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出魔入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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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CP向] 《重生之出魔入佛2》作者:柳明暗【完结】
文案:
都说万劫阴灵难入圣,但在这个修行盛世里,他偏偏就成了一个阴灵......
也就是,传说中的
鬼!
可是要他在这个轮回不存的世界里就这样消散,他又怎么甘心?
所以,哪怕这条道路再难,他也要去闯一闯!
我作佛时,万魔哭嚎。
所以,这文是《重生之出魔入佛》续作。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仙侠修真 传奇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净涪┃配角:杨元觉、安元和等┃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个BOSS君的修行路
立意:立意待补充
第一部:&lt;a href=<a href="<a href="www.po18e.vip/chongsheng/hq8v.html" target="_blank">www.po18e.vip/chongsheng/hq8v.html</a>" target="_blank"><a href="www.po18e.vip/chongsheng/hq8v.html" target="_blank">www.po18e.vip/chongsheng/hq8v.html</a></a>&gt;《重生之出魔入佛》作者:柳明暗&lt;/a&gt;
第1章
钟塔里的钟声还没有敲响,天边尚挂着几颗星子,妙音寺的各处就已经悄然亮起了烛火。
净涪也在此时悄然出了定境。
梳洗过后,净涪来到木架边上,取下架子里摆放着的那一套簇新的比丘僧袍,一件件套到身上。
僧衣、僧谢、袈裟、佛珠、僧帽。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净涪才推门出去。
清晨的空气里沁着一股微薄的凉意,不会将人如何,反倒会令人精神愈发的清醒。
quot;净涪......quot;
净涪寻声望去,却正是净音。
净涪行得近前,当先合掌倾身一礼,唤道:quot;师兄。quot;
往常面对这称呼都会摇头不受的净音沙弥,这一回却没有避开,而是站立在原地,含笑点头受了这个称呼。
非是因为今日里净音也将受戒比丘,自觉自己又能与净涪师兄弟相称,而是因为净音知道,今日之后,他能与净涪再会面的机会不多了。
今日,他将正式接过妙音寺佛子一位,担起妙音寺佛子的责任,为妙音寺奔波劳碌。而他的这位师弟,在今日法会领受菩萨戒之后,也将要为景浩界佛门、为景浩界贡献他的力量......
毕竟不久前那位天魔童子在景浩界闹的那一出,可真是流毒无穷,棘手得很。
净音郑重而缓慢地合掌,倾身回了一礼,低声答道:quot;师弟。quot;
师兄弟两人相视一笑,一道向妙音寺外走去。
开始的时候路上还只有他们两人,但走不多远,就陆陆续续地有人加入进来。越往外走人越多,到得他们这一群人一路转过妙音寺主殿的时候,人群已经成了人流。
几可倾覆天地的洪流。
这一股洪流簇拥着净涪和净音,也追随着他们的意志,去往山门附近那一片宽广的法场。
那法场早早就被人收拾妥当,各处挂满旗幡,垂着祈福的彩绦,围着红幡,格外的肃穆。
而比这些更晃人眼的,是一个个端坐在铺地红布上表情尤其肃穆虔诚的信众们。
他们的衣裳多半陈旧,但却浆洗得很干净、整洁。
距离那一场魔降之灾已经半年有余,哪怕世界的创伤仍在,生命也已经在慢慢地地回复生机了。
净音无声扬唇,目光一转,对上侧旁其他师兄弟的视线,便就略略点头,仍旧转头去看那些齐聚的信众。
那些黑压压的脑袋挤在一起,几乎就和天地间尚且没有完全散去的夜色融为一体了。
然而,纵使这法场上人多如蚁,纵使这些信众年纪不一,身体状况各有不同,法场内外也安静非常,未曾听闻一声异响。
净涪等一众僧人也没有如何打扰,在原地观望片刻后,便就寂然一拜,转身向着他们各自该去的地方走。
走得几步,净音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往净涪的方向看了看。
那道从容自在的身影正在远离他,去往清笃、清显等大和尚所在的法帐,过不了多时,他就会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就像在这条修行道上,他渐渐将他们这些师兄弟彻底抛在身后一样。
那遥远的距离,叫人绝望到根本生不出一丝追赶的心思,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净音这样想着,忽然又扬起唇笑了。
师弟有师弟的路,他也有他的道,南无阿弥陀佛。
净涪到得法帐前方,先停下脚步,合掌低唱了一声佛号。
法帐里头很快就有声音传了出来。
quot;是净涪到了吗?进来吧。quot;
净涪这才掀开帐帘,弯身走了进去。
法帐的空间很宽广,一个个坐具依僧堂摆放,次序凛然。
这都是妙音寺各位大和尚的位置,现在大多都还空着,只有归属藏经阁的地界上坐了两位大和尚。
这两位大和尚也不是旁人,却正是清显和清镇。
净涪上前与这两位大和尚行礼拜见。
清显和清镇两位大和尚面上原就带了笑意,此时见了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
quot;你来了啊......过来坐。quot;
净涪在自己位置上落座,又转头跟两位大和尚道:quot;多谢两位师叔。quot;
事实上就是担心净涪太过年轻所以特地早到帮着镇场的两位大和尚摇头,quot;不过就是早些过来罢了,又有什么好谢的?quot;
清镇大和尚脸色虽然一如既往的严肃,眼中也仍然显出几分宽和与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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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今日你登坛受大戒,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quot;
若净涪只是像其他僧众一样受戒,哪怕是受的菩萨大戒,清镇大和尚也不会问这么一句。不是不关心,而是因为信任。
清镇大和尚相信面前这个弟子不会出什么纰漏。
但这一次的法坛受戒不同往常。这次的法会,部分原因是替净音这些沙弥授比丘戒,部分原因也是替净涪授菩萨戒。可除此之外,他们还准备借这一次法会抚慰天下信众。
哪怕不是整一个佛门信众,起码也是妙音寺,更或是净涪的信众。
魔降之灾过去只有半年,虽然因为中途有那位林远云的插手,景浩界的情况没到最坏的地步,可大大小小的麻烦却也真不少。半年的时间,哪怕景浩界的修士难得齐心合力,也只是勉强维持了个模样。
而内里糟糕至极的情况,还需要他们这些人小心去调整。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半点轻忽不得。尤其是,人心。
比起半年之前,现在景浩界里的人心已经不是用quot;蒙尘quot;这个简单词汇就能形容得了的。那是真正的复杂无常,变幻莫测,叫人看不透的同时,也每每为随之而来的悲剧叹息不已。
他们要借法会抚慰天下信众,其实也是想要借佛法匡扶人心,要令人心向善,天下昌平和乐,恢复往日盛世景象。
这很难,他们都知道,但没有谁要后退。
见清镇大和尚问起,净涪抬眼迎上清镇大和尚的目光,让他直直望入自己的眼底,quot;师叔放心,弟子都准备好了。quot;
清镇大和尚多看了他两眼,点头应了一声:quot;嗯。quot;
清显大和尚在一旁笑了,自然地转开话题,quot;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是跟净音他一起过来的?quot;
净涪点头,quot;是,路上还碰到了其他的师兄弟了。quot;
他顿了顿,又答道:quot;他的心绪异常平静,状态非常不错,今日的受戒应该会很顺利。quot;
清显大和尚点点头。
quot;看见法门附近的信众了?quot;
净涪微微颌首。
清显大和尚正要再说些什么,法帐外头就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妙音寺里的其他大和尚过来了。
清显、清镇两位大和尚领着净涪与陆续从外间进来的大和尚们见礼,一时间也顾不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既是因为找不到空隙单独说话,也因为净涪在这法帐里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忙人,几乎就没再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都被一位位大和尚们拉着说话了。
直等到法帐外头传来浩荡的钟声,净涪才在几位大和尚遗憾不舍的目光下回到了藏经阁的地界里。
藏经阁的几位大和尚看见他都笑,为首的清笃大和尚甚至还打趣般地提醒道:quot;就这点阵仗,应该还不至于搅乱你的心境吧?quot;
净涪只是笑了一下,没应声。
清笃等几位大和尚见他笑,也连连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quot;行了,都别拿孩子打趣了,收拾一下吧,时辰快到了。quot;
这话倒真是不假,过不得一会儿,外头就又接连敲响了钟声。
默数了一会儿,为首的清源方丈最后一整袈裟,拿起摆放在旁边的锡杖,团团看过帐中一众大和尚。
他目光在净涪身上停了一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多说什么,而是道:quot;走吧,时辰到了。quot;
清源方丈率先出帐,然后便是一位位穿戴整齐、神色庄严的大和尚。
净涪等在最后。
净涪不过一个比丘,不论是当前的修为还是辈分,在这个法帐中都是垫底,走最后半点不稀奇。
他自己并不觉得如何。
但奇怪的是,清镇大和尚居然也仅只在他的前面。
在藏经阁一众大和尚列序离开的间隙中,净涪转眼望向这位大和尚。
清镇大和尚低声道:quot;别担心太多,信众们不会强求你的。quot;
净涪点了点头。
清镇大和尚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这才理了理袖摆,起身跟上已经快要走出法帐去的那位大和尚。
净涪走在清镇大和尚后头。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离开法帐的那一刻,净涪还是被当面照来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
他脚步不停,跟在清镇大和尚身后走入了法场。
当然,哪怕净涪今日受菩萨戒,他此刻还不是大和尚,严格来说还不能与清源、清笃、清镇这些妙音寺的大和尚们一同列座。
所以在进入法场之后,净涪就悄然离开了大和尚的队列,回到了比丘僧的座位里坐下。
净涪不是普通的比丘,更何况今日里净涪就将受戒,哪怕是在比丘僧的座列里,也没跟大和尚的位置差太远。
是以净涪脱离大和尚队列之后的动作也还算得上隐蔽。
不过可惜,今日里这一场法会的多半数人都是为了他来的,几乎是时刻关注着他的动静,所以哪怕他已经特意小心了,也还是没能躲开其他人的目光。
换了个别人,或许还会因为这些灼灼的目光动摇一二,净涪却不。
他安然在蒲团上稳稳落座,如山石一般不可动摇。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让大家等了那么久,但我卡开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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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净涪落座后不久,守在钟塔边上的僧人抬头看了看天色,默然片刻,伸手高高地拉起钟锤,然后重重按下。
当当当
厚重沉浑的钟声响起,穿破彷徨,击透惊惧,唤醒所有听者心中沉睡的希望。
看不见的透明火光随着映入眼帘的熹微晨光在心底升起,透出融融暖意。
上首端坐的一众大和尚低眼往下一扫,望见那些信众眼底那仿佛从冰霜中破出的亮光,或是在心底松一口气,或是暗自点头。但不论他们作何反应,都在钟声敲过的那一刻,收敛了心神,拿起身前的木鱼槌子,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地敲了起来。
和木鱼声一道响起的,还有洪浑低沉的诵经声。
今日里这一场法会的流程,早在法会开始之前就已经张贴公告出去。每一位参加法会的信众都已经熟记于心,根本不需要再特意提醒。
是以当法场上的一众僧人拿起手边的木鱼槌子,敲响他们身前的木鱼,在木鱼声中诵念经文的时候,法场中满满当当坐了一地的信众们也都低下头,低声跟着僧人们念经。
一时间,那整齐清晰的诵经声竟将那清越规律的木鱼声都一并压了过去。
但不论是这法场上的僧众,还是法场中跟随着僧众诵经的信众,都只是一心一意诵念经文,虔诚礼敬四方佛陀,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
一遍《佛说阿弥陀经》诵完之后,接上的就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等到这一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诵完,法会的经文才又一次转回《佛说阿弥陀经》。
佛说是经已,舍利弗及诸比丘,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欢喜信受,作礼而去。
这一遍《佛说阿弥陀经》诵完,法场上的一众僧人就都放下木鱼槌子,合掌低唱一声佛号。
不论是座上僧侣,还是座下信众,在开口的这一刹那间,心头都忍不住一阵轻颤,仿佛有谁在无尽远又无限近的彼岸转眼向这边看来似的,悲悯而宽和。
所有人不由得都更虔诚了几分。
佛号落下,又有一位引礼师出列,正式宣告比丘授戒仪式的开始。
净涪默然坐在他的蒲团上,看着净音等几个沙弥出列,转至场中,先请戒师,随后带着新发放下来的衣钵入帐询问遮难,最后才上法坛受戒。
一众新戒礼拜四方之时,法场之中顿生感应,有道道金灿佛光自虚空中垂落,直将这一片法场换做佛家圣地。
会场中信众多如毫毛,年纪不一,贫富不一,可在这一刻,却是一声咳嗽也无,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观礼。只在看见那法场上垂照下来的條條佛光的时候,按捺不住地加重呼吸而已。
许也是知晓此刻景浩界中的状况,当净音等新戒受戒完毕,引礼师引领一众新晋比丘退出法场的时候,那法场四方如练似帛的金色佛光竟在顷刻间统都化作了流水,向着四方涤荡冲刷过去。
那些佛光出得法场,须臾间就投落到这法场附近的一众信众和僧人。
不论凡俗还是修士,都在垂照下来的佛光中舒缓了眉眼。
净涪沐浴在佛光中,忽然心神一动,任由一座饰以七宝、通体光明的九层宝塔从他身体里冲出,悬浮在他头顶虚空。
这一座九层宝塔也不是其他,正是净涪的光明佛塔。
光明佛塔才甫一现身,便是金光一闪,显出塔中满满当当的残魂。
这些端坐莲台的残魂魂体单薄,灵智却清明,兼之净涪本人没有特意阻止,故而轻易就发现了外间的状况。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净涪。
净涪睁开眼来,对他们点了点头。
得了净涪允许,那些残魂才完全放开心神,迎向那些垂照下来的佛光。
可他们本来就是被血炼的祭品,与他们几乎一体的白骨玲珑塔早早遭遇重创不说,又经历过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冲刷,根基已是险些被耗损殆尽。哪怕在白骨玲珑塔残骸落入净涪手上后,得到佛经经义滋养神魂,也依旧虚弱得很。想以他们这虚弱的魂体去承接四方佛陀、菩萨垂照下来的佛光
哪怕是经由受戒仪轨接引下来的佛光,对他们而言,也依旧是虚不受补。
这里头的关窍,这些没有经验的魂体不知道,净涪却是清楚的。
见这些魂体无知无觉地要直接迎上这些佛光,净涪心下微微摇头,自然垂落的手指悄悄地划了一下。
那九层的光明佛塔塔身上顿时亮起一件件的七宝纹饰。
这些七宝纹饰先那些魂体一步接引到头顶垂照下来的佛光,一层一层削弱疏通,直等到那些佛光温和到不会伤及这些魂体,方才作罢。
这数之不尽的魂体全然不清楚内中的风险,坦荡而自然地沐浴在佛光中,汲取佛光反补自身魂魄。
净涪见这些魂体安然无恙,也就没有多加理会,垂眸体悟着这些佛光中溢散而出的玄妙佛理。
这法会中与净涪一般体悟佛光的,还有许多人。也有很多人像净涪一般,头顶各色法宝灵器,自发汲取佛光滋补调养自身。
汲取、吸纳佛光的,数不胜数。可这佛光仿佛无有穷尽一般,从这次受戒的法场开始,到法会中的每一个角落,一整个妙音寺地界,乃至更遥远的地方,来回冲刷涤荡,一遍又一遍,往返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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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这些佛光才再度凝练成匹,垂挂在法场上空。
站在法坛上的引礼师放眼望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虚空清净,明华光亮,一时竟有些泪湿。
半年而已,自那一日魔降之灾爆发到今日,也不过是半年而已,可这半年的时间,却让他觉得绵绵无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现在,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
不仅仅是他,寺里的一众师叔师伯、师兄师弟,也都能够松一口气了。
想到这里,引礼师目光在一众僧人中转过一圈,最后在净涪身上顿了一顿。
顶着头上悬浮着的那一座光明佛塔,净涪自然而然地迎上了那位引礼师的目光。
引礼师对着净涪笑了笑,很快又转开目光,向着下首的信众合掌一拜,朗声道:诸比丘受戒毕,则请
净涪也就收回目光,依旧静静地坐在座上,看着法会走过一道道流程。
一直到得午时,日上天中,暂停休歇过的信众从外间回来,才又有钟楼里的僧人高高拉起钟锤,重重敲响大钟。
所有人精神一震,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先往净涪的方向看了一眼,才重又转回目光,看向从侧旁走出来的引礼师。
便连此前一直在净涪禅院里酣睡的五色幼鹿,哪怕依旧未醒,也不自觉地往净涪的方向偏了偏头。
净涪则端容肃目,从容以待。
引礼师站定,向着净涪合掌躬身一拜,举掌相引。
净涪站起身来,合掌还得一礼,便从座中走出,来到人前,合掌向妙音寺方丈清源大和尚、天静寺主持清见大和尚等跪下,我蒙和尚垂曲方便,已赐比丘具足戒。今愿受菩萨大戒,如律行持,成道利生,用报恩德。
纵然他身侧只得他一人,纵然此刻台上、场中无数人的目光尽皆汇聚在他身上,净涪也依旧泰然自若,不见半点拘谨忐忑。
天剑宗里,难得清闲一日的左天行坐在他自己的峰头上,远远看着妙音寺的方向,哪怕目光中难掩失落惆怅,到底也还算平静坦然。
陈朝真人今日也腾出空闲,留在天剑宗里。
远远看见左天行的状态,陈朝真人脸上很难得地显出了两分笑意。
别说左天行,陈朝真人自己都没想到,当年被清笃引着拜见他的两个小沙弥,一个受了比丘戒,过不了多时又将接掌妙音寺这一代佛子之位;另一个更年轻的,甚至还要在今日里请受菩萨大戒
哪怕陈朝真人已经早有心理准备,真到得这一日,看见这一幕,还是禁不住叹息。
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此刻遥望着妙音寺那边厢,感叹着后生可畏的,又岂止是陈朝真人一人?
但妙音寺这里的大和尚们,却没有谁能抽出身去在意他们这些人的感叹,都定睛看着前方这个眉清目秀,神净眼明的年轻比丘。
清源大和尚凝视着净涪,郑重道:菩萨大戒受之不易,而行之更难,今汝既发此愿,如律严持,苟勿违犯,无不允许。
净涪正色而答:谨如教命!
答完,净涪又是合掌一拜,才转身站到引礼师旁边。
早在午时之前,法场上就已经布置好了法座。上设供桌,供奉佛像及香、花、灯、果。左右各设高座,左侧供列诸佛贤圣阴十师牌位,右侧则置是传授菩萨大戒十师座位。
此时净涪与清源大和尚一番对答,更有早早安排过的沙弥替他擂鼓设礼,庄严非常。
待到各方大和尚依次就位之后,清恒大和尚拈香,又给净涪讲述了三聚净戒之后,就回到了他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净涪在引礼师的指引下,继续进行下一步仪轨。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另外,谢谢各位亲们这段时间扔的雷,真的很感谢,因为新坑开头实在是太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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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引礼师引领着净涪站到人前,才转身退到一边,认真观礼。
为了这一日的授戒,妙音寺里的大和尚们争论了许久,才终于有了今日的结果。引礼师能从一众师兄弟中脱颖而出,自然也是废了莫大心力的。但即便如此,也是值得!
引礼师眼中的冷静镇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狂热与激动。
因为他在见证历史!
他正在见证着妙音寺从天静寺分寺走出,真正成为佛门独立一脉重要一步的历史。
而这一切,都从这一刻的受戒仪轨开始。
从这个与天静寺仪轨不同、独独属于妙音寺契合妙音寺禅意的仪轨开始
净涪在法场中央立定,平平直视前方,不去理会此刻投落到他身上的各色目光。
妙音寺当代主持清源大和尚从座中走出,来到佛前拈香拜得三拜,才略避过正位,转过身来凝视着挺身玉立的年轻比丘。
引礼师汹涌的心潮已经按捺下去,再出列唱道:拜。
净涪也不拘泥,推金山倒玉柱向着上首供奉的佛像深深拜下。
清源大和尚语调异常郑重,弟子净涪,汝可能承受大乘戒法?
受戒也须资格,越格受戒,非但惊扰四方佛陀,更会毁掉受戒弟子。是以妙音寺在确定自己的受戒仪式之时,特意添加了这一道拷问。
净涪直起身,答道:能。
随着他的应答,法场之上,忽然升起一道金色的涟漪。涟漪须臾间荡开,展成一片光幕。而那层光幕之上,很快就出现了净涪的身影。
台上场中,所有人都禁不住睁眼望去。
光幕上显出的净涪那更为稚嫩生涩的面容、头上还垂挂着的发髫以及那还没拉长的身形,第一时间就让人区别了现实。
那是孩童时候还没有正式剃度的净涪。
哪怕是事先没有明确清楚这次受戒仪轨内容的信众们,也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没有多想,仍旧安静地坐在他们的位置上,信重地看着光幕里那个趣致却沉稳的孩童。
孩童时候的净涪在一大片闭幕静坐的人群中醒来,又在一位陌生沙弥的指引下,悄然无声地从座位中起来,转入一处大殿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都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必定是净涪比丘皈依佛门的那一日。
果然,等尚且年幼的净涪踏入殿中之后,光幕中显出了清源大和尚的面庞。
清源大和尚抬眼看着光幕里的自己,仿佛也记起了那一日,眼底悄然升起一点笑意。
光幕里的场景在清源大和尚宣布净涪入选藏经阁那一刻停顿,清源大和尚须臾间回神,拿起案桌旁边早已备好的戒尺,在净涪头顶轻敲了一下。
随着戒尺敲落,净涪头顶冲出一片灵光。
灵光灼灼,圆润无瑕。
见得这一片灵光,不仅仅是近在净涪身前的清源大和尚,就连稍远一点的清恒、清见、清笃等一众大和尚都在心下暗自点头。
光看这片灵光的质与色,也能知道净涪在沙弥境的修行确实称得上完满。
清源大和尚略一点头,又扬起戒尺,在净涪头顶轻敲一下。
净涪头顶的那片灵光吃得清源大和尚这么一记轻飘飘的戒尺,瞬息间展开,化作十颗散着金色佛光的舍利子。
这十颗舍利子并不真的就是净涪修持得成的舍利子,而只是清源大和尚借神通映照净涪修持功果的投影而已。虚幻化出,当不得真。不过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世人明见净涪在比丘境修行的功果。
而与此同时,那一片停顿了片刻的光幕又开始流转,再度映照出净涪的模样。
不过与方才那个孩童时期的净涪比起来,光幕此刻映照出来的净涪身形已经拉长,脸庞的线条变得清晰硬朗。
他已经长成了青年。
而光幕里映照出来的青年净涪,则站在天静寺布设的法场里,与其他受戒僧人一道,领受比丘戒律。
出身天静寺的清见、清恒两位大和尚连同他们带来的其他僧人一道,看见光幕里映出的这一幕,表情依旧平静和缓,不见丝毫异样。
清源大和尚打量了一下净涪头顶灵光化出的十颗舍利子,点了点头,又拿戒尺轻敲了净涪头顶。
净涪头顶那十颗舍利子外散的金色佛光顷刻间汇聚,如同瀑布一样从高处垂落,照耀着净涪的肉身。
众人顺着那佛光看去,见那佛光映照中显得格外明净通透,无有丝毫污垢的净涪,震撼的同时,也忍不住暗自赞叹。
但比起那些信众来,如同清恒、清见、清笃、清源这些大和尚,却能从这一身几如琉璃一样的骨肉中看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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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境通明、灵骨相契,前景非凡!
净涪低垂眉眼,任由那些人上下打量。
他都已经在那位世尊释迦牟尼佛面前转过好几圈了,现在妙音寺的这番折腾也就是个小折腾而已,算不得什么。
清源大和尚作为这次净涪受戒的主持大和尚,很快就收拾了心情,继续流程。
菩萨戒有八种殊胜,汝可尽知?
然。净涪答,又在清源大和尚的示意下一一列数。
一为极道胜。受菩萨戒者,如大鹏鸟,此为菩萨戒趣道疾故。发心越六趣,二乘径趣无上菩提故。
二为发心胜。一念发大慈悲心,超过二乘境界。如昔有而沙弥,发菩提心,阿罗汉返生恭敬,担衣幞,让路而行等。
净涪一路不停,从第一种殊胜开始,一路数到第八种殊胜。
八果报胜,生莲花藏海,证法性身。一得真常,永无退转故。
净涪说得认真郑重,其他参与法会的人也都听得异常仔细,没有疏漏一声半点,尤其是清恒、清见等一众大和尚。
以这些大和尚的眼力,他们自然能够轻易看出这八胜非但是净涪本人对菩萨戒八种殊胜的认知和理解,也必将成为妙音寺一脉修行理念的根基。
当然,清恒、清见这些大和尚们的心思,此刻在这一场法会上并不是重点。
起码绝对不是清源大和尚和净涪两人的重点。
清源大和尚听得净涪将八种殊胜说完,又道:汝既知菩萨戒有八种殊胜,又欲受菩萨戒,则必将观五法。汝可尽知?
然。净涪依旧答道,欲受菩萨戒者,先观十方一切众生,如圣人想。第二观十方一切众生,如父母想。第三观十方一切众生,如师长想。第四观十方一切众生,如国王想。第五观十方一切众生,如奉大家想。
善。汝既释知八种殊胜,又通晓五法,则当兴愿,汝可知?
然。净涪抬眼,迎上清源大和尚的目光,不闪不避,一愿弟子三业所作功德与十方一切众生同共;二愿弟子共十方一切众生,早度生死烦恼大海到涅盘彼岸;三愿弟子与法界众生,通达十二部,经、文、义了了分明。一切善法因戒增长,具足六波罗蜜三十七品,得深禅定,起六神通,放大光明,得一切种智。五眼具足,成就佛道故。
善。清源大和尚又道,汝既已兴愿,则当发弘愿,汝可知?
然。净涪起身,向四方叩首而拜,唱道,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量誓愿断。法门无边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清源大和尚放下戒尺,双掌一合,与其他上座的大和尚从座上起,等齐声应答,善,我等今日于此见证!
下首一众信众与诸位僧人沙弥、比丘也都起身,各自合掌,齐声附和,善,我等今日于此见证。
待各人归座,引礼师再度从众弟子中走出,涨红着脸唱道:请戒师。
众所周知,佛门传戒分为三级,而这三次传戒合称为三坛,流至民间,又被称为三坛大戒。在这三坛大戒之中,传授沙弥戒的初坛事务最为繁忙,传授比丘戒的二坛则场面最为隆重,而作为最后传授菩萨戒的三坛,却是教仪之中最为神圣的。
究其原因,除却领戒弟子境界更高远之外,还在于授戒的戒师及其他诸多同学伴侣。
来了!
法会里的每一个人,乃至法会之外,景浩界中其他关注着这里授戒进程的修士们齐齐打点精神,死死盯着本来就处在中央的净涪。
那些目光灼热到连站在净涪旁边的引礼师都不甚自在地僵直了身体,作为目光焦点所在的净涪却依旧镇定,几如日常一般。
在下方看着净涪的净音,郑重之余也难得地生出了几分笑意。
他这个师弟啊
净涪走到佛案前,接过旁边引礼师捧过来的供香,持香直立,朗声道:弟子净涪今受菩萨,奉请释迦牟尼佛作和尚。
嗡的一声轻响,净涪前方正虚空所在,忽然落下一道浩大佛光。
佛光之中,一尊端坐莲台的佛陀金身清晰可见。
奉请文殊师利龙种上尊王佛作羯磨阿阇梨。
那尊佛陀金身附近又显出一尊王佛法相。
奉请当来弥勒尊佛作教授阿阇梨。
又有一位笑容满面的佛陀法相出现在佛陀金身的另一侧。
奉请十方诸大菩萨作同学道侣。
三尊佛陀之后,另又有一道道灵光铺展开去,内中诸菩萨法相几如生人。
四下寂静,悄然无声。
也唯有曾进入过祗树给孤独园的净涪能够察觉到当前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位世尊释迦牟尼佛与树园中的那位的差异。
想来也是,哪一位佛门世尊会真的随请即至?
不过即便只是一道应身,也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今天晚了,各位亲们晚安。
最后,谢谢亲们的地雷和营养液,谢谢支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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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是的,即使此刻降临在景浩界地界上的仅仅只是这些佛陀、菩萨的应身,对于这个曾经备受□□的小世界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一道接着一道堂皇无匹的佛光随着这些佛陀、菩萨的应身自虚空中显化而出,涤荡冲刷着这个世界。
半年之前随着那位无执童子驾临这方世界时候而有意无意侵染着世界法则的魔气,此刻在那些佛光的冲刷下,就像积雪遇上了烈日,阴影撞上了亮光,盏茶时间不到,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哪怕依旧遍体鳞伤,却是清澈透亮,早不见今日午时之前还堆彻在胸中的难言压抑。
如斯厉害!如斯可怖。
一众大修士看着妙音寺法场上空的那些佛陀、菩萨金身,脸色不见舒缓,反而更僵硬板直了。
这些佛陀、菩萨的威能如此磅礴霸道,那等这些纠缠侵蚀着世界的魔气被消融殆尽之后,是不是就轮到这些佛光在景浩界法则、土地上打下烙印,将这一整个景浩界世界都化作净土佛国?那样的话,佛光和魔气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不适合他们生存、修行吗?
除非他们愿意更易门户,转道入佛,叛魔投佛
左天行已经从座上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妙音寺的方向,看着那些满身佛光、明华慈悲的佛陀菩萨,似喜似怒。
景浩界的天道意志在他心头雀跃,而他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景浩界世界真的被佛光所侵染,偏易世界根基,作为天命之子的他,是不是也要随着景浩界世界一道更易道基,甚至变更道途?
那他之前的修持,算什么?他自己的道心,又算什么?!
可就算左天行再不甘心,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太弱了!
弱到连走出天剑宗,站到妙音寺法场上去宣告自己的存在,发泄自己的不满都做不到,他只能在这里等着,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左天行死盯着妙音寺的方向,全然没注意到他那睁大的双眼中,一丝丝墨黑的芒气如同血丝一样,从不知名的地方攀出,密密麻麻地铺了一片。
那是曾经死死纠缠在景浩界天道深处,此刻沿着左天行与景浩界天道之间的隐秘联系,以左天行心底黑暗为引,从那无可抗拒、无边无际的佛光中逃脱出来的天魔魔气。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那位高坐黑莲的天魔主抬手拦在眼前,仿佛是在挡去那些刺得他眼睛生疼的佛光。可他的眸光却从那虚掩的手掌中转出,投落在天剑宗的左天行身上。
看着看着,这位天魔主的眼中就升起了几分趣味,嘴角也开始慢慢地上扬。
没了无执,他化自在天外天中就少了一个天魔童子。原本满满当当的大殿中愣是空出了一角,看着确实不怎么顺眼,如果
他化自在天魔主默默开始盘算,但显然,妙音寺并没有要趁机将景浩界世界的根基更易的意思。
当景浩界中的魔气彻底被漫天的佛光净化驱逐殆尽之前,清笃大和尚与清镇、清显等十八位大和尚一道,从座中转出,各自捧着一部佛经站定方位。
清见大和尚不过分出一分心思去瞥得两眼,便知道妙音寺在这个时候摆出十八罗汉大阵是打的什么主意。
他们这是要放弃这个一举更易景浩界世界根基道则的机会,转而借这法场中降临的诸位佛陀、菩萨灵光,铸就一十八件足以镇压一寺传承的无上佛宝
可知道归知道,清见大和尚也只能像左天行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上,沉默地看着。
更易世界根基道则,将佛理深深打入世界深处,毕其功于一役,能彻底镇压道门和魔门,使得景浩界世界独尊佛陀,于佛门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但对于妙音寺来说,却未必。
妙音寺先前不过是天静寺六分寺之一,虽然早前就已经与天静寺分别理念,但到底没能独立于天静寺之外,真正地分门立户。就算是今日这一场法会,这一场明显区别于天静寺的菩萨受戒,也只是妙音寺迈向独立的第一步。
一旦景浩界独尊佛门,真正能够急速提升自身,增益自己根基的,将有且唯有天静寺。纵然妙音、妙潭、妙定等六寺也会随着佛门在景浩界地位的超拔而大幅提升,终究也比不过天静寺。更甚至,此前一心一意准备独立的妙音寺还一定会落在其他五寺之后。
若只是妙音寺落后于佛门其他各脉也就罢了,但事实不止。
将佛理彻底打入景浩界根基,更易景浩界道则之后,为了自家的道统和道途,景浩界道门、魔门各脉就必得另寻出路。
就此出走、离开景浩界,或是道随世易、更易自身道基。
出路明确,但前途却渺茫。
在景浩界世界里扎根这么许久,早些时候面临无执童子的威胁道门和魔门都没有离开,一意坚守,现在无执童子这个大敌已退,世道渐渐安稳,却要他们让出世界,在茫茫寰宇中另寻安居之地?不愿离开景浩界就得改道转佛、易魔化佛?
这样的现实,谁会接受?谁能接受?
那些修士被愚弄一般、被强硬驱逐而生出的忿恨与怨怼,又都会冲着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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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的,佛门!
佛门中的谁?妙音寺!
妙音寺将会成为所有被驱逐出景浩界世界的修士与被迫更易自身根基的修士们怨怼仇视的对象。
妙音寺也是佛门一脉,为了佛门大计,出一份力自是应该,哪怕为此扛上那些修士的仇恨与怨怼也义不容辞。
可不该是现在。
不该是妙音寺迈向真正独立的此时。
现在这个时候,妙音寺才刚刚跨出独立的第一步。纵然妙音寺筹谋多年,准备得非常妥当,也还没有切切实实的站稳脚跟。
天静寺作为景浩界佛门祖庙之地,因理念、局势、人心的原因,不得不看着妙音寺脱出自己的掌控,成为真正独立于它之外的另一真传。他们接受这个现实,却未必就真会为妙音寺高兴,未必就能放纵妙音寺肆意扩张。
就算是妙音寺有净涪这么一位特殊的弟子在,也不可能。
道统之争其实就是理念之争。它绝对不仅仅存在于佛门、道门和魔门之间,还存在于佛门的各寺各脉之中。
它几乎无处不在。
如果不是因为这层道统之争,早早就已经在天静寺之外立下法寺的妙音、妙定、妙潭等六寺就不会蹉跎到今日才有妙音寺正式跨出这一步。
作为妙音、妙定、妙潭等六分寺中第一个正式挣脱天静寺桎梏的法脉,妙音寺已经成为景浩界佛门一个浩大的漩涡。它今日已经是承载着妙潭、妙定等五寺的希望,扛着天静寺的压力踽踽前行了。倘若再大步跨出那一步,让天静寺势力大增的同时,还要将景浩界道门、魔门乃至是各地散修的仇视汇聚到自己身上
众矢之的。
妙音寺就算还能保存下来,也绝对得元气大伤。
绝对的得不偿失。
与其如此为自己找麻烦,倒还不如放慢脚步,积蓄自己的资本来得稳妥安定呢。
哪怕早先没有预见到当前的这番大阵仗,但因为净涪收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时候屡次显化的异相,妙音寺这边也早早做了预案。如今动作异常干净利落的清笃、清显、清镇等一十八位大和尚,就是结果。
于是,在景浩界中的魔气彻底散去的刹那,清笃、清显、清镇等一十八位大和尚同时垂眸,捧着他们手中的那部佛经重重跪下,无声默诵手上佛经里记载的经文。
经文才刚刚自这些大和尚心头无声诵起,就有一道道悬挂在虚空中的佛光、佛理或是汇聚或是崩散,化作金粉一般的碎屑飘向清笃、清显、清镇等一十八位大和尚。
清笃、清显、清镇等一十八位手捧佛经的大和尚虽心有所感,但眼角眉梢却是分毫未动,依旧定定地跪在原地,稳稳托着佛经,继续无声默诵经文。
那金粉一般的光屑落在佛经上,填入墨痕、笔迹里,为那些笔墨与纸张烙入佛理、佛相。
一时间,整个法场里仿佛升起了十八颗太阳一样,明耀到刺眼。
作为一寺主持,清见大和尚理解妙音寺的选择,但作为执掌景浩界佛门牛耳的和尚,清见大和尚却很不痛快。
大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下一次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们佛门都等了万万年之久了啊,还要他们继续等多久!?
可清见大和尚再不痛快,也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席上,木着脸看下方的法场。
天静寺的大和尚们不甚痛快,景浩界各方关注着这边状况的大修士们却是都松了一口气。
佛门也不是铁板一块,妙音寺的重心暂时在它自身的独立上。
好!
很好!
非常好!
左天行松开紧握的拳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等他一口浊气吐完,回神返照自身,须臾间就发现了自家心湖上蒙上的厚重阴霾。
他心里咯噔一下,再不理会其他,直接盘膝而坐,掐印转入定境,收拾自身心境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了,晚安哈。
另外,谢谢各位亲们的雷和营养液,谢谢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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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陈朝真人远远望见左天行那边的状况,微微点了点头。但等他再度将目光投向妙音寺的时候,他的脸色却未见半点缓和。
净涪走得实在太快了,除非妙音寺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不然结果约莫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他凝望着妙音寺法场中央被一众佛光簇拥的青年比丘,久久沉默。
各方看客的心思说来话长,但其实也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而已。那妙音寺法场中,净涪的受戒还在继续。
被净涪一个眸光提醒,引礼师快速回过神来,一边又取过线香燃起,捧给净涪,一边高声唱道:上来既请竟,当礼敬诸佛菩萨。
净涪捧香在手,向四方垂挂佛光的佛陀、诸菩萨躬身而拜。
一心敬礼和尚释迦牟尼佛。
一心敬礼文殊师利龙种上尊王佛。
一心敬礼当来弥勒尊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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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敬礼十方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尽过去际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尽未来际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尽现在际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十方三世一切诸佛。
一心敬礼十方同学等侣诸大菩萨。
一心敬礼三世一切诸菩萨众。
一心敬礼十方三世一切僧宝。
净涪每敬得一礼,那自各位佛陀、菩萨应身中散出的金璨佛光便开始汇聚。
华彩汇聚之际,渐有神光闪耀。法场之上的僧众不敢直视上方虚空中越渐神异的诸位佛陀、菩萨,又不敢作声打扰净涪的受戒,只在心底虔诚默念诸位佛陀、菩萨法号,礼赞诸佛。
引礼师倒是前所未有的镇定。等到净涪一一礼拜过,将线香插入香炉中,他又恰到好处地唱道,礼诸佛诸菩萨竟,受三皈依。
净涪听得,合掌而立,应道:弟子净涪,愿从今身尽未来际,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皈依佛两足尊,皈依法离欲尊,皈依僧众中尊。
他连唱三遍,才又道:弟子净涪,从今已去,皈依佛竟,皈依法竟,皈依僧竟。
从今已去,称佛为师,更不皈依邪魔外道,唯愿三宝慈悲摄受,慈愍故。
听得净涪说完,引礼师又正色合掌,善,当问难法。
早已等在一旁的清源大和尚上前一步,先是合掌与上首虚空中观礼的一众佛陀、菩萨应身拜得三拜,然后才转过身来,直面净涪。
佛子,汝从今已去,能舍离一切恶知识否?
能。
净涪端正应声。
今日种种章条程序,其实早早就已经在净涪眼前转过一圈了,还是净涪点头,妙音寺才真正拍板确定下来的。
但就净涪看来,妙音寺的这重问难还是相对保守拘泥了。
知识从来无善恶,阴暗的只是人心。
佛子,汝从今已去,能常念佛,亲近善知识否?
能。
佛子,汝从今已去,能
净涪微微垂眼,顺着上首清源大和尚的问话,一一应答。
清源大和尚听得净涪答完,双掌一合,转身向虚空上的诸位佛陀、菩萨深深一拜,朗声道:仰启十方一切诸佛及地上诸菩萨僧,此佛子比丘净涪,欲从诸佛菩萨僧,乞受菩萨戒。此佛子已是真实能生深信,成菩萨种。诸佛慈愍故,施予菩萨戒。
听得清源大和尚的话,一直安静似浮云一般悬在天中的诸佛、菩萨应身眸中一亮,转向法场中央的净涪。
净涪笔直地站在原地,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仅仅只是过得片刻,诸佛、菩萨的应身齐齐笑了开来,合掌唱得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清源大和尚又是深深一拜,回身对净涪唱道:佛子净涪比丘,可受戒!
净涪遂又一拜,道:弟子净涪,于景浩界妙音寺受菩萨戒。
清源大和尚道:且先忏业。
我净涪,从无始以来,至于今日,身业不善,行杀盗淫;口业不善,妄言旖语两舌恶口;意业不善,贪嗔邪见。如是三业,多作众罪,自作教他,无量无边。今日惭愧,发露忏悔,愿罪灭福生,见佛闻法,发菩提心。
这忏悔三业文,净涪极其认真地按照仪轨重复了三遍。
他声音清朗干净,落地可闻,下首观礼的那些僧众、信众听得,不知为何,竟也心生触动,跟随净涪一道,在心底默默诵念起来。
许是因为法会上诸佛陀、菩萨应身俱在,得了这些尊者加持护佑,许也是因为净涪那不疾不徐平静缓和的声音在前方指引,法场上的这些僧众、信众们即便是面对自己人生中有意、无意施予他人的痛苦乃至是死死缠绕在自己身上始终不去的业力与隐蔽,也都能够坦然面对。
是的,人活一世,真的能够时刻怀抱善意,对这世界充满希望和耐心吗?真的就没有伤害到其他人,造就业果吗?
当然不可能!
何所谓佛观一瓢水,十万八千虫?人身这副皮囊长至今日,吞食了多少粮食、荤肉,耗去多少资源?这些资源来自何方,如何得来,谁曾去细究过?更何况,谁又知道,哪个时候的无意一语会在某个时刻某个角落伤害到某一个人甚至是更多?
业无处不在,无人不有。无法消去,只能渡化。
渡化之道,首在忏悔。而忏悔之要,则在诚。
仅仅是诵念得两遍,此间僧众、信众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层厚重的包袱一样,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清源大和尚认真听过净涪的忏悔三业文,又是一点头,道:汝已忏竟,堪受菩萨戒。但于此之前,需更稳遮难方受净戒。
七重遮难一一问过之后,清源大和尚点点头。
一旁另有比丘僧奉上一个条案,案上整齐叠放着一件袈裟。这件袈裟虽是青條玉色,但细看,却还是能发现袈裟上缝制的每一片布片都是不一样的。
看见这一件袈裟,净涪尚且没有什么异样,下方法场里安安静静的信众们却忍不住一阵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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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雀跃,也只是这些信众们挺直了背脊,目光炯亮非常而已,并不是说他们就敢在这个当口上走动或是作声喧闹。
都是一同坐在法场里的信众,这些同伴的异样,很快就吸引了旁边其他人的目光。
迎着其他人的目光,那些欢欣雀跃的人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又将头更昂高了几分。
不知道了吧,那件袈裟上的布有一片是他家施舍的呢!有他家的一部分!
清源大和尚将袈裟取出,展开抖了一抖,才上前两步,将袈裟披到净涪身上。
袈裟披覆在身上的那一刻,净涪似乎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似乎有一股柔和而精纯的意念?
他不由得低头多看了他身上那件材质不一的袈裟一眼。
再帮着净涪整理了一下袈裟,清源大和尚往后退开,告诫道:佛子,汝应起专注心发殷重心。今欲授汝等戒,若心专志,如仰完器,即有所克,
净涪仔细听完,才道:弟子谨遵教诲。
清源大和尚点头,又再一次问道:佛子,汝可知三相?
净涪面色一整答道,三相者,摄律仪戒、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
清源大和尚又道:佛子谛听,汝今于我所,求受菩萨戒。此戒是诸佛菩萨所行径路,过去诸佛已说,未来诸佛当说,今来诸佛今说。过去一切菩萨已受已学已解已行已成,未来一切菩萨当受当学当解当行当成,现在一切菩萨今受今学今解今行今成,当来作佛。
随后,清源大和尚一气将律仪戒、正法戒和摄众生戒一条条拿来问过净涪。
净涪一一郑重回了。
清恒、清见及其他各寺的大和尚们听着,也都若有所思。
清源大和尚却不理会他们,笑着点头,善!
他转身,又对着上首虚空中央的世尊释迦牟尼佛应身合掌一拜,朗声唱道:仰启十方尽虚空界一切诸佛,于景浩界妙音寺处伽蓝佛前,有弟子比丘净涪,来于我所,求受菩萨戒竟,惟愿诸佛为作证明。
上首一众沉默的诸佛陀、菩萨应身看了净涪一眼,俱各点头。
通天贯地一般占去整个天空的佛光在那一顷刻间,忽然汇聚,化作一道道线似的光,缝入净涪身上披着的那件袈裟中。
净涪只觉周身光芒大盛,晃得他眼睛有点疼。
好不容易光芒黯淡下去,净涪才睁开眼。他不去细细打量那件袈裟,也不去理会那些一脸震撼、惊诧、羡慕犹自愣神的僧众和信众,上前一步,礼谢诸佛菩萨。
志心敬礼释迦牟尼佛。
志心敬礼羯磨阿阇梨龙种上尊王佛。
志心敬礼教授阿阇梨弥勒尊佛。
志心敬礼正戒尊师十方诸佛。
志心敬礼同学等侣十方诸大菩萨。
被净涪的礼谢唤回神,众人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头顶赫然一片蔚蓝苍穹,除了染着绯色的云霞之外,哪儿还有一道佛光,一尊佛陀、菩萨金身?
竟是都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这章是真的卡到我头大......
仪轨资料来自弘善佛教网禅宗思想受菩萨戒仪轨篇。各位亲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查一查。
话说回来,码完这章之后我真的很庆幸这章是公共章,不需要亲们订阅,哈,哈哈哈......
最后,晚安啊亲们,也谢谢投雷和灌营养液的亲们,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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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片怅然若失的静默之中,净涪率先回神,他看了引礼师一眼。
引礼师猛然回神,快速收拾心情,引着净涪从侧旁退下,重新归座。
净涪的位置本来就在一众妙音寺比丘首座,与妙音寺大和尚的座列靠得最近,现在更是被直接挪到了藏经阁诸位大和尚的末座。
净涪合掌与几位大和尚礼见过,才在座上坐了。
引礼师好不容易能将目光从净涪身上挪开了,才一不小心瞥见了净涪身上披挂着的那件青條玉色的袈裟,动作不免顿了一顿。
净涪转眼,询问也似地看他。
引礼师一笑,合掌合十,躬身退到一侧。
净涪也就收回目光,礼貌地看向法场中央的清源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也不多话,简单地说了两句便宣布今日的法会结束。
真要继续下去也不是不行,毕竟一整个妙音寺包括今日里来观礼的僧众们都是修士,定中调整片刻,这一日里耗损的精气神也就回来了。可是,法场中除了一众僧侣外,还有数目远胜僧侣的信众。他们今日一大早便守了这里,中间又只稍稍歇息了一会,就算精神亢奋,身体也扛不住,万一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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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哪怕法会里的僧众已经散尽了,信众们也仍然精神抖擞地留在会场里,和附近的同伴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看见了没,看见了没,是佛祖释迦牟尼诶.
还有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和弥勒佛
果然不愧是净涪比丘诶,就是厉害!
什么净涪比丘?净涪师父如今可不是比丘了,是和尚!今日之后,得改称呼了!净涪和尚!
没错没错!是净涪和尚!
哎?说起来,净涪和尚应该是我们景浩界里最年轻的和尚了吧?
错不了的,真要说起来,净涪和尚还是我们景浩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和尚呢!
哇
净音哪怕被妙音寺年轻一代僧人簇拥着,也依然能够清楚地听见后头会场里传出来的声音。
净音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旁暗自观察他的比丘们见他脸上的笑容,悄然松了一口气。
净音师弟,听说不久之后会有一批净涪师兄手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送到藏经阁里,是不是真的?
几乎一整个妙音寺的比丘僧们都转了目光过来盯着净音。
净音笑着点了点头,是真的。
那些比丘僧的呼吸一下就重了。
那净音师弟你知道这一批《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有多少吗?
听净涪师兄说,净音答道,有三千数。
三千。
一众比丘僧们几个对视,都从各自平和友好的外表上看出了内里的暗涌。
既然谁都想要,那就各凭本事好了!
将寺里各位比丘僧的暗潮全数收入眼底的净音笑了笑,全不多话,又走过一段路后就跟他们分别了。
三千《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个数目听上去真的不小了。可这三千经文绝对不会全部放入阁中,势必是要往各处分一分的。天静寺、妙潭寺、妙理寺等各大寺庙不必说,总得送一些过去,然后就是妙音寺建在各地的分寺
这样分派下去,最后真正能留在妙音寺藏经阁里头的,还剩下多少?
