场面,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可他偷看杜玉章的脸色,却毫无异样。 ——不愧是能面不改色告密给当今圣上,说自己全家谋逆的狠角色。那之后,杜家全家被下了大牢,他却扶摇直上,成了大燕的宰相。试想,不是心比铁还硬,肚肠比墨还黑的人,谁能干出这种事? ——只是案发三年,这位大人一次都没有来探过监。今天是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第15页 刘子业当然不知道杜家昨日差点被定了秋后抄斩的事。至于杜玉章的病,就更无从谈起了。他偷看了杜玉章几眼,觉得这位宰相大人近看着,比朝堂上远远望去,更加绝色动人,让人心惊肉跳。 只是他行走姿态,和那谪仙般的背影,却说不出地有些眼熟。 ——倒好像,跟御林苑里那位白大人,有几分相似? 很快,牢房到了。刘子业殷勤地打开牢门, “杜大人,请!” “这里说话僻静么?” “这是天牢最里间,四周特意没安排其他犯人,就是为了个清静。” 四下无人,刘子业赶紧拍马屁, “杜大人,老大人的衣食起居,下官从不敢怠慢——下官最仰慕杜大人您的……” “行了。” 杜玉章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牢房中,一个高瘦的老人背对牢门方向,面壁而坐。 杜玉章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不孝子玉章,叩见父亲。” 杜询一言不发。杜玉章跪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开口道, “父亲,儿子已经促成了边关和谈。此刻,蛮子派来的先遣使节团已经在路上,儿子也已经求得陛下旨意,成为了和谈御使。儿子一定全力以赴,达成和谈,开通边境贸易,达成父亲最大的心愿——让边关再无战事,百姓乐业安居。”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杜玉章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酸楚。他再开口时,声音却有些颤抖了。 “父亲……儿子这三年来……” “为什么是他?” 杜询冷硬地插话,打断了杜玉章的倾诉。 “为何三年前,你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李广宁?” 第25章 .他们说,你与李广宁之间,有些苟且之事! 杜玉章僵住了。 三年来,他一直不敢来探望父亲,就是为了回避这个话题。直到今日,他终于让杜氏几代人的心愿有了达成的可能;他三年来的呕心沥血,终于有了个结果……这与西蛮的和谈,历经千万险阻,总算有了个开端! 可杜玉章没想到,就算自己带来了这个消息,父亲所在意的,依然是三年前那场背叛后面的“为什么”。 杜询声音沉痛, “你是我最优秀的儿子,继承了杜氏几代人的理想。你知道圣君继位的重要性——不是最开明的君主,绝不可能同意在边关和谈。平庸的君主只会迎合庸臣与民众!宁愿耗费百万人命,长年累月地征战,却不会明白,只有和谈与贸易,才是国家安定、长治久安的唯一办法!” “……” “若三年前我的计划成功,七皇子就会是圣君在位!” 杜询声音严厉起来, “七皇子文韬武略,无所不通。更重要的是,他完全认同我杜氏先祖的遗训,明白只有通过和谈与贸易,逐步融合西蛮文化,将他们同化为我们中原的一个民族,才可能真正阻止边关的战事!否则,西蛮缺少茶叶与铁器,他们要活下来,只能不断地前来劫掠,战事会无休止地进行下去,而百姓与国家都永无宁日!” “……” “我们已经是胜利在握!你为何要雪夜急奔数十里,赶回京城向李广宁告密?” “……” “你为何要背弃你的理想和你的父亲,选择他?究竟是为什么,你不惜赔上整个杜家根基,也要保住李广宁?” “我……”杜玉章紧紧攥拳,指甲已经扣在掌心嫩肉里。他声音喑哑, “确实,当今陛下并不认同和谈,也不是实现我们杜氏理念的最佳人选。但是……” 突然一阵细小的声音传来,杜玉章住了口。两人往门外看看,却没找到人影。 或许是老鼠吧。 但被打断了,杜玉章的话,也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 “我听到一些传闻。说你与李广宁之间,有一些苟且之事。” 杜询声音很平淡。但这句话却犹如惊雷,炸响在杜玉章头顶!杜玉章身子一抖,脸色顿时惨白, “父亲!您……” “可有这种事?” “我……” “有人说,你现在的地位权势,都是委身于他而换来的。就连我杜家三年前事发,到如今都没有被处以极刑,也是因为你卖身于他。玉章,我问你,有没有这种事?” 杜玉章几乎跪不住了,身子摇摇欲坠。就算被千夫所指他也能忍下来,但这是他最尊敬的父亲……他难以接受,父亲失望与鄙夷的目光! “所以,你是因为李广宁更好控制,更能被你利用,才选择了他?”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次听着竟有些像脚步声。但这一次,父子两人都没有理会。 第26章 .为了区区情爱就放弃大义,当真猪狗不如 杜询接着说, “七皇子虽然文韬武略,但却不会被我们控制。你是怕七皇子最终还是会背弃与我杜家的协议,对么?若是如此,只要最后能够与蛮子达成协议,我杜家自己的荣辱,我也可以弃之不顾。 只是有一点,你现在剑走偏锋,靠李广宁的宠幸立身,犹如悬崖走马,稍有不慎就粉身碎骨。” 听到这里,杜玉章心口一热。这是父亲在关心自己的安危? 第16页 “父亲,玉章会小心的。” “你当然要小心!现在因为你三年前的豪赌,我杜氏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实现理想只能靠你一个人了!若是你死了,岂不是将列祖列宗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杜询语气却没有半分关心。 “若不是今日听说的话,让我知道,你还没有忘记祖宗遗训……我还真以为你是耽于情爱,才选了李广宁!为了区区情爱就放弃大义,那当真是猪狗不如!” 杜玉章脸色一下子惨败了。这句话像一把钢刀,在他心上挖了个血淋淋的窟窿。 “父亲……我……一定会与西蛮达成协议。就算儿子为这个死了……也绝不会放弃……” “你当然不能放弃!死又何妨?杜玉章,你死了不要紧,却不能葬送将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努力!记得了吗?” 心口又有些血腥气涌上来。杜玉章惨笑一下,强行咽了下去。忍着病痛,他平静地回道 “儿子……记得了。” …… 离开天牢时,已经是日暮时分。杜玉章本该赶到金銮殿参加议事,此刻也耽误了。等他到了地方,官员都散了,正三三两两从殿边经过。 但殿门外,却有一名太监在等着。见了杜玉章,他连忙迎上来, “杜大人,您可来了!陛下见您不在,指明叫我在殿外等你——到了散朝您还没来,万岁的脸色呀……你可快些吧!” 杜玉章点点头。他知道,自己没来早朝,没来议事,也没有事先禀告李广宁,他绝不会轻易饶过自己的。 杜玉章才往殿内走,一位面容冷峻的文官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我当是哪一位,原来是杜玉章杜大人!” 这人是御史大夫白知岳,专管百官遵纪守法之事。他早就对杜玉章诸多不满,现在有了理由,立刻发难了。 “杜大人,虽然你贵为左相,我也不得不说——参与早朝,聚首议事,乃官员的本分!你却无缘无故不来,是何道理?更何况这宫禁之中,只有陛下和年事已高的同僚才能坐轿,你年纪轻轻,却坐着轿子!是不是太过跋扈了!” 杜玉章早就习惯了他的刁难,从容答道, “白御史教训的是。” “既然杜大人认错,就该责罚!按照官员条例……” “白御史教诲,杜某本该洗耳聆听。只是陛下急着见我,实在无暇奉陪。白御史,不如你将这责罚抄写成册,等会递个条子送到陛下御前,让陛下责罚我吧。” 白知岳本来就是吹毛求疵。他当然知道,杜玉章这样如日中天的权臣,皇帝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责罚他?若真的递了条子,只怕被责问的人,只会是他自己。 “陛下公务繁多,哪有空管这种小事?杜玉章,你不过仗着现在陛下宠信你,你便为所欲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靠什么发家——也不过是陛下宽仁,容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斯文败类!” 这句话出来,杜玉章已经感觉到了异常。 若是平时,谁敢对陛下喜好哪种大臣说三道四?白知岳这样猖狂,莫非另有所图? 第27章 .陛下喜欢的人,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想清楚这一点,杜玉章心里反而更加平静。他神态凛然,叫对面的白知岳也吃了一惊, “白御史你也知道,陛下宠信我?那我倒要问一句,既然陛下都不在意我缺席早朝,也不在意我在宫内坐轿出入,你白御史却一定要责罚我,是何道理?莫非这金銮殿上,不是陛下做主,倒是你白御史做主了?” “你……你莫要太过猖狂!杜玉章,莫要以为陛下宠信你,你就高枕无忧了!陛下圣明,能够被你这种小人蒙蔽一时,却不可能蒙蔽一世!陛下早晚会发觉你不过是个尸位素餐的卑鄙小人?” “尸位素餐?杜某当政三年,是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我卑鄙不卑鄙,轮不到你来评点!陛下宠不宠信我,也轮不到你白御史眼红!”杜玉章一声冷笑,“这么迫不及待狂犬咬人,想要踩在我杜玉章头顶上位了?你却不怕我今日面圣后,是圣眷更隆,陛下对我更加宠信?” 这话说出来,对面的白知岳脸上青一阵,又白一阵。 是啊,他是从宫内那妃子徐玉秋口中,听说了陛下有意将杜家满门抄斩——这三年未决的案子,一夜间突然有了定论。加上杜玉章今日无故不来上朝,不是坐实了他失宠的流言? 若不是这样,他哪有胆子对如日中天的杜玉章发难! 可看杜玉章现在这样底气十足,他心里反而虚了——万一陛下真的没有冷落他…… 他这副神情都被杜玉章看在眼里。杜玉章心中更为鄙视,冷笑道, “怎么,怕了?所以我说啊,白御史,你可该想想清楚。陛下喜欢的人,你不喜欢——你算老几?我杜某人,是陛下钦点的宰相!你方才那些话,等到我当真失宠那一天,再来说罢!” 这一席话说出来,场面上却也静了。杜玉章转身往大内而去。他走出了好远,身后才传来爆炸般的非议声 “嚣张!”“猖狂!”“恃宠而骄,不知好歹!”…… 杜玉章听得真切,唇边却挂了一抹冷然笑意。 就连骂人,都不敢当面骂。不过是些蝇营狗苟的苍蝇,何足挂齿? 第17页 …… 杜玉章随着领路太监一路走过去,三转两转,就到了皇宫深处。脚下的路越走越熟悉,杜玉章只觉有一只大手狠狠抓着他的心脏,一路拖进了谷底。 这是通往李广宁寝殿的路。 那地方对他来说,无异于人间地狱。如果可能,他希望永远不要到。 可再长的路,终有走尽之时。很快,太监停下了脚步,推开了那扇高大的门。寝殿里光线昏暗,李广宁斜卧榻上,身上那件家常袍服只是随意一裹,强壮的身子半裸着,勾勒出胸膛上肌肉轮廓。 “来了?” 杜玉章走过去,在距离皇帝两三步的地方跪下。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上,寝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28章 .你哭什么? “你跪得那么远做什么?” 李广宁的声音带了不悦,“朕叫你过来,你听不到吗?” 杜玉章没有说话,用膝盖跪行几步,来到李广宁面前。 “今日早朝,你去哪了?” “禀陛下,臣昨夜身体不适,今早有些贪睡。误了早朝,是臣的罪过……啊!” 杜玉章才说了一半,却觉得头皮一紧,随即就是剧烈的疼痛!李广宁竟然抓着他头发,将他身子半提起来,摔在了书案之上! “杜玉章,你胆子不小,竟然敢欺君?” “陛下!臣没有……啊!陛下……饶了……” 杜玉章呜咽着求饶,却哪有半点用处? 李广宁对那凄惨求饶毫不理会。他另一只手用力扯住杜玉章官服,要将他制服。 【略】 “妖孽……” 感叹一声,李广宁将杜玉章整件官服扯落在地,摔出叮当一声脆响。这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低头看去,是一张便笺飘落在地,旁边还有个小巧药瓶。 那声音,正是药瓶坠地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 李广宁捡起药瓶,打开后,嗅到了浓郁药香。 “这是……药……” “是什么药?” “是……是……” ——这是郑太医给的救命药。可杜玉章不想让李广宁知道自己的病情,怕又被骂一声矫情,反而惹来很多惩罚。 杜玉章稍一犹豫,李广宁立刻沉下了脸。 “呜啊……疼!” 杜玉章一声悲啼,手指将衾单抓得满是褶皱。太过用力,连指节都泛着青白。 “不说,是么?杜玉章,你好大的胆子!又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是不是?连朕的话,你都不听了!” 李广宁冷笑着,“本来朕不想用到这个……可现在看来,朕必须在你身上留一个印迹,叫你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杜玉章吓得浑身一抖——他当然知道,所谓印迹是什么! 那是李广宁亲手调配的刺青药剂,用长针刺透血肉,留下永不褪色的图案。可这永远鲜艳夺目的配方里,却有着叫人疼到心肝俱裂的成分! 杜玉章吓得魂飞魄散,可李广宁却已经动起手来。才刺了一针,杜玉章就是一声悲鸣, “陛下饶我……臣受不住了……啊……” 杜玉章疼得脸色惨白。他浑身汗潮翻涌,泪水更是淌个不停,洇湿了大片衾单。 就在杜玉章以为自己要疼死在这龙榻上的时候,身后的剧痛竟突然停了。 李广宁的声音贴着他耳侧响起,低沉的声线震得他耳根一麻。 “哭什么?” 杜玉章脸上已经是泪痕纵横。他眼睛失了焦,像只陷入陷阱的幼兽。他左手蜷成拳头,几个指关节都塞在嘴里,啃咬得血肉模糊。 就算这样,依旧止不住身子的抖动。 李广宁皱了眉,打量怀中人。杜玉章牙关磕磕作响,不知是不是咬到了舌头,一股血水裹着唾液从嘴角淌出来。 第29章 .怀中的杜玉章,像是连求饶,都不会了。 李广宁眉头皱得更紧。 他将手指捅进杜玉章嘴里,强行撬开牙关,将血肉模糊的指关节替换出来。 “若你胆敢咬伤朕,朕决不轻饶。记住了么?” 李广宁贴着杜玉章低声说着,杜玉章茫然地抬头。他像是听不懂君王的威胁,身子依旧是抖个不住,牙关不受控制地收紧。两排雪白贝齿狠狠咬进了李广宁的皮肉,在他手指上印下深深齿痕,鲜血随即渗出。 十指连心。这刺痛让李广宁眉间骤然紧锁,可更让他发怒的是,杜玉章居然再一次,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李广宁另一手捏着杜玉章的脸,用力抬起,就要将他摔到龙榻之下! 可他突然停滞了动作,定住了身形。 面对他的怒火,杜玉章眼神依然是茫然的,眼泪依旧淌个不停。可那人却毫无反抗,任凭他摆布——怀中人,像是连求饶,都不会了。 李广宁愣了一瞬。手都已经扬在半空,终究却还是慢慢松开了。 “别哭了。朕……不罚你,就是了。” 说着,李广宁坐起身来。他将杜玉章安置在自己两条长腿之间,扯过一条汗巾,在他脸上胡乱抹了抹。等到觉得怀中人抖的不那么厉害,才从他嘴里拔出手指。 伸在眼前一看,几根指头上咬痕深可见骨,鲜血沿着齿痕渗出来。李广宁长眉一挑,将指上鲜血尽数抹在杜玉章唇上。 第18页 唇红如火。哭得眼都肿了,却依然是颠倒众生。 果然妖孽。 “杜卿,朕的血肉,好吃么?你还真是大胆。你可知咬伤龙体——该当何罪?” 他本是随口一说,语气里甚至还带了调笑意味。岂料杜玉章听了这句,瞳孔登时一缩,直接从他怀中挣脱出去,噗通跪在了地上。 “臣知罪了!臣再不敢了……求陛下轻罚!” 话音未落,又是砰砰磕头声。地面坚硬,杜玉章却毫不犹豫,用力之大,仿佛不知道疼——可他心里怕!上午郑太医的叮嘱犹在耳侧,若是再被李广宁责罚凌辱,他只怕身子真的撑不住! 已经苦苦捱了三年,他不怕死,可他怕壮志未酬身先死!他怕,在为边关百姓挣得一个安生日子前,他就死了! 额头磕得麻木,杜玉章犹未停下,只怕不能稍微平息李广宁的怒火。却不想,再一次撞向地面的时候,额头突然撞到了什么韧中带柔的东西—— 李广宁的手掌,稳稳接住了他。然后,那手掌一翻,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四目相对。李广宁目光沉沉,却看不出怒火。 可杜玉章却一阵恍惚——他从面前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十年前那少年太子的影子。 “宁哥哥……” 杜玉章嘴唇颤动,无声地念出这个深埋心底的称呼。他的眼睛朦胧起来,泪水氤氲——天知道他有多少委屈,要对他的宁哥哥说? “别哭了。” 李广宁低沉声音响起。 ……朕赦你无罪。” 这声音响起,将杜玉章震得浑身一抖!面前这人,终不再是当年的东宫太子,不是他一心恋慕的“宁哥哥”。他是当今圣上,大燕的皇帝——李广宁。 杜玉章低下了头。他将泪水咽回心里。最终开口之时,他声线里听不出喜怒,只剩漠然。 “谢陛下。” 第30章 .让朕心情舒爽了,朕今天就饶过你 杜玉章从那一场幻象中惊醒,心绪反而静了下来。他想到了从前,又想到了现在——他想,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他爱的“宁哥哥”了。 眼前这个喜怒无常,暴仄无度的少年君王,根本不是他所爱的那个人。 这样想来,突然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反而算是件好事。 杜玉章安静地跪在地上。若是走运,这样静静地跪上几个时辰,今日就算捱过去了。 跪了一会,一只手伸了过来,抚上他脸颊。李广宁骨节分明的指尖在他脸上游走,不时揉捏着。 杜玉章不敢躲。那手指游走到他唇间,突然捅了进去。杜玉章尝到了血腥气,随即舌尖探到了齿痕状的伤口。 “方才,你咬得朕很疼。” 李广宁指尖在他牙尖上摩挲,又一点点搅过他上颚,舌根。捅得深了,杜玉章有些作呕。 “唔……” “难受?” “不……臣不难受……” “不难受……还是不敢难受?” “……” “让朕心情舒爽了了,朕今天就饶过你。” 杜玉章当然懂得李广宁言下深意。他想要爬起来,可跪了太久,两腿早就麻木了,膝盖里针扎一样地疼。他腿弯一软,身子已经向一边栽过去。 谁料,他没有摔到冰冷的地面上,却被一双结实的手臂环住,直接摔进了帝王怀中。 “陛下?” 【略】 “怎么,跪了这么一会,就站都站不稳了?” 李广宁一声冷哼, “这样的身子,还想去什么边关蛮荒之地。杜卿,你可真是不自量力。” 杜玉章抿紧嘴唇。李广宁一直在想尽办法,叫他舍了边关合谈的念头。 自己的病情若是被李广宁知道,只怕才有了起色的合谈进程,又要毁于一旦。李广宁定会以此为理由,拒绝让他主持合谈! “等什么呢?” 李广宁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带着不悦,“该如何做,还要朕教你么?” 【略】 窒息引起了胸口的闷疼,那阵阵上涌的,不仅是李广宁的气息,更掺杂了血腥气! 糟了…… 杜玉章浑身发抖,指尖在地上用力挠着,指甲缝里都挠出了血。他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哀求——可李广宁,怎么肯理会他的哀求? 头目晕眩,身子发软,杜玉章终于熬不住了。他眼前已经是一片昏花,太阳穴通通直跳。胸口疼得锥心刺骨,却没人能救他。 不知多久,李广宁才兴致尽了。杜玉章扑倒地上,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嘶嘶作响,他拼命喘气,那窒息感却一点也不见好转! …郑太医的药……在哪里……好难受……谁来救我…… 然而没人来救他。杜玉章汗浆泉涌,拼着最后气力用手指在地上摸索着,终于找到那药瓶。颤颤巍巍扭开瓶塞,药丸洒了一地。 杜玉章已经没有办法爬起身。他整个人伏在地上,指尖拼命往前去,就在快要够到那缓解疼痛的救命药的时候—— 那颗药,被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拈了起来。 “杜卿?” 耳中轰鸣,听到的声音也失真。杜玉章竟然从李广宁的语调中,错听出了焦急。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陛下的温存忧心,一直都只会给那天边的皎皎明月。就连之前他以为宁哥哥对他的好,都只是占了背影相似的便宜罢了。 第19页 第31章 .杜玉章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催更过百加更】 杜玉章心中凄然,已经说不出话了。恍惚中,似乎有人抱起他,用手指捏开他的嘴,将什么苦洌的东西塞了进去。 那是药。 然后,两片温热的东西俯在他嘴唇上,渡入清凉的甘霖泉水。杜玉章渴极了,贪婪地吮吸着,哪怕后来甘霖都被他吞下了肚,他依然吮吸着那两片软物,不愿叫它离开…… 明知道都是幻觉,但当那柔软温热的东西离开他舌尖时,杜玉章依旧有些留恋。 他太累了,眼皮都睁不开。朦胧中,似乎有人轻轻摸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抱在怀里, “没事的……别怕……我在……”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 杜玉章醒了,他发觉自己卧在李广宁的膝盖上。 他不安地扭了扭。一只手伸了过来——杜玉章偷偷抬眼看过去,发觉是李广宁单手搔着自己下巴,像在逗一只幼猫。 他另一手却捧着一张纸,读得专心。 那是……郑太医写的药方? 杜玉章心中一阵紧张,忙低头看地面。谁知,那揉捏着他下巴的手,又提着他下颏,叫他抬起了头。 李广宁面上看不出喜怒。他低声问道, “方才朕问话,杜卿还没有回答。” “……什么话?” “说,杜卿早上做什么去了?” 杜玉章心脏一紧。他知道,太医院开的药方都标注了时间。他不敢再瞒了,硬着头皮说, “臣是去了太医院。” “为什么欺君?” “臣……” 一时想不到借口,杜玉章突然想起早间郑太医的话,横下一条心回答, “臣怕连累陛下烦心。” “烦心?朕为何烦心?” “臣不过是一点小病。只怕陛下知道了,替臣担忧。” 李广宁沉默片刻,沉声道, “既然怕朕担忧,就该让朕省点心。你还担着我大燕的宰相,若你突然倒了,我大燕的政务怎么办?一时找谁承担?” “陛下教训的是。” “下次再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禀告给朕知道。若再耍这种小聪明,朕决不轻饶——记住了么?” “臣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随后是一阵沉默。李广宁若有所思,眼睛只盯在那药方上。杜玉章窝在他膝盖上,感觉到一只手在背上慢慢抚摸着。 两人之间,许久不曾这样平和。杜玉章闭上眼,脸颊贴在李广宁膝盖上。 他小心翼翼地蜷着身子,一动也不动,唯恐惹得李广宁不悦。他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 可惜,一个太监急匆匆前来,一开口就打碎了杜玉章的希冀。 “陛下!徐妃求见!” “徐妃?” 李广宁坐直了身子。杜玉章随着这动作失去平衡,跌在地上。 李广宁却没有理会他,只顾着追问小太监, “徐妃求见,所为何事?” “徐妃说……有要紧的事情,要面奏陛下。”小太监说到这里,看了看杜玉章。像是暗示这事情事关重大,却绝不能让杜玉章知道。 “朕知道了。前面带路。” 说罢,他径直离开,一句话都没有对杜玉章说。 第32章 .杜玉章这妖孽,真是矫情 李广宁急着去见徐妃,一句话也没有交代。杜玉章独自在寝殿中,却不敢卧在龙榻上,而是坐在地上,倚着床脚。 枯坐久了,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殿内烛火依旧幽幽晃动,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拉得老长。 夜色已深。李广宁这一夜,都没有回来。 “王总管。” “杜大人!” “陛下何时回……” 问到一半,杜玉章摇了摇头。“算了。王总管,帮我备轿吧。” 出了寝殿的门,天空飘起了小雨。杜玉章冒雨回到马车上,周身湿冷,立刻觉得胸口有些难受。 杜玉章这时才猛然惊觉——李广宁去见徐妃的时候,将药方带走了,没有还给他! “这……若是向陛下讨要时,正遇到他心境不顺,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想到李广宁的残酷,杜玉章心头一紧。今日他经历了太多,又听说自己可能时日无久。他只想找个地方舔舐伤口,却无力再承受李广宁的暴虐了。 “杜大人,咱们去哪?” “去……” 杜玉章突然顿住。他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一个,可以用来舔舔伤口的地方。苦笑了一下,他嘱咐车夫,“去官衙吧。” 到了官衙,杜玉章还是如往常一样,点燃一根蜡烛,开始处理公务。又是一夜通宵,东方才泛起鱼肚白时,他听到一阵喧哗。 “杜大人,您在吗?” “是谁?” 一个不认识的官员走了进来,满脸都堆着笑。 “给杜大人请安!我叫林安,是在太医院当差的,管着宫中用药的事儿。昨日陛下吩咐了,叫我给杜大人送上些药材来——快,给杜大人搬进来!” 话音未落,几个小太监就抱着一包包配好的药走进来。每一包都用油纸包好,整齐地捆扎着,外面还注明了其中配伍与分量。 第20页 “按照陛下的吩咐,这用的都是太医院中所藏最好的药材。杜大人,上面都写着日期,您就派人按时煎服,身子一定会大好的!” “林总管。陛下既然吩咐你来配药,那有没有将我那药方给你?” “有是有。只是方才我向陛下复命时,陛下又将那方子要回去了。杜大人,您也别着急——陛下说了,务必将最好的药材给你配成现成的药送来。有陛下这句话,您还要这方子有何用?” …… 林安坐马车离了宰相官衙,去皇宫复命。李广宁见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药都送过去了?” “回陛下,都送到杜大人官衙了。” “官衙?朕不是叫你亲手送到他手里?” “臣正是送到了杜大人手中啊。昨夜我去杜大人府中,听说他还未回来。今早再去,才知道他一夜都在官衙办公。” “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准备那该死的和谈?”李广宁眉头蹙起,“不是说病了?亏得朕还怜惜于他,为他多少有些忧心。看来,这什么得病,也不过是小题大做,自怜自艾!” 自言自语到这里,他心里有些不痛快。不禁冷哼一声, “这妖孽东西,是演给朕看!真是矫情!” 第33章 .给朕查出来,杜玉章的身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这……”林安道,“若是按照那药方看,颇有几味难得的药材。若不是身子虚到了极点,轻易不会开出来的。杜大人脸色也确实难看,大概是勤勉公务,强撑病体在办公吧。” “他?他是宰相,位高权重,太医们当然巴结他,开些名贵药材!再说,他惯会做出矫情样子。之前,不过是偶感风寒,发了点热,就做出一副病得不行的样子来哄骗朕。最后竟然还将朱砂抹在身上装作是血迹,真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欺君之罪,朕若真的怪罪下来……” 李广宁想起那日杜玉章满身是红,将他吓得不轻,恨得咬牙切齿。 “林安!” “臣在。” “你去查一查,看这药方对应什么病症。我倒要看看,这个矫情的杜玉章,是身子出了什么毛病?碍不碍事?若根本不碍事,朕可不能轻易饶了他。” “是!臣这就去办。” 林安嘴里拍马屁,心里却暗暗奇怪——陛下管得这么宽?杜玉章也是重臣,俸禄极高,又不是用不起名贵药材。人家想用什么药,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更让他一头雾水的是,若杜大人当真那样恶劣,还在生病这事上犯过欺君之罪,怎么陛下不但不怪罪他,还要按照药方巴巴派人选了最好的药材送去? 李广宁旁边的王礼却一脸漠然——陛下每次遇到杜大人的事情,就变得毫不讲理起来。他早就习惯了。 却在此时,身边一个小太监凑过来,递给李广宁一张信笺。 “又是徐妃?”李广宁自言自语道,“昨夜才见到,有什么事却不能当面说,要递条子过来?” 可又看了几行,他眉毛一扬,口中呵斥道, “这杜玉章……还真不知身份了?宫中妃嫔都敢冲撞,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奇怪的是,他嘴角却微微扬起,不像是怪罪,倒隐约有些开心似的。 …… 官衙内,仆役忙着煎煮药汤。飘摇细雨中,阵阵浓郁的药香飘散而来,让杜玉章的精神不能集中,总想起些遥远的往事来。 当年他在李广宁的太子东宫做侍书郎时,年纪还小。他爱漂亮,总不肯穿上厚重的衣服,数九寒天也要一身白袍示人。人人见了,都赞一声白衣卿相,风流俊俏。 只是在外面争了脸,回到东宫后却往往感染风寒,甚至发热起来,难受得不得了。 那时候,李广宁对他还是看重的。会一边生气地数落他,另一边嘱咐人替他煎药——药材一定要最好的。贵为太子的他,就坐在杜玉章病榻前,端着药碗,再亲手喂杜玉章喝下。 好药材煎药会更加浓郁,连味道都比一般的药更苦一些。 可那时候喝下去,杜玉章却只觉得甜。 ……罢了。既然走到了今日,过去的事情,多想也没用处。毕竟,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都要走到尽头…… 杜玉章想着,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哪怕这条路,叫人苦透了心肠。 第34章 .杜卿,朕叫你不要动……你躲什么? 杜玉章一直忙到深夜,才回到相府。外面细雨飘摇,他身上衣衫单薄,又沾染了雨水。虽然坐在轿子里,他依然觉得阴冷都快渗进骨头里了。 却没想到,才进了房间,他连外面斗篷都没来得及脱,就被人一把按住,压在门上。 “唔……” 那人身上带着浓郁酒香。他的吻混着酒气,热烈又急促,杜玉章被他按在门上,身子几乎软倒了。 “杜卿……” 一声称呼,像是一声雷鸣。杜玉章也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陛下?!” “是朕。” “夜半三更,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朕来看看我的杜卿……” 李广宁两手揽住他的腰,一点点收紧了。然后他用力勒紧,像是要将杜玉章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杜玉章被勒得喘不过来气。突然,天地一阵颠倒,杜玉章这才发现,自己被按在了墙上。李广宁动作很粗暴,却好像有点不受控制。一股酒气从他身上传进杜玉章的鼻子里。 第21页 “陛下?!您喝醉了?” “不许动。” “可……” “朕叫你不许动!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杜玉章惊惧交加。但李广宁说了“不许动”,他又哪敢动弹半分?他僵着身子,眼睁睁看着李广宁亲了亲他的脸。突然,杜玉章感觉眼前一暗,原来李广宁整个人罩在他身上,凝视着他。 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是想要看透他,看进他心里去。李广宁的脸慢慢凑近,咬住了他的耳垂。耳朵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却又夹着刺痛,叫杜玉章下意识地一缩。 “你躲什么?!” 李广宁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臣……臣身上湿着。怕沾到陛下身上,是大不敬。” “是啊。杜卿,你身上真冷……” 带着酒意的呢喃在杜玉章耳边响起。 “可朕现在被一把火烧着。朕的杜卿若是湿着、冷着,恰好来给朕来灭火。” “臣……” “乖,别动。” 这一句“乖,别动”,李广宁语气十分缠绵。可他的动作却一点没有怜惜,却十分强势! 尖利牙齿划过皮肤,叫杜玉章不住发抖。他是真的怕——喝醉了的李广宁,从来是更加不管不顾。这样的他若是冲动起来……杜玉章都不敢想后果! 奇怪的是,李广宁却没有再动作。他起身凝视着杜玉章的脸,一根手指从他喉咙一路向上,一直刮到下巴,最后点在他嘴唇上。 “妖孽……” “……陛下?” “听说昨日上午,你在朕的御花园里,当面叱责了徐妃。” 杜玉章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陛下夜半来访,原来是替徐妃出气来了?” “替他出气?原来……杜卿这样想?呵。” 李广宁醉眼仄仄,莫名其妙笑起来。他的那眼神却半点都不曾离开杜玉章的脸。 “朕听说,你杜玉章对着徐妃声称——朕的寝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爬进去的。” “……” “是,还是不是?” 第35章 .你怎么不猜,说朕心爱之人就是杜卿你? “……是。微臣忘了身份,冲撞了徐妃。” “你忘了身份……不守臣子本分……”李广宁脸上带了几分笑意,“他徐玉秋是太后亲赐的嫔妃,自然对朕情根深种。你杜玉章,不过是个大臣,平日里让朕高兴一下的小东西,凭什么与他争短长?” 李广宁说着,拽起杜玉章的头发,将脸埋在他微湿的发丝内。 “……说啊,你凭什么?” “臣……” “若是说得不对——杜玉章,今日朕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知道么?” 杜玉章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浑身都冷透了——李广宁,这是真的要责办他,好给徐玉秋出气? 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而李广宁的手指插进了他发丝中,轻柔地梳弄他的头发。 “杜卿,来,你来告诉朕。到底什么人,才能爬得进朕的寝宫,承受朕的雨露之恩呢?” “自然是陛下心爱的……” 杜玉章战战兢兢,一字一顿地说着。他的心却因了这个话题绞痛着。 不论那人是谁,都不可能是他。从前他是李广宁对那明月求而不得的一个替身,现如今他不过是李广宁发泄火气的一个容器。 他从来不可能是李广宁心爱之人。虽然他喜欢了李广宁整整十年。 “朕心爱的……什么人?” “……臣不知。” 寓此言 “不知?” 那一只插在杜玉章发丝中的手,慢慢收紧了。杜玉章能感觉到自己头皮都被扯得紧绷着,一阵阵的刺疼。 可他不敢求饶。 “你可以猜一猜。朕心爱的人,会是谁呢?” “陛下,臣猜不出。” “你怎么不猜——那就是杜卿你?” 李广宁说着,眼睛看着杜玉章,他的眼神在发光。 “因为臣有自知之明。臣知道,陛下心上之人或许不是徐玉秋,却绝不可能是臣。陛下早就说过,臣污秽不堪,不知廉耻——这样的一个人,怎敢奢望陛下的垂青?臣侍奉陛下,也不过是尽人臣的本分。为了陛下开心而已,臣却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说完这句,杜玉章闭上了眼,等待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双紧紧揪着他头发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好一个杜玉章。” 李广宁起身时,依旧摇摇晃晃。带着醉意,他用力在杜玉章脸上拍着,啪啪作响,将那细白的皮肤都拍得红肿起来。 他眼中的光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无尽深渊般的黑暗。 “朕就喜欢你这一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你不过是个下贱的东西,朕的小玩意儿。” 李广宁突然站直身体,声音也提高了。 “来,将朕的赏赐送进来,赏我杜卿这份自知之明!” 只听一片应诺,房门被人推开了,突然亮起的一片烛光晃疼了杜玉章的双眼。一群太监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彩盒。头一个是冠冕,上面镶嵌绛紫浅蓝的宝石,第二个则是全套的内袍外衣,也是一水的浅淡青色,在烛光下波光粼粼,水光一样温柔。剩下的便是珠玉宝石,财帛器具,在地上摆了一排。 第22页 杜玉章坐起身。他本来就头疼难耐。那些东西折射出冰冷的光,晃在他眼中,叫他胸口闷闷得想吐。 第36章 .你本来就不配在朕心里有分毫位置 但杜玉章还是跪下,用力磕头谢恩。 “臣,谢主隆恩!” “杜卿何必客气。”李广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酒意也遮不住其中冰冷的恶意, “杜卿如此有自知之明,却还是大费周章,用了十年时间接近朕,爬上了朕的龙床!朕不赏你些好处,岂不是辜负你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卖身求荣!”. 李广宁似乎酒劲上头,身子晃了一晃。可他那一双眼睛在黑夜里摄着亮光,死死盯住了杜玉章,一点也不肯挪开。 “既然你也自认,不过是朕一件玩物,根本不配得到朕的垂青。那么朕想如何玩朕的东西,你也没资格有半句怨言。是不是?” “来人,将朕的玩意儿装扮起来,朕要带他去夜游东湖!” 顷刻,几个宫人进来,捧着崭新的绸缎夹棉袍服,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绿萼粉白团团的芍药。这衣服并不素净,但大氅却是纯黑色,压住了袍服的花团锦簇。杜玉章知道,李广宁既然事先备下了这些东西,是不由得他不去的。他只能打消好好休息一场的心思,强撑着精神,一一穿戴上了。 “果然是个富贵身子。穿上这些,却比布衣白袍要打眼多了。” 李广宁打量了杜玉章一番,突然按住他肩膀。杜玉章没有防备,被按得跌坐在椅子上。 李广宁俯下身,手指抬起杜玉章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杜玉章下巴颏儿被抬得生疼,眼前只看得到李广宁冷冷笑着,嘴唇贴近了自己的耳边。 “为了这一番荣华富贵,别说读书人的脸皮,就连廉耻也全都不要了。杜卿啊,你说得没错,你本来就不配在朕身边侍奉!你也根本不配,在朕心里有分毫位置!” 杜玉章浑身颤抖,闭上了眼。李广宁却不肯放过他。他的呼吸喷在杜玉章耳朵上,咬牙切齿地呵斥, “睁开眼看着朕!你以为你是谁?朕也不过是看你这脸蛋生的不错,还可以引起朕三分兴致!杜卿,你这一张狐媚子的脸,天生是个妖孽,只配伺候朕!朕怎么可能喜欢你!朕既然受用你,若不多赏些财物给你,将你打扮得富贵可人些,又怎么对得起你这一副生来的皮囊?” 李广宁大概是真的醉了。他用力钳着杜玉章肩膀,踉踉跄跄将他拖出房间。杜玉章脚下虚软,只觉得一股大力拖着自己往门外冲去。 “陛下!别……啊!” 杜玉章失去了平衡,一头撞在轿杆上。坚硬的木料发出沉重的闷响。他强忍疼痛,跪下说, “陛下,请您先行一步。微臣叫人备轿。” 李广宁短促地笑了一声。 “为何备轿?” “臣……” “让朕想想。杜卿,你跟在轿子后面走到南湖,如何?” 杜玉章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广宁。那南湖距离相府不止十里地,走过去起码要两三个时辰!若是杜玉章这样去,要走到天亮! “或者,你就坐在朕的皇轿中,好生侍奉朕。朕赐你一个恩典,叫所有人都知道,朕有多么宠幸你!” 第37章 .杜玉章,你活着一日,朕就不可能放过你! “不行!” 杜玉章是真的慌了。从来只有皇帝和皇后宠妃才坐皇轿,他若是当真坐了,那真是公开表示自己是个娈宠,一点点脸面也剩不下了!被朝臣知道,明日就会有雪花片子一样的弹劾奏章飞上皇帝案头! “陛下!臣不能坐在皇轿中……让人看到会引起非议啊,陛下!” “有什么不能?朕的旨意,你敢不从?” 李广宁抓着杜玉章肩膀,将他提起来。四目相对,李广宁低声笑了起来, “朕给你恩典,你总是不乖乖受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有自知之明吗?一个玩物,凭什么对朕指手画脚?” “陛下,众目睽睽!臣已经是众矢之的,群臣眼中跋扈忘形之人。若是再这样张扬……陛下,臣如何安身?” “只要朕还对你这妖孽皮囊有几分兴趣,朕自然保你安身立命,稳稳不倒。” 李广宁抓着杜玉章头发,笑着凑近他耳边。他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杜玉章脸上。 “若是朕真的能舍得你……若当真有那样一天……你以为,你还等得到那些臣子收拾你吗?” 那满满恨意,几乎从李广宁身上满溢出来。杜玉章浑身一抖,偏过头去。他不忍听,但醉酒的帝王哪里能放过他? “若朕能够下手……朕早就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若十年前朕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以为朕会让你进了东宫……让你活到今日?!” “可惜啊……晚了,太晚了。等朕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已经太晚了!你知不知道,杜玉章?你不知道……朕恨你……” “……臣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滚上来?还是说,你当真想自己走到南湖?” ——看来李广宁,是当真不给自己留一点活路了。 这念头还没消散,杜玉章被一双手用力拽进轿子,跌在李广宁怀中。 “你想坐在朕轿子里,还是跟在朕的轿子后面?”李广宁的声音在杜玉章耳边响起。杜玉章能感觉到他尖利的牙齿厮磨着自己的耳垂,然后用力咬了下去!杜玉章浑身一颤,却听到李广宁低声笑了起来。 第23页 “有时候,我真是不懂杜卿。既然已经不要廉耻,为何不干脆让自己活的舒服些?多少人都盼着爬到朕的膝盖上来,可杜卿,却偏偏喜欢跪在地上,也不知讨主子欢心。” 说着,李广宁砰砰拍着自己的膝盖,示意杜玉章坐上来。 杜玉章何曾不知,李广宁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但李广宁醉眼仄仄,可杜玉章却没有醉——这岂不是自投罗网?他不相信,李广宁真的会让自己坐在他膝头一个时辰,却什么都不做! 不,不必等到那时。现在杜玉章还跪在君主面前。他后脑被李广宁用力按在小腹上,李广宁身上,那掺杂酒气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 “陛下,饶了我……” “饶了你?怎么到了今天,你还有这个荒唐念头?杜玉章,你活着一日,朕就不可能放过你!” 第38章 .原来杜卿只在忤逆朕的时候,才有点本事 李广宁低声笑着,更加用力。杜玉章完全被禁锢在他怀中,身子正压在李广宁修长双腿之间。轿子里极为狭小。这样跪下,杜玉章连动都不能动一下。距离东湖十几里路,起码要走上一个时辰。这样跪着,根本就是酷刑。 “杜卿,自己坐到朕膝盖上来。” 轿子突然离地,晃荡起来。这是轿夫们抬起轿子,往南湖去了。 轿子外面还有那么多人……杜玉章咬着嘴唇,乞求地望着李广宁。他当真要让自己在这么些人面前,最后一点脸面也无存? 闹了一阵,终究是酒劲上头。李广宁竟然沉沉睡了过去,叫杜玉章松了口气。 可接下来的路却没那么好捱。杜玉章缩在李广宁脚下,卡在狭小的轿厢内,一点也不敢动。为了不撞到李广宁,他将自己蜷成了一团,根本透不过气来。两个膝盖压在胸前,胸腔中更绝憋闷。时候越久,他越觉得窒息,连那被药效压下去的闷痛感也被勾起来了。 他手指从怀中勾出那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口中。不知是不是动作幅度大了些,惊动了李广宁——他才将药瓶塞回去,背后就伸过来一只手,将他拎起来。 “杜卿。” “陛下……您醒了?” 李广宁眼睛从杜玉章唇角扫到胸前。杜玉章疑心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吃药,紧张着该如何应对。可李广宁却没有问。他松开手,让杜玉章再次跪回脚下。 “朕喝了酒,头有些疼。杜卿,你替朕按按。”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后背靠在轿厢上。他膝盖微微敞开,像是一个邀请。 李广宁本来身材高大,又不肯低头让杜玉章方便。杜玉章若是跪着,再怎么伸直胳膊也不可能够得到他的头。 可叫他坐在李广宁膝盖上,他不仅不敢,更不愿。 杜玉章便佝偻着腰,半曲着腿,勉强抬手按在李广宁太阳穴上。揉捏了一会,他两腿已经酸得直打颤,腰身更拧得生疼。 他勉力支撑,微微变动了个姿势。 “谁准你动的?” 李广宁突然开口, “方才力道正好,就那样给朕揉。” 一边说,他一只手也扶上了杜玉章的腰,停在他绷紧的腰身上。杜玉章知道他必然能感觉到自己一直在晃动,但他想站得稳些,也做不到。 轿子突然停下来的时候,杜玉章已经满身是汗。从胳膊到腿,再到腰身,都酸疼得不行。他由衷松了口气,只盼着李广宁快些下轿,结束这场刑罚。 谁料李广宁没有动。杜玉章也就不敢动,只好继续伸长胳膊,替眼前的男人揉捏太阳穴。李广宁闭着眼睛,像是很享受,唇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这样僵直不动,简直比鞭打还要折磨人。杜玉章喘息渐渐急起来,大腿生疼,似乎扭伤了。他鼻尖上凝了一滴汗,一点点摇着,最后竟坠了下来,落在李广宁脸上。 皇帝睁开眼。他轻声笑了笑。 “这样就不行了?我还以为忤逆朕的杜卿,究竟有多少本事呢。却原来,你只有在逆着朕的意思这方面,才有些本事。” 第39章 .朕希望你日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能够记得今日 “……” “你也不过是仗着之前,朕对你多少手下留了情。就有恃无恐,张狂起来,是不是?你当真觉得,朕不能将你怎么样?” “臣不敢……” “不要对朕说你不敢。“李广宁的声音阴沉起来,“杜卿啊,朕今日,只想让你记得一件事。” 李广宁站起身来。杜玉章被他挤得失去了平衡,贴着轿壁跪了下来。他一时把持不住平衡,手掌按地,却是挡了李广宁下轿的路。 “……朕希望你日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能够记得起今日——你是如何,叫朕失望了。” 说罢,李广宁毫不犹豫,一脚踩在了杜玉章手上。 …… 皇轿只停在东湖那大道边,距离游船所停泊的码头,还有段距离。这一次,李广宁没有 要求杜玉章与他同乘。 杜玉章捧着伤手,在轿子里跪了许久。他左手小指被李广宁一脚踩下去,整个胀肿起来。十指连心,疼的锥心刺骨。杜玉章等到这刺痛终于变成闷痛,才哆嗦着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当他终于能够如常能走出轿子时,李广宁早就离开了。 码头边,一艘两层船舫停靠岸边,上面精巧玲珑的宫灯交相辉映,灯光照亮了水面。虽是一艘船,可上面雕梁画栋,宛若一台水上的楼阁,气势非凡。 第24页 杜玉章坐着轿子,一路被抬上画舫。落轿时,湖上夜风吹过,彻骨寒凉。 进了船舱,一张卧榻上散落着数个软垫,地上也铺着异邦进攻的羊毛毯子,踩上去松软温暖。李广宁斜倚在卧榻上,冷冷地看着杜玉章。 “坐下吧。” 杜玉章在一边坐下。李广宁侧目看他,未发一言。这目光如芒刺在背,杜玉章能感觉到李广宁的怒火。 “陛下,臣……” “坐到朕身边。” 