僧多粥少,不一样得看谁更快一步。
当然,净音是不急的。早在净涪出关的那一日,就有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送到了他面前。
也是净音走得快,不然那些盯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盯得两眼发红的比丘僧们就一定会想起他手中的那本,打起他的主意来。
直接拿走是不可能的,也没有人能够开这个口,但仅仅是借阅或是誊抄副本可以啊!
净音走得确实很快,但他的速度还是及不上净涪。他站在自家禅院门前的时候,净涪禅院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净音在门前站了一小会儿,到底还是推开了自家闭合的门户。
今日里净涪也累得够呛了的,还是不去打扰他了,等以后吧
此时的净涪正在烛火下细看他那件袈裟。
凝神翻看过两三回之后,净涪皱着眉头想了想,重又将这一件青條玉色的袈裟披在身上。
昏黄幽暗的烛火之下,这件布料各异的袈裟居然也晃出了一片明亮且柔和的光泽。
净涪低头打量了两眼,转身来到佛龛前。
他拈香合掌拜得三拜,才在佛前的蒲团上坐了。
坐定之后,净涪想了想,又捧出一本贝叶经放到身前,翻开书页诵读开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
意料之内的,当诵经声在室内响起的时候,净涪身上的袈裟也亮起了一片微光。
然而这光虽微弱,甚至还比不得此时屋里那摇曳的烛火,却有一种别样的清亮。
如水光一般清透,又似月华一样明净。
这光将净涪簇拥在中央,即便净涪无心催动,竟也催生出一种万法不侵的奇效来。
净涪全没注意到这些,他捧着贝叶,认真诵读经文,体悟经义。待一遍经文诵完之后,他将贝叶经书阖上,又垂眸静坐得半响,才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是寻常,却无端透出一点肆意,一点张狂。
那是久违了的,惯常只在净涪魔身脸上出现的笑容。
他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九层佛塔轻轻一转,金璨堂皇的佛光顷刻间变了模样,幽寂且暗沉。
净涪看向了幽寂暗塔。
幽寂的九层宝塔微微一颤,便有一道道玄妙的波动悄无声息荡开,没入周边虚空中,锁定这斗室之地。
明明是与佛门一脉截然不同的法力波动,却丝毫没有惊动净涪身上此刻披挂着的那件青條玉袈裟,激发它的自发防御
净涪打量了袈裟两眼,满意点头,将袈裟从身上解下,披挂在一旁的木架子上。
俄顷,净涪转身,走到佛龛前盯着佛龛里安坐的佛像看了两眼。合掌拜得一下之后,净涪一抬手,直接将佛龛前方的那一块红布拉开,遮挡去内中佛像那悲悯的面容。
然而,净涪却没有离开静室,反而是绕着静室走了一圈,不时放下一两块掩藏在各处的红布。如此忙活了一趟后,他才重又回到蒲团上坐了。
第12页
半响的静谧过后,静室里又响起了诵经声。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
明明是和早先时候一模一样的经文,明明也是和早先时候一般无二的节奏和韵律,可却是迥然相异的感觉。
那是让人总有些恍然的别扭,可要细细分辨过去,又似乎只是旁人自己不知因何而起的错觉。
怪异又莫名的相契,既让人难受,又让人无法割舍.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
这么一遍经文诵完,净涪身后悬着的那座幽寂宝塔闪过一道幽光又黯淡下去,他自己却只是阖目静坐,细细体悟着这两遍经文之间的差异。
半响后,他摇了摇头,又从头开始诵读佛经。
净涪静室里的诵经声一夜未停,而他背后的那座九层宝塔就这样在光明佛塔、青铜宝塔、幽寂暗塔之中变化了一夜。一直到得天边升起一丝亮白,才算是终于结束。
净音才刚阖上门,就往旁边偏过视线。而在那视线尽头站着的,正是今日法会的主角。
净涪远远对着净音点了点头,在院门边上略等了等,就等到净音。
净音师兄。
净音摇摇头,却也没像往常那样劝说他,而是直接将这事揭了过去,问今日里他最关心的问题。
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倘若单只看净音脸上溢出的紧张,怕是会让人怀疑今日里上法台讲经说法的不是净涪,而是净音他自己。
师兄放心,都准备好了。
净音定神仔细看过他一阵,竟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便作罢。
然则他们一路往法场那边走,越是靠近法场,净音的身体就越显僵硬板直。到得他们师兄弟两人站到法场边上的时候,净音连净涪身上的目光都抢过去了。
净涪颇有些无奈,只得往净音那边传信道:师兄且放心,没事的。
净音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且认真些吧,今日里若是出了篓子,看你要怎么收场!
净涪只是笑笑。
净音瞪了他一眼,便就瞥过目光去,不再去看他那张在晨曦中也仿佛莹润生辉的脸庞。
净音和净涪走得两步,就进了法场。法场中早有信徒等在了那里,看见他们两人并肩走来,大多都亮了眼睛。
净音悄然后退一步,提醒净涪道:去吧,别让各位师叔伯久等。
净涪对净音点了点头,便往另一侧的法帐中去了。净音在原地看了净涪一阵,才自往他自己的位置走。
果然如净音所忧心的那样,净涪走入法帐的时候,清笃、清镇等一众藏经阁的大和尚已经在法帐里了,就连妙音寺的各堂大和尚们也到了不少。法帐里虽没有坐满,也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看见净涪进来,清笃大和尚等净涪与其他大和尚简单见过礼后,就将净涪招到他身边,笑着和声问道:如何,可都准备妥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很抱歉,消失了那么久,我会尽量将欠更的补回来的。
谢谢各位亲的等待和支持,非常感谢!
第7章
法帐中的大和尚们也都循声望了过来。
净涪点点头,答道:请师伯放心,弟子都准备妥当了。
清笃大和尚看了看他,沉吟片刻,到底还是传音问道:真的决定了?不改了?
既用的是传音,就意味着这是一次私下里隐蔽的询问。
净涪没有直接回话,而只是轻轻地一颌首,以表示自己的态度。
清笃大和尚看见,也没再多说什么,微一点头便作罢了。
过不了多时,法帐里的大和尚就都齐全了。所以很快地,就有知礼僧前来相请。
妙音寺方丈清源大和尚从座上站起,团团环视法帐中一众大和尚,目光在净涪身上停得一停,便道:时辰到了,我们出去吧。
净涪作为法帐中最年轻的弟子,理所当然地排到了最后。而几乎是每一位出帐的大和尚,在他们踏出法帐之前,都有意无意地往净涪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作为藏经阁的大和尚,清镇大和尚特意陪着他留到了最后。
到得这法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清镇大和尚转头看向净涪,竟难得地笑了一下,悠悠然问道:怎么样,怕了吗?
迎着这位长辈的目光,净涪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清镇大和尚极其仔细地打量过他,便就转过头,扬袖踏步,出了法帐。
净涪微微启唇,跟在清镇大和尚身后往前走。
净涪不知道其他大和尚离开法帐的时候都是什么模样的,但当他一步踏出法帐的时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带着各色意味的目光。
近的有近在咫尺的知礼僧,有已经在法场中落座的一众大和尚、比丘、沙弥以及熙熙攘攘的信众,远的
还有未曾亲临妙音寺而只以诸般神通注视着这边厢所在的景浩界诸位大修士们。
所有、所有投注到净涪身上的目光,都没有逃过净涪的感知。
那是他脚下这片大地或者说是这一整个世界给予他的支持。
第13页
净涪全没去看,他微微垂了眼睑,平淡且自然地跟在清镇大和尚身后,缓步踏入法场之中。
随着他在他自己的法座上坐下,法场边上的沙弥僧高高地拉起木柱,扬手放下,任由这根结实的木柱重重地敲打在洪钟上。
当当当
浑圆厚重的钟声响起,几乎直入每一位听众的心底,涤荡心魂,将那诸般繁杂心思全数震散扑灭,不留一点痕迹。
又是一日的法会正式开始。
净涪端坐在法座上,配合着其他大和尚,完美地完成前半部分的法会,半点不招人眼球。可当大日缓缓从山头攀升的时候,当诸位大和尚一齐停下动作,当今日里的知礼僧越众而出,站立在法会前方一侧,对着场中所有人提起他的时候,他便是再收敛内藏,也再无法将他自己从别人的目光中分离开去。
不过净涪此刻也没有这个想法就是了。
知礼僧已经退到一侧,完全地将重心让给他了。
净涪从法座上站起,转出一众大和尚们的位列,先向大和尚、各方信众们躬身拜过,才来到法场中央那仔细收拾布置过的法台。
法台不大,九尺见方。上方并无甚装饰,唯得一蒲团以供净涪安坐。
净涪踏上那九级台阶,直上法台中央,在蒲团上结跏趺坐。
坐定后,他略略理了理身上的袈裟,才抬眼往下方扫视了一圈。
他扫过法场下方那挤挤攘攘的人头,看过那些大和尚们投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目光,也迎接上那自景浩界各处投递来的眼神,半响后,他复又垂落眼睑。
眼睑落下的那顷刻间,净涪头顶冲出一道金色的佛光。佛光在他身后铺展出瑰丽的色彩后,须臾一收,凝成一尊虚淡的金身佛陀。
说是虚淡的金身佛陀,却也比当日在莫国分寺初初显出时候要凝实得多,起码不是那时候只得几线金色光芒勾勒出一个影子的模样了。
本就在下方法场上屏息静等的信众们见得这尊金身佛陀虚影,到底按捺不住,瞪着眼睛重重地倒抽一口大气。如果不是他们还记得这会儿是什么场合,什么地点,他们怕是能直接叩头下去,大礼跪拜不已。
相比起这些信众们,场上的诸位沙弥僧、比丘僧和大和尚们却要冷静得多,虽然多是惊叹讶异,但也都还能把持得住,不至于太过失态。
法场中众人的反应,净涪并不如何在意。他身后的那尊虚淡佛陀金身也并不觉得如何,它很随意地探手一拿,手中便抓住了一棵菩提树。
或者说,是菩提幼树。
它将这株菩提幼树往它身后的空地里随意一插。
那本来不及人高的菩提树入土便扎根,迎风便长,不过眨眼的功夫,这菩提树就长成了一株郁郁葱葱,几乎将四分之一个法场地遮盖了的繁茂植株。
这株菩提树刚刚长成,便有一道碧青碧青的灵光光柱自远方蹿来,落到菩提树浓密的树冠上。
清见大和尚抬眼见得这道灵光,脸皮禁不住一个抽搐。
旁人不知,他还能不清楚么?这道与这株菩提树同出一源的灵光光柱,分明来自他天静寺的后山所在,来自他们寺里的那株菩提树!这么柱大的一道灵光光柱,也不知道下一次的千佛法会会是个什么情况.
清恒大和尚瞥了他家师兄一眼,不等清见大和尚注意,便飞快地将目光拨开了。
清见大和尚简直要被自家师弟气笑了,他狠狠地瞪了他两眼,才算是去了胸中的那一口郁气。
不然,即便他是天静寺的主持,又能怎么样呢?
他是能阻止得了后山那株菩提树,还是能拦得下面前的这株菩提树?是能找净涪这个师侄讨回些什么?
他拉得下这个脸面么?!他能那样做么?!
不能!
都不能!
甚至他想来个眼不见为净都做不到。
他舍不得啊。
心下摇摇头,清见大和尚多看了那株升腾着湛青灵光的菩提树两眼,便和其他大和尚一般,将目光转到净涪的那尊虚淡金身佛陀上。
那尊金身佛陀全不看它身后那株灵光升腾的菩提树,它垂落目光,直视着它身前的净涪,然后平平静静地向前伸出双手。
净涪仍自闭目静坐,但他身前却有一道金光托着一部薄薄的经典飞了出来。
那道金光带着这部经典落在金身佛陀张开的手掌上,才消散了个干净,露出内中那部贝叶经典。
场里场外,几乎每一个眼力超出常人的修士,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部贝叶经典上露出的几个鎏金文字。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到得这个时候,先前一直闭目静坐的净涪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直视着下方万千信众,迎上所有投注过来的目光,道:弟子修行时日短浅,纵得世尊青睐,亲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却不以为自己能与天下宣讲这一部经典。然则这一部经典既在景浩界中,若一直未能宣示于众生,弟子亦愧对诸位,愧对世尊,故弟子思虑多日,终定于今日,尽弟子全力,将昔日世尊讲解《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胜景复现于当前,与众位同道一观。
早已知晓净涪今日决定的清笃、清显、清镇等妙音寺的大和尚也就罢了,其他大和尚乃至更远处观望的景浩界各位修士却都是一惊,心下犹疑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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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他竟然是要在今日将世尊与他宣讲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情景复现出来,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个净涪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做,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在那一刹那间便已百转千回的权衡顾虑过后,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接连地浮上众人的心头。
如果这个净涪和尚说的是真的,那他到底能够浮现出世尊宣讲《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几分精髓?他们又到底该不该听这一场讲经?
最后的那个问题,更多是道门、魔门乃至散修各脉修士的顾虑。
宣讲《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可是佛门的世尊啊,哪怕净涪这个年轻和尚能够复现出来的仅仅只有真正世尊的些许皮毛,那也是佛门的世尊啊,他们真要听了这一场,他们的道基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真的不会从此让他们生出向佛之心吗?
听,还是不听?
净涪可不理会这些顾虑与迟疑,他说完那一番话之后,双掌合十,清唱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落下的刹那,净涪又一次阖上了眼睛。然则,他身后的那尊虚淡金身佛陀却也在这个时候睁开了双眼。
它一手捧着那部贝叶经书,一手当空划过一道弧线后,点落在那贝叶经文上。
贝叶经文上的鎏金文字升起一道金色佛光。
那金色佛光非常细微,在净涪的那尊虚淡金身佛陀面前几乎只若一道微薄萤光,却灿烂到刺眼,几乎让人不可直视。
可这法场中,也没有谁甘愿别开自己的目光。
这是一场难得的机缘,没有哪个佛门弟子舍得错过。
作者有话要说: 嗯,亲们晚安。
然后,谢谢各位亲们投的雷,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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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那金色的佛光升起,须臾就脱出了净涪那尊虚淡金身佛陀的手掌,滔滔不绝地向着两边蔓延铺展开去。而那些铺展开去的佛光很快又换了模样,化作一幢幢透着异域风情的建筑。那些建筑里,甚至还有行人穿梭游走,说笑交流.
这副迥然区别于景浩界的生活画面,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已然心生警惕、正要抽回心神的各方修士们。
异世界啊
这可是异世界。
正张目四处打量间,那金光演化的画面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的面容其实格外的模糊,更有金色佛光簇拥团绕,将他牢牢护持在内中,叫人无法轻易分辨他的存在。可只要是将目光投落在这个方向的人,都像是被吸引了一般,不可自拔地凝望着他,甚至更多人再也顾不了其他,向着那个模糊人影所在的方向连连顶礼膜拜。
清见、清恒、清源、清笃、清显、清镇等等大和尚也不例外,五体投地状地虔诚拜伏。
但凡听过、看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第一因由的僧人、信众都在心底升起一股明悟。
这位,就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开篇中宣讲经文的世尊释迦牟尼佛。
也正是因为这位世尊的出现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是以这景浩界中根本没有几人看见净涪额间沁出的薄汗。
显然,即便是净涪,想要将世尊释迦牟尼当日讲解《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场景在这景浩界中复现,也是相当相当有难度的。幸好,净涪对此也是早有准备。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株立在虚淡金身佛陀身后的菩提树迎风一晃,枝叶婆娑间,便有一片菩提灵光落下,加持在虚淡金身佛陀手上捧着的那本贝叶经书上。而得到了这片菩提灵光的加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显化出来的画面当下就迅速稳定了下来。
虽然那位世尊的面目依旧模糊,但是净涪身上所背负的压力已经被分去了大半。
第15页
画面稳定下来之后,便随着那位世尊的动作而开始流转。
持钵乞食、还至本处、收衣钵、洗足、敷座而坐
一系列的动作之后,这位面目模糊的世尊环视众人,微微一笑。
不论是景浩界其他各道各脉观望着此间的修士,还是此刻法场中已经坐直身体作洗耳恭听状的大和尚、比丘僧、沙弥僧、万千信众,都是心头一动,浑然只觉这位世尊正自彼岸处往这边投落目光,看见这一个河沙小世界中的他们。
陈朝真人、左天行等人纵然警惕非常,也终究为这一眼所摄,怔怔不能自已。
幸而这位世尊并无恶意,也没想要强行更易他们的道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与座下诸位大比丘僧讲解经义。
如是我闻
许是为了提醒,也或是为了让各位有意听经者打点精神,开经这四个字格外的响亮,有如洪钟巨吕,镇入诸人心底深处,拉回他们的心神。
陈朝真人顿时惊醒,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而他那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此刻竟止不住地颤抖。
作为一名大剑修,握剑的手不稳简直就是一个绝对不能接受的耻辱。可陈朝真人这会儿却全然顾不上这些,他花费了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稳定心神之后,直接就封禁五感,内感灵神,再不敢往妙音寺的所在多看一眼。
比起陈朝真人的反应来,左天行则要稍慢了一点。
但好歹也是斩断了自己的杂念,得以保存自身道统的纯正,比起杨姝等等的其他人来,还是要好上太多太多的。
不过和陈朝、左天行这些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如虎的道修来,留影老祖却要坦然得多。
他面向妙音寺的法场而坐,静心等待着那边画面的演化。
对于出身天魔道,在此间困顿多年的他来说,佛门也罢,魔门也罢,只要能让他一直有尊严地活着,便是真转换了门庭有如何?
当然,这景浩界中像留影老祖这般追求的大修士其实并不多也就是了。
这些修士反照自身斩去杂念也罢,聚精会神专心体会佛意也罢,净涪全不在意,尽力支撑着身后的虚淡金身佛陀作为。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
上首净涪稳坐高台尽力复现昔日他在祗树给孤独园中的见闻,下首众和尚僧、比丘僧、沙弥僧及万千信众听得异常细致,竟全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法场外间又多了一道气息。
五色幼鹿站在法场入口边上,探头往里张望,却不敢擅闯。
左右张望两眼后,它似乎是被那高台上方复现出来的画面吸引住了,竟干脆就面向净涪那尊虚淡金身佛陀趴下,只竖着一双耳朵听着。
旁人听了这经都是个什么体会,五色幼鹿不知道,它只知道听这经舒服,便也不多想,只任由那经文在耳边滑过,如轻风,似细雨。
一遍经文演说结束之后,净涪的那尊虚淡金身佛陀放开手上托着的那部贝叶经书,任由它飘落到下方净涪身前,自己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有听者蓦然惊醒,愣愣地看着净涪的方向,也不知是看那部贝叶经书,还是看的净涪那尊虚淡金身佛陀,亦或只是纯粹的出神。
这就是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时候回神的听者们心中大半都浮着这样的一个问题。
也不怪他们,实在是这部经文的内容,与它在景浩界中流传的偌大一个名头极不相符。
这真的就是世尊亲授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相当的一部分人甚至无法接受。
但当他们茫茫然地将目光从净涪的方向别开,扫视着左右,尤其是那些德高望重、声名远扬的大和尚,看见他们脸上的慎重与若有所思之后,他们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方才那画面中宣讲的,真就是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他们宣讲经文的,也真的就是那位世尊。
他们沉默了下来。
清恒大和尚盘膝坐定,心神之中灵光闪耀。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内容算不得太过玄奥晦涩,它甚至是算得上朴实无华的。但这经文中透出的佛理,却是实实在在的别出机杼,另开天地。
细说起来,清恒大和尚并不是第一次遍观《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全文。作为净涪度牒上的上师,自净涪集齐三十二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后,他就先从净涪手上得到了一份誊抄本。可是抄本,哪怕是出自净涪之手的抄本,和正本比起来,也还是有着一定的差距。
这差距非是净涪刻意而为,而起自于实力与境界上的悬殊差距。
其实这一次哪怕净涪竭尽全力复现世尊讲经情景,也因为他与世尊之间的巨大实力差距多有失真。可即便如此,那从净涪复现出来的情景中透出的一丝世尊的神韵,也叫清恒大和尚真正捕捉到了那丝突破的契机。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说的是空,指引众生破执,破相。
清恒大和尚远称不上执着,但不得不说,他着相了。
罗汉如何,菩萨如何?不过修行一阶。于景浩界此间修行,或是于西天净土佛国修行,又有何不同?难道因为他在景浩界里修至三身圆满,到了佛国净土之后,就不再修行了吗?难道因为他在此间不能修至三身圆满,他就永世止步不前了吗?
第16页
没有这样的事啊。
修行,是一日一日的事。今天结束了,明天依旧在修持,明日结束了,后日也照样在修持,这条路无有尽头。他也不会因为今日有所得就停步,不会因为明日没有收获就懊悔。
修行,本是生活。
清恒大和尚忽然展颜一笑,合掌低唱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三道金色的佛光从他头顶冲出,在他身后化作三位装扮不一的清恒,合掌齐声唱和,南无阿弥陀佛。
清见大和尚才刚刚从《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所讲解的佛理中脱出,就发现身侧浮现的异样波动。
他都来不及偏头去多看一眼,便伸手往头顶一拍,升起一团金色佛光,佛光中有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法相。
这尊观世音法相甫一现身,便直接往清恒大和尚方向转身,将清恒大和尚与其他人隔绝开来。
眼见着千手千眼观世音法相将清恒大和尚护持妥当之后,清见大和尚才带了些歉意地转头,望向清源大和尚的方向。
清源大和尚笑着稽首回了一礼,才偏头往其他各处看去。
因净涪尽力复现世尊解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缘故,收获良多的僧侣不少,但如清恒大和尚一般直接突破的,却也没有。
清源大和尚团团看过妙音寺的诸位大和尚之后,目光在净涪身上顿了一顿,才又偏头望向清见大和尚,道:可是恭喜清见师兄了,清恒师兄这回突破,可不得了了。
清恒大和尚实力本就是景浩界诸位大和尚之首,早已有资格进入西天净土,迟迟驻留此世,不过是一点执念未解而已。如今他脱去执念,真正打破景浩界佛门桎梏,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可不就是不得了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嗯,今天只有一更,各位亲们晚安哈。
另,谢谢各位亲的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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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清见大和尚回了一礼,也是笑道:同喜,同喜。
清源大和尚看着清见大和尚较之早先松快了些的气机,淡淡笑开。
还是那一句话,现在的妙音寺,就算已经跨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家底也薄着呢,根本不足以与天静寺抗衡。今日清恒大和尚在妙音寺的这一场法会上突破,无论从天静寺还是妙音寺方面来看,都是一件好事。
两位各掌一脉佛门法统的大和尚相视一笑,气氛一时非常愉快。可今日里这一场法会并不仅仅只是清恒大和尚的机缘,故而很快的,这法场各处也陆陆续续地涌起阵阵突破的气机。
每有一处气机爆发,清源大和尚便总会顺着那些气机传来的方向张望了两眼,待见得妙音寺的大和尚接应防护的时候,才会收回心神,继续陪着清见大和尚闲等。
着实忙碌得很。
若是往常时候,看见这般忙碌的清源大和尚,清见大和尚必得打趣一二的,可放在当下,清见大和尚却着实没有这个闲心,他只一眨不眨地看着旁边的清恒大和尚,时刻关注着他那边的变化。
所幸,清恒大和尚今日突破异常顺利,并没有生出什么波折。
但见清恒大和尚身侧那三位装扮不一的清恒和尚各自见礼后,仅只静默对视了片刻,便笑得一笑,同时化作金色的佛光没入清恒大和尚百会穴中消失不见。
清见大和尚见得清恒大和尚的三个法身散去,心念一动,收回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法相,目光炯炯地盯着清恒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也不在意自己的待遇,他往侧旁偏头,对刚刚站到他身边的净涪点头回礼。
许是刚才借助《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重现祗树给孤独园中世尊讲经着实吃力费神,刚才已经调养了一会儿的净涪脸色尚有些发白。
清源大和尚不甚赞同地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你今日也累了,过来干什么,还不回去好好歇着?
上师突破,我既然在,怎么能不过来看看?他合手,低头领了清源大和尚的好意,师叔放心,我有分寸的。
清源大和尚仔细看了他两眼,见他除脸色苍白些外确实神机饱满,元气充足,看着并无甚么大事,便也就罢了。
这边厢师叔侄两人不过闲话得一两句,那边清见、清恒两位大和尚也已经走了过来。
净涪站直了身体,率先与两位大和尚见礼。
清恒大和尚却不托大,也是脸色郑重地回了一礼。
虽然有着上师之名,但他与净涪之间情分几何,他们心中各自清楚,往日是没个由头掰扯清楚,今日里净涪正式领受菩萨大戒,正是难得的好机会,清恒如何又真能继续坦然领受净涪礼敬的上师之礼?
故而纵然净涪一再以礼相待,清恒大和尚也都是一力固辞,只承认师叔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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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大和尚在旁边看着,笑过后,倒也帮着清恒大和尚道:既然清恒师兄坚持
净涪和清恒大和尚之间的渊源,清源大和尚并不十分清楚,他只知道点皮毛,但现下看着清恒大和尚的态度,他稍稍沉吟后,也已经有了决断。
侧旁的清见大和尚明显也是一个意思。
净涪抬眼看过清源、清恒、清见三位大和尚,略想一想,也没再坚持,改称道:师叔。
清恒大和尚这才坦然受了。
清见大和尚在旁边看着,虽然心中颇觉惋惜,但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净涪这比丘别说他天静寺,就是景浩界都留不住,真要是强攀着这一段因缘,怕不会是个德不配位的结果。到得那时,因缘反噬
他们承受不起啊。
清见大和尚分神的时候,清恒大和尚却已经与净涪聊起来了。
我今日方才明白,往日里是我自己着障了.
净涪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个时候,其实也不需要他来说什么。
今日破开迷障,方才得见性光清恒大和尚说着说着,竟然侧身,合掌与净涪拜了一拜。
多谢师侄你这一日的劳心。
净涪一惊,连忙闪到一侧,避过清恒大和尚的谢礼。
师叔言重了,这都师叔多年潜修积累下来的功果,又岂是弟子这三言两语的功劳.
清恒大和尚抬眼,瞧见他那模样,立时就笑了开来,却也没再坚持。
一旁的清见大和尚已经收拢了心神,见清恒大和尚脸上笑意,也惊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开来。
今日的这一场法会异常成功,在清恒大和尚之后,陆陆续续的就有突破的和尚找来,要与净涪道谢。
净涪送走第三位和尚之后,远远看了一圈,见其他突破了的僧人还在调整气息,体味玄奇,一时半会儿的还抽不出空来寻他,便当机立断地转头看向清源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仔细看过他表情,又看了看那些破关的僧人,也着实有些担心,便道:行了,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来,你今日也很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至于明日的法会.
景浩界大劫过后的妙音寺第一场法会,当然不可能只开两三天。
事实上,这就只是个开始而已。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都是妙音寺这一场法会的时间。算起来,这一场法会将会持续整半个月的时间。
清源大和尚梳理了一下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法会安排,直接拍板道:乃至之后的法会,你且好好休息着。
好好休息着的意思
净涪看了看清源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冲着他笑,笑容慈蔼宽和。
净涪也就都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是,师叔。那接下来的事情
都会由净音师侄接手,你好好调养便是,莫要太挂心了。清源大和尚极其利落地接话道。
显然,清源大和尚是已经认真想过了的。
净涪偏头看向另一侧,清笃大和尚正正往这边走来。
迎上净涪的目光,又看了看另一边清源大和尚的表情,清笃大和尚瞬间了然,也劝道:自半年前你跨过那道门槛后就忙这忙那的,一直没能停下来。早先是因为情况所迫,但现在我们不急。
妙音寺需要放慢脚步稳打稳扎是每一个妙音寺僧人的共识,净涪自然也是一样的盘算。更何况比起妙音寺众僧的尽心尽力,为妙音寺的未来费煞苦心地诸般筹谋,净涪又更疏远一点。如今妙音寺里的大和尚们有了盘算,净涪也就没有再坚持。更何况下来接手的那个人还是净音
净涪本打算顺势应下,但恰在这时,他心头一动,低声与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说道:师叔、师伯都是知道的,弟子曾将一枚追随者副令赠予一位女子如今她心中已有决定,不知寺里可有安排?
此时的妙音寺山门下,皇甫明棂握紧了手上的那块铭牌,忽然垂眸,向着身前的妇人跪下,毫不含糊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娘亲,孩儿去了。
那位挽高髻、披长帛的王妃狠狠地闭上眼,压下到了眼眶边上的水珠,却掩不住那自眼角泛开的红晕。
嗯。她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地开口,你去吧,不用记挂着我,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你今日的这一番心意。
皇甫明棂又是沉沉应得一声,最后看得她一眼,才转身上前。
妇人一瞬间紧握了拳头,才没让那再度盈满眼眶的泪水掉落,可饶是这样,她眼前仍是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看不清她女儿的背影,看不清那条长长的石阶,更看不清长阶尽头那朴素却庄严的山门。
眼前俱是混沌。
但她依然看见了。
看见她的女儿坚定地踏上阶梯,看见她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中劈风斩浪地一往无前,似要在那混沌世道中开辟出独属于她自己的一片风景。
我的孩子啊,愿你今日一去,能扶摇直上,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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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跌落地面,碎成细小的水花。
皇甫明棂能感知到身后母亲变化浮动的气息,但比这更明白更厚重的,是那始终没有挪动的视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依旧一步步往上走。
妙音寺里的所有大和尚一时也都心有所感,凡是闲着的,竟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上的动作,转眼望向妙音寺的山门。
沙弥尼、比丘尼
景浩界佛门缺失了千万年的那一块,终于要补全了吗?
清源大和尚看了清笃大和尚一眼,对清笃大和尚点了点头。于是清笃大和尚便就偏头跟净涪说道:这事寺里既然已经交给了你,便都交由你来决断吧。
净涪沉吟着点头,片刻后,他往某个方向招了招手。
稍顷,一个年轻沙弥上得前来,合掌躬身向此间三位大和尚见礼,方才看向净涪。
净涪吩咐道:你且去山门处,将皇甫明棂这位女檀越领到这里来。
年轻沙弥领命而去。
认出这年轻沙弥的身份,清笃大和尚心下点头,却也不急着以此询问净涪,只一边与两人闲话,一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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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皇甫明棂踏过长阶,站在山门下方的时候,到底还是忍不住往侧旁偏移了一下视线。
妙音寺山门边上,两个各具风姿的青年正一左一右凝望着她。
见她望来,两个青年各自一点头,合掌见礼。
皇甫明棂望向他们的腰间,果然看见垂挂那里的格外熟悉的铭牌。
顿了一顿,她合掌回礼,却没多停留,转身走过山门,向着寺庙的里边走去。
白凌和谢景瑜对视一眼,倒也没觉得多意外。
本来么,会被净涪师父看重的家伙,即便是个姑娘,那也不会是一般人。
谢景瑜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人已经看过了,师兄,我先回去了。
白凌沉默地点点头,看着谢景瑜晃着双手吊儿郎当地一步步晃荡开。
倘若这里不是妙音寺,他这个师弟身上怕还会沾染一身怎么也散不去的酒香。
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师弟,一个注定要自己趟出一条道来的师妹,再算上他自己
白凌看着,都忍不住觉得头疼。
但很快,他又自己摇了头。
于他那位师父而言,这些个小问题怎么着都够不上难办这个等级的评判吧。
白凌又偏头看了一眼皇甫明棂的背影,转身也走了。
皇甫明棂才走出一小段距离,便看见相貌俊秀的年轻沙弥快步从寺里走出,抬眼一看,就往她这边走来。
可是皇甫檀越当面?
皇甫明棂听得询问,点头回礼,道:正是,敢问师父是?
那年轻沙弥笑着应道:小僧净音比丘座前沙弥净席,领净涪师父法旨来请檀越,檀越请跟我来。
皇甫明棂脸色一整,回礼应道:请师兄引路。
乍然听闻这一声师兄的称谓,净席面上八风不动,暗地里却又仔细打量过皇甫明棂一遍了。
净席到底是跟在净音身边的人,寺里寺外的消息还算灵通,不过片刻的功夫,竟就给他摸到了点边。但他也没声张,甚至都没跟皇甫明棂多说些什么,只领着人往法场上去。
皇甫明棂的到来引发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但凡发现她的人,不论信众还是僧侣,都分出一点心神,若有似无地观察着她。
初初的时候,备受瞩目的皇甫明棂还有些不安,但很快她就安定了心神,坦然地穿行在众人的视线中。
一众已有灵感的大和尚打量过她,心里也是点头。
到得清源、清笃和净涪近前,净席仅是合掌一礼,便无声退至一旁。
皇甫明棂略略抬眼,眼角余光扫过立在左侧面色平静的净涪,不知何故竟是心神一定,往前礼见三位大和尚。
净涪点了点头,转眼望向清源、清笃,问道:师叔、师伯,你们觉得如何?
皇甫明棂眼睑微微一动。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相视一笑,齐声道:可。
纵然皇甫明棂先前已是心神安定,此刻听得这一声评判,也不自觉地在唇边绽开一抹浅笑。刹那间,春暖花开,看得这法场中一多半的人也都露出了一点愉悦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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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清笃等一众大和尚灵觉非常,自然是没有错过这一幕。
好强的情感渲染力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更是直接看向了净涪。
净涪迎着他们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净涪看向皇甫明棂,你今日上寺里来,是已经决定了吗?
皇甫明棂合掌又是一拜,是,净涪师父,弟子已经决定了。
净涪点头,又问道:人生于世,便有诸般因缘纠缠,俗事烦扰,此中种种,你可都已经料理清楚了?
皇甫明棂再一拜,庄重道:烦劳净涪师父问询,红尘诸般杂事,弟子皆已料理妥当。
净涪定睛看她,目光沉重却清净明白,你若皈依,漫漫修途,途中千般险阻万般磨砺,你可都明白?
皇甫明棂沉声应道:弟子俱都明白。
无悔否?
定无悔。
净涪眼睑微垂,合掌道:汝可皈依。
皇甫明棂心中一喜,连忙合掌回礼,多谢师父。
先不着急,净涪又道:现下寺中事务繁多,一时尚抽不出闲暇来,待过得一段时日,再与你安排皈依一事。
女子皈依佛门一事在当前的景浩界还没有先例,自然需要各方协调商议,才好整理出一套切实可行的规矩来。唯如此,方能令女尼长存于世。
佛门修行纵然出世,也是世上人,许多事情,仍然需要有所顾忌。
皇甫明棂心里明白,自然不会为此烦扰。
净涪的目光在她面上转过一圈,道:没想到还是你先卖出了这一步......
净涪伸手取出一枚铭牌。
那是一枚陌生又熟悉的铭牌。
陌生,是因为这枚铭牌并不是她曾拿在手里犹疑良久最后还是被收走的那一枚;熟悉,是因为它们近乎一模一样。
皇甫明棂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着场中一众人的面,净涪直接并拢两指,携一点金色佛光点落在那枚铭牌的中央。
金色的佛光压落在铭牌上,须臾掀起一片涟漪。涟漪荡过之处,一抹菩提树影闪现。直到那涟漪平复下去,那抹菩提树的树影才再度隐去踪迹。
净涪收回手指,那枚铭牌便径直飘向皇甫明棂,落在皇甫明棂的手掌里。
她默默地摩挲手中这枚崭新的铭牌,正待要仔细感应一番。
净涪却又伸手,捧出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交予她,叮嘱道:你虽还没有正式皈依,但日常修行的功课也得仔细,莫懈怠了。
皇甫明棂不意自己竟还能从净涪手上讨得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心头一喜,连忙将铭牌放归袖中,双手来接。
净涪将经书交予她后,又抬手招来净席,送她出去吧。
皇甫明棂又对着净涪与清源、清笃拜了一拜,才跟在净席身后离开法场。
清源看着皇甫明棂离开的背影,问净涪道:女尼修行的种种规矩,你有章程了吗?
净涪颌首,我会先去见见恒真。
恒真?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对视得一眼,俱都笑道:是应该见他一见。
一则恒真的真身乃是景浩界佛门真正的开山祖师,妙音寺有意开女尼一脉怎么都绕不开他;二来慧真在西天净土上俯瞰诸多世界,见多识广,对女尼一脉的发展理当有所建言。
清笃大和尚看了看净涪的脸色,却是道:此间事尚且不急,待你空出闲暇来也不迟。
净涪笑着应了声。
又再闲话得两句后,净涪就告辞了。
清源大和尚笑着点头,清笃大和尚亲将他送到法场边上,低声道:别太着急,这些事情急不来的,你还年轻着呢。
净涪也低声道:师伯放心,我都知道的。
清笃大和尚故作姿态地打量了他两眼,才重重松了一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净涪合掌,探身拜了一拜,才转身走了。
清笃大和尚在后头站了片刻,直等到净涪的背影消失了,才慢慢地转身往回走。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从旁边过来,一边与他并肩走着,一边低声安慰道:净涪是个好孩子,他心里都有计较,你就不要太挂心了
清笃大和尚白了两位大和尚一眼,吹胡子瞪眼,却也压低了嗓音,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能不知道?!
清显大和尚今日似是真要与他分说个明白了。
你知道?你知道你摆出这么一个脸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怎么着了呢?
清笃大和尚沉默了下来。
半响后,他低低道:你们不觉得净涪这孩子心里似乎绷着一根弦?
清显大和尚一时也是无话。
倒是清镇大和尚看看旁边两位师兄弟,悠悠地插话道:他现在不是好多了吗?
是啊,现在是好多了,可前一段日子都发生过什么,你们还没忘吧?清笃大和尚没甚好气,说是师长,可事到临头,我们又为后辈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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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能站在灾难的前方,还是能疏导后辈,庇护他们,引导他们?
清镇大和尚摇摇头,一字一顿道,师兄,你着相了。
清笃大和尚双手猛地一颤,但很快又稳住了,便连一旁只是听着的清显大和尚也是眼光微闪,定定地望着清镇大和尚。
清镇大和尚倒没看他们两人,他只是偏了头,望着净涪背影远去的方向。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清镇大和尚慢慢道,修行也是一样的。
当日净涪皈依之时,与我等在藏经阁中修持,为我等师侄,此时他已受菩萨戒,纵然他礼待我等,尊我等为师长,我等又有何面目真的承他之礼?更莫说日后
日后如何,清镇大和尚没有明说,可清笃、清显两位大和尚又如何不清楚?
清镇大和尚收回悠远的目光,看着两位大和尚,我辈修行,唯求明心见性,无愧于道,无愧于己,无愧于心。我等如此,净涪亦如是。
他有他的道,我等哪怕是想要庇护弟子,也莫要阻碍了他的路才好。
说罢,清镇大和尚微退了一步,合掌一礼,转身也走了,只留下清笃、清显两位大和尚在原地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晚安。
第11章
净涪离开得早,他回到禅院的时候,树影也不过才刚刚往东侧偏了些许。
随手阖上门扉,净涪原地站定,望定院中的一处角落淡声道:出来。
净涪目光锁定的那处角落应声走出一只四肢颀长有力,雄峻非常的神鹿。神鹿头顶遒劲的鹿角有斑斓却纯净的五色神光洒下,神光所及之处,虚空浮动。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五色鹿。
净涪打量得片刻,心下点头,问道:有事?
五色鹿呦呦叫得两声,然后上得前来,低头对着净涪身前的虚空扬了扬鹿角。
虚空顿时撕裂,拉出一条更为稳固更为神秘的通道。
净涪往那条虚空通道里张望一阵,稍稍感知观察一番,微微颌首,毫不吝惜地道:不错。
得了净涪的夸赞,五色鹿顿时笑弯了眼睛。它往前迈出一步,直接跨过那条通道走到净涪身边,绕着净涪来回转了两圈。
净涪看了它两眼,沉吟一下,竟抬手在五色鹿脑袋上拍了拍。
等这里的事情暂且了结,你随我走一趟,母亲他们也该回来了。
五色鹿连连点头。
见五色鹿乖顺,净涪本还待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整脸色,眯眼看向某个虚空所在,沉声道:未知哪位前辈远道而来,晚辈有失远迎,还望前辈海涵。
一旁的五色鹿不甚明白,但也向着净涪目光落定的方向压低身体,鹿角上一片氤氲璀璨的五色神光蓄势待发。
那一片虚空毫无动静,仿佛净涪方才察觉的一丝波动单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裹夹着暖阳气息的微风吹过,却只扬起一片浮尘。午后的禅院,清宁而静谧。
等了片刻没等到来人现身,净涪微垂眼睑,双掌合在胸前,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浩大佛音如同被敲响的洪钟,直直撞向净涪目光落定的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五色鹿一声长鸣,高高扬起的鹿角猛地一挥,当即便有一道无形的虚空利刃随着佛音一道斩向那处所在。
虚空顿时无声掀起一片滔滔巨浪,巨浪翻卷,却只在中央坍塌成一片半人高的黑色裂缝。内中甚至还生出一种庞大的吸力,搅动四方光影。
裂缝的中央处还是无人,甚至没有外人的气息散逸,但净涪已经达到目的了。他抬手往那处裂缝所在轻轻一抚,将那道裂缝抹去,才转身望向院中的那株菩提树。
菩提树的树下,静静站着一个身形庞大的五色鹿。
都是五色鹿,净涪身边的那只比起人家来,实在是太过稚嫩,太过青涩。
看见那只五色鹿,五色幼鹿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转过头,小心翼翼地打量净涪的脸色,就怕净涪看见这只五色鹿后嫌弃它。
不是五色鹿对自己没信心,实在是差距太过明显了。都不需要试探,五色鹿自己一眼就看出来了。
净涪瞥了它一眼。
五色鹿稍稍松了一口气。
菩提树下的那只五色鹿看着这一人一鹿之间无声的交流,也不打扰,直到五色幼鹿情绪稳定,好奇地打量它的时候,它才望向净涪。
小和尚,你想带着他?
五色幼鹿仰起头,才要对着这个来得莫名的同族抗议地鸣叫,就被净涪轻飘飘的一眼压得低下头去。
净涪上前一步,合掌躬身一礼,是。
五色鹿转眼看了看五色幼鹿,你是想进入诸天寰宇的吧?
净涪没有说话。
在诸天寰宇里,五色鹿的目光在净涪身上慢悠悠地转过一圈,才接着道,你护不住他。
单凭年岁来说,这个还没他零头大的小和尚修为确实很不错,和大世界里顶尖的天骄比起来都不差了。可这诸天寰宇里,谁跟你讲年岁,讲潜力?
能被人看得入眼的,从来唯有实力!
净涪仍然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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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净涪身侧的五色幼鹿禁不住,冲着五色鹿高高地鸣叫了一声,呦!
我不需要他护住我,我会护住他,绝不拖累他!
五色鹿瞥了那只幼崽一眼,哼哼了两声。
你说不会拖累就不拖累,你说护得住就护得住,你谁?
五色幼鹿被它这副态度气得狠了,正待要做些什么,却被一只手压住了脑袋。
净涪单掌压住五色幼鹿的头颅,目光平静地迎上五色鹿玩味的视线。
他仍没说话,却已经表明了态度。
五色鹿头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小辈。
眼前的小和尚单单只是立在那里,眸光淡淡地看来,却已令这一片虚空光华自生。他耀眼但不刺眼,光彩烨烨而清淡自然。
单论气度,这小和尚算得上他见过的最出彩的那一拨。
而且,这小和尚是佛门的人。
佛门的人修行,身份、机缘、气运其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资质,是心性。资质、心性好的佛门弟子,便是前面种种一样都无,也能从贫瘠荒漠中开出一片庄严佛土。
论身份、机缘、气运,这小和尚其实不咋地,起码入不了五色鹿的眼。但资质和心性
这小和尚真是难得的出众。
想想自己这些日子以来隐在虚空中观察到的信息,五色鹿看着净涪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些许。
一片静默中,净涪忽然开口了。
据晚辈所知,我佛门中许多贤达身边都有神鹿随侍
也就只说了这么半句,净涪就停下了,没再继续。
五色幼鹿支援也似地呦了一声。
就是,多的是佛陀、菩萨将鹿啊狮啊象啊的带在身边,再添一个净涪小和尚又如何?别看净涪小和尚现在年岁小,他可是受了菩萨戒的!
五色鹿很想嗤笑一声,但他定定看了净涪片刻,竟忽然间觉得这小和尚话里有话啊。
心里暗自品味一阵,五色鹿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净涪的意思。
他不由得在心底慢慢盘算起来。
五色鹿一脉也是神兽一脉,血脉悠长久远,可和其他的神兽比起来,偏安一隅到只能隐匿自身行踪的五色鹿却差了不止一筹。甚至到了现下,许多神兽灵族都以为五色鹿一脉已经彻底断绝传承了。
如果不想氏族名声彻底没落,五色鹿一脉很有必要发声。
神兽有神兽的骄傲,他们可以接受自我隐匿导致的销声匿迹,却不能被人遗忘的没落与衰败。
五色鹿一脉需要一个行走在外的族人,以昭示五色鹿的实力与存在。
这个名叫净涪的小和尚似乎是想让他身边的那只幼鹿担起这份责任,但问题在于
这个小和尚和这只混血的族人能够担得起这份责任吗?
净涪看着那只五色鹿的目光在他与五色鹿身上来回梭巡,嘴角微弯,又道,它只是一只混血。
混血,是五色幼鹿在五色鹿族群里的劣势,但在这个时候,却是一个优点。
因为是混血,因为不是五色鹿族群里静心培养出来的天骄,哪怕真有一个万一,五色幼鹿死在了外面,也伤不了五色鹿族群的筋骨。
他们甚至还能在此后权衡着做出反应。
无论局势如何发展,他们都能占着优势。
而如果如果净涪和五色幼鹿真的能够成就一阵声势,在诸天寰宇中站稳脚跟,他们就更能便宜行事了。
五色鹿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望定五色幼鹿,极其郑重地问道:你确定要跟着他吗?
五色幼鹿也很认真地应道:呦。
好!五色鹿也果断,他留在你身边。
说完,五色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流动着五彩光芒的鹿角,送到五色幼鹿跟前,分一滴精血出来。
自五色鹿权衡开始就没再说话的净涪此时往前迈出了一步。
五色鹿看了他一眼,似是解释般地道:哪怕你只是一个混血,也是一头五色鹿。每一头五色鹿都需要在族谱上留下名号,你既然不愿意回去,那就只能从简了。
五色鹿是神兽,可不是野兽,族里是有族谱传承的!
顿了一顿,五色鹿到底还是忍不住,如果你跟我回去,留名族谱的同时还能淬炼血脉,纯净魂体,你真的不回去?
五色幼鹿理都不理他,张口喷出一滴精血。
隐隐透着灵光的血珠似慢实快地飘向五色鹿手中的鹿角。
顿时便有五彩光芒大盛,流转虚空,笼罩了整一个禅院。
净涪往外瞥得一眼,见院子外没有什么动静,心知是那头五色鹿做了什么,便收回了目光,静静地看着。
也恰在这时,五彩光芒中央,两个厚重却也轻灵的神文载沉载浮。
灵寿。
净涪心中一动,眼底佛光流转,极力描绘那两个神文。
一笔、两笔
净涪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到得半个神文堪堪成形的时候,他眼前竟然已经开始发昏发暗了。
若是此间只得他一人,对神文心动不已的净涪是必定要拼一拼的。可是现下这禅院里不单只有他,还有两头鹿,其中一头更是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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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无奈停下动作。
那边,五色鹿瞥了净涪一眼,才继续跟五色幼鹿道,灵寿,是你的名,你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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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灵寿?这个名字也太
五色幼鹿有些不满,它有些委屈地看了看净涪。
已经缓过神来的净涪望向了五色鹿,五色鹿想了想族里那些大概会直接折腾得个鸡飞狗跳的小崽子们,不免多了两分劝慰,道:这个是你血脉显化的神名,改不了的,接受吧。
五色幼鹿压低了脑袋。
五色鹿多看它两眼,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隐了稍许笑意,可是当他目光往侧旁微偏,看见立在五色幼鹿前方半步远的净涪,那笑意便又在顷刻间散尽了。
净涪眸光微微一凝,但又很快散去。
静默了片刻后,五色鹿催了催五色幼鹿,不论如何,这就是你的神名了,如何,记下了吗?