他李广宁面前食案上,已经摆好了两幅精美的食具,盛着雪白的鱼脍,用大块冰块镇着,旁边摆着醇酒,酒香四溢。 李广宁用下巴点了点面前的酒杯, “喝了它。” 杜玉章见了,心里便咯噔一声。他从来不善饮酒,何况今日又被李广宁折腾了半日,身子本就虚软。郑太医的叮嘱犹在耳边,这样生冷的食物,加上烈性的醇酒,只怕他喝下去…… “怎么?” 李广宁手中酒杯晃了晃,突然摔在了地上。 “杜卿是要朕,亲手喂给你么?” 李广宁所说的喂,自然不会是平常的“喂”——他会强扼着你的喉咙,直接灌进胃肠里,哪怕将你呛得眼泪迸流,呛咳不已,也不会罢手。 “臣不敢。” “那就自己喝。” “陛下……臣现在生病……却不敢喝酒了……” “你不想喝?当然可以。”李广宁侧过脸,盯着杜玉章,“今日朕带你上船,本来想叫你旁听一场好戏。那御使台、兵部和礼部,约好了一起来见朕。你说,他们会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御使台可以弹劾官员,兵部管行军打仗,礼部管的是外交祭祀……他们凑在一起,还能为了谁来?今日才颁布圣旨,要将他杜玉章派为和谈御使!朝廷群臣本来就激烈反对和谈,想必是私下结成了同盟,要暗地下手,搅黄这件事了! “陛下!他们……他们是为了西蛮和谈而来!” “不过事到如今,他们为何而来,也无谓了。”李广宁冷笑道,“朕还惦记着你的心事,想带你来听一听他们的用意。你呢?连朕的一杯酒也不肯喝。杜卿,你既然觉得这和谈御史的位置到了手,圣旨也颁布了,你也有什么三年前朕答应你的那句话做靠山——你用不着朕去支持你什么了,是不是?不愿喝朕的酒?无妨。现在就给朕滚吧。” 第40章 .杜玉章疼得死去活来,可这只是个开始 “不!陛下,臣喝!” 杜玉章横下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却没想到,这酒也是冰镇过的,一杯下去冷彻胃肠。他千疮百孔的身子却经不得这样的刺激,腹中疼痛一下子涌上来,霎时叫他白了脸。 耳边,却是李广宁一声冷笑, “看,杜卿这不是喝得很痛快么?什么病中不能喝酒?不过是托辞!” 杜玉章捂着小腹,额头上冷汗直冒。李广宁却根本没看他一眼,大手一挥, “快,给杜卿斟酒!今日,不将这里的酒都喝完,就直接打道回府吧!” 杜玉章知道,不能指望李广宁对他有半点怜惜——若他真的不喝,就真的会被赶回去。而那几位重臣就会在皇帝面前为所欲为,再没人能制衡他们了! 杜玉章忍着肠中绞痛,他捧起酒杯,急喘了几口气,再次仰头灌下去!可这一次,却呛入了喉咙。 烈酒入肺,那是怎样的烧灼?杜玉章一连串咳嗽是撕心裂肺,满口中喷出酒液。这酒液掺着血水,竟是淡红色的。 “咳咳咳……咳咳……” 杜玉章呛得太厉害,肺子里像是着了火。他咳得泪水迸溅,根本顾不得掩饰病态,连袍子也染上了点点浅淡血斑。 “怎么,朕的酒就这样难喝,叫杜卿咽不下去?” 李广宁走过来,见到杜玉章袍摆上的红色,脚步一顿。可他突然想起之前御书房中的事情,神情就愈加冷酷, “又装作呕血?这一次,是随身带了朱砂,还是临时咬破了舌头?我杜卿别的本事没有,欺君的伎俩,倒是一等一的高明!” “咳咳……陛下……咳咳咳……” “既然喷了出来,就做不得数!来人,再端一壶酒来!” 杜玉章捂着嘴,将淋漓酒汁尽数咳了出来。他两手撑地,满头黏腻冷汗,肺子里疼得撕心裂肺。 可面前,已经摆上了又一排新的酒杯。 端起一杯喝下去,那种泫然欲呕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杜玉章捂住嘴,忍过两三次呕吐的欲望,强行将酒液咽了下去。他头都抬不起来,耳边却传来斟酒声——李广宁眼看着他已经跪不住了,却又再次叫人给他倒了酒。 “臣真的难以下咽……陛下,能否容臣喘息片刻?” “朕说过,喝不光,杜卿就自己滚下朕的画舫。”李广宁一声轻笑,“只是朕的重臣们都在外面等候多时了。杜卿,你说朕,何时召见他们好呢?” 话音未落,杜玉章已经拎起酒壶,直接仰头喝了下去!他不顾脏腑里那摧人心肝的绞痛,更不顾胸腔里上涌的热流,一气将这烈酒都灌进了肚子。 霎时,他胃肠里刀割一样地疼,叫他蜷起身子,几乎疼得想要打滚。杜玉章眼前阵阵金光,连喘息都带着血腥气。可他哪里知道,这不过是他那千疮百孔的身子,对烈酒下腹的应激反应罢了。等到酒意真正消散到了脏腑中,才是他真正受罪的时候。 第25页 可仅仅这瞬间反应,已经将杜玉章折磨得死去活来。他捂着肚子,只觉得酒中寒气都聚在了丹田中,连两腿都在抖,爬都爬不起来。 李广宁冷酷的声音却在头顶响起, “杜卿,你还要赖在地上到几时?我已经传几位朝臣觐见。你若是想让他们看你这一副烂泥样子,尽管在地上躺着。” 第41章 .朕说好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 杜玉章耳听得画舫外,已经传来了太监宣御使觐见的声音。他咬着牙爬起来,鬓边发丝都被冷汗黏在了脸上。才走了几步,腹中突然又是一阵发作,叫他脚下一软,又跪在地上。 “怎么?朕叫你像个人样,好好地走路你不肯?偏要像条狗,摇尾乞怜地爬过来?” 李广宁恶意地嘲讽道, “既然如此,你索性就别站起来了,就在地上爬吧!” “陛下!不要!” 耳边已经传来不徐不疾的脚步声,眼看那些臣子就要进来了!若是被看到他杜大人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今日可怎么了局? “不要?朕说好,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 李广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杜玉章。杜玉章一头乌发凌乱着,神情凄楚。脸色虽然惨白,腮上那肺疾带来的红晕却愈加明显,病态中却别有一番动人风情。 李广宁呼吸一滞,突然生起些别样的感觉。他唇角挂起笑容, “也罢。若是杜卿能乖乖给朕做一只好玩物,朕这次也能放过你。说起来,从来猫狗玩意儿都不穿衣服,怎么朕的这只玩物,却还穿得这样人模狗样?岂不是怪事?” 话说到此,他突然扯住杜玉章衣衫,用力一撕! 【略】 身为朝廷重臣,竟然背后背着这样一幅刺青——若是被旁人见了,杜玉章还如何做人? 李广宁却满意极了。他手指抚过那刺青,感受着柔若凝脂的触感。外面却传来一声通报, “禀告陛下——御史大夫白知岳、礼部尚书章鸥、兵部尚书华冲求见!” 【略】 这样的杜玉章,无疑勾起了李广宁心底的暴仄。他呼吸慢慢重了起来,舌尖舔过臼齿。可他还是静静欣赏了好一会杜玉章的凄惨,才一挥手, “来人!抬一扇屏风来,替杜卿遮遮羞。” 太监们果然抬来一扇屏风,将这船舱分成彼此看不到对面的两边。几乎同时,李广宁就下旨道, “传众爱卿进来。” 杜玉章当真顾不得腹中疼痛,连挪带爬地进到屏风后。才进去,李广宁就一把扯起他头发,强迫他抬起脸看着自己。 “你看,不是说爬不动,现在不还是爬进来了?看来朕对你太仁慈,才叫你恃宠而骄!” 第42章 .臣等要弹劾杜玉章叛国 “你看,若是朕逼你一下,你又什么都肯做了。方才装作动也不能动,朕叫他们进来,你不也及时爬进了这屏风?果然之前是朕对你太仁慈,是不是?” 杜玉章呼吸一紧。原来方才李广宁是故意的……一点时间也不给他,就召见了朝臣! 可要是他来不及呢?原来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真的可以随手就毁了他! 杜玉章伏在地上,低声喘息着。却不想,李广宁一把将他提起来,放在自己脚边。 “朕的膝盖你不稀罕,那就跪在朕脚边。杜卿,你可要管住你的嘴,可别发出声音了。” 杜玉章捧着肚子,上腹的绞痛叫他坐立难安。他神情恍惚地看李广宁, “……声……音?” “你也不想他们循声而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吧?” 杜玉章瞳孔一缩!是啊,他不能被人发现……可这样,他还怎么为自己辩护?岂不是任由外面的人攻击,却毫无办法? “陛下……求你……” “你是该求我。毕竟,我才是皇帝。” 李广宁两根手指搔在杜玉章下巴颏上,冲他别有深意地笑着, “你要是想叫他们都铩羽而归,保住你那和谈——你可千万打起精神,好好伺候朕开心啊。记住了吗?朕的杜卿……朕的玩物?” 杜玉章张了张嘴,却被李广宁的手掌捂住了嘴巴。屏风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臣等叩见陛下!” “众爱卿免礼。” 李广宁手指依旧放在杜玉章颏下轻轻搔弄着,但语气却已经恢复如常,依旧是那个威严的皇帝。 “众位爱卿,今日这样晚了,你们还专门来觐见朕。朕听说是为了朝中公务而来,心中甚为感动。说罢,什么事?” “陛下!臣等是为了弹劾宰相杜玉章而来!” 李广宁本来漫不经心移动着手指,玩弄着杜玉章的嘴唇。听到这话,他停了下来。 “弹劾?” “是,弹劾!”白知岳声音高了些,“臣等要状告他杜玉章,里通西蛮,勾结外国,犯了叛国罪!” 杜玉章浑身一震,抓住李广宁的手拼命摇头。他本以为这些人不过对和谈不满,聚起来给皇帝施加压力。却没想到,他们直接是釜底抽薪,为了扳倒他,竟然要诬告他叛国! 李广宁似乎也有些意外。他凑到杜玉章耳边,低声笑着, “没想到,他们这样有胆色。杜卿啊,你看他们有多恨你。只怕是你不死,他们根本都睡不着了。” 第26页 “陛下!我没有叛国啊……我对大燕忠心耿耿……” “你有没有叛国,你说了不算——朕说了,才算。” 手指在他下巴上捏了捏,又伸进他口中搅弄。李广宁气定神闲地问那些朝臣, “哦,是么?杜玉章是当朝宰相,总领百官。说他叛国,这可是事关社稷的大事。白爱卿,你可有什么证据?” “臣当然有证据,否则,怎敢向陛下禀告?” “哦?什么证据?说出来吧,叫朕听听。” 第43章 .那西蛮少主,与杜玉章私通在前! “陛下,那西蛮说是派了使节团来,其实里面来的是他们的少主,整个西蛮军队的先锋将领!他来我大燕,也根本不是为了和谈,而是为了勘察地形,伺机侵袭我国土!” 杜玉章屏住呼吸。这一瞬间,他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若白知岳所言非虚,来的人真是西蛮少主,那么此事确实事关重大!不仅仅关系到大燕与西蛮的和谈,更关系到大燕的国土安全! 就连李广宁,都将他那份戏谑收起来了。他慢慢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杜玉章。他轻声问, “可有此事?” “臣没有里通外国……可若当真来的是那少主,陛下,却万不能疏忽……” 这话还没说完,杜玉章突然一个激灵。李广宁竟然踩住了他受伤的那只手,钻心疼痛顿时侵袭而来。 “认不清身份?还当你此时在朝堂上,是大燕的宰相?” “陛下……” “现在,你就是朕脚下跪着的玩物。别多嘴,朕问你什么,说什么就是。” 屏风两端,相距甚远。李广宁与杜玉章的低声说话,对面听不见。但白知岳也发觉这沉默时间太长了。他干脆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而且,这蛮子少主前来,根本不仅仅为了勘探地形!他本来就性好男色,更与杜玉章私通在前!” “我没……唔!” 杜玉章才开口,李广宁脚上竟然加了力气——与之前惩戒般的轻踩不同,这一次竟连杜玉章自己 都听到了指节咔嚓一声,几乎要断了! 杜玉章疼得浑身发抖,却捂着嘴,再不敢有一点声音。李广宁声音冷得像要结冰, “白知岳!你这话可有证据?” “那蛮子早在西蛮时就放出话来,说他倾慕杜玉章容貌已久,这次来,要将杜玉章接回去,做他西蛮少主的帐中奴!陛下,那蛮子并未开化,和我们中原的习俗完全不同。所谓帐中奴,根本不是奴隶,倒类似妾室——他若不是与杜玉章私通在前,怎么会生出这个念头?” “是啊!”礼部尚书也开口道,“御使大人所言无错!我最初得了这个消息,还以为是消息传递错了。但是我翻遍了关于西蛮的记载,帐中奴确实是以肉身侍奉主子,甚至有帐中奴生下的儿子,最后当上了部族首领!所以……” “谁问你这个!” 李广宁一声咆哮,吓得臣子们噗通跪地。 “朕问你们证据!他们何时,何地,如何见面!有没有!” “臣等还在查——但是陛下,所杜玉章当真与蛮子没有私情,他为何要一意孤行,搞什么合谈?军中男儿都拼命训练,想要一雪前耻;百姓也想报仇雪恨,扫平侵扰我疆土的蛮子啊,陛下!朝中大臣都支持武力平蛮,唯有他杜玉章,偏要合谈——说是合谈,不就是忍辱屈膝,向蛮子妥协?他若不是卖国求荣,不是与蛮子私通,他图什么?” “是啊,朕也想知道——他究竟图,些,什,么!” 杜玉章被李广宁揪着衣领拽起来——帝王面容狰狞,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来。他像是在对那些臣子说,可一双眼睛,却只死死盯着杜玉章—— “朕早就告诫过他,若他一意孤行推动合谈——只会众叛亲离,只会身败名裂!” “陛下?” 白知岳察觉这话有些怪,不像是对他们弹劾的答复,倒像是对何人倾诉心声。他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那么对杜玉章……” “去给我查!那蛮子何时到我大燕境内!给我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遵旨!但是杜玉章……” “闭嘴!” 朝臣们噗通跪下,大气也不敢出。 屏风对面,却传来阵阵诡异的低语,喘息与撕扯声——好像是谁被束缚了动作,又不断地挣扎。 第44章 .臣愿意进宫伺候陛下了! 杜玉章被李广宁按在卧榻之上,一头乌发都被揉乱了,鬓边发丝也黏在腮边。他死死咬着嘴唇,发出呜呜的呜咽声。他说不得话,只能拼命摇头,示意李广宁绝不要听信谗言! …… 方才听闻李广宁要去刺杀蛮族少主,他脑子是嗡地一声——若将蛮族少主杀死,这等血海深仇之下,合谈哪还有半分可能? “陛下,不能杀他!” 他顾不得几乎折断的小指,用力抓住李广宁胳膊,拼命摇头。就算这时,他也不敢发出大声,只能低声祈求, “臣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这都是诬告!若杀了他……边关必然战事再起!陛下三思啊!” 李广宁没有允许他再说下去。他将杜玉章用力按在卧榻上。他一只手捂着杜玉章的嘴,另一手压住他的额头。杜玉章就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看李广宁眼睛泛红,咬牙切齿地逼近他。 第27页 “朕对你所说的话,你究竟有没有听进去半分?” “呜呜……” “朕真不明白,你宁愿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推动你那合谈吗?你一定要与全朝堂为敌,与全天下为敌吗?难道真如他们所说,你竟然与那蛮子有私?” “……呜呜呜……” 突然,李广宁瞳孔一缩,触电般松了手!他掌心里一片血肉模糊,竟是杜玉章一口咬了下去,几乎咬下一块肉! “你!” 李广宁勃然大怒,卡住杜玉章脖子,将他再次按回卧榻上。他掌心血迹淋漓,染在杜玉章脸上,又被杜玉章眼睛里滚落的泪水冲开。 “陛下……臣没有……” 杜玉章却只是为了叫他松手,好说上一句话。此刻被卡住了脖子,他依旧用尽全力,拼命吐出这句—— “……没有……与他……私通过……” 那卡着他脖子的手,慢慢泄了力气。杜玉章神情恍惚,竟像是有了幻觉。 对面得李广宁脸上,为何看上去这样温柔? “朕知道了。” 就连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温柔。 “朕自然知道,玉章不会背叛朕。” 可他神情突然一变,温柔荡然无存,只有冷酷与决然! “但朕不管你有没有与那蛮子有私情——他今日,都是非死不可!” 李广宁说完这句,再不看杜玉章,而是朗声道, “王礼!” 一直在暗处的太监总管回答, “奴才在!” “传朕旨意——” 身后却是噗通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李广宁骇然回头,却是杜玉章。 杜玉章狼狈不堪,头发揉乱了,一缕缕被冷汗黏在鬓边。他身上衣不遮体,此刻却顾不上遮掩,而是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了李广宁大腿—— “陛下,臣愿意进宫了!陛下不能杀他——不然与西蛮反目成仇,边境就更无宁日了!” 第45章 .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朕的人 “你说……什么?” 李广宁定在原地,睁大双眼,惊愕地看着杜玉章。杜玉章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臣愿意了!等到合谈成功,臣圆了心里的愿望,就进宫伺候陛下!陛下想让臣做什么……臣都愿意!求陛下别杀他,不然和谈,就永不能实现了!” 他脸上惨无血色,两腮却是通红。 本来,那大壶冰冷烈酒入了喉,就刺激他孱弱的肠胃,叫他想吐,叫他上腹阵阵绞痛。可他总还能够忍耐……可今夜一番折磨,此刻不得不违背心愿含辱入宫,叫杜玉章是气急攻心,病势借着之前那烈酒灼身之力,当真是汹汹而来! 霎时间,他胸腔上腹一并疼痛起来,那血流逆行而上的感觉又出现了。他将一口血腥咽下去,继续说道, “陛下叫我做嫔妃也好,做玩物也好,乃至做个奴才……净了身做个太监……臣,都愿意了!” 这句话说出来,李广宁静了。他神情五味陈杂,轻声问, “这和谈对你,当真如此重要?朕从前那样劝你,你都不肯入宫……今日却为这和谈就肯了?” “臣肯了,臣都肯了!” 杜玉章汗如浆下,快要跪不住了。可他还使出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李广宁的脚腕, “……求陛下成全……” “杜卿,你今日这样……还真叫我好奇,你究竟肯做到哪一步?” 李广宁却半点不着急。他蹲下来,抚弄着杜玉章的头发,像是亵玩一只受了伤的呜咽幼猫。 “要不然,朕将你成全的更彻底些。这一脚踢翻这屏风,让那些大臣们都知道你杜玉章已经是朕的人——到那时别说弹劾,他们只怕正眼看你一眼也不敢。杜卿觉得如何?” 说罢他站起身,抬起一脚,作势要踹那屏风! 杜玉章脑子嗡地一声。他只觉那翻涌的呕意更加严重,整个腹腔内都如刀割斧凿,叫他浑身冷汗淋漓。他呜咽一声,双臂紧紧捂着脸,不住发抖。 李广宁却停了手。他盯着杜玉章看了一会,低声笑起来。 “有时朕真是奇怪,杜卿这样一副妖孽的样子,可却偏偏将这脸面看得如此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却偏要遮着脸面,岂不是欲盖弥彰?” “陛下……求你……” “求我什么?叫你将你伺候朕的事情公之于众,就这样受不住?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杜玉章当然知道自己什么样子!他衣不遮体,华贵绸缎袍子被撕成两半,又被揉得满是褶皱,无比狼狈。整个后背露在外面,刺青显眼无比!堂堂宰相,何等耻辱? 他缩成一团,拼命想要将身上那破损的衣服拉扯着,遮盖身子。偏偏扯得用力,那丝绸也成了片片碎布了。李广宁笑声又起, “怎么,自己也等不得,要将整个身子都露出来,好给他们看看?” 就在这时,他足下一蹬!那巨大沉重的屏风,当真轰隆一声,应声而倒! 杜玉章徒劳伸出手去,像是想要将那屏风重新扶回去——但从来覆水难收,破镜重圆,已经被推倒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又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收回去? 第46章 .地上怎么有这么大一滩血? 眼看屏风就要倒下,对面烛火光亮也依稀可见,他甚至瞥见了对面跪着的人影,似乎正在抬起头来……杜玉章终于再撑不住了。急火攻心,重病终于入了膏肓。那股子原本能勉强压制的血腥气终于涌上喉咙,他噗地一声喷出血来! 第28页 白知岳原本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方才君主那一声怒吼,当真叫人胆战心惊——谁不知道当今陛下虽然平日里并不发威,但若真发起怒来,是个雷霆万钧的性子? 却没想到,他在地上瑟瑟抖着等待许久,屏风后面再没有半句旨意传出。可又似乎有若隐若现的低语传出。 那后面有人?会是谁? 人人都知道这画舫是陛下静心的地方,轻易绝不让人出入。他们今晚能被在画舫召见,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能在这皇家画舫中,与陛下同处屏风后的人——那必然是陛下心中最为在意,最为宠爱的人! 白知岳还在猜疑,却听到面前轰隆一声。他骇然抬头,却见那屏风不知怎么,向自己这侧倾倒过来! 他能看到陛下站在那里,威仪堂堂。陛下一扬手,原本被他披在身上的龙袍像是一只飞鸟,在空中展下,不知要罩在什么东西上。 直到这时,屏风才真正地完全倒下。白知岳竟然见到屏风后面隐约是个人!他雪白的身子蜷在地上……背后竟然是一朵美艳万方的芍药! 不过是惊鸿一瞥,龙袍就整个将那人身子遮盖住了。可白知岳就像是失了神魂,惊愕地大张着嘴,盯着那龙袍下隆起的人形——这世上竟会有这样诱人的一具身子? 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皇帝眼神刷地射了过来!那眼神里像是要吃人,吓得白知岳浑身一抖,赶忙低下头。 到这时,他才能顾得上思考——屏风后面这背有芍药刺青的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够在陛下心中占据这样的位置?就连旁人多看他一眼,陛下竟也忍不得了! …… “传朕口谕。对那蛮子少主暂且不必赐死了。” 李广宁揉着太阳穴,坐在卧榻之上。方才,他已经将白知岳几人都打发走了,此刻只有王礼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听他旨意。 “不过,还是要早日查找到那蛮子的行踪,好好监视着!若他有半点异动,要早些向我汇报!若他当真有半分非分之想……” 李广宁说着,眼神向依旧躲在龙袍下一动不动的杜玉章看过去。 “……那就格杀勿论!”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王礼说完,恭敬地退后一步,就要离开。他眼睛无意瞥到地上龙袍下,却是心中一震—— 那下面怎么有如此大一滩血?! 杜相……杜相他,是怎么了?! 第47章 .杜玉章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礼知道龙袍下面的人是谁。可多年宫中生活,他早就知道不该问的绝不要多嘴,不然他也活不到今日,还能一路当上大内总管。虽然心中惊愕,他还是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只是他心中不免思忖——杜大人,他怎么了?那么大一滩血……若是他出了事……陛下,不会发狂吧? ……王礼走后,船舱里再没有别人了。李广宁深深吐了一口气,将方才杜玉章喝剩的残酒端起,在唇边抿了一口。 仿佛还能尝到那人唇舌间的甜香。只一口,李广宁就有些醉了似的。 “杜卿。” 龙袍下毫无声息。 “怎么,跟朕赌气了?” 李广宁用脚尖碰了碰龙袍下,那人全身都被裹在龙袍中,身子一晃,依旧没有反应。但李广宁心情很好,只是轻声一笑, “气朕方才要将你这身子给他们看,是不是?朕不过是吓唬你。若谁敢偷看我杜卿的身子,就等着朕将他一双眼睛挖下来吧……怎么,还不说话?” 李广宁又笑了笑。 “也罢。今日朕心情好,就纵容你耍点小性子吧。” 他晃了晃手中酒杯,将那残酒一饮而尽。却不知是酒意上了头,还是别的缘故,他突然觉得心底有一股别样的冲动。 叫他突然有话想要对杜玉章说。 “其实朕对你……也并非没想过要好一些。只是你三年前做下的事,叫朕心里……” 他蹙了眉,摇了摇头。像是想要什么情绪强行从心里驱逐出去。他换了个话题。 “杜卿,你还记得十年前你第一次进到我东宫么?或许你早就不记得了,朕却记得清楚。那一日是五月初三,桃花正好。你穿一身白,人面桃花交相掩映。远远看去,竟有些像白爱卿。 我那时就想好,若是白爱卿不曾来应选朕的侍书郎……朕就要你了。后来……朕对你……朕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凭良心,说朕对你好不好?可你却能骗朕那么多年,能狠下心要来取朕性命……你……那和尚说你是个妖孽,总有一天要祸国殃民!朕……早就该杀了你!” 当啷一声,酒杯坠地。 李广宁像是头疼得很,紧紧掐住自己眉间,掐出了几道淤痕。每次他喝醉了酒,总要更狠仄地欺辱杜玉章——李广宁只将这份难捱的冲动,归结为对杜玉章的恨意!因为他将这人当成白皎然的替身,对他多么好……可他却想要带着杜家造反,要他的命! ——他教训杜玉章,当然是因为他恨杜玉章!毕竟,谁都知道他大燕皇帝李广宁,眼睛里不揉沙子,对背叛他的人绝不轻饶! ——李广宁从不肯想一想,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原因。 …… 这一夜闹下来,李广宁终于累了。他抿着嘴,紧闭双眼,徐徐吐出一口气。 第29页 “罢了。既然你要回来,在朕的后宫里陪着朕……前尘往事,就都算了。你莫要再欺骗朕……朕都可以原谅你。” 说完这话,李广宁唇边慢慢绽放出一个微笑。 ——像是看到了何年何月桃花正好,哪个少年人回眸时,是人面桃花好时光。 “杜卿,来。朕带你回去。” 李广宁弯下腰,隔着龙袍拍了拍那人后背。 “杜卿?” 又拍几下,杜玉章依旧一动不动。 第48章 .杜玉章双眼紧闭,眼下乌青,一点人样子也没有了 若是从前,李广宁定然勃然大怒,当场给这不服管教的东西一点颜色看看。可今日不同。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摇头笑了笑, “如此任性。怎么,莫非还要朕抱你,你才肯走?” 此话说完,李广宁又静待片刻。嘛龙袍下隆起的人形,依旧是一动未动,悄无声息——就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似的。 “罢了。抱就抱。” 李广宁笑起来,将手伸进龙袍遮盖着得杜玉章的身子底下,打算将他抱起来。他还笑着打趣, “只是等下,朕要收拾你,你却不要哭叫着求饶。敢跟朕耍这性子,当真是反了你了!” 可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杜玉章一动不动,他身下,是许多黏腻的液体。 “这是……” 李广宁抽出手,那上面黏糊糊淋漓不尽的——不是血,又是什么? 李广宁脑子嗡地一声,吓得心头凉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扒下龙袍,眼前所见,却叫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杜玉章两眼紧闭,眼下乌青,一点人样子也没有了。他嘴唇成了青紫色,唇间汩汩冒出的,夹着淤块的黑血! 那血已经浸透了他半个身子,在他身下成了个血泊了!就连背后那芍药都沾染了不少血色——一个人能有多少血?经得住这样往外流! “杜卿?……玉章!!!” “来人呐!太医呢!王礼……王礼!将林安给我找来……将太医院的人都给我喊过来!” 李广宁声嘶力竭,喊得喉咙都破了音。王礼才进了这船舱,就被眼前的陛下给吓得软了膝盖。 他红通通的双眼,他狰狞的神情——还哪里有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君王样子? 而他怀里的杜大人,被血浸透着,眼看着是有入气,没出气了。 “快快传太医!叫太医院掌事的林安来!” 王礼赶紧传了令,连滚带爬到了李广宁身边。 “陛下,杜大人吉人天相,绝对会平安无事的!您将他放在这榻上,您喝点水顺顺气……陛下,您千金之躯,万万要保重龙体啊!” 说着,他就想要从李广宁怀中接过杜玉章。哪知道手指还没碰到杜玉章的衣裳,就被李广宁一脚踹出老远。 “滚!谁准你碰他!” 却不想,这动作一大,将杜玉章身子也颠倒了半分。他怀中藏着那个药瓶子也骨碌碌掉在地上。李广宁见了这东西,就好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 “是了,他病了……他之前就病了……他就是此时病发罢了……吃了这药他就会好……他还答应跟我回皇宫的!” 说完,他扯开药瓶塞子,倒出一把药丸塞进杜玉章口中! 王礼见了,是倒抽一口冷气——还不知是什么病症,竟然这样重手用药?陛下他当真是乱了心智不成? 却不想,这药本来就对症,杜玉章原本心肺肝脾都接近衰竭,竟然被这样重药给缓回来这口气。他悠悠睁开了眼,眼神茫然看着眼前。 李广宁喘着粗气,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濡湿的冷汗,他这样一摸,只觉得手上冰凉。他手上沾染的血,也都抹在了杜玉章惨白的脸上。 第49章 .杜玉章已经冷透了心 被鲜红的血一衬,这张脸看上去,却是更加惨淡。李广宁眼睛一下子红了,连声音都有些哽, “玉章,你……你这是怎么了?是之前的病没有好!是不是?等你入了宫,朕为你调理身子……” 杜玉章合上了双眼。从心里往外深深的倦意,已经击垮了他。 可他这举动,却刺激到了李广宁。李广宁猛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抓出一圈淤青。 “玉章!你给我睁开眼,看着朕!” 杜玉章只好慢慢睁开眼。就这么一个轻微的举动,却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他张了张嘴,李广宁赶紧凑过去, “玉章,你想说什么,想对朕说什么?朕在这里,在听……你说啊!” “陛下。”杜玉章的声音也气若游丝,“臣……累了。” “你累了?朕这就带你回宫,到朕寝殿中去……到时候你好好休息就是!” 李广宁说完,声音提高了些, “王礼,备轿……不,准备软榻抬槛!千万不可颠簸到玉章,找最稳妥的轿夫,快去!” 在他一声声嘱咐里,杜玉章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太累了。 他已经彻底冷透了心。 不仅仅对是这一晚,更是对身边这个男人。 ——和他漫长的,一整个人生。 …… “陛下,天亮了。” 寝宫内,王礼满脸忧虑地向李广宁请安, “陛下,等会还要早朝,您还是歇息一会吧。” 第30页 “什么早朝……朕不去了。” “陛下?” 王礼惊愕万分。这日日早朝雷打不动,是大燕国开国皇帝立下的规矩。那之后的皇帝,不是病到爬不起来,是绝对不会取消早朝的。 “陛下,您三思啊!若是被朝臣知道,一定会议论纷纷……” “朕自有分寸!” 李广宁扭头吼道, “你有这个功夫,就去替我催林安!杜玉章这场病究竟怎么回事!不是说风寒吗?怎么突然病成了这样!之前的太医都是怎么给他看的病!到底是谁的责任——给我查清楚!” 王礼再也不敢劝,只能讪讪离去。 就在寝殿外的偏殿中,林安正满头大汗查找医书,对照着那张药方一一分辨。 王礼走进来,看了看他面前密密麻麻的记录。 “林总管,如何了?” “王总管!”林安叫苦不迭,“您劝劝陛下吧!这自古以来,看病都是望闻问切——哪有叫人诊断却不许把脉的?这杜大人又不是冰做的,我摸一下就会给摸化了?对照着药方,看着病人脸色来看病……这不是诚心难为人吗?” “你不要命了?背后议论君主?” 王礼瞪了他一眼, “这话谁能劝?陛下遇到杜大人的事,哪里能听得下劝!若是肯听,早也不至于……” 后半截话,王礼咽了下去。他是从李广宁还在东宫做太子时候就跟着的老人了,知道这两人的前尘纠葛。见了二人闹成今日这样,他心里哪会没有感慨?只是他更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好在林安并没在意。他快速翻检着医书,却突然在某一页上停下了。 “等等……我查到了……这两味药的配伍……不会吧?!” 他突然提高音量,叫王礼也紧张起来。 “怎么了?” “若是按照这上面所说……杜大人他……岂不是已经命悬一线了?” 王礼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可看清楚了?林总管,这可是陛下心尖子上的人!寓小言容不得半点差错的!” “现如今,就只能去问问当初替他诊病,开下这张药方的那位郑太医了。”林安起身就要往外走,“毕竟药方是他开的,他也把过脉,问过病情。只有听听他怎么说,才能……” 林安突然停了话头,也顿住了脚步。王礼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忙跟他一起下跪请安, “见过徐妃娘娘!” 第50章 .徐妃的阴谋 陛下从昨晚就没有离开过杜大人床边半步,更不会召见任何人。这徐妃不等召见就不请自来,是想要做什么? 王礼心中正疑惑,却见徐妃对他露齿一笑, “王总管,陛下那里想来需要人。你快去吧。” ——这就是赶王礼走了! 王礼再有体面,也不过是个奴才。他心中更加疑惑,却不得不离开。林安这边见他走了,也告辞道, “徐妃娘娘,奴才还得去太医院……” 却不想徐妃一伸手,拦住了他。 “太医院就在那里,耽搁一会也跑不了。”徐妃笑得灿烂,林安却觉得他像是一条毒蛇般不怀好意。 “我只是想问问林总管——等会该怎么向陛下汇报,你可当真想好了?” 怎么汇报?还能怎么汇报?自然是如实汇报了。那可是皇帝!九五至尊,手握生杀大权,一句话说不对,是要掉脑袋的! 但林安知道,徐妃既然这样讲,一定有话要说。所以他恭敬地磕了个头, “请徐妃娘娘赐教。” 徐妃在桌案后面款款坐下,一双涂着蔻丹的手捻着面前的宣纸。 “杜玉章,他究竟得的什么病?你对本宫好好说一说。” “回娘娘,臣还不能完全确定。只是若按照那药方……杜相这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真的?”徐妃闻言大喜,“他会死?什么时候?” “我看杜相面色,若是调理不当,也不过三月到半年……” “那就让他调理不当!” 徐妃声音尖锐刺耳,更加阴毒, “这个不要脸的贱人!早就该死了!” “什么?” 林安吓得身子一抖。徐妃娘娘,这是要谋杀权臣?可他不过是个管理太医院的小官,过着自己的安稳日子,可不想卷到这种掉脑袋的事情里面啊! “杜相是大燕的宰相,要是有个万一,陛下一定会震怒,这……” “怎么,你怕了?” 徐妃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走到林安面前, “你怕陛下震怒,却不怕本宫震怒了?你可要记得,本宫背后站着的,是太后她老人家!要弄死个宫中主管,不过是随手而为!你以为陛下会在意,宫里少了个人吗?何况……你入宫之前,是将父母都安置在京城近郊的农庄里了吧。时不时还会出去看他们,真是孝子啊。我听说现在京郊乱得很,说不定就有强盗闯进农庄,将人都活生生扒了皮挖了眼,折磨死了!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希望别发生——是不是啊?” “娘娘饶命啊!”林安冷汗都下来了,“娘娘叫奴才做什么,吩咐就是!奴才绝不敢不尽心尽力!” “很好。”徐妃得意地笑着,坐了回去。“你方才是不是要去向陛下禀报药方?我看啊,这杜玉章未见得病得多么重,却是装病罢了。他本来没事,却装作重病——这欺君之罪,陛下一定大为震怒。” 第31页 ——到那个时候,杜玉章失了陛下的眷顾。是死是活,还由得他自己说了算吗? 第51章 .务必要将杜玉章蓄意欺君的案子办得铁证如山,不容翻案! “可杜相确实病入膏肓了啊。难道要将他的药方篡改……”林安有些为难,“但陛下看过药方,还叫我回去仔细写下每味药的药效,很是上心。只怕行不通。” “不必从药方上动手脚,我自有办法。你此番却要好好渲染他的病情才是。陛下慈悲心肠,对他总留有几分心软——可等到这份心软久了,却发现他在欺君,那么……” ——陛下心软?!陛下雷霆性子,哪里跟心软沾得上边? 林安心里头一阵阵寒意!他心里清楚,要是陛下这样的人,对旁人付出了真心,却被欺骗……那他的报复绝对是毫不容情,狠辣无比!徐妃这法子,当真是要将杜相逼上绝路啊! 自己却不得不助纣为虐……林安心里难受极了。只是他自己全家性命都捏在徐妃手里,却也不得不听命。 “是,奴才知道了。徐妃娘娘,奴才这就去向陛下汇报。” “去吧。” 望着林安离开的背影,徐妃阴冷地笑了。他伸手召过来自己的心腹太监, “你去太医院,将那个开药的太医处理干净!其余的东西,你自己看着办——我要让那杜玉章犯下伪造药方,蓄意欺君之罪,务必证据确凿,不容翻案!” 他语气怨毒, ”陛下还有几分牵挂着他,本宫更要想办法,让陛下对他彻底厌恶起来!” 徐妃说完,狠狠攥住衣袖流苏,将袖口也扯出了几道褶皱。他心中恨意不但没有消弭,反而更加熊熊燃烧。 昨日他借故将李广宁叫出去, 想趁热打铁,与李广宁亲昵。谁知道不在杜玉章面前,李广宁对他却是淡淡的,根本没给好脸色看!就连他后来递条子告状,说了被杜玉章当面羞辱的事情,李广宁也不以为意,根本没有责罚那贱人! 甚至晚上还带他去了画舫——谁不知道那是陛下自己的静心之地?就连他徐燕秋,也没登上去过! 他杜玉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得到陛下的雨露恩宠?有什么资格大放厥词,说什么“皇上的寝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爬进去的”!他是嫔妃,是皇帝的房中人!竟然被个外廷臣子欺负到头上! 这奇耻大辱——他一定要让杜玉章加倍还回来! …… 林安捧着药方,哆哆嗦嗦进到了皇帝的寝殿。里面烛火昏暗,散着一股奇异的药香——那是番邦进贡的静心香,不仅能够安神静意,更有番邦高僧法力加持,据说能滋生阳气,增添阳寿。 一根香也不过点上半日,价格却要千金。整个皇宫中,据说只存有寥寥数十根。 可只林安目之所及,这寝殿中就燃着不下十根。 “怎么样?” 皇帝开口,却将林安吓了一跳。李广宁声音嘶哑低沉,根本没有平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等他转过头,那眼下乌青的眼圈,看起来憔悴得厉害。 “陛下,莫非这两夜一日,您都没有睡过?”林安心惊肉跳,“您是天子,当以社稷为重,要保重龙体啊!” 第52章 .今后,你安心在宫中伺候朕,不必在朝堂上做事了。 “两夜一日——你也知道是两夜一日!”李广宁咆哮道,“这么久了,杜玉章还没有醒!你这废物!无能至极!若是再查不出问题所在,我要你狗命!” “陛下息怒啊!” 林安汗流狭背,头磕得山响,“臣已经仔细探究过这药方了,若是按照这方子……杜相他……他……” “怎么?” 李广宁起身急走几步,一把攥住林安衣襟,“你快说!” “若是方子当真对症……这是个续命的方子……杜相的身子……已经……已经是不堪重负,绝不能再……” 林安瞥了一眼李广宁的脸色。他小心翼翼地说,“不能伤心动气,不能饮酒受寒,不能劳累过度,更不能……那个……耽于欲色。” 李广宁脸色阴晴不定。他冷冷道, “若是都做到了,玉章什么时候能恢复如初?” “呃……”林安汗都下来了。杜相这身子,早就被淘碌空了,虚得不成样子。还想恢复如初?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怎么?” 眼看李广宁杀气又起,林安赶紧道, “只要不再生气,也不再受累,不要气郁于心……做到这些,杜相恢复有望!陛下,您万莫太急切,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好将养,总会康复的!” “好。” 李广宁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 不论是谁,告诉他说杜玉章“一定会康复”,他心里才能安心——他的担心与若隐若无的愧疚,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毕竟,他杜玉章是自己病成这样的,病重了,太医才叫他休息——谁让他不自己保重身子?现如今无力承担政务,更不能去搞什么合谈——这可不是他李广宁从中作梗! 既然如此……叫他早几日进了自己的后宫,也没什么不对。毕竟,昨夜是他杜玉章亲口说了,要进宫侍奉朕的! ——而且,那样就能够将他的宰相位置,赐给他心中那轮明月般的白皎然了。 杜玉章这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只该将他那妖孽身子伺候自己,才算是物尽其用;那个人,却与他杜玉章不同!不仅是他心中所赏识之人,更是人品高洁、学识出众,这才是真正的卿相之才! 第32页 …… 杜玉章悠悠醒转,茫然地望向一边坐着的人。他眼前恍惚,看了许久,才认出那人是李广宁。 “陛下!” ——自己在陛下面前昏过去了?只怕他更要说自己装病矫情了! 想到李广宁的责罚,杜玉章浑身一个激灵。他赶紧起身,就要下跪。却不想,他身子虚弱极了,连跪都跪不稳,直接跌了下去。 就在他快要结结实实砸在地面之时,一只手臂将他拦腰抱住。杜玉章只觉得天地一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李广宁怀中了。 “慌什么?” 这语气虽然带着责备,却并不苛刻。杜玉章松了口气——暂时算是逃过了李广宁的酷刑。 这时,他才有心思看了李广宁一眼,却发现他身上穿的是起居常服——大燕皇帝只有下了早朝后,才会换成常服了。 杜玉章心中又是一紧。他战战兢兢地问, “陛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朕才下了早朝。” 杜玉章脑子嗡地一声。几日内,他第二次误了早朝……这三年来,但凡他有点差错被李广宁捉住了,等待他的就是叫人胆寒的责罚。连续两次误了早朝,李广宁还能让他囫囵着离开这龙榻吗? 杜玉章吓得面色发白,赶紧挣扎着往地上跪。 “臣知罪!臣误了早朝……求陛下轻罚!” “有什么好罚?” 万万没想到,李广宁竟然带着笑,捏起杜玉章的下巴。 “杜卿现在病着,自然需要静养。何况……朝堂上的事情,今后杜卿也不必再做了。” 第53章 .今后,你便在宫中,专心地伺候朕 “不做就不做了?”杜玉章迷茫了,“这怎么行?臣是大燕的宰相啊!群臣之首,身上责任重大,怎么能玩忽职守?” “杜卿,你是不是忘记你答应了朕什么?” 李广宁笑得别有深意, “你要进了宫,自然就不能抛头露面,做什么宰相。” “臣确实答应了陛下。但那是和谈之后的事情啊?”杜玉章却依旧有些不解,“但臣在那之前,都还得做好本职。不然,岂不是尸位素餐?” “什么本职?你的本职,就是伺候好朕!” 杜玉章一顿,心中酸涩不已。想他十余年苦读精进,到头来却被当成佞臣弄臣对待……可他强忍着继续说道, “可臣毕竟还是大燕的宰相……” “什么宰相,不做也罢。”李广宁不屑地笑了笑,“杜卿身子虚弱,需要好好养病。朕觉得,也不必等什么和谈不和谈——这几**都在朕的寝宫中,朕觉得这样甚好。” 杜玉章心口突然一凉。他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陛下您……什么意思……” “朕的意思是,朝堂上的事情你可以放一放了。今后,你便在宫中,专心地伺候朕。” 预感成了真,将杜玉章砸得昏头转向。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广宁, “难道……陛下要食言了?陛下,您明明答应过臣啊!在和谈成功之前都不会……” “和谈!又是和谈!杜玉章,你这是给脸不要脸!” 李广宁的脸色霎时阴了下来。 “朕是答应过你。可那又怎么样?此一时,彼一时!杜玉章,朕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臣知道如何才是对臣好!陛下,臣不要这份抬举!君无戏言,您不能食言!” “大胆!你活腻了是不是?” 李广宁脸色一变,将杜玉章摔在榻上,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杜玉章,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这样冲撞朕——你忘记了当初你这口气对朕说话后,得了什么教训了吗?” 这话出来,两人脸色却都是一变。 杜玉章脸色一下子惨白了。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才醒过来,就听说李广宁要夺了他的实权,将他囚在宫中。他是一时气急攻心,才冲口而出顶撞了君主。 可李广宁这句话,一下子叫他想起面前这人,是多么的残暴无情! 上一次……上一次这样与李广宁争辩,那还是三年前! 可笑他那时候,心里还当李广宁是那个东宫太子,是他的宁哥哥……不过是据理力争,却不想李广宁当即下令,将他囚在寝殿中几天几夜。 等终于从这暗无天日的寝殿中出来时,他一身凌乱痕迹,浑身青紫斑斑。而后背上,已经多了那一副叫他恨之入骨的芍药图。 他回府后就病得天昏地暗。这胸口闷痛的毛病,也是那时候种下的种子。 那之后,李广宁是变本加厉,杜玉章身上再没有不带伤痕的时候,原本丰神俊朗的白衣卿相,也瘦得满身掐不出一把肉。他身子一日弱似一日,心思也越来越重。最终病根渐成……到了今日更是呕血不止,病入膏肓。 第54章 .杜玉章,你今日所有遭遇,都是你咎由自取! 杜玉章心中一片惨然。是他的错——他怎么又这样糊涂,将眼前的皇帝与自己爱慕的那个宁哥哥,当成一个人了? “陛下恕罪。是臣……不知天高地厚了。” 李广宁这边,心中也有点后怕。他倒不觉得自己刚才有什么错——对杜玉章,更严苛的惩罚也有过——谁叫杜玉章总不肯驯顺?他活该! 只可惜,下了那样狠手,依旧没能将这人性子彻底磨平。平日里看着还挺恭顺,可李广宁清楚,他骨子里却最桀骜不过! 第33页 若果真能将他治得服服帖帖,就算下手再狠,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此时此刻情况不同。李广宁唯恐下手狠了,不利于杜玉章身子恢复。当真逼死了他,又去哪里再找这么个妖孽? 不知为何,一片桃园的景色在李广宁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今日不同船上那夜,李广宁没有喝酒,深埋心底的情绪也没能冒头。他也就根本没有去想杜玉章,究竟除了玩物,对他还有什么其他意义。 “罢了,朕赦你无罪。” 李广宁松开了杜玉章。他沉思片刻, “杜卿,你现在病着,你自己也知道。却是不应该太过劳累。若你一意孤行,一定要去主持那个什么合谈……那么宰相府的政务,你就得放一放了。” “若我没有宰相的权力,谁还会听从我调遣?调不动朝中人力物力,西蛮又怎么可能将我的话,当成一回事?” “杜卿,你不是宰相,也可用朕宠爱之人的名义去活动。有朕给你撑腰,谁敢不把你当回事?” “陛下的宠爱之人?” 杜玉章连连苦笑。什么皇帝的撑腰——口头上,绝不会有人敢不把你当回事;可实际上,再也不会有人将你当回事! 卸任以后,他连明面上那个堂堂正正的身份都不会有了,他立于群臣之间,却不能够有一个朝臣的身份。他的背后将永远钉着一个“皇帝娈佞”的牌子——永远钉在冷眼与讥讽的耻辱柱上,再不能翻身! “陛下,都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陛下当真想不到,臣失了宰相位,却以陛下宠佞名义去活动,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吗?” “怎么,杜卿怕了?” 李广宁笑容阴沉, “若是怕了,大可以不去。朕的后宫大得很,那才是你这贱东西该在的地方!是你自己要去碰壁!别人如何待你,那全是因为你自己不安分,却怨不得别人!” 杜玉章猛然抬头——三年前他大雪之夜孤身策马数十里,向李广宁报信的事情突然浮现在眼前。 是啊,他不安分。若他安分至极,随遇而安,听从父亲的安排……现如今,李广宁早就是皇陵中一具尸体了。 “杜玉章!朕给你荣华富贵安稳生活,你偏要一意孤行!你说,是不是你自找的?!” 李广宁一声质问,却打碎了杜玉章的回忆。杜玉章睁大眼,想看清楚这张他熟悉至极,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终究是看得清容貌,看不清人心。 “陛下所言极是。” 杜玉章慢慢说着,只觉字字锥心。 “这一切,都是臣自找的。是臣咎由自取!是臣……活该如此。” 第55章 .对,就像这样,向朕求饶! “陛下所言极是。” 杜玉章慢慢说着,只觉字字锥心。 “这一切,都是臣自找的。是臣咎由自取!是臣……活该如此。” “你知道就好!”李广宁趾高气昂,“所以你如何选?是要乖乖在宫中伺候朕,还是……” “禀报陛下,臣愿意做陛下的爱宠之人。” 李广宁心中大悦,得意地看着杜玉章。他想,这人果然就是这样——只要有切实的好处,什么廉耻表象都根本不在乎。宰相虽然位高权重,办事却还需要受御史台和朝廷群臣的制约。他李广宁的爱宠就不一样了。直接调动的是大内侍卫,享受的是锦衣玉食,若是伺候得他舒服了,还能享受尚方宝剑给予的生杀特权——有了这些好处,杜玉章这种人,还顾得上什么其他? 却没想到,杜玉章下一句话,直接让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臣愿意以陛下爱宠之人的身份,继续筹备与西蛮的和谈。” “你说什么?!” “臣愿以陛下爱宠之人的身份,筹备与西蛮的和谈!”杜玉章声音高了些,“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臣自然会进宫伺候陛下!” “朕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执迷不悟?” “陛下,您错了。以前的我才是执迷不悟——总以为有些事,有些人,值得臣抱有一丝期待。”杜玉章惨笑着,“可现在臣顿悟了。也是该放手的时候了。” “……” “陛下。三月后,我卸任了相位,也与西蛮商量好了合谈。之后就……任凭陛下处置了。” ——杜玉章怎么会突然这样说?他所谓顿悟与放手,又是指什么? 李广宁心中疑惑顿生。他微微蹙眉时,却见杜玉章笑吟吟抬起头——那一张明艳至极的妖孽面孔,就这么从下往上向他一望。腮边两处桃花红,嫣然一笑间,却是美得让人心惊! 李广宁呼吸一滞。方才模糊察觉的一点不妥,登时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陛下,臣这就告退了。” 杜玉章心灰意冷,已经是片刻都不想在这皇宫中停留。却不想,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差点跌倒。他一个踉跄,撞在李广宁身上。 “陛下?” 才被扶住身形,下一秒,他却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杜卿,你以为这皇宫中,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么?” 杜玉章一言不发,认命地跪在地上。李广宁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杜卿,不知怎么,朕见了你这幅不驯顺的样子,就想这样将你强行压服,叫你好生伺候朕……直到朕满意为止。” 第34页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将手捅进杜玉章嘴里,用力搅弄着。他手指指节分明,直接捅到杜玉章喉咙里,让他一阵阵窒息。 “呜……陛下!” 太深了……好难受……杜玉章眼角已经飙出泪花,阵阵上呕。他忍不得了,伸手抓住李广宁的手腕, “陛下!不……” “对,就是这样求饶!” 李广宁朗声大笑。心中竟有几分残忍的快意。 第56章 .朕的东西赏给你了,接着! 他突然将手指抽出,掌心在杜玉章脸上啪啪拍着。指节上淋漓水迹,也都抹在杜玉章脸上。 “你看,不过几下,你就被朕捅得连眼角都泛红了。既然这么弱,连这点风浪都经不得,又何必不断挑衅朕呢?是苦头吃不够,还是怎样?” 杜玉章伸手抹去脸上水痕。他咬着牙,偏过头去,不愿看李广宁。 “又和朕使性子?” 李广宁脚蹬御制马靴,踩在了杜玉章肩上。他足下慢慢用力,将那人一点点压弯了腰。可杜玉章此刻心境与以往大不相同——没有了官位,合谈又如何成功?他再没有委曲求全的必要了。 杜玉章没有乖乖弯腰。李广宁似乎感觉到他的抵抗之意,脚上动作一顿。 “嗯?还敢与朕暗地里较劲?” 李广宁突然一脚踹过去!杜玉章猝不及防,直接扑倒在地。他的脸在地上蹭破了皮,丝丝缕缕地疼。 “你看,你以为你与朕势均力敌,其实不过是朕对你手下容情,没有与你计较。若真想治你,朕有的是法子。” 李广宁马靴踏在杜玉章背上,用力一踩, “懂么?” 杜玉章本不想回答,但背上渐渐加重的疼痛,叫他呼吸不得。他短促地喘气,额头上冒出冷汗。 “朕问你话——懂不懂?说话!” “……懂……啊!” 又是一脚踩下去,杜玉章终于被逼出一声惨叫。李广宁这才算心满意足,抬起腿来。 “你懂了就好。” 感受到背上那重压消失,杜玉章爬起身,跪在地上喘息着。 缠在他脏腑里的病,寻到机会就要卷土重来。杜玉章脸上白了,腔子里也跟着疼起来。他捂住胸口,喘得一下比一下艰难。 他太难受了,没注意到李广宁已经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 “……” “杜玉章,你既然答应了朕要进宫。那你就该知道,你的命已经是朕的东西了。” 话音未落,一样东西摔在杜玉章面前,清脆地一声响。杜玉章终于被唤回了注意力,他忍着疼痛疑惑地看过去——那东西是李广宁近身之物,从小带到大的一块长生牌!这东西是天降陨铁雕刻而成,正和了皇帝上承天意的天子身份,据说可以保人长命百岁,病邪不侵,是多少钱也买不到的祥瑞之物。 “陛……下?!” “赏你了。” ——这是皇帝最贴身的东西!别说他现如今还是外臣,就算当真入了后宫,也没资格拿这长生牌啊! 杜玉章虽然喘得厉害,指尖也在打颤,还是努力将长生牌推回李广宁的方向。 “这是陛下的长生牌……臣不能……” “朕叫你拿着!你又要拧着朕的意思来,是不是?” 李广宁声音严厉,一双鹰眼眯起,深深看进杜玉章的眼睛。 “长生牌……朕还用它护我长生?朕是天子,福泽天佑,用不到这个!” 杜玉章还想摇头,下巴却被一只大手捏住了。杜玉章眼神也有点涣散,努力凝聚视线看着面前的人。他感觉到自己手中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朕叫你拿着。怎么,还必须朕亲手替你拴在脖子上不成?” 第57章 .夺去他心的那一场情事里,他只是个替身 话说到这里,已经无可推拒。杜玉章大口喘气,努力攥住那长生牌。他连谢恩的话都说不连贯了。 “臣……谢陛下……隆恩……” “杜卿不必言谢。” 李广宁突然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也从杜玉章的下巴挪到了那纤细的脖子上。杜玉章躲闪一下,一记清脆的掌掴啪地印在脸侧。 “躲什么?把头抬起来!” 杜玉章抬起头。他微张着嘴,依旧一声声喘着。这姿势比方才更让他喘不上气了。可他不敢动——方才李广宁明显已经不耐烦。若现在再被责罚,他只怕当场就要病发。杜玉章低声哀求着, “陛下……臣……臣不敢了……” 谁料皇帝听了这话,更是蹙起眉,面有不悦。 “胡说什么呢?……叫你不许动!” 杜玉章抬着脸,一动也不敢动。冷汗沿着下巴线条滴落在衣襟上。 他能感觉到李广宁解开他领口一颗盘扣,指尖划过他纤细的脖子。他张着口,一声声喘得那么痛苦,肺子里像是有火焰在烧,疼得他浑身发抖——再这样昂着头,他就真的撑不住了。 突然,一个带着药香的吻湿漉漉印在他唇上。那人的舌撬开他唇齿间,推进来一粒药丸,还裹着救命的空气。杜玉章唔地一声,直接咽了下去。 郑太医的救命药入了腹,杜玉章胸口疼痛突然减轻不少。他想借机喘几口气,谁料李广宁还不罢休。那人的吻强势霸道,杜玉章耳边听到李广宁一声轻笑。接着,那人松开了他。 第35页 一根带着体温的玉链缠上杜玉章的脖颈。这是李广宁从脖子上摘下来的,上面的美玉被他顺手丢在地上,清脆地一响。杜玉章依旧不敢动,只能凭借脖子上突然下坠的触感,知道李广宁已经将长生牌拴在自己脖子上。 “好了。” 李广宁的声音在他喉结下方响起,气息吹在他脖子上。杜玉章忍不住轻喘一声,被那人声音震过的地方,都奇异地酥麻起来。 “杜卿,你可以动了。” 杜玉章才低头,目光就撞进李广宁含笑的眼。四目相对,李广宁突然前探,在他额上吻了一下。 “朕是大燕天子,福泽绵长。朕以己身福泽护佑你早日康复,能收了你这桀骜的性子,乖乖回到朕身边来。” 濡湿的唇离开了他的额头。杜玉章吃惊地看着李广宁,可帝王已然起身,转身往寝殿深处而去。 “去吧,杜卿。朕准你跪安了。” …… 一直到进了自家府邸的门,杜玉章都没有缓过神来。李广宁那个吻,比起之前任何一次情爱,都让更他心神不宁。 ——陛下这是怎么了? 杜玉章摸着自己脖子上那长生牌,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返回卧室,在床铺间推开一扇暗门,露出一方暗室。里面堆满了这几年李广宁赏他的东西——从珠宝古董,到房契地契,都被他随便堆在地上,一直堆到了顶棚。其中有些落了厚厚一层灰,也没有人收拾。 唯有一个木盒被端正放在一角,上下都裹着锦缎。杜玉章目光投在那木盒上。他沉默片刻,还是将盒子打开了。 里面不过是一块绿汪汪的翡翠,拴在一枚锦囊上。锦囊上花纹素雅,用小篆绣了一个“宁”字。一边放着两枚金馃子,同样在底部铸有阴文“宁”字。 若有当年东宫旧人,自然一眼就认出,这金馃子是当今圣上李广宁还是太子时候,用来赏给亲近之人的。至于那锦囊,他们大概不知来历。 那是李广宁选了杜玉章做侍书郎时,亲自放在他手中的。 “我早就备好了这个。背后的宁字,也是我亲手所书,再找了最好的绣娘绣在上面的。玉章,这是个见面礼,你拿着吧。” 杜玉章捧着李广宁亲手所书的锦囊,一颗心几乎从腔子里跳出来。从那时起,这位威仪堂堂的少年太子,在他心中就有了特殊的位置。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在无意中听说,原来李广宁所钟意的侍书郎人选,是御史大夫白知岳家中幼子——白皎然。 原来轻易夺了他一颗心去的锦囊,和背后的柔情,都从来不属于他。他是恰好出现,做了个替身罢了。 …… 杜玉章将脖子上的长生牌摘了下来,也放在盒子里。可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板起来,又将长生牌挪了出来,丢在一旁那些贵重赏赐上,然后重重扣上盒盖。 一阵灰尘飞起,原本闪着金属暗光的长生牌也被灰染得黯淡了。 但杜玉章看也没看一眼,直接关上暗门,走了出来。 一直到就寝前,他都绷着一张脸。可吹熄烛火后,杜玉章侧卧床榻上,却许久没能睡着。 冥冥中,似乎额头上却有着轻柔的触感。像是有人带着笑意印了吻在上面,又迅速挪开。 杜玉章躺了许久,却突然爬了起来,再次点燃了烛火。 片刻功夫,他再次躺回被窝。他的神情不再紧绷,而是柔和起来。他闭着眼,沉沉进入梦乡。而他的手上,握着一个长生牌——另一端,却系在他脖子上。 夜深人静。月光投入窗内,照在杜玉章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也照在他手中长生牌上。 这牌子似乎被用心擦拭过了,依旧闪着金属的暗光。 …… 第二日,杜玉章醒来时,觉得精神好了些。昨夜不知为何,他睡得比往常都安稳。那些叫他惊悸醒来的噩梦,也不曾来纠缠他。 杜玉章的手指又摸向颈上那长生牌。他长长叹了口气。 “杜相!” 管家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只是难得杜玉章能多睡一会,他不愿将自家主人叫醒。此刻见杜玉章起身了,他揣着一封信走进来, “昨天夜深时分,有人送了这封信来。上面写着请杜相您亲启。上面用的是大内的信笺,却不是太监送来——也不知是哪位主子?” 杜玉章接过来,看到上面遒劲的字迹,写着杜玉章亲启五个字。这字迹他有些熟悉,略一思索,杜玉章睁大了眼, “是郑太医?” ——老太医突然来信,莫非出了什么事了? 第58章 .你敢不把朕放在眼里? 杜玉章拆开信,里面却没写什么要紧事。只说约他几日后见上一面。杜玉章不明所以,记下了时间地点,就将信放在一边。 “管家,替我安排轿子。我要去一趟官衙。” “相爷,您不休息一日吗?”管事有些吃惊,“前几日宫里来传话,说您大病一场,被陛下留在宫中休养了。昨晚才回来,小的见您消瘦许多……” “不休息了。”杜玉章打断他,“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手中要紧事,总要快些忙完才是。” ——没有时间?这是从何说起? 管家有些疑惑,但他也知道杜玉章虽然待人宽和,但骨子里最为执拗。他定下的事情,再劝也不会改变心意的。所以他赶紧打点好轿夫,又嘱咐杜玉章身边侍从, 第36页 “带着陛下赏赐的人参过去。煎成参汤,务必劝相爷喝下去。记得了?” 很快,杜玉章来到官衙。才几日没来,桌上的公务就堆成了小山。 杜玉章没有抱怨,神色如常地坐下,开始处理政务。半个时辰后,他唤来跑腿的传信官,将他拟定的处理回函一一送到指定的衙门手中,若有未决之事,就抄送给相关衙门的官员斟酌。几个传信官往来不停,那桌上如山般公务也肉眼可见地下去了不少。 “杜相,歇一会吧?参汤也熬好了,您用一碗。” “不必了。”杜玉章头也没抬,“等我将这些要紧事都办完,再喝也不迟。” “杜相,这还是陛下御赐的人参呢,您好歹喝一口……再等,可就该冷了。” “真的不必了。若是怕冷了,就赏给你喝吧。” 杜玉章随口应道,脑中依旧只有眼前的文书。他根本没发现,原本人来人往的官衙突然死一般地寂静。 “陛……” “嘘。” 李广宁一个手势,却没人敢开腔。众人屏住呼吸,看到当今皇帝从外面信步走进房间,一直在杜玉章身后停下。人人心里都是同一件事——怎么这么巧,陛下来了,正赶上杜相要将御赐的参汤赏给一个侍从喝? 那可是“御赐”啊!目无君主,这可是重罪! 杜玉章却毫无察觉,依旧埋首公文堆,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起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杜卿,你好大的手笔。朕赏下来的东西,说送人就给人了!” “陛下?” 杜玉章脸色大变,手中毛笔重重一抖。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染污了他面前的文书。 “参汤端来。” 小侍从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端来参汤。李广宁接在手中,掂量一番冷热,冷冷一笑。 然后他扫视一圈这官衙中人——一众官员都感觉那眼神像是尖刀割在自己脸上。谁还敢逗留?一个个都跪下告辞。很快,只剩下李广宁和杜玉章两个人了。 李广宁这才将目光投到了杜玉章脸上。他信手捏起杜玉章的下颚, “杜卿,这可是朕御赐的人参。你随随便便就赏了旁人,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第59章 .把宰相位置赐给白皎然 “杜卿,这可是朕御赐的人参。你随随便便就赏了旁人,真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臣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 李广宁捏住他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将那参汤端到他嘴边,就要强灌下去! 杜玉章心中一惊——又要来了?将东西成碗地灌进他喉咙里,也是李广宁的惯用惩罚了!每一次都一定要将他呛到撕心裂肺,那人才肯住手!他实在是怕了那种呛咳到心肺剧烈,濒临窒息的感觉…… 却不想,李广宁突然住了手。他想是想起了什么,捏着杜玉章两腮的手松开,转而扯开了他的领子。然后顺着杜玉章脖子向里面一探,两根手指就夹出一块陨铁长生牌。 他看了一眼,笑了一声,就将长生牌塞回杜玉章贴身小衣外。 “……这次倒乖,知道朕赏你的东西,不能擅自摘掉。朕就饶你一次。来,自己将这参汤喝下去,别叫朕替你动手。” 杜玉章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君主为何这样喜怒无常。可他哪敢不从?当即从李广宁手中接过汤碗,一仰首喝了个干净。 “陛下,臣喝下去了。” “好。” “敢问陛下,御驾亲至宰相官衙,是有什么事?” “当然是有事。” 李广宁在杜玉章的书案后坐下,将那些文书都推到一边。杜玉章赶紧跪地,等待君王口谕。却不想,李广宁第一句话就是, “杜卿,既然你情愿将宰相的职位让出来,那么下一任人选,也该定下来了。” 杜玉章浑身都僵硬了。他盯着眼前那一小块地面,心里却好像被针扎着一样刺疼。 “陛下,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臣已经答应陛下了啊!让臣做个交接,自己请辞——这最后的体面,陛下也不能容臣么?” “你还要什么交接?什么请辞?”李广宁顿时不悦,“若当真按照以前惯例,还要个一年半载!谁耐烦等那么久?朕明日朝堂上一宣布,你便卸任!” “明日?这如山政务,一日如何交接得完?何况,陛下今日才说想免了臣的职务,明日就要卸任——去哪里临时找下一任宰相的人选?” 说到这里,一个念头突然袭中杜玉章。他脑子里嗡地一声,脸色也变了。 “陛下!莫非,你根本不是临时起意——你早就想将我踢出朝廷!甚至这下一任的人选,陛下心里也早有定数,是不是?!” 他已经放弃了自己所珍视的一切,才换得这一个官职!到头来,他当初全心保全的人却早就谋划,要将这最后一点慰藉也都剥夺殆尽! “朕确实有一个钟意之人。” ——果然如此! 杜玉章闭了闭眼,只觉心如刀绞。他忍不住质问, “就因为陛下心里有了人选!就一定要逼臣马上让出位置?” “放肆!朕是皇帝!朕说用谁,就是用谁——何来逼迫一说?杜玉章,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咣地一声,李广宁将桌上茶杯狠狠摔下去,正砸在杜玉章身上。那滚烫茶水也应声而出,溅了他一身。 第37页 第60章 .臣不过是个替身,臣早就知道了 杜玉章被滚烫茶水泼了一身。 胸前一块湿漉漉贴在肉皮上,烫得灼心地疼。额发也被打湿了,黏在腮边,狼狈不堪。 “当真以为你生病了,朕就对你没有半点办法——是不是?你这是恃宠而骄!” 李广宁常说他是恃宠而骄。 可杜玉章却从来不知道,眼前的男人何曾对自己“宠”过半分,自己又哪里胆敢“骄”过一次。但他知道,只要这句话吐出来,背后跟着的就是叫人胆寒的酷刑了。 若是平时,杜玉章早就跪地请罪——三年来,请罪几乎成了他的本能。有时候杜玉章自己也想,若不是他谢罪谢得快,说不定早就被活活磋磨死在李广宁手上了吧。 可此刻,他却根本吐不出“臣有罪”三个字。他呼吸越来越急,像是被逼到了死地的幼兽,死死盯住李广宁。 “陛下心中钟意之人,究竟是谁?一定要将臣这样一脚踢出去,连一日也等不得?” 就连李广宁,也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起来。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朕!杜玉章,你是下定决心忤逆朕了?” “臣不敢忤逆陛下。” “那还不跪下请罪!” 杜玉章又深深看了李广宁一眼。他最终还是没有谢罪。 “还敢不驯顺?你果然是欠收拾了!” 李广宁大发雷霆,用力将桌上文书都推落下来!那些沉重的公文锦册噼里啪啦落下,都砸在杜玉章身上。 杜玉章只要动一动胳膊,就能护住头脸。他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本锦册坚硬的边角从他眼边划过,划出了一道深深血痕。杜玉章眼中一酸,登时涌出泪滴,混着那血水从眼角淌下来。 就算这样,他都不愿求饶。他死死盯着李广宁,眼看面前的君主面容都狰狞了,是大动肝火! “好啊,真是不知谁才是你的主子了!不知你是个什么东西,什么身份了!朕现在就将你带回后宫,好好教训你这不懂规矩的下贱东西!” 说完这句,李广宁上千揪住杜玉章的发髻,就想将他拎出去!却不想,恰在此刻,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禀报陛下,白皎然大人到了!” 听到“白皎然”几个字,杜玉章一下子不动了。他睁大眼睛看向李广宁。 “原来……” “……” “陛下这样急切,是为了将宰相职位赐给白大人!是不是?” “是又如何!” 李广宁咆哮道, “朕就是要将这宰相位置赐给白皎然,又待如何?” 杜玉章凄然一笑,他心里突然平静了许多。 “……并不如何。只是……臣听闻……原来陛下这样急切将臣赶出去,是给白大人腾位置……不知为何,臣心中竟然不觉焦灼了……既然是他,臣认了。” 杜玉章态度大变,叫李广宁也吃了一惊。他不相信地问, “杜玉章,你当真愿意?” “陛下,臣是真的认了。臣在意之人,在意之物,都不过是暂且替他一时,终究要还回去……臣早就知道了。” 第61章 .陛下叫你去见白皎然 “陛下,臣是真的认了。臣在意之人,在意之物,都不过是暂且替他一时……臣早就知道了。” 人世间,哀莫大于心死。杜玉章心中真的安静了。可他腮边那抹嫣红,却又浮了上来。这代表着心肺间的病症,是他每次气郁于内,引发脏腑中那病发前,都会出现的征兆。 李广宁自然不知道这个。甚至每次见了杜玉章这样,他都会情火攻心,下手更加狠辣。 但这一次,杜玉章这样子,却让他暗中心惊肉跳。他不觉上前一步, “其实,朕也不是一定马上就……” “陛下!” 谁料此时,门外传话之人等了许久,以为李广宁没有听到。他又传了一遍, “白皎然大人,已经到了。” “啊……对,白爱卿到了!”李广宁突然惊觉,不能叫白皎然在外面等待太久。他回头看了看一室狼藉,“杜玉章,你快将地上这些文书捡起来,收拾干净!然后到外面厅堂中寻朕。” 说罢,他推开门迈出去。门外,还传来他急切的声音, “白爱卿来了?” 杜玉章看着他一路走出去。他跪在地上,再抬头也只能看到君王微抬的下巴,和唇角那一抹欣喜的笑。 远远地,一个丰神俊秀的少年郎走进来,一身白绸常服,用金丝坠上花纹。腰间,是一块碧翠的玉阙。这人,也像他腰间碧玉一般温润。 这就是白皎然。杜玉章之前只见过他一次,却永远忘不掉李广宁盯着这人背影看时,那渴盼的眼神。 “叩见陛下!” “白爱卿平身!” 李广宁亲自将白皎然搀扶起来, “来,到一边厅堂中。朕与爱卿,也有些日子未曾相见了……” 君臣相得,相谈甚欢,真是和谐好画面。外面声音渐渐听不到了,杜玉章低下头,留给他的,只有这满地狼藉和一身伤痛。 “杜大人,您怎么还没过去?陛下催促了!” 大内总管王礼闯进来,见到这满地文书和茶杯碎片,吃惊地住嘴。 “这……这是陛下方才又发火了?杜大人,您怎么还跪在地上啊!您起来呀,陛下要你过去见白大人呢!”“陛下他说……叫我收拾好了再去。” 第38页 杜玉章茫然地摇头,“我,我收拾不好……我不想去……” “杜大人,您可千万别!陛下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要是您不去……” 王礼急了,唯恐这两位当真又冲突起来,出了什么事。前几日杜玉章昏迷不醒,陛下那个脾气差的呀,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唯恐引火上身。这要再来一次…… 王礼跪下来胡乱将文书摞在一起, “我来收拾,我来收拾就好!杜大人您赶紧过去吧!” 他手上突然一滞,原来,那堆叠的文书中,还夹着前几日才接的圣旨。王礼偷眼看了杜玉章一眼,将圣旨递过去, “杜大人,这个……可不敢乱丢。您收好了。” 杜玉章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上面龙飞凤舞的旨意。李广宁亲自下的令——任命他为和谈御使,负责与西蛮和谈的全部事宜。 ——他还有职责,有该做的事情……他不能就这样垮下去…… “……好的。” 杜玉章强迫自己站起身,将圣旨接了过去。 “陛下叫我去见白皎然是么?我去。我去就是了!” 第62章 .现如今在朕面前,你都敢这样轻慢白爱卿? 杜玉章迈进厅堂中。李广宁满脸都是笑意,正拉着白皎然的手叮嘱他。 “……朕听说,这两年你在翰林苑里,学识更为精进了。但要经世济国,却不能埋首书斋,还要到朝中做实务才是!” “臣杜玉章,叩见陛下。” 杜玉章按照礼仪跪地请安。但李广宁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春风化雨般对白皎然说话。 “……白爱卿这等英才,切不可埋没了。所以,朕想让你入宰相官衙历练一番,日后好给朕做个左膀右臂……” “宰相官衙?” 白皎然似乎有些吃惊。他偷偷瞥了地上跪着的杜玉章一样,犹豫道, “臣只是一名翰林学士,并没有实务经验。恐怕会辜负陛下厚爱。” “怎么会?” 李广宁笑道, “叫杜玉章教你就是。他做了三年宰相,总该有些经验。离开宰相位置之前,将他知道的那点东西都教给你,也算发挥了些用处。” 说到这里,他好像才想起地上还跪着一个人。他连视线都没有转过去,只是略偏了头, “杜玉章,你也起来吧。来跟白爱卿打个招呼。” 杜玉章沉默地起身。他向白皎然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李广宁的脸色瞬间阴沉。气氛也从君臣相得的融洽,变得尴尬了。 “杜卿!朕同你说话,你是没有听懂么?” 李广宁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 “朕叫你同白爱卿打个招呼!” “陛下息怒!臣乃后辈,又是下级,应该臣先向杜相见礼才是。按照大燕朝堂礼仪,职位高者见了职位低者,可以不言语,也可以点头致意——杜相方才并无差错,是臣行礼太迟了。” 白皎然忙打了圆场,向杜玉章深鞠了一躬。 “翰林苑白皎然,见过杜相!” “杜玉章,你看看白爱卿的风度修养!你再看看你自己……身为宰相,何等小肚鸡肠,叫人看不上!还不快向白爱卿回礼?” “杜玉章,见过白大人。” 杜玉章真的回了礼。可他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李广宁脸色阴沉至极,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了。 “陛下,杜大人公务繁忙,恐怕不便与臣过多闲谈。臣告退了。” “他有什么正经事?不过是装腔弄事,仗势欺人!现如今在朕面前,你都敢这样轻慢白爱卿,过几**们单独相处,还说不准要多过分!” 杜玉章听到这里,简直忍不住想要冷笑。 “陛下,可并不是我强行要留白大人在我这里‘历练’。若陛下怕委屈了白大人,大可不必来我这宰相官衙!” “你!” 李广宁霍地站起身,“白爱卿,你先行告退吧。朕还有话对杜玉章说,明日再召你入宫详谈!” 白皎然立刻告辞离开。他走之后,整个厅堂都陷入了死一样的安静。 “杜玉章。” 李广宁的声音里,是山雨欲来的暴仄。 杜玉章跪了下来。可他还没有说话,李广宁已经上前一步,抓起杜玉章的头发,一记掌掴扇了过去!瞬间,五个鲜红的指印就烙在了那白皙的脸上。 第63章 .你这个宰相,也不过是你无耻求荣,甘心给朕做个玩物换来的 杜玉章的脸被抽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他紧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李广宁在那睫毛间看到了细小的雾气,又凝成了小小的泪滴。 “这只是给你一个教训。”李广宁松开手,将杜玉章丢在地上。 “朕对你方才的态度,非常不满意!” “敢问陛下,臣方才的态度,又有什么过错?” “什么过错?白爱卿是朕心中的栋梁之才,更是大燕未来的重臣宰相!你怎能对他那样冷淡?” “他是大燕未来的宰相,可现在的大燕宰相还是臣!陛下,他现在不过是一个翰林学士,臣为何要对他卑躬屈膝?” “胡说八道!” 李广宁咆哮道,“什么叫卑躬屈膝?你又如何与他相提并论?他出身名门世家,世代忠良!学识上乘,能力出众,更对朕忠心耿耿!他品行高洁,洁身自好!你有什么可与他相比?” 第39页 杜玉章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若论出身,他杜家是开国功勋,绵延数代的高官显贵!若论学识能力,他杜玉章一手文章惊艳天下,不然如何入选太子东宫侍书郎?忠心耿耿……洁身自好……若不是为了保住李广宁的命,杜家早就辅佐七皇子夺嫡成功,有了从龙之功!从来成王败寇,那时候他们杜家就是最大的忠臣,谁敢在背后说一句持身不正? 李广宁见他垂头不语,冷笑着说, “无话可说了?杜玉章,你虽然现在是宰相,可别忘了你现在的宰相位置到底是怎么来的!” “陛下,臣的宰相位置是如何来的,臣从不敢忘。” 那是杜玉章抛弃了一切,忍尽侮辱欺凌,才换回来的!他怎么会忘? “你记得就好。” 李广宁语气里满是不屑, “毕竟,你这个宰相,也不过是你无耻求荣,甘心给朕做个玩物,才换了回来的。” “陛下!”杜玉章气得浑身发抖,“就是为了叫臣早点给白皎然腾位置,陛下就一定要辱臣至此?臣好歹也忠心耿耿,殚精竭虑,为大燕做了三年宰相啊!在政务上,臣从不曾荒怠,从没出过差错!哪怕陛下对臣没有半分怜惜,难道臣这三年呕心沥血,就只配得这样一个下场吗?” “杜卿此言差矣。” 李广宁轻蔑地笑道, “这宰相的位置,本来就该是白爱卿的,根本轮不到你杜玉章。朕早在东宫太子时,就对白卿的学识风度青睐有加,打算委以重用。可惜三年前一场风波,叫杜卿你恬列高位,却是鸠占鹊巢,误了白卿三年光阴。这事情旁人不知道,朕心里却是清楚的。到了今日,你也该将他的东西,还回去了。” ——鸠占鹊巢,忝列高位? 杜玉章手指抓着衣摆,指节都泛着青。他一字一顿,字字带着千钧痛楚, “陛下这样讲,臣却不明白——臣主政三年,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好,得了陛下这样的评价?” “若说政务,杜卿倒也算是可以。” 李广宁浑不在意地点评着, “只不过,宰相是群臣之首,百官表率。人品操守方面,要求极高。杜卿,你自己心中不清楚你做下的那些事?也不必朕多说了吧。” 第64章 .你除了伺候朕,还有什么用处? “原来陛下,是看不上臣的人品。” 杜玉章说话时,胸腔子里又是阵阵憋闷,可心口却冒着凉气,一丝丝地疼。 饮酒受寒,劳累气郁,甚至声色之欲……这几日在李广宁的逼迫下,郑太医叮嘱他万不能犯的戒条,却是被他触犯了个遍。从之前呕血不止的情况看来,自己这条命……果然也保不住多久了吧。 三个月……不知郑太医的话,能否当真应验? “既然如此,想来臣这个人,在陛下眼里也是毫无用处了吧。” “谁说杜卿没有用处?杜卿这妖孽身子,朕倒是十分喜欢。这就是杜卿最大的用处了。” 听到这里,杜玉章笑了。 “看来在陛下心里,杜玉章这个人,只有皮囊有几分可取!至于什么肝胆,什么热血,什么真心!都是无用之物,都可以不要了。” “哈——肝胆忠心,真心爱慕,乃至热血意气,朕当然都很看重!” 李广宁大声讥讽道, “却敢问杜卿,你又有哪一样?你也只有这一副皮囊了!你除了伺候朕,还有什么用处?就连你这条命,都是朕赏给你的!”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瞬间寂静了。杜玉章垂着头,沉默一会,才凄然一笑, “那好。既然陛下这样说……什么宰相,什么官位,所有一切臣都不要了。全给他白皎然吧。” “好!” 李广宁当场就高兴起来,“杜卿果然有自知之明,懂得乖乖让贤!若你日后也能这样乖,在宫中好好伺候着朕,朕自然亏待不了你!” “那玉章就多谢陛下恩典了。” 杜玉章眼神漠然,脸上却依旧笑着, “只是有一条,玉章手中政务,多少还需要些交接。明日我就将宰相位置都给白大人,但请陛下给我三月时间,让我暂且还能够动用宰相的权力,可以么?” “这……” “三月后,我将职权全都交给白大人,那时应该也与西蛮商量好了合谈。之后就……任凭陛下处置了。” ——杜玉章这次怎么会这样柔顺?他又为何五次三番,提到三月之期? 李广宁心中突然觉出些不妥。可不过是三个月,杜玉章又能掀出什么风浪?只要找人严加看管,到时候将人往后宫中一锁…… “可以。只是杜玉章,你最好给朕乖一些,别弄出什么其他的波折。不然……” 想到刑罚过后,杜玉章辗转承欢的情态,李广宁突然觉得心中一热,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神瞬间深沉了。方才模糊察觉的一点不妥,登时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 李广宁很快回了皇宫,杜玉章面对那一书案的文书,提着毛笔的手一直在抖。 李广宁的话,在杜玉章耳边不断回响着—— “你杜玉章只有一身皮囊,还有点用处!” “你也只有好好伺候朕这一个用途——你的命都是朕的!” 杜玉章只觉得浑身发冷,牙关叩叩作响。可怜他一腔真心、十年心血,最后却落了这样一句评价。 第40页 第65章 .就算死,我杜玉章也是个自由身,绝不肯死在你李广宁的床上 杜玉章只觉得浑身发冷,牙关叩叩作响。可怜他一腔真心、十年心血,最后却落了这样一句评价。他咬着牙,惨淡一笑——若是你李广宁只看中我这一身皮囊,那么三个月后,这皮囊大可以全都给你,我也不要了! 可你说的那一句话,我杜玉章却是不认的! 什么“你的命是朕的”——我的命不是你的!就算死,我杜玉章也是个自由身,不会死在你李广宁的床上! 杜玉章根本坐不下去了。他胸腔里火烧着一样地疼,喝了多少杯水,都觉得干渴似的。 “车夫,我们走吧。” “杜相要去哪里?” 杜玉章沉吟片刻,道, “木鱼胡同。” 马车夫应了一声,马车开始行进。 车厢内,杜玉章一手扯开衣领,紧紧攥住那长生牌用力一扯,狠狠摔在地上!那长生牌在地上弹跳几下,却从车门落了出去。 “这是……喂,那个大燕人,你的东西掉了!” 马车外传来了一句话,却不知为何有些生硬,像是外邦人在说大燕官话似的。杜玉章紧绷着脸,没有理会。却没想到那人不依不饶,竟然跟上了他的马车。车厢后方传来马蹄声声,他不住呼唤道, “停下……你的东西掉了……喂……” “停车!” 马车停下脚步。杜玉章一掀车帘,冷着脸探头出去。 面前一匹高头良驹,骑马之人剑眉星目,脸上线条分明,英俊逼人。只是他发色与瞳色都有些浅淡,似乎不是纯然的大燕血统,倒像是异族儿郎。 “这是你的东西?” 他手指勾着长生牌,在杜玉章眼前晃了一晃。 “这样贵重的东西,大街上特意丢在我怀里。小美人,你是看本少爷相貌出众,想要送我做个定情物么?” 他语调风流,眉眼带笑,态度倒是亲善。可是“定情物”三个字正触动杜玉章痛处,当下脸色就变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出口倒是轻浮!这东西本来我也不想要了,随便你如何处置吧!” “随便处置?” 那异族人嘴角一挑,突然跳下马来,一把拽住杜玉章的手腕。杜玉章猝不及防,直接摔进他怀中。 “你做什么!” “你说任我处置,也包括小美人你么?” “放手!” 那异族人竟然真的放了手。他向后一步,翻身上马,笑道, “遇到这样标致的美人,本少爷总忍不住想亲近一番。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你……” 杜玉章才要发怒,突然发觉怀中沉甸甸的,像是多了样东西。他低头一看,那长生牌已经被这异族人塞回怀中,他竟然都没有察觉。 同样没察觉的,是他束住衣襟用的小玉扣不知何时掉了,胸前衣襟都敞开了。杜玉章最重仪表整齐,此刻蹙了眉毛,将衣裳整理好,又低头看那小玉扣掉在何方。 “你在找这个?” “……” 那异族人手中举着一枚碧翠小环,不是杜玉章贴身小玉扣,又是什么? 第66章 .师兄 “这个,就送了我,算我替你寻回东西的谢礼吧。” 那人说完,朗声长笑,直接策马而去!留下杜玉章愤恨地看着他的背影,却无计可施。 只是被那异族人这样一闹,杜玉章心底淤积的烦闷倒消散了不少。等他回到马车上时,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杜相!” 方才变故极快,侍从都没来得及下车阻拦,那人已经走了。侍从看着那人远走的方向,着急地说 “您身上的小东西都是陛下亲赐的,玉扣又是贴身物件。却被这么个混血蛮子给弄走了……这……要不我带人去找到他,要回来吧?” “陛下亲赐……呵……”杜玉章轻笑一声,“不必了,就当做丢了吧。马夫,接着赶路。” …… “少主!少主!” 就在距离方才事情发生不远处,西蛮少主勒住马匹,隐藏在胡同阴影里,目送着杜玉章的马车绝尘而去。 他的伴当在他身边喋喋不休。 “少主,咱们说好了的,到了大燕不能太引人注目!我们是秘密先遣,按照与大燕人说好的条约,咱们还该在边关外……他们还没允许咱们进入都城啊!” “……你刚才可看到了?” “啊?”伴当突然被截住话头,一点也摸不到头脑。 “方才的美人,当真是惊鸿一瞥!我生了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惊艳的人——图勒!” “在?怎么了?” “替我跟上他,弄清楚他去了哪里!我一定要将他带回西蛮,收在帐中!” “什么?” 图勒瞪大眼睛, “可是之前少主你不还说,这次来务必要见那号称大燕第一绝色的宰相杜玉章一面?若是真像传说中那么美,就要将他抢回西蛮?还专门为了这个提前潜入大燕……怎么,这就不作数了?” “那只是戏言!你们别出去乱讲!” 那少主不耐烦地说, “杜玉章堂堂大燕宰相,治国没得说。我对他很佩服,就算是大燕第一丑男子,我一样要见他一面,亲耳听听他的见识。只是若被他们皇帝知道,那岂不是给他招祸?所以我才偷潜进来,为了找机会拜会他。” 第41页 “原来如此。” “只可惜在宰相府外等了几日,都没有等到有人出入。” 少主叹口气。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快些给我跟上去!切莫失了那美人的行踪!” “是!” 伴当是西蛮军队出身,最擅长追击侦查。他一路潜行而去,留下西蛮少主一个人,张开了手掌。 一枚碧绿玉环,静静躺在他掌心。如同他的主人一样,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西蛮少主轻轻一笑,将这玉环贴在唇间,印了一吻。 …… 杜玉章丝毫没有察觉马车后有人跟踪。马车停在一个僻静的小胡同外,他自己下了车。 胡同里,一扇小门敞开着。外面有几个人,个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像是有病在身。 “真是太感谢木先生了!为我们这些穷苦人看病抓药,连钱都不收……” “不过是些小事,无足挂齿。记得回去后按时吃药,很快就会好了。” 沉稳的青年声音从门内传来。这熟悉的声音,叫杜玉章心中一涩,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 第67章 .师兄与杜玉章十几年情谊,却在三年前彻底决裂 沉稳的青年声音从门内传来。这熟悉的声音,叫杜玉章心中一涩,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但他脸上神色没有波动。等到前面的病人离开,他直接走了进去。 就在杜玉章迈步进门的那一刻,耳边响起一声暴吓。 “是你?!” 随后,就是砰地一声巨响!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原来,有人极快地踹上了门! 与此同时,一把匕首卡在了杜玉章脖子上。 “曹荣,是我——杜玉章。” “我知道是你!” 杜玉章的解释没有平息那人的怒火。他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质问, “你这个败类,怎么还有脸到这里来!” 那匕首又在杜玉章脖子上紧了紧。但杜玉章没有理会,他的眼睛定定看向前方。现在,他适应了屋子里的昏暗,已经看清在这低矮房屋内唯一一个木桌边,坐着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 这青年就是方才那沉稳声音的主人。 “师兄,好久不见。” “你有什么资格叫木先生是师兄!” 耳边一声怒喝,杜玉章感觉到脖颈间一阵刺痛。他不用低头,也知道那把匕首已经割破了他的皮肤,现在恐怕距离喉咙也只有半寸距离。 “曹荣,放开他。” 曹荣不情愿地松开手,用力推了杜玉章一把。杜玉章一个踉跄,撑住木桌边沿,才算勉强稳住身形。他抬起头,正与木朗四目相对。 木朗年长他几岁,是大燕名学者无妄先生的大徒弟。杜玉章三岁拜在无妄先生门下,之后木朗就来到杜家,住了十余年都没有走。 那时候杜玉章只是开心,因为有人能够成天陪着他玩耍,还教导他许多东西。但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木朗是无妄学派在杜家的重要联系人。就连与七皇子结为同盟,他都在其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名义上,无妄先生是杜玉章的师父,木朗只是他的师兄。但是他一手教会杜玉章读书识字,传授韬武略。朝夕相处十几年……两人的情谊,哪是三言两语可以概括? 此刻杜玉章见了师兄的面,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心中情绪。他眼睛一热,喃喃道, “师兄,我……” “杜大人,我师门覆灭,无妄学派已经是荡然无存。只剩下我自己苟活于世。我孑然一身,没有师门了,更当不起杜大人一声‘师兄’。” “师门覆灭?!” 杜玉章脸色瞬间惨败,摇晃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重复, “怎么会?我曾经下令,要保全师门,不可能……” “不可能?为何不可能?三年前,七皇子事情败露,太子李广宁继位。师父受到打击,不幸一病不起。虽然你是下令保全这无妄学派,但就在灵堂之上,当地知府以吊唁的名义,对着师父尸身,大肆羞辱本派!那之后,发誓追随七皇子的师弟们也纷纷自行了断。只剩下我,因为要将师父的遗作刊行于世,才苟活至今。” “师父他……去世了?” “三年前师父就已经仙逝了。”木朗神情冰冷,“当然了,这些小事,身为高官的杜大人你当然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师父、师弟们以身殉道,这种操守——那些卖身求荣的败类就更不会懂得了!” “师兄,我知道你在怪我。可我……” “我不是你的师兄,我更没有什么可怪你——三年前我就知道,我根本不曾真正认识你!你我间没什么可说的!曹荣,送客!” 木朗语速越来越快,根本不给杜玉章说话的机会,具下了逐客令。他手一挥,曹荣立刻上前,拽住杜玉章的胳膊就往外拖。 杜玉章挣扎起来, “曹荣,放开我……师兄!我有事求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不曾忘记师门的理想啊……我真的……咳咳!” 杜玉章话还没说完,曹荣粗大胳膊已经用力卡住他的胸脯。堂堂大燕宰相,竟然在这小屋内,被人像麻袋一样拖着往外走。 杜玉章指尖颤抖着,依旧努力向木朗伸出手来—— “师兄……求……你……” “还不老实!” 第42页 曹荣将杜玉章按在墙上,一拳捣在杜玉章小腹。杜玉章脸色瞬间惨白了,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一股热流从他腹腔里向上涌,杜玉章哇地一声,吐出一股胆汁——那里面又夹着黑红的血块,淋淋漓漓喷在地上。 杜玉章从墙上软到地上,委顿成一滩,这次是真的没法挣扎了。曹荣骂了一句,拖住他两脚,依旧往外走。 “等等!” 木朗叫住了曹荣。 “木先生,干什么?你改了主意,打算宰了他了?等老曹取大刀来,我现在就剁了他!” “你先放开他。” 曹荣不情愿地松开手。杜玉章被丢在地上,头直接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砰地一声。他被震得头晕目眩,方才那一拳更打在小腹柔软处,胃里一股股酸水向上涌。杜玉章喘息着,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才一移动,又一股热流涌上来——这次吐出来的,就以丝丝缕缕的血絮居多了。 “不要乱动。” 一只手按住杜玉章的身子,不叫他起身。随后,那手在他额上试了试温度,又搭在他腕上。两根手指十分有力,杜玉章能感觉到它们压住自己的脉搏跳动——当年木朗不知道为他诊过多少次脉,这熟悉的触感他怎么会不记得? 杜玉章心中酸涩,不禁喃喃道, “师兄。” 这一次,木朗没有纠正他的称呼。他屏息听了许久,比正常该诊脉的时间长了很多。杜玉章躺在地上,觉得凉气从后背向上渗,渐渐发起抖来。 “你起来吧。” 杜玉章用胳膊撑地,勉强撑起半个身子。却没想到身子一软,又摔在了地上。他轻声喘息片刻,积蓄些力气。可就算这样,撑着地面时,胳膊依然是软的,根本架不起身体的重量。 “哼,木大人你看他,真是条狗一样!” 曹荣的讥讽传进耳朵,杜玉章却无暇顾及。他不愿在师兄面前示弱,依旧拼命向撑起身体。他的鼻尖上渐渐凝出汗滴。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伸了过来,上面还带着常年磨药染黄的痕迹。 我不是更新,我是个说明 看到好多人说我玉章宝宝,忍不住了,开个单章说明一下。 第一,李广宁是太子,本该继承皇位。七皇子是造反篡位。造反哎!从来支持造反都是风险最大的买卖,成功了就是位高权重荣华富贵,输了就掉脑袋。难道造反失败死了不正常吗? 第二,如果李广宁败了,七皇子会不会把支持他的人全盘杀死呢?当然会了,一个也不会留。 第三,杜家的人关在牢里现在还没死。所谓师门的人,是自己自杀的不是被杀的。就连师兄,都开了三年医馆没事。为什么造反了还没死?难道是李广宁把他们忘了?当然不是!有人求情啊!谁求情?又是谁为了保全这些人的命,变本加厉被凌辱?你们猜? 第四,那个拜师,我还以为我暗示得很明显了……这不就是政治裙带,跟和亲之类一个概念。杜家有官场势力,门派是学术集团,木朗以杜玉章师兄的名义,在里面一搅和——七皇子造反集团的核心就此出现。 这里面杜玉章才是那个被利用的幌子。整个门派他只认识他师兄一人而已…… 第五, 杜玉章他爹造反,他自己却是李广宁的侍书郎。你们猜,他是造反的核心人员吗?所以他背叛谁了?他从头到尾都是李广宁的人。 (具体不展开了,他和李广宁的误会说太多,就剧透了) 最后总结一下就是——杜玉章心上人本来该做皇帝,但是杜玉章他爹和他师兄想拥护七皇子。杜玉章为了救心上人的命,告诉了心上人(后面有误会)。后来杜玉章求心上人让他合谈,替父亲和师门完成理想。他求心上人保全家人的命,保护师门不被歼灭(但是师门的人自杀了)。而他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保全他们的命,不但被心上人误会到骨子里,呕心沥血三年,还被活生生折磨了三年。 然后……还要被骂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还要被说贱,还要被说活该。 别这样吧。他确实现在的遭遇都是“自己选的”,但是他被这样说……我心里挺难受,挺心疼的。 大家别骂玉章了。实在要骂……就……骂李广宁那个大猪蹄子死渣攻吧! 对这个文投入了很多心血,也跟朋友,包括一些老读者讨论剧情,人物,感情线……玉章在我心里,就好像真的有这么个人。所以看到大家这样说他,就……觉得很心疼,一定要替他说说话。 希望大家别怪我太较真……捂脸 当然李渣渣的渣,可以尽情说!毕竟他确实渣23333 第68章 .你不必杀他,他活不了多久了。 “师兄……” 木朗依然是一言未发。但那只手坚定而温暖,半搂这杜玉章的肩膀,扶着他起身。 “杜大人这次来,莫非是想让我给你看病?” “不……我是有事情来找师兄。” 木朗打量着杜玉章的面色,神情渐渐复杂起来。 “我木朗现在是个废人,只会瞧病,做不了别的。杜大人的事情,恐怕我爱莫能助。若不是来看病,杜大人就请回吧。” “师兄,我来不是为了看病,我是来求师兄帮我,造福边关的百姓!” “你还有脸说什么边关百姓!” 第43页 木朗还没说话,曹荣却已经怒火中烧。他一把薅住杜玉章衣领, “是你害了七皇子!