五色幼鹿点头应身道,记下了。
你将你的神名描摹一次,五色鹿指引着它,就在这鹿角上,小心着写,别错了哪一笔,错了乱了就麻烦了。
在那鹿角上描摹神名?五色幼鹿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它下意识地望向净涪,向他求救。
净涪眯着眼睛看了看那个鹿角,又看了一眼旁边异常理所当然的五色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五色幼鹿当下再无疑虑,它微微压下脑袋又迅速抬起。不过这一来一回的功夫,五色幼鹿的精、气、神汇聚,竟在那鹿角边上显出了一支细长的笔杆。
笔杆初初成形的时候中空且透明,但随着五色幼鹿的精气神三宝汇聚,那笔杆中央快速填充出一道五色神光,末端处则渐渐凝成一撮与五色幼鹿身上鹿茸同色的毫毛。
净涪看着这支神豪的成形,知道这约莫就是五色鹿对它信心的来源了。但很快,这些杂念就尽被遣散,他凝心净神,近乎摒住呼吸地观察着五色幼鹿的动作,尽量体悟那神文的笔划与神韵。
五色鹿瞥了净涪一眼,想了想,倒也没有阻拦。
五色幼鹿倒是全然没有察觉旁边的动静,它紧盯着那支毫笔,沿着那仿佛无边无际的指引,运转心神,控制着那支毫笔似慢实快地移动。
笔走龙蛇,一蹴而就。
净涪不过刚刚品味到一分意蕴,那支神豪就崩散成五彩的光屑向着五色幼鹿簌簌洒落,补足幼鹿刚刚近乎消耗殆尽的神气。
净涪很有些可惜,可也只是略略叹了一声,便转而整理起自家的思绪,不叫那仅得的几分神文意蕴轻易散去。
五色鹿并不管身边的这一人一鹿,自顾自地将目光从天上转到地下,不着痕迹地窥探这个世界的内里。
五色幼鹿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下意识地找到净涪的位置,见他无甚表示,方才将那鹿角送回到五色鹿身前。
呦。
还你了。
五色鹿头颅一低,他自己遒劲的鹿角将抵住了那还回来的鹿角。
只是一丝涟漪泛起,那鹿角便不见了。可也是在鹿角消失的同一时刻,一个鹿角的虚影飞快地浮现,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压入五色幼鹿的鹿角之中。
五色幼鹿非常舒服地长鸣一声,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竟是当着净涪和五色鹿的面,就这样趴在地上睡过去了。
五色鹿呵呵笑了两声,便不再管幼鹿,转眼望定净涪。
说说看吧,你需要些什么?
五色鹿承认这个小和尚方才提出的计划有让五色鹿族群动心的地方,也确定这个小和尚有让他们瞩目甚至下注的本事,可合作是相互的,而人类也总是贪婪的,五色鹿不相信这小和尚对他们五色鹿族群没有要求。
净涪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小僧我本无甚要求。
五色鹿眯着眼睛看净涪,直觉有些不妙。
他不会是被这小和尚拉入坑了吧?
但是净涪叹了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小僧也是为求自保,不得不多做几番准备。
五色鹿觉得自己这次怕是要惹上个大麻烦了。
果不其然,他等了一会儿之后,等到了他面前这个眉眼清秀、气度干净澄澈的小和尚的一句问话。
前辈到我景浩界来,不知可有听闻过不久之前景浩界的一场劫难?
五色鹿心下猛地一跳。
却听小和尚低低叹了一口气,遥望远方山岚,半年多前,一位天魔童子驾临景浩界
小和尚说到这里,清而亮却偏偏夹杂着莫名重量的目光就落到了五色鹿的身上。
他很快离开了,但离开的,并不是天魔童子。
五色鹿直接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一瞬间的脸色是控制不住的震骇。
不过是诸天寰宇中三千小千世界中不甚起眼的一方世界,不过是还没入仙境还在凡属的人类,如何能够留下一位童子?他们如何招惹得起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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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鹿从没怀疑过他化自在天外天上天魔童子的能力,可要他驳斥这个小和尚,他又莫名的开不了口,到最后,他甚至都理不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净涪倒是不急,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未来的助力,不,是未来的合作对象。
过得半响,五色鹿定了定神,沉沉看着这个还没到仙境的小和尚,你们这方世界,没有能留下一位童子的手段。
净涪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反驳,但前辈你知道我没说谎。
五色鹿一阵语塞。
是的,这才是重点。
这个叫净涪的小和尚没有说谎。
如果说一开始发现五色幼鹿的气息,他只是稍稍探查过这个人类,并不如何在意这个小世界的话,那么他刚才考虑这个人类的合作邀请的时候,却是真的用了三分心思去考察这个世界的。
这一用心,天然亲近虚空寰宇又实力强横的成年五色鹿便发现了问题。
这个小世界从世界内部的本源之地到世界外围的小混沌,都隐隐透着些天魔的气味。
不是天魔侵染世界后弥漫不去的气息,而是而是那种刚刚吞下食物尚没有完全消化掉透出的气息。
这个世界是真的吞了一个天魔。
它吞了一个天魔!
可不论他怎么观察这个世界,它也不该有足以让一位天魔童子付出沉重代价的力量啊?
如果随随便便一个小世界就能毁掉一个天魔童子,诸天修士又何至于如此忌惮他化自在天外天?归墟之中又何至于沉淀着那么多的世界残骸?
就算这个世界有着他栽培出来的天命之子也绝对不可能!
五色鹿到底见多识广,不过片刻,他便就抬头,往景浩界中央那一片广袤无垠的竹海望去。
没有足够的实力作为倚仗,那就必定有着强大的外力充当靠山。
所以,那位天魔童子真的栽在了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世界里,化作世界的资粮
所以,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天魔主似乎默认了这个事实,暂且咽下这口气
望着那片借着风势翻涌叶浪的竹海半响后,五色鹿才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净涪,认真且直接:我五色鹿一族不可能扛上那位。
净涪点点头,小僧知道。
净涪从来不天真,当然也就不指望五色鹿会愿意为了他招惹上那么诡秘莫测的强敌。
五色鹿盯紧了净涪的眼睛,确定他并没有因此生出不满甚或是怨怼,心下点了点头。
他没看错,这确实是个很出彩的小辈。
五色鹿沉吟得一阵,终于还是决定在净涪身上加一点筹码。
毕竟他们不久前才有了点合作的共识,不好太过亏待别人。
说说看吧,你需要些什么?
一模一样的问题,但净涪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前一后两个问题的差异。
他笑了一下,双掌合在胸前,小僧需要五色鹿族里的典籍,关于这个诸天寰宇以及那位。
五色鹿族里的典籍?关于这个诸天寰宇以及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
五色鹿又一次凝神打量净涪,越是打量,目光越是怪异。
净涪稳稳站定在原地,恍若未觉。
我以为好半响之后,五色鹿悠悠开口,你足够克制,足够谨慎。
净涪点点头。
我觉得我确实是。
五色鹿见净涪的神色始终平静,终于确定自己没有错会净涪的意思,沉默了片刻。
只能给你小部分。他顿了顿,又道,关于那位的记载,我们不保证几分真几分假,更不保证是不是陷阱,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判断。
净涪点点头,却问道:小部分的典籍是多少?
一本是所有藏书的小部分,百本千本也是所有藏书的小部分,净涪不接受那样模糊的裁定,他需要更精准的划分。至于那些关于他化自在天魔主的信息,怕是傻子才会真信。
五色鹿想了想他行走诸天所见到的人修宗门,又想想自家族里的藏书,难得有些尴尬,稍稍迟疑后,才道:按诸天寰宇中公认的地理区域划分,每一百年,可以给你开放一界域的基础书籍。
所谓的基础书籍,当然就只是最基本的人文、地理信息了。
净涪脸色不变。
五色鹿顿了顿后,又道,当然,如果你想要更多,也可以,看你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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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既然是净涪与五色鹿族群两方合作,既然是想要借助净涪来恢复五色鹿的声名,那么双方合作的深度如何,当然也得看对方各自的投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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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鹿提出的这些基础书籍,连带着现下趴在地上沉沉睡着的灵寿,都不过是五色鹿一族打算投放在净涪身上的前期筹码而已。
净涪又等了等,确定五色鹿没有更多的补充,心下便明白了。
这些五色鹿应该真的许久没有跟人修打过交道了。
他很干脆地接过掌控权,只有基础书籍不够。不论是哪一片界域,基础书籍都不算难得,但凡有文字流传的地方,用心些就总能找到。哪怕没有文字记载,经过一段时间的推算观察,也总会有所收获。
五色鹿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净涪眉心处一道金色的佛光绽开,那中央处隐隐勾勒出了一只眼睛的轮廓。
五色鹿见得那只眼睛,当下就闭嘴了。
是了,佛门的法眼。
有这法眼在,不论是这小和尚将来去往哪一片界域,想要做到入乡随俗都不难。更何况佛门还有其他诸如天眼通、他心通等等等等的神通。
五色鹿有些头疼,那你还想要什么?
跟人修打交道就是麻烦,条条框框的恁多了不说,还非得你猜来我猜去的,就是不明说。
五色鹿都有点想掉头直接走人的了,但看了看净涪,还是按捺住了。
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算上这一回,他都问了三遍了,敢不敢坦荡直接些!
净涪知晓这只五色鹿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笑了笑,也就真的很干脆地道,我要本源资料。
本源资料?!
五色鹿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斥道:不可能!
净涪眼睑一抬,目光直直地对上了五色鹿,毫不退让,本源资料可以不多,但必须要有。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小世界的演化资料,也可以。
大家都不是被锁在小世界里的人,就别拿那些基础书籍来糊弄人了。
净涪话音虽淡,但五色鹿却是无从反驳。
确实,净涪也是可以走出世界的人,也有足够的手段去了解陌生的世界,他并不需要五色鹿族群提供的所谓基础帮助。
可是那是本源资料!
五色鹿不肯退让。
什么是本源资料?
这一方诸天寰宇乃是自远古洪荒演化而来,除洪荒破碎中侥幸得以保存的洞天福地及仙岛、仙山之外,另有三千大世界、三千中世界、三千小世界。其中所谓的三千数乃是虚指,并非实数。若真要说世界实数几何,怕是除了高居混沌天外,一念可知过去未来的诸天圣人之外,再没有谁知晓。
就如景浩界最初不过一个小道场演化而来的那样,这诸天寰宇中的世界无不是由远古洪荒破碎时候的碎片衍化成形。而五色鹿所说的世界本源资料,便是修行有成的修士在机缘巧合之下窥见世界衍化时以元神记录下来的世界成形过程。
非得是世界衍化之时不能成形,非得是修行有成的修士不能记录,由此可见,本源资料何其珍贵,何其难得。
唯一可喜的是,纵然形成条件严苛,但本源资料也不是不可以复刻的。
观本源资料而有所悟的修士若元神强横,道行高深,也可以做到刻录出一份本源资料的事情来。
可纵然如此,本源资料仍然非常难得,毕竟本源资料最为重要的,其实是世界衍化过程中天然溢出的道韵。
炼气士炼的是气,但修的是道。道经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隐在天地万物间,众生若有悟性,便是凡世浮生,亦可悟道。然而道最容易被修士参悟的时候,其实还是在世界初成,万物衍生的那个阶段。
也就是说,净涪向五色鹿索取的本源资料,其实是天地道韵。
然而天地道韵何其宝贵,便是五色鹿族群里也是稀罕物,哪儿能取出来分给外人?
净涪早料到五色鹿的反应,他也不生气,我也不多要,一缕便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必得是无主世界所出的一缕本源资料。
五色鹿仍然不能答应。
他今日要是敢应下这茬子事,回头族里必是要抽的他那份本源资料,绝对不行!
净涪见五色鹿坚决,仿佛也有些烦了,那你们能拿出些什么来给我?
五色鹿看净涪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竟莫名的就要生出一丝愧色来。
然则这丝方才在他心下转过一圈,还没如何,他心头骤然生出一股惊醒,竟让身体稍稍往后退了些许。
五色鹿面色一凛,紧盯着净涪的眼睛不放,想要在那双黑亮清净的眼睛里发现些什么。
净涪似乎也才在五色鹿的反映中发现自己的心境不稳,却也不躲不闪,直直地迎上五色鹿的视线,只凭呼吸调整自己的心绪,稳定心境。
五色鹿盯着净涪看了好半响,到底还是没在净涪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他暗自嘀咕了两句,仍是谨慎地在心底记下一笔,才暂且放过这事。
也是经由这么一番打岔,五色鹿才猛然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净涪,看得净涪都有些奇怪了,他才问道:说来我有一点觉得奇怪,能问一问吗?
净涪那溅起涟漪的心境平复,情绪也就稳定下来了。
南无阿弥陀佛,前辈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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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鹿于是也就真的问了:我说,你一个和尚,修行不该是往微妙里求的吗?怎的也想要本源资料了?
虽然都说修道修心,但其实道门、魔门和佛门都各有侧重。道门是炼气求道,而魔门是纵意唯我,那佛门则是炼意修心。
本源资料虽然稀有贵重,但多是对道门和魔门而言的,纯粹的佛修不太追求这个。
对于佛修们来说,本源资料这种东西,有固然是好,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需要执着。但偏偏,这个小和尚却似乎不太一样啊
寻常修士都不会将自己的修行机要轻易告诉旁人,尤其是五色鹿这样今日才见第一面、连就基本的合作条件都还在争论的外人。
但净涪似乎不忌讳这个,五色鹿既然直接问了,他也就很直接地答了。
佛门修行当然是炼意修心,但一味清修并不可行。要炼就一颗真金,就要先就矿胚投入火炉中去,不是吗?
五色鹿想了想,竟然真的就明白了。
他道:原来如此,你想借众生欲念锻炼自己的剔透佛心
人有共情,不,绝大多数的生灵都能共情,人心尤其容易受到他人情绪的影响。就像两碗水,如果一碗水水面平静,另一碗水水面波纹连连,那当这两碗水接成一碗的时候,两碗水的情况也都会和早先时候的不一样,或许是平静,或许是激起波纹。
人心、人情也同理。
五色鹿看着对面小和尚依旧带着一点清淡笑意的洁净脸庞,也是被惊了一下。
你这小和尚,真是好大的胆子。他叹了一声,又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就不怕最后被众生欲念玷污了你的剔透佛心,最后反毁了你的一世修行?
面对五色鹿的问题,净涪只是笑。
笑的不单单是净涪,还有他心底倒映出来的净涪佛身和净涪魔身。
他们或是笑得平静,或是笑得肆意,或是笑得纯净,不一而足,却是一色的无畏。
五色鹿忍不住又赞了一声,好胆子!
早先因自己心态生出的一丝忌惮和猜疑淡了丁点,五色鹿叹了一口气,竟郑重问他,和尚你年岁尚轻,天资亦是非凡,纵是放慢了脚步,也无有不妥,何必急于一时,行这般险事?
五色鹿是真的想要劝净涪,并不全是为着劝净涪放弃本源资料换另一个更加便宜的条件。
净涪自是知晓他的好意,便也没遮掩。
前辈早先说过不愿五色鹿对上那位,他随手往上指了指,并不着意往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去,只是一个意指,前辈如此忌惮于他,该也是听说过他的行事与手段。
他顿了顿,反问了五色鹿一句,以前辈所见,若小僧在天魔童子这事里掺了一脚,他可有放过我的可能?
五色鹿沉默了一瞬,慢慢地摇头。
净涪也就道,这便是了。
五色鹿却还是不解,他道,和尚你是佛门一辈相当出色的弟子,佛门那般强盛,若他真要以大欺小,你佛门中的诸位佛陀、菩萨真能安坐?你本不必如此惧他才对。
对于五色鹿的问题,净涪只是摇头,非是我佛门诸位大德会袖手,而是纵诸位大德能够援手,我又如何能甘心遇事便请托庇于诸位大德座下?
相比于别人,净涪更相信他自己。
净涪转了眼去,望入那片浩茫的虚空,仿佛能望见那一座介于虚无有实之间的他化自在天外天。
且前辈,我非惧他,而是忌惮他。
忌惮与畏惧并不相同。
第14章
五色鹿看了净涪许久,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没错,我错了,你非是惧他,而是忌惮他
五色鹿心中感慨不已,和尚,不是我说,你若是一直成长下去,就是没有早先那天魔童子的一出,他也不会放过你
五色鹿忽然噤声,随即直接消失在净涪的周边虚空之中。
净涪却是一动不动,仍然挺身直立,微微偏头望着上方。而那上方的虚空中,在那片介于虚无有实之中的世界里,一双仿佛沉淀了所有黑暗的眼睛望了过来。
不过两道平平静静的视线,未曾挤压了空间与时间,却仿佛在顷刻间将净涪所在的位置拉入了无穷无尽的温软人间。
净涪飞快收摄心神,在澄澈心湖间升起一轮心灯。有幽幽烛火映出,在那转息间侵袭而来的无边黑暗中开出一片方寸之地,留予净涪心神栖居。三十二片鎏刻着金色经文的贝叶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天魔主仿佛就打了个招呼,并没有要跟净涪在此刻对上的意思。他只笑看了净涪一眼,便偏开了目光去,再没有看净涪。
那目光移开的那一刻,净涪心海间镇压的那三十二片贝叶叶片上的金色经文隐去,唯剩空白的贝叶渐渐沉寂。
难怪你敢对上他
不知过了多久,五色鹿的声音打破了此间封锁的时间与空间,于是空气在那一刻又再流动了起来。
净涪回头,看了看仍站在他早先位置的五色鹿,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前辈方才倒是走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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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鹿也丝毫不客气地回他,那可不,我孤鹿一只,可比不得和尚你有倚仗。
净涪压根就不信他,五色鹿源远流长,前辈又是五色鹿族群中的长辈,论倚仗,晚辈又哪里及得上前辈?
五色鹿摇摇头,看着净涪走到五色幼鹿身边,蹲下身去检查它的情况。
五色幼鹿本就处于唤醒血脉、契合神名的特殊阶段,实在受不得打扰。如果不是方才五色鹿带着它走得快,它情况怕是会很危险。
就净涪那会儿的情况,护住自己勉强,可再想要庇护旁人,那就真是有心无力了。
净涪检查过一番,确定没问题之后,抬手将五色幼鹿送回旁边的鹿栏中。
五色鹿看他一番忙活,忽然问道,你想要借众生欲念锻炼剔透佛心,为什么不干脆就在这个世界里完成?我看你很得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眷顾啊。
净涪都懒得看他。
这个世界有主的。
景浩界先是从世界晋升的边缘被打落,又黏黏补补的修补过一番,再得了无执童子本源滋补,勉强算是稳定下来了。可经了这几番折腾,景浩界的暗土世界已经被世界意识封锁,就算他再得世界意识眷顾,千百年内也借用不了景浩界的暗土世界修行。
更别说这个世界已经有主,景浩界世界意识又是惊弓之鸟,景浩界世界意识眷顾又如何?用不了啊。
五色鹿哑然。
他往妙音寺外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看见那高度凝聚的世界意识,不免暗自叹了一口气。
天命之子这样的命格,说好吧,不坏,说坏吧,却也好。好坏如何,端看他自家了。不过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算是心不甘的那一类?
好一会儿之后,他晃了晃脑袋,无主的世界本源资料我有是有,合适也是合适,可我有我的用处,给不了你。
净涪终于转了头回来看他,话虽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里带出来的意思很明显既然这样,那你还说个什么?
五色鹿不理会净涪投过来的眼神,又道:你提的条件,族里需得再商量。待商量出个结果,我再来答复你。
净涪看着五色鹿的眼神渐渐显出了几分讶异。
五色鹿看他表情,又添了一句接上,放心,我五色鹿族里的商议很快的,绝对不会跟你们人修一样拖上个三年五载的,反耽搁了各自的修行。
净涪收敛了表情,面向五色鹿合掌探身微微一拜,劳烦前辈周旋了。
五色鹿撇了撇眼,不过是看好你而已。
说吧,他微微一晃脑袋,将一截拇指长的鹿角送到净涪面前。
我名远乌,日后和尚你直接称呼我名号就行。这个你带着,只要不是太危险的情况,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这远乌虽然没有说得太过明白,但他的言下之意净涪也知道。这鹿角,平常时候还是能帮他一帮的,但如果是像方才那样直接对上那位天魔主这样的,可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话是这样,净涪还是收了下来。
只是收好那块鹿角的时候,净涪也转手捧出了一部他新近手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送到远乌面前。
我身上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这一部经文还算看得过眼,你如果闲了就随手翻翻,总会有些好处的。
远乌脸色一整,低了头让净涪将经书放到他脑门上,多谢和尚。
收了经书,远乌也没再在这地方久留,他对净涪点点头,转身就走入虚空里去了。
净涪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看着前方裂开的那片虚空一点点恢复。待到这片虚空彻底平静下来后,他也没有推门入屋,反而是拉开院门,一路悄悄地出了妙音寺,在妙音寺山门前一处稍偏的空地停下。
几乎是在净涪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他前方不远处无声无息地落下一道紫青色的剑光。剑光散去,露出内中玉冠玄衣的道人。
正是道门天剑宗的左天行。
净涪看了看他,问:有事?
左天行眼神很是复杂,但还算平静。
本来是想要问问你对妙音寺的计较的,但看情况,你是准备离开?
不得不说,和净涪较量了近乎两辈子的左天行还是相当了解他的。
既然左天行都猜出来了,净涪也就没费那个心思去瞒他,便点了点头,景浩界还是太小了,守在这里没甚意思,我想出去看看。
这景浩界经了无执童子一番折腾都险些散架,又哪里经得住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翻转?到时候,难道还得去找那林道君出面?
还是离开的好。
左天行沉默了下去。
净涪看了看他,难得开口问道,怎么?你还真打算困死在这里?
左天行抬眼看他,当然不。
哦。净涪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你还有别的事吗?
左天行摇摇头。
景浩界天道意志在左天行识海间哀哀悲鸣,左天行心头情绪汹涌激荡,脑海却有一角无动于衷,冷淡至极。
没事那我就回去了。净涪转身就走,你随意。
不让左天行随意也不行,景浩界天道意志在他身上,只要左天行做事没有太过出格,妨碍到景浩界世界本身,这个世界还真是少有地方能够真正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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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天行沉默立在原地,任由山风须臾而起,安抚似地撩起他的衣角。
他人前方是无边无际、精彩绚丽的界域星空,他却要困锁一地,这叫他如何能够甘心?如果这方生养他的世界真的需要他,那也还罢了,可无执童子已经接引反无执童子联盟的那些人去了,世界只需休养生息即可,多用不上他
就在净涪即将跨入妙音寺的时候,左天行终于开口了,请留步。
净涪顿了顿,也真的就停下了脚步,偏过头来,带着点些微的笑意看他,哦?
左天行微微一怔,竟意外地没在净涪的面上找到丁点胜利的意味,只是他惯来在妙音寺一众僧侣面前带着的那点温和笑意消了暖意,透着点左天行再熟悉不过的淡漠凉薄。
这其实才是左天行真正熟悉的净涪,或者说,皇甫成。
左天行不知为何,竟在这一顷刻间稍稍松了口气。
净涪也没有催他。
左天行沉默得半响后,终于开口道,我欲推去命格,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办法?
左天行话出口的那瞬间,天地俱寂,连左天行早先一直翻涌着各种情绪的胸腔也都静了下来,唯有他自己双眼悄然涌出两行热泪。
哭的不是左天行,而是这个世界。
是这个世界在透过左天行,宣泄着它未明的情感。
净涪沉默了半响,还是确定也似地询问道,你所谓的好办法,是指怎么个好法?
虽然开口便是哽咽,眼眶也已是通红,但左天行却绝无迟疑,自然是不会损害世界本源的办法。
有啊,怎么没有?净涪笑了一下,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魔门多的是这类夺人命格、转换气运的秘术么?
左天行沉默了一会儿,却又问道,你需要什么?
净涪相当认真地盘算了一回,才道,你现在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这样吧,你许我一诺,便算是这一门秘法的报酬了。
许他一诺
左天行几乎没有考虑,直接就点头应了。
好。
第15章
净涪看了他一眼,也没跟他废话,直接抬手取出一片空白玉简贴在脑门处。过不了片刻,那片空白玉简闪起一道青色灵光后,净涪直接甩手便将它扔向了左天行。
左天行接过,随意扫了一眼,便将玉简收起,又稍稍收拾了脸上泪痕,拢手躬身向净涪郑重一拜,正色道,多谢。
净涪脸色平静地摆摆手。
识海世界之内,分化出来却还没能归融为一的净涪魔身冷哼了一声,嗤笑道,真没想到,我还能光明正大领他一句谢的这一天。
净涪佛身却是真的不甚在意,过往的都已成过往,何必太过在意?
净涪魔身已不去在意左天行了,而是直接驳了净涪佛身一句,因为我就代表着我们的过去!所以我多在意一点我们的过去,有什么问题?
净涪佛身无言以对,唯有合掌,微微垂落眼睑,低唱佛号。
这却是净涪自己的修行了。
自筹谋应对无执童子时见到脱出死关的清恒大和尚,净涪心头灵光乍闪,欲将善、恶、自我三念化身修作佛门过去、现在、未来的三化身。
如无意外,净涪恶念所成的魔身将塑成他的过去法身,代表着他的过去,毕竟他过去修持天魔道,正好相互牵系;而净涪善念所成的佛身将成为他的未来法身,象征着他的未来,到底他已在佛门三位世尊面前皈依,不可能再轻易变更门庭;最后的净涪自我就会成为他的现在,象征他现在所成一切俱由自我本心成就,随心而动,随心而行。
如此正好一一对应,所以理论上,善、恶、自我三身转化过去、现在、未来三法身是没有问题的。待到三法身转化成功,净涪就可自然地借由佛门秘法,将三法身融汇归一,顺理成章地向前迈出下一步。
当然,也就是理论而已。
真正的修行,净涪现在也就只是开了个头,其实根本就没有真正上手。
还需要时间。
净涪本尊一边沉默听着识海世界里魔身与佛身之间来来回回的辩驳,一边返回禅院。
左天行站在原地,直到净涪的背影完全消失,他才像是来的时候那样,悄无声息地回了天剑宗。
唯一有异的,约莫还是要数左天行那双泪水不断掉落的眼睛。
左天行没想过让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出现在旁人眼里,所以他一路都躲着人,没敢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行踪。直到一路回到他自己的峰头,入了静室,他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可是站在水镜面前,看着镜面中映出的自己,左天行还是不一般的头疼。
他叹了一声。
重重的叹息落在静默的屋舍里,没有激起一丝尘埃,却真的叫左天行的眼泪停了下来。
左天行心中实在算不得欢喜,他沉默看了一眼水镜,便招来灵水,又取了随身梳洗的物什,先打理过自己,换了一身新的衣裳,才重新在蒲团中坐下。
他收摄诸般心念,沉入定境之中,开始尝试着与他魂魄联结的景浩界世界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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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左天行终于脱出了定境。
离开定境的那一瞬间,饶是在这景浩界上已经称得上强者、历经轮回转世神魂异常强大的左天行,也险些支撑不住身体,就要瘫倒在地。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左天行满是倦色的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他甚至克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
哪怕是差点笑岔了气,咳得难受,左天行还是不断不断地拉扯着嘴角的弧度,尽情地释放自己的情绪。
可是笑着笑着,左天行又红了眼眶,有晶亮的水珠在眼眶边上来回打转,只都被主人克制住了,没叫那水滴脱出眼眶的范围去。
左天行笑够了,才将自己的头埋进胳膊肘了,蜷缩着身体,任由真正属于他的泪水打湿他不久前才刚换上的衣裳。
渐渐的,大悲大喜几番轮转之下极度疲怠的左天行就以这样狼狈的姿态睡了过去。
他睡得那样的沉,没有谁能够唤醒他。自然,也没有谁能得以窥见左天行这个声名在外的大修时一生中最为纯粹柔和的笑意。
他有理由如此欢庆,因为此刻他怀里拥抱着的,是他两辈子以来从未真正得到过的自由。纵然这自由还没有真正的兑现他还没有找到能够承载他命格的那个人,可那气息便足以令他迷醉。
这边左天行又哭又笑开始发疯的时候,那边的净涪却施施然地穿过长廊,转过门墙,回到了他自己的禅房里。
阖上门扉的那一瞬间,饶是净涪,也禁不住悄悄地松了口气。
实在是这不过两个时辰的工夫里,发生的事情却比往常半年还要多,期间更是需要劳心劳神地与人筹谋算计,相当的耗费心力。
但净涪毕竟是净涪,他只挨着门扉站了稍许工夫,便缓过劲来了。
他也不急着去盘点计较些什么,而是先转到佛龛前,捻了三支清烟,就着旁边的烛火点了,礼拜过了供在佛前,又添了香油换了清水,才脱去袈裟,只着一身僧袍,拿着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慢慢地翻看着。
待到这一部经文翻完,净涪才另取了常用的纸笔过来,开始慢慢地梳理着今日里的诸般筹谋。
净涪蘸了笔墨,捻着长长的袖袍站了少顷,才在空白的纸张两端分别落了几个字。
五色鹿族群、他化自在天魔主。
后面的那几个字,净涪一气呵成,几无停顿之时。
寻常时候,寻常人,因这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神通,多会避忌,不敢稍稍提起他的尊号与名号,甚至连心中一点念头都不会涉及,生怕引起这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瞩目。
净涪此刻却是不曾顾忌,就那样大大方方地提在纸张上。
当然,也不是净涪不忌惮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神通,实在是惹的债多了,不怕见债主。反正那天魔主不会放过他,他也不可能处处躲避,所以还就不如堂堂正正地来。
双方拼的是手段、心计、筹谋与心性,他纵然弱了许多,明明白白一个挡车的螳臂,却也有人能够震慑住天魔主,叫那天魔主不得真正的越过那条隐形的界限去,留住他一线的生机。
哪怕这生机真的也就只得一线。
净涪摇摇头,将那丝感慨抹去。
天魔道到底着重智斗,需要考验的或许很全面,但真正决定这一场胜负的,却不是武力。
在天魔道里兜转过一圈的净涪其实很明白,魔道亦是大道。哪怕是魔修,越是走到高位,越是得尊重自己的道。不然,任你生在最合适的时代,拥有最契合的机缘,也终将迷失在这茫茫修途中,不见远方。
而智斗,更多考验的是心性、眼界与眼力。
净涪顿了顿,还是提笔在他化自在天魔主侧旁提了心性、眼界和眼力六字。待到净涪提笔凝视纸上笔墨好一会儿之后,他最后又在旁边提了一个字。
守。
单从实力层面来看,不论是心性、眼界还是眼力,净涪都远不如天魔主。这是事实,容不得辩驳。
那是漫长的岁月与人事打磨出来的瑰宝,净涪差了人家这许多,那也没有办法。
幸好,对弈与搏斗都分攻守两端。这一次,净涪占据的是守势。
守势到底要比攻势容易得多。占据守势的净涪只需要守定本心,不着尘垢,大概就能过得了这一关。
想是这样想的,理也是这样的理,但净涪看着这张纸上寥寥的几个字,却也真的笑不出来。
那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天魔主啊
沉默得半响,净涪佛身、魔身与本尊一道,慢慢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竟然还是微微颤抖着的,抖动的手带动着抖动的毫笔,在洁白的纸张上抖落出一小串细碎的墨点。
不是怕的,而是兴奋的。
不论佛身、魔身还是本尊,他们那一模一样的五官上,洋溢着的是一般无二的兴奋与颤栗。
这一刻,若真有人能够看见分立在三才方位上的他们,绝对不会有人因为他们那南辕北撤的气质猜疑他们的身份。
若真要去怀疑什么,他们必定也只去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净涪佛身、魔身和本尊却没有分神去想这些,他们只是那样兴奋且颤栗地笑着,无声又激动地看着左右的自己,肆意且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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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纵然世事变迁,人事变幻,他终究是他。
皇甫成是他,程涪是他,净涪也是他;魔身是他,本尊是他,佛身是他;过去是他,现在是他,未来还是他。
他仍然是他。
净涪三身只笑看着他们自己,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各自身上泛起的一丝浅淡近无的紫光。
那朦朦胧胧的紫光似有若无地将他们三身绕了一圈有一圈,似是要将他们真正地牵系起来。
不对,是那原本就自他们身体里泛出的这紫光终于破开了一直以来莫须有却又无比坚固的壁障,缓慢但坚定地连在一起。
那是它们最初也是最真实的姿态。
第16章
这道浅淡至极的紫光悄悄地出现,又在净涪三身真正注意到它的存在的时候,再一次隐没无踪,就仿佛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叫人难以寻觅。
因它来得自然,去得随意,即便净涪三身此刻都在识海世界里,也仍然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只以为自己甚么变化也无。
但这本也不必着急,那紫光能出现一次,自然也能出现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待到量变引起质变的时候,自然就是净涪尘尽光生,更进一步的时候。
净涪三身此刻心情都愉悦得很,见得左右两侧的自己,一时兴起,竟玩起了自问自答来。
他化自在天魔主非常厉害,诡变莫测,你可曾怕?
怕?呵呵本座何曾真正的怕过谁人?
南无阿弥陀佛,他化自在天魔主确实神通非凡,小僧敬他,却不怕他。
本座?本座是谁?
小僧?小僧又是谁来?
本座是我,也是你,还是他,今日只有我,何论其他?
善,本来都是我,何来你和他?
这番说着说着,三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他,一时又都默契地哈哈大笑出声。
笑得尽兴,兴到尽时,那回荡在整个识海世界里的笑声又在顷刻间齐齐一收,方才热闹喜庆至极的识海世界又一次沉寂下来。然则却也只是沉寂,仍有无形的脉搏在这片空间里跳动不休,生机勃勃。
净涪三身从来对这识海世界的情况了如指掌,此刻也不去理会这么许多,只凑在一起,继续早先时候的讨论。
纵然不惧甚至是期待着他们与他化自在天魔主之间的交手,但这并不意味着净涪就是要找死。
战死与找死,虽然结局都是一死,可意义又怎么相同?
从来两军交战,必得知己知彼。知己我们可以做到,但知彼那就得等五色鹿一族那边的结果了。
哦?净涪本尊看了说话的魔身一眼,你就这么确信他们一定会答应我们的条件?
魔身正想要说话,就被佛身抢了个先。
就是,你今日里的动作都引起那远乌的警觉了,怎么还那般确定?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佛身的声音一字一字咬得极慢,语气里也闲闲地透出一股优哉游哉的意味,却偏偏就赶在了魔身的前面,压住了他的话头。
魔身哼了一声,道,那远乌只是警觉,没有起疑,况且我不是遮掩过来了吗?他什么都没发觉,自然也就不会对结果有什么影响。
对于魔身的辩驳,佛身只是咧着嘴角笑。
魔身对着佛身眯了眯眼睛,却是先散了憋在胸口的那股气,知道了,我日后行事会更注意的。
其实今日里应对远乌这只五色鹿的时候,魔身已经足够的谨慎小心了,一应动作尽皆不着痕迹,都以顺水推舟为主,不突兀不显眼,还在那远乌生出警觉的瞬间收敛痕迹,也确实果断。
然而即便如此,也还是留下了一点小麻烦。
本尊到底更为公正,既然魔身已经自省,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道,虽然这次是有些小麻烦,但至少我们还是确定了一点。
这远乌的修为,绝对在天仙之上。
虽然远乌对魔身动作的敏锐有可能是因他对人类的不信任而来,又或者是源自他们天性的警觉,但相比起这些推断,净涪三身更愿意将这份敏锐归结于远乌本身的实力上。
对于这些还没有定下盟敌身份的对象,净涪宁愿往高里测度他们的力量和手段,也绝不愿意低估了他们。
高估对手顶多只会让自己憋闷一阵,但若是低估了,那取走的代价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结局,净涪可见多了。
而且净涪今生转修佛门之后凭借前世临近飞升的积累修行速度不慢,到得今时已经过了十住踏入十行的修行,却也已经堪比天仙。
但今日里,魔身的动作才刚刚开始就惊动了远乌。显而易见,这只五色鹿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远乌在五色鹿一族里的身份或是地位暂且无法确定,只能确定他站在一定的高度上,他漏出来的信息还是太少了,我们无法推测出更多。
同理,我们也没办法根据远乌的资源推测出五色鹿一族现如今的底蕴与局势。毕竟,我们也就只知道远乌手里有本源资料而且本源资料对他来说也相当稀有难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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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净涪本尊,看着这少得可怜的推论,也难得的有些扼腕。
远乌,他走得太急了点
净涪魔身这会儿倒是不急了,他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总会回来的。
这倒是。
净涪本尊点点头,轻易就将这件事放下了,转头继续静修去了。
虽然净涪一开始提出所谓扬名只是一个简单的试探,既试探五色鹿一族的现状,也试探五色鹿一族对他能有多少限制,现在得到的也只有模糊的信息以及初步的意向,还没到真正达成合作的时候,但五色鹿一族,或者说远乌,他心动了。
现在差的,是对双方的限定。
限定各自的权限与义务。
权限与义务从来相对。现在,就看五色鹿一族对他的价值评判几何了。
都是同一件事,景浩界这边厢净涪放下容易,五色鹿族群里却是热闹得很,几乎每一只五色鹿都在和同伴讨论着,争论得面红耳赤,就差打起来了。
你们说说,传扬我五色鹿族群的声名凭什么要找一个人修?我们五色鹿自己上不行吗?我就不信了,在这诸天寰宇里,我们打不过还走不了?!
呦
对!就算我们真的打不过,谁又拦得下我们?我们可是行走在虚空中的神鹿!
呦!
别夸大口气,现在人修也是很厉害的。他们弯弯绕绕尤其的多,真要计较起来,我们拼不过他们的。
说笑呢吧?!拦不住?你们是不长脑子还是没看族里的记载,人修多的是封禁虚空的手段,阵法、灵器!倘若他们没有防备也就罢了,可真要是给了他们时间和机会,我们一族的人怕都走不掉!
如果我们落在了人修手里,人修绝对不会手软的。当年,我们为的什么躲在这处小洞天中休养生息?不就是怕被人修捉去,割了鹿茸做药,拿了鹿角、鹿筋炼器
其实不只是五色鹿,便是其他神异一点的灵兽神兽,自人修崛起之后,日子都不好过。五色鹿当年可也是被人修坑得很惨的一族。
被一整群五色鹿簇拥在中央的三只老鹿倒是意外的沉默,他们谁都没发声,就只是默默地听着,不时晃晃脑袋,摇摇长须。
一直到最小的那只才十岁的幼鹿鸣叫了一声发表了它自己的意见之后,这片山林才算是稍稍安静了下来。
一直被人围攻从来没被放过的远乌终于觉得自己的耳朵有救了,他用力地晃荡了几遍自己的脑袋,才刚停下,却又撞上同族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就像要找个地方躲开,竟都没想起自己还有修为在身。虽然不可能对同族们做些什么,但稍稍拯救一下自己,还是可以的。
不过还没等他去解救自己,就有鹿来救他了。
最中央的那只老鹿看了看满满当当趴了一整个山林,只在树枝与树丛的间隙中露出一双双眼睛的五色鹿们,又看看一左一右的两个长老,重重咳了一声。
霎时间,一整个山林里就都安静下来了。
五色鹿的族长很满意自己在族中的威望,所以他很高兴地冲着四周点点头,才问身边的两只老鹿。
两位老兄弟,你们的意见呢?
左边的那只老鹿明显更为谨慎,所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迎着一众五色鹿殷殷的目光,道,老朽虽然已经很少离开族地,但老朽也知道远乌这小子没说错,这诸天寰宇里的修士们大多已经不记得我五色鹿一族的声名了。
我五色鹿一族确实该做些什么。
五色鹿的老族长正待要点头,老鹿却又道,但族里的血泪史大家也都知道
他团团望过每一只五色鹿,看得他们纷纷压低头颅,各自避让,才偏过视线,望向下一头五色鹿。
想来,也绝对不会有人能忘记。
那每一行文字,都是我五色鹿族人的血泪,是我五色鹿一族的悔恨!
我们确实需要去做些什么,但我们也不能冒险。一旦我们暴露了族地,我们的族人,包括我,你,还有你,就都是我五色鹿一族的罪人!
五色鹿老族长原本已经流露出来的不悦也渐渐散去,哀恸且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 咳,晚安。
第17章
前进......还是固守
所有的五色鹿心中都是明了,他们确实需要做出选择。
就在山林里的五色鹿们各自低头的时候,那位长老无声看过所有族人,放下心中翻滚的思绪,陡然长叹一声,打破了这场由他掀起的沉默。
quot;我五色鹿族群未来数千年乃至数万年的命数必由今日定下,quot;他抬头迎上所有五色鹿的目光,quot;老朽我等兄弟几人忝为族群长老,有决断族中事务之职、之权、之能,但在此等族群大事上,老朽也希望能听听诸位族人的意见。两位兄长quot;
五色鹿族群的这位二长老这般说着,便往另一边的大长老与族长看了过去。
这两头老鹿纵然对他没先征求他们的意见心生不满,但此刻看着老弟眼里的恳切与坚定,到底没反驳他,而是选择了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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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族群百万年间生死兴衰大事,确实不当只由他们兄弟三人决断!
二长老见得,心底微松,眼底凝着的暗色便也一并散了稍许。
然则这二长老不提这事便就罢了,提起来却又平白多出一个问题。
quot;二长老......我们五色鹿就只有净涪这一个选择吗?倘若我等看中了其他人......quot;
鹿群中的一头成年五色鹿目光轻瞥过坐在族人中的远乌,忽然扬声问道。
这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啊。
不少五色鹿转头寻到远乌。
远乌却是稳坐在青青草地上,眉眼低垂,神色自若,浑然不觉。
二长老也是闲适,他看向侧旁的两头老鹿。
五色鹿的族长与大长老对视一眼,微微颌首。
quot;既说了是要听听各位族人的意见,自然也当包括这人选。quot;五色鹿族长便就开口道,quot;倘若你们觉得有谁更合适,也可以一并提出来。quot;
五色鹿族群的大长老也笑。
quot;我们五色鹿怎么可能只有一个选择呢quot;
一时间,整一个山林竟也似都轻快了。
和煦的暖风穿过林叶,轻抚过每一头五色鹿的鹿角,也吹去了每一头五色鹿心头沉闷。
浅淡的笑意浮上了五色鹿们的眼底。
行了,都回去吧,回去后各自好好想想,一个月后,我们再议。
听得族群的族长发话,一阵阵几乎不可捕捉的波动过后,山林中的五色鹿便就三三两两地散了。
但若打眼细看,却也还能发现五色鹿族群的那三头老鹿非常有默契地聚在另一片遍布禁制与法令的隐蔽之处。
他化自在天魔主将那投注在五色鹿族群的目光收回,投落到景浩界中。
景浩界里,净涪小和尚也如往常一样忙碌地修行。
天魔主凝视过净涪小和尚片刻,忽然摸了摸下巴,微微一笑。
随着他心念转动,丝丝缕缕的魔念幽幽冥冥地生出,如雨如露。
天魔主看着氤氲的魔念,不过轻轻吐气,就有一股微风凭空生出,带着这些魔念飘向五色鹿族群。
魔念落入这些五色鹿身上,只如春雨入泥,须臾无影,叫人难以捕捉。
当然,这并不包括天魔主本人。
天魔主俯视着那一头头心底魔念滋生却不自知的五色鹿,心下略一点头,便又将目光收回,自然而然地看向自家天魔宫中摇曳生长的黑莲。
他毫不意外地正正望入一双幽黑的眼睛。
天魔主唇角的笑意稍稍加深。倒是那双眼睛的主人飞快回过神来,恭敬拜伏,quot;恭喜魔主。quot;
quot;哦?quot;天魔主不置可否,淡淡问,quot;既然如此,你且说说,本尊喜从何来啊?quot;
那天魔童子听得天魔主这么问,便知自己说错了话,他不敢不言,又不敢多言,便只得壮着胆子道,quot;属下不知,但今日天魔宫里天气晴好,故属下斗胆揣度......quot;
他边说,边小心地拿眼角余光观察着天魔主的表情。
他化自在天魔主成道已久,神通广大,又经年累月苦心经营,莫说是这一座天魔宫,便是这一整个他化自在天外天世界,也全都在他的掌控中。
一念喜则天地和畅,一念悲亦是天地齐谙。
天魔宫里的天魔童子早已习惯从他化自在天外天的变化中揣测天魔主的心情。不过他化自在天魔主亦非是等闲人物,他的喜怒亦真亦假,变化无定,倘若真有人以此为凭,更认为自己把占了先机,怕就真的落到天魔主的陷阱里头去了。
现下这个才刚踏入他化自在天外天的童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quot;哦?quot;
天魔主拖长了声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小童子。
旁的天魔童子纵自天魔主问话开始便竖起了耳朵,此刻也尽皆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分毫多余动作,唯恐自己一个不注意招了天魔主的目光。
眼下这副情形,便是傻子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更何况是自下界步步走上来的天魔童子。
只是骑虎难下,如今的情形早由不得他。
这位天魔童子心念急转,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只恭敬下拜,任由天魔主喜怒不辨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去。
quot;嗤......quot;
一声轻笑声自天魔主的方向落下,随风飘散,几如幻觉。
但拜伏下去的天魔童子却止不住地松了一口气,一直飘飘荡荡的心霎时就安稳了下来。
天魔主悠悠地收回目光,俯瞰着下方星尘一般的小世界。
quot;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如何?quot;
满宫的天魔童子忽然听见天魔主这一句若有似无的问话,俱都精神一震,更有反应异常迅捷者出列深深一拜,答道,quot;其必不击即溃,不攻自败。quot;
天魔主并不理会这些拜伏在他座前的童子,甚至也没再多看那边厢的五色鹿们又都是如何行事,只淡淡地看着那景浩界里的净涪。
quot;本尊果然......最喜欢有野心有原则又有底线的天之骄子了啊......quot;
众童子俱各垂眸,只在心底暗自揣摩,或有所得。但亦有童子心中好奇,不知这诸天世界中,究竟又是哪一位有这般本事,竟入了他们魔主的眼,竟能让他起意,随手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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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随手阻道。
天魔主这般的人物,若真个与人计较,这诸天世界里能始终稳妥的,也不过百数。或许还有许多隐匿天地的大能未被计入其中,但这里头必定不包括什么天之骄子。
只是......
诸位天魔童子好奇的时候,也在心里将自己近期看中的目标信息又再尤其认真仔细地梳理一遍,以确定自己没有异常天运地挑中那位入了天魔主眼中的幸运儿。
阻道成不成功不打紧,了不得浪费一场棋局。可若真是和天魔主撞上,扰了魔主的兴致,怕不是得将自家的道途和命途一并搭上,落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幸运不幸运,净涪自己不知道,不过说实话,哪怕这会儿他真知晓自己的处境,约莫也不会有什么感想。
既然不是他先招惹上的人,却又偏挡在他的去路上,那么不论是强者还是弱者,就都是敌人。
对于敌人,在狭路相逢之际,他净涪从没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从没有!
净涪睁开眼睛,伸手自头顶虚虚拈指,拿到眼前细看。
纵然净涪着意钳制,被拿定在他指尖的那道黑色晦气还是很快就消散于无形,轻易难以寻觅。
净涪也没强求。
'是天魔主。'魔身甚至连猜也不用猜,直接便找到了正主。
三身不过一个对眼,便有了决定。
净涪佛身自识海中显化,合掌与佛身及本尊躬身一拜,便又随即消散了身形。
但就在佛身消隐的那一刻,净涪肉身头顶冲出一道浩荡的金色佛光。佛光凝而不散,盘旋回环之后,竟化作一顶金色的顶盖。
顶盖上并无佛陀菩萨,只有三十二片金灿纯净的贝叶,其上一个个篆文来回流转,如璎似珞,堂皇光大。
细看那篆文,却正是一部《金刚波若波罗蜜经》。
冥冥中一道无形的微风抚过,便有篆文来回碰撞,几如金玉交击之声。然则细细听去,却是那自景浩界各处传来的诵经声。
这诵经声浩大时如钟鸣,微弱时似静水,但不论何时听去,却总是清晰可辨,静心悦神。
这顶华盖撑开之后,又有道道功德华气自净涪身上显现,自发环绕在华盖周侧,更显神异。
天魔主自他化自在天外天上见得,又是一声轻笑。
一时自又有死死晦气魔气自无形中生出,丝丝绕绕地缠上净涪。
净涪头顶华盖上垂下的篆文转动,佛光随之流转,径自撞上那些缠绕过来的魔气晦气。
只是缠上净涪的这些魔气晦气到底起自他化自在天外天的天魔主,和它主人一样的难缠。净涪头顶的华盖纵是神异,对上这些魔气晦气实在不足,到底力怯,未见奇效。
识海中的魔身见此,心中不满,却也无怨。
'啧。'
他看了净涪本尊一眼,什么也没说,合身一跃。
一道纯黑的幽光自净涪头顶冲出,不过绕着那顶佛光华盖一个盘旋,便直直撞向华盖。
作者有话要说: 咳,更新了,谢谢各位亲们的等待,真的很感激(立正挨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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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这佛光华盖对上外来的魔气和晦气的时候,真真算得上是不折不挠,哪怕螳臂挡车也绝不示怯,不咬下人家的一块血肉就一定要磨破自己的牙口,总之就是非要见血不可。然而当这一道幽黑魔气自上俯冲而下的时候,它竟就如同打开了怀抱的海洋,毫无隔阂地将四方洪流融入己身。
不过细细想来,这也确实是在情理之中。本来么,纵然力量属性分化,双方各自归属佛魔一脉,它们也仍然是净涪修炼出来的力量,有净涪佛身、魔身掌控,还有净涪本尊意志居中协调,这两种力量的融合,几近顺理成章。
然则这道幽黑魔气汇入佛光华盖之后,却非是围绕在佛光华盖之上,成为华盖的点缀,而是沉入了华盖之内,在佛光的阴影处迅速滋长蔓延,成为这顶曼妙华盖最坚实也最稳当的支撑。
可惜即便得到了来自魔身的支援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这顶华盖也没真起到什么作用,只是勉勉强强护持住净涪的一丝神智,不叫净涪无可救药地昏头将自己推入绝境而已。
修士的劫数大多就是这么来的。
净涪抬眸看了看他头顶,没甚意外,低头又去看手上的信件。
那是来自昔日老对手,天剑宗左天行的书信。
信中本也没说什么,只是一份说简单简单,不简单也不简单的邀约而已。
净涪看了看邀约的时间和地点。
就好就今天,就妙音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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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天行显然急了点,但净涪不过心念一转,也就完全理解了。
双方胜负已分,他也无意为难这个昔日的对手。
将最近各处递送到他这边的信息快速过了一遍,净涪取过笔墨,简单地回了一封书信。
书信送出之后,左天行那边又很快就递来回音。
净涪随意将回信往旁边一放,又自盘膝静坐,继续他的修行。
待到未时末,热气稍歇,约定的时间将近,净涪方才一敛袍角,从静室走出,转向待客的精舍。
精舍里,净音陪着左天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这两人脸色俱都平静,看不出方才那番你来我往的结果。
左天行和净音见得净涪自精舍外走入,脸上俱是一整。
净涪到得近前,合掌见礼,\quot;师兄,左剑子。\quot;
亲疏远近,姿态偏倚,异常分明。
左天行眸光不动,平平静静地还礼,\quot;净涪和尚。\quot;
净音也自还礼,声音里还隐了一点浅淡笑意,\quot;师弟。\quot;
早在净涪过来之前,就是净音一直在招待左天行。这你来我往的,即便左天行始终未曾透露出本分话风,但他的来意也已经被净音琢磨出了几分。
如今见净涪过来,左天行气息也隐隐变得急切,净音想了想,便要开口告辞。
孰料他才刚刚张嘴,话还没有出口呢,净涪的视线就已经转过来了。
净音心中一转,又稳稳坐定了。
左天行看了看净音,又看看净涪,面上一派寻常,但细看眸底,那急切竟是更浓了,甚至还又添了些不解。
净涪看见了,却全不在意,仍旧与左天行和净音两人闲话。
这话赶话的,不知不觉就扯到了新近入寺的女弟子,皇甫明棂身上。
左天行到底还是左天行,纵然此刻他心神急切,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但多年历练出来的灵敏还在。
此刻听净涪与净音聊起皇甫明棂,愣了一下,才插话道:皇甫......明棂?
净涪很自然地点头,北淮国的郡主......说起来,左剑子也是出身北淮国,可是有些渊源?
渊源?他这个北淮国前宰相......不,前前前宰相的孙子和北淮国皇室郡主能有什么渊源?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渊源说不上,不过同是从北淮国来,有所耳闻而已。他看了看净涪,又看看净音,状若寻常地问道,这位郡主现在是在跟随净音佛子修行?不是听说......是净涪和尚你接引她入妙音寺的吗?
净音微微瞥过左天行。
探听妙音寺的步伐?原来这是他来的目的吗?竟然需要左天行这位道门剑子亲自出马,道门对佛门或者说妙音寺居然已经这般忌惮了啊......
净音的目光隐约停在了净涪身上,却发现净涪目光正正递了过来。但不过轻飘飘的一眼,净涪就又转开了视线。
他颇有闲情地端起茶盏拿在手上,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水。
微温的茶水入口,初初还有些苦涩,但随即就有淡淡的甘甜自舌尖泛开。那苦涩与甘甜的交替转变,着实得了些许人生的真意。
净涪自顾自地品茶,全然不顾旁边两人来回的试探交锋。
随着老一辈的隐遁和放权,道门与佛门的交锋与合作也将由他们两人全盘接手。现下不过是让他们两人先交交手探探各自的底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净音见净涪这模样,都不用细想,便就清楚净涪的态度了。更何况,净涪方才还特意留了他一留......
事实上,净涪师弟还是皇甫姑娘的接引和尚,但因为我妙音寺这一年的皈依日早过,她的皈依礼得等到明年,且这些时日净涪师弟都不太得闲,所以这位皇甫姑娘就先跟着小僧修行,也好让她适应适应。
也是。左天行听得,亦长长叹了一口气,郡主毕竟出身富贵,又是女身,养尊处优惯了,妙音寺却是佛门,戒律严明,郡主日后行事,确实应多注意些的......
明面上听来,左天行的话是在提醒。
妙音寺是佛门,在皇甫明棂入寺之前,寺中弟子全是男僧;皇甫明棂出身北淮国皇族,即便府中王爷再如何宠妾灭妻,也没真少了她的那份。这中间的距离简直天差地别,左天行一是在提醒皇甫明棂,日后她需要多加注意,二则是提醒妙音寺,需要对皇甫明棂再多几分包容。
这提醒是好意。
净涪听出来了,净音也听出来了。
但这话里的提醒顶多只占了七分,剩余三分隐藏得更深的,却是试探。
需知,皇甫明棂原是北淮国郡主,她和北淮国其他皇族一样,是修道的。
道修出身,女身,还是道门所属北淮国皇族血脉......
皇甫明棂身上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实在太多,兼之佛门或者是妙音寺实力大涨,由不得以左天行为首的道门不多想一想。
妙音寺是不是打算从此打开大门,接纳道门修士?皇甫明棂会不会成为他们打入北淮国等道门归属地的一颗钉子?是妙音寺自己的动作,还是佛门的一个风向?他们真的只是纯粹想要开辟沙弥尼支脉,再没有其他意思了?
净涪放下茶盏,也看向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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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音脸色一整,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多谢左剑子提醒。
说着,他脸上就泛起了几分苦意,相当应景。
哎......今日既然也说到了这,小僧我也不瞒剑子,他脸上苦意愈发明显,但同时,他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地添上怜悯,这位皇甫施主初初到我妙音寺的时候,实在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拉着左天行,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将皇甫明棂初到妙音寺时候的苦状说与他听。
皇甫施主虽然也是个修士,有修为护身,眼界亦是开阔,比起普通凡俗女子而言,更能吃苦,能耐得住性子,但她到底是个女子,日常衣食住行与我等男修多有差异......
......可怜一位贵女,入了我妙音寺之后,竟就真卸了钗鬟,去了华袍,舍了美食......
说来不怕剑子笑话,因着这些事,我们寺里不少弟子都暗自嘀咕她会不会过得几日就归家去了,可这么长时间下来,这位皇甫施主她竟真的就坚持下来了......
......她既如此诚心,我妙音寺也不好真的绝了她的修行路......
左天行一旁听着,脸上还随着净音的话语频频变色,很是捧场,也很是专心。
净音一边说着,一边留心他的神色,竟无法从中探知左天行的心思,便只能按着常理去推测揣摩,然后继续按照他早先的安排刺激左天行。
藏在深闺的闺女如何?日日修持道法通读道经又如何?但凡有人向佛,有人愿意舍弃在道门中拥有的一切,此后矢志不移,他们妙音寺就敢敞开大门接纳他们!
无论身份贵贱、无论来历出身、无论年岁老幼,心有佛,心向佛,心修佛,就是佛弟子!
南无阿弥陀佛!
净音口中话语一顿,忽然双掌合十,低唱一声佛号。
有明净透彻的佛光从他眉心处闪耀。纵这佛光瞬间便隐没消遁,也没瞒得过他左近的两人去。
左天行看看旁边的净涪,又看看修为明显有所精进的净音,猛地一闭眼后,眼底也似有剑光乍现。
这微弱但足够锋锐的剑光一出,室内原本氤氲不去的佛意便随即淡去。但幸好,左天行还有理智在。
那剑光只在他周身萦绕吞吐,绝没有贪心到霸占这一个精舍,更没有胆大到试图横扫整座妙音寺。
恰在此时,净涪将手中茶盏放下。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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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这不轻不重的碰撞声完全没有惊扰到定境中的净音,却似惊雷一样在左天行耳边炸响,拉回他的神智。
左天行眯着眼看了看净涪,也不和他来回试探,开门见山。
净涪和尚,往后景浩界中妙音寺乃至佛门的事宜,统都由他接手了吗?
净涪看看他,点头,很是理所当然,当然,净音师兄可是我妙音寺这一代的佛子不是?
左天行的目光完全没有离开过净涪,更没有掩饰里头的探究和打量。
他知道,就和刚才的开门见山一样,这种程度的试探还不至于激怒净涪。
你呢?你准备对景浩界放手?对佛门放手?
皇甫成离开这个世界,劫数已过,我与这方世界最大的因果已经偿还,就剩下点零零碎碎需要收拾,妙音寺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在手,更成天地大势,景浩界里再没有哪方势力能够阻挡,只需时间成长而已......
净涪也确实没有生气,但他答得直白,也压根不在意左天行隐隐泛青的脸色。
最后,他似叹息一般地道,景浩界还是太小了。
见识过更高远的天空,更广阔的汪洋,净涪可不愿意继续被锁在这个小池塘里。他又不是左天行!
左天行气得脸都歪了,极其勉强才收拾了情绪,一拱手,道,那小道我就先在此贺和尚前程广大,佛光遍照了。
净涪笑眯了眼,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号,和尚多谢剑子贺。
左天行又在精舍里多坐一阵,久等还是没等到净音从定境出来,于是也就暂且放下心头的那些盘算,与净涪告辞。
净涪也不留他,招了外间随侍的小沙弥来,另叫一位身份合适的比丘来送,自己则留在精舍里,等着净音。
左天行一路出了妙音寺的山门,才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此时太阳已然偏西,光芒正一点点染上橘黄,兼之今日天气着实晴朗,此刻霞光旖旎,异常瑰丽。在这等天然的明丽中,坐落在山巅上,被一片浓绿簇拥随着山脉起伏的寺宇虽是人工造就,却也庄重端华,慈悲祥和。
他是景浩界的天命之子。诚然,因着景浩界劫数已过,他身上的天命散去大半,但他到底曾是天地眷顾之人,兼之他的一身修为,这一双眼睛能够看到的东西,比起其他人只多不少。
诚如净涪所说,妙音寺大势已成。但真正自各地汇入妙音寺的气数却绝对没有旁人预料的多!显然,佛门其他法脉也不是真的就愿意看着妙音寺顺利崛起,成为第二个天静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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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在的话,尚且好说。他毕竟是得佛门世尊青睐,手握《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真经的和尚,又携天地大势,哪怕其他人再不愿意,也绝拦不得他,只能听之任之。但他已决意离开,留守预备接掌妙音寺法统的是净音。
净音不是他,比起他来,净音有太多可以被制肘的地方了。
确实,他和净涪的胜负已分,但天剑宗和道门的结局却绝对未曾尘埃落定......
左天行定定看了一眼,便自收回目光,纵身化光掠去。
淡淡看了山外一眼,净涪又将视线收回,继续低头翻阅手中的经书。
一直到得精舍外暮鼓敲响第一遍,净音才从定境中走出来。
净涪从旁边站起,见他深思尚有些恍惚,不由得笑着问道:师兄,可需要师弟替你请假?
若是平常还好,净音作为比丘阶的僧人,因自身修行故,其实是可以不必日日去大法堂与其他弟子一道做晚课的。但净音是佛子,为着他早日执领妙音寺,寺里的大和尚和净音商量过后,给了他一份引领弟子完成早晚课的任务。故而这一段时日,净音的早晚课都得换个地方,且轻易缺席不得。
起码得提前告假,再临时找一个师兄弟顶上......
净音摇摇头,收拾精神,不用,我可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净涪身侧,与净涪一道往外走。
净涪这才笑着道,恭喜师兄,这一次明悟,能见前路了。
净涪境界远超净音,只需一眼,也就看破净音此刻的情况了。
较之往日,净音多了两分少见的锐利,又添了五分的明朗。显见,他是真的窥见了自己的前路,而且还下定了决心。
净音也是笑应道,多谢师弟。
师兄弟两人也不多说其他,只随意挑了一段公案,闲闲地说着。到得分岔路口,净音停下脚步,与净涪道,师弟自去吧,我去大法堂。
净涪点点头,合掌一礼,言语皆与往常一般无二,师兄,我去了。
这话说完,他也不等净音回话,径直转身,自个寻了路会自己的禅院去。
净音站在原地,合掌相送。
待到净涪的身影彻底消失,寺中敲响第二遍鼓声,他才转身,也往自己的道上去。
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往前行得一步,每更靠近妙音寺的大法堂一步,净音眼底蕴着的光芒就亮上一分。
今日里一道与净音引领寺中弟子早课的另一位和尚与比丘见得净音,俱都目光一亮,也不多话,甚至没等寺里的第三遍鼓声敲响,只合掌与净音一礼,便一道入了大法堂。
净音站在大法堂中央,看见大法堂里整齐有序地各自端坐蒲团的大大小小沙弥僧,看见坐在人群中央里的皇甫明棂,眼底藏着的光芒竟须臾一收,直入识海中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颗不垢不净浑圆无瑕的舍利子在他识海中滴溜溜地转着。
净音方才睁开眼来,看着殿里的一众沙弥,合手低唱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远远的传来最后一声鼓声,净涪在半道上停下脚步,转头往大法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慢慢地笑了开来。
净音与他是不同的。或者说,这世上的人与人都是不同的。
净音的道,是布道,是护道,故而他的道在这妙音寺里,也在这妙音寺的万千弟子身上。而他的道是开道,是修道,故而他的道在远方,也在己身。
远方固然未知,固然诡谲,但妙音寺寺中是微妙,妙音寺寺外也是汹涌......
南无阿弥陀佛。
道路依旧险阻,且与你共勉。
净涪又再回转身来,直往禅院而去,更不停留。
待到他一轮功课完成,净涪却是心头一动,低唱一声佛号,合掌入了定境。
深思渺渺之间,净涪只觉自己的心神飘飘荡荡般入了某处法天,法天中央处,一位端坐莲台的菩萨尊者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净涪收摄心神,抬眼往前方看去。
菩萨尊者也正垂眼看来,眸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善意。
净涪见过他,在那祗树给孤独园中,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
净涪上前一步,合掌躬身见礼,弟子拜见阿难尊者。
阿难尊者笑着合掌还礼,清静比丘不必多礼。
净涪站直身体,神念收摄,态度专注且恭谨。
阿难尊者见他到底拘谨,也只是一笑,便道明来意。
明年二月初二,南海普陀山的观自在尊者要开一场佛会,比丘可要一会?
南海普陀山的佛会?自然不能错过!
多谢尊者提点!他又是一拜,只是,弟子从未面见过观自在尊者,也很少离开景浩界......
阿难尊者笑笑,抬手向着净涪一点。
一点紫光落在净涪身前。
净涪双手去接,灵光散去,露出内里的一片幽紫竹叶。
这竹叶出自普陀山的紫竹林,你拿着它,它会带你过去的。
净涪仔细将竹叶收起,又对着阿难尊者深深一拜。
阿难尊者摇摇头,又叮嘱道,比丘初次到南海参加佛会,景浩界又距离南海甚远,路上颇多风险,若有疑难,可寻紫竹叶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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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难尊者一片好意,净涪自然识得,他应声道,是,弟子谨记。
阿难尊者点点头,便自离开。
净涪转出定境,睁开眼睛细看去,真就在自己手边上发现了一片细细长长的幽紫色竹叶。
将竹叶拿到眼前,净涪仔细看过,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想了想,拈着竹叶的手指指尖吐出一缕佛光。
佛光不过一闪,便自没入那紫竹叶里去。随即,紫竹叶叶片上浮起一点灵光,灵光中,有金色的文字清晰可见。
净涪认真看去,果然是这片紫竹叶的祭炼手段。
这紫竹叶的祭炼方法并不难。净涪将自身的气息浸染过这片紫竹叶之后,就得到了一个号码。
净涪盯着这个号码看了一眼,猜测这应该就是他在这次南海佛会中的座次了。
记下号码之后,净涪便将目光转到了下方那些提醒。
比起那个号码,这些才更得净涪看重。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大天魔主目光垂落,看了看景浩界里的净涪,又看看西天那庄严华胜的须弥山,笑了。
你想助他?他似乎是在询问谁,却并不在意答案,那便先来看看他的选择吧。
这般自顾自地说完,他便就阖上眼睛,恍似睡去。
已经将法念收回的阿难尊者低头合掌,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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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紫竹叶上收录的注意事项并不多,也算不上繁复,大多都是说明和介绍,净涪很快就将内容熟记于心。不过他也没有立时将这片紫竹叶收起,而是拿在手里把玩。
修长漂亮的竹叶在烛火的明灭下时亮时暗,幽丽的瑰紫随着光线的流转荡漾出一片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异色。
净涪目光落在这片竹叶上,神色却有些喜怒难辨。
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虽然这诸天佛陀、菩萨多会参加的佛会于他这样的一个小和尚而言,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难得的机会,但现下才不过六月初,距离佛会开始的二月二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这么早就将紫竹叶送来,且将这紫竹叶送来的还是阿难尊者......
若说他需要横渡诸天,穿越虚空自行寻找到南海普陀山所在,西天灵山圣地那边担心他这个小和尚在路途上出了什么意外,那还勉强能够说得过去,可净涪已经看过紫竹叶里封存的信息,知道这次的佛会不需要他如此劳碌。
和道门、魔门不同,佛门常有佛会。故此虽然诸天世界里佛陀、菩萨甚多,也泰半聚拢在东方净琉璃世界、极乐净土和西天灵山三大胜境之中,只有极少数才游离在外,堪称团结。而帮助散落在诸天各界的佛陀、菩萨、和尚等交流、沟通,将他们串联在一起的,便是闻名诸天的接引神通。
它源自世尊阿弥陀,由世尊阿弥陀手中至宝接引宝幢演化而来。
当日净涪三番五次经由《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指引,踏入祗树给孤独树园中听经,便是接引神通的一种应用。
诸天世界中的和尚都称这种经历为神游。
亦即是说,凭借他手中的这一片紫竹叶指引,他根本无须横渡虚空,也不必费心多做准备。
不,为表重视与慎重,他还是需要在紫竹叶接引他神游普陀山之前沐浴净身,清定心神的。
可这些琐事顶多只需要他三天时间,顶天了更慎重一点,也就是半个月,不能再多了!而且谁给他送紫竹叶来不行,为什么要劳动阿难尊者?
一个普陀山寻常佛会而已,一个小世界的和尚而已,凭什么劳动阿难尊者?有什么资格劳动阿难尊者?
半响后,净涪轻轻笑了一声,脸上神色一并收敛,随即下得榻去,将这一片紫竹叶收入一个木盒中,塞到褡裢里。
净涪不曾自贬,也绝对不会自视甚高,所以他很快的就联想到了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天魔主。
对于那位天魔主而言,今日阿难出现,既是明晃晃的警告,也是明明白白的昭示。而于他而言,这位阿难尊者就是在提醒。
提醒他,佛门和魔门是不同的。
提醒他,他背后也是有人的,不必担心别人以大欺小。
净涪随手将褡裢收拾好,然后便转身,走到屋舍角落的衣架前站定。
他的面前,那木质的衣架上垂挂着一件青蓧玉色的袈裟。
原本室内就只燃了一盏烛火,光线不甚明亮,更何况这角落里的光线又被净涪本人遮去了大半,更是称得上暗淡,但这一件袈裟却自有光芒流转,明亮而柔和。
净涪眯着眼睛站了片刻,方才伸手,将这一件袈裟取下。
袈裟方才落到净涪手里,那柔和的光芒便就骤然一亮,似是在呼吸,也似是雀跃。在这一个瞬间,竟连这个暗淡的角落也都亮了起来。
暗室生光之象。
净涪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他像往常一般,平淡而随意地将袈裟披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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袈裟才刚着身,都不用净涪自己动作,原本自然垂落的衣带便已经自动自发地系上了。
净涪也不吃惊,他自转了身去,踱到佛龛前,在那蒲团上结跏趺坐,须臾入了定境。
随着净涪收摄心神踏入定境,他顶上那个前不久才成形的华盖也显化了出来。光秃秃只得一片纯色毫无装点的华盖在绵绵无绝如附骨之疽也似的魔气前左支右绌,狼狈非常。
净涪全力镇压由之而起的烦躁与恼怒,守定明台。任内外惊涛骇浪,他自牵引着一点心念,死守心头的一点灵光,始终不肯叫自己的灵台彻底蒙昧。
他身上的袈裟似乎也察觉到了净涪的艰难,不过是一个呼吸间,那袈裟上的丝线就亮起了金色的佛光。
那佛光沿着最底下的那一条丝线向上流转,每转过一片布帛,那布帛上就亮起一个金色的虚影。丝线一根一根点亮,那一个接一个的金色虚影也站了起来。他们合掌,低头,直到最顶上的那一片布帛也亮起,显出一尊佛相,他们齐齐唱响一声佛号。
南无释迦牟尼佛!
细细看去,这些金色的虚影正是不久前净涪受菩萨戒时现身见证的菩萨与佛陀。而被诸菩萨、佛陀簇拥在中央礼赞的,却正是世尊释迦摩尼佛。
当然,此刻在此处现身的并不是他们的本尊,甚至都不是他们的法身,只是当日他们留存在净涪袈裟上的佛念所化虚影。
不过就算是这样,要解决净涪此刻的困境,这些佛念其实就都已经足够了。毕竟,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也没有亲身降临不是?
一声声礼赞唱响,仿佛呼应一般,三十二片镌刻着金色文字的贝叶自净涪身上飞出,围绕着净涪上下盘旋几圈,便有三十二分经文显化而出,随着诸佛陀、菩萨虚影一道,伴着最中央的世尊释迦牟尼佛虚影,没入那顶华盖之中。
非是与那顶华盖融合!
净涪头顶的华盖本是由他的两尊化身佛身与魔身演化而出的表相,是他一部分修行成果凝聚而成,是他的信与念,并非实质。
它自净涪本心而生,由净涪的本意与本愿孕育,根本不能与外相融合。若非要融合,那就不是在帮助净涪,而是在以他人的道影响净涪的道。说得更直白一点,那就是污染!
净涪不能允许,也绝对不会接受。
那件青蓧玉色的袈裟察觉到净涪的拒绝,微微一颤。
那被诸天佛陀、菩萨虚影簇拥着的释迦牟尼佛虚影似是一笑,合掌一引,带着那三十二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一道,在华盖上方坐定,抬眼迎上那倾盘大雨一样浇洒下来的天魔气。
一众佛陀、菩萨虚影也是一笑,各按方位坐定,却是或含笑抚掌,或结跏入定,或结印诵咒,汇聚法力相助中央的释迦牟尼佛虚影。
又有那三十二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在诸佛陀、菩萨虚影下方凝结,或化金花,或演莲台,或成云雾,蒸腾沉浮,回环往复。
如此一层一层防护的叠加,顿时就替华盖削减了九成的压力。
但......
原本结跏趺坐,双目微闭深入定境的净涪忽然睁开眼睛,往自己的顶上打量了片刻。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但他作为这场天魔气与万佛佛光对峙的主战场,还是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袈裟中万佛佛光的损耗。
不多,但就像滴水一样,始终在流失,却一直没有补充。
长此以往,这件袈裟必定会破损,毕竟这就是在消耗袈裟的本源,想要补充的话,还得从诸天佛陀、菩萨那边着手。
不过好消息也还是有的。
昔日诸天佛陀、菩萨加持袈裟的时候甚是大方,袈裟里封存着的诸天佛陀、菩萨佛光丰富,一时半会的,也还能支撑得住。
或者说,就现下净涪的情况来说,就算没有得到补充,只要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不再作妖,支撑个百八十年还是可以的。
净涪不愿意将自身的安危寄托在敌人的善心上,那位大概也从来没有这玩意儿,他同样不愿意、更不习惯指望旁人的援手,他更希望自己握有自保甚至是反抗的力量。
净涪的目光从那诸天佛陀、菩萨虚影身上扫过,又在那三十二分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上转过,最后定在那天魔气与佛光碰撞、消湮的地方。
他看着看着,眼底渐渐升起一点亮光。
天魔气,源自他化自在天魔主,虽然与净涪魔身当前修持的心魔一道有些差异,但他化自在天魔哪怕归属天魔一脉,也是归属魔道,与心魔一道同源而异化......
诸天佛陀、菩萨,哪怕不是个个都走的禅宗一脉,他们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修持日久,在世尊的指引下走出他们的路,宣化诸天,和净涪佛身所修也是同根而异长......
你可敢?
不知什么时候,净涪头顶的华盖处传来一道声音,在识海里回荡。
这隐着挑衅与跃跃欲试的声音,不用细辨,也知道是谁说的了。
如何不敢?
佛身回应着,声音依旧平静,却又带出了三分难得的锋锐。
哈哈哈!魔身朗声长笑,那就来!
南无释迦摩尼佛。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朗的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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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识海里就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魔身的挑衅,也没有佛身不软不硬的回应。
净涪眼底的亮光一时爆闪,待到这一切都平复下来的时候,他头顶的华盖、天魔气、诸天佛陀、菩萨虚影连带着那三十二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都统统隐去了。
一时间,他周身风平浪静,不见半点硝烟。
作者有话要说: 新地图的话,没那么快的,各位亲们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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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念可成佛,一念亦成魔。
与道门不同,佛门和魔门渊源颇深,既是相互克制,也可以互相成就。净涪佛魔同修,走的就是相生一道,而如今这源自他化自在天魔主的天魔气与来自诸天佛陀、菩萨的佛光以净涪为战场对峙厮杀,演化的却是相克的妙理。
虽然净涪走的是佛魔相生一道,但这相生与相克恰如太极阴阳,是为一体两面。此刻它们在净涪面前演化佛魔相克妙理,对净涪也有莫大的好处。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净涪先得要有足够开悟的资质,以及足够决断的胆量。
毕竟眼前这两股力量来头不小,本源层次极高,内中更是深藏道韵,不论诱惑力还是渲染力都非同寻常,一个不小心,净涪的道就杂了。
个中凶险,净涪自己也是心知肚明。但......
头上有闸刀。哪怕闸刀依然封在刀闸里,而且旁边也还有人,不怕闸刀随时落下。可闸刀就摆在那里,谁知道刀闸什么时候破开,旁边守着的那人又是不是时刻留神?
净涪不能去赌他化自在大天魔主什么时候失去耐性,也不会去赌自己在佛门能得到几分护持,他能去做的,也是唯一能够去做的,就是把握住一切机会增强自身。
唯有己身强大,才是真正的无忧。
自净涪佛身和魔身相继将心神投入天魔气与佛光的对峙碰撞之后,净涪本尊在外镇守半日,确定一时无恙之后,才从定境中转出。
彼时恰是清晨,天边一抹朝霞烂漫挥洒,山侧薄雾蒙蒙,随云气蒸腾,又在那一片初初越过山头照落的阳光中消散,升入云层中去。
见外间天色正好,净涪难得地没有准备早课,只略一整理衣袍,就下了云床,推开门,站在屋门前,看着远方的晨光出神。
侧旁的净音察觉到隔壁净涪这边的动静,从净室里往外张望一阵,又仔细想了想,到底没有出门来,将这一片晨初的清静和生机让给了净涪。
净涪倒没注意到这些,他只站在自家屋门前,看着这天,看着这云,看着这顺着山脉错落的寺院,听着这山风吹过院中菩提树,听着远方寺中弟子朗朗的诵经声。
扑在面上的风渐渐散了那一份清凉,洒落在面上的日光也慢慢褪去橘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炙盛的热。
净涪慢慢地闭上眼睛。
修行,该持如覆薄冰心,行勇猛精进道。可何时该勇进,可是该谨慎,却全乎一心。
净涪默然半响,忽地抬起手,手指轻轻向前一拈。
须臾风起,一片碧绿浓翠的菩提叶悄然飘来,又在净涪抬手的那一刻,被他拿在手里。
净涪睁开眼睛,看了这片菩提叶一阵,笑了。
那笑容甚是清淡,似乎并没有夹带多少属于净涪的情绪,却也让心有所感往这边看来的净音跟着笑了起来。
刹那间,心胸骤然开阔,似见天地宽广,世界无边。但不知为何,却又不会因宽广天地间唯己一人独存而觉茫茫无定,飘摇难安。
净音一时察觉,脸上的笑意更甚。
净涪抬手将手里的那片菩提叶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渐渐爬升的太阳,侧身向着旁边净音的方向合掌一礼,笑着转身回屋。
净音从云床上下来,一振袖,也是双掌合十,笑着对净涪的方向回了一礼。
净涪入得屋中,也没坐上云床,而是先简单梳洗收拾过自己,才来到佛龛前,拈香礼拜,然后取出一侧的木鱼,开始完成他今天已经迟了的早课。
这世间是非道理太多,连净涪自己一时都混沌了。但他刚刚才想明白,那其实没什么必要。
世间事,其实也都逃不出一个成王败寇。
净涪若败,则万事俱休,随风散化,不必再提,而净涪若胜,便是超凡入圣,无所顾忌。
想得再多,也是无用。他该做的,也是能做的,唯有守定本心,然后拼一个成败存亡。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
......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日早课完成,净涪停下手中木鱼,复又将手上的佛珠带回胸前。随后他想了想,转手一托,取出一个袖珍的九层玲珑塔来。
这座玲珑塔塔身呈厚重庄重的紫青色,塔上除仿似自然生成的纹路之外,再无甚雕饰。没有塔铃,没有垂钟,没有镇兽,朴实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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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将这一座玲珑小塔放到耳边,细细听闻去,却又有阵阵诵经声入耳,清静祥和,安定自在。
这座玲珑小塔,却是由昔日白骨玲珑塔转化而来的紫青玲珑塔,也是净涪本尊的本命灵宝。
净涪将这座玲珑小塔托在掌中,细细摩挲,再次仔细且慎重地检查这座紫青玲珑宝塔中生魂的状况。
昔日铸就那座白骨玲珑塔中的万千生灵如今已经尽数上了第二层,部分也已经到了第三层,甚至还有两人入了第四层。
也就是说,基本上而言,这座紫青玲珑宝塔中的生魂基本已经补全了自身破损的魂体,基本可以经受得住轮回的接引,可以转生了。
净涪观望过紫青玲珑塔后,开始慢慢盘算起来。
由佛身和魔身那边的进展来看,自身修行情况暂且算是稳定,只要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主儿没动作,他这边就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而既然如此,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旧事,也能抽出空闲来处理了。
母亲沈安茹和弟弟程沛现下在鸿闻界安元和那里,一时不用急忙。毕竟景浩界如今只是初定,许多地方都还是烂摊子,乱糟糟的,来不及收拾,也抽不出人手来处理,还不如就暂且让他们待在鸿闻界那里呢。
说起来,景浩界大乱初定,世界本源受损严重,最重要的,其实还是先补全世界的本源。
世界本源若是能够补足,世界天道壮大,自然也就能够重塑世界规则,调理世界内部元气,使天地俱安。
不过这对左天行来说,怕就不是一个好消息了。
净涪想了想,笑了一下。
竟颇有几分恶劣。
不过没多久,净涪便就将这件事撇开了。
毕竟对于现下的他来说,左天行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而补全世界本源......
净涪开始着手细算。
其实无非开源节流。
开源一时半会儿是开不了的了。他和左天行手上的天地源果都已经交出去了,手上一个也没有,要开源怎么开源。而且经早先那位天魔童子那么一搞,景浩界的天地胎膜其实也是有些破损了的,景浩界若要从虚空混沌中摄取更多的混沌元力补足天地,只怕也是难。
那么就只有节流了。
而节流的话,开辟景浩界冥府应该可以算是一个吧......
开辟景浩界冥府这个念头,已经在净涪心头扎根很久了。真要追根溯源,那似乎要从他猜测到景浩界时间回溯开始。
因为景浩界世界重塑,时间回流,这个世界的生死轮回规则简直乱成一团,难以梳理。
新生的孩童自诸天寰宇的地府中源源不断地吸引死魂转世投胎,可死在景浩界那场重塑大劫中的生灵也被困死在这个世界,由那所谓的重塑大阵牵引,想要回归自己的肉身,或重新孕育,或直接承接原本的记忆重生,因人而论,因时而异。
新魂与旧魂各自争抢,就算分出了胜负又如何,胜者和败者哪个愿意甘心?
这番魂魄争抢间生出的怨恨,不是冲着天地去,又能去找谁?
更兼之那天魔童子布下的重塑法阵确实很有几分威能,景浩界世界内时间混沌,规则错乱,基本全靠景浩界世界天道镇压,由世界自己死撑,牵引了景浩界世界天道的大部分意志,又一直误导世界天道,使它无力梳理规则,更是导致世界本源进一步损耗流失。
可以说,但就这混乱的轮回一项就已经在将景浩界推向归墟了。更别说还有其他......
这个中的惨况,净涪只是自己在心底想一想,便觉得头疼。
幸而,这些都不需要他来忙碌。
不过饶是如此,净涪也不能完全放开手去。
毕竟,这个世界孕育他,支撑他成长,又将他从那场重塑大劫中保下,让他得以摆脱混沌,抓住一线生机。
它也是他的母亲。
而他,即便在这些年来也做了不少动作,也绝对不能称得上补还。
净涪垂眼沉默一阵,却是转手将手中的那座紫青玲珑塔收好,自己从蒲团上站起来,来到佛龛前,从佛前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钟。
铜钟只一节小拇指大小,并不别致,轻易就能让人忽略了去。
净涪将这枚铜钟取在手中,静静看了一阵。
半响后,他将这枚袖珍铜钟放回佛龛里,重又供奉在佛前,自己回到蒲团上坐下,转入定境中,认真推演。
在没有一个明确且切实可行的方案之前,还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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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关于这个冥府,他前期的设想似乎还有一点问题,需要再重新确梳理修补,别劳师动众地弄到最后,却是漏洞百出,那就不好了。
上空耗景浩界世界所剩不多的天地本源,中愚弄诸天寰宇中的冥府大能,下又折损人心,糟糕至极,真是哪哪都讨不了好。
净涪自己一时半会的不想惊动太多,但景浩界天道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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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净涪沉入定境开始推演,他的禅院所在,一缕缕精纯的天地元气自天地四方簇拥而来,穿过净涪禅房、净室外的层层布置,环绕在净涪周身,绵延无绝。
近在净涪隔壁的净音先察觉到了异常。
他只笑笑,手中的木鱼不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眼睑却慢慢垂了下来,持定心神,借助这绵延无绝的精纯天地元气净化己身。
身与心俱净,神魂已定,心念自安。
净音脸上慢慢地浮出安定祥和的笑容。
仅比净音稍慢一息的,是妙音寺里的诸位大和尚。
他们各自停下手上的动作,往那天地元气汇聚的中心望去。
是净涪那里啊。
他是悟出了什么吗?天地竟是如此欢喜......
现下景浩界什么情况,这世界里的大大小小修士各自都心知肚明,也更清楚这时候景浩界天道的悭吝。
也是由此,才更惊讶于此刻景浩界的慷慨。
清笃大和尚和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对视一眼,也是一笑,才聚在一处说话。
最近分派到净涪手上的事务我都还没有拿过去,你们两个既在这里就好了,待会儿也别急着回去,先到我这里把事情都分一分......
不能再退出去一些吗?我们藏经阁的事情已经很多了。而且看这情况,净音这一段时日也很难抽出空来,我们这边一下子可就少了两个干活的了,这么多事情,他们各堂帮着分担一下也是应该。
清笃大和尚似乎被点醒了一样,沉吟道:嗯,说得也有道理。
清显大和尚见清笃大和尚意动,赞同地看了清镇大和尚一眼,也走到清笃大和尚另一边道,师兄,清显他说得很有道理。而且看净涪这情况,怕是等他出定之后,也还有事情需要各堂忙活,现在先跟他们各堂打个招呼也好啊。
这是捆绑啊。
清镇大和尚看了一眼清显大和尚,不由得开始飞快在心下盘算自己有没有哪里又或者在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师兄弟。
清笃大和尚猛地一拍掌,大声道,好主意!
说罢,他回身重重地拍了拍清显大和尚的肩膀,道:师弟,你这个主意真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清显大和尚一时愣住了。而清镇大和尚却是悄悄地,悄悄地退后了一小步,想了想,还觉得不保险,还特意将自己的存在感稍稍削弱了一下。
也不能太过,太过了反而会被他们两个抓住,那到时候接下这桩既得罪人又奔波的任务的那个人就会变成他了。
清镇大和尚自觉论推诿能力,自己还是不如清显。所以,还是不要惹眼的好。
也是清镇大和尚熟悉自家这两个师兄弟,当他成功削弱了自己存在感之后,清显大和尚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没想起他来。
他只忙着抓住清笃大和尚叫苦。
不是,清笃师兄,这件事我可做不来......
行的,清笃大和尚满脸认真信任,师弟,我相信你能行的。师兄我信你,阁里师兄弟也都很相信你,师弟你也该相信自己才是!
清镇大和尚听到这里,又见清笃大和尚眼风往自己这边扫,就知道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该出手的时候就得出手,就像该站队的时候一定要毫不迟疑地站队。不然,他能死得比清显还惨。
南无阿弥陀佛,清显,我们都很相信你的!
清显大和尚看看清笃,望见他眼里非常真挚认真的模样,又看看清显,见他牢牢站定在原地一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态度,深吸一口气,几乎就要投降了。
可当他想起那一堆堆垒彻成山就等着他去分派处理的任务竹简,他又撑住了。
不是,师兄,我真的不行啊......边说着,他边还数数一般地一根根掰着手指头,师兄你看,我昨日早上才因为南边东山谷那一处险地找了达摩堂的师兄,中午又因为......
末了,他几乎撑不住脸地道,师兄,我不行的。他们都跟师弟我摞狠话了,我要再找过去,他们真能赶我出来......
这师兄弟三人还在藏经阁里忙里偷闲,阁外已经有大和尚走进来了。
清笃师弟,你和清显、清镇两位师弟在玩呢。
一张娃娃脸的清源大和尚领着几个大和尚从外间走了过来,见他们三位大和尚这幅模样,也笑了。
妙音寺方丈领着妙音寺里几个堂口的掌事大和尚亲至藏经阁,清笃、清显、清镇三位大和尚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相迎。只是到底天气晴好,心情更是舒爽,几人也没有太正色,只是笑着应话。
先时大家都忙,好不容易得个空,就聚一聚闲话。清笃大和尚当先请这几位大和尚落座,又似模似样团团看过一眼各位师兄弟,笑着问道,诸位师兄弟不也是?
清源大和尚与旁边的大和尚笑笑,各自应道,是啊。
难得能放下那些烦心事,便来与几位师兄弟聚聚,我们大家伙儿在一起,也能帮忙看着些。
可不是么。
清笃大和尚摇摇头,又对清显大和尚示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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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显大和尚下了蒲团,亲自转入内室取了清笃大和尚珍藏的茶叶和灵水,又取了他的茶具过来,自己动手开始烹茶。
清源大和尚见状,笑道,有劳清显师弟。说起来,我们师兄弟也有好些时日没有喝过清显师弟煮的茶了......
清显大和尚只笑笑,便专注于茶具之中,也没说话。
倒是清笃大和尚将话头接了过来。
清源师兄说得是,等忙过这一段,我们师兄弟也找个时日好好聚一聚,松散松散。我做东!
清笃师兄你真是难得大方啊!好,你既这般说,我一定到!
对!
必定到!
我们这些人要都到了,清笃师弟你到时候要拿出来的东西可少不了,你到时候别心疼。
清笃大和尚这话说出,那边各位大和尚也没跟他客气,纷纷应声。
一时间,妙音寺藏经阁这里的气氛委实是异常松快。
清笃大和尚全然不生气,笑眯眯地接话道,我心疼什么,我这里的东西要真用完了,我两位师弟可还有呢,至不济,净涪那里的也还有些好的,你们到时候别嫌弃就好......
说到这里,清笃大和尚的话才算是说透了。
各位大和尚心里头也都是敞亮。
清笃大和尚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谢他们呢。
诸位大和尚各自对视一眼,齐齐笑道,必定不会!
他们都是妙音寺的大和尚,是净涪的前辈,纵然净涪是藏经阁的和尚,和他们中间隔着堂阁又如何,一脉相承的师兄弟,为的必定都是妙音寺法脉,景浩界世界,谁又真的在乎这些了?
清笃大和尚几人既得了话,也不急着在这个什么都还不清楚的当口继续讨论这些有的没的,便极其默契地将事情转一边去了。
这十来个大和尚围坐一堂,喝喝茶,谈谈禅,说说经的,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景浩界世界劫难爆发之前,和乐而安闲。
只比妙音寺里的大和尚又慢半步的,则还是左天行。
左天行挥退身边的管事,身形一晃,离开屋内,坐在峰顶最高的那处巨石上眺望妙音寺藏经阁的方向。
......是净涪?
他仔细感应了一番,肯定道,是净涪!
他忽然就沉默下去了。
但这沉默并不凝固,也不厚重,甚至隐隐的,还带了一点释然。
是净涪啊。
他要准备开始了啊......
净涪想要做什么,左天行是知道的。更甚至是,在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了。
景浩界只是一个小世界,它想要晋升,想要成长,需要天地源力的积蓄,也需要世界内部规则演化成形。
它本来只差最后一步,而那最后的一步原定是该由他引领,而净涪自己是准备超脱的......
可惜。
现在他们要走的就是另一条路了。
左天行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将目光从那远处收回,看着山峰下蒸腾飘摇的山雾,半响,摇摇头。
......我总不能样样都比你差......
随着他闭上双眼,无形的气机从他天灵处冲出,直上云霄,沟连冥冥之中那个广袤伟岸的无边意志。
他意志的到来,触动了那个伟岸意志,令那个意志都不由得停顿了一瞬。
左天行却毫不迟疑,纵身合抱上去。
端坐山巅之上的左天行蓦地睁开眼睛,眼底有银白色的光芒流转,冷静漠然。
那是天地的意志。
那是天命!
景浩界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的伟大意志。
第23章
天地意志降临,这方天地却无甚反应,只如至尊坐上了他的皇座,理所当然且顺利成章,又如水流汇入了汪洋,悄然无声。
然而,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天地意志降临,这方天地又似乎有了些变化。
左天行周身方圆十丈里,灵机涌动,道韵翻复,自然自在。
左天行只往妙音寺藏经阁的地方看了一眼,就悄悄地阖上了。
刹那间,这周围涌动的灵机和翻复回环的道韵也一并散去,只有那股自然自在的意蕴在空气中盘旋缭绕。
妙音寺禅房里静坐几如木偶一般的净涪周身灵气翻涌,灵机自然涌动,道韵悄然环绕。
这般种种异象并没有侵扰净涪,也没有越雷池一步的打算,只在净涪周身翻滚。
而心神已经遁入识海的净涪却忽然听闻阵阵道音。随着道音在心海间回响,一个个片段在他眼前浮现。
没有影响他,只是像书一样,浮在外间。
净涪心神一动,往那些片段望了过去。
灵机感应,那些片段演化。
在净涪心海处,一道灵光自无名处而来,循着莫名的感应,投入一处赤红的所在,安静蛰伏成长......
如净涪所想,这处片段演示的是一个生灵诞生的最初。
净涪心念转过,那片灵机也随着演化,在净涪心海间演示,让净涪细观。
不过试得两回,净涪便猜到这些东西的根底了,由此,也明了这些东西因何而来,又从何而来。
他默然片刻,却没浪费时间,只将心神投入自己一开始所设想的计划,一步步地推演,一遍遍地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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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推演和测试是极其耗费心神的,尤其是净涪还借助了景浩界的天道意志,他每每还需要体悟天道意志为他演化的规则,以补足自己的计划。
如此,更是损耗巨大。
不过在天地玄妙、浩淼规则中遨游,净涪也浑然不觉。
正当他推演得入神的时候,他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直接没有了知觉。
净涪的禅房中没有旁人,更没有人会在他未有传唤之前打扰他的静修,故而直到他清醒过来,也始终没有人察觉到他的状况。
净涪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压着额角,忍耐着那种痉挛到极致的疼痛。
他的身体已经倒在了蒲团上,现在正在一下下飞快地抽搐,但这些他统都顾不上了,只咬着牙,忍受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痛。
那种痛像是从身体的每一处细胞中传出,又像是起自灵魂的每一处角落,净涪统都不知道了。
他只知道痛!
一波接着一波无休止尽的疼痛将他掩埋,又将他冲出,将他挤压......
在很多时候,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成灰了,但下一刻他又咬牙撑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净涪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他似乎终于能够从那无止尽的窒息中嗅到一丝新鲜的空气......
一片的空白茫然中,净涪那已经无有知觉的心海里忽然蹿出一个念头。
停止了......
像久旱的大地终于迎来了甘霖,暴露在干涸土地边缘只剩最后一丝生机的种子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贪婪地沐浴那微凉的风,那湿润的水......
他......活了过来。
这个念头生出,像是一个终于按下的开关。
净涪的意识直接睡了过去。
一直到了四天后,净涪才撑着脑袋醒来。而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察觉到自己的现况有多么的糟糕。
心神、精血、气力统统消耗到极限,他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身体反馈给他的都是一阵阵抽搐的疼痛。
麻木是绝对不会有的,他能感受的,就只有痛。
除了痛,还是痛。
他此刻也很狼狈。
满身久违的汗臭味,许是疼痛到极致时挣扎得凌乱的衣袍......
可是,哪怕是这样,净涪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收获,就忍不住笑开。
他也真的笑了出来。
只是那上扬的嘴角还没有停留到它惯常的高度就已经扭曲得狰狞,他也依然在笑。
那喜悦和疼痛掺杂在一起,连净涪此刻都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感受。但他知道,他很高兴!
他太高兴了!
净涪不顾那无处不在的痛,直接大张开身体,只让自己仰躺在地上,只抬眼直视着虚空,眼睛笑得弯起。
他少有那么高兴的时候。
哪怕事实上他真正能够接触到那个广袤伟岸的意志的时间并没有多长,好像是一息还是两息,忘了。但他还是高兴。
事实上,也确实值得他高兴。
因为他这两世因缘,净涪走的是佛魔双修的道。佛是善念修持,无论行事如何,总持定一丝善念,而魔是恶念修持,同样的,无论魔身行事如何,也总伴有一点恶念。
他知道如何去修魔,虽然他在魔道中也只是走出了一小段路途,较之他人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但他是真的知道应该要怎么去修。
而因为佛魔一念间,所以他摸索着,在旁人的引领下,便也知道了该如何去修佛。
可是佛与魔之中,那混同一体,无善无恶的我,净涪却不知道该如何去修持。
如同分劈丝线一样,将善念和恶念分开,剩下的就是本我。
净涪早先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这真的就是正确的吗?
不。
净涪知道不是,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真的就将所有的善念和恶念都分劈了出来,最后剩下的真的就只是本我。
所以他走歪了道。
他都知道。
可是他就算知道,那也没有办法,他只能这样摸索着往前走。
因为世间根本没有谁能够明确地讲解我到底是怎么样的,也绝对没有人能够说服旁人我真的就是他曾经说过的那样的,起码,净涪自己是不信的。
道可道,非常道。
他只能去模仿。
而模仿,就需要有一个对方。
遍数诸天寰宇,唯一能够成为他模仿对象,也唯一可以让他模仿的对方,唯有天道。
先人就是模仿着天地一步步趟出修行路的。
如痴如醉,前赴后继。
而对于净涪来说,更确切的对象,是景浩界天道。
也只有景浩界天道。
因为他就生于这个世界啊。
于世界而言,非是自己所孕育的生灵,想要真正的触碰到世界意志,让祂引领着观摩世界运转,法则流动,那基本上就是在做梦。
如果没有更大的机缘,他唯一能够得到帮助的世界,也只有景浩界的天道意志。
而今日,他就得到了这个机会。
天道意志无善无恶,循规则而行,伴虚空而走,是最精纯也最庞大的我。
净涪当然没有办法窥破天道意志的本质,也完全没有能耐去见证更多,但在那非常非常短暂的时间里,他与天道意志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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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天地同呼吸,与世界同感知。
那一刹那间,在景浩界天道意志的帮助下,他也是最纯粹最本真的我。
哪怕只有几个呼吸,他依然不知道如何去修持我,但他知道什么样的我才是最真,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但他已经知道了往后的我会成为什么样。
那一刻的印象会引领他靠近。
哪怕缓慢,也会始终坚定。
他有预感,当善、恶与本我三相齐现,他能证就大罗,真正的超脱轮回。
哈......哈哈......哈哈哈......