是你将木先生多年苦心经营的事业毁于一旦!边关不平,和谈不成,都是你的罪过!就连自己亲身父亲你都不放过——杜老爷子现在还在死牢里关着!你这个狗东西!我今天就替杜老爷子清理门户,捅死你这败类!” 话音未落,他当真抽出匕首,就要刺入杜玉章胸膛! “曹荣!” 木朗站起身,“你不必杀他。” “为什么!木先生,三年前若不是他投靠了太子,我们大事怎么会失败!他该死!他该死无葬身之地!” “你说得对,他是罪魁祸首。可是你不必杀他——他已经病入膏肓,活不了多久了。” “当真?” “我何必骗你。” 木朗目光复杂, “而且……他死之前,会脏腑衰竭,就算不是活活憋死,也会活活疼死——那份罪,你想不到会有多么难捱。” 曹荣先是一脸惊讶,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若是当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张灯结彩,敲锣打鼓,放着鞭炮好生庆祝!我要去庙里点上一百柱香火,求神佛保佑你慢些咽气——最好折腾上几天几夜,让你想求速死,也不得解脱!” 这话里的恶意,叫人齿冷。可杜玉章却漠然听着,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木朗神色同样晦暗,看不出半点大仇得报的喜悦。他盯着杜玉章看了半天,轻声问道, “杜大人,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 “若你不是找我治病,你为何专程此时来找我?之前三年……我一直在这里送药治病。虽然隐姓埋名,但若是你想找,不会找不到。” “……我一直都知道师兄在这里隐居。” “所以,你三年来不曾登门,更不曾给我个解释。现如今你命不久矣,却与我再次相见……”木朗声音艰涩起来,“难道,你是来与我……” “……我不是来与师兄告别。师兄,你说的是,我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也确实因此才来找师兄——可我不是为了救自己的命。师兄,我经过三年努力,终于得到了圣旨,成了边关和谈的主事人——当年是我对不起大家,可咱们的目标我并没有忘!三年来,我真的一刻也没有忘记……” 杜玉章说到这里,心里头的委屈突然迸发起来。他背过身,强忍住眼中热泪。木朗嘴唇动了动,手也下意识地伸了出去。可是他半路又停了下来,强行忍耐上前安慰杜玉章的冲动。 “只是,我时日无多,恐怕功败垂成。因此我才想请师兄帮我打通关节,务必加快和谈的步伐!” “……你说的,都是真的?” “师兄,我只有几个月的命了。到了这时候,我还何必骗你?” 听到这句“只有几个月的命”,木朗神情一紧。他端详杜玉章一阵,终于长叹了口气。 “曹荣,你把好前门,别让人闯进来。玉章……你随我来。” 第69章 .师兄希望你重新回到七皇子这一边,放弃李广宁 进了内间,杜玉章开门见山。 “师兄,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木朗慢慢呷了一口茶,才抬起头来。 “玉章,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杜家原本老部下,三年前就是树倒猢狲散。我想,现在他们不会再相信我。但他们会信你。” “你找他们干什么?” 杜玉章听了这话,大喜过望——师兄没有反驳那些部下的存在!所以,正如自己所猜测的,当年附属于杜家的势力果然没有全部被连根拔起!只是因为他身份尴尬,不是七皇子利益集团的核心人物,反而是“叛徒”,所以这些人没有再来找他,而是与木朗保持着联系。 “师兄,我用了三年时间,肃清了江南土地兼并的弊病,巩固了大燕的财税;修缮了各流域的水利筑坝,虽未全部完工,但已经能够保证粮食产量。有了钱粮,这几年便可以让百姓休生养息,轻薄赋税徭役,滋养人口。” “钱,粮,人——正是国家发展之根本。不错,玉章,你确实不辜负师兄早年对你的教诲。” “但还有一件事——边关不定,连年征战!这边钱粮才生出来,那边就被战争耗尽了!百姓更是不得休息,不仅要承担沉重的赋税和粮饷,更要服徭役——这样下去,怎么能休养生息?边关战乱,就是我大燕肢体上一块伤口,连年失血,拖累的是国是民!所以这仗不能再打了,边境上一定要用和谈解决问题!” “你说的没错。” “师兄,现在除了陛下,朝中的武将是最反对和谈的。他们手握兵权,巴不得连年征战,他们的地位才会巩固。所以一定要将他们说服,不然一切都是纸上谈兵,和平也只是一纸空谈。” “是这样。但武将门阀,尾大不掉,历朝历代都是难题。” “所以师兄,我想通过原本杜氏的旧部,与他们取得联系。你知道的,因为我力主和谈,武将视我为眼中钉,只想除掉我,根本不会见我的面。但原本我杜家与武将们来往甚密,总能打通关节,与他们联系上吧。” “联系上,之后呢?你想怎么办?难道和武将们讲道理,叫他们以大燕利益为重?” 第44页 木朗嗤之以鼻, “你做了几年宰相了,竟然还如此单纯?那些武将都专横跋扈,与其谈,不如直接断了他们后路!江南腹地,是他们粮饷重地。你直接断了他们的粮饷,我看谁敢难为你?” “若是那样……岂不是与他们公开决裂?陛下那里……” “陛下?” 木朗剑眉一挑,别有深意地打量杜玉章。 “玉章,你今日能来见我,想必是从李广宁那里得不到支持,已经走投无路了。你三年来为他做了多少,他又如何对你?难道你今天还要顾忌他?” “师兄,我……” “玉章,实不相瞒。别说那些旧部下,就连七皇子……虽然被软禁着,我也与他有联系。他依旧是雄心不减,甚至不怪你当年的背叛——玉章,他才是大燕的明君!只要他在位,你怕得不到支持?事到如今,和谈能不能成,大燕能不能明君在位,全看你能不能下定决心了!” …… 等到杜玉章终于走出这胡同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坐在马车上,他脑中依然想着方才木朗与他的密谈。 师兄那番话,意思已经清楚。他是想让杜玉章再次投回七皇子这一边,要颠覆李广宁的皇位。 那些门阀武将本来就有许多站在七皇子那一边。是杜玉章当时的背叛,加上李广宁得到了科举文官集团的支持,又聚拢了部分少壮派武将,最终决定了夺嫡的结果。可是因为与七皇子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在太后的逼迫下,七皇子只是被软禁,并没有被处死。 七皇子不死,所以那些武将门阀一直没有彻底倒向李广宁。李广宁不能支持杜玉章推动和谈,很大原因也在于此。 杜玉章知道师兄说的有理。他杜家是百年高门权贵,当年权势滔天。此刻败了,但势力根基还在。只是没有家主带领,是一盘散沙。 若是他真的整合这些人,加上那些武将的支持,七皇子不是没有机会颠覆皇权。七皇子从来是坚定的和谈派,那时候会力排众议与西蛮达成协议。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只是——他若当真这样做,不是亲手将李广宁推入了深渊? 杜玉章眉头紧锁。终究,他也无法下定决心,只能一声长叹。 夜色中,马车独自行进着。 这一日,杜玉章所乘坐的马车样式简朴,本就是为了避人耳目。所以,他选择的路线也都很偏僻,绕了几个圈,最后才悄无声息地拐进皇宫。 可杜玉章没想到,他这样小心,依旧被人一路跟到了皇宫外。 “大燕皇宫?”图勒一边在夜色中赶去给他家少主复命,一边暗自咂舌。 ……少主怎么一来,就看上了这样了不得的人物!” …… “你看清楚了?这美人当真进了大燕皇宫?” “少主,你是信不过我的侦查能耐?” 图勒拍拍胸脯, “就算是草原上的独狼,我也能跟踪到它老巢去,把狼崽子都给抓回来!咱们整个西蛮,若是论起侦查,除了少主你,我可不服任何人!” “我当然知道你的本事。要不然,怎么给老子做伴当?” 西蛮少主叫做那青颜,不过在东陆,他都会用他那东陆血统的母亲为他起的大燕姓名——苏汝成。 此刻,这位苏汝成少主痞痞一笑,浅淡眸色里,闪着兴奋的光。 “那美人居然来自大燕皇宫——这样一位人物,自然不会是太监。大燕又没有这个年纪的皇子王爷……你说,他会不会是大燕皇帝的帐中奴?” “少主,大燕也有帐中奴?我还以为只有咱们西蛮有这个习俗呢。” “他们不叫帐中奴,他们叫嫔妃。我听说。大燕皇帝不喜女色,却有男妃,看来与小爷我爱好相投,都喜欢美貌男子。若那人当真是大燕皇帝的人……那我更要将他抢回去了!” “啊?” 图勒原本听说那位可能是皇帝的房中人,其实松了口气的。自家主子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从来闹事不嫌事大。这次他们提前潜入大燕京城,根本是少主自作主张。他很怕少主在这敌国京城闹出些大事来。 本来他想,若那位美人真是大燕皇帝的人,少主就该知难而退了吧?毕竟大燕是整片东陆上最大的国家,国力不容小觑。从他手里抢男人,跟从老虎嘴里抢食有什么区别? 谁知道,少主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兴致更高了!? 第70章 .你不能替主子分忧,要你何用? “图勒,你啊什么?难道你没有听过一句话,自古美人配英雄!大燕已经霸占这辽阔国土太久,有铁有盐有农田,留给我们西蛮的却只有寒冷的朔风,贫瘠的草场!等我做了咱们西蛮的首领,要率领儿郎们踏破边关,到温暖的江南去放牧过冬!” “好!” 听到这里,图勒跃跃欲试, “到时候我一定要追随着少主,为您鞍前马后,杀敌破阵!” “那是自然。” 苏汝成志得意满,俊朗双目却投向正东——那是大燕皇宫的方向。 “连他大燕皇帝的土地我都要抢——抢了他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那可不是一般的美人。虽然只见了短短一面,苏汝成对他却是一见钟情——此刻想起那人嗔怒的风情,他的心依旧不安地骚动着,无比渴盼着将那人压拥在怀中,一亲芳泽。 第45页 …… 马车在皇宫内悄然停下,杜玉章缓步走进宰相官衙。夜色已深,官衙中不该有人。他却没想到,王礼居然提着一盏灯笼,在门口等着他。 他在这里,岂不是意味着李广宁也会在? “杜大人,您回来了?” 杜玉章才走近官衙,王礼就急匆匆迎上来。 “王总管,有什么事?” “陛下要给白大人办一场接风宴,地方就定在这宰相官衙。陛下说,百官都要到场,杜大人您就是为首的那一位!” “接风宴……?我们大燕立国百余年,何曾因为宰相上任而办过什么接风宴?何况……白大人他现如今还不是宰相,只是这官衙里一名见习官员。王礼,你是陛下的大内总管,也熟读大燕皇室祖制。怎么,祖制上有这一条规矩?” “祖宗规矩上是没有这一条……”王礼有些为难,“可陛下想给谁脸,咱们做奴才的也不好拦着不是。” “王总管说的有道理。”杜玉章勉强笑了笑,“既然百官都要到,也不差我一个。王总管,您替我回一声,说我就不去了。” “哎呀,陛下的脾气,杜大人你还不知道?”王礼急得跳脚,“杜大人,你可千万别!不然陛下又该龙颜震怒了!” “你放心,今时不同往日。”杜玉章却是苦笑着,“往日陛下见不到白大人,只见我这冒牌货在身边,多少邪火都往我身上发。现如今,陛下有白大人在跟前,是想不起我的。” 杜玉章说完这句,心里更觉得难受。他刹住话头, “罢了,王总管你快些回去侍奉陛下吧。我不多留你了。” 说完,他便推开自家房间的门。却没料,一抬头,视线正与李广宁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对上。 “陛下?!” 杜玉章大吃一惊。第一反应是,李广宁在这里坐了多久?他不去陪他的白月光,却来这里来干什么? “怎么,杜卿对朕在这里,显得很惊讶?” “……臣没有。” “没有?我看未必吧。杜卿显然没想到朕会在这里等你。若不然,怎么敢这样在背后编排朕?” “臣不敢!” “你不敢?你杜玉章,哪有什么不敢的事情?” 李广宁轻笑了一声,向门外挥挥手, “王礼,你先回去!别听杜大人的。什么‘快些回去侍奉陛下‘——朕今日用不到你!” 李广宁一边说,眼睛一边盯住了杜玉章。杜玉章有一种错觉,这目光竟像是穿透了他的衣裳,直接将他赤裸裸地打量了个遍。他仿佛被这目光看透了,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今日,朕只要杜卿侍奉。” 王礼极为识趣地关上了房门。一切都被隔绝在一门之外。 “杜卿。”李广宁站起来,走到杜玉章面前。他将杜玉章拽进怀中,声音在杜玉章耳边响起,“今日这整整一天,你去哪儿了?” “说啊,你背着朕,去了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将杜玉章逼到了墙角。杜玉章被他按在墙上,脸摆向一边,却摆脱不了李广宁喷在他脖颈间的呼吸。 “陛下,臣不曾去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 “哦?那这一整天,你不在官衙,不在府邸,也不在朕的寝宫——你在哪里?嗯?” 说完最后一句,李广宁左腿用力一顶,分开杜玉章两腿。杜玉章呜咽一声,眼角立刻红了。 李广宁低下头,在他耳鬓喉间蹭了蹭,齿尖磨着他耳垂。 “身上一股草药味……去看大夫了?” “是……去看了……大夫……” 杜玉章避让着李广宁的调戏,他咬住嘴唇,腮边腾起嫣红。 “杜卿还病着,就敢这么勾引朕?” 李广宁冷冷一声。 “若不是怕将你弄死在……朕现在就要了你!你这勾人的妖孽东西!” 这话说完,李广宁却当真后退几步,坐回位置上。杜玉章提心吊胆地望了他一眼,见他面容沉稳,但眼神却阴沉。 “看什么?” 李广宁有些不悦, “你主子难受着,你却不能替朕分忧,要你何用?朕饶了你了,还用那双妖孽眼睛勾引着朕——杜玉章,你当真是苦头吃不够么?” 一个小小的上架感言! 大家好呀,看到题目的时候应该就知道了,咱们这本《君宠难为》要上架了。 上架之后,每日更新量会有一个(小小的)提升,当然时不时也(可能)会有加更。少年酱是个兼职写手,每日写文时间有限,但是为了小可爱们,还是会努力码字哒! 当然啦,上架也意味着收费。还是老规矩,千字五分钱,vip是三分钱。按照月更十万字算,大家一个月花三元到五元就可以看完全部更新啦!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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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提醒:订阅就会有粉丝值的!打赏和催更也会有!) 李渣渣的火葬场,正在紧张施工扩建中。想不想看这个变本加厉不要脸的渣攻,以后怎么卑躬屈膝悔之莫及?(偷偷告诉大家,后期的火葬场有那————么大!一定会让大家爽到的!) 第46页 好啦,话不多说。宝贝们,跟我来吧! 第71章 .朕抬举你做个人你不愿,那就叫你做朕一只狗! 杜玉章咬住嘴唇。他自然知道,所谓要“替君主分忧”,就是要他任凭李广宁欺凌。这还不够,他总被李广宁强逼着,用各种屈辱的法子取悦李广宁——倒好像他越卑微,李广宁就越痛快似的。 “陛下,臣知罪了。” 杜玉章说完这句,抬起头来。却没想到,李广宁只看了看他,呼吸竟然一顿。随即他神色一厉,一脚踹在杜玉章身上!杜玉章呼了声疼,倒在地上。 “叫你不要来招惹朕!怎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将那副妖孽勾人的样子给我收起来!” 李广宁声色俱厉。他呼吸急促,心里满是火气——就为了林安那一句“杜相不可耽于欲色”,他多日不曾与杜玉章肌肤相亲。此刻活生生一个杜玉章跪在地上,却还要这样抬头看他!那容貌,那神情,那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 这妖孽……这妖孽!随意看人的样子就这样勾人,怎么能在朝堂上抛头露面!要赶紧将他关在后宫里,除了自己,就不该让第二个人看到他! 那本来就压不下去的邪火更是翻腾不住,连带李广宁心境都暴躁起来。 ——若不是顾忌杜玉章的病……他早就让那人进了宫去,让他这辈子都不能逃开! 李广宁陷入自己的心事,半天没有说话。杜玉章跪在下面,提心吊胆。但方才被李广宁那样一踹,他实在是心有余悸,不敢贸然抬头。 不然,又被莫名折辱一顿,说他“勾引君王”怎么办? “陛下……陛下?” 杜玉章小心呼唤。叫了一声,才听到回应。 “恩?” 李广宁被唤回了注意,思绪却还在半空飘着——等到将他收在后宫,要如何将他装扮起来,才衬得上他这样好的相貌? “敢问今日陛下深夜到这宰相府,是有何事?” “……唔,这个。” 说到这里,李广宁才想起今日所为何来。 “明日下午,你就不要让他们办公了。从午间开始筹备宴席,晚间就在这官衙里为白爱卿接风。” “……” “这件事,还需要你杜玉章全权操持。” 他来操持?这宴会的准备,根本是杂务,是下人才会去做的!这是将他堂堂宰相,当成一个帮佣的管家了? “陛下,臣不懂杂务,做不来这个。何况,臣明日不在官衙。这事情,陛下还需另请高明。” “……你说什么?” 李广宁语气沉了两度。杜玉章知道李广宁的性子——这样阴沉着反问,就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杜卿从来勤勉,连休沐日里,朕叫你到宫中伺候朕,你都要推脱说是公务繁忙。明日并非休假,你却要旷工?” 李广宁走到杜玉章面前,足尖挑起了杜玉章的脸。 “你觉得,朕会信你的鬼话?” “陛下,若您只是为了一场接风宴,大内有的是会置办的总管;若他是为了踩着我给来他白皎然撑面子——陛下不如自己去做这个操持人!堂堂皇帝也替他鞍前马后,岂不比踩着我这前宰相的脸,更叫他脸上有光!” “放肆!” 李广宁勃然大怒,提起杜玉章的胳膊,将他摔在书案上!书案上的砚台也被撞得跌落地上,墨汁淋漓滴落。杜玉章被摔得七荤八素,李广宁却还不放过他,拖着他撞过大半个书案,连整齐摞好的文书也被撞倒了,噼里啪啦都砸在杜玉章脸上。 “你不过是朕床上一个玩意,竟然还跟朕顶起嘴了!白皎然是什么人,也是你能攀比的吗?叫你替他接风,那不是给他撑面子,是给你脸面!你以为你是宰相?你不过是卖了你那反贼爹,又卖了你那妖孽身,才在朕这里换了这个官位——那不过是朕丢出来逗你玩的!你还当真以为,你就当真是大燕的宰相了?” 杜玉章抖得厉害,这字字句句比针还尖利,刺得他遍体鳞伤!他想捂着耳朵,想大声尖叫——你不要再说了! 可李广宁狠狠压住他的脖子,他根本说不出话! “杜玉章!你别不识好歹!你真以为朕怕你死了,所以再怎么放肆,朕都不敢收拾你?” 李广宁扼住杜玉章的喉咙,咆哮道, “信不信朕当场就夺了你的官职,将你剥干净了,关进朕的寝宫!朕抬举你做个人你不愿,那就叫你做朕一只狗!” 第72章 .要在百官面前,叫他身败名裂! 后面李广宁又吼了些什么,杜玉章已经完全听不清了。被扼住喉咙,他渐渐窒息,耳边嗡嗡鸣叫着,能看到李广宁面容扭曲,那张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的话。 再之后,他眼前都有些模糊了。 杜玉章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被放开。等他找回自己的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滚了满身墨汁。他狼狈而肮脏,头疼得仿佛要炸开了。头皮上更是一阵一阵疼得钻心。 又一阵疼痛袭来时,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李广宁。 李广宁手指插进他发丝,用力拽着他的头发。头皮阵阵钻心剧痛,才唤回了他的意识。 “……醒了?” 李广宁突然松手。被揪着头发强行抬离地面的杜玉章,又跌了回去。他后脑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又一阵晕眩,叫他有些想吐。 第47页 “杜玉章,朕对你是仁至义尽了。希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 “明日晚间,你可以来,也不可以不来。只是,若你当真不到场……” 李广宁眼睛眯了起来,冷冷笑了一声。一只手擦过杜玉章的脖颈,在他下巴处突然用力!两根铁钳般的手指狠狠卡住杜玉章的下颚,用力向上一提。杜玉章喘不过气了,他的脸被强行抬起来,眼睛里满是雾气。 李广宁与他视线相对。杜玉章看到他舔了舔牙齿,像是想要吃人的狼。 “若你不来……杜玉章,朕向你保证。你再也见不到,皇宫外的太阳了。” …… 第二日,正是杜玉章与郑太医约好相见的日子。那张字条上,郑太医说是要再替他把把脉,又给他配了些救急的药,让他拿走。 “杜相,您要去去悬壶巷?”车夫有些奇怪,“这地方可远得很。而且那边都是些医馆,还有些卖药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话如何说起?为何卖药的医馆,却说不是好地方呢?” “按理说行医问药,是积德行善的事情。但是那地方太偏了,官家管的松,就聚集了不少不三不四的人。江湖游医也有,不入流的人也有。药物更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简直没法细说。所以,一般人去的不多。就算病急乱投医地去了,也不会钻小巷子。不过这都是些粗人的事情,杜相你这样尊贵的人,想必没听说过这些东西。” “原来是这样。” 杜玉章听明白了车夫的意思——那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 不过车夫对他的评价,却让他苦笑不已。“尊贵”?车夫哪里知道,李广宁心里,他不但没有半分尊贵,简直轻贱到了极点!不然怎么会那样刁难欺辱他呢? 只想到那些事,杜玉章都觉得心里一堵,胸闷闷的厉害。他长叹了口气。 “无妨,咱们小心些。走吧——早去早回。” …… 鹊鸣宫中,徐燕秋侧着耳朵,听一个亲信附在他耳边的低声汇报。 “……已经埋伏下了?叫他们小心些——手脚干净些,别被人发现马脚!” “娘娘放心!我找的都是手脚利索的。已经嘱咐他们,就假装是当地人冲突打架,借机将杜玉章也牵连进去,不死也要让他重伤!” “不!你要让他成个残废,却不能让他死——我要亲眼看到陛下怎么惩治他,看到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跪在地上求一个痛快!” 徐妃狞笑道, “到时候再给他安上欺君的罪名,陛下一定龙颜震怒!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娘娘英明!” “对了,郑太医那边怎么样了?” “尸身已经处理了,是神不知鬼不觉。现在,他曾经存在过的文书档案也都被抹去。此人本来就深居简出,没有亲朋故旧,倒省了我们许多麻烦……再有林安的配合,陛下一定以为这人就是杜玉章杜撰出来的,根本没存在着。连带他开的药方——真的也就成了假的了。” “很好。” 徐燕秋用一把扇子遮住脸,满意地笑了。今晚,正好陛下要宴请百官。若能在这种场合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到杜玉章如何垮台——只是想一想,他都要放声大笑! 他简直等不及了,看到杜玉章跪地求饶的惨状了! 第73章 ,埋伏! 杜玉章原本想,郑太医也许在这悬壶巷里也有一间医馆,才约他在此处见面。可到了约定的地方,他心中也生出许多疑惑。 就算是悬壶巷,也有热闹的街面和背阴的窄小胡同之分。 热闹的街面上,来往的人是普通的百姓。他们知道这里医馆聚集,药材齐全,所以来买药问诊。可到了巷子深处,那就不一样了——人人都蹲在黑暗的角落里,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遇到陌生面孔,他们就一起抬头放肆地打量。 那眼神,好像屠夫在看待宰的羔羊。 杜玉章被这目光看得很不舒服。他看了一眼纸条。上面的地址,比他现在所站的地方更偏僻。 “杜相!这……这当真是你要去的地方?” 侍从先跳下车,看了看眼前这空无一人的死胡同。 “……这确实是郑太医的笔迹……” 杜玉章略一沉吟,扬声问了一句, “请问,这里有姓郑的人家吗?” 等了一会,依旧是一片寂静。但杜玉章似乎听到有人走动。他又问了一句, “郑太医在这里吗?” 这句话说完,杜玉章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他扭过头,看到一个人砸烂了墙边几个大水缸,一时间水漫金山——就好像是有人下了命令,这偏僻胡同外突然冲出两伙人,扭打在了一处! “怎么回事!杜相,咱们快躲开!” 侍从见此情景,拉住杜玉章就往马车上去。谁料,一个人突然从混战中冲出,直接撞到了侍从身上! “啊!” 侍从被撞倒了,杜玉章也被他带着一个踉跄。 有问题! 杜玉章心中警惕起来。他猛转过身,正看到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伸手割断了他马车上的缰绳。然后那人将刀尖用力插进马臀,骏马受了惊,嘶鸣一声,疯狂地跑走了。 杜玉章明白了,这些人原本就是冲他来的。此刻,他身无外援,连座驾都没有了。可以说,已经切切实实落入陷阱之中。 第48页 “杜相!你没有受伤吧?” 侍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满身灰尘跑过来。 “杜相,咱们快去一边的暗巷躲一躲。这就是群疯子!连马都跑了,真是晦气!”侍从唉声叹气,又连连拉扯杜玉章,“咱们走吧,等这些疯子打够了,咱们再出去!” “躲是没有用的,我们被埋伏了。” 在发觉落入圈套那一瞬起,杜玉章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比这更大的风浪他也不是没有经过。何况,他是堂堂大燕宰相!对面这些,不过是些流氓宵小——他怕什么?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这些流氓混子背后的指使,会是谁? 暗巷中,杜玉章环视一周,突然问侍从, “你会不会爬树?” “爬树?小时候确实爬过……杜相怎么想起问这个?” 杜玉章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行人早就惊叫着躲开这斗殴现场,几乎没有目击者了。那两伙人达到目的,也不再装作打架。他们正挨个巷口地搜查,就要到这暗巷了。 杜玉章带着侍从退到暗巷深处。他从腰间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侍从怀中。他声音很快很轻,是为了不让那些人听到, “你从这树上爬过去,从屋顶到另一头。然后进宫去找陛下,这腰牌可以让你畅行无阻……快去!” “杜相!我怎能将你单独留在这里?” “他们是冲我来的,怎么会让我逃走?但你一个侍从,没人会留意你的去向。若你我都留下,就当真走不了了!陛下这时候必定在宰相官衙,今晚有庆功宴……陛下一定会派人来的。你若是想救我,动作就快些!” 杜玉章边说,边推了侍从一把,将他推到一旁一棵参天大树上。侍从狼狈地爬上了树, 杜玉章目送他踩着屋顶爬过屋顶。然后他走出暗巷,堂堂正正站在了那些人面前。 那些人手中拎着木棍和钢刀。看到杜玉章,为首的那个壮汉咧嘴笑起来,杜玉章从他眼睛里看到不怀好意的光。 “青天白日,你们想干什么?” 那些人一言不发。 “郑太医在哪里?你们从哪里弄来他的手书——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回答杜玉章的,是一阵哄堂大笑。一截粗长沉重的木棍高高举起,就要向杜玉章落下来了! 第74章 .幕后黑手 “我是大燕的宰相杜玉章!叫你们来的人,没有告诉你们吗?” 千钧一发之际,杜玉章大喝一声。他知道,就算是亡命徒也不会轻易得罪官场中人——自古民不与官斗,江湖不犯朝堂。得罪官宦的代价太大了! 果然,那木棒落下的速度迟疑了一瞬。杜玉章看到了希望,他继续喊道, “你们此次来,也不过是为财。钱财我也有——王公大街上最大的宅子,就归我杜玉章。他们给了你多少钱?我十倍给你们就是了。也算是交个朋友,日后若有需要,还望兄弟们施以援手。” 这话出来,众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迟疑了。杜玉章这才算是松了口气——他知道这种亡命之徒,为非作歹都是为了钱财。他先摆出实力,再用十倍的价钱诱惑他们。最后那一句“日后合作”,更暗示他杜玉章对这种“黑吃黑”的套路不但不抵触,反而日后可能加以利用。 杜玉章是想用这段话给他们暗示,自己没有报官的意愿,打消他们的顾虑。剩下的,就是钱的问题了。而杜玉章恰恰最不缺钱。 他缺的是时间。只要拖延了时间,等到李广宁派人来,他就可以顺利脱困了。 “你张口一说,我就信你了?”为首的一个壮汉混混呲牙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你说你是宰相?我还说我是皇帝呢!” 混混们哄堂大笑,杜玉章也微微一笑。 “我是谁不重要。诸位行走江湖,不过是图财。我身上带着个小钱囊,虽然其中钱财不多,也可以给诸位做个见面礼。至于以后——我说过,杜某很愿意与诸位交个朋友的。朋友之间,相互资助,自然是题中应有之意。” 说罢,杜玉章从怀中掏出了钱囊。这钱囊不大,又扁扁地躺在杜玉章掌心。看起来,里面就算有银两,也不会很多。混混中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穷酸,这点儿钱就想打发老子了?我儿子的零用碎银子,都比你这分量重些!” 他说的没错。若是银两,这钱囊是太小了些,装不下什么。 但混混们不知道,杜玉章身上除了打赏人的小金锭外,从不带现钱。 …… 银票,是大燕最值钱的硬通货。但是绝大多数大燕百姓,终其一生都未见过这东西。因为一张银票的最小面值,是百两银子——这可能买一个三进三出的上好宅院了。 杜玉章将第一张银票掏出来的时候,混混们脸上那份轻蔑都不见了。当他掏出第二张银票,四周鸦雀无声,一个混混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着。当第三张银票亮出来,混混头目手里那根木棍垂了下去。 铛地一声,那是一个混混没能拿住手中兵刃,大刀落地的声音。 ……这么多钱!苍天在上,这些混子都是市井里最底层的货色,哪里见过这场面? 可杜玉章的手没有停。一张又一张,一沓银票在他手上像折扇一样排开。混混们瞪大了眼睛,嘴巴长得大大的。他们眼睛里贪婪的光,几乎要将这一小叠银票给烧着了。 第49页 杜玉章环视一周,微微一笑。 “区区小钱,不成敬意。还请诸位不要嫌弃。” ——嫌弃?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他们都要跪下管杜玉章叫祖宗了! 那个找他的人只说来解决个大官,事成之后可以给他一辈子享用不尽的银两。可鬼知道是真是假,能给多少?面前这位可不一样,随手一掏就是几十张银票。若是将这位爷伺候好了,别说这辈子了,下辈子也享用不尽! “你……不不不,杜大人!杜大人,刚才多有得罪,都是我们的错!来来来,您快歇一歇!从今天起,兄弟们就归您驱驰了!” “那真是好。能结交诸位,杜某也很开心。” 杜玉章微微一笑,随手将银票递给面前的混混。 那混混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竟然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看着好像给杜玉章磕了个头似的。杜玉章却没看他,只微笑着问对面那混混头目, “只是杜某还有件事情,需要弄清楚——派诸位来这里找杜某的人,究竟是谁?” 第75章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打扰白皎然的接风宴! “这……道上的规矩,是不能说出找我们干活的人的。不然下辈子再没人来找我们帮忙,也没法在江湖上混了。” “认识了我杜某人,诸位还需要在外面刀光剑影地拼杀吗?” 杜玉章却是洒然一笑, “诸位忘了我杜某人是什么身份了吧。大燕的宰相,群臣的首脑——我要安排几个替我做事的人,去什么地方当差……” 杜玉章话不说破。他神情威严,谈笑自若,半点不像是被敌人围困住的惊魂文官,依旧是朝堂上挥斥方遒的杜大人! 那些混混都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一个喽啰道,“大哥,要不……咱们就……” “不行!规矩不能破!” 那位混混大哥却还有些想法。 “杜大人,这话咱还不能说。但若真到了咱弃暗投明,归杜大人统帅的那天……长官问话,自然我们什么都肯说了。不过现在,还请杜大人你写一封信,我找兄弟们去你府上再取点银子用用。反正杜大人你看样子有的是钱,也不差一点,是吧?拿到银子,兄弟们就放你走。别的事情,在么你日后再说。” “看来诸位还不十分相信我。”杜玉章笑了笑,“没关系,也是人之常情。那这件事情就从长计议吧。” ——实在可惜,没有诳出这幕后指使的身份。 杜玉章心中暗自盘算,以他对李广宁的了解,十有八九会当场将这些混混们斩杀,一个都不留。那时候他想查出幕后真凶,就有些困难了。 可惜没办法,李广宁性子躁,又从不是个肯听劝的人——起码,是不肯听他杜玉章的劝。 若是那位白皎然…… 杜玉章摇摇头,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接风宴应该已经开始了吧?不知侍从有没有赶到会场,将口信传过去? ——李广宁……究竟何时会派兵来? …… 宰相官衙内,已经为奢华的接风宴好了准备。 桌案足有百余张,从官衙内一直摆到了门外。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各个身着华服,按照官阶排了位次。 全场都座无虚席,唯独象征百官之首的宰相桌案上,却是空的。 李广宁此刻坐在设在最东的龙椅上。他脸上神色阴沉,那双鹰一般的眸子里,更是闪动着怒火。 大内总管王礼为李广宁斟酒。金黄的酒液才注满杯盏,李广宁就抄起来一饮而尽。王礼又再次斟满,同样没等他放下酒壶,李广宁就将这杯酒就喝光了,然后将杯子重重摔在案上。 “陛下……” 王礼小心翼翼地劝阻, “宴席还未开始,陛下,您慢些饮。” “还有多久开始?” “百官都已到齐,除了……”王礼眼神往空空的宰相桌案上瞥了一眼,没敢说完这句,而是换了话题。 “接风宴随时能够开始,只等陛下旨意了。” “这杜玉章,是骨头缝发痒了!” 李广宁挑起眼梢,盯着那空空如也的席位,几乎咬碎了后牙。 “朕告诉过他,今晚他必须到场。可他竟然当做耳旁风!今晚,朕一定好好教教他伺候主子的规矩!——王礼!” “老奴在!” “当年教训杜玉章时用过的东西,都给朕备齐了!朕今晚就要!” “啊?” 王礼一迟疑,却感觉到李广宁眼睛瞪在了自己脸上。他赶紧答应着, “是!” “一件都不许少!都给朕备齐全了!” ——许久没教训他,他这是不记得他发着抖求饶的时候了……!今晚不管他怎么求饶……朕一定要好好熬一熬他那倔性子,绝不会心软!一定要让他知道厉害,记住谁才是他的主子! 李广宁咬着牙,恨恨想着该怎么教训杜玉章。他压住心底的火气,沉着嗓音问, “白爱卿在哪里?” “陛下!” 御史大夫白知岳早就在一边等着了。听到这句话,他赶紧拽着白皎然跪地请安,“感谢陛下对犬子的厚爱,我白家永远感念皇恩浩荡!” “白卿不必多礼。” 李广宁根本没看白知岳一眼。见到了白皎然,他脸上的怒火一下子不见了。他笑得温和, 第50页 “有我白爱卿这样的青年俊才,是我大燕江山之幸!今日宴席,朕叫韩渊替朕组织——白爱卿觉得如何?还满意吗?” ——韩渊?是他? 白皎然眼神却不自觉地向靠近门侧的一张桌案上瞥了一眼——那位置上,一个高大俊朗、麦色皮肤的大臣给自己倒了杯酒。 韩渊…… 白皎然发觉,许久不见,此人依旧是神态不羁,坐姿随意。和当年同他一起考进士时没什么两样。 韩渊像是察觉到有人看着自己,抬起目光。看到白皎然,他嘴角露出一丝痞笑,举起酒杯,向白皎然致意。 白皎然迅速移开了目光。 李广宁对这二人的交流浑然不觉。他指了指本应属于杜玉章的宰相桌案。 “来,白爱卿,坐到那里,离朕近些。” “这……这是杜大人的位置……” 白皎然略有迟疑。可白知岳用力推了他一下,将他按到了位置上, “陛下厚爱,还不赶紧谢恩!” 白皎然不得不坐下了。瞬间四周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接下来,本该由李广宁致辞祝酒。但李广宁叫白皎然替他讲,又引起群臣中一阵议论——谁都知道这是多大的宠幸,在白皎然之前,只有宰相杜玉章曾经有过这个荣幸。 ——坊间传闻杜玉章快要失宠,连宰相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今日这宴席在宰相官邸举办,他却没有露面……而陛下连席位都没给他留! 莫非,这传言是真?众臣子纷纷猜测着。 却没想到,白皎然才致辞到一半,一个侍从居然冒冒失失闯进了宴席现场!他连滚带爬地冲到人群里,向着皇帝所在方向磕头, “陛下!陛下救命啊!杜大人他……他……” “大胆!” 白皎然的致辞被打断了,李广宁的脸上瞬间黑成煤炭, “谁敢打扰朕给白爱卿准备的接风宴?给朕拉下去斩了!” “不要啊陛下!我是受了杜大人的命令……他还被那些强盗围困着……情况紧急……陛下饶命啊!” 今天这宴席,本来就是安排来给白皎然撑场面的,为了让他能顺利接过宰相位置。没想到第一个环节就被打乱安排,李广宁本就是勃然大怒。不听到“杜玉章”三个字还好,听到这句,他噌地一下站起来。 “是杜玉章叫你来坏朕的事!是不是?” 第76章 .竟敢派人报信?一定要叫杜玉章死无全尸,消失得彻彻底底! “不是啊,陛下!” 侍从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跟随杜大人去悬壶巷取药,却被一群强盗围堵。他们斩了我们的马车,堵死我们的退路,杜大人叫我来向陛下求救,他自己还陷在悬壶巷里!此刻是生死未卜,求陛下救救他啊!” “什么?” 李广宁听到这里,摆了摆手。原本想要将侍从拖下去的御前侍卫也暂且停了动作。 “此话当真?杜玉章遇到了强盗?悬壶巷……是什么地方?” “禀报陛下,悬壶巷在郊外,是一个下等人才会混迹的地方。说是医馆,实际上干的都是为非作歹的勾当。” 白知岳抢先回道。他别有深意地挑拨着, “只是臣有一件事不明——这么一个正经人都不肯涉足的地方,杜大人跑去干什么?” 侍从赶紧回答,“杜大人是去见郑太医……” “见太医?哈哈!真是有趣。见太医不去太医院,反而要去什么悬壶巷才能见到?” “是郑太医递了条子……” 侍从想要辩解,白知岳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这是陛下的京城——天子脚下,当然天威浩荡!陛下的京城里,什么强盗敢白日打劫,还正好打劫到杜大人头上?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杜大人就算不想来参加陛下的接风宴,也不必这样欺君。陛下如此英明,又怎么会被这种话欺瞒过去?” 白知岳一番挑拨,乍听起来当真是挑出不少错漏。李广宁脸上立刻阴沉下来。 ——这杜玉章早就在我面前说不愿出席接风宴……顶撞君主不说,竟然还敢背后给朕搞这种小动作!为了不到场,竟然编出这种谎言,当真仗着朕宠爱他,是有恃无恐了!朕绝不能轻饶了他! 眼看李广宁脸色黑成这样,白知岳心中暗自得意——他早就听说李广宁对他那小儿子白皎然十分看重,甚至有意培养他做下一任宰相。虽然白皎然在他几个儿子里,和他最不相像,反而像那帮御林苑的读书人,动不动就“天道”“百姓”,一点也不知道给家里捞钱谋好处。最可气的是,居然还对那杜玉章颇有好感——那种下贱的东西,踩死才是正道!竟然对他有钦佩好感?莫不是失心疯! 但再怎么样,白皎然毕竟是白家的种。要是真能坐了宰相,到时候还能不给他这当父亲的几分面子? 所以他才五次三番刁难杜玉章,想要将他搞下台!可惜,之前陛下对姓杜的宠信有加,他一直没能得逞。现在眼看陛下震怒,他当然要赶紧进言让他彻底失势! 看到李广宁发怒,一群拍马屁的大臣也赶紧跟上。 “就是啊!杜玉章这简直不将陛下放在眼中,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是啊是啊,杜大人这是欺君罔上,按律当斩!” 第51页 “他本来就很跋扈!之前还借着陛下的名义,横行无忌!白御史不过问他几句,他就放话要收拾白御史,这是欺压大臣!” “小人!奸臣!这种人怎么配做我们大燕的宰相?” 侍从听到这里,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了。那侍从怎么也没想到,他千辛万苦回来报信,不但没能为杜大人搬来救兵,反而引来这样一群落井下石的?他眼睛一下子红了,哽咽着哀求, “陛下,杜大人身陷险境,您可不能听信谗言啊!他现在生死未卜,再耽误下去,就来不及了!” 有人提到宰相职位,真是说中了李广宁的心事。他早就认定杜玉章是耍阴谋,什么“生死未卜”,他更是嗤之以鼻。 “生死未卜?我倒想看看,他今日要是不死,这个谎他想怎么圆!宰相的位置……众爱卿不必着急,朕也早有打算了。” “陛下圣明!” 一片歌功颂德声轰然响起。 没人注意到,在这喧闹声中,一个小太监偷偷从后门溜出来,朝雀鸣宫的方向跑过去了。 …… “什么?杜玉章居然还派出了人报信?” 小太监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徐妃的赏赐。他刚刚将方才接风宴上的事情,全部向徐妃汇报过了。 “这个贱人!真是诡计多端!差一点就坏了本宫的大事!” 徐妃紧紧攥住手帕,太过用力,长长指甲都断了一根。 “那些废物……幸好陛下没有信那侍从的话,没有派人去救他!不然本宫的谋划……不行,不能留着他那条贱命了!” 徐妃急促地喘息着,眼珠子乱转,终于下定决心。 “你去给我送信到悬壶巷——情况有变!就说杜玉章派人报官,引出了后患!告诉那些人,若是杜玉章活着,他们就都会死,杜玉章不会放过他们!不能再让他活着见到陛下——给我宰了他,叫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务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77章 .不留活口!杀了他! “陛下!杜大人对您忠心耿耿,每天不眠不休地为大燕政务操劳……陛下您不能……不能听一片之词,就将他抛弃不管啊!” 可怜侍从苦苦哀求,李广宁却置若罔闻。他冷笑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杜玉章真是不识好歹,今晚绝不能给他一点脸面!若是当真去见他,以后他就更有恃无恐了!叫他知道,朕的天威,却不是那么好侵犯的! 反倒是白知岳得意之下,当场呵斥道, “陛下跟前,哪有你这侍从说话的份?陛下,依臣看,恶主必有刁仆,这侍从也不是好东西!杜玉章今日欺君,他也是参与者!臣奏请——将他拖下去乱棍打死,咱们继续宴席,不要理会那杜玉章的诡计!” 侍从听了这话,在地上连连磕头。 “陛下!我可以死,但杜大人还在险境中啊!求陛下派人去看看——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那些人都拿着长刀木棒,他们真的会杀人啊!杜大人孤身一人,陛下……我死不要紧,求陛下救救杜大人!杜大人对大燕忠心耿耿……他……” 侍从无比绝望。他头上磕出大片血迹,磕头声砰砰。可这一切,却被大臣中响起的轰然嘲笑声淹没了。一片群情激荡,当真是墙倒众人推。 白皎然坐在李广宁身边,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除了他以外,只有韩渊没有说话——但那人也没有什么其他反应。他依旧慢慢享受着宫廷佳酿,看戏一般看着那些人。 李广宁也认定了侍从口中全是谎言,更是大笑着咆哮, “是吗?忠心耿耿?当真会死?你真以为我还会信你?哈哈哈哈……来人,将他给我拖下去!” 场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处处回荡着欢乐的气氛。 侍从被拖了下去,宴会就要继续。 “白爱卿,继续致辞吧。” 风波告一段落,李广宁向白皎然点点头。 “陛下!” 白皎然有些按耐不住。 “若是杜大人当真处在险境,又该如何?毕竟杜大人心中也清楚,陛下如此圣明,他怎么会想出这样漏洞百出的谎言来欺瞒陛下?只怕其中另有隐情。” 白知岳在一边用力瞪他,但白皎然一点也不理会。他继续说, “何况,杜大人不是那种惯会用诡计的小人。他反而有些耿介,不愿欺瞒旁人……更别提是陛下了!” “不会用诡计?呵呵!” 李广宁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大声讥讽道, “我白爱卿是个君子,当然不知道杜玉章这种人!他是最爱用阴谋诡计,欺骗别人的!不愿欺瞒朕?他最擅长欺瞒朕!还好朕现在早就认清了他的真面目——三年前,朕就知道他不过是空有皮囊的卑鄙小人!” 李广宁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难看起来。但他马上摇摇头, “算了,白爱卿,我不愿多提这些。你继续致辞吧。” 白皎然咬住嘴唇,还想争辩。 “可杜大人他执政时,大燕海晏河清……” “呲”地一声嘲笑,清晰传进他的耳朵。白皎然回过头,看到京城知府韩渊已经到了他身边。他不有些恼怒,低声问, “韩大人,你笑什么?” 京城知府韩渊眉毛一挑,戏谑地看了白皎然一眼。 “我笑你啊。许久不见,白大人还是这样天真。” 第52页 “你……” 白皎然还想说什么,韩渊已经越过他,向李广宁请了安。 “韩爱卿,可有什么事?” “陛下,今日这宴会是我组织的,方才闯进来这人,也由我来惩戒吧。万不能误了陛下与各位大人的兴致。毕竟,陛下这等万古难见的圣明君主,又遇到了白大人这样千载难逢的将相良才,当真是君臣相得,大燕之幸!杜大人不过是个臣子,陛下可千万别为了他生气。今日又是这样特殊的日子,怎么能被这种小事给打扰了?陛下,您以为呢?” 他这一番溜须拍马,叫李广宁畅怀大笑。 “好,那就都托付韩爱卿了!” “臣遵旨!” 韩渊当即拦住御林军,将侍从从他们手里拽了出来。侍从眼看营救无望,正嚎啕大哭,整个人都没个样子。韩渊毫不客气两个耳光扇过去,将那侍从扇得愣在原地,人也清醒了。 “这是陛下的接风宴!不是你号丧的地方!杜玉章怎么教你规矩的,活腻了是不是?” 说完,他粗暴地拖住侍从衣襟,将他拖出会场。经过白皎然身边时,白皎然皱着眉头瞪着他。 “趋炎附势,欺凌弱小,只为了谄媚君主!你不愧疚吗?杜大人明明……” “呵,天真。” 韩渊挑起唇角,头也不回地出了会场。白皎然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韩渊一直拐了几个弯,到彻底听不到宴会场上的声音,才一下子站住。他迅速解开侍从身上的绳索, “你说杜相被人围堵,是在哪里?你来带路!立刻带我过去!” …… 悬壶巷内,杜玉章与那群流氓一同席地而坐。他依旧神态自若,但那些混混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杜大人,你家里不会有人埋伏吧?怎么我兄弟们现在还没回来?” “这是说笑了。我也不知今日要遇到诸位,怎么会在家中有埋伏?” 混混头目一想也是。要是知道今日会被他们袭击,杜玉章也不会来了。他又等了一会,向外张望着。突然,不远处一个人影出现,向这边过来了。 “回来了?” 他有些惊喜地迎过去。到了面前才发现,那不是他的手下混混,而是委托他们埋伏杜玉章的那个中间人! “金主托人带话!不留活口了!” 那人连气都没喘匀,就急匆匆嚷着, “天杀的肥羊,派了人去报信,差点惹了大祸!这人不能留了——杀了他,把尸体处理干净!一点儿痕迹都不能留!快!” 话音未落,杜玉章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一下子站起来,扭头就往巷外跑! 一边跑,他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 对方竟然知道有人报信?侍从中途被捉住了?