空静的禅院里,一时只有净涪断断续续的畅笑声。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始终稳坐莲台的他化自在天魔主垂目,注视着那个几如砂砾一样的世界。
机缘、资质、心性俱在,果然是一个大罗种子......他懒懒开口,手上有一下每一下地摆弄身上莲台的莲瓣。
他化自在天外天魔宫里的各个天魔童子齐齐噤声,只有天魔主一个人的声音在这大殿里回荡。然而那天魔童子间来回纷飞的小眼神,却又暴露了他们心中的小小震惊。
大罗之上有准圣,有圣人。但别以为大罗就不值钱。
诸天寰宇演化至今,早已不是洪荒时候。如今生灵多如尘沙,可大罗才有几人?
一代一代的生灵追索寻求,又有几人能得证大罗道果,超脱于命运长河,将自己的命运握在手里?
他们就问,有几个!
他化自在大天魔主本也没想过他的这些天魔童子能有人来接话,他自己呢喃片刻,又眯着眼盘算半响,只笑了笑,便悠悠地收回视线。
且只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说是这般说,这位他化自在天魔主却也没有什么动作,径自闭眼,仿似入眠。
等到净涪疯完之后,他终于是能够安静下来了。
休憩了半响,他挣扎着起身,扒拉过旁边的褡裢,从褡裢里摸出一盒檀香燃上,放到自己身侧,才勉强结跏,在蒲团上趺坐,闭目入定。
心神损耗确实太过,往常如呼吸一样平常的入定在今日显得尤其艰难。几乎每一个呼吸,都有幻象在心海中显化,又有剧烈的疼痛从各处泛起,让他心神难静。
第24章
净涪自家知自家事,也没想着自己真能轻易跨过这一步,他甚至没勉强。
本来么,他如果不愿意自己的神魂越渐残破薄弱,他就绝对不能勉强。
放弃入定之后,净涪只能把持一点心神,在身侧檀香的帮助下休养。
或许真的是损耗太甚,明明净涪才刚从四天的昏睡中醒来,刚坐了一会之后,他竟然又一次睡了过去。
不过这次他大概是有了一点精神,或者是一点执念压在心底,他睡着睡着,呼吸竟然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不能用语言来描述,更无从用频率去确定,也不是净涪每一次修为突破时候相对有规律的变化。它像是契合某种莫名的存在,神异而庞大。
不过净涪的呼吸大概还是没有契合到家,这种玄妙的契合只在繁复错乱的呼吸中偶尔出现,而且一闪即逝,实在称不上连贯。
然而即便如此,每一次这样的韵律一出现,净涪那如纸般死白的脸就会泛起一丝红晕,连身上好像风中飘烛一样的气息都稳固了稍许。
他的情况真的在好转。
净涪浑然不知,只在黑甜的梦乡中沉睡,直到某一刻,他的身体终于餍足,他才又一次清醒了过来。
都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净涪就先感觉到了自己身上传出来的异味。
他闻了闻是汗臭味。
实在少见。
然而这样的情况也在他的预料中,净涪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抬手便将身上那件青蓧色的袈裟接下。
这袈裟也是神异,才刚离开净涪的身体一点,那股被沾染上的汗臭味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让净涪轻易地放过它去。
净涪自己提了褡裢,连带着身上的这一身转入隔壁净房,好好地沐浴梳洗了一遍。
在他将袈裟和一身衣袍挂到屋外的时候,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净涪转身看去,果然是净音。
净音站在门边,细细打量他一阵,才笑着道,我要到阁里去,师弟一起吗?
净涪摇摇头,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忙完,就不过去了。
也好。净音点头应下,又看了他一眼,还是叮嘱道,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找寺里的长辈,别太自己一个人担着。
净涪笑着点点头。
净音自出门去了。
净涪看着他走远,才又掩门入屋去了。
一身清爽回到佛龛前后,净涪另取了一个新的蒲团过来,开始做功课。
一轮功课做完,净涪的心神也已经清静了。
他想了想,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向天地四方拜了拜。
礼拜天地四方,这是谢景浩界天道意志引领之恩。
哪怕祂本来是无心之举。
随后,净涪又自面向天剑宗曜剑峰的所在,正色地拜了一拜。
这是谢的左天行。
谢他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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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顶上坐了许久,一动不动几乎与座下山石同体的左天行终于动了动眼皮子。他睁开眼睛看了看,也站起身来,并指向净涪的方向回了一礼。
我为这世界只是做我能做的,我想做的,如此而已。
左天行没想过要帮净涪什么,他只是如他此刻所说的那样,为这个世界做他能做,做他想做,就这样罢了。
至于净涪从中得到了什么,又得到了多少,往后是个什么样,左天行已经不太执着了。
毕竟净涪已经走远,远到几乎走出了他的视线。
净涪笑笑。
看左天行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从景浩界天道那里得到造化的,并不只是他一个而已。
你确实帮了我大忙,我该谢你。
左天行不置可否,倒是他想起了什么,在净涪转开目光之前开口道,你想开冥府。
净涪点点头,是。
这件事或许瞒得了其他人,却绝对瞒不过左天行。
哪怕景浩界世界天道气数已经有所偏移,左天行也是真正的天命之子,他对景浩界天道的灵感远非常人能及。
这自然也包括净涪。
我也将要开天宫。既然净涪愿意跟他直说,那左天行也不隐瞒他。
净涪点点头。
左天行又道,不过现如今世界天道本源不足,天宫、冥府只能先择一而成。
净涪又点头。
左天行看向妙音寺的方向,你早先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我以为你的冥府已经准备妥当了......
目前还在推演。净涪想了想,难得解释道,毕竟世界现在的状况不太好,冥府又事关重大,还是需要谨慎行事。
左天行听得,顿了顿,问道,在你目前推演的冥府中,佛门的位置在哪里?
净涪一听就明白左天行的顾虑了。
佛门本来就大多修来世,倘若冥府落入佛门掌控,佛门实力必定是膨胀性增长不说,怕是景浩界的生死轮回都要大受影响。
如果真是那般的情景,那么景浩界将来也就比现在好一点而已。至于好多少,还得看届时佛门的行事。
如果说在几日之前,净涪还对佛门在冥府中的位置有所犹疑的话,那么在今日之后,他已经有决定了。
你应该知道,世界暗土里,在留存着许多无辜的死魂......净涪先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
这一点左天行也知道,其实不单只是世界暗土,还有许多死魂留存在各家祠堂里,入不得轮回,回不了自己的身体。
净涪先前在世界各处寻找散落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时候,就在祠堂里见到过一些无处可去的生魂、死魂。
然而,净涪所见的也仅只是这个世界中留存魂灵的一小部分。
净涪见得左天行点头,才道,我打算让佛门负责净化这些生魂、死魂的怨气和戾气。
这些魂灵生不能生,死不能死,留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甚至还得看着别人用自己的身体生活......
如此境遇哪能不催生怨气戾气?
这些怨气、戾气几乎都将景浩界暗土世界给填满了,偏偏还一直没有办法解决,如此日积月累,也是拖累景浩界天道意志的一部分主力。
不过说实话,现在其实还算是好的了。毕竟当日布设世界重塑大阵的主力和幕后黑手天魔童子已经付出了代价,虽然还没有死绝,但日子也绝对不好过。那些生魂、死魂算是出了一口气,怨气、戾气有所宣泄。
可是如果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后续也依旧麻烦。
净涪打算建立的冥府算是给他们打开一扇往生的门,但这些年来沉积的怨气、戾气也依旧需要处理。
这些部分,净涪就打算交给佛门处理。
而且真说起来,处理这些怨气、戾气,道门和魔门还是没有佛门来得得心应手。
说是这样说,但如果要较真,却又不对。
魔门有的是手段处理这些怨气和戾气,可如果将这些怨气、戾气交给魔门,那么到时候麻烦的就是景浩界上的其他修士。毕竟这些怨气和戾气对于魔门来说,也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
而道门,他们其实也有专门超度亡灵、消磨怨气和戾气的法门。
现在净涪一把替佛门大包大揽,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现在是佛门的和尚。
他站在佛门的地界,敲着佛门的钟,受佛门的护持,他就需要为佛门争取他们的利益。
左天行对净涪的目的心知肚明,如今也没有要死抓着这一点来和净涪攀扯。
到底细说起来,净涪已经是让步了的。
所以左天行只是问他道,你确定佛门能够处理得过来?要知道,你佛门各脉法统也不齐心。
那么多的怨气和戾气,若佛门七脉能够齐心协力,勉强应该是能够在百年内处理干净,但就现如今佛门这些支脉的情况,三百年都未必能搞定吧。
净涪知道左天行说的是实话,他微微垂眼,淡淡道,他们会做到的。
左天行有些讶异,但想想,还是没有继续询问。
事实上,如果净涪一直留在景浩界,有他镇压,佛门各脉纵然是心思各一,也必定要统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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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景浩界暗土世界里沉积的怨气、戾气忧患确实百年可解。可净涪不会一直停留在景浩界啊......
如果你能确定,他到底答道,那么,可以。
左天行应下后,景浩界天机顿生变化,只是目前关于冥府的具体事项还有不少未曾真正确定,故而天机依旧朦胧。
其他的呢?左天行问道,你要交给道门吗?
净涪少见的有些迟疑。
左天行奇怪起来,他看了看净涪的方向,等了等,不禁出声问道,你别不是打算将冥府交给魔门吧?
净涪没有回应。
左天行皱起了眉头。
然而关于冥府的事情,净涪才是那个主要负责人,他只是个审核的。净涪如果真的拿定了主意,那么在冥府出现真正的问题之前,左天行是不能多做什么的。
你别忘了,昔日追随那天魔童子在景浩界里布设重塑大阵的,魔门可是主力!这一笔可还在世界里记着呢。
虽然如今世界重塑,一切重新演变,但罪孽犹在,魔门没有消解这些罪孽之前,图谋大兴简直就是妄想!
第25章
虽然说得直白,但左天行是在好意提醒,净涪明白。
半响之后,净涪才道,我昔日乃是天魔圣君,座下魔众群集,半数忠心耿耿......
左天行听着,不免觉得牙疼。
在魔门里,半数魔众忠心耿耿是个什么概念,左天行这个昔日老对头是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被净涪这么一提起,往日吃的亏就全都被翻了出来,左天行的脸色委实不算好看。
幸而,此刻这曜剑峰的山头上也没有旁人,只有左天行自己一个。而和他交谈的净涪更是远在妙音寺里,什么都没看见。
净涪也没多在意左天行是什么个想法。
他只是道,自我陨亡,魔门仍存,只是后来那天魔童子降世,才将他们收入座下。只是即便如此,也有四一不从,被拔出打杀。
后来的事情,其实都是净涪自己慢慢窥探天机推算出来的。毕竟经过世界重塑,那些昔日旧事,除了世界本身之外,再无人记得,更无从记录传下。
左天行静默半响,道,那些忤逆不顺的魔修不是大多被投入重塑法阵,成为祭品了吗?
以那世界重塑法阵的威能来看,成为祭品的那些修士大概都已经魂飞魄散了吧......
饶是以净涪的自制,在左天行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也禁不住漏出三分哀色。
事实上,那些已经成为祭品的魔修,绝大多数都已经灵光破碎,仅有万份一保存了一点灵光。
也就是说,昔日天生魔君皇甫成座下万万千的魔众,侥幸能得以保存魂魄的,其实不过千数,魂魄残破的也只有万数,而仅仅保存灵光的也只得数万,剩下的,统都已经烟消云散。
而在世界重塑,轮回转生混乱的当下,身体与魂魄统一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有几百。
几百......
就剩了几百。
那些将魔修难得的忠诚交到他手上,拜他为主的部属,真正全须全尾,完完整整的只得几百。
剩了数百。净涪晃了一下神,才道,我需要一处地方安置他们。
他需要一处地方安置这些人,也需要一处合适的地方温养剩余那些魂魄残破甚至是只剩灵光的部属,然后......
等他们清醒,让他们决定他们自己的人生。
转生也好,重生也罢,修魔也好,道、佛也罢,作为他们昔日效忠的主君,他需要给予他们一个交代。
左天行皱了皱眉头,冥府预备的景浩界生灵转生之所,这一点,你确定你清楚?
净涪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自然清楚。
冥府将由我定下,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左天行看了看他的方向,只道,只要他们能够按照冥府预定的规章行事,不干扰尘世,不扰乱天地法则,不昧公正,那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净涪合掌,又是向着左天行的方向一礼,多谢。
左天行也没有避开。
冥府的方案,不需要给我过目。
反正,这些都有景浩界天道意志把控,若真出了问题,景浩界天道自然会有提醒。左天行不担心这个,再说,负责这个的是净涪,他对他也尚算是有信心。
净涪应道,好。
关于天宫......左天行想了想,还是问道,大概将会负责景浩界世界的法则梳理和运转,调理四时,你们佛门有什么意见?
净涪也是在诸天寰宇中游走过的修士,听左天行这么一说,便猜到这个天宫大概会是个什么样子了。
你打算册封神祗?
左天行点了点头,自家就揭了自家的短。
因为景浩界世界本源不足,法则运转不良,所以需要人手帮忙调理,放到别的世界来说,这就是神祗。但因为景浩界只是个小世界,而且刚刚渡过魔劫,世界破败,本源不足,这神祗的实力不会太高。
哪里只是不高而已?这么说吧,如果说其他世界的神祗起码都是天人之上的修为,那么景浩界的这批神祗就只有金丹或者元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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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明白一点,他们的神祗称号只是说得好听的,实际上只是个仙吏而已。
对于世界来说,这些人事勉强凑合着用。而对于这些人来说,就是多了一个赚取修行资源和功德的地方而已。
净涪沉默了一下,直接问道,你打算从道门和散修找人?
这样的事情,佛门是看不上的,那真的是太忙了。佛门的弟子自己修行还来不及呢,再要额外加领一份日常任务?
谁有那个闲工夫。
而且还有暗土世界里还会有数不清的怨气、戾气等着呢,这个还能说是顺带修炼磨砺了,可那些调理四时,转运山水地气什么的,那就算了吧。
佛门看不上,而魔门?被景浩界天道记上的那笔还没有消,怕是想都不要想了。
这样挑挑拣拣的,剩下的也就是道门各脉、各地世家和散修了。
左天行点头,也只有他们合适了。
净涪想了想,却是道,天宫佛门不会插手,但佛门需要监察的权柄。
他们都是顶尖的聪明人,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却绝对要分割。
可以。左天行点点头,但具体事宜需要再议。
说罢,他也接着道,关于冥府这边,天宫也需要一份监察权。
想了想,左天行又强调似的道,冥府的人事和运转,天宫绝对不会插手,但天宫需要监察。
净涪也能理解。
天地人三才,天在上,地在下。天宫既然有神祗的名号,那么也该有统摄天地的名分,冥府自然也不例外。
但冥府作为景浩界世界的生死轮回重地,作为净涪留给自己昔日部属的自留地,他们绝对不能失去自主权。
于是他道,我会考虑。
左天行斜睨了他一眼。
净涪面不改色,毕竟关于冥府的具体情况,我也还没有真正确定下来。所以......我会考虑。
左天行点了点头。
可以。
他们两人,一个是世界选定的天命之子,一个几乎是佛门各脉共尊的真正佛子,他们的修为和实力都足以支撑起他们的位格,所以当他们两个达成共识,这个世界的大势基本就已经确定了。
而此刻,左天行和净涪就都产生了一种明悟天机正在酝酿。
净涪看了看左天行,合掌一个稽首,便又重新在他的蒲团上落座。
一层接着一层的禁制重新将这个不大的禅院保护起来,真正地隔绝了来自这个世界的窥探。
看着净涪气息消失的方向,左天行只是合掌还了一礼,就也坐了下来。
设立天宫的工作不比净涪设立冥府的工作轻松多少,但比起净涪来,左天行好歹还有其他世界的天庭作参考。
左天行想到景浩界目前这混乱的生死轮回,也忍不住替净涪头疼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然后他就是庆幸了。
幸好接手这堆麻烦事的不是自己,而是老对头。
净涪才懒得理会左天行的幸灾乐祸。
现在他没有了景浩界天道意志的帮助,只能自己一点点推演,进展着实缓慢。但幸好,因为他完全接手了这件事情,所以目前景浩界世界本身的生死轮回部分全部对他开放。
这真的是个大福利。
可惜,景浩界世界给不了他太多的时间去参悟生死轮回之道,因为祂的问题实在严重,等不了多久了。
净涪闭关整整五月,总算是拿出了一份可以看得过去的方案。
他自己审视过数遍之后,将这些资料全数整理妥当,又沐浴更衣,另设了静室、供桌等物什。
待到择定的吉时至,也不需要人奏乐,披一身青蓧色袈裟的净涪踏着禹步礼拜过天地四方,燃起天香之后,将那份纸质的资料投入香案前方的小鼎中。
这鼎是左天行早几日知晓冥府方案基本定下的时候亲自送到净涪手上的,算是这一次祭天专用。
净涪并没有在鼎中置火,但当这份纸质资料投入鼎中的那一刻,却有无色的风自鼎中升腾卷起。
这风并没有带起鼎里的任何一页纸张,而像是火一样,缭绕般地沿着纸张攀沿而上。
这风所过之处,纸张尽皆褪成黑色的灰烬。
竟真就如火一般的。
饶是净涪,也禁不住侧目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
这约莫真的是一种火。
哪怕心里起了主意要在日后找机会问一问左天行,眼下净涪也快速将杂念压了下去,静心等待着景浩界天道回馈的结果。
也没有什么天地异象,只在那些纸张尽数化作灰烬之后的一刻钟时间里,那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的小鼎又卷起了一阵微风。
微风卷起灰烬,一时混沌。
净涪耐心等了等,到得那些灰烬平静下来,微风隐去,才又对四方拜了一拜,上前去细看。
只见那小鼎里,黑色的灰烬中有一字。
可。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这次是没了。
各位亲们晚安。
第26章
似乎是知道净涪看见了,须臾间又是一阵风过,鼎中灰烬尽数卷起,沸沸漫漫间,那字迹竟已是无处可寻,只得一捧尚留着余温的灰烬默默地摊在小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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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沉默半响,徐徐吐出一口闷气。
景浩界天地这一关总算是过了,接下来只需上下协调,打通各处关节,按部就班地来,基本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净涪盘算了一下,当下便将这件事先放下,又是合掌向四方天地团团一礼,才站起身,从另一侧取来一个玉瓶,将小鼎中的那些灰烬收起。
这可是沾染了世界意志的好东西,回头不论是拿去调墨或是做其他用途也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好处,可不能错过了。
将那些灰烬收起之后,净涪自个动手收拾了静室,重新回到佛龛前坐下。
因着礼祭天地,净涪特意挑选了吉日,亦即这新一年的春节,大年初一。一元复始,万象更生的大年初一,为此,他还缺席了妙音寺里的大法会。
缺席大法会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净涪本来也不是太喜欢热闹的人。可问题是大年初一到了,二月初二也就不远了。
只剩下月余时间了。
净涪沉吟着,难得有些迟疑不决。可他看了一眼暗土世界,到底拿定了主意。
景浩界世界的轮回转生拖一日就乱过一日,实在已经拖不得了,哪怕二月初二地藏王菩萨真的去南海赴会,他能真当面拜见地藏王菩萨,向地藏王菩萨讨教,也未必就比现在好多少。
而且如果万一地藏王菩萨没有到南海去呢?
不等了。
一个月的时间,不说能完成多少工作,但也绝对足够他们这边做好前期准备了。
净涪挑亮了烛火,从侧旁的案几上捧过《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又回到佛龛前坐下,认真诵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
......说是语时,会中有一菩萨摩诃萨,名观世音,从座而起,胡跪合掌,白佛言:世尊!是地藏菩萨摩诃萨,具大慈悲,怜愍罪苦受众生,于千万亿世界,化千万亿身。......
自净涪翻开书页念诵经文起始,那紫青玲珑宝塔便已经自发从净涪百会穴冲出,在他头顶上方合着净涪诵经的节奏慢慢旋转。
又有阵阵诵经声从紫青玲珑宝塔中传出,与净涪相和。虽然这禅房里只得净涪一人,但禅房中的声势竟丝毫不比妙音寺里诸和尚、比丘僧、沙弥齐聚的大法会差。
只是因着禅房中布设着的种种禁制,诵经声就都被锁在这屋子里,全没传到外间去。这些诵经声在净涪身侧回荡,如浪涛起伏,又似风声呼啸,绵延无绝,磅礴厚重。
有淡淡的华光自净涪脑后展开。这华光并不比禅房中摇曳的烛火明亮多少,却似乎能够照亮那浑浊的人心。
不过这华光只是如天边的淡云一样悄悄舒展,自然而然,而不论是净涪还是紫青玲珑宝塔里的万万千魂灵,此刻都在专心诵读《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哪儿又会分心注意到它的出现?
然则自这片华光出现开始,未曾燃香的室内悄然浮起一片馨香,又有朱璎、云气隐隐浮现,堪堪成就断断续续的几片异象。
......是时,忉利天雨无量香华,天意朱璎,供养释迦牟尼佛,及地藏菩萨已,一切众会,俱复瞻礼,合掌而退。
一部经文诵读完毕,待到净涪睁开眼时,室内异象早已尽数没去,只余烛火幽幽映照。
净涪也没去注意其他,只是垂眸合掌,又静默半响,恭敬礼赞。
南无地藏王菩萨!
他抬头,望见那顶上犹自缓缓旋转的紫青玲珑宝塔,便就伸出手来。
紫青玲珑宝塔微微一震,顷刻间落下,稳稳停在净涪手掌上。
净涪摩挲着宝塔塔身,目光投入塔内,看见宝塔里熙熙攘攘盛开着斗大莲花的莲海。
莲海的每一朵莲花上都端坐着一个虚淡的身影,男女老幼俱在。在净涪目光下,纵然数目庞大,足有数万万,也仍然一一可辨。
净涪仔细看过这些魂灵的情况,点了点头,迎着自下望来的无数目光道,请诸位施主再稍待几许时日,待到冥府建成,重新梳理生死轮回法则,我便送诸位往生。
泰半的魂灵听得,禁不住一时落下泪来。
终于......
这一日终于快到来了!
那些魂灵的泪水打落在莲叶上,又顺着莲叶落到下方的水池里,居然又让水池里的水凭空涨了一寸。
这一寸听着着实不堪一提,但倘若算上这水池的面积,就很夸张了。
清澈透亮的水波光盈盈,映着这层宝塔空间,养育着池里郁郁青青的水莲,甚至化作资粮,滋养着这一座九层宝塔。
净涪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看着。
并不是想要更多的池水,而是......
这些魂灵历经数万年痛苦且无望的煎熬挣扎,才终于等来了彻底解脱的一天。这个中滋味到底如何,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旁人根本无法体会,便是劝慰也只是虚言,只在表里,难入人心。
不如什么都不说,就让他们自己发泄。
净涪看过他们,目光又落到了剩下的那部分魂灵身上。
这些人都是早在神智清醒开始,净涪重新炼制宝塔之初,就已经央求过净涪了的。
此刻,这些人也正看着净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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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一整神色,认真问道:你等可真的决定了?不入轮回,不去往生,只在这宝塔里生活?
那些魂灵透过舒展的莲花花瓣,和同伴对视了一眼,齐齐一笑,各自俯身拜下,是,我等已经决定好了,日后就麻烦大师了。
往生?
人世即苦海,人人都在苦海里挣扎,什么时候能够从苦海里超脱了?便是有人能做到,那也是净涪和尚、诸位菩萨摩诃萨尊者以及世尊等大智慧之人,而不是他们。
他们这些人,资质庸碌,智慧混沌,根基浅薄,就算成功往生重入轮回,那也还是庸碌无为之辈,只能继续在苦海中打转来回,一遍遍的循环往复。
这还是好的,毕竟能够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但若是稍有个意外,再来什么人想要炼制什么魔宝,怕不又是他们那噩梦一样的过往。
在这个满天神佛安在、妖魔鬼怪俱在的世界里,他们这些庸碌的凡人唯有得到庇护,方才得以安稳。
既然总是要找一个庇护,既然这里已经有一处安居之所,那他们又何必再去寻其他?
净涪面色纹丝不动,我先下不过是一个初初受戒不久的和尚,修为浅薄,道途未卜,从未敢定言自己能够抵达彼岸,证就果位。
尚在抹泪的那些魂灵也都一齐噤声,静静地在一旁观望。
净涪只看着那些俯身下拜的魂灵,继续道,我只能把握现在,不能保证未来,也不确定未来是否安稳。你等也愿意?
他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能担保,如何就能放言自己可以庇护他们的未来安稳无忧?
那些拜服在莲台上的魂灵全没迟疑,又各自在莲台上叩了一下头。
我愿意与大师共存。
我也愿意和大师共存。
我们都愿意和大师共存!
他们在生的时候不过小民,每日里只扒拉家里的几分天地,算计着吃食,算计着几块铜板,就算今天能够看得见明天,明年,甚至是几十年后,也是苦得很。倒不如就随着净涪大和尚一道!
看着同伴们纷纷表态,旁边观望的那些魂灵眼神也有了几分波动。
净涪却全不为所动,他接着问出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
我曾有言,我作佛时,万魔哭嚎。
俯身拜在莲台上的魂灵闻言一顿,全都抬起头来,望向宝塔之外。便连始终旁观的那些魂灵也不例外,各个死死盯着净涪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言既出,就没有反悔的时候。待我日后修行有成,不,我此生修途中,必定与魔修纠缠不休。
此中修行艰难,拼斗凶险,几乎可以预见,稍有不慎,即是身死道消的结局。
紫青玲珑宝塔里俱是静寂。
届时,我若能逃得一丝神魂往生都是幸事。
净涪继续道,宝塔是我本命灵宝,与我休戚与共。我若身死,宝塔也必定毁去。你们若继续留在宝塔里,怕也只能是毁亡的结局。
如此,你等也仍然愿意么?
说实话,其实净涪不提起这些也还好,一提起魔修,整个紫青玲珑宝塔都不对了。
不论是早先决定往生的,还是打定主意想要留下的,总之这些表情原本平和安静的魂灵们俱都呲牙咧嘴,神色狰狞,水池下方沉积的黝黑淤泥也都开始翻滚搅动,于是水池最下方与淤泥相接触的净水便跟着变得污浊起来。
净涪屈起手指,轻轻敲落紫青玲珑宝塔塔身。
当。
一声厚重洪亮的钟声响彻紫青玲珑宝塔内。随着钟响,紫青玲珑宝塔内似乎也有一阵凉风吹过。原本在水面上静静舒展的莲叶随之翻动,莲瓣摇曳,有阵阵馨香飘起,沁染四方。
万万数的魂灵也终于清醒,各自对视一眼,连忙盘膝坐定,合掌念诵偈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如此再三,莲池下方的淤泥才彻底被镇压下去。
第27章
待到塔内一切平复,净涪才又一次问道,你等还愿意么?
紫青玲珑宝塔里的万万魂灵齐齐拜倒下去,我等愿意!
这一回,竟是连早先想要往生的魂灵也有大半改了主意。
净涪这般再三询问并不是为了将他们留在紫青玲珑宝塔里,而是想要确定这些人的心思。
如净涪方才所说,紫青玲珑宝塔是他的本命灵宝,与他休戚与共。同时,紫青玲珑宝塔的前身乃是由这万万千魂灵的骨、肉、血、魂塑就而成的白骨玲珑塔。虽然如今白骨玲珑塔已经重塑成紫青玲珑宝塔,但是因果所致,这些魂灵也仍然与紫青玲珑宝塔有着一定的关联。
并不是说这些魂灵的意志能够将紫青玲珑宝塔怎么样,毕竟紫青玲珑宝塔早就经由净涪重塑,凭净涪的性格和手段,怎么可能真的放任别人影响自家的本命灵宝?
更别说这些人生前都还只是普通的凡人呢。他们这些人在白骨玲珑塔中挣扎数万年,尚且没能影响白骨玲珑塔,从白骨玲珑塔中挣脱出去,现在换成了紫青玲珑宝塔,那就更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但还是那句话,因果所在,净涪既然接手了白骨玲珑塔,就必得将这些魂灵安置妥当,紫青玲珑宝塔才能真正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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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安置这些魂灵......
像早先白骨玲珑塔那样的,将这些魂灵拘禁在塔中,日夜折磨,甚至以他们产生的怨气、戾气为本,增进宝塔威能的手段,在当年净涪还是天生魔君皇甫成的时候尚且不取,更何况现在。
净涪选的是另一条路。
将这些魂灵原本残损破败的魂体修补完全,愿意往生的送他们往生,了断他们与紫青玲珑宝塔的因果,不愿意往生想要留下的,便让他们留在塔内,指引他们修行,待到他们之间的因果了断,就放还他们自由,予他们自主。
这般做法麻烦是麻烦了点,但待到功成之后,净涪不仅能得到一个干净完满的本命灵宝,还能完成一桩大功德,实是一举两得的事。
净涪本就是由魔入佛,拿一件从魔宝转化而来的佛宝作本命灵宝是再合适不过了。就算他旧日的本命灵宝没有连同皇甫成一道毁在天魔童子手里,也不见得就比这白骨玲珑塔适合他。
他毕竟不但改易了门户,还连同旧日的根基都一并弃了啊......
净涪收回发散开去的心神,等着这些魂灵给他的答案。
我们愿意!没有再犹疑,几乎所有魂灵都直接拜伏下去,请大师收留!
净涪顿了顿,才又问他们,哪怕粉身碎骨,到最后甚至魂飞魄散?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
如果有什么在这数万年无止尽的绝望与痛苦中刻入他们灵魂的话,那一定是仇恨。
数万年啊!
数万年的苦痛和折磨啊,谁能不恨!
这数万年时间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幸而,他们都熬了过来。
他们憎恨着那个拿他们炼制白骨玲珑塔的魔修,连带着憎恨天下所有肆意欺辱、随意玩弄别人的魔门。
不恨?不恨的那些人都没活下来,早在许多许多年以前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早先他们连提都不提,并不是他们没想过,而是因为他们弱小,他们无力,根本不敢去想那复仇的事情,也早料到那个拿他们炼制宝贝的魔修已经消亡,所以全不去提其他,装聋作哑、自欺欺人地去为自己找出路。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净涪告诉他们,倘若留下来,他们有机会亲眼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魔修惨嚎痛悔!
终于轮到那些人哭了!
也终于该要到他们哭了!
数万年的酸楚一息间涌上心头,饶是心思最坚定冷硬的那个魂灵也终于忍耐不住从喉咙深处泄出几声哽咽。
又是一滴滴透亮的水珠沿着莲叶的脉络滚动,没入在池水中。
到得他们陆陆续续停下来的时候,那宝塔里的池水足又涨了一尺余。
南无阿弥陀佛。净涪低唱一声佛号,前路迷茫无定,诸位施主还是再好好想一想吧。就趁着现在冥府还没有建成,好好低想一想,想明白,想清楚了再决定吧。
净涪又劝了一句,诸位施主,别被冲动与仇恨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说罢,净涪便将目光收了回来,留那些魂灵自己在宝塔内冷静。
别人我不管,我要留下!我一定要看着他们死!
我也是,我要留下!
他们可是老爷,是神仙,那哭声一定跟我们不一样,真想听一听啊......
哈哈哈,那是!那一定得是仙音啊......
到底紫青玲珑宝塔中的魂灵众多,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和缘法,所以过不了多久之后,那一阵阵哭也似的朗笑声中,渐渐的也有了几声杂音。
我......我还是想去往生。
我......我也想。
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想出去看看......
我想自己报仇!
那些杂音中,终于有一道声音大声响起,完全压下了那一片角落的噪杂。
那是一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的魂体比起他旁边的人来是要凝实得多,显见他是真的颇有佛缘。
他迎着望过来的目光,大声地道:我想要往生,我要人身,我要自己报仇!
如果可以,我还想能帮到净涪大师!
不过最后这句话,他是压低嗓子,低低嘀咕的。显见,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想法不太靠谱。
净涪大师是什么人?
真正的神仙人物,能将他们从那座骨塔中解救出来,还能替他们补全魂体,送他们去往生的大德高僧!
他呢?他现在什么都没有,连身体都没了,只是一个鬼,拿片纸都拿不起来,凭什么说要帮净涪大师?!
不过空口白牙胡扯一通而已。
可是,这真的就是他心里话!
少年倔强地咬着唇,死不肯改口。
幸而他那句话声音小,几乎没什么人听见,便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听见了,也没谁会因为这个而笑话他。
沉默渐渐从这一个角落向四周蔓延,而每一点沉默又招来一双打量的目光,那目光有如实质一样挤压着他,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少年才再一次察觉到净涪的强大。
他仅仅只是被这些人不带什么意味地打量着就几乎想要逃离,那净涪呢?他一直担负着他们这些人的祈求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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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吞咽了几口口水,强撑着身体不退半步。
......我们自脱出那骨塔控制以来,也算是通读佛经。当知六道之中,人道最贵,人身最为难得。
撑过了开头的艰难,接下来似乎就容易很多了。
少年稍稍平复一下心情,坚持着开口道,我们此生与净涪大师结缘,往生之后哪怕一时得不了人身,一次次的轮回,也总有能够成就人身的时候。成就了人身,凭借这一段缘法,只要我们自己不放弃,总能有皈依一天。
我们可以修行。
这句话落下,就像一块大石砸落水面,激得旁边所有听闻的魂灵心头震荡不已。
这片角落安静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又有人打破了沉默。
我在世时好像听人说过......那说话的老伯并不在意那些挪到他身上的目光,只是出神一般自言自语道,道门修的是今生,而佛门......修来世......
他的自言自语很多人都听见了,也包括那位一早开口的少年。
少年挺了挺背脊,小小地笑出一点弧度。
只要我们不放弃,我们可以修行!
我们也可以成为佛弟子!
他一句比一句说得响亮,一句比一句说得有力。
我们可以帮到净涪大师!
这边越加异常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更远处的注意,更多的目光从更远的位置处投来。
此刻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却是禁不住出言反驳。
我们现在也在帮着净涪大师。他抬手指了指周围,见同伴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来,他又伸手指了指,看看这天,看看这莲海,再想想它们多年前的模样......
他长吸一口气,道,我们现在也在帮着净涪大师。留在宝塔里,我们也还能继续帮助他!
说起来,最了解现在这座紫青玲珑宝塔的,莫过于净涪这个与它休戚与共的主人。
他知晓它的过去,了解它的现在,也隐隐能够窥见它的将来。
因为它是全由净涪大师重塑过来的,日后的演化与补全也将一一遵循净涪大师的脚步和方向。而在净涪大师之外,就该是他们这些人了。
他们的骨、血、肉、魂、灵,是这座宝塔的材料,他们被它折磨了数万年,也熬炼了它数万年。
他们看着它成形,看着它壮大,又看着它破败,看着它重塑,看着它重新演化,它的每一处变化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甚至是由他们推动着来。
他们熟悉它。
因此,他们很清楚地感觉到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们每日的诵经修持,这座宝塔在不断地调整。
当然,那是很细微很细微的变化。
毕竟宝塔每次的大变动根本都由净涪大师主导,他们这些人每一次都只能旁观协助,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能感觉到这座宝塔正在孕育着什么。
那是足以更易人心,变换天地的力量。
就如这一片已经生成的莲海,也如其他几层宝塔空间里尚没有真正成形的墙壁。
第28章
毕竟都是从数万年的煎熬中支撑下来的,模样再是年少,也已经不是真正的少年了。
被人当众这么一驳,那少年也不以为意,只道,确实,即便我们都留在塔里,也一样能够帮得了净涪大师。可是!
他死死地盯着那反驳他的中年汉子,我们出去,能比留在塔里帮得多!
那中年汉子一阵语塞,无言以对。
他们谁都清楚,留在塔内,他们是塔内的一个附庸,哪怕确实能帮得了净涪大师,却也只在这座塔内,若是出去,若真能再得人身,甚至真的能修行,他们就是另一个单独的个体,纵然人力再单薄,怎么也能在那无边的广阔世界中搭把手。
半响后,人群中才有人问道,往生轮回是重新投胎,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何处去,更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世会是个什么境况,世界这般大,茫茫人海,又是洗去记忆往生,若是忘记了此生,你又待如何?
新的人生有太多的不确定和不可知,谁都不敢铁口定论。
他们没那个能耐。
另又有人开口道,我等在这塔中,虽然多有限制,但得净涪大师允许,也算是涨了点见识。我来问你,你且答。
少年知晓难题来了。
那人问,头一个,景浩界世界之外尚有世界,甚至便连景浩界也只是一个小世界。小世界之外更还有中世界和大世界,世界之数几如尘沙,我等便是尽皆往生,又有几人能够重回景浩界?
少年沉默。
那人便道,只这一个问题你尚且不能答我,其他的你也约莫也是不能的,还问来作甚?
眼见那人摇头,当下便要转身,少年咬了咬牙,放声道,我有心!
那人动作一停,再次转眼望来。
少年又道,我有心。心念起则因缘生,因缘生则必有果。哪怕往生有太多的不确定,因果恒在。它会指引我!
那人目光微动,一时却也无话。
他没有说什么心念易变的废话。
对于外间太多人来说,人心易变是常事,甚至连自己都很难摸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又都是个什么态度。但对于这塔里的人来说,却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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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没有坚固不易的执念,是不可能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折磨中存活下来的。
少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会做到的。
这发生在莲海一角的争论,净涪是不知道的,毕竟哪怕紫青玲珑宝塔是他的本命灵宝,塔内一切他如观指掌,也不是时刻分神去关注那些魂灵做些什么,说些什么的。
他还没那么闲。
说实话,他其实忙得很。首当其冲的就是冥府的事,不过因着他要联络的景浩界佛门各脉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闲,他才得了一点儿时间而已。
大事当前,也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接下来的忙碌日子,净涪自然不想给自己另找麻烦,所以他提醒过那些人之后就将事情放下了,自己给自己煮了茶,翻着经书,偷一点闲暇。
待到倦了,净涪便就放开书卷去,简单洗漱过后,取出了久未用过的铺盖,解了袈裟与外袍,躺床上一场酣睡。
多年来难得的一场好眠,净涪醒来的时候,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笑了一下,净涪飞快从床上下来,重又归整了铺盖,才放开禅房中的禁制。也是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一阵阵悠长的钟声。
净涪细细听去,知道自己竟也没错过早课,心里又是一笑。
既没错过早课,净涪在简单收拾过自己后,便直接去了藏经阁里。
虽然因着昨日是妙音寺的开年大法会,清笃大和尚作为藏经阁首座,也跟着很是忙活了一段时间,但今日他还是早早就到藏经阁里来了。
起码比净涪这个踏着钟声过来的人要早。
清笃大和尚见净涪过来,也是愣了愣,才对着他一点头,以作招呼。
这时候时辰已到,早课就要开始了,便有什么疑问,也当搁置,一切待早课结束之后再说。
净涪也是合掌,微微一点头,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不过早课结束,清笃大和尚才刚刚放下手中木鱼,便转身望向了净涪的方向。
净涪将木鱼移到一旁,起身来到清笃大和尚身侧,合掌见礼,道:师伯。
清笃大和尚仔细打量过他,很是高兴,不错,看来你这半年静修收获不少啊。
这半年净涪的心力大多都在冥府的规划上,其实并没有如何修行。不过因为冥府规划方案初定,景浩界混乱的生死轮回有望得到梳理,天地自有眷顾加身,再加上他手上紫青玲珑宝塔中的数万万魂灵也有希望能够往生,宝塔上顽固的怨气、戾气开始真正消散,宝塔隐隐的也有更进一步的迹象。
紫青玲珑宝塔是净涪的本命法宝,净涪修为的增进能够促进紫青玲珑宝塔蜕变,紫青玲珑宝塔的成长当然也可以反馈给净涪,成为他更进一步的资粮。
如此天时地利与人和之下,净涪身上的气息也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变化。
这会儿清笃大和尚这般说,净涪也不解释,只是随意一语带过,然后就正色道,师伯,我有事情要与师伯商量。
清笃大和尚见净涪态度郑重,当即便点头道,你跟我来。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对视一眼,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清笃领着净涪进入了阁中静室,又见众人各自坐了,便问净涪道,需要打开禁制吗?
这倒不必,净涪笑笑,不是什么需要特别遮掩隐瞒的事情。
清笃大和尚听得,竟又更严肃了几分。
净涪道,师伯可曾观望过这个世界的生死轮回?
清笃大和尚皱着眉摇头。
我没注意过。
竟是世界的生死轮回出了问题吗?他竟全然没有注意到,也没听谁提起过这件事,还是现下净涪当着他的面提起,他才瞬间警觉。
一旁的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自听得净涪提起生死轮回的时候,就已经打开法眼观照景浩界的暗土世界了。
这一看,果然就看出了问题来。
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我们之前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现?
作为景浩界世界土生土长的大和尚,世界法则出现问题,还是很重要的生死轮回法则出现问题,在没有人提醒之前,他们竟然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异常,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清笃大和尚当下就盯紧了净涪,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也一并看了过来。
师伯可还记得早几年自天外降临的天魔童子?
提到这位,清笃等三位大和尚就都没有一个好脸。
哪里就能忘了他?清显大和尚抬手往外间随意一指,外面乱成那副样子可不就是拜他所赐的么?
清镇大和尚也问道,天魔童子不就是魔染众生,侵蚀天道么?怎么生死轮回就乱成这个模样?
单只是侵蚀天地法则的话,景浩界的生死轮回不应该是现在这幅模样的啊!
净涪叹了一口气,将事情的大体经过改头换面与清笃、清镇、清显三位大和尚说了。
末了,他道,我也是在走出世界之后,回头再细看,才察觉景浩界的生死轮回乱成一团了。
这个说法是净涪仔细想好了的。
没提起净涪的来历,也没提他是如何发现这个世界重塑的真相,在不说谎和不仔细谈论之后,能拿出来与大和尚们说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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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净涪本来也没有说谎。
也许是因为那天魔童子做了什么的原因,只要我们站在这个世界里,只要我们没有特别留心,就不会想要去注意这些的。
是那个大阵的原因。
只要那个大阵还在运转,景浩界世界里的修士就算是发现了问题,只要没有特别留心,就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将问题疏忽过去。
之前那些年,连与景浩界天道关联异常密切的左天行不也是一样没有发现问题?
唯一例外的,也就是净涪了。
毕竟净涪自己就执掌着景浩界的暗土世界本源。
同样的,他们拿那大阵没有办法。
先不说那个大阵已经隐没,轻易找寻不到,就是找到了,就是能做到,他们也一样不能破开大阵。
那天魔童子在启动重塑大阵之前,整个景浩界世界已经被他搜刮一空了,近乎寂灭,可以说离归墟是真的不远了。倘若他们破开大阵,谁知道大阵毁去的时候,景浩界的情况会不会比现在更糟?
事关世界,不得不谨慎。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晚安。
第29章
这个理由很说得过去。
清笃大和尚微微点头。
清显大和尚颇有几分恍然大悟的模样,叹道,难怪了。
清镇大和尚侧目朝他看来,清显提醒道,恒真。
清笃大和尚笑而不语。
清镇大和尚斜眼看了过来,很有点不服,你瞧他这些年来的行事,像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清显大和尚自己也不是很看得上这位祖师,只是慧真到底是景浩界佛门的传法之人,过不掩功,便也没和清镇大和尚争论,只道,清镇!
清镇大和尚也闭嘴了。
清笃大和尚不管他们,看向净涪问,你现下与我们道出这事,回头我们离开了这里,是不是也要像其他人一样慢慢的又忽略过去了?
清笃大和尚可不敢小看那个重塑大阵。
净涪笑着答道,这倒不会。现下不比当年,当年那是天道遭受重创,损耗大量本源,又有那天魔童子在旁虎视眈眈,自保尚且艰难,更何况其他。现下却是不同,现下已经没了那天魔童子,天道也已经缓过一口气,所以......
清笃大和尚便明白了。
景浩界天道当前关注的重点,就是这生死轮回。
其他法则崩毁溃乱尚且可以搁置,但生死轮回若是继续这样错乱下去,天道或许能够稳定祂当前的状况,但要变得更好,怕就是妄想了。
就目前而言,梳理生死轮回确实最为重要,可也有一点。
清笃大和尚叹道,人手不够啊。
可不是人手不够么?天地间混乱的法则始终未能恢复,各地灾劫不断,旱涝齐发不说,就算育出新粮种,也因为种种问题产量不足。实在是天地不安,人心动荡。
妙音寺为了自家辖地,已经将能派出的人手都派出去了,也只够勉强维持稳定。
昨日寺里大法会之所以那般热闹,也是为了嘉奖这些四处奔忙劳碌了一整年的弟子们。
现在发现了这么一个大窟窿,有心想要填补,也实在是找不到能够抽出身来的人啊。总不能丢开自家辖地不管,直接抽调人手过去吧。真要是那样,怕等到他们再空出手来的时候,他们妙音寺的后花园就不能要了。
净涪自然也很清楚妙音寺的情况。
他自己是得了近一年的空闲,基本不需要操心这些琐事。但那是寺里的大和尚们有心照顾他,想让他能好好夯实自己的修为,别因为仓促突破为以后的修行留下什么隐患。
到了现在,可还有不少妙音寺的大和尚认为他当日突破是因为受到天魔童子压迫,无计可施之下迫不得已的选择呢。
净涪小心地觑了一眼清笃大和尚。
清笃大和尚眉眼一瞥,见他那小眼神,当下就笑了。
怎么?你有法子?
净涪点了点头,不过是个粗糙的想法,师伯你就听一听,实在不好,师伯你就全当没听过吧。
清笃大和尚没什么好气地骂道,那你说,我听着,若实在不好,我也不骂你,你且给我想个更好的办法来!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也是笑,这个合适!
就是,我们都忙了那么久了,实在累得很,你若不帮着想个好法子分担,要我们自己来的话,怕就得你接过我们手上的事了。
哈哈,这个好,我已经很久没有个闲工夫了......
净涪倒也不怕,笑着应道,那就请师伯、师叔们细听,若真个不好,我也不说别的,收拾了东西就去领任务。
嗯?清笃被净涪的信心小小地惊了一下,也来了精神,说来听听。
别说藏经阁里的这些大和尚,就是妙音寺甚至是整个佛门的大和尚们其实都很放心净涪。方才清镇、清显两位不过就是在顽笑而已,没什么其他的意思,但净涪这么个态度,也真的引起了三位大和尚们的注意。
净涪端正了神色,竟先不说其他,而是问道,不知三位师叔伯对现下景浩界各法脉修士的情况......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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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笃大和尚不说话。
清显大和尚沉吟了一下,答道,就目前来说,我佛门和道门都还能够维持自家地界上的稳定,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至于往后,如果道门没有后续动作的话,他们怕就要落后我佛门一大截了。而我佛门......天静寺家大业大,不比我们妙音寺庙小根基薄,他们的地界要比我们安稳得多。但我妙音寺这一年多也算亮眼,待到日后世界安稳下来,应该能有一段快速发展的时间。
清显大和尚说到妙音寺的时候,言表之中很是漏出了几分骄傲。
清镇大和尚也在一旁搭话道,大乱之后通常会有大治,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应对得宜,举措完善,很是积攒了一番名望。再加上净涪你与《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镇寺,日后必能兴盛法脉。
清镇大和尚话音一停,清显大和尚就默契地接过了话头。
法脉兴盛,我等便将正式脱离天静寺的统辖。
事实上,如果不是这段时间大家都忙得团团打转,完全抽不出空闲来,妙音寺大概就真的找上天静寺去了。不过即便如此,天静寺与妙音寺双方都已经很有默契,就只等日后妙音寺方丈亲上天静寺,与天静寺主持清见大和尚一面了。
只是妙音寺早在千多年前就已经将祖师灵位从天静寺中请出,供奉在妙音寺的祖师堂里。也就是说,早在那个时候,妙音寺就已经正式独立于天静寺之外。故而将来妙音寺方丈上天静寺,就不是为了这个独立法脉的名头,而是更实际的,取走天静寺对妙音寺最后的钳制。
我等脱离天静寺之后,不论是为了稳定自身,还是为了给我们找麻烦,天静寺必定也会顺势放开其他五寺。
毕竟是同属一门,上头又有各脉祖师看着,他们这些法脉的争锋到底不会放到明面上,而是更加隐蔽的较量。
妙音寺若真正的挣脱天静寺的桎梏,如果天静寺再不放开剩余的五道法脉,那么麻烦的就是天静寺自己,得益的是妙音寺。相反,若是天静寺姿态大方一点,手段高明一点,他们还能抓住这个机会梳理自家内部系统。到得那时,这个万年古刹甚至还能焕发新生。至于妙音寺,他们可能就会有一点点小麻烦。
就问一问,唯一一个脱离天静寺独立的法脉与独立于天静寺外的六脉法统中最强的那一脉,哪一个更叫人侧目?
净涪听了这一阵,答道,其实不管如何,到底还是实力问题。
几位大和尚相视一笑,齐齐点头。
名头如何其实都是虚的,妙音寺想要立足于世,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实力到了,有些东西根本就不需要他们自己去取,旁人就能亲自送到他们眼前来。
清笃大和尚顺势接过话头,转而说起了道门。
道门那边......这一年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单就处理因天地法则混乱而带来的灾祸方面,他们有独到之处。
佛门修的是心,讲究明心见性,自然的就比较擅长处理人祸。天灾的话,不是说他们就不能处理,只是比较麻烦,不及道门那边得心应手。
这都不需要道门自家夸耀,实是大家有目共睹。
他们实力在那魔灾中保存得较为完好,现在看着也有条有理,而且他们有剑子左天行整顿,配合得也很是得宜,总体来说,其实是比我们佛门这边好。
佛门这边的分化和道门那边的团结对比起来,看着是道门胜了一筹。
不错,道门那边有剑子左天行统合协调,是要比往常团结,看着实力凭空上涨了几分;而佛门这边则是各法脉明里自扫门前雪,暗里隐有争锋,看着就是泥与沙,都在水里沉着,也能混到一起去,但就是很难调和为一。团结与分裂,似乎对比异常明显,但真要计较起来,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有一个算一个,却就是不觉得自家比他们差了。
妙音寺确实是将要真正独立,既脱开天静寺的桎梏,也解开了天静寺的庇护,但同时,得到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真正夯实力量自家根基的妙音寺也变强了。
这种变强,不是一步两步的增进,而是大跨越一般的,完完全全地上了另一个台阶的变强。
层次的升华又岂是一般的强大可以比拟的?
就算撇开天静寺,妙音寺也很有底气,他们不怵道门。
不过有底气归有底气,道门盘踞景浩界的三大宗门之一,烂船尚有三斤钉,更何况道门实力其实还比往常有所增长,所以该得到的重视还是得有。
妙音寺的大和尚们都理智得很,轻易不会被冲昏了头脑去。
而作为左天行的老对手,净涪又比这些大和尚们更了解道门的盘算,或者说,是左天行的后手布置。
道门不比魔门,他们在不久前的魔劫中没有偏移立场,一直态度明确,积极行事,从来没想过要龟缩一地,任由其他人对上侵蚀而来的天魔童子。在魔劫之后,他们也竭力稳定各方,梳理混乱。
可谓是立身甚正,步步都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实在没有半分可以让人指责的地方。
他们做得是不如佛门出彩,硬生生正面扛上了天魔童子,但那是因为天魔童子就挑上了佛门,不是道门自己退避。
他们根本就没退让过。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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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天道至公。
既然道门自己没有犯错,那么就算佛门格外出彩,能硬生生令天地气数转移,他们也依旧能安安稳稳地在景浩界立足。
只是......为了自家道统传承,可以在此界立足还远远不够,他们需要更多。尤其佛门眼看着步步兴盛,道门绝对不能,也不会坐以待毙。
清笃大和尚其实也有所察觉,他道,由各方传回寺里的消息来看,道门基本已经稳定了后方,他们能够抽出人手来了。
在自家的人力调度还促襟见肘的情况下,人家已经可以再往外拨出人手了,这中间的差距不要太过明显。
故而就连清笃大和尚看着也很有些眼红。
他顿了一顿后,看了一眼团团坐着的大和尚们,才又道,我以为......道门下一步会看向这天下。
不论是为了道统的未来,还是为了他们生存的这个世界,道门既然已经能够抽出人力来,就绝对不可能继续固守自家地界,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么个难得的好机会,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往外伸手,又能捞取利益、人情、声望和功德,不伸手的才是个傻子。
唉......
清笃叹了一声,相当惋惜他们这回比别人慢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吃肉喝汤。
不仅是清笃大和尚,连同清镇、清显两位也很是握腕。
不过清笃大和尚到底是大德高僧,做不到单只因为这个就嫉恨他人,他只惋惜了这么一回就将这事放下了。
说完了道门,就该轮到魔门了。
魔门......清笃大和尚摇头,很是不忍,他们那地界,根本就是末日之相。
想起那些送回来的消息,清笃大和尚不禁捻动手腕上的佛珠,低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也都各自低头,合手唱了一声。
净涪也很诚心地合掌低头。
好一会儿之后,清笃大和尚才继续道,魔门的日子不好过。留影老祖也是烦心得很。
魔门那边也不知是被天魔童子殃及,还是因为在那场魔灾上的表现让天地记恨,又或者是两个原因都有。总之,他们那边的情况尤其糟糕。
不仅天灾频发,似乎连地下的灵脉都有偏移的迹象,简直是屋漏偏逢雨。
而且他们魔道一脉修行放纵肆意,向来偏爱纲纪败坏的混乱世道,不少遁世大魔看着现在的情况心喜,竟都跑出来兴风作浪。
不是拿人炼制魔宝,就是各处逞欲,简直不堪入目。
偏偏魔门不知怎地,竟是没有几个能冒头的年轻一辈,全靠留影那老一辈支撑。留影确实也卖力,威望也够,但是分身乏术不说,天魔宗又少了能够镇压一代的宗子,自然就惹了其他魔道各宗的眼,想要挑战天魔宗的地位,他行事处处受制,效率实在不怎么样。
说起这件事来,其实清笃大和尚也很有些不解。
道门、佛门、魔门能接连统辖景浩界这么多年,其中一个很重要也很必要的原因,是因为每一代我们总能有不少优秀的弟子承接法脉。
尤其是天地灵机汇聚的时候,总有一位位天骄镇压一代。
现在道门、佛门都有足以支撑门户的弟子后辈。净涪一骑绝尘,远远将同辈之人甩开不提,道门这一代的剑子左天行,以及他们妙音寺的净音都是天骄中的佼佼者,都足以支撑门庭,连早先那个皇甫成也是出众的英才,怎么魔门竟是就没有一个能入眼的后辈?
或许还是那个天魔童子和重塑大阵一直刺着天道的眼......
清笃大和尚心下又是一叹,心情颇为复杂。
喜不是,悲不是,又或者是都有?总之,难以辨别。
净涪倒是安坐在原地,连眉梢眼角都不动一下的。
魔门招天道记恨,原本该拜入魔门的弟子不是流落在外成了散修,就是加入了某些修行世家,成了世家的人,可谓是人才流失。
这些净涪都看得真真的,甚至他还在中间推了一把。
昔日天圣魔君座下仅剩的数百魔众,泰半入了白凌这位旧日魔宫大总管座下,得白凌庇护的同时也为白凌效力,另一部分陆陆续续的也进了净涪的老家,沛县的程家,由程沛接掌,最后剩余的几个则是机缘巧合之下跟了岑双华,准备与岑双华一道组建散修联盟。
也就是说,昔日天圣魔君皇甫成座下汇聚的魔道英才,不是改头换面间接投了佛门,就是成了散修。总之,就不在魔门,至于其他的未来魔道巨擘......
还记得齐以安和沈定吗?
前者曾是足以与皇甫成争锋却败亡在皇甫成手下的魔傀宗少宗主,今生也依旧没能逃过净涪,被净涪早早就送入封魔塔里去了。后者则是被净涪送了《天魔策》的天魔宗弟子,现在也在封魔塔里和齐以安作伴。
既都是这样了,景浩界的魔门又还能从哪里找出个几个能看的人来?
清笃大和尚还在说道,魔门后继不足,内部生乱,再被天地压制,如果他们再没有什么后手的话,就一定会衰败下去。
而魔门衰败......
他们手里的地域也会接连被分割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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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将是一场盛宴。然而......还是那句话,现在能够抽出手来的道门应该是那个最大的获益者,然后就该是天静寺。妙音寺目前来说,只能喝几口汤。
甚至如果他们动作不够快的话,连汤都喝不了几口。
还是那句话,底蕴不足,实力不够,那就什么都不必想。
想也是白想的,完全的奢望。
真要是不管不顾,就光想着在这场盛宴中吃肉喝汤,妙音寺也不是不能,但后果也很可怕。
典型的吃不完兜着走,里外为难。
清笃大和尚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摇头作罢。
在道、佛、魔三大宗门之外,景浩界里数一数二的,就得是无边竹海了。然而在这一场魔灾之中,因为昔日无边竹海之主现身,竹海里原本算是最强大的几株灵竹有一个算一个都跟着走了,剩下留守竹海的灵竹数量不少,但修为却不太高。
起码比那位竹主差远了。
以这些灵竹现下的情况来说,借着无边竹海留下的固守一地是可以的,但再想要更多就难了。不过它们本来对人类的地界也没有什么野心,想来只要没人去招惹它们,它们也不会轻易离开无边竹海。
毕竟依清笃大和尚所见,无边竹海里的这些灵竹约莫还是想着要再去寻找那位道主的。
撇开完全中立的无边竹海,勉强凑成一团,凝聚起来的就得是各地的修行世家了。
清笃大和尚只是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就将这些修行世家点过。
但也有一个家族颇令这位大和尚侧目。
......这些世家中似乎有一个杨氏,很得那位道门的剑子青眼?早先据传是有联姻意向,但接着好像就没有后续了.....
他又道,且得再看看他们两家往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些明面上的势力统统被清笃大和尚点了一遍之后,他也没停下,而是脸色一整,开始说起了此间世界里潜藏的暗流。
就当前而言,其实还有不少人需要特别注意。譬如恒真祖师,譬如那位可寿金刚,譬如那位想要建立散修联盟的岑双华,还有......说到这里,清笃大和尚停下了一下,笑看了一眼净涪后才继续道,沛县的程沛。
程沛到底是净涪一母同胞的俗家弟弟,就算他现下还在其他世界,看似不如其他的那些人耀眼,但妙音寺也没疏忽轻视了他去。
见清笃大和尚提到了程沛,净涪也是一笑,然后大大方方地点了头。
清笃大和尚也笑了一下,才继续道,这些人天资、机缘、心性俱足,日后应是能搅动一方风云,我妙音寺虽不惧他们,却也得给予相应的重视。
可不能小觑了别人。
他最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清镇、清显连同净涪一起,齐齐应声道,是,我等谨遵首座训导。
清笃大和尚点了点头,望定净涪,似乎是在说该你了。
净涪沉吟,似是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首座方才说起我妙音寺,提及我妙音寺人手不足......
清笃大和尚微微点头。
没错,他刚才就是这么说的,这也确实就是妙音寺当前的主要困境。
净涪又道,首座刚才也说到了那位恒真祖师......
那么,不知首座对居士......又是个什么看法?
居士,是佛门一个相对特殊,却也很是常见的群体。
佛门弟子通常拜入佛寺,出家修行。然而总有一部分心慕佛法却因种种原因无法舍弃凡俗,选择在家修持佛法或是戒律的修士,而这些人,就是居士。
认真算起来,居士其实也是佛门力量的一部分。
清笃大和尚只听净涪提起居士就大概猜到净涪的想法了,他也沉吟了一下,居士么?自然也是我佛门的弟子。
但他接着又道,可是居士之所以在家修行,自有他们自己的原因,想要调动他们,不太容易。
居士是佛弟子,却不是佛门弟子。
这中间的关系很微妙,实不能一概而论。
净涪自然也是清楚的。他也没考虑过将妙音寺诸事真托付给这些人,他提起他们,只是觉得有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确实可以交给他们去做。
如此,妙音寺应该就能省出一点人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咳,今天晚了一点,但确实是更上来了(骄傲~)
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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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孽啊妖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他道:我们原也没想着如何强令他们做事,只需像寺里的弟子一样,将一部分可以交托出去的琐事拟成任务或是悬赏宣挂出去,任他们自个选择,不也是一个办法?
清显大和尚在一旁听得,很有些心动,不由连连瞥向清笃大和尚。
确实不错。虽是这样说,但清笃大和尚还是有些迟疑,可既然是任务,总得要有报酬。我们寺里又要拿出什么东西来酬谢他们?
师伯这是在考校我?净涪笑了一下,却是摇头,同时将双手一摊,这可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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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一副十分的无赖相。
清笃大和尚原正等着听净涪的答案,忽然被净涪来了这么一出,一时憋不住,抬手指着净涪,你.....你难道还真的打算将这些事情全推给净音?
净涪笑道,能者多劳嘛。且师兄可是我妙音寺的佛子,他来接手这些事情不是整整合适么?
清笃、清镇、清显三位大和尚一时无话可说。
确是,净音才是他妙音寺这一代的佛子,未来将执掌妙音寺法脉的佛子。妙音寺若不想收拢居士的力量也就罢了,倘若起了这样的心思,那这股力量也必定该握在佛子手上。
可是想到净音案前那垒成一整个山脉的条文,清笃等三位大和尚还是禁不住生出几分同情。
清镇摇头叹道,你竟也不怕等会儿净音打上门来么?
净涪却是一整脸色,很认真地道,和其他各方比起来,我妙音寺的根底还是薄了,若不能收拢且用好手中的每一分力量,怕就得错过这一次的大兴之时。
一步慢了,那接下来就是步步都慢的结局。净涪道,师伯师叔们大概也不会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吧。
三位大和尚又沉默了一下。
清显大和尚左右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我觉得可以跟清源师兄说一说。
清源大和尚才是妙音寺当代主持,这些事情他们几个人说了不说,还得由他来决断。再有,妙音寺各堂各院的掌事和尚也该知情。
清笃大和尚也被提醒了,他点点头,行,等会儿我们与清源师兄提一提。
净涪见顺利将佛门居士这一群体推入藏经阁这几位大和尚眼中,心底稍觉满意,但他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甚至还相当体贴地道,师伯,若是调用居士实在为难,便且罢了吧。
这会儿反倒是清笃大和尚瞪了他一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妙音寺难得有这么一次名正言顺整合各方力量的机会,真错过了多可惜。
清显大和尚也是点头。
佛门在景浩界中立身万余年,近乎从一开始就成就气候,自来没有因人手的问题为难过。毕竟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慧真罗汉本就是一国王子,后来更是国王,座下多的是亲信,又哪里用得着苦巴巴地满世界找能用的人?
没想到万年后,真真正正独门立户的妙音寺就要为佛门开这个先河。
清显大和尚想到各处奔忙劳碌的师兄弟们,一发狠,道,既然我们缺人手,那干脆就放开一点,不要单只是看着各地居士,各家座下的俗家弟子、各地的善信,但凡能够做事的,我觉得我们妙音寺都可以用!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显然都被清笃大和尚惊了一下,竟忍不住小小地抽了口气,师兄,这......这不好吧?
净涪微微垂头,挡去微闪的目光。
清笃大和尚自己想了想,还真觉得这个办法很有几分可行性,便反问道,不好?哪里不好呢?
清镇大和尚理所当然地道,哪里好了?
清笃被噎了一下。
倒是清显很认真地想了想,叹道,先不说其他各方都是个什么反应,师兄,你不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吗?
妙音寺这么多年来,寺内寺外的事务统都是寺里自家一把抓的,现在竟要将一些事交托出去,还是但凡能做事,想做事的人妙音寺都可以用......
都说事缓则圆,都说饭得一口一口吃,如果这事情慢慢来,先小范围开放出去,等到各方都适应后,试验过确实有用,再一点点将更多的人、更多的事纳入,或许还能行得通。
不然,清显还真很不看好。
清笃大和尚闻言,皱了皱眉头,望向清显旁边的清镇。
清镇大和尚看看清显,又看看清笃,嗡着声音道,我觉得他说得对。
清笃又看向了净涪。
净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也很认真地道,师伯,我觉得师叔说得在理。太急了,不好。
清笃的眉头皱得又更深了一点。
净涪垂下眼睑,低声道,师伯,寺里的任务一向都是挂在杂事堂,任各位师长、师兄弟领取的。
他也只说这么一句,说完就又沉默了。
清笃大和尚一时恍然。
妙音寺里的任务其实也是一种修行资源。
不论是接取、处理甚至是递交任务,这些流程中所接触的人与事,还是因此而生出的种种明悟与体会,更或是任务完成后寺里的奖赏,统统都是资源。
这些资源原本是摆放,不,是积压在妙音寺杂事堂,任由寺里各人领取的。在寺里有意领取任务的弟子来说,这些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就算领取任务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其他的师兄弟,在他们眼里,也都是吃进自家人口里的肉,流不到外头去。可如果清笃大和尚的设想成真,那情况立时就不一样了。
人心微妙,这事情要弄得不好,妙音寺实力别说是大跨步迈进了,怕还得往后倒退。
清笃一时连话语都有些飘,我们是佛修......
佛修修的是一颗心,心外那些利益纠葛,本不应太被放在心上。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对视了一眼,又小心地瞥了瞥清笃的方向,齐齐转眼盯紧了净涪,很有几分催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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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微微垂着头坐在蒲团上,只盯着地上木质的纹路看得兴起,对外事仿似全然不觉。
清镇、清显两人很瞪了几眼净涪,都没等到他的反应。就算知道净涪在装傻,可他们实在对净涪没有太多办法,只得无奈地收回目光,与旁边的人一番无声厮杀。
这一番隐晦的拼斗,到底是清显小小地输了一筹。
万般无奈之下,清显也只能硬着头皮插话道,师兄你也说了,我们是佛修......
清笃大和尚转眼看他。
清显硬撑着将话说完,大家也都还走在修行的道路上,境界不到,有所贪恋......也是常事。
清笃大和尚定定看他一会,又团团看了看清镇和净涪,一时沉默。
你说得也是在理......
他们佛修,也不过就是走在修行路上的佛弟子,远未达到佛祖的境界。哪怕想要见贤思齐,也只能是靠各自心性勉强克制,做出取舍。
清笃大和尚喃喃自语道,便是我自己,时常也忍不住生出贪念,做不到真正的心外无物......可是,我们是修士......
是修士,就永远需要记得打磨自己。
能知道自己的不完美不够,能承认自己不足也不够,他们还要去做出改变,一点点打磨自己,成就菩提。
只是......
理智上的清醒认知,很多时候确实能够着落到实处,但也有很多时候,它从来仅仅只是认知。
清笃大和尚不知不觉间,竟从心底生出了几分失望和颓靡。
他自己沉浸在思虑中,或许不曾察觉,但这静室里坐着的另外三人却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常。
更别说随着清笃大和尚的心思渐渐郁沉,他顶上精气神竟隐隐缠上了丝丝缕缕的魔气。
那是尚且弥散在天地间的天魔童子的魔气,也是现下撩拨景浩界众生心头□□的最大祸首。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也都一齐皱起了眉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后,又极其有默契地转头,再一次盯紧了净涪。
净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抬起目光了,这会儿也正看着清笃大和尚。察觉到清镇、清显两位的目光,他微微点头。
清镇、清显便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净涪想了想,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轻得有些太过,似是微风拂过帐幔,稍不注意就不见了。可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刻,在这个地方里,谁又会真的错过?
清笃大和尚的目光倏然一凝,紧紧望着净涪。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的目光也颇有些古怪,清镇正想要说些什么,清显的目光就转了过来。
两人于是就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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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毕竟是净涪师侄,他应该是有办法应对师兄的。
净涪确实是想到办法了。
或者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刻。
这会儿迎上清笃大和尚过于平静的目光,他也是分毫不怯,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更浓了几分。
南无阿弥陀佛,他站起身来,合掌向清笃大和尚微微探身,师伯不该为此忧心,恰恰相反,师伯该欢喜才是!
清笃大和尚面上喜怒不辨,眼底也是波澜不兴,只淡淡地扬起声调,哦?
净涪丝毫不惧,仍挺直了背梁稳稳站定在原地,笑道,弟子有几个问题请教师伯。
清笃便点头,嗯。
清镇、清显也竖起了耳朵细听。
师伯如何看......天静寺与我妙音寺?
清镇、清显对视了一眼,不是太明白净涪话里的意思。他们看向了清笃大和尚,然而清笃大和尚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净涪并不在意,只又问道,师伯觉得,天静寺法脉与我妙音寺法脉的法理,区别何在?
清笃大和尚依然没有回答。
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眼底一亮,心里无声应道,就是《佛说阿弥陀经》和《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区别。
世所皆知,《佛说阿弥陀经》是天静寺的本经,而妙音寺的本经却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我妙音寺往日行事,俱是循的天静寺旧例。净涪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又问道,弟子敢问师伯,如此行事,循的可是我妙音寺的法理?
话说到这里,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都已经有些明白净涪的意思了,但同时,更多的疑惑又从心底生了出来。
妙音寺寺里的诸般事务需要做出调整这不是他们方才说过的吗?不是已经大体达成共识了吗?怎么又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
一直沉默却始终直视着净涪的清笃大和尚却要比自家这两位师弟更明白净涪的意思。
净涪这会儿又说起这些实不是旧事重提,而是给他一个能说与寺里各堂各院甚至是主持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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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堂皇光大、足以平息寺里所有异议的理由。
但这会儿他还是保持沉默,等着净涪的下文。
净涪又笑了笑,笑容里一下敛了几分理智,添了几分软和,弟子自皈依礼入寺修行以来,多得诸位师长、师兄弟指点,方才得一路精进,乃至今日。
说着,他合掌一礼,正色道,弟子谢过诸位师长。
清笃大和尚神色微松,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眉目平和、气仪非常的年轻弟子,也仿佛看到了昔日初入阁的小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见净涪表情,就又停了下来,只静静地看着他。
净涪又是合掌拜下,脸上笑容尽数敛去,难得的十二分严肃。
清笃、清镇、清显三人也禁不住一整脸色,认真等着净涪说话。
方今之时,时势轮转变换,寺内诸事宜、规矩必定也随之更易。值此妙音寺变革之时,寺里师兄弟难免心念杂乱,心思浮躁,弟子恳请诸位师长如指引弟子修行那般,耐心引导,悉心教诲。弟子相信,诸位师兄弟必能感念诸位师长心意,修行不辍,奋力精进以渡苦海。
清笃大和尚看着合掌躬身而拜的净涪,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方才真的是心智混沌了,竟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是啊......他们是藏经阁的大和尚,是这座古刹十万余沙弥与比丘的师长。作为师长,他们原就该指引弟子修行的啊,怎么能什么都没做,就先气馁了呢?
清笃大和尚一念起,心境刹那开阔。
有明亮佛光从他头顶冲出,那些还在绵绵密密地缠上他顶上精气神的魔气便如春日融雪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去了。
清镇、清显这才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清笃大和尚一时顾不上这两位师弟,他亲自上前,将净涪扶了起来。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待到净涪重又在蒲团上安坐,清镇、清显两位大和尚才问道,师兄,你没事了吗?
无事了。清笃大和尚点点头,却道,约莫是之前各处奔波,不知什么时候沾染的天魔气,回来又一直忙碌,全没有留意,到现在爆发出来......
他说着,又提醒清镇、清显道,得空了你们也注意一下自己,切莫真的给自己留下什么隐患。
清镇、清显齐齐点头受教。
清笃大和尚仔细看了这两人一眼,确定他们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便放过了这件事,转又看向净涪。
关于冥府的事情,你可有什么计划?
净涪是个什么人,清笃大和尚自问尚算了解。既然他提出了这个问题,又看到了现下妙音寺的忙碌,手里必定已经有了合适的解决方案。
净涪也不多话,直接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双手捧到清笃大和尚面前,弟子确实有一个预案,请师伯一览。
这本册子很薄,拢共只得四页,轻飘飘的无甚分量,但清笃大和尚却是一整脸色,双手接了过来,仔细捧在手上打量。
封面异常简洁,只有景浩界冥府预案与净涪的名字,其他一应俱无。
清笃大和尚多看了两眼,才翻开册子。
清镇看了看净涪,又看了看清笃手上的册子,想了想,干脆眼睛一闭,入定清神去了。
清显眼角余光瞥见,眉心忍不住就跳动了两下,可他既不能打扰清笃,又不能影响清镇,只能眼不见为净,帮着清镇布了一个禁制护持,就由他去了。
清笃大和尚翻看得很认真,便看还边推算其中的可行性。
并不是信不过净涪的能力,而是他需要理解净涪的考量,然后才能帮着净涪说服寺里的其他人,甚至是整个佛门。
也因此,清显大和尚一等就等了半日,才终于能从清笃那里接过册子,开始翻看。
清笃大和尚将册子给清显递过去之后,又看了一眼清镇,确定他周围有禁制护持,打扰不到他之后,便望向净涪,你这预案可是已经得了天道应允?
净涪点头应,是,弟子见师伯、师叔们都忙着,就先择吉日征询过天道。
清笃随意点点头,但想到册子那些条案后头备着的人手预算,就知道为什么他方才提出直接动员各方善信分理各地杂事这种稍显过激的言论会得到净涪无声的支持了。
无他,真的是缺人。
太缺人了!
缺人到清笃看到那册子都觉得头疼。
他又无声叹了一口气。
等再过一会儿,等你清显师叔看完册子,我就将它带去见清源师兄吧。清笃大和尚说着,又问净涪道,你要随我一道吗?
净涪点头,却又是试探地问道,师伯,我近日可能又有事,抽不出空......这冥府的事情......
依照他自己在这本册子上的设想,冥府的建设要调动的人手太多,算起来足要调用整个佛门明面上一半多的力量。
就算是放在魔劫之前,妙音寺的一家之力也不够填补这个天大的窟窿,更别说魔劫之后的现在。而且冥府事关整个景浩界,怎么都不可能全数由妙音寺把控,还得是整个佛门协调着来,然后由佛门出面,再与这片天地的有情众生交涉,才能最后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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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也不需多说,只看这个大体的流程,就该知道这里头的工作量有多么的庞大了。
清笃大和尚眉心一跳,你有事?
清笃很想让净涪将这件事再往后推一推,先挪出时间来解决这冥府的事情。毕竟净涪的名头在这个世界上是真的好用。
嗯,比他们这些久不出寺没有声息的老一辈都好用。
更重要的是,清笃是真的很相信净涪的能力。
只要净涪愿意出手,单只他一人便足以抵得过数十人。
净涪取出了那一片紫竹叶,旧年我闭关不久,有阿难尊者送来这个。
那一抹紫色甫一映入眼帘就点燃了清笃大和尚的理智。
这是......
也是等到他话说出口之后,清笃大和尚才将阿难尊者这四个字听入耳中。
他直接就愣住了。
净涪只作不见,稍稍等了一会儿,像是想好怎么说了,才道,这片紫竹叶和那些刻录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贝叶类似,不过又有些不同。阿难尊者说它是今年二月初二南海佛会的凭依。待到时候到了,它就会牵引弟子神游南海,参加普陀山的佛会。
南海、普陀山、佛会......
第33章
这几个字眼所代表的意义刚刚在清笃大和尚脑海里浮现,他便直接拍板道,你且去!别的事情统不用你管,都交给我们来。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清显大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那本册子中收回心神,虽手里还好好地捧着那本册子,却是两眼愣愣地看着净涪。
净涪乖巧地应声,是,弟子知道了。
清笃大和尚就没在作声,自顾自地坐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一直到清镇大和尚从定中醒来,这两个各自愣神的大和尚方才醒过神来。
清笃大和尚眨了眨眼,并不理会清镇,跟净涪道,现在离二月初二还有月余的时间,你手上本来也没什么事情,不需要去与人交接,等会儿出了这里你就回你的禅院吧......
不,清笃大和尚自己话还没说完,就先否了自己,我方才说的你别听,之后的事且都随你。
这会儿清显也是点头。
清笃大和尚又道,你若觉得自己禅院里清静,便回禅院里,若觉得自己于哪些佛理又有新的理解,便只往阁里来......总之,你觉得怎么适合你修行,你就怎么来。
净涪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一间静室里四个和尚,单只有清真大和尚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方才不是在说的冥府的事情吗?怎么忽然就跳到了净涪这段时间的修行?净涪的修行不都是由着他自己来,他们这些师叔伯就只略作提点的吗?
这又弄的哪一出?
清镇大和尚听得不甚明白,他左右看了看,无聊之下甚至有点想从清显手里取来净涪的那本册子看看。但清显虽眼睛放光一样看着净涪,手里的册子却还抓得稳稳的。
清镇大和尚只看了两眼,便放弃了。
他可不想试一试现在清显的状态。
清镇无聊之下,便耐着性子去听清笃大和尚对净涪的叮嘱。这么听着听着,他便听出了几分不对。
看着尚且被净涪拿在手里的那片紫竹叶,清镇悄悄地往清显方向挪了又挪,好不容易到得近了,才小小推了一下清显的手臂。
往日里怎么都会给出个反应的师兄居然连眼角余光都瞥他一下。
清镇一下子就笃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呆呆地看着净涪。
他知道这位师侄了不起,也知道他大概会比他们走得还快,但完全没想到他会走这么快的。
南海普陀山、佛会......
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他居然已经得到了邀请!
清镇大和尚完全理解了自家的两位师兄。
等清笃、清显两位大和尚都叮嘱过一番之后,清镇看着净涪久久沉默。
净涪难得得到了点清静,此刻是半点不急,稳稳地坐在原地,迎着清镇的目光静静地等。
清笃、清显以为清镇也想说些什么,都侧目往他看来。
清镇沉默良久之后,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憋出一句话道,该抓住的机会抓住,别太挂念寺里和景浩界,我们能安排好的。
清笃、清显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净涪端正了神色,合掌垂眸,应道:是,弟子记下了,师叔且安心。
清镇盯着他看了半响,见他确实是将这句话听进去了,才道:嗯。
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清显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顺手抬了胳膊将清镇往外推了推。
清镇很自然地顺着清显的力道往外挪,顺便还抬手想去取清显手里的那本册子。
清显连忙收了胳膊回来格挡清镇的手,低声道,我都还没有看完。
清镇大和尚闻言便将手拿回来了,嘴里却嘀咕道,你拿在手里拿了那么久了,竟还没看完,方才都做什么去了。
要做的事情多着呢,这么磨磨蹭蹭的,得做到什么时候。
清显大和尚气结,却实在不好说话,只能拿眼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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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镇大和尚这会儿却是半点不怕他,见他眼睛瞪来,还催促了一句,快看册子啊,看我干什么?你快看,看完就该到我了。
清笃和净涪都还在旁边,看着看着就笑了。
清笃摇摇头,懒得去看这两个师弟,问净涪道,你这里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不是清笃大和尚想要赶人,实在是接下来事情太多,他们又要忙起来了,不好再在这静室里坐着。
该叮嘱的不该叮嘱的,方才他们师兄弟三人都抓着他唠叨了个够,现在想起来,清笃大和尚自己都有些脸红。
净涪连忙就将他与左天行的共识跟清笃大和尚删删改改地说了一遍。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净涪一直都在寺里闭关,轻易不出妙音寺,就连书信的来往都是清楚明白,真要全跟清笃这三个大和尚说了,这里头又有些解释不清,便只能这样了。
清笃大和尚点头,冥府本就预备作为景浩界众生生死轮回之所,不该只被一家掌控。
哪怕这一家是他们妙音寺。
我会提醒清源师兄的。
净涪听得,相当的满意,便道:如此,一切就交托给师伯了。
清笃大和尚阖首,行了,你就回去吧。
想了想,他又道,回去的时候如果看见净音,就叫他来阁里一趟。
虽然这俩师兄弟的感情不错,但......该有的交流还是需要保持。
净涪明白清笃的小心思,却不在意,只笑着应道,是。
净涪合掌与三位大和尚拜别,便就起身离开。
清笃久久地看着净涪离开的背影,忽然就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镇、清显两位看着自家师兄发疯,却完全理解清笃大和尚心里的激动与喜悦,嘴角的弧度也是止不住地上扬。
我妙音寺有此麒麟,何愁法脉不兴?
清显大和尚听着这话连连阖首,倒是清镇大和尚咧着嘴笑了一阵后,道,净涪的修为进展很快的,两位师兄,我们自己的修行也要抓紧了。
清显听着这话,很有两分不以为意,我们修行进展慢一些有什么打紧?稳打稳扎就行了。修行哪里是急就能急得来的?
清笃大和尚也很坦荡,就是,稳打稳扎,一步步的来就是。修行的路,各有各的不同,不必拿来计较。
别说是修行,就是其他的杂事琐事,也都是计较不过来的。
没甚意思。
清镇被两位师兄驳了话,也不生气,咧着嘴笑了笑后,就又去找清显,清显师兄,你看完了没有?该到我了。
净涪已经远远地走开了,静室内又有禁制护持,听不见里头的动静,也对里头三位大和尚的言谈不太在意。
毕竟这藏经阁的三位守阁和尚心性都很不错,不会太在意这些旁枝末节。
妙音寺这段时日也确实忙,净涪这一路走来,竟只碰见了三五个沙弥,与往常时候大不相同。
他摇了摇头,心下斟酌了一阵,便自有了决定,就等回到禅院后给白凌发信。
白凌和谢景瑜是他的两个记名弟子,虽然因为年纪的关系,自身实力还不太强,座下势力也还薄弱,就算能力足够,能从妙音寺里接手的事情实在不多。可当净涪无暇出面的时候,这两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他的态度。
不过还是得等妙音寺这边有了决定之后,白凌和谢景瑜才能出手。目前的话,让他们先准备着就是了。
居士、俗家弟子、善信......
若能顺利将这三方圈入妙音寺的掌控,那妙音寺这边就彻底稳了。只是这样一来就有些为难净音。
不,得承认,是很为难。
净涪这么想着,也难得地从心底生出了一分愧疚。
不过这点愧疚没什么分量,压根影响不了净涪,只眨眼间便被净涪抹去了。故而当净涪在自家院门前察觉到净音的气息正从远处慢慢接近的时候,他心情格外的平静。
等了一会儿,净音终于出现在净涪的视线里。
看见站在禅院门前愣是没推门进屋的净涪,净音只怔了一下,便加快了脚步来到净涪面前。
师弟有事?
看着眉间带了一点倦色的净音,净涪稍稍沉默了一下。
净音便笑了,是有什么事情为难吗?
能跟我说一说吗?
净涪的视线瞬间就稳了,他也笑道,为难的不是我,是师兄你啊。
净音有些不解。
净涪已经说话了,师兄,我刚从阁里出来。阁里的清笃师伯吩咐我,如果路上见到了你,叫你去阁里的静室见他。
净音眼光一闪,当即挺直了腰背,那原本还纠缠在眉间的倦色瞬间淡去,再不见踪影。
他似是立即就要转身,但眼角瞥见净涪,便又停住了,问净涪道,既然是才刚从阁里出来,那师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净涪也不瞒净音,当即就点了头,不过......
都是大事,三言两语间说不清楚,师兄你去找师伯,师伯会跟你细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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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音听着,当即就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
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净涪,忽然问,师弟,这些大事......都和你有关吗?
净音问得太直接太犀利,就算净涪自觉自己占理,一时半会儿也是难以开口。
净音于是就明白了。
好吧。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谁让你是我师弟呢。
净涪目光到底有了些飘忽,可是师兄,那些原本就都是佛子应该接手的事情。
这委实怨不得我啊,我只是提了个想法......
第34章
佛子?好吧,佛子。净音也难得的有些无力,他对净涪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去找清笃师伯。
他转身就走,脚步似乎很沉重,但速度却是半点不慢。
那飘荡在风中的袍角原本柔和得很,此刻却像是刀刃入肉一般,切割得这空气都动荡不安,于是连带得净音的背影都透出了几分锋锐。
看着那仿佛赴刑场一样的背影远去,净涪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后,只是笑了笑,便推门入屋了。
进得屋里,净涪先净了手,便站到条案前,自取了笔与墨,铺了纸提笔写信。
......不久后,妙音寺里将有大动作,且多关注着。......若机会合适,多配合净音行事。......
净涪简单写完书信,伸手往书信信封上一抹,也不去看那信封表面封贴上去的金色佛光,直接将书信往空中一抛,便没再多理会。
净涪并不担心白凌这些他昔日部众会错失冥府的机会。
他这数百能从种种意外与劫难中存活下来的部众,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能抓住机缘与时机的主。只要这个机缘能够出现在他们面前,只要时机合适,他们就绝对不会错过。
而正好,净涪早在与景浩界天道定下冥府诸事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个机缘给了他们。
那日净涪拿去祭天用的那份冥府预案与今日拿给清笃他们的这一份其实有一些小小的不同。
那个预案比今日的这个预案多了一份名单。
一份净涪精心拟定的名单。
这一份名单在过了景浩界天道那一关之后,自然也就成了天定。因缘巧合之下,哪怕妙音寺和其他各方拟定了另一套名单,最后成事的,也终究会是净涪拟定的那些人。
或许还是会有意外。
毕竟四九的天数之外,也仍然会有一线生机。
净涪自信,却不自大;他护短,却也并不真的就想操纵命运。
机会他已经给了,若是还不能抓住,谁也怨不得他。
净涪将这些事情统统抛开,自顾自收了纸笔,然后又绕道去了旁边的鹿苑,查看五色鹿的情况。
五色鹿仍自沉睡,不过气息一直稳定,且还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晦涩厚重。
看来情况不错。
净涪随意地点了点头,也不去打扰五色鹿,转身入屋。
只是看见这头尚且年幼的五色鹿,便不由得想到那头带着他的条件回了五色鹿族地成年鹿。
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五色鹿族群又是个什么反应?
能是个什么情况?
这头成年的与净涪曾达成协议的五色鹿此刻很是头疼。
他甚至在迟疑,到底要不要继续在那个小和尚身上加码?
远乌转头一一看过旁边那几个气息温和平静的同伴。
那些五色鹿察觉到他的目光,也一个个地看了过来。
这还不是五色鹿族群族会,而单单只是他们这些五色鹿的小聚,居然就已经吵成这样了。
远乌几乎都已经可以想见不久后的族会又会是个什么样子了。
不是我说你,远乌。景浩界是什么地方,在哪里?我没听说过,你能再给我仔细说一说它的方位吗?
是诸天寰宇中最为富饶的东方星域?还是其他的什么地方?......
什么?佛修?那他是西天哪一尊佛陀的法脉传承?
从我们这里到那景浩界,到底要走多久?......那景浩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就是,仔细说说嘛,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远乌被他们吵得脑袋生疼,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他又说不出口。
不是不能说,而是说了没用,也不敢说。
说什么?
说净涪虽然如今还不到而立之年,已经是一个和尚。
说这个没用。
和尚是个什么阶位的佛修?
佛修境界大体分为沙弥、比丘、和尚、金刚、罗汉、菩萨、佛陀、佛祖。看看,和尚在哪里?
从来只看得见罗汉、菩萨甚至是佛陀的五色鹿们的眼睛哪里找得到和尚?
不说这个,那就说净涪手里有一部传自西天灵山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传承的大概佛门的禅宗法脉,且与西天灵山那边颇有关联?
先不说这事情说出去他们信不信,就说远乌这样妄议佛门的灵山胜境,谁知道灵山胜境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远乌自己仔细观察过,确信西天灵山胜境那边对净涪这个小和尚确实非常看重。可谁知道这些佛陀、菩萨心里原本都是个什么计较,若因他这边惹出事来,到时候该算到谁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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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乌不想自己倒霉,不想随便给自己的同伴招来什么麻烦,也不是很想招惹净涪这样的人做仇敌。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就算不能交好,也一定不要结仇。而若实在不行,就一定要及早下手,且需要一击必杀。
不然倒霉的,甚至是身死的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他。
就在远乌头疼的时候,他身边忽然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我听到消息,远乌提到的那个净涪和尚会在二月初二那日,参加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别说其他五色鹿,就连远乌都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
他急急转过头去,便看见他的朋友正向他眨眼。
远乌还没继续问下去。旁边与他一同递交了五色鹿族□□好名额的五色鹿就先炸了。
什么?!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那个净涪不就是一个不知活在那个犄角疙瘩的小和尚么?他怎么能去参加南海普陀山的佛会?
远冬,谁给他的引函?
远冬,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真的可信吗?
对啊,别不是你为了帮远乌骗我们的吧?
因为南海普陀山那位鼎鼎大名的观世音菩萨,这场佛会也不小。但同时,也正因为那位大慈大悲的大愿菩萨,这场佛会的规模也很不小,能参加佛会的修士很多。
所以惊住这些五色鹿的,真不是他参加这场南海佛会。而是,他一个出生小世界、从来籍籍无名的小佛修,是怎么知道的南海佛会?又是谁,给了他南海佛会的引函?
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和尚吗?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他的背后,真的就没有看好他的人吗?
远乌轻咳了一声。
一时那些噪杂的声音就渐渐地消失了。
远乌很满意这样的安静,这让他原本一抽一抽地痛的脑袋都觉得舒服了。
远乌团团看过那一头头五色鹿,才矜持地看向他的朋友,问道,远冬,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远冬好笑地看着远乌作态,却很配合地等着,直到远乌问他,他才答道:消息是真的。外头那些佛家道场都有传言了,他们都在打探那个净涪呢。
远乌停了一停,却是又问道,确定吗?景浩界、妙音寺、净涪?
远冬道,我怕听岔了,又不敢贸然在那些人修面前现身,还特意多跑了几处地方,多听了几日才回来的呢。没错!就是那景浩界妙音寺的净涪和尚!
远乌眨了眨眼睛,悠悠然地晃荡了一下头上的鹿角。
能去参加南海佛会又如何?很了不起吗?我们找的这些人,哪个就缺了这样的一次佛会?
不知是被远乌特意摆出来的高姿态气到了,还是因为强撑,总之那群五色鹿静默了半响后,有一头鹿忍不住,很不服气地喝道。
远冬沉默了一下,看着那头五色鹿的眼神竟有几分怜悯。
远乌看见,便也就不生气了,都不理那头鹿,只看着远冬问,远冬,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说?
远冬于是便又道:听说,给那个净涪小和尚送佛会引函的......
他顿了顿,似乎并没有特意想引起其他五色鹿的注意,快速压低声音道,是阿难尊者。
这一下,他们这里是真的彻底安静了。
饶是远乌都没有想到,给净涪送佛会引函的,还是阿难尊者。
便是有修士能去南海普陀山参加佛会,他们拿到的引函也多是因缘际会,只有极少极少一部分的人才会由南海普陀山亲自送出引函。
净涪他不在绝大多数的那部分中,也不在那仅有的一小戳里,他是更为特殊的,由另一位尊者递交。
这说明了什么?
远乌都不用再去问别人,自己就先得到了答案。
不论南海那位大慈大悲的大愿菩萨对净涪是个什么态度,阿难尊者他也很看好这个小和尚。
远乌没再作声,甚至没时间去关心其他的同伴现下都是个什么心情。但他知道,下一次的族会,他能够更强硬一点。
不过......阿难尊者?
对了,阿难尊者他不就是自佛门世尊释迦牟尼手里接过禅宗一脉衣钵的吗?那净涪和尚他走的就是禅宗一脉,似乎也会是那景浩界世界里禅宗一脉的门面,他得到阿难尊者的看重也很正常的吧?
而阿难尊者他可是佛门世尊释迦牟尼佛的得意弟子啊......
远乌都不用再多犹豫了,直接就在心里拍板。
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五色鹿,也不如何趾高气昂,只是平静地道,各位还有什么事想说的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想要回答。
远乌毫不意外,他道,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多费口舌了,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五色鹿族群。然后,就像影响现在的他一样,也会影响着族群中每一头五色鹿各自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更新算是补了一部分。咳......
另外,今天是918啊。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
第35章
他看了一眼远冬,转身就走。
远冬对着面色复杂的同伴点了点头,便也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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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论走在他前头的远乌,还是看着他们走远的其他五色鹿,统都没有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薄薄黑雾。
果然如远乌所想,整个族群的五色鹿都开始真正的看见净涪,第一次将净涪这个人放入他们的考虑范围里。
他化自在天魔主俯瞰着下方又更喧闹了几分的五色鹿族地,微微勾唇。
这仅仅只是个开始。阿难,你会阻止我吗?
灵山胜境里全无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化自在天魔主并不在意,他悠悠阖上眼睛。
其实比起五色鹿族群这里的反应,景浩界那边更像是被一块巨石砸落的水面。哪怕魔劫的影响犹在,大家依旧各处奔波劳碌,忙得脱不开身,也仍然没有消减他们对这件事的热情。
山野小庙,闹市街头,但凡有僧众的地方,就少不了对这件事的讨论。
你听说了吗?......
你知不知道......
听说了吗?当然听说了。知道吗?知道啊。
但即便如此,每一个僧众还是热切地讨论着这件事,甚至当它被旁边的善信听去之后,这件事更是发酵到街议巷闻的地步。
其中有是因为净涪这位景浩界中最年轻的和尚,但能传遍整个景浩界,连道门和魔门都没有幸免的,还是因为南海,因为普陀山,因为那位观世音尊者。
说起来,其实这位观世音尊者也没有在景浩界中特意显圣,但这世间传说里,愣就是少不了这位尊者的身影。就连天静寺的当代主持,清见大和尚也是修持的《千手千眼观世音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成就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法身。
由此,可见这位尊者在景浩界佛门的地位。
而现在,净涪他居然有幸去南海参加佛会?!这如何不让人羡慕?
不过也正因为这人是净涪,也没有哪几个人问一个为什么和凭什么,但凡说起这事,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姿态。
有意无意从中推了一把的净音听过旁边那沙弥的总结,却是连头都没抬,依旧专注着手中的文书,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不用太关注,但也不能不看着。这分寸,你自己把握。
也是这时候,他将手上的那份文书阖上,随手递到一旁,才看着那沙弥道,师弟,我相信你。
那沙弥笑着合掌,应声道,是,师兄,我会留心的。绝对不会让人随意污蔑净涪和尚!
净音才笑了,合掌还礼,有劳。
那沙弥转身去了,他才刚出门,那根本就没掩上的门又进来了一个人。
净音收了脸上笑容,那眉梢眼角处的倦色就显出来了,但即便如此,他眼中的光芒仍旧锐利。
什么事?
师兄......来的沙弥将手中的那一份文书又递了上去,这里寺里清源师伯刚发放下来的,请师兄你安排人接待。
净音双手接过文书,一边打开看,一边道,请师弟稍待。
他一目十行扫过,才知道了缘由。
天静、妙定、妙潭......
佛门各法脉的大和尚竟都要到妙音寺来。
但净音到底是妙音寺的佛子,该他知道的事情,不论是清笃还是清源,甚至是妙音寺各堂各院的大和尚都不会瞒着他。所以他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些人在这个忙乱的时候跑一趟妙音寺为的是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冥府呗。
他心里有数得很,且早已做好了准备,此时真是半点不慌。
劳烦师弟回禀清源师伯,就说我这边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各寺的拜访时日。
他说完,也不去拿什么纸笔,直接就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摸出一份文书,双手递过去。
既然师弟过来了,那一事不烦二主,就请师弟帮忙将这件事料理了吧。
那沙弥听着,嘴角一跨,禁不住就露出了七分的苦色。
可看着净涪眉眼间的倦怠,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无言地接过那份文书,强打精神道,是,净音师兄。
净音多看了那沙弥一眼,但实在更心疼自己,便没多做什么,只是又添了几分诚心地说道:劳烦师弟。
这句话他每天都要说上很多遍,而具体是多少,即便是净音自己也没数清,但他保证,每次这些人带着文书离开的时候都是他说得更诚心的一次。
难得的分神间,净音还是免不了再一次想起净涪,尤其是他案头上堆满了文书的时候。
还是好羡慕师弟啊......
不仅仅是净音,此刻的景浩界里,还有很多人在羡慕着净涪。
净音羡慕他清闲,能自在地修行,不必为琐事烦心;恒真僧人却是羡慕他轻易就能得到佛界认可,日后就无须再在这方面多花费心力。
是的,比起其他,恒真僧人更羡慕净涪这个。
他至今都还记得他当初刚刚登临极乐世界的时候到底耗用了多少心力去融入这个世界......
恒真僧人不自觉出神,手上的动作自然也就停了下来。
侧旁正与他通禀景浩界中诸事的僧人见得,悄然收声,连动作都特意放轻了,生怕打扰了恒真僧人的思绪。
恒真僧人到底还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知道自己当前最需要做的是什么,并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那往昔的旧事中,很快就收摄心神,与那低头屏息的僧人道,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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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僧人于是就又继续往下说。
......天静寺、妙潭寺、妙理寺等各寺皆于近日向妙音寺递上拜帖,具体原因不明,......
恒真僧人一一听完,才道:各寺将要拜访妙音寺之事理由我已知晓。我也已拟了一份拜帖,你领人走一趟,将它送到妙音寺去。
那僧人悄悄抬头看了看恒真僧人,见他脸色平静,便又将头低下去,低声应道,是。
还有,对妙音寺那边的动静要再多注意着点。别太慢了。
恒真僧人看着带了拜帖走出去的僧人,渐渐出神。
他到底与天静寺渊源颇深,极乐净土那边甚至还有他的本尊,故而天静寺主持从妙音寺那边得到消息之后便顺带的送了一份给他。
冥府么?