不对,若是他中间就被捉住,怎么会“差点惹祸”?难道他已经到了皇宫里,甚至就在会场,却被对方的人给捉住了? 一定是这样! 所以他的口信,应该已经送到李广宁手中了?既然对方的人到了,那李广宁的人一定也快到了! 一定是的!无论李广宁怎样凌辱他,他们总还是朝夕相处了十年啊!……李广宁绝不会在这性命攸关的险境中,任凭他去死……吧? 第78章 .难道我杜玉章要死在这儿了? 杜玉章拼命逃跑,可他终究只是名书生。那群混混却都靠斗狠逞勇为生。很快,杜玉章就被那些混子堵在墙角。 “呼……呼……呼……” 杜玉章还病着,跑了几步,胸腔里就开始疼。他捂着胸膛,不住喘息,咬牙望向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 ——李广宁的人,怎么还没来?他快要……拖不下去了…… “怎么不跑了?敢耍我们兄弟,杜大人,你真是不要命了!” “我没有耍你们……呼……去取钱的人……很快就会回来了……呼……那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报信是怎么回事?啊?” 混混头目一掌扇在杜玉章脸上。他眼前一黑,几乎跌倒。瞬间窒息下,那病态的嫣红,又飞上他的两腮。 “方才我没看出来,你这位杜大人,倒比春楼里的姑娘还妖艳!” 那混混头目眼神变了。他舔了舔嘴唇, “瞧咱这宰相大人看人的那个样儿!勾引得人想把你给活吃了!我说宰相大人——你这个官位,该不是给皇帝献媚得来的吧!” “哈哈哈哈哈!” 杜玉章咬住嘴唇,忍受着混混的下流挑衅。那混混甚至用汗湿的大手拧着他腰间软肉,掐出了一块块青紫—— “再这么看我,把你眼睛给挖出去!还以为你是什么宰相大人?若不是金主那边催得紧,老子叫你知道什么厉害!” “唔啊……!” 一脚踹在腿弯,杜玉章扑通跪在地上。头顶上响起混混头目凶神恶煞的低吼, “动手!” “我给你们钱!” 杜玉章喘息着,“我早就说过,你们是为了财……我可以给你们……” “晚了!” 那混混狞笑一声,“方才我还可以信你三分,可现在,谁知道你是不是拖延时间?要钱,也得有命花!还敢报信——若不是你那边来得慢,兄弟们岂不是就折在这儿了?!” “大哥,别跟他废话了!” 第53页 一声吼声伴着一阵风声,向杜玉章袭来!杜玉章抬头看,一根粗大的木棒抡圆了,冲他头顶而来!为了满足金主那边“一滴血都不能留下痕迹”的要求,他们打算将杜玉章活活打死,再拉到荒郊野地碎尸! 眼看木棒越来越近了,杜玉章却无处可躲。他伸出胳膊一扛——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折断声伴随剧痛袭来! “啊!” 杜玉章一声惨叫,抱着胳膊疼得面无人色!可那木棒再次高高举起,那壮汉哈哈大笑,像是戏弄鼠儿的恶猫一样步步逼近。杜玉章拖着胳膊,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躲?哪里躲!再敢躲,老子砸碎你四肢关节,叫你疼死在这里!还不如老实点听话,让老子给你个痛快!” 又是一声惨叫。这一次,杜玉章蜷成一团,将将护住头,却被砸中后背。他向前扑倒在地,眼前却突然出现一道漆黑的残影,那东西越来越大——他突然意识到,那是照着他面门而来的一记狠踹! ——他会死在这里! ——李广宁…… 这是杜玉章头脑中的最后一个念头。之后,伴随着剧烈的疼,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79章 .将我看中的美人伤成这样?你们是找死! “你他妈的是什么人!敢来搅和老子的事!” 暗巷里,混混头目喘着粗气,举着钢刀的手不住颤抖。虽然嘴上叫得凶,可他心里早就怕极了。 对面这是什么人?难道是煞神下凡? 明明他已经将这杜大人砸晕在地,再来一棒就能结果他的性命!可偏偏就在动手前,墙头上突然跳下来一个人,一脚就将他踢飞了!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身边十几个弟兄已经躺倒了大半。他们人人都有兵刃,可对方这两个人,身上两个淤青都没有…… 区区两个人,还没有兵器,靠着拳脚就把他这十几个弟兄都给揍趴下了!这……这两个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莫非是刚才杜大人去报信,搬来的救兵? 想到这里,混混头目一把将昏迷不醒的杜玉章拽到身前,当成个挡箭牌。 “你别过来!不然,我就一刀捅死他!” “你以为,你能碰到他一根汗毛?” “混蛋!你别看不起老子!把路让开!……你别过来!我一刀就把他……啊!” 一支弩箭嗖地一声,穿透了混混头子的喉咙。血流喷涌而出!混混头子大睁着眼,他到了死都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混混手中钢刀坠地,发出噹地一声。杜玉章原本也该摔在地上,却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在怀中。 “少主,都解决了!” 图勒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怎么办?” “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苏汝成声音里带着草原的剽悍气, “居然将我看中的美人伤成这样……这是他们自己找死!” …… 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韩渊带着他手下数十名护院赶到暗巷,这里却早已人去巷空。 留下的,只有地上十几具七横八竖的尸体,和满地血泊纵横。 “杜相!” 带路的侍从看到这情景,腿脚一软就跪坐在地。他嚎啕大哭起来, “杜相!杜相啊!是我没用……我对不起你……我该留下来陪你的啊……我该死……我……” 他说着,一头就要向墙上撞去,却被韩渊飞起一脚,踹落在地。 “号什么丧!” 韩渊不耐烦地呵斥,“杜大人不在这里。这些尸身,都不是他的。” “啊?这么说,杜相没事?” 侍从大喜过望,爬了起来,“是不是?杜相没事……他逃出去了!” “……我可没有说,杜相他没事。” 韩渊蹲在那混混头目面前,伸手拔出他脖子上的弩箭。他用汗巾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又仔细收在了怀中。 ——西蛮人的弩箭…… 韩渊眉头皱了起来。他心中暗道,杜玉章,你当真与西蛮私下有联系?之前白知岳他们的弹劾,难道不全是谣言? 韩渊又挨个看了其他尸身,没找到西蛮留下的其他痕迹。他这才直起身子, “传我知府口令,叫仵作来验尸!就说这里发生了江湖斗殴,违法之徒互相火拼!挨门挨户查问,有没有今日目击现场的,都带回知府衙门,不许他们对外乱说!还有杜大人的马车也一起带回去。这事情给我保密,谁敢将杜大人牵扯在内的事情传出去,我要他的脑袋!听懂了吗?” “是!” 几个护院得令走了。侍从没听懂韩渊的深意,着急起来。 “怎么?韩大人,我们相爷还没找到呢!你这就不找了?” “谁说不找了?” 韩渊瞪了他一眼,“这些流氓不会自己来找杜相麻烦,背后一定别有指使。若被他知道杜相失踪,这些人却都死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现在杜相生死未卜,不能给对方可趁之机。所以必须封锁消息。” “可您把人都派去办案,谁来找我们相爷?” 韩渊瞥了他一眼。 “难道靠你们这些蠢货,能找到杜相?自然得是我亲自去找。” 第80章 .陛下,这下你知道了?杜大人真的去了悬壶巷! 第54页 皇宫大内。 夜色已深,接风宴才真正散去。李广宁回到了寝宫中。 今日这宴席,李广宁吃得格外舒心。虽然中途有点讨人厌的波折,但那侍从被韩渊揪出去惩办了,之后的宴席就是君臣尽欢。 尤其是白皎然,言谈举止得体自若,真不愧白衣卿相的名头。 白皎然不仅长相清俊儒雅,为人也端方温润。而且饱读诗书、能力出众。 若是这样一个人做了宰相,岂不是大燕之幸? ——不像那杜玉章。虽然表面上也是个翩翩公子,饱学之士,甚至也能够治理国家井井有条。可是这都是假象!面上显得那么美好,骨子里却卑鄙如此,将别人的信任与关怀都当做晋身的踏板!叫人恶心! 也只有在自己身边承欢侍奉,才是杜玉章最好的归宿…… 李广宁一声冷笑,又喝下去一大杯酒。 此刻宴席散了,他的兴致却更加高涨——每次喝了酒,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要抱紧杜玉章,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抱住他…… 李广宁醉后,总觉得心底空了一块。他必须得有杜玉章,必须将自己整个人都迷失在那人昳丽荼蘼的芍药刺青里……只有狠狠抱住那个人,他才能稍微填补心底那块空缺! 想到杜玉章,李广宁只觉得酒意全都化作热流,在身体里翻滚。他摇晃着站起身,声音都被酒精给灼得沙哑了。 “朕要去宰相府。” “是,陛下。” 王礼恭敬地回答。其实,他连马车都备好了。陛下每次喝醉了,都一定要在杜相身边才能睡着——连李广宁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事情,他这个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却早就发觉了。 “还有……朕要好好教训他!” 李广宁大手一挥。王礼心中一紧,暗自叹了口气。 ——他原本还指望,陛下这次忘了这些事。这样明早起来,杜相身上也能稍微好过些。 ——真不知道,陛下到底如何想?他心中明明是有杜相的啊。可竟能下这样狠手,次次将杜相折腾得不成人样。 每次陛下怒火勃发,教训过杜相后,杜相脸色都惨白得不见血色。身子也是越来越弱,瘦得不像样子。他这做奴才的看着都心焦,难道陛下他,当真一点都不心疼? 可心中感叹是感叹。李广宁才是万岁爷,王礼也不敢规劝什么。 很快,御驾从皇宫一路到了宰相府,杜玉章的房间里却是空无一人。 李广宁扑了个空,脸色十分难看。 “这半夜三更,你们主子去哪里了?” “秉陛下,小民也不知道啊。” 宰相府的管家跪在地上, “杜相上午就出门了,到了夜间也没有回来。以往相爷深夜不归,都是去面见陛下,或是去宰相官邸内办公了。” 以往确实是这样。但今夜,李广宁自己就在这里,而宰相官邸才散了接风宴,肯定没见到过杜玉章。李广宁焦躁起来,咆哮一声, “你们这群废物!自家主子都看不住!难道他杜玉章出门前,就没交代过究竟去哪了吗?” “禀陛下!杜相交代过的!” 皇帝发怒,将管家吓得哆哆嗦嗦, “可悬壶巷虽然在郊外,半天总也该回来了!再之后去了哪里,就真的不知道了啊!” “你说什么地方?” 李广宁突然站起身,紧逼几步,揪起管家衣襟, “悬壶巷?……那个全是医馆的悬壶巷?” “就是那个悬壶巷!陛下,杜相出门前,说是接了位太医的信,叫他去拿药!带了个侍从,乘着马车去的!小民句句都是实言,绝没有半点敢欺瞒陛下啊!” 第81章 .杜玉章有个三长两短,朕砍了你的脑袋! 李广宁脑中嗡地一声。刚才接风宴上闯进来的侍从,跪地磕头时候说的话,飞速在他耳边闪过: ——“我跟随杜大人去悬壶巷取药,却被一群强盗围堵。他们斩了我们的马车,堵死我们的退路,杜大人叫我来向陛下求救,他自己还陷在悬壶巷里!此刻是生死未卜,求陛下救救他啊!” ——求陛下派人去看看——那些人都拿着长刀木棒,他们真的会杀人啊! ——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了?杜玉章他……他…… “王礼,马上去悬壶巷!” 李广宁腿脚发软,呼吸短促。他踉踉跄跄,却走得那么急,几乎爬不上马车。王礼赶上来搀扶他,被他一把推到一边, “滚开!朕不用你扶!去给我点上五百御林军……不,一千!去悬壶巷,要快!杜玉章还在那里……等朕去救……再拖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 “快点!磨蹭什么!杜玉章有个三长两短,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御前侍卫将马车赶得飞快,李广宁却还不断大声呵斥。太过着急,他连仪仗都没有摆,唯恐去晚了一步。 李广宁掌心全是汗水,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要是杜玉章出了什么事……那他…… 不,杜玉章不会出事的!从来祸害遗千年!杜玉章这种妖孽,就是上天派下来祸害他李广宁的!若不将他祸害够本,不在他身边陪足几十年,杜玉章绝不可能死! 突然,前面弯路上拐出来几个骑马的衙役。御驾上的骏马一个减速,马车明显颠簸了一下——这可是御驾!稍有颠簸,都有可能掉脑袋的! 第55页 驱车的御前侍卫吓得面如土色,一马鞭就抽向对面衙役。 “什么人!这是陛下的御驾!冲撞御驾,该当何罪!”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我们是京城知府衙门的衙役,才得到韩知府的命令,要去悬壶巷办案!我们急着赶过去,没有看到仪仗,才冲撞了御驾!” “悬壶巷?” 李广宁听到这句,一下子掀开了车门。 “杜玉章是不是在那里?他如何了?受伤没有?” “禀陛下,我们不清楚杜相的下落。” “你们这些废物……韩渊在哪里?将他叫来见我!” “遵旨!” “等等!”李广宁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既然接到了上峰命令,那今晚的案情如何,总该知道了吧?今日有没有人受伤,伤势严重吗?” 几个衙役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犹豫地开口。 “禀陛下,今晚是一场斗殴案。双方都是江湖强梁,不知是不是黑吃黑……场面上……十分血腥。” “当真是遇到了强盗?”李广宁的心越抽越紧,“伤者几人?严不严重?” “禀陛下,今晚的案子,没有伤者。” 李广宁才松了口气,突然心中一沉——没有伤者,为何衙役说“场面血腥”?他脸色一下子白了,紧紧盯着那衙役。 那衙役却浑然不觉,继续说着。 “……因为那巷子里一共一十八名涉案之人,全部当场殒命,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第82章 .杜玉章他不可能死!你们一定搞错了! “什么?不可能!杜玉章……这不可能!” 李广宁一下子扑到那衙役身前,用力提着他衣领,几乎卡断了他脖子。 “你胡说!你欺君!杜玉章他不可能死!一定还有活口……一定是你们搞错了!混蛋!废物!朕要砍了你们!” “陛下!” 王礼扑上前来,拦住李广宁, “杜大人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等把韩大人传过来一问就知,陛下您千万别着急啊!” 一边说,他一边给御前侍卫们打眼色, “陛下您先上车!” “对,对……朕要去找韩渊……朕要去找杜玉章!” 李广宁摇摇晃晃回到马车上。他不住喘气,眼前一阵阵冒着金星。他的酒意早就不知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头疼。那疼从后脑一路窜到头顶,带着丝丝凉意。 御驾很快停到了悬壶巷。 这巷子里白日人不算少,晚间却没人逗留。那案发的暗巷周围,就更是空无一人了。漆黑一片中,远处办案点起的火把,就更加引人注目了。 “韩渊在哪里!” 根本等不得王礼去汇报,李广宁自己就闯了过去, “朕要问他事情!” 谁料,他们没见到韩渊,却正撞见搬运尸体的仵作。 十几具尸体并排躺着,上面蒙着白布,白布上却全都是黑红交加的血痕。大片大片染在一起,能想象到下面尸体的死前惨状。 李广宁两腿一软。若不是王礼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就要跌倒在地了。 “里面有没有……有没有……” 李广宁声音抖着。他的心也抖着。看着那白布蒙着的尸体,他怎么也说不出“杜玉章”三个字来! 王礼将他扶到一边坐下。 “陛下,老奴去看看。” 李广宁死死盯着着王礼的动作。眼看着他一张张揭开那白布,又一张张盖了回去,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在尸体脸上映出诡异的阴影。好几次,李广宁眼前出现了幻觉,似乎在尸体上看到了杜玉章的脸——他的心脏几乎不能跳了。 王礼重新回到他面前时,李广宁嘴唇都在抖。他舌头上仿佛含着砂砾,又干又涩地躺在嘴里。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禀陛下!都不是杜大人!” 李广宁一下松了下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一阵阵窒息地疼——方才那么久,他竟然忘记了呼吸。 “朕就知道……杜玉章这种妖孽……怎么会随便就死了……哈啊……哈哈哈……” 神经质的大笑响彻整个暗巷。李广宁站起身, “给朕搜遍整个悬壶巷!挖地三尺,也要给朕将这贱东西找出来!” 王礼跟在李广宁身后,默默走出暗巷。他能看到皇帝的龙袍背后,是一大片洇湿的痕迹。 ——就在刚才,杜玉章生死未卜的这短短一刻。李广宁身上的冷汗,已经打透了他的袍子。 王礼心中不禁暗想:陛下方才那情态,几乎在崩溃边缘了。可他自己竟还不自知。 若是当真挖地三尺,也没能将杜大人平安找出来——陛下他,又当如何呢? 第83章 .你果然是大燕皇帝的人? 杜玉章并不在暗巷中。他在京城第二大的客栈里,最好的那间客房中。 苏汝成在烛光照耀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杜玉章虽然面容惨白,眼窝深陷,可那份动人风情却不减分毫。睡梦中,他一双眉毛似蹙非蹙,一双薄唇不点而红。已经是十足妖孽的一张脸,偏腮边染着几分病态嫣红,平添出勾人的春情。 苏汝成越看越喜欢。他伸手将杜玉章额上冷汗拂去,又替他理了理腮边凌乱的乌发。杜玉章依旧昏迷着,但昏迷中也不得安稳。不知梦到了些什么,神情凄楚起来。 第56页 “……陛下……” “什么?” 苏汝成没听清楚。他将耳朵凑近杜玉章唇边,听到这美人正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一句, “宁哥哥……疼……” “……” 宁哥哥?那是谁?他与这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汝成目光深了半分。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杜玉章腰上抚过——身为草原大部族的少主,他从小就在勇士群中厮混,猎狼、打仗,不知受过多少伤。骨折这种伤势,他从来是自己处置。方才,杜玉章胳膊和腿上的骨伤,就都是他亲手包扎的。 自然,杜玉章背后那一副昳丽勾人的芍药含春图,也根本没有逃出他的眼睛。 “宁……哥哥?” 苏汝成心念一动,指尖翻转,撕开杜玉章的寝袍——杜玉章腰身瘦削,臀尖却丰腴。就在腰臀分界处,那勾人的腰窝里,烙着一个朱红的“宁”字。 仿佛一个印章,标记了这一具诱人至极的身子,是何人的所有物。 苏汝成若没有记错,大燕的皇帝,似乎名讳中就有一个“宁”字。 “你果然是大燕皇帝的人么?” 苏汝成如有所思,手指在杜玉章身上轻轻点着。杜玉章梦里也像是觉得痒,他蹙起眉头,吐了口气,身子微微颤动。苏汝成看着他,觉得心里像是被猫儿挠了一下,软软地发痒。 “若你当真是他的人,他怎么舍得叫你孤零零陷进这种险境……叫你受这样的苦,捱这样的疼?看来,他若是主子,也不是什么好主子。” 一边说,苏汝成一边俯下身。他的鼻尖几乎都要碰到杜玉章的腰了。似乎是感受到他鼻息喷在腰上,杜玉章又是一抖。 “别怕。你日后跟了我,我会对你好的。” 一边说着,苏汝成在杜玉章腰间印了一个吻。 最开始,他有意避开了那个“宁”字。但沿着杜玉章的腰窝一路看下去,最终在另一侧的腰线上,苏汝成停了下来。 苏汝成盯着那里看了许久。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看了一眼。 这是西蛮人标记帐中奴的药液。药液抹上时无色无味,之后再用刀尖刻上主人的名字,让药液渗透进去。等到药效褪去,几乎看不出这里曾有过一个印记。但若是用热水熏蒸片刻,体温升高了,那印记就会显示出来。这样,就算帐中奴逃跑,也不会说不清归属了。 “这东西……用在你身上,还有些早。” 苏汝成手指摩挲着杜玉章腰侧, “可是看到别人在你身上留下这么多印记,我又觉得不痛快。” 他俯下身,温柔注视了杜玉章腰窝片刻,突然咬了下去! “唔!” 昏迷中,杜玉章僵直了身子。 待到苏汝成抬起身来,那滑如凝脂的肌肤上,已经印下了两排鲜红的牙印。 苏汝成抬起头看了看杜玉章的脸,他突然勾起唇角,痞气一笑。 “我也要给你印个章。希望你有一天,在梦里叫着的,是我苏汝成的名字。” 第84章 .你的定情信物,我可带在身上呢 苏汝成并没有注意到,指尖摩挲药瓶时,已经有一滴药液被沾染在他手上,又被他揉在了杜玉章腰间。那个齿痕,也就当真成了一块隐秘却不会磨灭的印记。 过了许久,杜玉章迷蒙地睁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好疼……” 胳膊、右腿都传来难耐的剧痛,后背也是闷闷地疼着。就连后腰都不知为何,有一块地方隐约刺痛着。 杜玉章还记得自己胳膊被那群混混给打断了。他想抬起胳膊看看,却被人按住了肩膀。 “你这骨头碎了三截,费了我好大力气才接好。若是随便乱动,可就长不好了。” “……” 杜玉章勉强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站在床边。背着烛光,那人的长相看不太清。杜玉章眯着眼睛看过去,只看出那人发色浅淡,眸子也比常人淡了几分。看上去,却有些不似大燕人。 “……是你?” “看来你还认得我。也不枉我对你情根深种,心心念念了这么久。” 苏汝成的笑容深了几分。杜玉章却蹙起眉头。 “你我本不相识,哪里来的情根深种。还请不要说笑了。” “本不相识?这话从何说起?” 苏汝成咧嘴一笑,伸手从脖子上拽出一根绳子。 “美人儿,你送我的定情物,我可还带着呢。” ——那绳子上拴着的翠绿玉扣……是他贴身的玉扣?! “这是我的东西……” “既然你送了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 “我何时说过送你?还给我!” 杜玉章情急之下,伸手就要去抢那玉扣。却没想到才用了点力气,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就从胳膊上传过来!他呜咽一声,用力按住伤处,依旧止不住那钻心的疼。 “说了叫你别动!” 苏汝成一下子冲过来,捧住他的胳膊,麻利地解开绷带。 “才替你固定了,怎么能随便用力?疼不疼?” “你想干什么?放开……别碰我!” 杜玉章挣扎起来,牵动伤处,疼得更加钻心。他额头上冷汗横流,脸色更白了些。苏汝成不敢逼迫他,无奈地说, 第57页 “我可是才救了你的命啊。你们大燕人,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么?” “当真是你救了我的命?” “我骗你不成?若不是老子将你抢了回来,你早就死在那条暗巷子里了。” 杜玉章有些迟疑。但他也知道这人说的没错——那混混已经准备下死手了。如果不是有人救他,他是有死无生。 “既然如此,多谢你救命之恩。” “现在,肯让我替你处置伤口了么?” “……” 没等他同意,苏汝成自己就解开了绷带。他小心翼翼地抬高杜玉章的胳膊,专注地观察伤处。 “肿得厉害。那群人莫不是瞎子?竟然能下这样的黑手。” “瞎子?这从何谈起?” “就看你这相貌,叫人一见倾心,根本忘不掉。若不是瞎子,谁能忍心伤你?”苏汝成理所应当地答道,“若是我,宁愿叫你一刀将我捅死了,也绝不肯伤你分毫。 他说的理直气壮,杜玉章无话可说,只好苦笑。他能感觉到,苏汝成指尖上粗糙的老茧磨着自己的皮肤,又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处。就连最后缠绕绷带,他的动作都极为轻柔。 “疼么?” “不疼。” “不疼就好。今晚,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第85章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将一切都收拾妥当,杜玉章手臂也包扎好了,苏汝成直起身来。他问杜玉章, “我叫苏汝成。你叫什么名字?” 杜玉章犹豫片刻,“我不想欺瞒你。但我也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 “……” 苏汝成有些意外。他想到了杜玉章很可能不会告诉他真名,却没想到他连编个假名也不肯。盯着杜玉章看了会,他咧嘴笑了。 “那我就送你个名字。以后,我就叫你阿齐勒。这名字来自我的家乡。” “你是草原上的人?北边?还是西边?” “西边。” “……” 杜玉章沉默了。他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之前在画舫上,白知岳口口声声说西蛮人已经派人潜入大燕,为的是刺探军情,准备打仗。这人也亲口说了是西边出身,又有一身武艺,应该正是西蛮武士……他试探地问道, “我听说西蛮人大多会武艺,其中以西蛮少主最为强悍。你能从那么多混混手里将我救出来,你是不是西蛮少主的人?” 苏汝成瞥他一眼。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若肯回答我,我就告诉你。” “请讲。” 杜玉章却没想到,苏汝成没有讲,而是走近他身边,两手撑在他身侧。 杜玉章看着那人居高临下地压下来,那俊朗的脸越靠越近。杜玉章才想推开他,却觉得肩上一沉——苏汝成单手按住他肩膀,阻止他的挣扎。 “我说了,别乱动。你的胳膊受不住这样折腾。” “……” “何况,我不过是来问个问题。你现在伤着,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大可放心。” 苏汝成言之凿凿,一脸正气。倒好像,方才趁着杜玉章昏迷,在人家腰间轻薄半天的人不是他。 可杜玉章见他这么说,就信以为真了。他真的没有动。苏汝成就这么俯在他身上,一双眼睛深深凝视着他。他呼吸悠长,温热的气息缓缓喷到杜玉章脸上。 “你……究竟问不问?” 时间久了,杜玉章心中越来越不自在。苏汝成却慢慢带了笑,凑近杜玉章耳边, “我听说,你们大燕有个风俗。若是英雄救了美人的命,美人就要以身相许,跟英雄回家。是不是这样?” “……” “我是个英雄,我救了你的命。我很喜欢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杜玉章脸上一热,就要将苏汝成推开。但苏汝成动作更快,将他手臂结结实实按住,分毫动弹不得。 “说了让你别动。再不听话,就把你捆起来了。” “你!” 杜玉章受了李广宁太多折磨,对“捆起来”这三个字是下意识地抵触。听了这句,他脸色一白,竟有些欲呕似的。 “你怎么了?” 苏汝成赶紧松开他,将他扶起来,轻拍后背替他顺气。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哪里舍得将你捆起来?你别怕……我去倒点水给你喝。” 杜玉章接过水碗,沉默片刻。 “苏壮士,在下十分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今后如有机会,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但是什么叫我随你回家这种玩笑……却不必再说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怎么会没有为什么?”苏汝成痞痞一笑,“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你是大燕皇帝的人?” 苏汝成说得轻描淡写。但杜玉章听到耳朵里,却是一个激灵!他手上一抖,水碗没有拿稳,泼出了半碗水。 “阿齐勒,你怕什么?”苏汝成拿过汗巾,就要替杜玉章擦拭身上水痕。 杜玉章警惕地一躲。苏汝成挑眉道, “替你擦擦水而已,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可他还是没强求,只将汗巾递给杜玉章。“我说了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不会因为你曾经跟过大燕皇帝,就不喜欢你了。” 杜玉章没有理会他的言语调戏。他严厉地盯着苏汝成。 第58页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目的何为?——那些埋伏我的人,是不是你派来的!” “不是。我只是路过,认出了你的马车。想着要去找你,没想到你正被那些人按在地上,处境危险——难道我还能见死不救?” “那你为何……” “我问我为何知道你是大燕皇帝的人?我那日见了你,就对你一见钟情。想跟着你到你家去,然后向你提亲。却没想到,你的马车在京城里绕了一大圈,最后钻到皇宫中去了。” 杜玉章垂下眼眸。苏汝成所说确实合情合理,不像说谎。可他是西蛮人,身份特殊,又不得不防。他继续问道,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一个西蛮人,为何要来我们大燕?你究竟有何目的?” “我来这里,是想见一个人。” “什么人?” 苏汝成唇线抿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一时间思绪万千。但他只吐了一句话出来, “我想要见大燕的宰相,杜玉章。” “杜玉章?!” 杜玉章觉得世界真是荒唐,“你千里迢迢从西蛮到大燕,来见杜玉章?为什么?” “我要来问他一件事……” 却没想到,他才说到这里,窗外变故突生! 一串串火把映红了天空,喧哗声从远到近。杜玉章能听到有人大声呼喊, “围住这客栈,别让歹人跑了!人就在这里!” “来得可真快。” 苏汝成眉头一皱,冷哼一声, “方才你快死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来,我这边和你好好聊天,就出来搅局了!真是烦人!若不是我现在不便开杀戒……” “你想干什么?” 杜玉章警觉起来,“你想在这里杀人?这可是我大燕国土。” “知道了。”苏汝成瞥他一眼,唇角挑起来,“看你这担忧的样子。哪里像个后宫男妃?怕是你们宰相杜玉章也没你这么操心。” “……” “我得走了,阿齐勒。” 苏汝成说着,突然伸手抬起杜玉章下颏——他武功极好,杜玉章还没能反应过来,已经感觉到额头被印下一吻。那吻轻柔无比,一触即走。还没等杜玉章发怒,苏汝成已经打开窗子,直接翻了出去。 第86章 .杜大人,听说陛下没来……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这人到底身份如何,为何来到大燕?他说要见自己,又是什么目的? 杜玉章望着那在空中摇摆的窗子,心中忧虑更深了。 …… “杜相!杜相在这里!” 很快,随着乒乒乓乓的脚步声,一个副官推开了房门,找到了杜玉章。 “你是来救我的?” “是!我们从悬壶巷一路追到这里来,那歹人真的太狡猾了……直到方才,才算找到确凿线索!杜相,你没事吧?” “我没事。” 杜玉章摇了摇头。窗外已经有些微亮,看来,营救他的行动持续了一夜。 “是陛下叫你们来的?……陛下他也来了吗?” “陛下?” 副官一愣。 “陛下昨晚不是给白大人接风去了吗?虽然我职位低微,没能参加,但也收到了陛下打赏的酒肉和赏钱!营救杜相,是韩大人派我来的,却没听说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啊。” 杜玉章勉强笑了笑。窗外风吹得紧,他突然觉得身子发冷,寒意一路透到心里去。 “怎么,听说不是陛下亲来,杜大人很失望?” 杜玉章抬头,看到一人倚在门边。那人个子很高,麦色皮肤,一脸促狭地盯着他。杜玉章眉头微微蹙起, “韩渊?” “是我。杜大人,我可是为了你的安危忙了一夜,到现在水也没喝一口,更别提歇上片刻。你这个反应,却叫我好生伤心啊。” “杜某多谢韩大人,今夜奔走救助之情。” 杜玉章态度,比方才对苏汝成更加戒备了。 毕竟,那苏汝成再神秘,也不过是敌我未知。韩渊却不同,他可是杜玉章多年的朝堂老对手。 韩渊身为京城知府,手握整个京城治安行政大权。有道是天子脚下,鸡犬升天,别看他只是个知府,就连外面封疆大吏都得敬他三分。眼看着,是与御史大夫白知岳,六部尚书们分庭抗礼的实权人物。 韩渊这人,手段也了得。做人八面玲珑,结交一群朋党——据说敛财手段也十分厉害,是个教科书般典型的奸臣。杜玉章身为宰相,当然不能放任他逍遥,正经挫败过他几次,坏过他的好事。那之后,虽然韩渊没有针锋相对地报复回来,但杜玉章习惯了腹背受敌,高处不胜寒,总要防备三分——若韩渊哪天趁机捅他冷刀呢?他怎能不防备? 韩渊也看出来他的戒备。他呲地一声笑出来。 “杜大人,你大可放心。我可没有这个闲心害你——再说了,你还用我害你?瞧你那身子,瘦得都不像人样了。政务有这么好做,值得你废寝忘食,连命都不要了?” 说着,他走上前,将杜玉章没受伤的半边胳膊架在肩膀上,扶着他往外走。 “不是我说你啊。陛下的江山,终究是陛下的——你那么拼命干什么?到时候把自己折腾死了,这么一大摊子事情谁来干?对不对?” 第59页 杜玉章抿了唇。这话他听着就刺耳,忍不住冷笑一声, “韩大人,你也是进士出身,读遍了圣贤书。你该知道,这江山是陛下的,更是天下百姓的。生而为官,不为百姓谋福利,岂不是尸位素餐?至于政务……你放心,就算我真死了,陛下也早就想好了宰相人选。不会没有人做事的。” 前半截说得壮烈,后半截勾动心事,杜玉章便有些凄然了。韩渊瞥他一眼, “算了。这位置,还是您来坐吧。杜大人,您千万保重身体,可别累死了……” ——要不然,接下来在这宰相位置上呕心沥血的,怕不就是那个视杜玉章为偶像的白皎然? ——陛下不心疼这位杜大人,他可还心疼那位白大人呢!这宰相,谁爱做谁做,反正白皎然不能做! 第87章 .执念 韩渊将杜玉章扶上了他自己的马车。 不愧是大燕第一奸臣,马车装饰奢华无比。杜玉章被安置在柔软的羊毛垫上。车轮上似乎裹上了上好的羊皮,不但走动起来悄无声息,而且也减去了颠簸之苦。 “韩大人,你可知道——城郊的百姓,在苦寒之日,也穿不上羊皮袄服?” “杜大人,你真是不知好歹。若不是有羊皮裹着车轮,车子这样颠簸,你那折断的骨头可有得是苦头吃。” “……” “何况,在我韩渊治理下,今年京城城郊冻饿致死的百姓,可是比往年少了三成。我韩渊救了这么多人,心里很过得去,没道理要跟自己较劲。别说羊皮车轮,就算我要在宅子里用羊皮铺地,又有何不可?” “三成……那剩下的七成呢?韩大人,他们又当如何?” “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讲。”韩渊啧啧道,“你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高官子弟,都一个德行。” 话不投机半句多。韩渊闭上了嘴,眼睛发直,不知在想谁。 马车轻盈驶过大街小巷,一轮明月皎皎高挂天边。 …… “快醒醒。杜大人,你想在我这马车上过夜?” 杜玉章朦胧间睁开双眼。韩渊满脸不快地盯着他,杜玉章花了好一会功夫,才想起他和韩渊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到了?” 杜玉章往外面看了一眼。这里并不是他的府邸。 “这里是……?” “这是我家。” ——韩渊的家?杜玉章楞了一下,心中却释然。是了,韩渊本来与自己就是政敌,今日救了自己已经是仁至义尽。没道理要将自己送回去的。不知韩渊的府邸距离王公大街远不远,若是他走回去,还能不能赶得上早朝? “……那么韩大人,杜某就此告辞了。今日相救之恩,杜某十分感激。” 杜玉章话音未落,只觉得手腕上一疼。原来,是韩渊一直替他扶着伤臂,此刻不知为何,突然用力一握。 “嘶……韩大人……” “抱歉,控制不住。”韩渊面无表情,没看出一点抱歉的意思来。“面对你们这种天真的耿介忠臣,我真是……你该不会以为,我将你带到我家,是为了让你自己走回家去吧?” “我……” “还是说,你想拖着伤臂,直接赶去上朝?真是‘鞠躬尽瘁’杜玉章。” “……” “又或者,你就这么看不起韩某。连踏进韩某的宅子都觉得脏了你的脚?” “……” “你放心。我韩某人的宅子里,并没有用羊皮铺地,金箔垫脚。” “韩大人!” 被这样连串揶揄,杜玉章脸上有些涨红了。韩渊看了看他脸色,摇了摇头。 “杜大人,实话实说,我可没有想借此机会跟你攀交情的意思。你们这种耿介的忠臣,我伺候一个就很够呛了,实在没工夫再高攀一个。只是,你昨夜受了伤,脸色太过难看。若是不能好好休息,只怕真的撑不住吧。” 杜玉章知道韩渊说的对。他虽然方才还打算去上朝,但其实才说了这么几句话,已经有些头晕了。若不是韩渊还架着他胳膊,说不定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既然如此,还烦请韩大人派人将我送回去。我不去上朝,在家中休息一日。” “家中?” 韩渊一声轻笑,别有深意地说, “若是回到杜大人你自己家中……只怕你连片刻的休息,也不可能有的。” 韩渊什么意思? 杜玉章一时没想明白,但他也没力气再想。他头晕得更加厉害,还有些想吐。胸腔里又是阵阵发紧,隐约闷痛起来。杜玉章知道,他要是再不休息,那病怕是快要发作了。 “既然如此,就麻烦韩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若是真念着我的情,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别死了就行。来,杜大人,这边请。” 很快,杜玉章被韩渊带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客房中。韩渊嘱咐人点了安眠香,又叫人给他熬了参汤灌下去,就离开了。不知参汤里是不是也掺杂了安神的药物,杜玉章才喝下去,就觉得眼皮子发沉,很快沉入梦乡。 韩渊则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龙飞凤舞,寥寥数语,最后落款一个“渊”字。第二封却长之又长,字迹清楚俊秀,字字斟酌过。满篇骈俪辞赋,言辞恭敬得不得了,堪称马屁楷模。 第60页 “这一封送到白府去。告诉白皎然,他的偶像我给他救回来了。若是他已经睡下,不必吵醒他,把信送到就是。” 看着心腹将短信收好,韩渊又将那封长信递给他。 “这封么,你去过白府,再送到宫里去。机灵点,若是陛下不在,你就跪在寝殿前一直等到陛下回来。若是陛下在……千万别叫醒他,也别告诉大内总管你有什么事,免得王礼叫醒陛下。你只管在门口等到陛下醒来。” “那要是陛下醒着呢?” “若是醒着……”韩渊微微一笑,“陛下喝了那么多酒,除非听到什么震动心神的消息,他不会醒着。但他要当真听了风声,必然彻夜难安,不可能坐的住,呆在皇宫里等消息。” 心腹有些没听懂。可他早就知道,自家主子的头脑,不是一般人能够跟得上的——所以他就不多问了。 “对了……要不要去给宰相府送个消息,免得他们担心?” “千万别去!”韩渊大笑起来,“你以为陛下不在皇宫,会在哪里?老子的安神香可是很贵的,要是杜玉章才睡下,陛下就找来了……老子的钱不是白花了吗?” …… 韩渊的安神香果然效力颇深。杜玉章沉在睡梦中,就像沉在一潭温暖的湖水中,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很奇怪,他明明睡着,明明四周毫无声息,他却好像又有知觉,知道自己在往深深的、黑暗的、温暖的巢穴中沉了下去…… 杜玉章猛地一激灵,在睡梦中睁开了眼睛。他环顾四周,那份黑暗就如同墨汁滴落在清水中,渐渐稀释开。四周依旧是虚空,但杜玉章渐渐能看清周围了。 “这是……哪里?” 杜玉章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这一定不是韩渊府邸中的客房里。 “杜大人,你醒了?” 杜玉章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回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郑太医?你怎么会在这里……莫非这是我的梦?” “这确实是梦,但这也是真。只不过,这里不在人世间任何一个角落。” 郑太医在昏暗中显现了身形。他依旧鹤发童颜、身形矍铄,穿着也还是那身太医打扮。但杜玉章又明显感觉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郑太医,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会接到你的字条,又为何我会遇到袭击?郑太医,这事情与你有关吗?” “杜大人,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我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律幽魂。若不是要见你这一面,我连现在残存的一点记忆也不会有了。” 什么?杜玉章大惊失色。他追问道, “你死了?怎么可能?” “几天前,我因为曾为你看病而被人害死。现在,尸身也被运到了外省,被焚化成为灰烬了。” 郑太医说着,面容却很平静, “但我不会因此怨恨你,更不会迁怒你。只不过,我原本的机缘被扭曲,和你紧紧扭结在了一起。杜大人,这就是我出现在你梦境中的原因。” 什么意思?杜玉章大惑不解。郑太医仿佛能够听到他的心声,继续说道。 “只不过,我此番投胎人间,本应该救上九九八十一条善人性命,才算是功德圆满。只可惜,我还差了三条性命,就不得不提前结束此番轮回。但阴差阳错,又与你结缘——因此,我也还有一次机会,能够救你性命,了却这一番历练。” “你是说……你能够治好我身上的重病?” “杜大人,我还应该救上三条性命,却提前被打入轮回。因此,我还有机会叫你绝地复生。救了你,也就间接能救许多人——天机不可泄露,但确有此事。只是,这是我的机缘,也是你的机缘,你也需要付出代价。只有历经劫难,斩断尘缘,才能最终真的救你性命。” 杜玉章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放弃。所谓放弃,不过是斩断执念与牵挂。等你能够放手你最不可背弃之事,最不能舍弃之人,做得到对你来说最难之事……你就找到你的契机了。” 杜玉章一愣,旋即放声大笑。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郑太医,人人都知道我恬不知耻,为了自己的荣华连亲生父亲都可以牺牲。我现在心中绝无牵挂——就算有,也再无痴心妄想!从不曾可能得到的,又谈何舍弃?家族的理想,一己的荣誉,我都放弃了……放弃,对我来说岂不是最简单之事?” 郑太医闻言,却是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我就当做你是答应了。杜大人,你虽然聪明绝顶,却苦于执念痴嗔——有时候,越是聪明人越是看不破。还有的时候,你以为你已经做了的,其实你根本没做到过。更别提,那些你自欺欺人时,都无法说你能够放下的期盼了。” …… 轰隆一声巨响,杜玉章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他汗流浃背,大口大口喘着气。 方才梦中情景还历历在目,郑太医所说的话犹在耳侧。可没有等到他说完,那不知从何传来的巨响,就将杜玉章吓醒了。 杜玉章看向窗外——已经日上三竿。 床榻边,一支燃烧殆尽的安神香,升起渺渺残烟。 “……我最放不下的……执念……?” 杜玉章喃喃自语,觉得胸口阵阵闷痛。一个人影从杜玉章心头闪过。想到他,杜玉章心口的疼痛突然加剧了。他蹙着眉毛捂住胸口,半天直不起身来。那疼痛从胸膛一路窜到喉咙,火烧火燎地割着他的血肉。杜玉章用力抓着胸口,冷汗一滴滴在衾单上洇开。 第61页 咣地一声,门口一声巨响。 杜玉章勉强转过头去,却发现方才心中闪过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前。 第88章 .朕要抱你,你居然敢躲? “陛下……?” 李广宁站在门口,眼神晦涩难明。杜玉章刚刚才想起来了他,就突然看到他出现。他心中一跳,仿佛心底的秘密无意中被窥见了。他有些无措地开口,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李广宁看他这样子,立刻觉得杜玉章一定做下什么亏心的事,怕被自己知道。不然,怎么会这样心虚? “杜玉章,你说朕为什么在这里?!” “臣不知……” “不知?杜玉章,你什么时候和韩渊走得这么近了?竟然有了能在他府上过夜的交情!” 昨夜里,李广宁一夜没能入睡。他一直守在宰相府,只等杜玉章回来,就将他押送进宫——他要亲自审问,他跑到悬壶巷是做什么去,又怎么招惹了强盗! 却没想到,杜玉章一夜未归!李广宁砸烂了杜玉章屋子里所有摆设,恨得咬牙切齿。别说睡下,他连稍坐片刻都做不到,只想将这该死的妖孽困在怀中,压在身下! 今早听说杜玉章在韩渊府上,他立即赶来。却没想到杜玉章不是才被救回,暂且在韩府落脚。他竟然是在这里睡了一夜。 李广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怒气走上前来。李广宁打量着在摆在床榻周围的安神香,和床铺上松软舒适的寝具。越看心中越气,他冷笑一声, “昨夜朕一夜未睡。杜玉章,你倒是睡得香甜。” “……” “杜玉章,你可知罪?” “臣……” 杜玉章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认罪——他深陷险境,惨遭毒打,几乎丢了性命。只是稍微安睡了一宿,却又何罪之有? 还没想清楚,杜玉章突然觉得身上一凉——李广宁刷地扯开他身上单薄寝单。那一头乌发流泻身后,虽然还穿着衾服,可锁骨还是隐约可见。尤其是他跪坐榻上,一双长腿也若隐若现,竟那样勾人遐思! 李广宁眼中几乎冒出火来——这妖孽,又在做什么?竟然敢在别的男人府上留宿,还做出这样一副样子! 韩渊年轻有为,权势如日中天,正是李广宁着重提拔的青壮官吏——杜玉章想必是看中这点,就着意勾引! 这下贱东西! 李广宁越想越气,扬手给了杜玉章一记耳光。这一记耳光又狠又刁,杜玉章被抽得跌坐榻上,血流从鼻子里蜿蜒流出。他捧着脸,愣在原处。 “既然脱险,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到宫内面圣?嗯?为什么不回自己府中?你可知,朕在你府中等了一夜!杜玉章!你胆大妄为,该当何罪?” “陛下,并非臣不愿回去。是臣实在撑不住了,韩大人才让臣稍事休息,再……” “撑不住?借口!”李广宁低声咆哮,“朕看你好得很!还有闲心搔首弄姿,勾引同僚!若不是朕现在赶来,你岂不是要送到韩渊怀里去了!” “陛下,臣冤枉!昨夜臣差点死在深巷中……” “既然死里逃生,第一时间却不是来向朕禀报安危!你的忠心在哪里?你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李广宁根本听不得他的辩解,心里全是愤怒。昨夜在他心里压下太多恐慌的种子——若是杜玉章当真死了!若是他…… 李广宁想都不敢想这个。他只能拼命控制住这人,叫他一点逃脱的机会都没有,连阎王也别想将他夺走! 杜玉章还跪在榻上,捂着刺痛的脸颊。他的断臂垂在身侧,虽然被苏汝成妥帖处置过了,却还在隐约地疼。 却不想,一股蛮力将他整个抄起来。李广宁从他腿弯和肩膀两处用力,将他抱在怀中,起身就往外走。 杜玉章整个人撞在李广宁结实的胸肌上,伤臂正挤在李广宁胸膛与自己身子之间,疼得他呜咽一声。他下意识一闪,却被李广宁更用力地勒在怀里。 “怎么?想躲?” 杜玉章勉强抬头,看到李广宁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下颚绷成一条折线。 “朕给你脸面了是不是?朕抱你,你居然敢躲!” “臣不是躲……臣是……呜啊!” 李广宁根本不听他分辨。他猛然收紧双臂,将杜玉章用力禁锢在怀中。杜玉章那条伤臂被强行挤在李广宁胸膛上,断骨咔嚓一声,被生生挤得错了位! “啊!陛下不要……” 仿佛尖刀直接捅进骨髓,在里面搅动切割。杜玉章疼得浑身颤抖,大滴大滴冷汗滑落。 “抖什么?朕就这么叫你害怕?恩?” “陛下……臣的手臂……疼……啊!” 杜玉章还没等说完,李广宁却更加用力地绞紧双臂——杜玉章已经连呼吸的余地都没有了。他脸色惨白,冷汗从额头上淌到鼻尖,又滴落在寝袍上。他听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他才被苏汝成接好的断骨,骨头茬子彼此磨着,所发出的声音。 第89章 .李广宁压抑许久了,自然要好好讨要回来! 骨头被缓缓挤着错开位置,该是怎样的疼痛?杜玉章呼吸断断续续,胸腔里心跳如鼓。他疼得眼前金星乱飞,连向李广宁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牙齿打着战,浑身抖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第62页 “怎么,又要矫情?杜玉章,你给朕使唤小性子,竟然还上瘾了!你若是乖些,朕还能容让你些许。不然,朕有的是法子治你!” “陛下……饶了我……” “以后还敢不敢忤逆朕?敢不敢骗朕,敢不敢搞些矫情行径来邀宠?” “臣……” 杜玉章气息微弱,呼吸急促。他疼得死去活来,可李广宁狠狠钳制着他的动作,他连挣扎也做不到。 “不敢……臣不敢再忤逆……啊!……陛下了……” 见他声音微弱,李广宁脸色一沉,手上又加了力气。 “说话!猫哼哼一样,是给谁听呢?给朕大声些!” “再不敢了!臣再不敢了!求陛下恕罪……啊……” 一声声嚷出来,将杜玉章残余些许力气也给耗尽了。杜玉章剧痛之下,唇青脸白,一声声哀求越来越微弱,最后哼也哼不出来,几乎昏厥过去。 杜玉章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脖子垂下去,眼睛半睁着,气息微弱。李广宁却浑然未觉。他只知道杜玉章屈服了,所以方才连连向他求饶。 杜玉章此刻不说话,那不就是服软了? ——你看看,怎么哼哼唧唧,矫情作态,在朕的皇家威严下,不还是给矫正过来了!所以以前,都是对他太宽容,才惹出这么大的事——半夜跑去悬壶巷!亏他做得出! ——今后要对他严加管教,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总算把这下贱东西给驯服了,李广宁心中十分得意。他冷哼一声, “朕给的恩典,你就乖乖受着。朕说抱你,你竟然还敢躲?手疼?莫说是手疼,就算你胳膊断了,骨头碎了,朕想抱你,你也要忍着!” 说罢,他单手抄起寝单,在杜玉章身上一蒙。确保旁人见不到这具勾魂摄魄的身子,才大踏步走出去。 杜玉章惨白着一张脸,被李广宁抱着出了韩府。李广宁一路将他抱上御驾,马车缓缓启程。 李广宁本来想让杜玉章窝在他怀中。可他突然想起之前杜玉章宁可跪在轿子里,也不肯坐在自己腿上的事情。他唇边冷冷一笑, “杜卿,是想自己下去跪着,还是坐在朕身上?” “……” 杜玉章早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哪能听清他说什么?一时没有回答。李广宁神色一冷, “好啊,还不听话!那你就给朕跪着回去!” 说罢,就要将杜玉章推到地上。杜玉章顺着他膝盖软软滑落在地,胳膊又杵在车板上。这一下,是彻底错了位。他呜咽一声,竟被这剧痛给唤回几分神智。 “陛下……” 杜玉章勉力抬起头,看到李广宁面容阴沉,眼看就要发火。杜玉章心知若不能讨他欢心,这一晚的折磨只会变本加厉。 他满身湿滑冷汗,颤抖着向李广宁伸手, “臣知错……求陛下怜惜……臣……愿在陛下膝上……” 话音未落,李广宁拽着他双手,将他提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断臂怎经得住这样拉拽?杜玉章一声惨叫,身子软得坐不住,顺着李广宁大腿往下滑。 就要跌下去时,杜玉章却被人一把握住臀肉,又提了起来。耳边,是李广宁带着冷笑的低语, “杜卿这样蹭朕的身子,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要好好地来赎罪么?” 话音未落,李广宁就狠狠咬住了杜玉章的脖子,留下一排鲜红牙印。杜玉章一阵颤抖,无力地垂下头颅。 却不知,这样驯顺的杜玉章,更点燃李广宁心中邪火。 至于那人惨败的脸色,浑身的湿冷,不住的呜咽惨求——李广宁根本没当回事。 ——杜玉章就是矫情!往常哪一次,他不是要死要活地求饶个不住?这么久了,也没见当真出事! 李广宁心想,自己之前可是忍耐许久,不曾亲近,都是为了叫他养身子!那么多名贵药材喂下去,早就仁至义尽!可他竟然敢搞出这种事开吓唬朕……今日,他一定要狠狠教训回来! 第90章 .动什么!让朕看看! 杜玉章跨坐李广宁身上,随着马车颠簸而上下起伏。每次颠簸得狠了,杜玉章身子就一阵痉挛——剧痛来袭时,本能的反应根本控制不住。 杜玉章脸色越来越白,眼神涣散着,每每在昏迷边缘,却又被剧痛拽回了理智。他不停地发抖,牙关相扣,磕磕作响。但就算疼成这样,他也没能给出丝毫反应——杜玉章依然知道疼,但他根本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杜玉章的头无力地摆动着,喉咙里也只能发出呵呵的声音。他眼角慢慢沁出泪滴,顺着脸颊滑落下去。 这泪滴落到李广宁身上,与他的汗水混杂在一起,在龙袍上洇湿一片。 一直折腾了许久,李广宁方才心满意足。结束时,杜玉章身上依旧紧紧裹着从韩渊府上扯来的衾单,只露出脖子和锁骨这一点皮肤。但露出的地方,全都被啃吮得斑驳青紫。 车子早就停在了寝宫门口。李广宁松开一直扶着杜玉章腰肢的手。杜玉章立刻软软地摊了下去。他仿佛成了一滩泥,周身骨头都被抽了干净,再也爬不起来,更不可能支撑自己的身体。 不……他的骨头还在的……不然,为何他的手臂断骨,还是这样摧人心肝地疼? “起来吧。要在朕身子上赖到什么时候?” 第63页 李广宁等了一会,杜玉章还是软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他有些不耐烦了,推了杜玉章一把。 却没想到,杜玉章就这么滑到了地上。他不像一个人,反而像是一个破布口袋,滑落地上,一动不动。许久,他也没有爬起来。 “杜卿?怎么回事,方才朕宠幸你狠了,这是耍性子了?” 李广宁顺着性子胡来一气,自然不那么烦躁。何况刚才杜玉章逆来顺受,没有之前那种抗拒,更让他心中隐隐生出欢喜。所以,他现在也想安抚一下杜玉章。所以他弯下身子,拽着杜玉章胳膊,要将他提起来。 杜玉章好像变得很轻,一提就起来了。可李广宁松了手,他又摔了回去。他蜷曲成一团,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着。 “怎么,杜玉章,你又不知好歹了?” 李广宁冷笑一声, “又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了?看来,朕当真是太久没有惩戒你,你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这是……什么地方? 剧痛中,杜玉章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帘外,这朱红大门……威严的大殿……高高的台阶,多少次,他一步步跪过去…… 这是陛下的寝殿? 杜玉章心中一个哆嗦。他单臂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磕头。一开口,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陛下……臣知错了……” 说完,他就挣扎着想自己下车去。但他现在已经是油尽灯枯,怎么下得去车?才撑起身子,又跌了回去。如是三番,身上的衾单也散落开了。 李广宁只当杜玉章故意装作羸弱,博取同情,更加恼怒几分。他捏着杜玉章下巴,将他的头用力抬起来。 触手处,却是湿滑黏腻,沾满冷汗。杜玉章脸色比黄纸还难看,眼神涣散着。他腮边头发都被冷汗黏在腮上,嘴唇干裂,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李广宁察觉到不对。他蹙眉问道, “杜玉章,你怎么回事?脸色难看成这样,嗯?”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用力握住杜玉章手臂,将他提溜起来。可他握住的恰好是那只伤臂。断骨骤然受力,杜玉章痛得浑身打颤,脸色瞬间惨白。 “陛下饶了我……疼……臣受不住了……” “哪里疼?” “臣手臂……啊!陛下!饶了臣!” 李广宁根本不等他说完,就将他用力提起,安置在自己膝盖上。可他动作太粗鲁,直接牵扯到断骨,几乎等于又将那骨头硬拽断一次。 杜玉章疼得几乎昏厥。他身上衾单这样一折腾,也滑落地上。他上身半裸着,满是红痕,更别提在巷子里挨打,背后僵起的青肿——这已经很触目惊心了。 但更触目惊心的,却是他断骨的手臂。 本来,苏汝成替杜玉章接骨时,是加倍用心。他正骨后,用绷带细密地缠绕好伤口,又用了几根木枝固定住,然后在外面再缠绕绷带,之后穿好衣服。苏汝成怕他遭罪,所以这工作十分细致,更将从西蛮带来的疗伤圣药用上大半,只为了减轻杜玉章的痛苦。因此,他处置过后,远远看去只是比平时粗了些,倒看不出是伤了骨头。 可现在,那断臂不自然地弯着,比平时粗了一倍。原本服帖的绷带紧紧勒在肿胀的伤处,竟成了勒进血肉的刑具,让杜玉章痛苦无比。用来固定的木枝,也在李广宁蛮力之下折断弯曲了。其中一根似乎还扎进血肉里,绷带上满是渗出的血迹。 “手臂怎了?给朕看看。”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解开绷带。杜玉章呜咽一声,身子活鱼一般弹动,胳膊上木枝正划过李广宁的脸,留下一道血痕。李广宁眼下被伤,有些吃痛。他立刻不难地大声呵斥道, “动什么!让朕看看!” 杜玉章疼得蜷缩起来,冷汗打湿了身上单薄的寝袍。可李广宁却没理会他,反而用力扯下那层层绷带,显出伤臂全貌——折断处被他这样蹂躏,红肿得更甚。青紫交加的淤血在皮肤下肿得锃亮,那断臂更是骨茬交错,几乎撑破皮肉,直接显露出来。 第91章 .阴谋 李广宁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搞成这样!谁?那些强盗?该死……” 他咬牙切齿, “杜玉章,你是死人么?伤成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陛下,臣说过了……只是陛下不曾听……唔!” 才辩解一句,就被李广宁捏住下巴。李广宁面色阴沉, “怎么,你这是在怪朕了?” “臣……不敢。” 李广宁似乎还有余怒。但他瞥了杜玉章一眼,终究没有发作。而是将那人拦腰抱起来,扛进寝宫。 “宣林安来!叫他来给杜卿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 同一时间,雀鸣宫里。 徐燕秋与李广宁一样,也是一夜未眠。同样是焦急地等着消息,他所等待的,却是杜玉章的死讯。 看到那个被他派去联络混混首领的心腹露面,他猛然站起,连连追问, “杜玉章死了没有?啊?他是不是死在悬壶巷了!是不是!” “娘娘!”心腹老远就扑通跪下,吓得瑟瑟发抖,“杜玉章没死!不知怎么回事,咱们收买的那些人都死了!死在巷子里了!韩渊就在那里,老奴不敢凑近打听……可听说找到十八具尸体,咱们找来的就是十八个人,一个也不少!” 第64页 “什么?” 徐燕秋跌坐位置上,大口喘气。 “废物!都是废物!你还有脸回来见我?该死的废物!陛下若是知道了,本宫岂不是完了……” “娘娘息怒!”那心腹赶紧爬到他脚下,“那些人都死在韩渊赶去之前,这个老奴打听清楚了!死人是不会出卖娘娘的!” “对,对……”徐燕秋抚着胸口,“陛下不会知道的……那杜玉章,是不是受了重伤?他没死,可一定也快死了!是不是?” “这……奴才还没听说他……” “他若不死,陛下查出我岂不是早晚的事!郑太医是我们弄死的!他手里那张纸条也是我找人仿写的!就算尸身处理了,可陛下若是想查,一定能查出来!除非……” “娘娘!您先别慌,若是按照原本咱们的计划来,就算杜玉章活着,可在陛下心里也跟死了一样啊!陛下还会信他吗?” 听了这句话,徐燕秋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你说的对!原本那些药,只是留着给陛下做证据用的……现如今,要让他服下去!到时候陛下亲眼看到他吐出假血,相信他之前所谓呕血、病重都是吃了药物来哄骗陛下——那时候,他说什么郑太医,说什么悬壶巷,陛下都不会信了!你快去!将这药给他灌下去!快去!去啊!” “是,娘娘!” 那心腹得了口谕,赶紧告退。他偷偷溜到寝宫外,将一个小太监叫到一边。 “上次你替徐妃娘娘报信,娘娘很满意!这次,你再替娘娘做一件事,娘娘就答应将他放出宫,还给你大把银子,让你置办田产,后半生都不用愁了!” “真的?” 那小太监兴奋得眼睛发亮, “娘娘叫我做什么?” 心腹将一包药塞到他手中,在他耳朵边上嘀嘀咕咕了一番。 “啊?” 小太监吓傻了。 “给杜大人下这个?可杜大人若是死在陛下的寝殿中……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死不了!” 心腹不耐烦地说,“娘娘那么英明,还能想不到这个?这东西只会叫他起点小小的变化,根本不会死。过几个时辰就好了。你不用管。” ——当然,这小小的变化却能够让陛下大发雷霆,当真要了杜玉章的命。可是这种事,就不必告诉这小太监了。 心腹这样想着,目送小太监的背影,得意地笑了。 第92章 .如果能狠下心,杀了他…… 李广宁抱着杜玉章,坐在龙榻上。 杜玉章委顿在那绸缎锦被上,脸色萎靡,动也动不得了。方才他被李广宁折腾三四次,已经耗尽了体力。这一日一夜他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几乎脱水了,当真是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广宁见他这个样子,心里一沉。他立刻吩咐王礼, “林安怎么还不来!还有那个郑太医——今日杜玉章就是去见他!朕要好好问问,为什么要约在悬壶巷,又搞出这么大的事端!” “是!” 王礼赶紧告退。临走前,又吩咐御膳房送来些参汤,好歹叫杜玉章补充点体力。不然,只怕杜大人撑不过多久,就要昏迷过去了。 杜玉章虚弱到了极点。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只能靠在李广宁怀中,一动也动不了。两人安静下来后,李广宁能感觉到杜玉章将整个身子都倚在自己胸膛上,那样毫无防备,似乎除了自己,他也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了。 李广宁下意识伸出手,握住杜玉章的手。杜玉章的手骨肉匀停,纤长白皙。但摸上去却满是汗湿,十分冰冷。李广宁蹙了眉头,又摸了摸杜玉章的身子,也是冷汗如浆。 这时候,御膳房的参汤煮好了。李广宁晃了晃杜玉章的身子,杜玉章却没有动。 “赖着做裕宴。什么?还要朕喂你不成?” 李广宁冷声说完,又推了杜玉章一把。谁知,杜玉章差点跌出他的怀抱。李广宁下意识将他搂回来,杜玉章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杜玉章是真的没有力气,自己爬起来喝下参汤。 “看来,还真的想要朕替你喂下去了。” 李广宁接过宫人手中的银勺。他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太子东宫时,杜玉章生病了,他总是亲自给他喂药的。 当然,饭也喂过。那时候他对杜玉章,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 说来也怪。最初将这个人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他与自己心中最为看重的那位白衣卿相,不仅背影相似,连气质做派也十分相像。但相处久了,他却总是忘记自己为什么留下杜玉章。 更奇怪的是,对白皎然他没有想过要将其锁在身边。可这个替身,他却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 只可惜,这个替身,最终却辜负了他的厚爱。 他不仅背叛了他,还想要他的命。 李广宁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恨意翻涌。他抓着杜玉章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看自己。 “杜卿,三年前,你跪在朕面前,说你家族要谋反。你还记得那一日么?” “……” “你知不知道,朕那时候早就察觉了你杜家谋反的痕迹。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刚来报信,朕就带着大军踏平了七皇子的别宫,将谋反众人一网打尽?” “……” “朕等你来对朕说,有人要谋害朕,等了许多天。可你一直没有来。” 第65页 “……” “朕将所有调兵遣将的痕迹都抹去了,在你眼里,朕是毫无防备,是不是?你眼里的朕,就像是一个傻子一样,等着你们杜家的屠刀砍到朕脖子上的那一天。” 杜玉章茫然地睁开眼睛。他的头无力地垂下来,眼神也涣散无光。 他恍惚听懂了,又恍惚没有听懂。 ——什么痕迹?陛下在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发现过什么痕迹……从没有啊…… “……一直到最后一日,重兵调遣的痕迹再也瞒不住你。那一日,你整日未归,朕以为你回去报信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可朕没想到,你居然又回来了。哈,朕平逆大局已定,你们杜家谋反败露,这时候你来告诉朕——有人要害朕!你是大义灭亲,来提醒朕,叫朕远远离开东宫,隐姓埋名逃到海外去!” 说到这里,李广宁的手竟有些颤抖。他抬高杜玉章的下巴。杜玉章脖颈上早没有什么肉,消瘦得线条看上去令人心惊。李广宁指尖划过杜玉章削尖的下巴,捏着他脸颊,正对着自己的脸。 “杜玉章,你背叛了朕。” 他凑近杜玉章的耳朵。他呼吸急促,炙热的气息喷在杜玉章耳侧,叫杜玉章浑身一抖。李广宁咬牙切齿,恨意根本隐藏不住。 “朕那么信任你,对你那么好。可杜玉章……你辜负了朕。” 李广宁手一松,杜玉章摔回到龙榻上。他茫然的眼中映出李广宁的身影。可是烛火摇曳,仿佛鬼魅,他根本看不到李广宁的表情。 李广宁目光冰冷,心中却像是有火在烧。已经三年了,这火煎熬了他整整三年。 若说他曾经毫无保留地相信谁,也只有杜玉章。虽然他从来比不上白皎然,但起码他一直留在李广宁身边。李广宁对他很好,也曾以为可以无条件地信他。 谁知道,七皇子意图谋反。而杜玉章明知道杜家在计划要他的命,还能够如无其事地出现面前,麻痹自己! 李广宁手中铁证如山,却从没有公布出去。所有人都以为杜家的覆灭是杜玉章的手笔,所以他才能够当上宰相。 根本没人知道,李广宁比谁都先知道谋反的事。杜家的覆灭完全是他自己的功劳。 杜玉章所谓雪夜救主,也不过是劝他出海避难——但李广宁清楚地知道,七皇子在海边布下了天罗地网。走那条路,是死路一条。 所以杜玉章的告密与劝诫,是什么用心? 李广宁每当想起一次,心中的火焰,就再烧一尺。现如今,已经是滔天万丈,积重难返了。 就算杜玉章背叛了他,他也早就赦免了杜玉章。他给了杜玉章高官厚禄,给了他无比的宠幸,甚至杜玉章求他不要杀了杜氏上下百余口,李广宁就真的没有砍了那些罪该万死的反贼! 李广宁自认为,对杜玉章是仁至义尽!可是杜玉章……到今天,依然摆着那一副耿介的架子。似乎连伺候他,都是李广宁逼迫下的屈辱承受。 这个人,大概根本没有长心。 ……如果朕,能够狠心杀了他,就好了。 …… 当啷一声,银勺落地。李广宁的手在杜玉章脖子上游走。 最终,手指停在杜玉章喉结下方,慢慢收紧了。 第93章 .痴心妄想,自欺欺人 李广宁手上突然用力,就这样将他提到半空。杜玉章全身重量都悬在脖子上,他的命就攥在李广宁手里。 杜玉章无力地悬在半空。他渐渐窒息了。他肺内的空气一点点被耗尽。像是一场漫长的持续三年的死亡,这一刻终于到了尾声。 杜玉章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灼烧。他眼前一片金星闪过,太阳穴鼓胀跳动着,大脑里都模糊了。杜玉章大睁着眼,一截红舌吐在唇边,无力地颤动着。 “陛……下……” 李广宁突然松了手。杜玉章却没有摔在龙榻上,而是被一只手臂半路抱住。他被紧紧抱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突然,两片柔软的唇贴在他唇上,渡过来一口空气。杜玉章喉中一噎,难受得几乎背过气。但这一噎,也叫他暂且得了片刻喘息。 杜玉章勉力睁开眼。他喉咙里漾起血腥味,咽下去又再次浮上来。 李广宁将银勺捡了起来,擦拭干净。舀了一口参汤,凑到杜玉章唇边。可杜玉章太虚弱了,就算乖乖张开嘴,参汤依然从唇角淌了下去。 李广宁停了手。 杜玉章顺着李广宁视线看过去,发现皇帝的龙袍上,竟然滴落大片参汤。他心中一个激灵,就想求饶。 “陛下……恕罪……” 李广宁盯着那片污迹,又看了看杜玉章。他的视线从杜玉章脸上,爬到那一截瘦弱脖颈上,深深的青色指印上。 ……这一次,依旧没能狠下心。 “将这碗参汤喝了。” 李广宁声音里没什么波动,他藏起了所有情绪起伏。杜玉章去接碗,可无力的手指,根本端不住汤碗。参汤整碗翻过去,全部扣在杜玉章身上。 “啊!”滚烫的汤水,烫得杜玉章身子一抖。 “你!” 汤汁太烫,不能留在身上。李广宁刷地一下,撕开了他的衣服,丢在一边。杜玉章的身子就裸露在了李广宁面前。 杜玉章蜷成一团。 他身子本来就莹白如玉。那一头乌发披散下来,更衬得身子白得透明。方才在车上那一番荒唐,留下青紫斑驳的痕迹,看上去无比凄惨。尤其是他背后那高高肿起的僵痕,当真触目惊心。 第66页 但这些加在一起,也凄惨不过他那手臂。看上去,这断臂比方才在寝宫台阶上,更是肿得厉害了,那骨头错位也更加严重。薄薄的皮肤崩在断骨茬子上,眼看着骨头就要撑破皮肤,露在体外了。 就算是李广宁,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几年,他再怎么惩戒杜玉章,也只是为了叫他听话。却还未曾有一次,是专门为了叫他受罪的。他也没想过故意叫杜玉章受这样非人的折磨——若是早知道他手臂受伤了,说不定车里也不会那样粗暴。 “手臂伤了,就该早说!见了朕第一眼就要说!你这贱东西……却不知应该对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杜玉章强抬起眼皮,看到李广宁也在看着自己。那一双鹰眼里虽然依旧是怒火重重,却遮不住一份忧虑。 杜玉章心中一颤。 虽然这一夜,他被那手臂断骨折磨得死去活来,又被李广宁肆意蹂躏,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突然想到,李广宁说他彻夜未睡,等候在宰相府上——大概还是对自己多少有些担忧的吧?不然,他为何要通宵等自己呢? 只要李广宁还有半点心肝,杜玉章就觉得自己还能够撑下去。虽然他早就断了对此人的那一份期盼,但人活着,却又需要有些念想。 哪怕只是痴心妄想。可夜半撑不下去时,用来自欺欺人,也是好的。 只要求饶就行了。李广宁,也不过是想折辱他,想叫他求饶。谁让自己家中卷入谋逆之事?谁又让自己一意孤行,一定要推动西蛮和平…… 李广宁说得对。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是自讨苦吃。 “杜玉章,你这手是谁替你包扎的?是不是韩渊?” 李广宁并不知道杜玉章在想什么。一想到别的男人看到了杜玉章裸露的手臂,李广宁就觉得一股邪火往上窜。看着那细密缠绕的绷带,细心涂抹的伤药,他却更加生气。 “包扎得乱七八糟,不像样子!若不是包扎不好,也不会朕随便弄几下就恶化成这样!若是你当时就来面圣,岂会有后来这些变故?你为什么不早些来见朕?朕可以给你找最好的太医!杜玉章,你别的本事没有,偏偏就会舍近求远,自找苦吃!” “……是臣的错。” 杜玉章合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 “臣应该知道陛下会有些担心……该早些来面圣。是臣的错,都是臣不好……辜负陛下。” 李广宁本来还有一肚子火要发。可听了这句话,居然一下子噎住了。那满肚子的火气也烟消云散。 第94章 .悔断肝肠又有什么用? “谁说朕担心你了?” “……是臣不好。臣对不住陛下。臣有负陛下厚爱,对不住这么多年陛下深恩。” 明明答非所问,李广宁却哑口无言。平常几句话,却好像是雷声轰鸣,在李广宁心里震荡起来。 “你……当真觉得对不住朕?三年前……” 李广宁满心想的是三年前的事。杜玉章却根本不知他的心思。他意识已经在涣散边缘,只想着如何撑过今日,再苟活一日。 他还不能死……起码现在不能。 “都是臣对不住陛下。” “……你知道就好。” 李广宁叫宫人又盛了一碗参汤。 “起来,把这个喝了。” 但杜玉章起不来。李广宁就搂着他的肩膀,将这一碗参汤慢慢灌了下去。 本来,从三年前那场变故后,他就再没办法对杜玉章有这样的耐心。但今日不同。 今日,他得到了一个“对不住”。 他自己都不知道,来自杜玉章的歉意,竟然对他这么重要。 三年来,杜玉章对他磕了无数的头,求过无数的饶。可李广宁从没听到那人说过一次“对不住”——就好像他的背叛与辜负,都是理所应当。根本不需要认错,也不该给他一个交代似的。 他想要杜玉章承认当年的背叛,承认他真的错了。那样他才能大手一挥,饶恕杜玉章的全部辜负。之后,他们就可以翻开新的篇章——自然,杜玉章要付出代价。要乖乖进入他的后宫,再不能翻身。但他是个罪臣,这不是他应有的赎罪吗? 可杜玉章偏偏不肯!他不肯坦白认罪,到了今日还想东山再起!李广宁想,他就是要欺骗自己到最后,想找机会翻身—— 那个雪夜里,杜家准备架在他李广宁脖子上的刀,只是暂时被撤了下来。杜玉章如果有机会,是不是还会毫不犹豫地砍断他李广宁的头颅? 可今天……杜玉章算是当真服了个软。他要是真觉得对不住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两人之间……还有机会,摆脱过去的阴影? 李广宁的心,突然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去。那地方幽深又静谧。连带他所有的怒火,好像瞬间都熄灭了。 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杜玉章的脸。 “杜卿,你冷么?” 杜玉章意识有些模糊了。但他能听出李广宁在对他说话。他强睁开眼,勉力对李广宁笑了笑。 “我没事……陛下……别担心……” 李广宁的心又是一紧。他看着杜玉章,心里有些酸涩。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曾背叛朕,一直站在朕这一边…… 可这世界上从没有如果。 做错的事情,永远要付出代价。到最后,你失去的就永远失去了。就算你悔断肝肠,又有什么用? 第67页 李广宁觉得杜玉章,就是该悔断肝肠的那个人。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说, “我有什么好担心?你现在这样子,也不过是你咎由自取。如果你乖一些,早听朕的话……何至于差点丢了性命。” 杜玉章没力气反驳。他吞下过太多委屈,早就习惯了李广宁说什么,就认下什么。 “臣知道了。是臣的错,以后再不会了。” 李广宁冷笑一声。 “杜卿,既然你错了,那你就要改。今日之前朕既往不咎,今日之后你就不要跟朕耍些小聪明了。乖乖待在朕身边,记住了?” “臣记住了。” “最重要的是,对朕,决不可有半分欺瞒。若是再被我发现……杜玉章,朕绝不会再那么轻易放过你了。” 说完这句,李广宁心里却跳得越来越厉害。想到能够跟杜玉章摆脱三年来这伤人伤己的怪圈,他心里就一阵阵悸动。 明明这下贱的奴才,不过是白皎然的替身……自己居然对他这样留恋!该死,所以才说,这是个误事的妖孽…… 以后要是他真的悔过,懂得对自己柔顺求欢。那也不是不能对他好些……后宫里还空着不少后妃的位格,虽然不能将他越过太后赐予的徐燕秋的贵妃位子,但给个偏妃,也不是不可以。就把他当成个玩物,养在宫中,若是御驾出巡,也可以带着他路上侍奉…… 李广宁想得越来越远,心里竟然激动起来。 第95章 .毒药 李广宁想得越来越远,心里竟然激动起来。直到王礼一声请安,才唤回他的思绪。 “陛下,已经找到林安!” “啊……好!” 李广宁看了看杜玉章。喝了参汤后,他总算恢复了些元气,似乎也能勉强坐起身了。 “杜卿,你在这里等着朕。等会我叫林安派人来给你医治。” 说完,他将杜玉章独自留在龙榻上,自己去往外殿,准备召见林安。王礼当然也跟着他一起去。走之前,他特意凑近看了看杜玉章,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杜相这脸色,哪里还像个活人?这不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常说的,是“一脸死气”么? 都说人现了死相,就算神仙也难救……杜相这……这…… 王礼吓得心怦怦乱跳,但他也没有一点办法。他只能嘱咐小太监们, “好生伺候杜相!若他有个什么不适,要快些来向我汇报!知道了么?不然,别说陛下,就连我都不会饶了你们!” 小太监们一起跪下,回声“是”。 王礼走后,其中一小太监捏住腰间一个小锦囊,用力咽了一口吐沫。 锦囊里,是徐妃派人给他的药。 ——这杜相是陛下亲近的人……可徐妃,才是有太后支持的正牌妃子! ——那一日徐妃赐给他的赏钱,足够在外面买上百亩良田,一个大宅,做个地主了。再做这么一票,徐妃答应了送他出宫,再不用胆战心惊地伺候人……这宫里,皇帝严厉,妃子刻薄,哪里伺候不好就有性命危险!连大太监都对他们非打即骂,哪有人将他们当人看? ——不过是些药粉,徐妃说死不了人的,对身子都没有大碍。也不过是他们高官权妃之间的争斗…… 小太监又咽了口吐沫——为了出宫,就拼了吧! 杜玉章躺在龙榻上,四周幽幽跳动的烛火,好像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看。看久了,杜玉章觉得头昏眼花,口渴难耐。 “有茶么?” 杜玉章才问完,就有一个小太监跪着膝行几步,捧着一个瓷盘过来了。似乎他不是现去接水,而是预备许久,就等着杜玉章要茶喝。 他手里端着的茶杯,上面渺渺飘着热气,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杜大人,用些茶水吧。” 杜玉章看他一眼,感觉他十分面生,好像以前没怎么在李广宁的寝殿中见过。但他神思恍惚下,也没有细看,端起了茶杯。 “这茶水……与陛下平时所用的,颜色不太一样。” 杜玉章自言自语。却不想,那小太监突然脸色变了。 啪地一声,他手上一抖,茶盘与茶碟齐齐跌落地上。他哆哆嗦嗦伸手去捡,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被扎得出了血。 “你怕什么?” “是……是奴才茶泡的浓了……奴才该死!……奴才笨手笨脚,这就将地上收拾干净了!杜大人恕罪!” “无妨的。”杜玉章安慰他,“你怎么吓成这样?陛下平时对你们,莫非十分严厉?我喝茶浓淡都可以,不会责罚你。你不用这样怕。” 小太监跪在地上,还在哆嗦着收拾瓷片,也顾不上手指上的伤口。他慌急了,根本不敢抬头看杜玉章。 杜玉章看他这样,轻叹了口气。他知道,送进来做太监的少年,个个身世可怜。杜玉章从腰里解下个小玉坠,递给他。 “说了不用怕。来,这东西赏你了。你年纪这样小,在宫里也是艰苦。这个拿去卖了,买糖吃吧。就算我谢谢你为我端茶来。” 听了这句话,小太监僵住了。他没有抬头,却抖的更厉害了。 第96章 .只要陛下赐死杜玉章……他们就不必怕了! 杜玉章捧起了茶杯。 “杜大人!” 小太监失声惊叫,打断了杜玉章的动作。 第68页 杜玉章觉得这小太监看起来有些奇怪。他紧紧攥着玉坠,眼睛里竟像是有泪光似的。就连嘴唇也在哆嗦,好像心里在激烈地挣扎。 “嗯?什么事?” “我……我去重新替你泡一杯茶吧!这杯不好了……太浓了……我……” 杜玉章闻言一笑。 “我说过,我不挑浓淡。没事的,这杯就可以。” 说罢,他将那杯茶一饮而尽,又向小太监笑了一笑。 虽然他额上头发凌乱,面色也苍白如纸,唇上更无血色。但这一笑,却当真如三春暖阳,将这幽暗的寝殿,都注入一丝暖意。 …… 后来,一个春天,江南某寺庙迎来一名青年香客。 那人形容枯槁,衣着破落,连一件行李都没有。可他捐给庙里足以买下一座大宅和百亩良田的香火钱,要点一盏长生灯。 “这灯要供奉给谁?” “大燕宰相杜玉章。” 住持手一抖,吃惊地看着香客。 “莫非是那个勾结西蛮,卖国求荣,被当今圣上下令斩首示众的罪臣杜玉章?!…” “就是他。” “这样一个卖国贼……人人唾骂!施主与他有何因缘?竟然要给他点长生灯?” “我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煎熬时,做下泯灭天良的事。他将我当个人看,我却害了他……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我对他做了什么……” 香客突然涌出两行热泪,在他脏污的脸上流淌下来,洗出两条沟壑。 “他曾经一笑渡我,让我知道自己还是个人。我,却害了他。” 他怀里揣着徐妃赏下的大笔银子,却像乞丐一样活着。他忍饥挨饿,受尽白眼,决不肯让自己过的舒服些。但他知道,他过得再苦也不够赎罪……因为他当年的助纣为虐,杜大人最后落了那么惨的下场……是身败名裂,死不瞑目。 如果他早知道后面的一切,他不会端上那杯掺了药粉的茶。 但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却有很多但是。 ———————— “林安这狗东西,动作这样慢!” 李广宁端坐龙椅,心内焦躁不已。 “杜卿伤势严重,他却磨磨蹭蹭!当真可恶!” “老奴这就派人再去催一趟。” 王礼说完,试探地问,“万岁,杜相的身子……看着却有些不妥似的。是不是该派人好生照顾着,万不能再闪失了?” “是啊。这次,朕就不让他走了。王礼,你派人将朕寝宫内那一直空着的几间屋子腾出来,叫杜卿搬进去。” “寝宫内?”王礼吃了一惊,“那几间屋子,陛下不是说妨碍您的清净,谁也不许住吗?之前徐妃一直想搬进去,最后连太后出马,您都没同意。这……杜相搬进去了,岂不是落人口舌?” “这不一样。”李广宁声音有些落寞,“原本东宫时候,他就住在朕屋子的外面。一住就是七年,朕早就习惯了,谈不上妨碍清净。倒是这三年,朕独自住这么大间寝宫,还当真有些寂寞。” 这话说出来,王礼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谁不知道,陛下从不准人提起东宫旧事,尤其不能提杜相给他做侍郎的事情?谁要是多嘴,轻则鞭打一顿,重则逐出宫闱! 今日他竟然自己提起?难道,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王礼何等人也。伺候李广宁多年,早就成了人精。震惊过后,他就明白过来——只怕是这次杜相遇险,二人之间反而是峰回路转,有了转机。 “陛下,杜相昨日确实身陷险境。还好吉人自有天相,最终化险为夷。” “吉人天相?”李广宁冷哼一声,“还不是一贯的不听话,自找的险境。要是听我的,早入宫中,还有这些事吗?别在朝堂上碍人的眼,谁会动他?” “但是经过这次,想必今后杜大人必然更加能体谅陛下的苦心了。” “……起码,他知道自己是对不住朕的。” 李广宁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说话时带着笑,连眼角眉梢都柔和了。 “他亲口说,对不住朕。说他从前做事不对,但今后,不会再让朕担忧了。” 王礼抽了一口气。他是旁观者清,老早就知道李广宁的死穴——无非是耿耿于怀杜玉章三年前想置他于死地,之后却若无其事,没有一点愧疚,更不要提什么悔改。叫陛下心里没有一点底,不知道现在杜玉章的驯顺到底是真心服软,还是蓄势而动,说不定哪天又毫无征兆地反水了? 只是,王礼清楚归清楚,却总觉得不太对劲。他从一开始就在李广宁身边,也认识杜玉章十年。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谁能够真的假象示人十年,却当真毫无破绽? “既然杜相有了悔改之意,那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的。现在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李广宁瞥了王礼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将你正经事都做了去!多上点心,不要让他刚搬进来就缺东少西。要是那帮狗奴才不知好歹,怠慢了他,你也脱不了干系!” “是!奴才这就去!” 王礼一边说,一边退了出去。恰巧在殿外,就遇到了奉旨而来的林安。 “林安,今日陛下心情不错。只是关系到杜大人的事,你千万别乱说。那是陛下心里在意的人,要是哪句说错了,仔细你的小命!” 第69页 王礼本是好心提醒。哪知道林安脸色一下子变了。 “杜大人的事?不是找我来给他接骨头,怎么扯到别的事情了?” “还不是那个郑太医!杜相是接了他的字条才去了悬壶巷。结果伤成这样,陛下当然大怒,一定会彻查到底。” “陛下……怎么对这事情这样上心?” “我方才对你说的,都白说了?”王礼嫌弃地啧舌,“不是说了?杜相,那是陛下在意的人——说不定,在意都说得轻了!那是宠眷最盛,天子心尖上的人物!” …… 林安跪在殿前,已经是汗流浃背。他哆哆嗦嗦抹了一把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怎么能不慌?欺君,可是死罪! 最初他不过是迫于徐妃的淫威,将杜相的病情吐露给他。但是他没有对皇帝说谎,还能自我安慰这不算大错。 谁知道,林安第二天去太医院,就发现郑太医就失踪了。连所有的文书、档案,能够证明郑太医曾经存在的一切材料,也都不翼而飞! 林安哪能不知道,这就是杀人灭口? 他提心吊胆了几天,没听到下文,还以为事情了结了。可没想到,昨晚突然收到了徐妃送来的一箱金子,和一封信。 想到信上的内容,林安面如土色。徐妃竟然模仿郑太医笔迹,把杜玉章骗到悬壶巷,又找流氓来了个借刀杀人? 林安只盼着杜玉章没能从悬壶巷活着回来,到时候死无对证,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不然,他也跟着一起死! 哪想到,杜玉章不但活着回来,陛下还亲自过问?事到如今,他已经有了把柄在徐妃身上。就算现在向皇帝告发徐妃,他也已经是欺君大罪了啊! 为今之计,想要保住性命,就只能按照徐妃所说——咬死杜玉章是欺君之罪,重病全都是伪装出来的!只要陛下震怒,将杜玉章赐死,他们就不必怕了! “林安,你这废物!朕叫你查的事情,你现在还没有查清楚?” 李广宁一见到他,就厉声呵斥道, “那个郑太医呢?将他给我找来!杜玉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昨日他们要在悬壶巷见面?” “陛下!郑太医他……他……” 林安心一横,按照徐妃的嘱咐说道, “他早在半年前,就被逐出太医院了!根本现在没有这个人!” “什么?” 李广宁吃了一惊。 “但杜玉章不是前不久才让他看了病,还给出药方?怎么可能?你当真查清楚了?” “陛下,千真万确!这郑太医,就是因为贩售一种禁药才被逐出去的。这种药物,在乡野民间最为流行。吃了这药,再大量喝水,就会有重病症状出现,呕吐许多红色体液出来,仿佛呕血——民间愚夫愚妇,还有用这个药讹诈的,非常可恶!这药粉混了体液,最初与鲜血看不出区别。可时间一长,鲜血总会变成黑褐色,这东西直到干涸,却依然是鲜红的。太医院怎么能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所以发现之后,就将郑太医赶走了。现在,也不知他流落到哪里去了。” “呕血的……药?” 李广宁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咔嚓一声。那是李广宁将他手中茶杯,硬生生捏碎了! “陛下!您的手!” 林安一声惊呼。 李广宁的手越握越紧,一块碎瓷片深深扎入掌心,一时血流如注。可李广宁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林安眼睁睁看着皇帝脸上凝出一丝冷笑。那双眼睛摄出冰冷的光,像是一匹孤狼,将要择人而噬了! 第97章 .陛下救我……好疼…… “原来如此。” “陛下……” “好啊,很好!怪不得要去悬壶巷见面,怪不得会惹上强盗!杜玉章,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真是给朕送了一份大礼!朕若不礼尚外来,怎么对得起你下了这么大的功夫!哈哈哈哈哈!” 李广宁狂笑几声,猛然站起身,将手中已经四分五裂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去给我搜!昨日杜玉章的马车、衣物、器具——所有东西都别放过,给我全都拿过来,挨个搜一遍!不管是药、是信、是信物!通通给我一查到底!” …… 寝殿中。 杜玉章捂着肚子,弓起身子,手掌将身上寝袍抓得满是褶皱。方才喝下那杯茶不久,他就觉得腹中一阵阵地绞痛。本想咬着牙捱过去,谁想这疼痛一阵烈过一阵,现如今,已经叫他挨不住了。 “……来……人……” “杜大人,你怎么了?” 小太监一直守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杜玉章才开口,他就跑了进来。 “好疼……去叫禀告陛下……去……我受不住了……求陛下恩典……请太医来……啊!” 话才说了一半,又是一阵刀割一样的疼。杜玉章疼得在榻上打滚,就连伤臂都顾不得了。 “杜大人!” 小太监心里本来就有鬼,看到杜玉章在榻上翻腾,他吓得手脚都冷了。 ——徐妃说过,这药并不会害人命啊!可杜大人的样子,倒好像下一刻就要活活疼死在这儿,哪里像是不会害人命的样子? 他却不知道,这所谓“不会害命”,只是对常人所说。就连徐妃自己,也不知道这药性到底多强。 第70页 诈骗的事情讲究“三分真、七分假”,要是本人面色红润,精力十足,哪怕吐出一桶假血,也没人会信他是重病。因此,这药本来对人体损伤就很大,腹内也会刀割一般疼痛,就连吐出的血,也有小半是真的血,剩下的才是饮水混着药粉——只有这样,才能真的瞒天过海。 敢用这种东西的,都是心思狠辣的人。他们也不会在意这一点副作用。对他们来说,只要不死都是小事。 若是身体强健的人,吃药当时疼得打滚,过后养上十天半个月就没事了。但对于本就重病缠身的人来说,这药就和催命的毒药,也没什么两样。 杜玉章现如今的身子,早就是千疮百孔。今日被李广宁折腾狠了,更昏死过去几次。此刻的他服下这虎狼之药,又怎么可能受得住? 杜玉章在榻上强捱了片刻,哇地一声喷出大口的红液,染了一地腥红。这药效正在最强之时,催动他腹中不住搅弄,又是两口喷出来,从衾单到地面都是斑斑驳驳,大朵大朵的红。 这场景太过骇人,反而将小太监的魂给吓了回来。他拖着发软的腿,狂奔着去找人报信去了。 杜玉章这几口吐出来,反而觉得肠子里疼得缓解了些。他并不知道,这些都是假血,所以才一口又一口吐个不住。他只当这是病发——虽然这次不像以往,胸腔里疼得抓心挠肝。但从自己口中喷出的血,还能有假? 难道,今日就是他的大限之日? 杜玉章撑着身子,茫茫然扫视满目腥红。心中恐惧混杂不甘,却当真勾动了胸中顽疾,当然喉头一热,一股铁锈味涌上了喉咙。 “唔……” 杜玉章手掌紧紧捂住嘴巴。可这一次,疼痛来势汹汹,这一口血压也压不住。那疼痛要撑破胸膛,憋闷死他了! 李广宁进入寝殿时,正看到这幅图景。杜玉章满身都是红色,地上也是大片大片的鲜红,像是才流出的血。那人低头粗喘着气,手掌紧紧按住嘴巴。可血却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向下淌。 李广宁先是头皮一紧,脑子一阵轰隆作响。杜玉章满身是血的样子勾起他最深的恐惧。 可随即他就想起来假血的事情,这心中的怜惜瞬间化为乌有,全成了刻骨的怨恨! 事到如今,杜玉章这下贱东西,还在妄图欺君! “陛下……” 见到李广宁,杜玉章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见了救星,一下子瘫软下来。他从榻上爬了几步,却起不了身,反而跌到地上。一时间,他滚在地上血泊中,狼狈不堪地向李广宁爬来。 几步距离,却几乎要了杜玉章半条命。但他眼里只有那个人——他的陛下,是能救他的人…… 杜玉章也顾不得地面寒冷,血泊肮脏。他挣扎着伸出手,揪住了李广宁龙袍下摆。 那掌心里是他才呕出的血,抓在龙袍上,留下五道鲜红的指印。 “陛下救我!好疼……”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帝王掌心温暖干燥,杜玉章颤抖着握紧,心里突然像有了依靠。像是半空中不断下坠时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哪怕前路茫茫,终归不是独自上路。 杜玉章眼中涌出热泪,喘息着抬起头来。 看清了李广宁的脸色,杜玉章却是心中一震,仿佛坠入冰窟!李广宁神情满是恶意,像是要将他活生生碾碎了,才能甘心! “……陛下?” “你有什么脸,喊我一声陛下!” 李广宁的手越握越紧,要将他的手骨都捏碎了!杜玉章痛呼一声, “陛下,疼!” “疼?” 李广宁猛然抡圆手臂,将杜玉章整个人向外甩去!杜玉章被抡出几尺远,嘭地一下砸在地上。 “你还有脸喊疼?你也知道朕是你的陛下!欺君之罪,又该当何罪?杜玉章!朕还以为你真心悔改了!却没想到,你比三年前更加变本加厉!” 第98章 .你真的希望我去死吗? 杜玉章躺在冰冷的地上,呼吸也渐渐微弱起来。那腹中绞痛卷土重来,小腹中阵阵冰冷,突然一阵撕心裂肺地疼,又是大股红液喷涌出来。 “还在这里搞些下贱伎俩,妄图欺骗朕?” 李广宁冷笑一声,踩着满地鲜红,居高临下看着杜玉章。 “你以为朕不知道?药粉冒充假血,呕出来三个时辰后依然是鲜红的,真血却会变成褐色。杜玉章,你难道指望用这下流的法子,蒙骗朕一生一世?” 方才握住杜玉章的手,他掌心里也沾满了鲜血。他单手抬起杜玉章的脸,将血都抹在他的脸上。 “你看看你。眼窝发青,脸色惨白,若不是了解你的为人,还当真以为你是病入膏肓,离死不远了!朕当真是太心软,昨夜居然还有些担忧,后悔没有派人去救你……却是韩渊多管闲事!就该冷眼看着你悬壶巷里这场好戏,到底怎么收场?” “昨夜……陛下……没有救我?” 杜玉章愣住了。他喘息着抬头, “……可昨夜韩渊赶来救我……是我派人向陛下求救,所以韩大人才……” “那是韩渊自作主张!” 李广宁厉声打断杜玉章。 “他身为朝堂重臣,私自跑到什么悬壶巷!还擅自动用朝廷官兵,朕还没有治他的罪!若按照朕的意思,就不该去救你!” 第71页 “不该……救我?” 杜玉章怔怔听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昨夜没人来……是因为陛下不愿救我?陛下你可知道,昨夜……臣……臣一直,都在等着陛下来!” “又来这一套?你还想骗朕到几时?” 李广宁语气愈加阴冷, “你当然是盼着朕上当,像傻子一样跑过去救你!朕早就看透你这不要脸的下**色了!” “陛下,可你有没有想过……”杜玉章心中酸楚万分,“若是臣,当真死在那里了呢?” 李广宁呼吸一滞。 他当然想过!昨夜想了一夜,那种感觉几乎将他逼疯了。哪怕现在,听到杜玉章吐出这个“死”字,他心中也是猛然一缩。 