景浩界的生死轮回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但他明悟自身以来,一直竟都没有在意。那个天魔童子在这个世界里布设下来的重塑法阵看来是真的很有意思啊。
有那么一瞬间,恒真僧人是真的对那个法阵起了心思的。
但也就只是那么一瞬间而已。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想着要如何从冥府那一大块肥肉上咬上一口。
妙音寺那边实力不够,他们这边也有着同样的烦恼,更甚至,他们比妙音寺还要不如。
毕竟妙音寺建寺以来就没闲着,虽然比不上天静寺,但底蕴在六分寺里其实还是数一数二的。他们呢?他们几年前才开始着手发展。哪怕底盘足够大,又在一定程度上与天静寺交联,也仍然比不上妙音寺。
该再和清见再谈谈了......
盯着妙音寺的从来就不只有恒真僧人这一支,道门、魔门其实也各自安插眼线关注着。
妙音寺太过隐秘的动作或许能遮掩过去,但包括天静寺在内的六大寺齐齐向妙音寺递交拜帖这么大的事情,却是想都不要想。
于是用不了一天的时间,这个消息几乎就传遍了各方。连一直待在无边竹海里不问世事的异竹们都听说了。
各家闻风而动,陆陆续续派遣人手去往妙音寺,以探听缘由。
其中,犹以魔修最为敏感。
虽然因为道统有别,道、佛、魔三道各有纷争,但从根本上来说,魔门与佛门才是真正的水火难容。
佛门忽然搞出这么一番大动作,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想要对他们魔门出手了?
现在可是魔门万万年以来实力最低的时候,算上前些年那场魔劫时魔门的动作,以及这一年多来魔修们闹出来的桩桩血案......
说实话,这些魔道巨擘们觉得,如果双方处境对调,他们绝对会想要动手。
现在,真的是最有毕其功于一役这个可能的时候了。
到得留影老祖在他的席位上落座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些往日或阴森或冷沉或可怖的大魔们异常难看的脸色。
要知道,这些脸色往常时候可从来都是挂在被他们折腾的那些人脸上的,现在么......
就轮到他们自己体会这种心情了。
留影老祖心下冷笑,面上却是半点不露,冷着脸道,说吧,急急慌慌的召集众人,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不怪留影老祖不给他们这些人好脸,实在是这些日子以来,魔道各宗各派都很不安分,不断地挑衅天魔宗,实实在在地给天魔宗找了很多事,留影老祖实在是忙得头疼。
现在见到了这些上蹿下跳不断蹦跶的主儿,留影老祖怎么还会有个好心情?那些大魔都还没说话呢,直接就给人脸色看了。
这些大魔有一个算一个,就算平日里确实很不能受气,堪称睚眦必报。但实际上,人家能够修至今日,有此刻的修为和地位,一个隐忍绝对少不了。
当然,现下当着他的面隐忍了,回过头去会怎么下黑手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所以此刻见留影老祖态度不好,那些大魔也不在意,笑着应承了几句。
留影老祖没工夫跟他们这些人来回推磨,便直接道,行了,都别浪费时间了。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晚安。
第36章
虽然留影老祖的脸色很难看,黑沉沉的就像是随时会翻脸一样,但还是有人顶住了压力,将事情与留影老祖说道了一遍。
只听了个开头,留影老祖的脸色就变了。
这真的是大事,关乎他魔门万载基业的大事......
留影老祖沉吟片刻,环视了一遍左右,面上神色半分不显,......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殿中的一位位巨擘对视一眼,默契地道,我魔门需要有一个领袖。
留影老祖这会儿哪儿还不知道这些家伙的目的?
领袖?他冷笑一声,谁?
其中一人道,不是谁,是我们。
我们提议重启万魔窟。
不行!留影老祖断言拒绝,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
魔门到底在这个世界屹立了万载余,其底蕴之深,也唯有道门和佛门可以凭依己身的积蓄来揣度一二,旁人难以窥探。但无可否认,昔日天圣魔君皇甫成能硬抗左天行,引领一整个时代,魔门底蕴也是一部分不可或缺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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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万魔窟则是景浩界魔门底蕴之一,甚至是藏得最深的那一张底牌。不过底牌嘛,自然都是不可轻动的。所以当魔门众人将心思打到万魔窟头上的时候,留影老祖直接就拒了。
其态度之坚决,半点不带犹豫。
可是魔门这一众人等也有他们自己的理由。
不到那个地步?留影,你真的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看过我们魔门现在的处境吗?
听到这样的质问,留影也怒了。
到底是谁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是谁没有看过我们魔门现在的处境?啊!是谁?!
他双目喷火。
你们自己到底都做过些什么,需要我一个个来给你们数一遍吗啊?!我魔门各处所属地界乱成个什么样子,需要我来告诉你们吗啊?!......
留影老祖气势锋利得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然而,也只是几乎而已。
此刻坐在这里的,又有几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谁又真的怕过谁?
我们当然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留影,你告诉我,天魔宗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能控制住各地?
为什么?留影都被气笑了,你现在在问我为什么?不是你们一直在使方设法阻拦的吗?不是你们始终动作不断吗?现在,你们来问我为什么?!
那一个个大魔也笑了。
但比起留影老祖的气愤,这些大魔却更多的是愉悦。
我们做了什么?我们这么多年以来,不一直都这样的吗?留影,是你们弱了。是你们天魔宗,不够强了。
留影老祖的情绪一下子冷却下来。
他平平静静地看着这些大魔,所以,你们以为你们看到了机会?
不错,有人施施然地应答了一声,我们确实看到了机会。
这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地,话音忽然就转了一个音调。
留影老祖原本已经冷却下来的情绪又在顷刻间沸腾,又在瞬息间或作怒火,燃烧留影的理智。随着理智的焚烧,原本如臂使指的灵力骤然加速,在经脉里奔涌如泉......
如果这一切都是留影老祖自主作为,自然调动体内灵力,不过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力量爆发而已,压根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可关键在于,此刻留影老祖体内发生的这一切,并不在他自己的控制之内。
当然,留影老祖也是一尊魔道巨擘。早在他踏入这座大殿之前,他就已经猜到了这一刻。
还是那句话,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还不知道谁?
几乎是在留影老祖情绪发生异常变化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以他压根就没有刻意去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是趁着灵力迅速爆发的瞬间,手中掐诀,直接向着四周打去。
完全不担心会有误伤。
那些大魔原也没奢望着能够轻易拿下留影。此刻见形势陡变,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没有半点讶异,或趁机后退,给他人留出空档,或直接欺身上前,迎上留影的反击。
刹那间,魔音与鬼啸齐鸣,人影同鬼影共舞,中间还时有魔韵爆发,场面竟是难得的好看。
然而,好看归好看,危险也是真的危险。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留影的脸色就已经变得一阵潮红,连带着气息都开始不稳。只是相比起留影老祖来,被他死死盯紧了照顾的那个大魔情况还要更为不妙。
乱斗之中,留影老祖瞥过那个大魔开始闪烁红光明显情绪不稳的眼眸,虽没多说什么,却轻飘飘地嗤笑了一声,然后下手还更狠了。
天魔宗的功法使然,留影老祖下手越狠,手上动作就越是不见烟火气。不过简单且随意的招手摇头,就有一点点天魔意蕴悄然散开,纠缠不休。就连其余的那些大魔寻隙落到留影身上的攻击,也能被这些天魔意蕴裹夹,落到那位大魔的身上。
纵然那些出自旁人的攻击被留影推使之时总有七成威力落到留影自己的头上,可仅这三成的威力已经够那个大魔吃痛的了。偏偏其他围攻的人见留影针对的不是自己,就完全不理会其他,虽现下没有爆发,但也已经在酝酿自家最强悍的手段了。
再这样下去,留影是必死,可他也得跟着陪葬。
那大魔眼珠子一转,仔细凝神,寻着一个间隙将留影袭来的攻击往旁边一引,自己抽身急退,换人!
到底都是大魔,就算各有各的算计筹谋,谁都不信谁,但在共同利益的推动下,他们总还有些默契的。
在那大魔退走,另一个被逼顶缸的大魔竟也没说什么,很自然地变化手决,真就将留影的攻击拦了下来。
只是他们有他们的算盘,作为敌人,留影又岂会让他们如意?
但见留影一声长啸,竟是全不顾那铺天盖地的攻击,几个身形闪动,追着那个脱阵的大魔就攻了过去。
那大魔脸色一白,一边急退,一边往自己嘴里塞灵丹。
其他大魔乐得有人引去留影的攻击,见着机会,瞬间将手上的法决变化,引动早早就布置下来的手段。
这座宫殿圈拢起来的一方天地里,有各色灵光爆发,连空间都寂静了一瞬。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一种错觉。
可是还没等这种错觉散去,他们就捕捉到了留影老祖的气机。同时,在他们的感知中,还有一道熟悉的气机正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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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人死了,却不是留影......
所有人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看着那气机消散的中央。
那片渐渐平息下来的空间中,慢慢显出了两道一站一卧的身影。
留影转过身来,淡淡地扫了所有大魔一眼。
这场上所有的大魔有一个算一个,气息俱是一滞,连身体都僵了一下。
可以说,若是留影真的有意下死手,单只这一个瞬间,他们中就必定要再死一个。
留影全不理会这些人,那不知什么时候悬挂在他头顶的卷轴忽然一震,卷轴上那尊只有几笔淡淡勾勒出个轮廓与形象的魔相便眨了眨眼睛。
所有大魔眼神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当即就要将自己的魔宝召回。
可他们的动作统统都慢了一步。
噗呲哔嘙的声音接连响起,那一道出现在他们灵宝上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裂痕看得每一个大魔心疼。祭炼多年的灵宝受损,连带着他们这些主人也都伤到了。
留影冷眼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个大魔一边心疼地检查自己的灵宝,一边留神戒备身边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人。不仅仅只是留影,还有早先还联手的同伴。
没有谁多看一眼那个已经彻底没了声息的大魔。
留影冷眼看了一阵,再不理会他们。
也不必理会他们,今日里这些人翻不出什么浪来的。
他兀自踏步,绕着这个已经没了声息的大魔团团走了一圈。等到他一圈走完,回到他原本的位置的时候,一个简单的法阵就完全被激活。
磅薄而宏伟的气息在须臾间包裹住了那具尸体。
那是天道的气息......
那些原本就留了三分心神在留影身上的大魔们看到这里,哪儿还能不知道留影现在正在做什么,不过他们谁都没有吭声,也在一旁看着。
仅仅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这道来自天道的气息便再没了影踪。而随着这道气息离开的,还有那具大魔的尸体,连同他身上带着的所有东西。也是同一时间,留影也笑了。
他边笑,边转身来看那些退到一边的大魔。
承蒙诸位款待,若还有下次,劳烦诸位将帖子送来天魔宗。
他转身几步踏出,那原本悬挂在他头顶的卷轴也随着他的远去,嗖的一声重新收拢,没入留影的天灵去。
一众大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作声,但谁都看得出各自眼里的警惕和贪婪。
这贪婪和警惕既冲着留影和天魔宗去,也是对着这大殿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宗门。
留影出了这座宫殿,边察觉到了从各个方向投来的目光,他冷冷环视过一圈,待得那些目光败退,他才轻哼一声,化光回了天魔宗。
天魔宗里,天魔宗的宗主已经在他洞府前等着他了。只是因他不在,不敢造次而已。
留影手一拿,带着天魔宗的宗主就入了洞府,落在他惯常居住的宫室里。
那天魔宗宗主被扔在地上,也不在意,躬身就是一拜,太上长老,您怎么样了?
没事。留影随手擦去唇边溢出的血丝,目光仍旧森冷可怖,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
他们要再敢动心思,就让他们来,我天魔宗正好拿人来祭天。
说祭天是真的祭天,留影刚才就是这样做的,而且效果也很明显。
他稍稍探知了一下天魔宗的气数,确定增长不少,心下满意,不由得就又招出了他的那个卷轴。
摩挲着手中的卷轴,留影并不看这位宗主,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那宗主的腰又更弯了弯,一切已经准备妥当,但凭太上长老吩咐。
留影手一甩,直接将一枚令符扔出。
拿去。
那天魔宗宗主稳稳接住令符,心却颤了颤。连他自己也不知这到底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畏惧。
留影淡淡道,记得注意有没有冒头的苗子,如果有,那就记得多磨砺一下,我天魔宗需要后继者。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37章
天魔宗的宗主肃声应道,是。
留影摆摆手,去吧。
天魔宗宗主也就转身走了。
留影坐在高而宽的座椅上,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殿宇,微微叹了一口气,轻闭上眼睛,入定调养去了。
天魔宗这一番清洗动静很大,但魔道其他各宗各派也没闲着,一时间,魔道的界域又更乱了五分。这乱象很自然地引起了道门和佛门的注意,各方暗子纷纷动手,将消息归纳整理了一番后送回到后方大本营中。
净音将手上的信报翻看过一遍,沉吟许久之后,又问旁边静候的沙弥,消息都送到各堂去了吗?
沙弥点头应道,已经都送过去了。
净音又问:净涪师弟那里呢,也送过去了吗?
在外人面前,为了维护净涪的权威和地位,净音通常都会称呼净涪为和尚,但在自家心腹面前,他也会更放松些许,更自然地称呼净涪师弟。
也已经送过去了。沙弥眼中闪过一丝黯色,但是没有见到净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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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音一眼便看穿了这沙弥的小心思,轻笑道:他现在可忙得很,哪儿有空关心这些琐碎杂事?你真是想得太美了。
沙弥叹了一口气,却也不气馁,很快就打点了精神等待净音的吩咐。
净音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摇头,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手交给他一份卷宗,去干活吧,别想太多,想也是无用。
小沙弥接过卷宗,转身就走。
他本已不抱什么希望了,此刻活儿也干得利索,半点不耽搁什么。但就在他往外走出两步远的时候,后头冷不丁传来一句话。
以后活计记得再勤快些。你若真干得好了,我也不是不能给你想个法子。
小沙弥惊喜至极,脚下都还没停呢,当即就扭了头去看净音。
却见净音已经低头去看另一封卷宗了,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
小沙弥却是半点不在意,大大地咧开嘴角,高高应了一声,是,师兄!
他对净音行了一礼,三步赶作两步,飞快地出了这间禅房,拐过弯就不见了。
看着竟是干劲十足,精气饱满,哪儿像是连续为各种事务奔忙劳碌了半年的人?
净音看完一段文书,抬头望着那已经没了人影的地方,默默摇头,心里却另有思量。
看来......还是得多将师弟带出来遛遛......
当然,在净音这里,要被遛的再如何也不会是净涪。
净涪从来不曾在意净音心里打得啪啪响的小算盘,不过他却并不是如同净音所想的那般,对魔门那边的消息不怎么留意。
事实上,他相当的重视。
为此,他还特地抽出闲暇来,仔细咀嚼那一段信息。
作为留影曾经的衣钵传人,净涪对留影其实相当了解。所以他对天魔宗在魔门的清洗早有预料,半点不意外。
留影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原本天魔宗对魔道界域的局势始终旁观,其实并不全是因为天魔宗后继无人,力量衰退。还是因为他想养蛊。
他想看看,在魔道现如今这样混乱的局势中,能不能养出一条大鱼来。
当然,留影养鱼并不是为了宰杀,而是为了找到统治一方的霸主。
他想知道会不会有人从这阵腥风血雨中走出,登临魔道绝巅,扛起魔道往后千年大旗。
留影有这个耐心,也愿意去等候,但魔道其他人并不配合。
天魔宗这些时日的安静给了魔道其他宗门错觉,让他们以为天魔宗真的到了千载难逢的衰落时期,让他们以为......他们真的可以将天魔宗从魔道魁首的位置踹下来,至不济也能从天魔宗身上撕咬下一大块肉。
结果显而易见。
他们上当了。
不,他们其实没有上当。天魔宗的衰弱是真的,但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也低估了留影。故而不过一番拼斗,就叫留影轻易瓦解了那本来就不怎么真诚的合盟,甚至是完全挑起了魔道的纷争,拉开了清洗的序幕。
留影是真的厉害。单只这一手,就让魔门与天魔宗占去了许多好处。
饶是双方立场依然不同,净涪也难得赞了一声。
留影手段高明,还很舍得,实在是由不得净涪不赞。
自留影出手那一日以后,魔门里都不会再有什么挑战天魔宗地位的联盟,便是有,也只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天魔宗自此当能稳稳站定自己的位置。这是其一。
其二,魔门的清洗更像是剜去腐肉,纵然痛得狠了,只要不越过底线,掌控得宜,到最后也能还魔道一个更清明、更开阔的空间。
其三,大浪淘沙,火中烁金。对于魔门来说,想要再挑出一代巨擘,唯有杀。乱局之中,方能显出真英豪。生者强,死者弱。在生死中磨砺出来的强者才是真的强者。这景浩界中魔门气运已衰,此后千年可能都会弱于佛门和道门。唯有生存本领绝佳的大魔,才能真正保存魔道元气,成为魔道东山再起的资本。
其四,关键便在这祭天上。因着早先那一场魔劫,景浩界中魔门气运衰落,兼且如今天地本源稀缺,正是需要人填补天地本源的时候,想也知道魔门是被天地给盯上了。
他们这些魔门中人倘若业力过重,少不得被气运蒙蔽,成为佛门和道门除魔卫道的对象,滋养天地本源。反正都是要归化天地,成为天地的资粮,与其让佛门和道门动手,成为佛门、道门的垫脚石,倒不如还是便宜了自己人。好歹这份天地垂青会落在他们魔门头上,挽回他们魔门的气数。
如此种种便宜数下来,排除异己反倒就成旁枝末节的事了。
净涪摇摇头。
他不太需要去在意这些。
当年与他宣誓效忠且始终没有二心的那些部下死的死,灭的灭,剩下好不容易保得一条命的,他都已经给捞出来了,现在还为他们准备了前程。
只要日后冥府建成,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
这些人不会陷在现在魔门这个泥潭里,日后便是他们自己又踏入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们曾经的忠诚,净涪已经有了交代。日后若再出状况,那便赖不得净涪了。
这些权衡说来话长,但其实只在净涪一念之间,占不去净涪多少心思。很快,净涪就将这些个统统全丢开去,拎起那封卷宗,重又琢磨起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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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卷轴......
说起来,佛门的暗子也很是了得。哪怕留影与那些大魔拼斗厮杀的时候并没有外人在场,不清楚留影到底都用了什么手段,但他们还是在这封卷宗上封存了留影与那些大魔战斗的痕迹。
旁人见了,或许只当留影这么多年潜修,修行多有进益,或者是给自己又添了几个厉害手段罢了,不会有其他什么想法。但净涪却绝对不会错过这里头的细节。
非单只是因为净涪与留影的渊源,还因为净涪从留影出手的痕迹中察觉到了天魔主的气息。
自那位天魔童子被处置以后,净涪便时有发现从更高远更浩淼的天地处垂落投注到他身上的目光。
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那位天魔主。
净涪的头开始隐隐作疼。
他不由得抬手在自家额头上用力按了按,才觉得好了一点。
那位天魔主显然来者不善,偏偏人家实力比自己超出了好几个大境界。这中间的距离,几如天地,如何能是他在短时间就能缩短和消弭得了的?
当日净涪仅仅只是对上一个天魔童子,尚且艰难,险险借助《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自保,现在要他对上天魔主......
还是得寻求庇护。
净涪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对上那位天魔童子需要寻求他人庇护,现下对上天魔主还得寻求他人庇护,净涪确实已经不是当日在襁褓中醒来完全落到绝境的幼儿,但这一刻,他似乎也没有比当日好到哪里去。
这种明明已经竭尽全力、用尽手段掀翻一座大山,好不容易张目远眺,却发现自己前方还立着一座更高更险的大山的感觉,实在很叫人气馁。倘若一个拐不过弯来,轻易就会陷入泥淖里去。
但净涪到底不是寻常人。
当日他能从幼儿的困境中走出,耐着性子将无执天魔童子送去赎还因果,现如今不过是重新来一遍而已,不过是对手更强悍更莫测,而自己更力弱更微薄而已,有什么好惊惧的?
净涪不过是闭眼,睁眼,闭眼,如此几番之后,便真正的冷静下来了。
左右思量半响后,净涪给天魔主打上了一个未知。
实力与地位之间的差距,让净涪格外的谨慎。也因此,他更慎重地权衡天魔主这一尊巨擘,而他能够也是唯一能够给出的评论,也只有这个未知。
实力?未知!
意图?未知!
手段?未知!
他不知道他实力几何,不知道他目的为何,不知道他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
统统,统统都是未知!
就像是自己小心谨慎地蓄力,想要发力打击敌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完全陷在迷雾里。别说要怎么去反击,连要怎么去自保都不知道!
人类最恐惧最敬畏的,其实也是未知。当前净涪眼前所遮挡的迷雾,足以令人惊惧到发狂。然而哪怕到了这一刻,净涪仍然是冷静的。
他这一番表现,倒是很让他化自在天外天里的天魔主侧目。
天魔主多看了净涪一眼,轻轻地笑了。
一点不知从何处落下的凉意覆盖了净涪的天灵,让净涪整个人都不自觉地一个激灵。
他沉默了一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很快便收摄心神,平定识海心湖。
直等到这一股寒意散去,净涪才微微吐出一口长气,继续在心底盘算这位天魔主。
放弃抵抗是不可能的,怎么都不可能。
哪怕时刻被那位天魔主盯着,被人猫捉老鼠一样逗弄,也绝对不可能放弃抵抗。
对于净涪来说,这就是一场战争。
非生即死!
净涪不想死,他想活着,想好好地活着,想明明白白地活着。所以哪怕再艰难,他也需要拼尽每一分力气去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无非三个办法。
增益自身,削弱对手,找到对付对手的方法。
因为天魔主的神秘和未知,这三个办法里头的后面两个算是都废了,所以现下摆在净涪面前的,也就只剩下一条路。
也是唯一的一个可行办法。
增益自身,也就包括增强自身实力,增长自身手段,以及拉拢一切可以收拢的助力。
净涪才刚突破不到两年,短时间内想要再作突破并非易事,所以他再想要增益自身,便只能借助外力。
净涪微微垂落眼睑,脑海中一个个计划快速闪过。
但仅仅只是过得半响,净涪的脸色忽然一僵,然后他就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就笑了起来。
呵......我倒是忘了......
他笑着笑着,竟低声道,我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值得人家这般筹谋算计?......
连人家座下的童子也挡不住的蝼蚁,如何值得让人费心筹谋算计?别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也不过就是......猫捉老鼠罢了......
好一会儿之后,净涪才渐渐地收了笑意。
他放下手,露出来的那一张脸稍稍露出几分冷色。非是对着旁人去的,而是冲着他自己来的。
净涪的目光一滑,落到了案桌上摆放着的那份卷宗上。
卷宗上封存的气息依旧是清晰的,却也是凝固的。
净涪眯了眼睛盯着那道气息许久,将手伸了过去,拿定那份卷宗。摩挲过一会儿后,净涪眼中神色一淡,又将手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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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手抬起来的时候,那份卷宗也还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当他的袖袍收回,那案桌上已经没有什么卷宗了,只有一片细小的尘埃簌簌洒落。
虽是约莫了解了那位天魔主的态度,但净涪却是半点不敢松懈。
对于蝼蚁来说,便是旁人随意泼出去的一盏水,那也是灭顶的大灾。人家可以漫不经心,他却没有这个不以为意的资本。
然则谨慎归谨慎,惊弓之鸟却是做不得的。
净涪随手拿来一块布巾,将案桌上那不小心堆积的一点尘埃抹去,然后旁边取了纸笔来摆放妥当,默然定神半响,方才提了笔,蘸了墨,在那雪白细腻的纸张上来回勾勒。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净涪誊抄的这一部经文并不是这段时日以来他特意钻研过的《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而是他更为熟悉,也更为习惯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净涪对这部经书早已纯熟,若有需要,他能快速且玄奇地完成这一部经书的誊抄。但这一次,净涪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心思全然没在这部经文上,只是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
可要说净涪此刻心不在焉,却又不是,他那一双眼睛里分明就只得桌上这一张纸、手里这一支笔。
这景浩界内里没谁注意着这个禅院,倒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上,那位天魔主不知怎的又睁开眼睛,往景浩界这里轻飘飘地瞥了一眼。
这一道目光垂落,因天魔主没有刻意收拢,自然又是一道刺骨的凉意从净涪脑后升起。然而这会儿净涪竟似是全无察觉,眼里只得那一张纸,手上只得那一支笔,心里只得那一段段经文。
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抄过一遍又一遍,到得那天色终于渐渐暗淡,面前的纸张堪堪用尽,净涪才停了下来。
只是他手里提着笔,目光却像是凝固了地落在面前这一张纸上的那首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好半日后,外间的天色完全黑了,屋里只得旁边佛龛里透出的两点烛火,净涪才终于动了动手,回过神来。
他像是懂了什么,但细细思量去,却也没弄明白自己方才懂了什么。
眨了眨眼睛,净涪笑了起来。
他将手里拿了许久的笔搁到一边的笔架上,又伸手仔细整理了那抄好的几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将它们归整到身侧的柜子里,才转过身去,踱步来到佛龛前,净过手,取香敬上。
供上香后,他自己就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坐了,取了左侧的木鱼过来摆在前面,左手拿定一串佛珠,右手提了木鱼槌子,挽了一个腕花,清脆而干净地将那木鱼槌子敲落在木鱼鱼身上。
笃......笃......笃......
净涪开始做晚课。
做完晚课之后,他又挑灯翻了一个半时辰的经书,就收拾了东西,简单梳洗过,展开铺盖上床歇息去了。
好不容易处理了晚课时候送来的文书,趁着新文书没有送到他案前的档口,净音悄悄回到自家禅院想要稍稍歇息一下。可他才刚刚拐过弯,走入去往他与净涪禅院的那个路口,都没有到得近前,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站到净涪院门前,往里仔细看了一阵,确定没找到屋里透出来的烛火,不免有些奇怪。
怪了......净涪师弟今日里是怎么了?竟熄灯了?
要说净音为甚对自己忙着净涪闲着没太多意见,他是师兄净涪是师弟自然是一个原因,他是这一代妙音寺佛子需要他掌控佛子该有的力量也是一个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原因却是净音忙着的同时净涪也没闲着。不过就是他们这师兄弟两人忙的东西不同而已......
往常时候,净音满脸倦容自外间回来,也还能看见净涪屋里亮堂堂的烛火,但今日里他回来,净涪屋里却是暗的。
净音皱了皱眉头,又往净涪屋里张望了一阵。
这样等了一会儿,净涪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净音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就抬了抬手。
但他手还没有搭到净涪禅院的院门上,就又放了下来。
算了,净涪他有分寸的,我还是莫要打扰了他的好。
净音自己想明白,又最后看了净涪那黑压压的院子一眼,才转身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翌日一早,净涪早早就起来了。但他才刚做完早课,就察觉到外间鹿苑里传出了些许动静。
净涪微微凝神,察觉到五色鹿的气息异常活跃灵动,便知道是它醒过来了,便没多作理会,先收拾了手上的东西,才推门出去。
不过还没等他去鹿苑见那五色幼鹿,先就察觉到了对面院子的动静。
他偏头去看,却见净音也正跨过屋门往外走。
见到站在院子里的净涪,净音顿了一顿,师弟,等一等。
净涪难得在这个时候见到净音。
要知道,自打妙音寺里忙起来以后,要不是净音特意找他,他真的很少有这个时候还在自己禅院里的,必定都是早早就出去了。
净音叫他,净涪也没有单只站在院子里等净音过来。他自己快走几步,走到院门前来迎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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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净音仔细打量了他两眼,见他神色如常,眉间也没什么郁色,心里就松了一口气,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道,你也就还能再清闲几日了,待几日后你自南海普陀山回来,天静寺的清见和尚、恒真僧人、妙潭寺的.......他们就该到寺里来了。你可知道了?
净涪也知晓净音开始想说的不是这个,不过是他见了净涪,没看出什么异常,又不好直接将话问出口,只拿这个话头来搪塞的,于是也就是点头应道,师兄,我知道的。
净音就笑了,你知道就好。到时候可别又躲,我就等着你来帮我呢。
净涪轻咳了一声,这个么......很难说得准的。
你莫不是还想将这些事统都扔给我吧?净音当时脸色就变了。
净涪只是笑,没有个准话。
净音瞪了他几眼,都没见他有扭转心思的意思,当即就熄了心思。
罢罢罢......谁叫我只是个比丘......他重重地叹了几声,又很不甘心地道,看在你师兄我这段时间格外劳碌的份上,你新抄的那几部经书就归我了吧?
净涪忍笑,问道:师兄,我手抄的经书你那里不是也有不少了,怎的还要?
这些哪里就嫌多的?净音又瞪了他一眼,况,你不多给我些,我拿什么来吊着那些师兄弟让他们勤快些?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快乐啊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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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净涪一时哑然,不由得摇了摇头。
师兄弟两人说笑了一会儿后,净涪正色看向净音,师兄且安心,我没什么事的。
净音细看了他两眼,见他面上果真一派平静,周身气息也是平和,看着净涪是真的无事挂心。但不知怎的,净音想起昨夜那早早熄灭的烛火,就怎么都不能搬开心头压着的那些石头。
唉......他叹了一口气,就算我始终不能安心,又能做得了什么?
大概普天之下,所有无能为力的疲乏都是一样的磨人吧。
他已经很多次体会过那样的情绪,却不希望净音因为他而受到这样的磨砺。
恰在此时,天边一片天光绽开,堂皇大气,涤荡天地。
净涪偏头,静静地望着那一片天光,天亮了......
净音循着净涪的目光望去,也看见那一片天光,正有些不明所以,就又听见净涪的声音,他不禁怔了一下。
愣愣地望着那片天光半响,净音忽然笑了起来,是了,天亮了。
天总会亮的。
只要他们本心不曾蒙昧,只要他们一直往前走,他们总会到达彼岸,看见天亮时分破开无尽黑暗的那一片天光。
净音没再多说什么,就站在原地,陪着净涪看那一片天光渲染云霞,普照天地,看那一轮红圆的大日从山的那边缓缓升起。
一直到那早课结束的钟声远远传来,才惊醒了净音。
糟了,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他急急地转身,往外间快步走去,师弟,我就先走了,你自己忙。
净涪笑看净音的身影飞快消失,又再看得那大日一眼,才转身继续往鹿苑的方向去。
如何了?
魔身的声音很快在识海响起,确实有些发现。
净涪无声阖首。
魔身又答道,留影应该是近期炼制的灵宝,虽然不知道那天魔主有什么意图,但他的目标应该不是留影,他只是在无声引导留影动作。
这时候,佛身也插话道,是我们。
比起魔身来,佛身对那魔气中带出的些许情绪更敏锐。尤其是在那魔气的主人其实没想如何隐瞒的情况下。
如我们所想,他现在没有多少恶意。大多都只是恶趣味。
猫捉老鼠般地逗弄着,拿老鼠的仓惶惊惧赏玩......
目前是这样不假,魔身也相当清楚这些魔道巨擘一时兴起的取乐方式,但魔性诡谲且肆意,我们不知道这位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主意。
佛身也是暗自摇头,可是如果太在意了,不单影响我们自己的修行,还如了他的意。
虽佛身与魔身都说情况不容乐观,但净涪本尊却也清楚地感知到他们平静不见涟漪的心境。
这一夜休歇也不是没有效果的。
净涪本尊无声地笑了一下,却道,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两日后的普陀山法会。
净涪佛身点头,我这边已经基本收拾妥当,到得那日,你且注意接手一下,我自然就能够抽出身来。
是的,没错。这一趟南海普陀山法会,真正赴会的是净涪佛身,而非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这些时日执掌肉身,虽有部分是因为冥府那边的准备事宜,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要等待佛身抽出心神。
毕竟佛门的法会么,纵然也会有其他的诸天大能到场,但为了最大程度地消化这一场机缘,还得是佛身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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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本尊点点头。
或许这一趟,能让我们获益匪浅。
魔身也道,便是那位,我们应该也能得到些眉目。
佛身也是一般想法。
阿难尊者到他这边走一趟,送了一片紫竹叶,怎么也不可能没有深意!
也许不单是那位,冥府那边,也该会有所进展......
净涪三身尽皆沉默。
那还得看到时是个什么情况......
纵然净涪三身对这一趟法会之行多有揣测,但那法会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真是要到了那地儿才清楚。这个时候,说再多想再多,也就只是个揣测而已。
净涪才刚走出几步,就察觉到一道目光从不远处投来,满怀欣喜地看着他。
佛身和魔身一时隐去。
净涪微微抬起目光,就看见了站在鹿苑边上看着他的五色幼鹿。
五色幼鹿头顶那鹿角还在小幅度地晃荡着,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
净涪便朝它招了招手。
五色幼鹿欢呼一声,一抬脚,直接就出现在净涪身前。它将身体前探,却又不敢将身体靠得太近,惹了净涪不快。
直到净涪伸出手去,那五色幼鹿才真的将脑袋凑了过来,放到净涪的手边,由着他的手落下。
那是最无防备的亲近姿态。
净涪在五色幼鹿的脑袋上摸了两下,又仔细打量了五色幼鹿几眼。
见它头顶鹿角越更虬劲,五色神光隐入内里,轻易不见影踪,气息也越更缥缈无踪,就知道它这次是真的得了大好处,于是净涪就笑道,很好,有长进。
五色幼鹿抬头长长地鸣叫一声,眼中有止不住的笑意流淌。但随即,五色幼鹿就停住了动作,侧着脑袋像是认真地听了什么,才又抬头去看净涪。
净涪见它眼中带出询问之意,便问道,有事?
净涪看了看它,是五色鹿族群那边?
五色幼鹿呦地长鸣一声,示意净涪猜得没错,然后又短促地叫了一声,呦?
净涪想了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如果五色鹿族群消息还算灵通,还有合作的意向的话,那他们确实该赶在南海普陀山法会开始之前联系净涪,再次探明他的意向。
净涪沉吟了一下,还是点头,那就先见见吧。
五色鹿族群和净涪......
其实就当前来说,双方的分量和地位比起之前他与远乌会面时候已经大不同了。
那会儿,净涪还没有得到紫竹叶,不知道会有南海普陀山法会,对景浩界世界之外的诸天寰宇了解不足。但凡他想要离开这个小世界,他就需要一个可以给予他接触诸天寰宇的机会,让他真正地了解这个广阔的世界。
虽然五色鹿族群的资料可能不全,而且很有可能真假参半,但对于净涪来说,也是一个相当合适的开端。
所以那个时候,哪怕净涪有所坚持,但他是真的希望能够和五色鹿族群达成协议的。
但现在......
五色鹿族群对净涪来说就可有可无了。
不过饶是如此,既然早先双方就已经有了协定,对面似乎也已经商量出了个结果,那么现在见一面也是应该的。
五色鹿那边的动作明显很快。净涪才刚点头,五色幼鹿就往后退出了一个较大的空档,长长地鸣叫一声。
清亮的鹿鸣声中,五色幼鹿头上鹿角有五色神光闪动。神光洒落的地方,空间陡然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
净涪站在原地,微微眯了眯眼睛。
待到那一片黑洞消失,原地站了三头人高的神鹿。
净涪一眼就认出了远乌,但他的目光只是一扫而过,就又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之前,在远乌身旁的那一头五色鹿上停了一停。
有点奇怪......
是净涪魔身在说话。
但要他去细说这头鹿到底哪里奇怪,魔身一时又说不出来,只能沉默。
可作为三身之一,他的提醒净涪本尊和佛身都已经知道了。
净涪本尊很快收回目光,光明正大地看向了站在远乌前方,明显比远乌的气息还要晦涩沉凝的五色鹿身上。
见净涪看来,那五色鹿也不闪避,不仅大大方方地任由净涪细看,还同样拿目光去打量净涪。
远乌等了一阵,见净涪终于看向他,才上前一步,与净涪介绍道,这位是我五色鹿中年轻一代至强者远空。
远空抬了抬下巴。
净涪双掌一合,微微低头,南无阿弥陀佛。
远乌看了远空一眼,似乎想要提醒什么。但远空已经上前一步,直接来到净涪身前,将脑袋往净涪面前一凑,很不客气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你......
他话还没有说多少,旁边猛地传来一阵风声,紧接着就是一记不轻的力道撞上他的身体。
远空低头一瞥,就看见那个撞过来的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不自量力的小崽子......
却原来这个向着他撞上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原本站在一旁的五色幼鹿。
远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平淡地看着五色幼鹿倒飞出去。远乌倒是想给五色幼鹿搭把手,但他才刚想要动作,就被远空一个目光扫过,也定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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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眸光不动,却不知什么时候抬手往五色幼鹿的方向招了招,当即便有一股力道凝聚,直接将五色幼鹿稳稳接住,又轻松带回了净涪的身边来。
净涪将五色幼鹿放下来,顺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五色幼鹿也不知道什么叫怕,哪怕被直接撞飞出去了,还不停地拿眼睛瞪着自己这个明显强大太多的同族。直到净涪的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它才收敛地低下头去。
五色幼鹿其实也不是真傻,会如此莽撞地挑衅、冒犯强者。它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同族对净涪无礼!
反正这些同族对它没有恶意,甚至算得上包容,它自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做?!
非是五色幼鹿不识好歹,不过是它在同族与净涪之间做出了选择而已。
五色幼鹿的这番心思净涪与远乌明白,便是一开始以为这头五色幼鹿傻的远空和远冬多看了五色幼鹿一眼之后,也都清楚了。
远空瞥了一眼五色幼鹿,啧......
被净涪魔身留神关注着的远冬倒是一直旁观,无甚态度。
远空又看向了净涪,净涪抬起目光,迎了上去。
远乌看着那边的一人一鹿,心神微抖,悄悄地往远冬的方向靠了靠。
远冬瞥了一眼远乌,传音问道,你当时和这个和尚碰面的时候,也是这般阵仗?
看那目光刀光剑影的,都快打起来了。
当然不是。远乌也传音答道,我和这小和尚打交道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远乌顿了一顿,又道,是远空失礼了,怪不得他。
远冬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看来这小和尚是个人敬我则我敬之的性格啊。
远乌也点头,面上却不禁显出了几分为难,现在他们就差真打起来了,后面可要怎么办?远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远冬无声笑了一下,你觉得这小和尚不简单,那远空就简单了吗?放心吧,既然族里将这件事交给了他,他也已经应下了,那他必定已经有了对策,你且看着吧。
远乌叹了一声,也只能这样了。
远乌收了声,仔细看向净涪和远空的方向,倒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一刹那间,他好友眼底悄然闪过的晦涩。
负责盯紧了远冬的净涪魔身微微皱眉。
这一刹那的气息波动......
远乌和远冬这边是暗潮隐隐,另一边厢净涪与远空是真的火花四溅,针锋相对。
虽然,还是没能真的打起来。
远空率先退了一步。
他忽然往侧旁瞥了一眼,浑身气势一瞬间收敛,同时往后退出些许,与净涪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既作出退让,净涪也没继续咄咄逼人,也顺势收敛了气势。
禅院中的空气一下子流通起来,五色幼鹿急喘几口气,才算是舒服了。
净涪道,僧舍简陋,请客人莫要在意,请。
说着,他自己就往前引路。
远乌、远冬完全没想到他们一人一鹿变化这么快,不禁齐齐看向远空。
远空瞥了他们一眼,竟没多说什么,真就跟在净涪后头往前去。
五色幼鹿紧跟在净涪身侧,一步不离。
净涪大概也没想过带这三头五色鹿进屋。他引着他们来到他这禅院里的那处菩提树下,抬手摄来屋里的褡裢,从褡裢里取出案几、蒲团摆上。
他看了远空三头五色鹿一眼。
远空眯了眯眼睛,周身气息一动,转眼间就成了人身。
远乌、远冬见状,也跟着调动气息,将鹿身化作了人身。
净涪脸色不变,随手一引,请坐。
一时,三鹿一人就各自在这菩提树下坐定了。
五色幼鹿很自然地在净涪身侧趴了下来。
虽然这三头五色鹿刚才没有个客人的样子,但现在他们显出了人身,表露出了善意,净涪也没失了主人的姿态。
他自褡裢里取了杯盏来摆上,也不煮茶,只拿了那山间最清冽的泉水来,倒在杯盏里一一送到那三头五色鹿面前。
远空也不客气,拿了杯盏递到唇边喝了两口。
净涪和尚,他直接唤道,我们就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吧。
他盯着净涪,你还想要与我五色鹿合作吗?
这头五色鹿既然说不要拐弯抹角,那净涪也直接。
他迎上远空的目光,五色鹿的事情,你能作主?
当日远乌找上门的时候,净涪也问过这样的一个问题。当时远乌无言,但这会儿远空却是不同的反应。
哈哈哈......他朗笑三声,猛地一收脸上笑意,当即就又显出七分的锋利来,你是在质疑我五色鹿的诚意?!
净涪答道,并无此意。只是想要问清楚而已,免得到时候,你还要在多跑一趟。
远空看了他一阵,放缓了语气,看来要让和尚你失望了。我五色鹿的事情,只要不差了方向,我说了算。
净涪面上不动,眼角余光瞥向两侧,扫过远乌和远冬。
远乌和远冬两头五色鹿稳稳地坐在蒲团上,脸上没有丝毫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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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远空不单单只是他们五色鹿年轻一代中至强者这么简单,他该是另有身份......
净涪心下这般想着,却是抬起右手,往远空的方向摊开,现出手掌掌心处静静躺着的一片紫玉般的竹叶。
我当日想要与你五色鹿合作,是因为我需要你五色鹿族内收藏的资料,方便日后在诸天寰宇中行事......
他简单地将自己当日想法总结了一下。
远空、远乌、远冬三人听着,脸色不曾有过丝毫变化。
净涪知道这些五色鹿也已经猜到了,便继续往下说道,现在我已经有了它。你五色鹿族里的资料于我而言已非必须。
净涪让这三头五色鹿仔细看过紫竹叶,才将这紫竹叶收起来。
你们觉得,我们之间的合作还要继续吗?
远空看着净涪将紫竹叶收起,轻抬起目光,与净涪对视,当然。
哦?净涪挑起眉角,请指教。
你有大敌。
远空的声音有些飘,但这句话却像是惊雷一样,在这禅院中的僧人与五色鹿耳边炸响。
尤其是远乌和远冬。
远乌惊疑不定地看向净涪,可不论他如何打量,始终没看出净涪有半分动摇。然而,处于对远空能力的信任,远乌信了。
但也正是因为远乌信了这句话,他才更惴惴不安。
如果净涪有大敌......
那会不会牵连到他们五色鹿族群?他是不是惹祸了?他五色鹿族群会不会有危险?......
然而,比之惴惴不安的远乌,远冬更心惊肉跳。不知为何,他隐隐嗅出了几分危险。
是指的他吗?
不是指的他吧。
怎么可能是他。
他和这净涪和尚才刚刚见了第一面,话都没说过一句,怎么会是他?就算他每常对远乌多有嫉妒,也只是嫉妒远乌而已,没对远乌做什么,更没对这净涪和尚做过什么,怎么就说的是他?
不是。
但这危险的感觉......
远乌和远冬的想法也只是想法,那边五色幼鹿却是差点炸了。它猛地抬头盯紧了那远空,那原本趴在地上的身体也已经半站起来,若不是净涪这边根本就没有一个态度,它怕是直接就要扑上去了。
这院子里就四头五色鹿,还心思各不相同,闹得院子里的氛围又一次紧绷了起来。
净涪抬手放在五色幼鹿头顶上,随意拍了拍。
五色幼鹿低低长鸣一声,侧头看了看净涪,才肯低下头去,重新趴好。
大敌?他随意问道,像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大敌。远空答道,起码是当前的你完全无法应对的大敌。
净涪撩起眼皮子看了远空一眼,忽然笑道,我在人家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蝼蚁,如何算得上敌人?
也太抬举他了吧?
对于面前这个净涪和尚的说法,远空完全不辩驳,只是微微阖首,一副你说什么是什么的态度。
净涪没再说话,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远空没催促他,抬手拿起杯盏,又喝了一口泉水。
比高邈的天空更高更远的地方,有目光悄然垂落,带着一点淡薄的趣味看向这一株菩提树下,看见树下坐着的人和鹿。
远空身体似乎没什么异状,心头却直接压了一块巨石,让他眼底最深处升起了一抹淡淡的阴霾。
果然是那位天魔主......
果然是在注视着这个小和尚。
远空目光轻动,不着痕迹地扫向另一边端坐的净涪。
净涪抬起眼睑,与远空的目光一撞,又各自转开。
远空心里一震,彻底明白了这个小和尚的决意。
他竟是......真的将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的主人放在了敌人的位置上!
他竟是真要与这位天魔主为敌!
饶是远空一贯自信自傲,也从来没有这样胆大的时候。
他刚才说净涪有大敌,只是说说的而已。不严重夸大这和尚的危险状况,他怎么好让五色鹿介入,怎么让这小和尚真正重视五色鹿?但他完全没想到,这小和尚是真的这样想的。
这哪里是不怕死?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找死吗?净涪不觉得!
恰恰相反,他认为这才是唯一的一条生路。
一味的躲闪退让才是真的找死。他想要生,想要再往前迈进,就得迎难而上,就得不闪不避!
退让闪躲才是诛心。
不过这里头的种种,不必与外人详说。
他平静地端起杯盏,注视着那盏泉水里倒映出来的那一顶华盖。
识海里,还有佛身的声音回荡。
我作佛时,万魔哭嚎。这话岂是虚言?
净涪将杯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泉水。
清冽间透着薄薄凉意的泉水从喉间流过,漫过五脏六腑,惬意得净涪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边厢远乌好容易收拾了心情,却又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此时此刻,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的主人可是看着这里的!也就是说,那位天魔主也是知道这净涪的意思的了?
这是宣战吗?
这是宣战吧。
这绝对是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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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叫净涪的小和尚在跟那天魔主宣战!
远空这一刻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净涪。
然而,净涪还在有滋有味的喝着泉水,全然没有在意远空落在他身上如同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不得不说,这一刻,远空心里是生出了退缩之意的。
以他们五色鹿一族的神通和底蕴,庇护一个人离开天魔主的视线是很难,但不是做不到。这也是他们在得知这小和尚被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注视仍然没有放弃这一次合作的底气所在。
可是,让一个人躲开天魔主的视线可以,要庇护一个与天魔主对上的人,却是太难太难了。
起码对于他们五色鹿族群来说,是真的很难,就算他们底牌尽处,也做不到。
他们五色鹿族群有族地有底蕴不假,但天魔主可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他不单自己深不可测,他所拥有的他化自在天外天也是神通无量。
那可是天魔一脉!他们五色鹿族群要怎么和人家比?
真正能够和天魔一脉较量的,也只有佛门和道门的支脉!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此刻远空的一切动静都落到了净涪和天魔主的眼中。
天魔主眼底闪过一丝淡色,似乎觉得有些乏味,微微摇了摇头。
还以为五色鹿一族这次敢向外探头,是终于生出了点胆子呢。谁知道根本就还是老样子......
事实上,作为五色神鹿的血脉,五色鹿是有些克制他魔道一脉的。尤其是他们五色鹿一族收藏着的昔日五色神鹿之祖的一支鹿角,连他若不认真都会有点难受。
这是他们的底牌,轻易不动用他能理解。可收着收着就硬生生从洪荒破碎收到现在是个什么鬼?
底牌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收着的。一直收着不用,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还是有些区别的。
起码他们知道自己有一张底牌在,无论处境怎么样都会有东山再起的底气。但这也就是安慰安慰他们自己的而已。
随他们高兴。
反正东西是他们自己的。
天魔主转了目光,望向侧近的那个小和尚,眼中有光芒微动。
这闪烁着光华的灵魂......
大概也正是他这样的,才会佛魔两脉都走得通吧。
说来也是叫天魔主心疼。
这小和尚原本可是他天魔一脉的修士啊,怎么就转投了佛门?
如果他还在天魔一脉,等到他日后修炼有成,入他他化自在天外天,上他天魔宫中成为他座下天魔童子之一,他不就随时可以摘取他的道果,为自己增添一分修为了吗?
太可惜了......
都到了嘴边的肉,入了锅的鸭子,硬就叫他给跑了,怎么不让天魔主心疼。
而且这小和尚还是入的佛门,还是走的禅宗一脉......
天魔主抬手轻抚嘴角,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望向了西天灵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在佛门各脉中,禅宗一脉也很不好招惹。从上到下都是些狠角色,阿难是,达摩是,慧能是,连同那道济也是。现在看来,这个小和尚大概也会是......