可他更知道,杜玉章根本不会死——他就是用这个来威胁自己!这不要脸的东西,他的病是假的,他呕血是假的,甚至他方才对自己的依恋与悔改都是假的! 瞬间,滔天怒火淹没了李广宁。他低吼一声, “若是你死了,也是你活该!你怎么现在还活着?还不去死?啊?你不是病重吗?不是不能饮酒、不能劳累,连朕要用你这下贱身子承欢身下,都不能承受吗?看看这满地的‘血’,看看你那胳膊——都是为了欺骗朕!你怎么还不死?去啊!朕绝不会为你伤心半分!” 一字一句,都冰冷地打在杜玉章心上。他跪趴在地,颤抖着用手去捂自己的耳朵。 “陛下!求你饶了臣……求你别再说了……” “不想听?哈?又在惺惺作态?” 李广宁强行掰开杜玉章的手。将那刺透人心的话语,一声声灌进杜玉章的耳朵。 “杜玉章,你给朕听好了——这一遭,你若当真死了还好!若没有死,你便去后悔——自己为何没有让那强盗,一刀给你个痛快吧!” 杜玉章身子重重一抖。他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刚被人一拳正打在眉心似的。 可他不再哀求李广宁住口。 杜玉章唇边露出一丝惨笑。 “陛下,你当真希望……” ——你当真希望,我去死吗? 杜玉章想的这句话却没能说完。一口血箭从他口中喷射而出,他仰面倒了下去,再没有一丝声息了。 第99章 .都是假的…… “杜相!” 王礼走进来,正看到这一幕。他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冲到二人面前。 “这……这是怎么了啊?杜相啊!您醒醒!” “你不要管他!他不是自己找死?朕成全他!不是骗朕说是重病,说是呕血——哈哈哈!朕竟然就信了!朕真是蠢,这种下流货色,什么事情编不出来?怎么能信!” “陛下,有什么事情,让杜相搬进宫中,缓和几日再说也成啊!他此刻的身子……怎么能……” 王礼怎么也不明白,他不过是按照李广宁的吩咐去准备好屋子,预备叫杜玉章住下。怎么一转眼,明明有了转机的两人,竟然就到了这步田地? 可哪句“搬进宫中”却好像触动了李广宁。他狂笑起来, “搬进宫中?他是个什么东西,配搬进朕的寝宫?” “怎么了,陛下?这……” “你可知道,他所谓的重病,是勾结了那太医,伪造出的药方?他所谓呕血,也全是用了药粉,吃进去就会吐出来假血!假的!都是假的!那七年朝夕相处的情谊是假的!三年前雪夜救主,是假的!对朕的忠心是假的,心生悔改也是假的!只有朕一个人,从头到尾,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这狗东西,他该死!当真该死!” 李广宁已经是语无伦次,王礼却囫囵听懂了前因后果。只听了一半,他就知道要糟糕——杜玉章三年前的背叛,可是李广宁心中最大的禁忌!别说触碰,连擦边而过,都会引起君主震怒! 若杜相当真做了伪装重病,欺瞒君主的事情,只怕今日直接被陛下弄死在这寝殿中,也有可能! 不……王礼环视四周,这血泊处处,吓得人心胆俱裂。若他不能做点什么,杜相并非“有可能”死在此处……他是绝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陛下!臣以为,既然是假血假病,一定能够留有破绽的!” 他当机立断,赶紧进言, “不如老奴将杜大人带下去,马上找人来辨别真假。若真的是欺君,那自然不能饶恕。到时候,陛下再做定夺!陛下认为如何?” “还有什么好辨别!郑太医那人根本子虚乌有,杜玉章欺君已经是定论!” 李广宁说到恨处,一脚踢在杜玉章胸前。已经昏迷的杜玉章一阵痉挛,张口又喷出一股血浆。他怀中一样东西滚落出来,在血中打了个滚,正落在李广宁面前。 那是个长生牌。上次被苏汝成送还回来后,杜玉章没有再戴在脖子上。可他也没有将它丢在那放置御赐宝物的仓库中。 他将这东西贴身收在怀中。就算昨夜拿钱买命的危急时刻,也不曾将这东西拿出去,换自己的一线生机。 李广宁看着这沾满血污的长生牌,呼吸一滞。他本来又抬高了脚,终究没能踹出去。 “陛下?让老奴将杜相搬走吧!这是陛下的寝殿,现在这……未免不成样子!” “随便你吧!你愿意将他弄到哪里,都随便你!” 第72页 李广宁低声说着, “反正不过三个时辰,真相就水落石出!到时候假血不肯变色,就算朕自己愿意信他,愿意自欺欺人——也再也做不到了!” 第100章 .我心里,喜欢过陛下 杜玉章在寝宫对面那几间屋子里,躺了一个多时辰了。 他满身血污,气若游丝,眼睛半睁半闭,王礼根本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意识。 “杜大人,杜大人!” 王礼小声在他耳边呼唤, “喝点参汤吧!里面放了不少补身子的药,喝了,您就大好了。” 杜玉章眼神慢慢转向王礼,轻轻摇了摇头。 “杜大人啊!哎,您可不能任性——陛下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可不能拿自己的身子,与陛下怄气啊!” 杜玉章慢慢笑了笑。他张开嘴,王礼费力凑到他唇边,才听到他在说什么。 “……王总管,你我相识……也有十年。莫非我杜玉章……从没有脾气么?” 王礼愣在原处。 是啊,他们认识了十年。杜玉章才入府时,英姿飒爽,谁不赞叹?那一位风流少年,谈笑间喜怒鲜明,若不高兴了就抚掌大笑,不高兴了就拂袖而去——何止是有脾气的?脾气可说是大得很! 就连当时还是太子的李广宁,都会笑着容让他三分。还要吩咐这些下人说,“玉章虽然娇纵些,但心底是极好的。你们都要让着他,别与他计较,惹他生气。” 是从什么时候起,所有人都觉得,杜玉章咽下所有的委屈苦楚,都理所应当? 哪怕到了现在,他被摧残成了这个样子,自己还要劝他让着陛下的脾气,千万不能任性! 王礼眼睛一热,心酸不已。他哽咽着说, “是老奴没用!老奴日日跟着陛下,却不能替杜相说句话。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竟眼看着杜相你一步步到了今日!” 杜玉章又笑了笑。他摇摇头。 “王总管,一直对我很好。我落到这地步……不怪旁人。” 他沉默片刻,又费力说道, “若说怪,也只怪……”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油尽灯枯。王礼心中咯噔一声,呼唤道, “杜大人!” 谁料,杜玉章合眼片刻,却又缓了过来。脸色似乎比方才还好了些似的。他突然有了力气,能够转头看着王礼。 “王总管,有件事,或许你知道的。” “什么?” “我心里……有过陛下。” 这次,王礼是真的绷不住,眼泪落下来了。杜玉章却微笑着,轻轻按了一下王礼的手背。 “王总管,别为我哭。心里有过人,总是好的啊。” 王礼却更加哽咽。他耳中恍惚听到杜玉章说话,声音也是缥缈不定。 “我也不后悔,喜欢过他。怪只怪……我活得太久了。” “杜大人?此话怎讲?” 王礼惊疑不定。 “……怪我,该在三年前就死了的。后面这些事,就都不会有了。” “杜大人!你万不可这样想啊!” 王礼越听越觉不祥,他一把攥住杜玉章手腕, “我这就去请陛下来,杜大人,你们将话说开了,以后就好了!杜大人!陛下他……他对你……他是糊涂了啊!你万不能这样想,老奴这就去请陛下!杜大人!您千万撑住!” 第101章 .他咽气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来 “我这就去请陛下来,杜大人,你们将话说开了,以后就好了!杜大人!陛下他……他对你……他是糊涂了啊!你万不能这样想,老奴这就去请陛下!” 王礼一把年纪,却不要命一样往殿前跑。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心里恐慌得不行——杜玉章这声声句句,完全是弃世的口吻!连带他最后说这话时那点精气神,不也是回光返照的征兆? 他身子成了这样,但凡有了要放弃的念头,就一定撑不下去的!现如今,除了李广宁,谁还能够救他一命? …… 王礼走了没多久,杜玉章就又疼了起来。 那疼越来越鲜明,在他小腹内折磨着他。仿佛往身子内里插入一把尖刀,一刀一刀将血肉都搅成肉泥。杜玉章疼得受不住,两只手在肚子上乱抓,雪白的肚皮上留下横七竖八的血道子。 杜玉章嘴角上都是鲜红的血沫子。他想喊人来,可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受不住了……有没有人来……来救救他! …… “你说什么?回光返照?” 殿前,李广宁听了王礼的汇报,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我看你真的是老糊涂了!方才朕对你说的话都白费了吗?杜玉章是个欺君的骗子!什么病,什么伤,都是假的!” “老奴活了这么久,送走了多少人了!陛下,您去看看……杜大人真的不祥啊!眼看他自己也生了轻生的念头,陛下,您若是再不去,可就晚了!” 王礼急得不行,李广宁却是冷笑不已。 “怎么连你,也被他收买了不成?这下贱东西,诡计可多的很呢!他会死?他哪里舍得死!” “可是陛下……” “你是瞎了不成?!” 李广宁突然站起来。他指着地上那大滩大滩的红色液体,手臂绷得太用力,还在不住颤抖。 第73页 “你看不到吗??王礼,你真的看不到吗!朕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朕一直在等——等这些血,变成褐色!可是它们没有!你以为我不愿意相信他吗?朕硬是让自己‘信’了他三年!信他当年入我东宫不是别有所图!信他三年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不是要朕性命!信他悔改了,不会再骗朕,利用朕!结果呢?他让朕失望了!一次又一次失望了!” 王礼顺着李广宁所指方向望过去。 地上大滩触目惊心的红,一大片一大片散落四处。当真如李广宁所说,这么久了,竟然一点变化也没有! 等等! 王礼突然发现了不同。确实好几大片红液鲜红得极不自然,但其中却也掺杂了几处,是已经微微变色了的!而且那些地方细看去还有些黑色血块,并不是作假能够做得出来的! “陛下!你看这!还有这——杜相是真的呕血了,这些都变色了!” 可李广宁只瞥了一眼,就冷森森地说, “是啊。若是全都作假,也不容易瞒过去。所以他还特意作践自己,弄出些真的病状,才能更好地欺君啊。” “可是陛下,不算那些未能变色的,这血也当真太多了!谁的身子经得起这样糟蹋,呕了这么些血出来,还能安然无事?” 李广宁见到那么多未能变色的红泊,早认定杜玉章有心欺骗——既然是欺骗,那当然还有后手,必然不会让自己真的死了。所以他冷笑一声, “只要能哄骗朕怜惜于他,什么高官厚禄他得不到?为了这些,他连用身子逢迎朕的事情都做得出!伤点身子,算得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神情更为狠仄, “你这奴才,还把他当成个知道要脸的人看呢!可他哪还有什么脸?这种不要脸的东西,从没有一点气节,就更不会愿意去死了!你看着吧,他不过是耍花招,才寻死觅活。你不要管他。当真没人理他,他就腆着脸自己爬起来了!” 话音未落,却从不远的对面响起闷重的一声。就好像,什么人从床上跌了下来,落在地上砸出的声音。 “杜大人?” 王礼听到这声音,下意识站起身,就要往那个方向去。可他才走了一步,就听到李广宁的呵斥, “站住!别管他!” “陛下,杜大人病重着,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朕跟你说了几遍,他那都是假装!” 李广宁是真的生气了。他砰地砸在龙椅上,脸上显出狠仄神色。 “不要管他!这不过是为了引人注意!别理他,他自然知道厉害了!朕倒要看看,无人理会,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 王礼……是不是去找陛下了……陛下……陛下! 杜玉章挣扎着想要爬下床榻,想要去殿前求助。但他太虚弱了,直接从榻上滚落地上,砸出砰地一声。 ——那么大的声音,殿前一定能听到的! 陛下……陛下快来……他真的疼得受不了了啊! 在割肉剜骨般的疼痛中,杜玉章手脚并用,一步步往门外爬。血从他口中涌出来,在他身后延伸了长长一道。 可他只爬出几丈远,就再也爬不动了。他躺在原地,手指还向着殿前方向,死命伸着。他身子动不了了,疼痛却没有半分减轻,反而越演越烈。 谁也好……来看看他……来救救他…… ——来杀了他吧!他真的疼得受不了了……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活生生受这份罪? …… 偏殿中。 纵使王礼心惊肉跳,可李广宁说不让他动,他也只能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屏息听着那边的动静。 “砰”的一声之后,对面的房间恍惚间有点动静,像是什么动物在地上爬。可之后,就再没什么声音了。 “你看看。”李广宁大声嘲讽着,“朕说的对不对?那个贱人,不过是为了引人注意!若是当真去了,就又上了他的当了!现在没人理他,自己就安静下来了。” “可是,陛下……如果杜大人真的有什么事呢?” “他能有什么事?呵呵,从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这种妖孽东西,死不了的!” …… 杜玉章已经再没有一点力气了。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望着殿前的方向。 时不时,随着那剧痛袭来,他身子会抽搐一下。 杜玉章知道,他就要死了。他眼前已经开始模糊。除了疼,也再没有任何感觉。 他盯着殿前那空旷的空地。 从这里到殿前,只要半炷香的时间。 王礼去了那么久了。若是李广宁来了,就会从那方向走过来。他就可以求那个人给他最后一点仁慈,让他死得不那么疼。 可直到最后,那殿前都空无一人。 杜玉章又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他也疼了很久很久。但他一直努力撑着眼皮,不愿合上眼。他一直等着。 他是在剧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而李广宁,一直没有来。 第102章 .急什么?朕不会让他死的! “三个时辰,是不是到了?” 长久沉默后,李广宁突然开口。王礼“啊”了一声——他还沉浸在对杜玉章的担忧中。从最后那动静后,对面的房间就寂静无声。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个大活人在。 第74页 “朕问你,三个时辰是不是到了!” “禀陛下,是到了。” “很好。” 李广宁站起身,抻了抻筋骨。他环视四周鲜红的假血泊,面上露出冰冷的笑意。 “上次叫你预备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些药呢?都给朕拿过来。” “陛下?!” 王礼惊得几乎跌倒在地——什么东西?三年前差点在寝殿里要了杜玉章命的东西!现在这情况,要是动用那些…… “您当真,想要了杜相的性命吗?” “急什么?最好的吊命的参汤、保命的丸药,也都给朕预备着。”李广宁冷冷一笑,“朕不会让他死的。可这欺君之罪,却也没那么容易逃过去。这几年,就是太宠着他,叫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今后,朕的威严还是要拿出来。叫这狗东西知道,朕才是天子,才是陛下,才是他的主子!” 言语中的森森恨意,叫王礼听着,也瑟瑟发抖起来。他跪着不敢说话。 “还有地上这些脏东西,也都清理了吧。看着叫人心烦。” 李广宁再次环视四周鲜红液泊,摇了摇头。 “亏朕还当真等足了三个时辰,希望结果会有不同。最后,不还是个骗局?是朕犯蠢。朕早该知道,对杜玉章这狗东西,本不该有分毫奢望的。” 很快,那些东西都被呈上来了。李广宁环视一周,问道, “有鞭子么?” “鞭子?”王礼一愣,“从前您对杜相,可从没动用过鞭子啊!” “从前是从前,现是现在。到了今日,我还能像从前那样纵容着他不成?” 李广宁冷笑着,等下人们取来几条鞭子备选。他随手拎起一条,用力甩在地上,噼啪一声炸响。 “这个不行。太粗,又太重,容易伤了骨头。杜玉章这狗东西,除了一身妖孽皮肉,也没什么让人看得上的地方。当真打断骨头,就连这最后一点好处,也都没有了。” 李广宁一边说着,一边一根根试了过去。只可惜,这些鞭子要么太粗糙,要么太沉重,没一根他看得上眼的。 李广宁将最后一根的鞭子丢在地上,满脸不悦。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好多落选的鞭子。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单独安置在匣中的那一根了。 “陛下!” 王礼见他目光往匣中投去,脸色变了。 “这东西太过厉害……若不是处置罪大恶极的犯人,宫中从不用这个的!” 李广宁不言语。他用手指从匣中捻起那东西,原来是根极细的金鞭。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但上面全是极细极小的钢刺,用手攥着像是扎手的牛毛,若不用力也不觉得疼。可若是狠狠一鞭子下去,沾到皮肉就是一道血痕,比刀子割得还厉害。几日过去了,用手一按伤处,还能叫人疼得哆嗦。 但偏偏,这鞭子再怎么样抽也不伤筋骨——却不是因为慈悲,怕留下什么后遗症。这是宫里对付罪无可恕的犯人的,因为抽不伤筋骨,想要怎么用刑都无所顾忌。若是用这东西对付死囚犯,往往犯人生受了几千鞭子都还不死,最后要被浑身抽烂了,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才能咽气。 “这东西不伤筋骨,却最让人长记性。听说不少人,才捱了几鞭子,就学会规规矩矩,这辈子都不敢再犯。” 李广宁打量着那金鞭,“王礼你说,这东西,是不是最适合收拾杜玉章这下贱胚子?” “陛下,这东西太过狠辣!连太后都说,没有那罪该凌迟的罪过,就不该生受这份罪——杜相是朝堂重臣,陛下三思啊!” “三思?从前,朕就是想的太多,顾忌他太多!三年前,就该将他一次给收拾服帖!都怪朕太过心软,才给了他欺君的胆子!” 李广宁攥紧了鞭子,那些细小的钢刺扎进他掌心里,就像他心中那些纠缠的尖刺。 三年前,就在后面的寝殿里,杜玉章被他摆布得死去活来,却依然不肯服软。但最后,他也没下决心动用这鞭子——最后,倒也算勉强将那人桀骜的性子磨平了。 看来,还是下手太轻! 说起来,那人如此一副妖孽相貌。这种祸害,不就该留在他的后宫中?不就该乖乖听他的话,伺候他这位帝王?偏偏浑身都是反骨,一定要跟他作对! 这一遭,若不给他连根去了这份心思,以后还是后患! “陛下,老奴去通知杜相一声吧?” 王礼战战兢兢地问。他看出来这次李广宁是下了狠心。要是可以,他想先去报个信——不然,若是杜玉章说错什么话,岂不是要去了半条命? “用不着你。朕自己过去。” 李广宁看了看手中那些东西,唇边露出一个冷笑。 ——这一次,一定要将他浑身反骨都抽个干净,一根也不能留! ……心中明明怒火万丈,可想到杜玉章在含泪求饶,一声声叫着他名字的样子,李广宁竟觉得胸口一热。他眼睛里都是恨意,继续往前走。 殿前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回荡。再转过一个弯,就能直接看到那房间了。 李广宁提着金鞭,一步步走过去。 李广宁拐过了那个弯。 第103章 .你让他醒过来!朕放过他了!只要他醒——朕真的放过他了 金鞭坠地,铛地一声。 第75页 他眼前,只有一片腥红。大团大团地染在地上,中间是一个被血泡透了的人。 “杜玉章!!!” 王礼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呼喊,赶紧连滚带爬地赶了过去。才转过弯,他就被眼前景色吓得两腿一弯,直接瘫坐地上。 杜相……他全身泡在血泊里,向前用力伸着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可他原本倾国倾城的脸上,却泛着一层青白——那是死人,才会有的脸色啊! 杜相他……他…… 王礼发不出声音,李广宁却停不下声音。他喉咙里发出的咆哮,就像野兽一般嘶哑,在整个前殿回荡! “杜玉章!你给朕醒过来!你这是欺君!欺君!你当朕不知道,你是吃了药粉了!你欺君,你装死!快给朕睁开眼睛!杜玉章!连朕的话,你也敢不听了吗!” ——药粉?欺君? 王礼大睁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杜玉章周身的凄惨景象,在他眼里来回晃着—— 那大滩大滩的血!杜玉章身上地上,全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褐色!更不要提那冲鼻的血腥味! 这是欺君?是作假?是装死?谁要说出这话,一定是失心疯了!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都是真的血啊!呕出这么多血,是一定活不成了!难道杜相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欺君? 事实就摆在眼前,杜相没有欺君! 真正自欺欺人,不肯承认杜相已经身亡的,只有陛下他自己啊! …… 不知过了多久,缭绕整个偏殿的咆哮声突然停了。王礼心惊胆战地抬起头。 他看到李广宁紧紧抱着杜玉章。他垂着头,肩胛高耸,两只胳膊狠狠勒住杜玉章单薄的身子,像是想将杜玉章揉进他身体里去。从后面,只能看到杜玉章那只断臂无力地垂下去,折断的地方依旧肿胀着,断骨处的皮肉青紫斑斓。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李广宁一动也没有动过。地上的血渐渐干涸了。 王礼站起来,他小心地不要踩在杜玉章的血上面。 “陛下。”他低声哀求着,“杜相他……不能一直这样啊。我叫人来,替他预备后面的事情吧。” “预备什么事情?” 李广宁声音完全沙哑了。他一双眼睛失魂地盯着地面——盯着那些粘稠的、褐色的、真实的血。 “杜相他……他已经去了。总要超度魂灵,入土为安……” “你住口!” 李广宁突然咆哮起来,他猛地抬头,眼中全是血丝。 “谁说杜玉章死了?他活得好好的!他这贱人,又在欺君!他又在骗朕!可朕偏不上当!你不要管他,没人理会,他自己就醒过来了!” “陛下啊!” 王礼满眼是泪,“杜相他已经去了!老奴知道陛下伤心,可陛下还请节哀顺变,保重龙体啊!” “你给我滚开!” 李广宁听了这话,登时发了狂。他用力推开王礼,将他推得跌坐在血泊中。李广宁紧紧抱着杜玉章,像是抱着最珍贵的宝物,唯恐旁人夺走! “他没死!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他没死!他又在骗朕!他骗了朕这么多年!没道理这一次就不骗了!这个下贱东西,这个妖孽!等他醒了,朕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再不敢这样骗朕——再不敢这样吓朕了!” 李广宁声音嘶哑, “朕是天子,是皇帝!朕让他活着他就得活着,让他死他才能死!朕没有准他死!他就必须活着!他一定能醒来——他不过是想叫朕顺着他!这该死的东西!” “陛下,求您清醒些!杜相真的去了!” “朕叫你住口!你也想忤逆朕吗! 李广宁的嗓子发抖,几乎听不清在吼些什么。 “朕知道了,你们都是一伙的!你是帮着杜玉章这贱东西骗朕!滚开!” 王礼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眼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淌了下来。 他为了杜玉章而哭,也为了李广宁而哭。 可李广宁自己哭不出来。他只是更加疯狂地喊着, “你替我告诉他!朕放过他了!他睁开眼睛吧,朕顺着他就是了!不计较他欺君之罪,朕放过他了!你叫他醒过来——只要他醒过来,朕这次就放过他!你去啊!” “——你去告诉他!朕真的放过他了啊!” 第104章 .一命换一命 掌管御膳房的大太监叩响了寝宫大门。不一会,朱红的大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从昏暗的寝宫中,王礼探出身子。 “什么事?不是早说过了,陛下现在忙着,不愿见你们!” “是!是!所以才先来向王总管问候一声,方便打扰陛下么??” 御膳房总管点头哈腰地凑过来, “王总管,陛下还不用膳么?我们御膳房备下了陛下最喜欢的几样小菜,您去问问,陛下要不要用一点?” 御膳房总管一边说,一边探头往寝宫里看。被王礼狠狠一瞪,又赶紧低下了头。 “王总管,到底怎么了?我听说,寝宫里伺候的人都给赶了出来,一个都不留。陛下这是……?” “‘你听说’?你听谁说的?!” 王礼声音一沉,分外严厉, “陛下的事情,也是他们能议论的?都不要脑袋了是不是!” “是是是,王总管教训的是。我这就叫他们都闭嘴,不然仔细他们的皮!” 第76页 御膳房大太监赶紧认错。 “那,这陛下的御膳……” “你们先备着吧。陛下一时还不吃。” 王礼下了令,重新回到了寝宫内。留下御膳房大太监对着这紧闭的宫门,却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能让大燕的皇帝一整日闭门不出,粒米未进!这该是多大的事?别是天要塌了吧! …… 独自走在偌大的寝宫中,王礼再没有方才的威势。他佝偻着身子,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陛下还是这个样子,这可怎么了局啊!” 他自言自语着,想着这一天一夜的情景—— 李广宁跪在地上抱着杜玉章的尸身,说什么也不肯撒手。就好像杜大人走了,连李广宁的魂儿,也跟着一起走了。 之后的事情,更加荒唐!陛下不但不准旁人碰杜玉章,甚至连一个“死”字都不许说!有个小太监,不过是说了一句“准备后事”,就被李广宁下令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这一整天,陛下不吃不喝,不肯撒手。他坚持说杜玉章只不过是在骗人,在欺君,等到他诡计得逞,自然就醒过来了。最后,王礼跪在地上求他去睡一下,可他就连去睡觉,也一定要抱着杜玉章的尸身! 那斑斓血迹,那满身泥土……就这么囫囵着上了龙榻。任谁看了这幅情景都吓得不清,但陛下竟然像是没事人一样,就这么睡过去了…… 难道陛下以后,就打算抱着杜相的尸身过一辈子了? 王礼焦虑万分。但他身为大内总管,却不能让这消息传出去。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已经一天一夜了,怎么可能真瞒得住? 他唉声叹气,慢慢走到了偏殿边。远远地,能看到李广宁跪在地上的身影。 却不知为何,王礼觉得脊背有些发痒。就好像还有人在后背看着他似的。 可这殿内除了他自己,也只有李广宁一个活人了。想必,这只是错觉吧。 …… 王礼不知道,大殿中,当真还有两个常人绝看不到的身影。一个鹤发童颜,身上背着个药篓。另一个,却生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好相貌。只是他面容惨淡,身子几乎是透明的,看起来不像是个活人。 “杜大人,你也看了一日一夜了。” 那背着药篓的老人开口道, “可曾下定了决心?能够下手,取这李广宁性命了吧?” “……一定要取他性命才行么?” “之前是杜大人你自己说,还有未曾完成的理想,不能就此告别人世,重入轮回。杜大人,天道如此,有损而有得——你若想死而复生,就必定要斩断情愫。可你心中对李广宁情根深种,想凭空舍弃,是做不到的。除非你们二人中有一人亲手杀了对方,才算有一丝机会。” 杜玉章沉默不语。郑太医接着说, “何况,李广宁本在三年前就该死了。是你杜大人硬是逆天而为,将李广宁推上这位置。这三年你的遭遇,也算是赎这篡改天道的罪过。” “……我不过是一介凡人,行事也是凭心而为。哪有这力量,却能篡改天道?郑太医,你这是危言耸听了。李广宁做了皇帝,还做得很好——凭什么说,他就是被天道舍弃的那一个?” “怎么到了这时候,你还在替他说话?” 郑太医双目圆瞪,竟像是有些焦躁。可他很快恢复了那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 “总之,到了此刻,杜大人就不该认为自己还是个凡人。不然,又岂会得到天道之助,有死而复生的机会?杜大人,你万不能优柔寡断,错失良机!不然,你可不仅是不能复生,你会魂飞魄散,永远也入不得轮回了!” “……” “杜大人,就算是我余下那三条人命的救赎之力,也不知能帮你撑过多久的时光。可你这次复活,已经用了一次人命救赎之力……说不定日后还会需要。杜大人,我劝你这次回去后,早做决断。” 郑太医说话越来越快,他的身子也越来越透明。最后,只剩下杜玉章耳边响起的一声“去罢!” 然后杜玉章头脑一昏,像是被狂风席卷的茅草,一路扎进了一个昏暗的所在。 他失去了意识。 …… 杜玉章恢复了些意识。可他依旧睁不开眼睛,更别提动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张床上,身上压着厚重的被子。 他被什么人抱在背后,那人紧紧贴着他,一点也不肯松开。那人的一呼一吸,气息就喷在他耳后。 “陛下!” 王礼的声音响了起来, “天亮了。今日,您一定要上朝了!” “朕不去。”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透着疲惫,更带着绝望。 杜玉章能感觉到李广宁的手从身后抚摸上自己的头发,又沿着脸颊轮廓一路向下。最后,两只手在他胸前汇合,用力抱住了他。李广宁低声在他耳边说, “玉章……你还在等什么?昨天朕答应了你这么多,你还不满足?是不是要朕将这大燕江山都给你,你才肯醒过来?嗯?” “陛下,昨日就没有上朝,今日再不去,群臣必然疑惑!今日,徐妃也来到寝殿前问安,就等在外面。陛下,若是您再不露面,说不定这事就被捅到太后面前去了。” “就说朕身体不适!不能上朝!”李广宁用嘶哑的声音低声吼道,“别烦朕!朕有什么事?朕不过是陪陪杜卿!叫徐妃回去!别在这里打扰朕和杜卿!” 第77页 说完,李广宁再次转了回来。他用头抵着杜玉章的额头,呼吸沉重。 “如何,杜卿?朕依旧叫你做宰相,也给你合谈的权限。你要的那些,朕都给你。连你杜家的人,朕都赦免他们!都依了你了,你还要如何?还有什么是你向朕要的,朕却没给你的?——是不是三年前,朕不肯被你杀了,你心里不痛快?啊?你是不是要朕的命?” 李广宁语气越来越激动,杜玉章闭着眼,听着他在自己耳边的低语,心中却越来越惊愕。 ——自己死了啊!死了一天一夜了!李广宁竟然抱着自己的尸身同宿同眠?他是疯了不成! “说啊!你是不是要朕的命,你才甘心?是不是当真要朕死了,你才肯醒过来?” 那声音带着癫狂,让杜玉章听得胆战心惊。他根本不明白什么是“三年前不肯被杀”——他从没有图谋过李广宁的性命啊!谈何“不肯被杀”? 杜玉章还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听到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嗔。说着,一个人推开了门,迈步走了进来。 “陛下!奴婢这几日不见陛下,甚是思念呢!” 是徐燕秋?这里是皇帝的寝殿,未经传唤,他怎么擅自进来了? 王礼似乎比杜玉章还要惊讶。他上前一步, “徐妃!这是陛下的寝宫!未得传唤,您不该进来的啊!” 王礼慌了。想要拦住他。徐燕秋却扭着身子凑到床榻前,自己跪下了。 “是奴婢失礼了!奴婢思念陛下太深,急于见到陛下。一时忘情失礼,求陛下恕罪啊!” 徐燕秋说着“恕罪”,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惶恐。他简直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连妆容都比往日更加妖艳。 原来,徐燕秋昨天就知道了林安已经在李广宁面前诬陷杜玉章欺君。又听到小太监的汇报,杜玉章已经喝下了药粉。他知道,李广宁那般心思深沉,一定已经发现了杜玉章“欺君”的证据。 他的计谋已经得逞,杜玉章肯定是百口莫辩!自己最大的情敌眼看就要被治罪,他哪能不高兴? 更叫他兴奋的是,他竟然隐约听说——杜玉章根本没捱到李广宁降罪的那一刻!听说他吐血不止,现在死得透透的了! 徐燕秋简直是大喜过望,在雀鸣宫中放声大笑。 这贱人死了,陛下独宠的就一定是他徐燕秋了!听说陛下以往,几乎每一日都要宠幸那姓杜的贱人。现在那贱人死了,这恩宠,当然就是他徐燕秋的囊中物!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宠冠六宫,成为大燕的男后了! 徐燕秋激动得一夜没睡。 他下定决心,到时候一定使劲浑身解数,要伺候得李广宁龙颜大悦,再离不了他。 可他等了一日,又等了一夜,还是没等来李广宁召见他的消息。今晨,他终于坐不住了,要来李广宁这里打听一番。 第105章 .你也配! “陛下,您还没起么?这几日倒春寒,您可要保重龙体,万莫受了凉呢。” 徐燕秋一边妖媚地说着,另一边就伸手探进李广宁的被子下,摸到君主的胳膊上去,想趁机亲近。 徐燕秋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料到才碰了一下,手就被李广宁一把握住,甩出被子外。 “你干什么?手放规矩点!” 徐燕秋心中咬牙不止——往常那姓杜的贱人活着的时候,别说这样蓄意亲近,就算是随便做些什么,都能勾得陛下呼吸不稳!怎么到了自己,就不灵了呢? 可他不愿放弃,捏着嗓子柔声道, “臣怕陛下晨间寂寞,特意来探望陛下。” “寂寞?朕又不是自己一个人,怎么会寂寞!” “什么?” 徐燕秋大惊失色——怪不得陛下不受他的挑逗,难道已经宠幸了他人?可不对啊,他进来后,没见到别人啊! 徐燕秋凝神看去。他这才发现,龙榻上有些异样。 陛下怎么在身前堆了那么多被子?那些被子层层叠叠下,隐约像是个人形……可这宫里正牌的嫔妃只有他徐燕秋一个啊!这又是哪个不要脸的贱蹄子,竟然爬上了龙榻?! “没看到朕与杜卿正在休息?你竟然闯进来,是活腻了吗?” ——杜玉章?!那是杜玉章?可杜玉章不是死了吗! 徐燕秋的脸色变了。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被褥,这时候,他已经发现了诡异处——精美的丝绸软被上擦上了褐色残血,斑斑点点散落四处。被子里露出一掬乌发,上面却沾了灰泥。 杜玉章他……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竟然会出现在龙榻上,已经足够让徐燕秋心里天崩地裂了! 徐燕秋不管不顾地伸出手去,用力掀开被子——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就这么突兀地露在他面前!那青白脸色,那惨淡肤色,那僵硬的姿势…… “你干什么!” 李广宁勃然大怒,一脚将他踹倒在地,“谁准你碰他!给我滚出去!” “陛下!杜玉章已经死了,他死了啊!看看他那张脸,陛下,他已经死了!陛下怎么能让一个死人躺在龙榻上,这太不吉利了!王总管,快将这死尸拖走!” 眼前的情景太过骇人听闻,徐燕秋已经语无伦次。他惊声尖叫着,直到一个耳光扇在了他脸上。 第78页 可单单一个耳光没能止住他的厉声尖叫。直到李广宁抄起榻边烛台直接砸在了徐燕秋头上,他才算闭了嘴。 徐燕秋这时才发现,屋子里是死一样的静。王礼早就跪在了地上,头也不敢抬一下。 这一天两夜,没人敢在李广宁面前说一个“死”字。连暗示都一声都不敢。 可徐燕秋,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还说得这样难听! “陛下……” 徐燕秋战战兢兢抬起脸,看到李广宁脸色铁青,像是要吃人。他怕极了,哆哆嗦嗦又低了头。可随即他却想到了自己背后的靠山——他可是太后钦点的妃子! 旁人也没少打后宫的主意,想往李广宁身边塞人,将来吹吹枕边风。但李广宁一个也没留。单单只要了他徐燕秋一个——自然,是因为他自己天生丽质让人喜欢,可他背后太后的面子也很重要。 对,有太后撑腰,陛下肯定会给他面子的! 徐燕秋心里有了底,大着胆子媚笑道, “奴婢也是担忧陛下。这么个东西放在身边,总归不好的。” “这么个‘东西’?不好?” 李广宁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想说什么?嗯?” “哎呀,陛下!往常您总对我说,杜玉章这个贱人,不过是陛下的一个玩物,根本不值得陛下挂心的。现如今死就死了,裹上草席,往城郊乱坟岗上一丢也就是了。陛下何必为了他伤心?不如,奴婢陪您坐上那画舫,去湖上游玩一圈。” “裹上草席,往乱坟岗上一丢?” 听到这里,底下跪着的王礼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徐燕秋的眼神,已经像是看着一个死人了。 李广宁站起身来,凝视着徐燕秋,许久没有动。之后,他脸上现出一个残酷的微笑, “好啊。朕觉得,爱妃这提议不错。” “陛下……” 一声“爱妃”叫徐燕秋大喜过望,忙娇滴滴地膝行几步,抱住李广宁大腿。却不想,李广宁抬起一脚,用力将他踹到了一边! “啊!” 这一记窝心脚,直接踹到他肚子上。徐燕秋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好几下,趴在地上杀猪一样地嚎着。耳边,却传来李广宁盛怒之下的咆哮, “给我将他打折了脊梁,裹上草席,丢到乱坟岗上去!” “不过是个妃子,朕看在母后面子上,给你个位份!也敢闯进朕的寝殿,也敢打朕画舫的主意,也敢管杜玉章叫个玩物!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对着杜玉章指手画脚?你也配!” 第106章 .深埋心底,却不肯承认的心酸——与爱意 杜玉章终于恢复了些。他吃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正对上李广宁的脸。 大燕的君主脸色蜡黄,两眼无神。他似乎在看着杜玉章,又似乎越过了杜玉章,看向他身后什么空茫的所在。 ——或许他看到了没有杜玉章的未来。那是一片深渊。杜玉章不在的余生,将是他永远不能摆脱的深渊。 杜玉章睁开眼睛后,李广宁眼眸一抖,眸子迅速亮了,又迅速暗淡下来。 他自嘲地一笑, “杜卿……朕又出现幻觉了。朕看到你睁开眼了。” 李广宁不舍得眨眼,紧紧盯着杜玉章。之前的每一次幻觉,都在他忍不住眨眼后消失了。他贪婪地看着,眼睛里布满血丝,酸涩的眼睛里渐渐涌出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再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他没办法一生都不眨眼。 就像他没办法让死人复生。 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本能。李广宁眨眼时泪水夺眶而出,绝望也涌上了他的心头。 ——杜玉章……再也醒不过来了!他贵为大燕天子,却不能命令他醒过来,更不能再看他睁眼,哪怕只一眼!就连最微弱的幻觉,他也留不住的! ——若是他还能醒过来……只要他醒过来,朕一定…… 李广宁的思绪停了。他喉咙哽住,双眼圆瞪——对面的杜玉章,依然在看着他? “杜卿……” “……” “朕的幻觉,看来是加深了。” 自嘲地笑了笑,李广宁对着他心目中的幻觉说起话来。他语气轻柔而低顺。 “杜卿,昨晚朕突然想起,许久以来,没有与你抵足共眠过了。原本在东宫的时候,我们常常同床共眠,长谈到深夜……你还记得吗?” “……” “……到现在,也有三四年了。” 李广宁似乎陷进了回忆。他眼帘低垂,目光像碎冰一样。 许久后,他轻声说, “其实,这三年来,朕常常觉得高处不胜寒。杜卿,朕很想念东宫。” ……朕很想念,东宫中的你。 似乎将眼前的杜玉章也当成了幻觉,李广宁低声对他说了许多话。三年来他平心静气与杜玉章说过的话,或许也没有这一次多。但话题兜兜转转,却不离东宫七年——仿佛他不提,那之后噩梦般的三年,就当真不复存在了。 “杜卿,等到朕百年之后,你也不知会轮回到哪里去了。当年的东宫,这些事情,只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不是?” 李广宁轻声说着,竟然还笑了笑, “罢了。朕活的久些,这些事也就在尘世间留得久些。只是……” 第79页 “……” “只是没了人同朕作伴,朕未来的日子,不知会多么寂寞。” 李广宁突然顿住。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他脸上。 他僵硬着脖子,不敢置信地抬头。 对面的杜玉章眼皮微微颤抖,那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并没有闭上,而是微微睁着,凄然泛着微红。大滴大滴的泪,正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流下。 现在的杜玉章,还不能说话。 就算能,他也说不出口他的心酸与绝望。 就算可以,或许也没人能够听得到。 李广宁嘴唇哆嗦着。他狂喜过望,却又不敢置信。他甚至不敢说话,只怕一句话,就将死而复生的杜玉章,像幻象一样撕碎了。 “好……好……朕就知道!” 话音未落,李广宁伸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扇了过去!这一下用尽全力,将杜玉章脸都打得偏过一侧,牙齿咬破了腮肉,血流蜿蜒顺着唇角淌下来。 还没从面颊疼痛中缓过来,杜玉章却被一把拽进怀中——李广宁全身抖着,将他猛地勒进怀中!他的手臂在杜玉章背后收紧,越来越紧。他像是要将杜玉章揉进他的血肉中去了! “朕就知道……你这欺君的东西……狗胆包了天……你没死!你是骗朕……狗东西……你终于肯醒……好……好啊!” 他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碎,最后漏出一声呜咽。李广宁大口喘息着,一声又一声,喘息中带着压不住的疼,像是藏着刀锋。 这刀锋如此锋利,从来是伤人伤己——就好像,那些深埋心底,却不肯承认的爱意。 第107章 .深宫里,寸步难离 杜玉章跪坐在龙榻之上,仰头看着烛台上那摇曳的火光。 【略】 “杜大人!” 很快,王礼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怎么了?可有什么异常?” “胳膊……王总管……能否将我放开?” 杜玉章脸色发白,轻轻喘息着。他一头乌发披散着,眼角因疼痛些微发红,那样恳求地看着王总管,真是可怜至极。 “这……” 王礼犹豫了。他看了看杜玉章的样子——好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却被这样禁锢着。 王礼突然想起李广宁早上离开时的场景。 【略】 李广宁眼睛盯着杜玉章的脸,似乎连魂儿也都系在杜玉章身上了。李广宁亲手擒住他的脚踝,带着茧的指尖揉着他的足心。 “躲什么?不想乖乖待在朕的龙榻上,等朕回来?” “陛下……求您……” “求朕什么?” 【略】 “杜卿,只怪你神通广大,叫我放心不下。我只怕,等我回来,你又假死遁走可怎么办?” 【略】 “陛下……求您!” “你又不肯告诉朕,是吃了什么药,药从哪里得来的!朕怎么能饶了你?嗯?” 【略】 “陛下松开臣……!” 李广宁竟真的让开了些。杜玉章稍微得了喘息,抬起眼帘。他却发现,李广宁就那样盯着他,眸子深沉,像是想要将面前猎物尽数吞吃的豺狼野兽。 这目光叫杜玉章身子一抖。他不愿多看,低下了头。却不防脖子被猛然勒住,向上提起! “唔……啊!” “别低头。看到你这样子,朕就觉得你在低头想些欺君的把戏,叫朕放心不下。” “太紧了……陛下……松开臣!” 李广宁稍微松了些劲。 【略】 “好了,杜卿,你就在这乖乖等着。等朕回来了,自然就将你放开。” “……陛下……何时归来?” 李广宁听了这话,深深凝视着杜玉章。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深沉的笑。 “等到朕想好了,该如何收拾杜卿……朕自然就回来了。” “……” 李广宁起身,似乎想走了。可他突然停了动作,扭头看着杜玉章。 那眼神深沉,仿佛无尽深渊。 “杜卿,朕……朕心里很……” 李广宁说不下去了。他突然揽住杜玉章腰肢,啃咬一般凶狠地吻了上来。如同独狼标记下自己的领地,他凶猛而霸道地夺走所有空气。【略】 不知过了多久,李广宁才慢慢起身。 杜玉章才得了些喘息,已经尝到了口中的血腥气。这是方才李广宁咬破了他的嘴唇。一根手指揉上杜玉章的唇,李广宁将他唇上血尽数揩起,送进口中,舔舐殆尽。 “等朕回来。就在这里等着朕。杜卿,你哪里也不能去,就在这等着朕!” “……臣这个样子,还能去哪……” “答应朕。” “……臣遵旨。” “好。” 李广宁指尖又在杜玉章唇上揉了揉,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略】 …… 御书房里,李广宁端坐龙椅之上,一只手撑着脑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揉捏着太阳穴。 太医院的太医们,在他面前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说罢。查出什么结果来了?” “禀陛下……尚未……” 话音未落,一方砚台直接砸向地面!砰的一声,这名贵的御砚就四分五裂,墨汁四溅。 说话的太医被溅了一脸墨汁,可他连擦都不敢擦,只顾着重重磕头—— 第80页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你们这些废物!整整两日!还没能查出究竟是什么药物,能让人假死复生?” “陛下!臣等翻遍医书,当真没有这一种药物啊……” “那人现在就活生生在朕的寝殿中坐着!你说没有,难道朕面前的,是个死人不成?” “是臣等孤落寡闻,学艺不精!陛下,臣真的不知……” 太医依旧是战战兢兢,赶紧转移话题, “但是陛下所说叫人吐血的药,臣等已经找到了!就在寝殿后地面上有些残存的粉末,还有杜相喝过的茶杯壁上……” “够了!” 李广宁听了这句,不但没有息怒,反而更加暴怒, “朕不想听这个!若不是这该死的药……朕和杜卿何以至此?!……朕只想知道,杜玉章究竟有没有病?那药方几分真,几分假?他到底是不是重病垂危!” “回禀陛下,杜相确实没有重病!” 太医哆嗦着回答, “臣等前前后后查了多遍,杜相虽然身子虚弱,手臂重伤,但他却真的没有病……臣等也看过那张药方,是当真对不上的。” “……所以他,是真的从头到尾,也没有生过病。” 李广宁语气森森,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捏着眉心,掐出了深深的青痕。他的下颚绷成一条凌厉的折线,昭示了他的滔天怒火,已经是怒不可遏! 众太医彼此交换眼色,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杜大人这次已经坐实了,是蓄意欺君!看陛下的样子……他恐怕是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了! 却不想,李广宁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却从齿缝中挤出这样一句话, “所以……他当真没事了?” “啊?” 太医一愣。不是说了是没病?怎么陛下还追问这个?倒好像杜相的欺君大罪,竟然没有他这罪臣的死活重要? “禀告陛下,杜相那根手臂,恐怕没法恢复如初了。但要说性命之忧——那是当真没有的!” “所以,他真的不会死了。” 李广宁咬牙切齿,嘴唇不住轻颤。一时竟看不出他是在怒,还是在笑。 第108章 .今日很乖,在朕的寝宫中等朕归来 太医们散去了,王礼才敢凑上前去。李广宁依然保持方才那个姿势,浑身筋肉紧绷着,面容也绷得死紧。 “你听到了吗?” “陛下,老奴愚钝。不知陛下问的是……?” “王礼,朕问你你听到了吗?杜玉章他没事!这个狗东西,他全都是骗朕,是欺君!他装死来骗朕,想让朕害怕,让朕屈服,这下贱的狗东西!你说朕是不是该杀了他!是不是!” 李广宁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就成了歇斯底里的怒吼!他将桌上所有奏章都扫落地上,御书房内满室狼藉。 “你听到没有!这妖孽……他没有病!从头到尾都没有!他将朕当个傻子一样欺骗!他……就没事……” “……他没事……他根本就没事……” 李广宁终于停了下来。他跌坐在龙椅上,双手扶住了头。王礼不敢抬头,也就没能看到李广宁的表情。可他能听到他牙齿打颤,声音也发着抖—— “……他没事……他不会死……他……” 那声音竟然是这样虚弱无力,满是恐惧与脆弱。 听上去,竟像是濒死之人绝处逢生时,所能发出的一声呜咽。 …… 原本,林安也在底下那群太医当中跪着。可太医都散去了,他还赖在门口没有走。 这几日他是担惊受怕,唯恐小命不保。毕竟,他诬陷了朝堂重臣,又欺骗君主,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死罪啊! 本来,他听徐妃说杜玉章死了,是深深松了口气,以为这诬陷重臣的事情竟算瞒天过海了。可他没想到,杜相居然又活了!反而是徐妃被施加重刑,丢在了乱坟岗——那场景是惨不忍睹,林安回去吓得做了好几日噩梦! 接下来,又听说陛下传召,要重新给杜玉章诊病。他哆哆嗦嗦来了,只等结果出来,陛下降罪——却没想到,杜大人竟然真的没有病? 这是怎么回事?旁人不清楚,他可是一清二楚——郑太医这人确实存在,只是相关之人都被灭口了而已!那药方也是千真万确…… ——难道杜大人真的有猫腻,徐妃也不是全盘诬陷他? 林安想不明白这些,但他明白,这是他保命的机会。 等了许久,李广宁终于出来了。林安赶紧凑上前去, “陛下,臣还有话说。” “什么话?” “关于杜大人……” “他怎么了?” 李广宁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他还有什么不妥?是当真还有隐患,你们之前却没发现?” “不不不!陛下,杜大人欺君之罪千真万确,我们这么多太医都会诊过了,他没有病!这等欺君犯上,胆大妄为,罪无可恕!若是……哇啊啊啊啊!” 林安被一脚踹到了门边,额头磕在门槛上,顿时血流如注。 “谁告诉你,杜玉章这次装病,是在欺君了?” “陛下?”林安的脑子根本转不明白了,“他对着陛下装病,不是欺君,又是什么?摆明了是根本没把陛下放在眼里……” 第81页 “又是谁告诉你,杜玉章根本没将朕放在眼里了!林安,朕看你是狗胆包天,竟然敢对朝廷重臣指手画脚!你想替朕做主,想替朕做这个皇帝了!是不是?” “臣不敢,臣不敢啊!”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没什么不敢!”李广宁发了狠,又是一脚踹过去,“朕警告你,杜玉章这次装病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若是朕从外人口中听到一个字,朕就要你的脑袋!” “啊?” 林安哭丧着脸,“陛下,刚才那么多太医都听到了,怎么能管得住这么多张嘴……” “那是你的事!” 李广宁声音更加严厉,“身为太医院总管,若是连那帮太医的嘴都管不住,朕要你何用?不如直接砍了,换能管得住的人上来!” 说罢,李广宁看也不看林安一眼,拂袖而去。王礼紧跟他身后,林安还想扑过来抱王礼的大腿, “王总管,求你帮我说句话……” “林安,你这是自己找的,我也没那个能耐帮你!” 王礼瞥他一眼, “在陛下面前说杜相的坏话,你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啊?” 林安眼睁睁看着王礼的背影,根本想不明白——杜玉章犯下欺君大罪,怎么就不能说他的坏话了?就连徐妃忤逆了陛下,都说打断脊梁就打断脊梁!那可是妃子啊,陛下名正言顺的小老婆! 他杜玉章再受宠,还能比得过人家的小老婆? …… 从御书房一路到寝殿,李广宁都走得飞快,王礼几乎跟不上他。可到了门口,他却突然站住了。 他神色数变,似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里面那个人。 “陛下,您快些进去吧!” 王礼劝道, “杜大人胳膊还带着伤,这锁链……恐怕他受不住的。” “受不住,也得给朕受着!” 李广宁声音里透着怒意,“他假死骗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朕受不受得住?” 此话一出,一阵沉默。 良久,李广宁深深叹了口气。 “传朕的旨意,叫白知岳会同韩渊,一起去查。务必查出这些药从何而来,杜玉章那一日在悬壶巷见了何人!一定要给朕一查到底,一网打尽!听懂没有?” “奴才知道了。” 李广宁用力推开沉重的寝殿大门。杜玉章依旧是半跪的姿势。听到门响,他喘息着抬起头来。 【略】 ……冷汗从身子里上涌出来,滚落到磨破伤口上,阵阵蜇疼。 可越是蛰得狠了,冷汗就涌得越多。这时候,杜玉章寝服已经被浸透大半,领口也敞开了。一截莹白的脖子,连同大片皮肤都露在外面。 李广宁眸色渐深。他一步步走上前去,两手伸进杜玉章腋下,隔着那松垮垮的寝服,将杜玉章悬在半空。 【略】 可此刻血液突然流通,那种麻痒酸疼的感觉一下子侵袭进杜玉章四肢。他身子猛地一阵抽搐,眼角泛出泪光他喘息着,嘴唇微张,鲜红的舌在口中微微颤动。 “……陛下,放开……” 【略】 杜玉章失了支撑,立刻软倒下来,正跌进李广宁怀中。李广宁握住他双手,用力揉搓着,助他血脉回流。过了一会,杜玉章双手上冰冷麻疼的感觉终于退却了。 “杜卿今日倒是乖得很。果然在朕的榻上等着朕归来。” 第109章 .若臣知道了天高地厚,就不会偷偷心仪过陛下! “杜卿今日倒是乖得很。果然在朕的榻上等着朕归来。” 李广宁举起他双手,在眼前细看。杜玉章腕上早就肿起深深的勒痕,青紫交加。这么久,杜玉章滴水未进,已经干渴交加,唇上都干裂了。 李广宁见状,端起茶盏送到杜玉章面前。杜玉章渴的狠了,见了水就张嘴去凑。谁知那茶盏却突然撤开——李广宁冲他一笑,仰头将水喝了干净! “陛下你!” 杜玉章咬着唇,低下头去。却不想,李广宁突然掐起他下巴,一大口水送了进来。杜玉章猝不及防,那水淋淋沥沥,倒有一半从唇角洒落,又被李广宁拇指抹去。 “看来,杜卿还是得绑起来,才肯乖乖听话的。”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吻了上去。可杜玉章腕上早磨破了皮,被他嘴唇吮着,疼得一缩。 “陛下别……啊……” “别?别怎么样?” 李广宁冷哼一声, “是别这样……还是别这样?” 第一个“这样”说完时,李广宁还在杜玉章腕上缠绵亲吻着。第二个“这样”说完,他却是俯下身子,直接将杜玉章按倒在龙榻之上! 【略】 一直到杜玉章呜咽一声,身子绷成一张弓,脚镣磨得脚腕上都出了血,李广宁才终于放过他。杜玉章绷了片刻,身子突然瘫软下来。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却不防被一双大手捏住上颚,在他还泛着嫣红的脸腮上,留下两道深红的指印。 “方才朕已经与太医们谈过了。他们说,杜卿原来一点病都没有。可朕明明记得,之前似乎听说杜卿病重了,在吃药——就连这次去什么悬壶巷,也是为了抓药而去的。是不是?” 杜玉章勉强抬起眼帘。李广宁手指摩挲着他的嘴唇,沿着嘴唇内侧揉捏不住。 第82页 “杜卿,说话。” “臣……无话可说。” 杜玉章确实无话可说。这起死回生之事,完全是因为郑太医赠与的神力,所以能保他一阵安然无恙,就连绝症也不妨碍他苟活。他自己回魂后也有感触,那胸中原本时刻缠绕折磨他的病痛,竟然暂时消失无踪。 太医现在诊断不出这被压制的重病,他一点也不意外。 就算李广宁因此震怒,要变本加厉地折辱他,他也无法可想。 除非……他当真狠下心来,杀了李广宁。 想到这法子,杜玉章竟是浑身一抖。他心中疼得厉害——毕竟是曾经喜欢了十年,又错付了十年的人。心灰意冷是不假,可要下杀人的决断,又谈何容易? “杜卿,朕看你是有恃无恐了。你心里觉得朕不会当真让你死,是不是?所以竟然连朕问话,也敢不如实回答?” “臣从不敢这样想。臣知道,陛下没什么舍不得臣,可以将臣丢在强盗出没的小巷,任凭臣死在歹徒手中,也不会来救臣的。” “你!” 李广宁脸色突变,手腕一番,突然扼住杜玉章喉咙! “唔啊……呵啊……” 杜玉章骤然窒息。他还想挣扎,可他方才被那样强横地摆布半日,哪还有半分力气?【略】 杜玉章被一股蛮力拽得抬高了脸——下沿就卡在他下巴上,只要低头,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窒息! “你欺君犯上,勾结强盗,竟然还敢这样质问于朕?杜玉章,你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臣……若是知道了天高地厚……怎么会……心仪……陛下?” 在窒息的极度痛苦中,杜玉章冲口而出。 他已经是死了一次的人,曾经的这份感情叫他吃尽苦头!眼看李广宁对他偏见已深,他的理想与情感,也全都一败涂地! 所谓还魂,也不过是多受一段时间折磨。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敢吐露? 李广宁触电一般猛地撤回了手。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杜玉章。 “你说什么?” “臣说——臣当真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偷偷心仪过陛下!” 杜玉章用力向前探着身子,任凭链子绷得紧紧的,上面铃铛疯狂作响。那东西深深卡进杜玉章脖子,勒出深红的僵痕。杜玉章额头满是冷汗,他喘息着,脸颊上是窒息的潮红。可他一字一顿,眼睛死盯着李广宁! “臣是活该,是该死!竟然对陛下……有非分之想……所以才会在陛下要臣的身子时毫不犹疑,所以才会愿意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李广宁后退半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杜玉章满头乌发凌乱散落,遍身骨节被锁链拉扯到了极致。可他还是奋不顾身地向前,像是扑火的飞蛾! “陛下一直问臣,为了什么才在三年前雪夜来访?就是因为臣心仪陛下,不愿让陛下死!臣确实不安分,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自己的本分!明明无足轻重,偏偏妄想着……所以落到了今日,就是咎由自取!陛下,这些您早就说过了,玉章也早就知道了!” “杜玉章,你……” “陛下说臣该死?臣也觉得自己早就该死了!只是还有事情未完,臣不敢死……可如今,既然陛下已经对臣做了决断,臣早就一败涂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完该做的事!” “……未完之事?” 李广宁却突然抓住了要害。他一声冷笑,用力按住了杜玉章的嘴。杜玉章呜呜咽咽,拼命甩着头,可李广宁就那样强横地按着他,连半分倾吐心声的机会也不给! “够了,朕不想听!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怕朕再不让你搞那和谈!什么心仪朕?全是无稽之谈!” 杜玉章眸子猛地一缩。他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眼睛圆睁,眼角更是通红。 “杜玉章,若你当真心仪朕,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欺君犯上,更不会闹出这假死的把戏,将朕当成傻子一样戏耍!你方才所说,朕一个字都不信!” 杜玉章突然不再挣扎了。他剧烈喘息着。一双桃花眼死死瞪着李广宁,水雾一阵一阵涌上眼眶,又被他硬生生压抑回去。 杜玉章现在,连一滴眼泪,都不愿意为了眼前这人掉。 见他不再挣扎,李广宁慢慢松了手。他后退一步,冷笑不止。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慌得指尖都在发抖。 “不过是个玩物,别跟朕奢谈什么喜欢。杜玉章,你看看你自己做下的那些事——心仪朕?你还真说得出口!你是个什么东西?你配吗?” 杜玉章胸膛中翻滚着千言万语。那是他从前夜深人静,总想着想要对李广宁说的话——却从没有勇气真的说出来。 现如今,他却一句都不想再说了。他看着李广宁,张开嘴,又合上了。 那颠倒众生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是啊,陛下说得对。这种心意,有些人……当真不配。” 第110章 .杜卿却要卖力些! 却不知为何,那笑容刺痛了李广宁的眼。就仿佛这个瞬间,杜玉章眼睛里突然没有了他这个君主的存在! “杜玉章,你什么意思?” 李广宁用力抬起杜玉章下颚, “朕话还没有说完,你竟然敢转开视线?是目无君上了?” “臣不敢。陛下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第83页 “你也不过是为了你自己那点算盘。什么和谈,你搞去就是。什么宰相,再让你当上一年半载,也未见得不可。至于其他……你想做什么,对朕明说,或许朕心情好了,也会允诺你。” 杜玉章眼睛微微眯起。他原以为李广宁不知会有多么苛责他,却没想到,他说出这番话——比起自己死前,李广宁的态度可算是巨大转变了!他之前所求,不过是暂时保留宰相位,能够推进和谈。这一点可怜的要求,依旧被李广宁百般刁难,最后竟要了自己性命。 可现在,他不仅全盘答应,甚至还留了个“其他允诺”的口风? “陛下,这就是您要对臣所说的全部了?” “自然不是。” 李广宁将手指捅到杜玉章口中,挟着软颤颤的红舌不断搅弄。指头越捅越深,杜玉章一阵反呕,眼圈都红了。 “杜卿,既然自己连心仪朕这下贱借口都想得出来,自然你也该有了准备了吧。” “……什么意思?” “朕听说,青楼里的婊子都会对着恩客赌咒发誓,说自己根本不是为了富贵钱财,只是心仪那些恩客,才肯承欢。杜卿,朕没想到,你倒跟这些人也没什么两样。” 杜玉章才听了一半,脸色就惨白了。他心如刀绞,指尖都在发抖。 “朕眼里,你从来都是个下等货色。可没想到居然下等到这个程度——竟然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原来,你不是为了官位富贵,才肯承欢龙榻。竟然是因为‘心仪’朕,才邀宠承欢,才都给了朕! 哈哈哈哈,这是朕听过最荒谬的笑话了!你这种不择手段的货色,爹妈、主子都能背弃的东西,还会懂什么叫做‘心仪’?简直要笑死朕了!” 李广宁当真狂笑起来, “若是往前数上三年,朕说不定还信了你——可现在你说这些,不觉得太可笑了吗?杜玉章,你自己做了丑事,却将朕当成愚蠢至极的恩客!那好,朕就成全你!你要什么?朕给你!既然要演这出戏,朕陪你!‘心仪’朕是不是?那就给朕拿出‘心仪’的样子来——将朕伺候好了,朕自然付得起你这嫖资!” 说完这些,李广宁才猛然撒手。杜玉章一下子跌倒龙榻之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杜玉章眼睛死死盯着李广宁,眼中泪水却已经干了。 “怎么样?杜卿,朕话说到这么明白,你还这样看着朕做什么?这些苦情戏码,完全不必了。” 李广宁冷笑一声,再次捏起杜玉章的下巴, “良宵苦短,只该及时享乐。来,杜卿,你的‘心仪’呢?” 话音才落,他便饿狼一般扑上去【略】 李广宁骂声中带着万丈情火,要将怀中人烧成灰烬。他看不到杜玉章的眼神。那一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中,滚滚落下的泪水混着汗液,无声滑落下去。 …… 这一场情事激烈万分。李广宁冲昏了脑子,哪里记得将杜玉章双足解下来?待到情事已了,杜玉章足腕上早就磨得血肉模糊。 “杜卿果然卖力。朕的荣华,却没有白给。” 李广宁手指沿着脚踝处那嫩红伤口挪动,指尖竟然在血肉处轻揉——这样娇嫩的伤肉,稍微一碰都是疼得钻心。哪里禁得起这样蓄意触碰? 杜玉章长腿不住抖动。疼得忍不住了,他张口将腮边一缕垂落乌发咬在口中。强忍着疼痛,不愿呻吟出声。 “说话啊。别忘了杜卿可是‘心仪’于朕,不该爱慕之人的欢心么?” 杜玉章浑身猛然一抖。这句话,竟然比脚踝上狰狞伤口,更让他疼得厉害! 他吐出那一缕秀发。几根发丝依旧黏在他腮边,却遮不住他冷然一笑,艳光四射。 “陛下说得对。是臣疏忽了。” 他勉强撑着地面,直起身子,眼睛在李广宁那张脸上巡曳着。 然后他伸手,捧住李广宁的脸亲了上去! 他的啃咬凶猛,眼神却涣散。 他两腿强撑着跪在地面,脚踝伤口狠狠压在生铁重物上,疼得他几乎跪不住。却不知哪里来了一股狠劲,叫他用力搂住李广宁的脖子,将全身重量都吊在面前这人身上——就算断臂同样疼得钻心,依然不肯松上半分! 可再怎么强忍,身子却受不住这样摧残。杜玉章腮边冷汗不住滴落,竟抹到了李广宁脸上。杜玉章身子已经打颤了,依旧喘息着笑, “这是臣疏忽,汗湿都染在陛下身上。还请陛下恕罪……” 【略】 第111章 .扳倒杜玉章? 不过是一个吻而已。 可两人呼吸交缠,李广宁却从没见过他这样凶猛而热情。李广宁明显喘息起来,眸色瞬间深沉。大燕君主有力的手臂一下子收紧,狠狠箍住杜玉章纤细腰肢,几乎将他揉进自己身子里! 可杜玉章却突然松了口。他一边喘气,一边伸手抹了抹唇,看也没看手背上的血丝唾沫。 “陛下何时放臣出宫?” 他声音冷淡,就这样将已经大燕的君主晾在了半空。 “正如陛下所说,臣……已经等不及陛下的恩赏了。” “好一个杜卿。” 正意乱情迷时,却被这样将了一军。李广宁不怒反笑,他手臂更紧地揽住杜玉章腰肢,感受那人腰间软肉。另一手则用力拍了拍杜玉章的脸, 第84页 “说罢,想要什么?” “陛下前几日大张旗鼓迎了白皎然进宰相府,只怕那些朝臣都以为我杜玉章翻了船,等着看我的笑话。” 杜玉章脸色憔悴,狼狈不堪,笑容却带着冰霜。他舔了舔干裂的唇,目光中透出一股狠意! “若不给他们一个惊喜,臣又怎么对得起陛下这金口玉言,亲口允诺的恩典?” “怎么,你想跟白皎然争?” 李广宁语气中立刻透出威胁。他手臂又是一紧,几乎将杜玉章拦腰折断。 杜玉章眼前一花——硬生生吊了一日,之后又被李广宁大加鞭挞,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折腾。更何况,他身子本来就是弱的,此刻哪能不脱力? 可杜玉章此刻心中却有着一股狠劲。明明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他依然单手攀住李广宁脖子,撑着身子不倒下。 就算额边冷汗淋漓,他唇边依旧绽放一丝笑意, “臣自然不能与他争。只是陛下也说过,这宰相的位置,我再坐个一年半载也无妨。臣将这宰相做得权势滔天,替他挡了全盘杀机,满朝的恶意。等到了白皎然接手,岂不是是半分委屈,也不必多受了?” 李广宁眯着眼睛,看了杜玉章片刻。随后,他也微微一笑, “看来你杜玉章,也不是全无用处。若是从前你也这样懂事,岂会白吃了那么多苦头?”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杜玉章垂下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可他唇上的笑意却更加灿烂——从来是万箭穿心,习惯就好。熬到当真死了心,是不是就不疼了? …… 第二日,早朝时。 大燕朝堂上,左侧站着文官,右侧立着武将。右侧为首的徐大将军,是本朝最大的武将门阀。此刻趾高气昂,似乎连龙椅上的李广宁也不甚放在眼里。 左侧第一位,本该站着宰相杜玉章。 但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好几日了。朝臣间流言四起,都说杜玉章欺君犯上,惹怒陛下,已经被扣押在天牢等死。甚至有些人说,杜玉章早就死了,尸身已经被草席一裹,丢在了乱坟岗上。 按理说都是同僚,总该上门关心一下。就算真的失宠身亡,不能大肆操办,也该送几串纸钱,祭奠一番亡魂。但杜玉章不同——那不过是个卖父求荣的势利小人!谁在意他的死活?死了才好! 尤其是庸官们,往日被杜玉章的宰相权威压得抬不起头,稍微玩忽职守,贪污索贿,都要被杜玉章叫去呵斥一顿。此刻听说杜玉章要完蛋,高兴地晚上都能多吃几大碗饭! 甚至有人已经放出话去,等到杜玉章死讯确凿,一定要去他坟前放上几挂鞭炮,好好庆祝一番! 朝臣中最开心的,当数御史大夫白知岳。他知道陛下心里赏识自己的幼子,要提拔他进宰相府。他心里早就做了许久美梦,巴望日后白皎然能当上宰相,提携他白家。结果才要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杜玉章这时候犯事,不是天赐良机吗? “陛下!臣有本奏!” 在他的授意下,一个年轻御史走上前来, “臣要弹劾宰相杜玉章,玩忽职守,擅自不参加早朝,实在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宰相?” “是啊,是啊,杜玉章这已经是第几日不到了?” “不来也算了,居然连个请假条子也没有递上来!当真是不将朝政放在眼里,也不当陛下是一回事!” “臣附议!” 一时间,群臣汹涌。朝堂上乱哄哄一片,好像不将杜玉章置于死地,是不肯罢休! 可突然之间,这汹涌声浪,竟然像是潮水退去一样渐渐消失了!朝堂上突然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金銮殿门口方向——那一身簇新官服,昂首站在殿门前的,不是杜玉章,又是哪个? 他不是下大牢了吗?不是死了吗?他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群臣屏息片刻,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一起扭头看向李广宁! ——这杜玉章几日不到,打得可是陛下的脸!此刻竟然敢这样出现,连个下跪请罪的意思都没有……陛下一定会发话,当场将他押下去吃一顿廷杖吧? 第112章 .偏袒 群臣屏息片刻,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一起扭头看向李广宁! ——这杜玉章几日不到,打得可是陛下的脸!此刻竟然敢这样出现,连个下跪请罪的意思都没有……陛下一定会发话,当场将他押下去吃一顿廷杖吧? 李广宁却一点发话的意思也没有。 他向后靠在龙椅靠背上,一只手指轻轻点着龙案。他眼睛只看着殿门口那人——哪怕面容憔悴,却依然是倾国倾城。那一身威严肃穆的官袍裹在他身上,反而叫李广宁想起袍子下那个人,是何等销魂夺魄。 杜玉章腰身笔直,昂首从左右文武百官中走过,一路到了最前方。他面色平静,似乎此刻朝堂上山雨欲来的压抑,竟然与他无关。 然后他抬起头,冲李广宁微微一笑。那一双桃花眼艳光四射,却只有李广宁一人看到。 “妖孽……!” 李广宁呼吸一重。杜玉章明明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可这一笑,却让李广宁突然想起昨夜……眸色转深,李广宁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渴极了! “臣杜玉章——叩见陛下!” 第85页 杜玉章明明看出眼前的皇帝早已旖念丛生。他偏一脸正气凌然,掀起袍摆跪地请安。得了李广宁一声“爱卿免礼”,他款款起身,依旧那样看着李广宁。 李广宁被他那眼神撩得心猿意马。可杜玉章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却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杜玉章带着冷笑,目光从那些臣子身上一一扫过。 “方才,我似乎听到有人要弹劾我。是谁?站出来,当面说来我听听。” “是我要弹劾杜大人!” 那年轻御史受不得激,大声道, “杜大人,你别以为自己是重臣,就不将陛下放在眼中!这早朝时间,所有臣子都必须到场,除非是病到爬不起身——就算如此,也要递上请假条子!可这几日,却没见到你杜大人的影子,更没有你的条子!杜大人,你身为宰相,这一条已经算是殿前失仪,足以罢免官位!” 他说的没错。无故不来早朝,确实算殿前失仪;殿前失仪,也确实够得上罢免官职。但大燕上下数百年,从没有因为这种罪名罢免过哪个重臣。除非,是皇帝真的看谁太不顺眼,说什么都要将他弄下去,才可能采用这种罪名。 所以杜玉章满不在乎地一笑,转头看着李广宁, “陛下,您的意思呢?” 他本意是要李广宁发话,来断了那年轻御史的话柄。毕竟,殿前失仪与否,还是要他这个坐在“殿前”的皇帝说了算。 却没想到,李广宁身子前倾,紧盯着杜玉章,露出一个挑逗的笑容, “杜卿,你自己的意思呢?” 若是处置旁人还好,问一问宰相意见尚且合理;可现在是要处置杜玉章自己,哪有问本人意见的?这样不按套路出牌,杜玉章也有些惊了。他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李广宁。 “杜卿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算不算殿前失仪,合不合祖宗规矩——杜卿,你说了算。” 什么? 杜玉章睁大双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满朝文武更是响起一片议论。却没想到,李广宁这还不算完。他竟然摆了摆手, “杜卿,你也站了许久,累不累?来人,给杜卿赐座!” 轰地一声,更是满座皆惊! 从来只有德高望重的暮年重臣,身子不适,才有资格在御前看座!他杜玉章年纪轻轻,是个什么身份?他凭什么在早朝时看座? 第113章 .秋后算账 很快,御赐座位搬了上来,就放在杜玉章身边。他拧着眉头,抬头看向李广宁——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李广宁究竟要搞什么鬼?这样明目张胆的偏袒,是将他推到了众目睽睽下,更成了众矢之的了!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杜玉章的眼神里是无声的质问。而李广宁面上笑容越发明显,他露齿一笑,带着戏谑低声开口: “杜卿不是要惊喜?朕赏你。” ……惊喜?这种平白落人话柄,却没有一点实权的“特权”,算什么惊喜?只怕是李广宁怕他死得不够快,跌得不够惨,在万丈悬崖上又推他一把!看似将他推到更高的位置,却是岌岌可危的峭壁边,不留神就被推下去了! 果然,李广宁话音才落,立刻从大臣堆里站出几个人。 “陛下,杜玉章不过是一介权臣,并非德高望重,怎么能在御前赐座?何况,他身为大臣,如何能够左右朝堂上的决断?” ——难道,这就是李广宁想要达到的目的?先用满足他要求的名义,给他这份“恩典”和“惊喜”,却叫他处境更加艰难,更难施展手脚? 杜玉章心头一阵难过。可他没想到的是,李广宁再开口时,语气却是说不出的认真。 “为何不能?前朝宰相莫瓯,辅佐先皇几十年,不仅御前赐座、佩剑、见御驾不跪,更能左右朝堂大事,甚至代先皇御批奏章。权臣——莫瓯不是权臣?杜玉章比他莫瓯,又差在哪里了?” “这怎么能一样!” 大臣涨红了脖子, “莫大人得了先皇御赐丹书铁券,见劵如见先皇,自然可以处理朝政大事,这是借了天子的威仪!可他杜玉章……他杜玉章如何能与得先皇威仪的莫大人相提并论?凭什么得享这份荣耀?” “你说的有理。” 李广宁突然打断了他。 “从来名至而实归。若是手中权柄不足,威信不够,再多的权宠,也不过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大臣以为说动了李广宁,顿时喜上眉梢, “陛下英明!所以他杜玉章并没有这份威信,自然就不该……” “朕当然英明。”李广宁理所应当地哼了一声,“他没有这份威信,朕就赏他这份威信!王礼!” “奴才在!” “替朕拟旨!赐宰相杜玉章丹书铁券——见劵如见朕,从此宫禁内外,通行无忌!朝廷事务,只向朕亲自报备,不必受百官拘束!从此之后,杜玉章便是万人之上……” 李广宁又瞥了杜玉章一眼,别有深意地笑道, “……只在朕一人之下。” …… 散了朝,杜玉章回到了阔别多日的宰相官衙。那些官吏见了他都大吃一惊,神情也分外不自在。 ——只怕是他不在的时候,这些人是树倒猢狲散,早就另谋了出路了。 杜玉章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神态自若地进了自己的书房。 第86页 “杜相!您回来了?” 却不想,迎头就看到白皎然捧着一叠纸牍,站在他的办公书案旁。书案上一方砚台,几杆羊毫毛笔,连带笔架,茶壶,杜玉章竟然一样也没见过。 不过几日时间,这书房就成了他白皎然的了?这算什么,鸠占鹊巢? 杜玉章短促地笑一声, “几日不来,这书房倒是布置一新。看来我回来,白大人有些不痛快吧?” “没,没有……” 白皎然慌乱地收拾桌上文房四宝, “陛下下旨,说将这书房赏给我……不不,是叫我在这暂待几日。” 哪怕他立刻改口,杜玉章也听明白了原委。原来,并非白皎然暗中占了他杜玉章的书房,而是李广宁在他不在的时候,早就将这书房拱手送给了白皎然! 此刻,白皎然才是这书房的主人。怪不得外面官吏神情那么怪异,是因为他杜玉章,已经成了妄图占据鹊巢的那个“鸠”了! 白皎然还在解释。 “我没敢乱动杜大人的东西,才自己从家里带来了些。不知大人今日回来,不然,我早就收拾干净了。杜大人,还请见谅!” “我有什么见谅不见谅?这可是陛下的旨意。我算什么身份,哪里能与陛下争短长呢?” “杜大人!我这就收拾……这几日我一直等您回来……我看过杜大人之前写的那些文章,早就想亲身向您请教……杜大人,您去哪?” 眼看杜玉章要走,白皎然语气里带了惶急。可杜玉章别说继续待下去,连多说句话的兴致都没有。 他反身推了门, “你不必收拾。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这间书房就让给你了。” “杜大人!” 白皎然急急追上来。杜玉章没有理会,直接登上官轿。 他刷地一下扯上轿帘, “回家!” 轿夫一声不吭,起步就走。走出几步,杜玉章就察觉不对——这不是去宰相官邸的路! “轿夫,你这是往哪去?” 杜玉章拉开帘子,质问打头的轿夫。可这时候,他突然惊觉这轿夫虽然穿着他宰相府的衣服,但面容却很陌生! “你是谁?你想做什……” 轿子拐过弯,突然加快速度。杜玉章被颠簸得差点跌倒。等他坐稳了,轿夫已经回过头,露出一张面白无须的脸。 ——是个太监?这是谁派来的?想干什么? 那太监尖着嗓子“嘿嘿”一笑, “杜大人,你可是有福呢!太后她老人家亲自点了名,要见你这权倾朝野的大宰相!老奴劝您啊,乖乖地坐好别乱动——咱们凤栖宫可不比陛下的寝宫,规矩大得很,由不得你放肆!” “太后?太后见我作什么?” “瞧杜大人这样子——太后想见你,你就乖乖去!还敢问做什么?看来呀,真是陛下将你给惯坏了,你是只知道有陛下,却想不起太后她老人家——更没把老人家放在眼里了吧!” 这几句阴阳怪气的嘲讽说完,马车也到了凤栖宫。杜玉章心知此番来者不善,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随着太监进了大殿。 殿中,太后斜倚在凤座之上,几个女官在陪她说笑。 “臣杜玉章,叩见太后娘娘!” 杜玉章不敢怠慢,行了跪拜大礼。可太后依然跟那几个女官说着话,好像根本没见到他似的。 杜玉章知道,这就是下马威。他若是敢有一点不满,后面还不知有什么惩罚在等着他。杜玉章低头跪着,一动也不动。但地面实在阴凉,寒气顺着骨头缝向上渗。没多久,杜玉章两条腿就都打起哆嗦了。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果盘的小太监经过他身边,突然伸脚一踹!那一脚正踹在杜玉章膝盖窝里,杜玉章腿上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殿中说笑一下子停了。 杜玉章知道不好,他是被人算计了! 恰在此时,太后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是谁?在哀家面前,也敢这样放肆?” “禀太后娘娘,这是咱们大燕的宰相杜玉章呢!” 那太监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今日才在殿上得了陛下的赏,什么丹书铁卷的……见铁劵如见陛下,权势可大得很!” “是么?” 太后的声音冷了起来。她坐直身子,“杜玉章是个什么东西,哀家怎么没听说过?小喜子,你来给哀家念叨念叨——他凭什么这么得陛下的宠啊?” “哎哟……太后娘娘哎,像我这种没根的东西,哪里能知道这些?陛下这样龙精虎猛的年纪,见了那些妖艳些的货色……”太监小喜子嘻嘻笑着,跪在太后耳边窸窸窣窣不知说了什么。太后一双细眉渐渐扬起扬起,面色却越来越阴沉! “原来是这样!哀家原本还疑惑,陛下近来怎么不听话。原来,是有个妖精在他身边勾引着他!杜玉章,抬起头来——给哀家看看!” 话音未落,那太监一脚蹬在杜玉章背上,拎起他的头发,用力一抬!杜玉章骨节被抻得咔嚓作响,头皮更是扯得生疼。 “唔……” 杜玉章被迫仰起头,张着嘴,连喘气都费力了。那太后冷冷端详他,哼了一声。 “还真是一张狐媚面皮,连哀家看了,都觉得心里一痒。这样的东西就放在陛下身边,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怎么经得住?自然是狐媚祸主,连哀家的话,他都不听了!” 第87页 说到此处,她突然提高了音量, “教唆陛下不敬哀家的,是不是你这下贱东西?” “回禀太后!臣是外臣,平日只会对陛下禀告国事,绝不会教唆……” 杜玉章才开口争辩,脸上突然被甩了一个耳光——这耳光又重又狠,直接将他的脸抽得偏向一边。 “太后她老人家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太监小喜子一边骂,又是一个耳光扇过来。这还不算,他竟然像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一掌又一掌,掌掴个不停!没几下,杜玉章嘴唇在牙齿上磕得见了血,耳内更是嗡嗡作响。 “好了。” 太后发话,太监立刻停了下来。杜玉章已经是头昏眼花,两腮上又红又肿,针扎一样地疼。 “你们都出去!” 太后一摆手,所有女官和宫女都退了出去,这殿内只剩下杜玉章、小喜子和太后三人。太后一双眼睛盯在杜玉章身上, “杜玉章,你可有什么话说?” 杜玉章抬手抹去了唇边血迹, “臣谢太后隆恩。” 太后眉头一挑,打量着他。片刻,唇边尖刻一笑。 “谢什么?” “谢太后此番教导。玉章回去后,一定谨言慎行,更规劝陛下励精图治,专心国事。” 听了这话,太后唇边又是一笑。她端起一杯茶,在唇边抿了一口。 “真不愧是能挑动得陛下神魂颠倒的人物,果然是能伸能屈。唬得宰相位置也给了你,这雨露恩宠也给了你。徐燕秋比起你,却是蠢得太多——他死在你手上,倒是不亏。” 徐燕秋……死了? 杜玉章吃了一惊。太后看到他神情,嘲讽道, “怎么,现在给哀家装傻了?若不是你在背后教唆,陛下怎么会弄死他?他死倒不要紧,哀家在陛下身边的耳朵就这么没了。陛下年纪轻,不懂事,若没有本宫在后面给他盯着,惹出事端可怎么办?” ——太后这是明着承认,徐燕秋就是她安插在李广宁身边的间谍了?李广宁可是她的亲生儿子啊! 杜玉章更加吃惊。他看着太后那浓妆艳抹的脸,只觉得厚重脂粉下面藏着不知多少隐秘的计谋,叫人心里发寒。 “杜玉章——杜宰相。说来听听,你该如何赔偿哀家的这只耳朵?” “臣……不知。” “不知?” 太后明显对这答案不满意。她眯起眼睛盯着杜玉章,似乎在考虑是直接动刑,还是再给他一个机会。 最终,她翘起兰花指,似笑非笑地开口, “杜大人,不如哀家替你指一条明路。” 第114章 .将他押进净身房,赐他个太监出身 “哀家替你指一条明路。哀家不过是要一个耳朵。只要这耳朵在陛下面前得宠,知道什么时候该吹什么风……回到哀家面前,知道什么话该如实禀告,也就够了。至于这只耳朵姓徐还是姓杜,却都没什么关系。” 杜玉章身子一僵,只觉得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震惊地抬起头来,正看到太后那一双寒光四射的眼,正紧盯着他的脸! 太后……公然要求他背叛李广宁? 虽然李广宁总将“欺君”这词挂在嘴上,日日讥讽他杜玉章欺君犯上。但杜玉章心里清楚,除了死而复生的事,他从没有欺瞒过李广宁半分! 不仅因为李广宁是他的君主,是他心仪之人,更因为杜玉章心中依旧有那一分傲气,不屑用这下作手段去换取利益! “杜玉章,你觉得怎么样啊?” 老太后眼神森然,神态阴冷。 杜玉章心知肚明,只怕他一声拒绝才说出口,非人的折磨立刻就会降临——说不定,根本都不能活着走出这凤栖宫。 “说话!” 见他久不言语,小喜子上前就是一脚,正踢在杜玉章腰眼上。那儿连着肾脏要害,哪里经得住这样摧残?杜玉章惨叫一声,捂着腰弯下身子。 “杜玉章,你这是给脸不要脸?太后他老人家抬举你,还不跪地谢恩!” “臣……谢太后娘娘的恩赏。” 太后听到这句,神情一松。 “看来,你还是识时务的。怪不得陛下也肯宠你,却不光是这张脸生得好。” “太后娘娘,您……错了。” 杜玉章抬起头。他依然直不起腰,嘴唇煞白着,身子微微颤抖。可他神色凛然,还带着决绝。 “怪我杜玉章从不肯识时务,也根本没得过陛下的好脸色。陛下心中真正看重的,从不是我。太后赏识,玉章受宠若惊。只可惜不识时务久了,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做这个‘耳朵’——也只好请太后娘娘,另请高明了。” “你!” 太后脸色陡然一变! 她咬牙切齿盯着杜玉章,嘴边竟然挤出一个满是恨意的笑。 “好一个不识时务——你当真是不识时务!若不是你这狗东西,我儿怎么会功败垂成,大事就坏在你手中!” ——她儿?谁?李广宁? 可李广宁明明在杜玉章三年前的拼死相助下,才坐了皇位!何来“坏了大事”这一说? 杜玉章没来得及思索其中深意,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你这样忠心耿耿,一心护着陛下——哀家就成全你!” “小喜子!” 第88页 “奴才在!” “来人啊,将这杜玉章押到净身房去!哀家赐他个太监出身!” “太后娘娘!” 杜玉章脸色大变, “臣何罪之有,太后娘娘竟然如此处置?臣不服!” 话音未落,小喜子已经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一记膝袭狠狠顶在杜玉章小腹上,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疼痛从柔软的下腹部袭来。杜玉章喉间一甜,呕出些胆汁来。他捂住肚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还想跑?太后娘娘的懿旨,你也敢违抗!” 杜玉章耳边传来小喜子尖细骂人声,他眼前忽然一阵天地倒转,随后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原来那小喜子天生怪力,竟然将他抡在地上,额头着地!一截粗大的绳索直接捆在他腿上,缠绕几圈打了死结。 “你放开我……太后娘娘!臣冤枉!臣是朝堂外臣!就算有错,也该御史台处置!太后娘娘!” 杜玉章像活鱼一般不住挣扎。小喜子见他这样,更是变本加厉——他一边赫赫笑着,一边擒住他杜玉章手臂,将他像摔打破布口袋一样在地上连连摔下!杜玉章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前一片金星。 “跑啊,怎么不跑了?” 恍惚间,小喜子恶意的嘲讽钻入杜玉章耳中。他浑身都疼得厉害,小喜子却还不放过他——他拳脚只向杜玉章小腹、腰眼、腿根、脖颈这样柔软要害去,拳拳刁钻,外面不留青肿,却疼得钻心! 很快,杜玉章就被按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粗大的绳索紧紧绑住他四肢,就连口中都被塞得满满地,将他嘴巴撑得生疼。杜玉章“吚吚呜呜”地不住扑腾,却像是鱼儿离了水,也只能在岸边任人宰割。 第115章 .求救不成 “呜呜……” 杜玉章拼死挣扎,十指指甲都在地上抓出了斑斑血痕。可小喜子拖住他衣领,卡住了他的喉咙,他很快就没了力气。几个小太监粗暴地抓住他四肢,将他拖出凤栖宫,塞进来时那顶宫轿。 轿子离地,往净身房而去。 杜玉章将腕上绳结塞进口中用力啃咬。麻绳粗糙,将他的牙龈都扎出了血,杜玉章却顾不得这些,拼命将绳子撕扯得松了些。杜玉章又解开足上绳索,扑到轿门口往外望——这里拐个弯,就会经过李广宁的御书房! 轿子才拐弯,杜玉章跳下轿子,就往外跑! 他一边跑一边喊出声, “陛下,救我!我是杜玉章!来人啊……” 可没想到,小喜子就跟在轿子边上!杜玉章才跑出几步,身后一块石头砸过来,砸在了他脑后! 杜玉章脑后一热。等他觉出疼,身子已经受不住控制,直接软倒在地了。 “不老实?我看你是想死!给你净身的时候,多一刀少一刀,是你喜爷爷说了算!再给你喜爷爷找麻烦,到时候我让你站不起来,下半辈子就做个瘫子吧!” 小喜子面容狰狞,拎起杜玉章的后颈子,将他塞回轿子里,堵上嘴,又在他身上紧了几道绳索。这下子,莫说是挣扎,杜玉章动也动不了了。 …… 御书房内,李广宁正批阅奏章。才看了几个字,他就冷笑一声,啪地将那奏章丢在地上。 “之前都在上奏杜玉章的不是。现在见他得了丹书铁卷,又都上奏说他多么清廉能干,朕多么英明神武!全是墙头草!这样的臣子,怎么给朕治理国家?一群饭桶!” 这时候,却突然听到外面隐约有人叫喊。他抬起头瞥了王礼一眼。 “这是谁?这么不懂规矩?听着,倒有几分像杜玉章的声音。” “陛下,老奴这就去看看!” “你去吧。” 李广宁看了看窗外,心思却飘远了——最近这几日不知为何,时常想起杜玉章那妖孽来。就连听到不相干的人乱喊,都能想起他。 看来,应该再赐给他个宅子,就建在皇宫后面。随时想见了,也能方便些。 …… 御书房外的小径上。 小喜子才坐进轿子,拉紧轿帘。御书房方向就远远地传来一声喝问, “那是谁的轿子?刚才有人在御花园里叫喊,你们见到人了吗?” ——这是王礼的声音! 杜玉章心中一振,又拼死挣扎起来。可小喜子将麻绳塞了他一嘴,又在他脖子上绕了一道,狠狠勒住! “呜呜……” 杜玉章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小喜子恶狠狠在他耳边说, “别以为陛下会保你!陛下毁了七爷,本来就对不起太后老人家!何况,太后可与徐家最为亲善,没有徐氏的军队,谁也坐不了江山!莫说是要你这么个大臣做个太监,就算是太后想要你的命——陛下都不会说个不字!” 说完,他将勒着杜玉章脖子的绳索用力一扯。杜玉章快要窒息了,痛苦地抓着脖上绳索。小喜子却将绳索另一端系在轿顶上,没事人一样掀开轿帘出去了。 “奴才小喜子,见过王总管!” “原来是凤栖宫的喜总管!不知太后他老人家,身子可好?陛下一向惦记着呢!” “拖陛下的福,老人家身子可好。每日里吃斋念佛,积德行善,都为得是给陛下和大燕祈福!” 一番客套后,王礼问道,“方才有人在御花园里叫喊,被陛下听到了。喜总管见到那不要命的东西没有?” 第89页 “我也恍惚听到了。本想下轿斥责一番,却没找到那人踪影。” 话音未落,轿子里发出砰地一声——倒好像什么人踢打的声音。王礼打量那官轿一眼, “喜总管,这是往哪去?” “自然是替太后她老人家办差事去。” “这轿子……”王礼一顿,“喜总管,敢问一句,是什么差事?” 本来宫中最忌讳随意打听别人的差事。但王礼何等人,当然不会平白犯这种忌讳。他继续说道, “这轿子,我看着倒眼熟。之前陛下赏给杜大人的,就是这么顶轿子。喜总管见过杜大人没有?陛下正要找他,催得紧呢。” “是么?这倒是巧了。只是我没见过这位大人。” “这么说,确实太巧了。” 王礼眼睛打量着小喜子,可也没看出什么异样。而轿子里也再没有声音传来。他没理由拦着小喜子,只能目送着那轿子渐渐远去。 “跟上他们……看他们究竟往哪里去!” 王礼嘱咐一个小太监偷偷跟上了轿子。他自己则急忙往李广宁那边复命。 “禀告陛下,并未找到叫喊的人。但是老奴发现一件怪事——那凤栖宫的小喜子平日里从不离太后左右,今日却单独绕道御书房这边,不知搞些什么勾当。” “那又怎么样?爱来就让他来。” 李广宁语气混不在意,头都没有抬一下。 “可是。陛下,我见到他坐的那顶轿子却不太对劲,似乎与陛下赐给杜相的那顶一样!” “哦?” 李广宁停了笔。他如有所思, “杜玉章……怎么会与母后扯上关系?他当年坏了七弟的事,母后对他该是恨之入骨了。” 说到这里,李广宁颇有些怅惘似的。 “从小,母后就不喜欢朕,只偏爱七弟。就连三年前七弟想取朕性命,母后都……最后,也不许朕斩草除根。同为儿子,怕是朕太令人讨厌,才处处遭人背叛,连亲生母亲也不在意朕的死活。” 王礼没有抬头。先皇去世早,那时候陛下和七皇子都还没成人,看不太明显。现在看来,陛下与先皇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七皇子却越来越像远走他乡的端王爷年轻时候…… 太后年轻时与端王的纠葛,宫中老人谁人不知?可又有哪一个,敢在陛下面前提起这个? “陛下,那杜大人那边……” “你不用管。若是母后想刁难他,早就动手了。只怕是这次朕弄死了徐燕秋,母后心里憋气——那蠢货不过是母后在朕身边安插的耳朵罢了。去找他杜玉章,大概是看他毫无操守,三年前背叛朕去投靠七弟,后来又卖身讨朕欢心。现在,母后想让他做朕身边下一任耳朵。” “可若是这样,杜大人岂不是危险了?” “他会有什么危险?太过忠贞,抵死不从?”李广宁呲笑一声,“他要是这么要脸,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君了!只怕,当场就答应下来,还跪地谢恩呢!” 李广宁顿了顿,接着说, “不过,朕也不求他刚正不阿。就算当面答应了母后,回来能告知朕一声,朕就不怪他了。” “这……?” 王礼大吃一惊。在外叛主,哪怕是虚与委蛇,也绝不是读书人的风骨!若杜大人真的做下这事,就该逐出朝堂永不录用!陛下怎么还“不怪罪”? “怎么?很奇怪?”李广宁嘲讽地一笑。 “他杜玉章,处处都只顾自己死活,哪里肯考虑朕?朕对他真的没什么指望,只别再背叛朕一次,乖乖留在朕榻上……朕就知足了。” “陛下,当真不派人跟去看看?” “我看是没这个必要。若是杜玉章肯为朕担半分风险,那真是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 第116章 . 杜玉章被捆得结结实实,抬进了一间矮小阴冷的房间。这地方如此偏僻,就算他逮到机会喊出声,也绝不可能有人听到! 难道,他当真要被阉去最重要的部位?最后落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下场?若是那样,他宁愿死了才干净! 就算被捆在净身台上,小喜子也没有解开他。杜玉章身下是厚厚的稻草,屋子里又冷又暗。 “放开我……你这畜生!挟持朝廷命官,无法无天!” “消停点!” 腰间软肉突然被拧住,疼痛让杜玉章意识到,这屋里还有一个人。那是个疤脸太监,原本坐在屋角的阴影里。 “进了这地方,还敢喊什么法,什么天?你疤脸爷爷手里这把刀,就是你的法,你的天!” 疤脸太监撇着嘴,佝偻着腰,凑到杜玉章身旁。他身上一股血腥味,裹着说不出的骚臭气,冲到杜玉章鼻腔里。杜玉章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 “这回这个,竟然是个尤物!” 疤脸太监突然变了脸。他一边磨着牙啧啧称赞,一边伸出手,用力捏起杜玉章的脸! “放手!别碰我!” “碰你?等我我还要割了你的小祖宗呢!” 那太监一边笑,手上竟然更加轻薄,肆意捏弄着杜玉章的脸肉。就连掌心的黏汗都抹到了杜玉章脸上。杜玉章心头恶心至极,可他再怎么用力扭头,也挣不脱这又冷又湿的脏手! 疤脸男人看杜玉章的眼神,好像打量一只牲口。他嘿嘿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