天魔主心里有了失败的准备,但也只是做好了准备而已。想要他直接放弃认输?不可能!
毕竟真正较量起来,还得看各自的手段,且是双方的手段,外人干涉不得。
虽然......他现在也被禅宗的那些老家伙盯上了,但只要他没有过线,禅宗那些死赖在罗汉果位老家伙就不能拿他怎么样!
天魔主又再看了西天灵山的方向,冷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闭目养神。
竟是连景浩界那边都不看了。
天魔主的目光甫一远离,灵山胜境里的那些罗汉、菩萨就都注意到了。阿难尊者下首一位结跏趺坐的罗汉看了看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笑问阿难尊者道:祖师,听闻是您亲自将紫竹叶给清静智慧比丘送去的?
阿难尊者笑着点头。
清静智慧是当日净涪在秖树给孤独园听世尊释迦牟尼佛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得世尊授记法号,所以净涪也称作清静智慧比丘。当然,待得他日后证得佛陀果位之时,也会被称为清静智慧如来。
那罗汉又问道:这比丘根性如何?
阿难尊者想了想,慎重道,可接我禅宗衣钵。
哦?那罗汉被惊了一下,那我这次普陀山法会可得仔细看一看了。
阿难尊者笑着抬手,指了指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道,你也见这位天魔主的动静了,如何?
罗汉恍然,是了。
若不是天魔主很看好这个清静智慧比丘,那他就不会将目光垂落。就像世尊释迦牟尼一样,倘若不是看好他,哪怕接引他听经,也不会轻易给他授记。
清静智慧如来......吗?
阿难尊者脸上笑意不减,他点头应道,现在还是清静智慧比丘。
早晚的事。
净涪不知道景浩界之外的那些纷纷扰扰,他还在自家禅院的菩提树下,看着对面坐着的五色鹿。
远空心中的退缩不单只天魔主看到了,净涪也看到了。对此而失望的,不仅仅只有天魔主,还有净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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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净涪不是因为远空包括五色鹿族群对天魔主的畏缩使他失去了这一份助力而失望,而是因为......这远空号称五色鹿族群年轻一代至强者,使他对五色鹿族群有一点点失望。
他搭在五色幼鹿头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五色幼鹿侧头看见,不明所以,呦呦地叫了一声。
净涪垂落目光看它。
五色幼鹿不知怎的生出了几分惶恐,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只能急得满头冒汗地冲着净涪低鸣。
呦呦呦......呦......
净涪就笑了笑,手掌安抚地拍了拍五色幼鹿的脑袋。
五色幼鹿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长鸣一声,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一番不大不小的动静拉回了远空的心神,也给了远空整理思绪的时间。
待到五色幼鹿平静下来之后,远空等到净涪抬起目光来看他,看来,你我之间是无法协同一致了。
净涪也只是随意地点头,看来确实是如此。
真可惜。远空这样说着,面上却也是一派平静,没有多少可惜之意。
唯一觉得真可惜的,还是坐在他另一侧的远乌。
他是真觉得净涪前景可期,也真的觉得跟着净涪的脚步能给他们五色鹿族群打开另一片天地。但很可惜,他不仅在五色鹿族群里没有大多的话语权,在这里也没有。
所以他也只能看着。
远冬原本是不置可否的,也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的。毕竟这一趟不论过程还是结果,都不是像远乌一开始预想的那样。但看着远乌难以遮掩的失望,远冬也开心不起来。
可就像远乌一样,他没有话语权。
就算他和远乌两头鹿加起来,也动摇不了远空的决定。
族里早在出来之前就已经交代,这一次的交涉由远空全权负责......
自家同伴的态度很明显,远空却完全不在意,他的目光已经从净涪身上落到了五色幼鹿的身上。
他......
还没等他多说两句话,五色幼鹿就已经从地上站起来,转到净涪身后去了。
这态度明明白白,绝对不会叫人误会。
净涪笑了一下。
远空也是一滞,才接着道,他是我五色鹿一族血脉,不能流落在外,须得跟我等回族地。
五色幼鹿有点急,但它不敢催净涪,只能在净涪身后拿眼睛狠瞪远空。甚至连带远乌和远冬都没落得个好。
显然。净涪点点头,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这句话。可我遇到它那年,它也只是一头凡鹿而已。
而且,我受它母亲所托,庇护于它,却是不能轻易让你们带走它。
远空皱了皱眉头,因为这短短一会儿的接触,他竟完全不怀疑净涪有意借这头幼鹿挟制他们五色鹿族群。
净涪也不去猜他们这些五色鹿怎么想,只是继续说道,它是五色鹿,作为同族,你想要带走它,不是不可以。但需要问过它自己。
远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哪怕他们并没有接触太久,可只这一会儿的工夫,也够他看出些关键了。
没有你发话,他不会愿意跟我们走。
净涪很随意地一摊手,这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远乌禁不住怒瞪净涪。
净涪就道,它自己的去向,总得它自己愿意,不是?
远乌哑口无言。
这时,五色幼鹿从净涪身后探出头来,异常高兴地晃荡着脑袋。也不知它是因为自己可以留在景浩界高兴,还是因为气到远乌所以觉得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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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了噜的上帝 3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净涪不愿退让,远空不能退让,双方一时间僵持。
到最后,还是远冬先反应过来。他拉了一下旁边远乌的衣袖,在远乌目光转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前方对峙的一人一鹿,对远乌做了个口型你上。
远乌也知道这时候确实是该他上场了。于是他也不多说什么,当即就凑到远空近前,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十七兄,这幼崽毕竟是自凡鹿时候就跟随在净涪和尚身边,我们虽说是同族,但也不好空口白牙就带他走。不如就放他在净涪和尚身边吧?
远冬眼睛一时睁得滚圆,回过神来后不住地狠瞪远乌。
叫你上去是要你说这些的吗?是叫你去插个话好缓和气氛,然后大家有来有往地商议怎么将这幼崽交换回来!
你倒好,上去就倒戈。说什么不如就放他在净涪和尚身边?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份吗?!随随便便将一头幼崽放出去,你想好怎么跟族里交代吗?!
你真不怕回头远空就将你退出去,让你当这一次结盟失败的替罪羊?!
你真就这么看好这净涪和尚吗?
结盟不成功就退一步,卖一个实打实的人情给他,结一个善缘?
不止是远冬,就连原本正在僵持对峙,谁都不愿意率先退让的远空和净涪此时也都齐齐调转了目光,向远乌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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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由远空和净涪各自承担的压力就在这同一时间,齐齐落到了远乌的身上。
远乌额头开始止不住地沁出细密的汗珠。
远冬不过在旁边偷觑了一眼,就立即将那撇开目光收了回来,默默地缩在一旁,不敢吱声。
等那一阵窒息的感觉褪去稍许,远乌才抬起目光来迎上远空的视线。
他能察觉到就在远空的对面,那个年轻和尚平静却异常幽深的目光。
远乌有一瞬间生出了动摇。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卖好不成反弄巧成拙?
但此刻再要他分神去注意其他,却是不能了,因为远空正在凝视着他。
你真的觉得......这幼崽跟在净涪和尚身边比他回到族里要好?
净涪在一旁稳稳端坐,将这三头五色鹿之间的你来我往看个清楚明白。
这三头五色鹿明面上确实是在大大方方地开□□流,却也在暗地里沟通意见。净涪不知道他们用的什么手段,也不知道他们都在说的什么,但他察觉到了这三头五色鹿间微妙的无形波动。
只是净涪没有多在意这个。
他微微垂落眼睑,静默地坐在蒲团上,兀自入神。
五色幼鹿却是真没想那么多。
它也听见了对面那三头五色鹿的谈话,但它更清楚,甭管那三头同族最后是个什么决定,只要净涪和尚拿定了主意,就很难有人能将它带出景浩界。
当前来说,还是净涪和尚的决意最重要。
于是它趁着对面那三头五色鹿交流的空隙,探出半个身体,将脑袋凑到净涪手边,低低地鸣叫。
净涪垂头看它,你真不想跟他们走?
五色幼鹿连连点头。
净涪却又道,如果你跟他们走,你能得到同族的接纳、关照和指引,可以最大程度、最高效率地精纯你的血脉,成为真正的五色鹿......这样,你也不想跟他们走吗?
五色幼鹿又是重重地一点头。
你就算留在景浩界,净涪跟它说得更明白,也不会是留在我身边。谢景瑜,他在等着你。
是的,在早先时候,五色幼鹿就与谢景瑜结伴了。现如今还滞留在净涪禅院的鹿苑里,也不过是因为当时远乌找上门来,而五色幼鹿察觉到谢景瑜应付不了远乌,才回到净涪身边寻求庇护而已。
当日净涪没有将它留在身边,现在五色幼鹿也不指望他会改变主意。就算它的血脉更进一步觉醒,也是一样。
但五色幼鹿并不在意。
不论净涪愿不愿意承认,在它心里,净涪占据的是亦师亦父的位置。而这个残破的小世界......有它母亲遗骸在,有净涪在,就是它的家园。
什么族群,什么族地,那是什么?
五色幼鹿低低鸣叫一声,呦。
净涪看了它一会儿,微微阖首,那你就留下来吧。
五色幼鹿欢喜地瞪圆了眼睛,长长地鸣叫一声:呦......
净涪手掌在五色幼鹿的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拍,日后修行更不可懈怠,不然,你知道后果的。
五色幼鹿浑身一个激灵,随即连连点头,生怕应得慢了,让净涪不满。
净涪看了它一眼,收回手来。
五色幼鹿将剩下的半个身体从净涪身后转出,光明正大地在净涪身侧趴下,再不去在意对面的那三头五色鹿到底都是个什么想法。
怕什么怕?净涪将它留下了啊!
对面,远空似乎也已经有了决定。
他转回身来,看了看对面姿态随意的一人一鹿,目光一滑,看向了五色幼鹿。
五色幼鹿得了净涪应允,心中底气格外的足,根本不惧他。不过,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神色一凛,瞬间就端正了态度。
不怕归不怕,再过得两日净涪可是要去参加南海法会的。若这个档口和他们闹起来,乱了净涪的心境,可就太不划算了。
远空根本不知道对面那头幼崽都已经想到那么远去了,但这不妨碍他察觉到这头幼崽的态度,哪怕他刚才也听见了五色幼鹿和净涪的对话,知道这幼崽不可能是改变主意跟他们走了。
既然幼崽缓和了态度,表示出应有的尊敬,远空也没跟幼崽计较的意思。
于是他露出了些微笑意,用相当和缓的语气问道,你真的不再想一想?
五色幼鹿将脑袋点在青草上,呦。
多谢好意。
远空摇摇头,下一刻却抬起目光,望定了净涪。
既然这幼崽不愿,那就算了吧。远空说道,从后方远乌那里接过一小节鹿角,转手就交给了净涪,这是远乌褪下来的角。
如果这幼崽的修行出了什么问题,你可以联络远乌。
净涪和五色幼鹿看过那小节鹿角,又看向远乌。
远乌对他们点了点头,目光中透着格外明显的善意。
净涪眯了眯眼睛,偏头去看五色幼鹿一眼,才伸手接过那一小节鹿角。他只看了一眼,随手就将那鹿角递到了五色幼鹿面前。
五色幼鹿心中明白。
它晃悠了一下头,头顶鹿角处就有一抹五色神光落下。神光照在那鹿角上,不过微微一卷,就带着那鹿角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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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空见五色幼鹿收起了鹿角,微微点头,又对净涪道,听闻净涪和尚不日将前往南海普陀山参加法会?
净涪点了点头,约莫猜到这头五色鹿想说什么。
果然,远空很快就说道,倘若方便,我们希望净涪和尚能带上这幼崽一起去。
哦?净涪道,愿闻其详。
远空于是就道,这幼崽虽然得远乌之助,精纯过血脉,但到底还是年幼,实力不足,血脉开发程度不够。在我族内,他还只是一个幼儿。
幼儿,通常都有着相当可观的可塑性。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若能得到佛法的熏陶,于他日后的成长大有好处。希望净涪和尚你慎重考虑一下。
净涪听完,也看了一眼趴在旁边的五色幼鹿,缓慢点头,答道:小僧知道了。
结盟没成,幼崽没带回,此行算是完全的失败了。所以见事情大体交代完之后,远空没想继续赖在这里了。
他站起身来。后面的远乌、远冬也连忙跟上。
如此,我们就不打扰净涪和尚了。告辞!
净涪也带着五色幼鹿站起身来,听得远空这般说,他双掌一合,低唱一声佛号,檀越慢走。
远空点点头,先往院子中走几步,稍稍离开这一株菩提树,然后双手在前方的空间处一拉,拉开一个两人高的门户。
门户边上闪耀的五色神光一下子就让五色幼鹿看愣了眼。
远空见状,又看了一眼五色幼鹿,这才对着净涪点头,领了远乌和远冬走入这扇门户中。
待得这三头五色鹿全数踏入里头,那扇门户才重新合拢,恢复成一片空无且凝固的空间。
那无形的波动彻底隐去的时候,五色幼鹿才终于回过神来。
净涪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好好修行,总有一日,你也能做到的。
五色幼鹿低鸣了一声,呦。
净涪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五色幼鹿一阵,你刚才也听见了。普陀山的法会,你想去吗?
想去吗?
五色幼鹿确实有一瞬间的心动,但很快,它的眼神就再度坚定了下来。
呦。
想去。
呦,呦。
但如果不可以,我就不去了。
五色幼鹿不想欺骗净涪。
它眷恋着这个小世界,哪怕它此刻是残破贫瘠的;它眷恋着净涪,哪怕它现在已然算不上跟在他身边;但同时,血脉里印刻着的本性却让它渴望着那更加广阔无际的天地。
它不知道那些五色鹿是怎么将自己锁在族地里万万年的,它也不去想那些,那些与它没有太大的关系,它只是循着躁动的血脉给予净涪答案。
净涪就笑了,他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还是和刚才净涪回答远空时候的答案一模一样,但五色幼鹿却敏感地察觉到了净涪几分偏移的意向。
它歪着脑袋看向净涪。
净涪又拍了拍它脑袋,你就先留在鹿苑这边吧,等过些时日,再去找谢景瑜。
五色幼鹿欢喜地点头。
谢景瑜也在这妙音寺的地界上,什么时候去找他都行,急什么急?
净涪收回手,去吧。
五色幼鹿绕着净涪转了一圈,才向着鹿苑那边去。
净涪还只坐在蒲团上,给自己续上了盏泉水捧在手里,慢悠悠出神。
三头五色鹿走过空间通道,在空间的夹层里转了好几个圈子,确定外人无法轻易循着他们的踪迹追去他们族地,才认真回应族地的呼唤,回归五色鹿族地。
终于踏上熟悉的土地,远乌没觉得如何轻松,反而更紧张了。
然而,远空却一改在景浩界净涪和尚面前的端重姿态,气息放松且活泼。他吐了一口长气,只是眨眼间,便恢复成了五色鹿本体。
远乌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远空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转开了目光。
远冬。
远冬也没想到被叫到的会是自己,他愣了一下,急急应声,是,十七兄。
你去二长老那里走一趟吧。
远冬抿了抿唇,那仰起的头上鹿角微晃,远冬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请十七兄说个明白。
一旁的远冬这个时候也回过神来了,见状,当即就压低了脑袋求请道,十七兄。
远空看着这两个倔强的族兄弟,无声叹了一口气,却也开口了。
远冬,他问道,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远冬听得云里雾里,但远空这么问,他心里也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远空也不再说话,只将鹿角往远冬的位置轻轻扫了一下。
一道白色的灵光从远空的鹿角中落下,照向远冬。
远乌并不阻拦,因为他对这道白色的灵光也有几分了解,知道起码单就目前这点威力来说,其实真不能拿远冬怎么样。
便是远冬也没有避开,他直直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道灵光照定自己。
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随着这道灵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竟觉得不知从何处生出几分委屈。随着那委屈出现的,居然还有愤怒和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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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不是吗?为什么就怀疑我?为什么只怀疑我?......
那一个个的问题自心底生出,又飞快地蹿上心头,酝酿成更阴暗的憎恨与恶意。
哪怕远冬此刻尚且保持着神智的清醒,也依然止不住的心惊。
他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的远空,定定对视得一阵,忽然转头,看向另一侧的远乌。
远冬的双眼已经蒙上了晦涩的黑。
那厚重的阴影仿佛从最阴暗的角落处拖生出来,连五色神鹿与生俱来的诸邪辟易特性都无法将它驱逐。
远乌正面撞上了远冬眼底的晦涩,那厚重的黑暗连他都心惊肉跳,但他还是稳稳地站定了,没有往后退开一步。
远冬看见,终于笑了开来。
只是在那样厚重的黑暗下,那笑容也平添了几分狰狞。
远乌定定看了远冬一眼,扭头便对远空低了低脑袋,放低了姿态,十七兄,远冬他这是?
远空答道,魔自心生,由天而动。
远乌到底控制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天魔气?!
远空不敢去看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只是随意点头。
远乌满脸震骇,但很快,他就抓住了一线光,可远冬他什么都没做过!
是他还来不及做什么。
远乌顾不得远空格外清淡的话语,连连哀告,十七兄,远冬他还什么都没做。那天魔气......那天魔气大概只是他不知从哪里沾染上的而已!必定不是他自己有意的。
十七兄,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救救他......
与净涪和尚的结盟失败,远空也没真想绝了远冬这个族兄弟的生路。
所以我才让他去找二长老。
远乌一时无话可说。
此时,这个漩涡真正的中心人物忽然嗤笑了一声。
远乌抬头看去,直接就对上了远乌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被厚重的暗色遮掩,饶是远乌与这双眼睛的主人一同长大,一时半刻竟也分辨不出他此时的心情。
你很看好方才那个净涪和尚?
此刻心情混乱脑袋胀痛的远乌完全不知道远冬为什么就问了他这个问题。但对着那双眼睛,他又无法说谎,只能胡乱地点头。
远冬又是嘲讽地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如果我们这次真的与那和尚联盟,我就回不来了吗?
惊雷打落在远乌头上,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远空。
面对远乌质问的目光,远空并无半点愧疚,他只是抬手一指远冬,反问道,他这般状态你也看见了,族里处理起来也相当棘手。佛门正好克制魔道,如果我们与那净涪和尚达成联盟,不正好能请净涪和尚来帮忙处理这个问题吗?
远乌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远空却又道,便是将他送出族地,放到净涪和尚那里又如何?看在双方同盟协作的份上,净涪和尚想来也不会要了远冬的性命。
他顿了一顿,我听闻景浩界有镇魔塔,大概对远东有些帮助。
镇魔塔!
远乌也是在景浩界中走过一趟的,他还特意调查过净涪和景浩界佛门,怎么会不知道景浩界的镇魔塔是个什么地方?
但是......
镇魔塔锁不住五色鹿。远乌艰难地说道。
哪怕没有亲身去那镇魔塔走过一趟,仅仅只是远远地看过几眼,远乌也知道镇魔塔这玩意或许有些威能,但想要锁住他们这样的成年五色鹿,却真是妄想。
那边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远冬又是一声嗤笑。
远乌听得清楚,脸色也有些发白。
是的,单凭景浩界镇魔塔的威能,锁不了他们这样的成年五色鹿,可如果,如果有他们五色鹿族群的帮助呢?
远乌沉默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远空看了看远冬,想了想,便也陪着远乌在这里站着。
这个地方相当偏僻。那是为了防止真的有大能循着在外行走的五色鹿走动轨迹寻上五色鹿族地,而特意开辟给族人开辟行走通道的空间。与五色鹿族地隔着一段不断的距离,等闲不会有人路过。
远乌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问远空,为什么?十七兄,这是为什么?
远空答道,这话,你实不该来问我。
远乌转头看向了远冬。
是啊,我嫉妒你。远冬冷笑了一下,可我也只是嫉妒你而已,什么都没做过!
远乌又似木偶一样,调转了头过来看远空。
是啊,你还什么都没有做。远空也不怯阵,但也只是对族群而已。你敢说,你没打那净涪和尚的主意?
净涪和尚?远冬终于忍不住冲远空咆哮,他不过一个人类和尚而已。便是打他的主意又怎么样?!况且我也没对他有恶意,只是算计了他一把而已,这也不行吗?!
远冬自家知自家事,他确实算计了净涪,但他对净涪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推了一把。居然只是这样,也不行吗?
凭什么?!那个净涪不过就是一个人类的修士而已,还是一个与他们族群结盟失败的人类修士,凭什么为了这个和尚这么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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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空看着远冬的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怜悯,你还是不明白。
远冬咆哮不已,我确实不明白!凭什么!他凭什么?!
远乌又对着远空低了低脑袋,沉声道,请十七兄指教。
远空看着这两个族兄弟,长长叹了一声。
说起来,其实远冬根本说不上如何算计那个叫净涪的和尚。他只是帮着远乌将那个净涪和尚往五色鹿族群推了一把而已。他什么都没错,他唯一的错处,在于他被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看中,引动了他心中的阴暗,推着他沾染天魔气......
既然已经回到了五色鹿族地的地界,远空多少有些放松,又见这两位族兄弟始终不懂,怕到时候不单只搭上一个远冬,连远乌都给陷进去了。毕竟无论怎么看,远乌都要比远冬与那净涪和尚更贴近。
虽然,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多少交情。
那净涪和尚有一大敌,他说道,然后指了指远冬身上朦胧的天魔气,他是被注视着的。
远乌和远冬到底不是真傻。纵然远空说得含糊,他们也已经多少能够理解一点了。
其中,远乌还要想得更明白一点。
他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其实要说得明白也简单,远冬甚至是他们五色鹿族群,其实已经成了那净涪和尚与他那大敌交手的对象。
远冬......
远冬大概是其中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
族群看出来了,他们不想陷入那样的战场之中,所以他们做了两手准备。
其一,劝说净涪和尚避让,他们看好净涪和尚,会将远冬交到净涪和尚手上,既算作双方达成联盟的诚意,也是提醒净涪和尚那位大敌的手段。
其二,如果净涪和尚不肯避让,执意对上那位大敌,他们五色鹿族群为求自保,不会再多与净涪和尚接触,更不会站在净涪和尚那边扛上那位大敌。如此,远冬自然会回归族群。可是即便回归了族群,身上留有别人暗手的远冬也必定要做出处理,绝对不能放任他在族群里动作。
毕竟,谁也不知道远冬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将五色鹿族群拖入到那个原本已经走出来的战局里去。
至于净涪和尚对上的那个大敌......
远乌这时候也已经知晓了。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当时提议将那幼崽留在景浩界的,是我,不是远冬。远冬他没想过要将族群拖入险地,是我......
远空也是点头,我当然知道不是他。可你能保证他身上真的什么异常都没有吗?
那位神通何其广大?谁知道远冬身上是不是只留了这么一个暗手,如果还有其他的呢?
远乌怎么能做这样的保证?他凭什么做这样的保证?所以他无话可说。
远冬看看沉默的远乌,看看眼露同情的远空,胸中悲愤一浪接一浪。
是啊!谁能保证?谁敢保证?
为了族群的延续,为了族群的安危,他就算不被牺牲,也必定会被囚锁起来。可是,怎么就是他?!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过,怎么就是他被那位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看重,怎么就是他招了暗手?
怎么偏偏就是他?!
远冬不敢恨他化自在天魔主,不愿恨到了这个时候还为他据理力争的远乌,不愿恨自己的族群,所以满腔的怨恨就冲着另一个人去了。
净涪!
都是他!
是他招惹上了那位天魔主!是他跟远乌碰上,又是他,让远乌刮目相看青睐有加!
都怪他!
遥远的空间之外,安坐在菩提树下的净涪忽觉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凉风,冷冷的叫人有点在意。
他睁开眼睛,往那凉风吹来的方向看了两眼。
但身侧的菩提树间只见穿过枝叶的碎金,却没听到枝叶婆娑的声音。
不是风吹,是怨恨生。
佛身感知了一下,说道。
魔身也道,大概是那头叫远冬的五色鹿。
净涪本尊沉默,倒是佛身有些奇怪。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
魔身冷笑一声,那远冬身上有些奇怪。原本我还只是疑惑,但后来我就发现了。
他示意了一下华盖前方不住冲撞下来的天魔气。
不就是那些气息吗?真是太熟悉不过了。
佛身沉默。
到得这个时候,净涪三身也已经能大概猜出那远空没能推出来的后续了。
五色鹿族群倒是想得真好。
面对魔身似赞实贬的评价,佛身倒是不觉得如何奇怪,到底是已经隐匿了多年将自保两字刻入到骨子里的族群,会有这样的筹谋不足以为奇。
胆子太小了。魔身评道,他们这般苟延残喘地活着,延续的也就只是血脉而已,脊梁已经被打断了,续都续不起来。
人家还没想那么远。佛身倒是公道,各人所求不同,不能强求。
顿了一顿后,佛身又道,且你觉得人家胆子太小,只能算是延续血脉,人家不也觉得你莽撞,胆大包天自寻死路?
说实话,远空就算有心遮掩,在心绪激荡的那会儿,也显出了端倪,自然就叫净涪三身看了个清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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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本尊总结道,不过是道不同罢了。
净涪佛身与魔身各自阖首。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不,原本拟定合作的联盟不就失败了吗?
净涪魔身沉默一会儿之后,忽然道,如果那远冬真的找上门来,交给我。
佛身难得有点迟疑,不如还是交给我吧。这头五色鹿到底有点无辜......
真的要将那远冬交给魔身处理,只怕那远冬不死也得褪去一身皮。本来一个敌人,佛身不会有什么想法,魔身想要就给他好了。但还是那句话,这远冬真的有点无辜。
无端卷入他和天魔主的对峙之中,既不能向前,也不能回头,也是有点凄惨。而最重要的是,他其实还什么都没做。
是,他原本什么都没做。魔身很有些漠然,但现在,他已经生了怨恨。
他道,你看,这怨怼与憎恨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心中阴影已经被催化,生成心魔。
这点,魔身自有灵感,都无需亲眼看见那远冬此刻的状态,就已经确定了事实。
既已生成心魔,你觉得那位天魔主真的会放着不用?这样的暗子只要看准了时机引动,会引动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净涪魔身能想到的最坏可能,是五色鹿一族会成为他们的敌人。
佛身却在这时候笑道,你会有解决的办法。
净涪本尊与魔身一同笑了起来。
魔身悠悠道,或许。
不过他很快又接了一句,目前还只是个想法,能不能行得通,还得看以后我们的修为。
魔身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到底到时候他会不会用这样的法门,也要看那远冬到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章程。
倘若他自己一定要找死,净涪魔身也不介意真送他一程。
远冬完全不知道那个被他憎恨怨怼的对象此刻是个什么想法,他也根本不在意。
他只瞪着一双眼睛,一而再再而三地诅咒那个和尚,将所有的恶意倾泻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宣泄自己的不安与愤恨。
旁边的远乌看着自己的伙伴,心里有把火在烧。
烧得他脑袋都是昏胀的,但更叫他心惊的,还是远冬面上几乎已经化为实质的怨怼。
就算那怨怼不是冲着他来,不是冲着族群来,也叫他心惊肉跳,神魂难安。
远乌是真的很看好净涪。
他知道禅宗的佛修一旦开悟,修为能够如何精进,他觉得净涪也会是那样的人,他一直希望与净涪交好,希望族群与净涪结上一段善缘,日后能多得几分庇护。但他没想到......
他完全没想到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当头一棍敲得远乌整个鹿都在发懵。
茫茫然之中,远乌只能抓住一个问题,十七兄......那净涪和尚,真的打定了主意要......
远乌到底没敢真将这个问题问完,但这已经足够远空了解他的意思了。
他点点头,说道,刚才我与那净涪和尚的交涉你不也看见了吗?他心意已定,我们不能改变他的想法。
他真是胆大......
远乌低了头下去,只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看着那土地上繁密的绿草。
一时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佩服净涪,还是怨恨净涪。
佩服?他自己做不到,也不想去给自己找一个那样恐怖的敌人。
怨恨?怨恨净涪没用。就算他真避让了那位天魔主,族群也会将远冬交给净涪,到最后,他还会是被缩进景浩界镇魔塔的结局。
可是,远冬又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他化自在天魔主垂眸看了看几乎将半个脑袋迈进地里去的远乌,慢慢地笑了。
远空自然也知道远乌此刻心神激荡,怕他也不小心钻了牛角尖,最后落得个和远冬一样不尴不尬的下场,连忙对远乌晃了晃鹿角。
又是一道乳白色的灵光飞出,落在远乌身上。
沐浴在这道灵光里,远乌心神渐渐安定了下来。
他抬起头,对着远空点了点,多谢十七兄。
远空却是摇头,你自己小心些才是,远冬是发现得太晚了没有办法,你可别也陷了进去。
远乌看向那边的远冬,见他犹自诅咒着净涪,心里一叹,便答道,我知晓了。回去之后,我会闭关静心,回禀族里的事情,就都交给十七兄了。
顿了顿,他又道,倘若族里有所责罚,远乌也绝无怨言。只是......
他看向远冬,到底还是道,请十七兄看在远冬无辜的份上,在族长与两位长老面前为远东他多美言几句,好歹......好歹宽和些。
远空叹了一声,也没虚言推托,我知了。
远乌对着远空又是深深一拜。
远空郑重回了一礼,带着远冬就走了。
临走之前,远冬回头,看了仍然拜伏在地上的远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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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管人心如何变化,时间仍然在以它惯常的步调往前流动。过不了多时,日子就到了二月初一。
虽然说南海普陀山法会正式开始的日子是二月初二,也不需要净涪如何想法子跨越虚空抵达南海的普陀山道场,只需他等待紫竹叶的反应即可。
但即便如此,净涪也不会真的就以为紫竹叶在二月初二那日才会有动作。故而二月初一一大早,提前接掌了肉身的净涪佛身便已将紫竹叶从褡裢中取出,贴身放在袖袋里,以便时刻注意紫竹叶的动静。
也果然不出他所料,不过是刚刚结束了早课,净涪的袖袋里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颤动。
来了。
净涪心下了然,停了手上动作,细细感知了一番。
然而袖袋里的紫竹叶只是抖了三次,就又平静下来了。
净涪将手上的木鱼槌子归拢,才去拿袖袋里的紫竹叶。但见那原本紫玉一般的紫竹叶安静地泛着一圈淡淡的灵光,灵光柔润而安和,只是一看就已让人心神宁和。
净涪心中一动,探出一点心念落入那紫竹叶中。随着他的动作,一点明悟悄然从心头生出。
午时。
午时吗?
净涪从座上起,踱步来到佛龛前,另取了几支香燃起供上,合掌拜了拜,才招了人过来。
很快就有一个小沙弥进了他的禅院,守在房门前。
净涪推门出去,就看见小沙弥泛着薄红的脸。
也不知是这一路跑过来升起的血色还是因为其他。
劳烦师弟往方丈室和藏经阁跑一趟,告知各位和尚,就说时候到了,我得准备准备出发了。他顿了一顿,又道,弟子此去,不知何日方才归来,寺里诸事,还得劳烦各位师长和净音师兄多多担待。
小沙弥认真听着,一张小脸绷得很是严肃。
待到净涪说完,他似乎是在心里又整理一遍,确认自己都记下了,才合掌与净涪一礼,应道,是,师兄。
净涪点头,看着小沙弥脚步匆匆地出了禅院,一路往方丈室去。然后他一偏头,就看到了从鹿苑里望来的五色幼鹿。
关于那日远空的提议,净涪三身并没有如何商量,于是这事的决定权就落到了此刻执掌肉身的净涪佛身手上。
净涪佛身深深望入那双滚圆纯挚的眼睛,只是一个眨眼,就抬手对五色幼鹿招了招。
五色幼鹿欢快地长鸣一声,一个蹿步从鹿苑中走出,来到净涪身侧。
净涪低头看它,道,且先去仔细洗一洗吧。
五色幼鹿刚开始还没有想明白怎么忽然就叫它去洗一洗,它转头看了自己两眼,毛皮还是光滑的,没看见沾染上什么灰尘......
它扭头去看净涪,对上净涪的眼睛,才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对着净涪呦呦叫了两声。
净涪笑笑,去吧,午时之前回来。
五色幼鹿又绕着他走了一圈,才真的往外走。
五色鹿确实还是幼崽,但血脉已经有所精纯,若这一趟真的很顺利也还罢,若有些许差错,五色鹿多少也能给他些帮助。
更别说,这幼鹿也是他的弟子,虽然只是记名。
净涪转回身去,也自去了净室,开始洗漱沐浴。
认认真真清洗过一遍之后,净涪给自己换上了簇新干净的僧袍、僧鞋,又披上了那件青蓧玉色的袈裟,才重新回到屋里,在佛龛前坐定,闭目养神。
他才刚刚坐稳,外间就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
进来吧。
过不了多时,五色幼鹿就来到了净涪身前。
净涪睁眼看它,见它浑身绕着一层清灵的水汽,气息也是清净灵动,心下点头,对着它道,过来吧。
五色幼鹿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也不迟疑,快步来到净涪侧旁趴了下来。
净涪不再理会它,又闭上了眼睛,兀自养神。
五色幼鹿不敢打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拿一双眼睛打量着周遭的摆设。
几乎是第一时间,它就看见了摆放在净涪身前红案里的紫竹叶。它不傻,也听过了几耳朵关于南海普陀山法会的事情,立刻就意识到了这片紫竹叶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那片紫竹叶了。
它忍不住多看了那片竹叶两眼。
那深紫色的竹叶玉石一般的,还圈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煞是好看。
五色幼鹿到底还是一头幼崽,对于这片传说中的紫竹叶,还是很好奇的。这第一点就是......
那南海普陀山的紫竹叶,居然真的是紫色的诶。
它长这么大,也曾经悄悄地在无边竹海跑了几个来回,也真没看见过紫色的竹叶。
这竹叶也真是厉害了。
净涪就算没睁眼去看,也知道此刻五色幼鹿那双惊异的眼睛。
若此刻是净涪本尊执掌肉身,大概是不会多说什么的,而若换了魔身,也许会有三分兴致逗弄逗弄这头幼鹿,但当前执掌着这具肉身的是净涪佛身,于是就有了些许分别。
不过是暂时显化出这般模样的而已。莫要大惊小怪。
五色幼鹿一惊,以为自己打扰到了净涪,连忙低低地鸣叫了一声。
净涪仍然闭着眼睛,倒不如何生气,只提醒它道,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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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幼鹿立时噤声,闭上眼睛默诵心决,清净心神。
净涪只笑笑,也自无话。
紫竹叶当然不是真的紫色。但倘若不是显化出这般模样,世人又怎知它就是出自南海普陀山的紫竹叶?
不是每一个得到紫竹叶的人都像是净涪那样,从佛门尊者那里接来竹叶,知晓它的来历与用处的,也有不少人是无意得到这紫竹叶的。而这些人,就是这一回南海普陀山法会的有缘人。
这些有缘人来自诸天寰宇各处星域地界,眼界见识各各不一,如何叫他们知晓这竹叶不凡,不会轻易抛弃?当然就如现下这样了。
不然,谁会平白无故收着一片竹叶呢?
这般说来话长,但其实也只是在净涪的一转念间。心念转动又很快散去,全然没有影响到净涪此刻的心境。
大日悄然攀上了中天,时间也终于来到了午时。
一直分出心神探知着净涪禅院这边动静的妙音寺各和尚心神一动,俱都默默道了一声,到了。
但见那个清静的禅院忽然闪过一道微妙的律动。待到那律动平息,那禅院里也没了净涪和五色鹿的气息。
走了。
清镇大和尚嘀咕了一声。
清显瞥了清镇一眼,没说话。
清笃大和尚团团看了一眼座下的各位师弟,道,好了,都回去吧。好生准备,别到时候净涪顺利回来,我们这里反而出了差错。
清镇、清显等几位大和尚脸色一整,齐齐应声道,是,师兄。
妙音寺的和尚们能察觉到净涪和五色幼鹿的离去,净涪自然也不是一无所知。但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片竹林里。
净涪眨了眨眼睛,当先就看向了漂浮在他身侧的那片紫玉般的竹叶。
那竹叶确定净涪心神回归,当即微微一颤,收敛了周身的灵光,飘向净涪。
净涪抬手将那竹叶接住,仔细看了两眼,也没看出什么玄妙,便就作罢,将那竹叶重又收入袖袋里。
收好了紫竹叶之后,净涪方才抬眼打量四周。
他此刻就站在一处竹枝上,五色幼鹿也仍在他身边。
这竹枝细细长长,看着和其他灵竹的竹枝无甚区别,但此刻净涪站在这竹枝上,却与站在街道上也无甚区别。
须弥纳于戒子吗?
净涪细细探知了一番,又自摇头。
不是,或者不仅仅是。
凭净涪当前的修为和境界,其实根本看不穿这中间的手段,只能算是隐隐有个感知,确定非是他刚才想的那般简单。
五色幼鹿不知道净涪在想些什么,但它看着净涪凝神了一瞬又摇头,总有些担心,便也顾不上其他,只直直地仰着头看着净涪。
等净涪回神,当即就察觉到了五色幼鹿的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五色幼鹿,抬手在它头上拍了拍,我没事。走吧,跟我来。
五色幼鹿这才松了一口气,它跟在净涪身后,边走边左看看右看看。
他们落在一株竹子的竹枝上。
这竹子甚是奇异,竹叶是翠绿翠绿的,充满生机看着就叫人欢喜,然而不论是竹竿还是竹枝,却又都是一种透亮的紫蓝色。
不用旁人多说,五色幼鹿心里也很明白这里就是紫竹林了。
奇异的紫竹高可入云,层层密密遮蔽了视线,饶是以五色幼鹿的神异,也无法望尽这片竹林,看到更远处的地方。
五色幼鹿原本想要拿景浩界里的那片竹海与它面前的这一座竹林比一比,但才刚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就放弃了。
不用比了,因为压根就不能比。
果然还是那句话,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五色幼鹿晃晃脑袋,似模似样地叹了一口气,却紧跟着净涪脚步,半点不离。
净涪见五色幼鹿跟得上,没有落下,也就没多说什么,由得它去。
这紫竹林确实非常了不得。它不单单遮蔽了目光,还遮蔽了心念甚至是神通,叫人难以窥探他处。
不过这地方到底是观世音尊者的道场,慈悲宽和。哪怕那限制由这座紫竹林天然生成,拒绝也都是柔和的,于人无损,也无甚伤害。
循着袖袋中的紫竹叶指引,净涪带着五色幼鹿一路往外走。但他刚刚转过一个无形的拐角,抬眼就看见另一侧走出个同样穿着僧袍披着袈裟的和尚,那和尚身后还跟了一头猛虎。
这本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来参加法会的人很多,而且大家都是这个时候被紫竹叶带过来的,在这紫竹林里碰面有什么稀奇?
净涪只是稍稍一愣,就站定了脚步,双掌合十,低唱一声佛号,道:小僧景浩界净涪,见过同参。
那和尚面上已然显出皱纹,看着颇有些老相,但目光慈和,气息也很是宁静,只让人觉得平和,绝不真就让人觉得他老了。
那和尚也是止步,合掌回礼,也道,小僧易空界余近,见过同参。
余近看了看净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五色幼鹿,当即就笑问道,净涪同参这是第一次来南海参加法会?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净涪也就点头道,是,难道余近同参不是?
余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参加南海法会,不过我寺里曾有先辈来过,多少有些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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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明白了。
这南海普陀山的法会当然不止开这一次,那曾经来过普陀山的人归去之后留下记载,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就像净涪,这次来过普陀山,回去之后自然也会将这次所见整理一番,收入妙音寺的藏经阁里,以供寺中诸人阅览。
余近看他脸色,想了想,又问道,净涪同参是要直接到莲池那边去?
净涪心中隐隐猜到了一点什么。
莲池?他摇摇头,余近同参也是知晓,我对这普陀山所知不多,不过是循着紫竹叶的指引来去而已,并不知这莲池在何处。
同参若真是一路循着指引去的,那终点就是了。法会也是在那里开始的。
余近先给净涪解释了一下,然后又笑道,不过今日只是初一,明日才是法会开始的日子。如果同参现下就到莲池那边去,约莫就要在那里先等一等了。
净涪也就笑了,不过是略等一等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余近却没笑,他想了想,又打量了净涪两眼,忽然一整脸色,很是认真地问他道,同参若信得过我,不妨跟我一起?
这样突如其来的邀请其实真的很突兀,尤其双方都是第一次会面,谁都不知晓谁的底细,完全就谈不上信任......
净涪也没立时回应,而是拿眼去细细打量对面的和尚。
那余近和尚坦然地站着,任由他打量。
净涪想了想,问道,不知同参是要先去哪里?会不会耽误了法会?
面对净涪这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余近和尚竟是一声都不吭,只是笑着看他。
这是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五色幼鹿跟在净涪身侧,将这两个人的对话都听了去,见余近没回应,便拿眼去看那余近身边的猛虎。
那猛虎看看它,看看净涪,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冲它眨了眨眼睛。
五色幼鹿一时瞪大了眼。
这是......叫他们答应?
说实话,如果没有那猛虎弄出来的这一出,五色幼鹿还不会有什么想法。反正它只要跟着净涪就好,净涪怎么决定就它怎么行事。但这猛虎来了这么一招,它反而觉得有可能是陷阱。
五色幼鹿看着那余近和尚与猛虎的目光一下子就带上了警惕。
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和尚明明跟他们才第一次碰面,却这么热切地邀请他们,谁知道是不是想要谋算他们?
不过五色幼鹿警惕归警惕,却没自作主张影响净涪判断,它只是站在净涪旁边,默默地拿眼看着对面的一人一虎而已。
余近和尚目光瞥见那只幼鹿,很有些想笑,于是他唇边也就自然地显出了两分的笑意。
净涪这时候已经收敛了所有心神,也有了决断。
请同参带路。
余近脸上的笑意又更深了几分。
净涪同参请跟我来。
余近和尚先行了一步,他身侧的那猛虎多看了一眼五色幼鹿,也跟在余近身侧开路。
五色幼鹿深吸了一口气,脚下一快,竟是先净涪一步跟上了余近。
净涪在后头见得,自然不会误解五色幼鹿的心思,也是禁不住摇头。
或许是因为离开了景浩界,五色幼鹿有点过分紧张,它竟然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可是站在普陀山上。而普陀山,是观世音尊者的地界。
别说这余近只是一个和尚,即便他已经证就菩萨果位,想要在这普陀山上做些什么,也绝瞒不过观世音尊者去,所以不会有什么大事。顶多......也就是错过这一次的法会而已。
净涪跟上了余近的脚步。
他们走了没多久,转过一个拐弯,迎面又遇上两个和尚。
双方俱都停步,又各自见礼。
余近与对面的一个和尚面面相觑了一番,忽然一笑。
同参也要到那里去?
同参也要到那里去?
这两人虽都没明说去的那里,但现下这番模样,谁还会有误解?
于是这两个和尚又是齐齐一笑,异口同声道,同去同去!
净涪和对面那个年轻和尚对视一眼,俱都无奈一笑。
五色幼鹿歪着脑袋看了看这三个不熟悉的和尚,想了又想,终于觉得自己大概可能也许是真的想多了。
它赧赧地低了低头。
旁边的猛虎看了它一眼,眼底的笑意又深了深。
余近与那和尚猜了个谜,也不多说什么,领着净涪和另一个和尚就继续往前走。
他们转过一个个无形的拐角,也时不时地遇上一些和尚、比丘、沙弥甚至是穿俗袍留发的修士。
有些人会加入他们,有些也会拒绝,自顾自离开。
这时人群仍然往外走,但已经不需要余近在前方引路了。他退回到了净涪身边,与净涪一道跟着人流往前走。
他也没跟净涪多说什么,只低声叮嘱道,到地方之后,同参记得手脚快一点,多取收一点是一点。
净涪想了想,也低声问余近道,同参可否告知小僧,这到底是?
余近笑得神秘,却也仍然没说透,只道,这是一场造化。
净涪脸色显出了些许异样,目光悄然瞥向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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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曾拒绝他们这群人邀约的修士去往的地方。
那他们......
造化虽是造化,余近却不觉得有什么,但也需要缘法。而且这造化也不是就只有一场。
净涪也有些明白了,他点点头。
余近再没有说话。
净涪跟着人群一路走下他们出来的那株紫竹后,脚步不由得停了停,抬头望向背后的那株紫竹。
不单单只是净涪一人,人群中还有不少人也是一般的动作。
说来也真是神异。明明他们这些人一开始就落在那株紫竹的竹枝上,又走了约莫半刻钟才从竹枝上走下来站到地面上,可现在回头看那株紫竹,竟也不过就是长得高一点的寻常灵竹而已。
余近等一众比净涪他们这些知道得更多的人并没有催促他们,见他们一时停下脚步,也在原地等了等,直等到他们收回目光,才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紫竹林中的紫竹没有太特意的打理,还留着自然生长的痕迹。故此紫竹与紫竹之间会有挨得很近的,也会有间隔着一段距离,没有个定数。而净涪他们走下来的那株紫竹就和其他的紫竹都隔了一小段距离。所以当净涪他们走了一会儿之后,才见得另一群人相伴着从另一株紫竹上走下。
两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一礼,也不多言,就各自寻了方向离开。
净涪默默地跟上。
如此走了半日之后,净涪所在的这一群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净涪抬头张目望去,入目便是一片厚重的云雾。云雾间有霞光徘徊,也有光影堆叠,与净涪曾见过的云海并无甚不同。云海之下,是一片看着再寻常不过的绿茵草地。
净涪扫了一眼那草地,还是将目光转到那片云海上。
他觉得......如果真有什么奇异的,大概就是这片云海了吧。
他待要再细看一回,旁边的余近和尚已经领着他的猛虎向前去了。与他一道往前走的,还有不少的和尚与比丘。
净涪曾经观察过,这些人无一不是在来这普陀山之前就知晓一点消息的人。
余近和尚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对净涪招了招手,净涪同参,快来啊,愣着干什么?
净涪想了想,也就真的跟上去了。
五色幼鹿看净涪迈步,它也连忙跟上。
然而净涪跟上余近和尚不假,却不是和他走得太近,而是间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
他看见了,那些先往前走的和尚和比丘们就是这样的,谁都没和谁走得多近,双方各自保持着一段距离。
到了这个时候,余近和尚似乎就解开了限制。
他一边上前走入云海中,一边快速与净涪传音道,这云海里隐着水元灵露,你仔细找一找,能收到多少收多少,别放过了。
原来是水元灵露。
水元灵露用处颇多,更是滋养心神清静神魂的宝材,外间相当难得。起码净涪也就只听说了个名号,没亲眼见过实物。
毕竟这样的宝材,得到的人大多都会用在自己身上,少有愿意流出去的。而且就算往外流,也通常只在小范围内流转,一般都是只漏出个风声就没了。
对于这样的宝材,净涪当然也很有兴趣。
而且他隐隐觉得......水元灵露对他怕是更有助益。
毕竟他神魂三分,目前确实还算顺利,但难保日后修行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先收集些水元灵露备着,也能以防万一嘛。
那边余近也没顾得上去看他什么脸色,还在快速地交代道,......如果与其他同参一道找到同一滴水元灵露,也别太执着了......时间有限,别浪费......
净涪明了地点头。
这里毕竟是南海普陀山,明日毕竟将开始法会。为了不耽误法会,他们能抽出来的时间不多,若是争执起来影响了心境,才是真正的耽误了。
交代这些的时候,那余近和尚已经带着他的猛虎一头扎入云海之中了,大概都没听到净涪的回应。
净涪也没在意,甚至他的动作也不慢。紧随着余近和尚之后,他也进入了云海。
不知这片云海是怎么的,饶是以净涪的修为,竟也无法看穿云海的遮蔽,视线局限在他周身三尺的范围内。
五色幼鹿还是跟在他身后。
净涪一边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玉瓶,一边交代它道,你也去找吧,小心一点,别离得太远了。
五色幼鹿低低鸣叫一声,又对着净涪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五色幼鹿虽然身居五色鹿血脉,但毕竟还是一头幼崽,净涪没指望它。再说,就算五色幼鹿真的得到了水元灵露,他还能克扣不成?
那可是幼崽!
净涪随意看了五色幼鹿一眼,见它在不远处的地方有模有样地翻找,便不再多理会,继续找他自己的。
也是净涪运气,他才刚走了几步,便见他前方不远处的地方飘着一滴一节拇指大小的水珠。
那水珠隐在云雾之中,气息与周遭的水汽一般无二,若不是亲眼所见,单只凭神念,怕是根本不会发现它。
净涪上前两步,将泛着金色佛光的手伸向那滴水珠。许是因为净涪采摘的方法无误,水珠轻易就被净涪摘了下来,落到了净涪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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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将这滴水珠拿在手上细看。
水珠滚圆,拿在手上甚至还能照见七彩的云光。可若不是先得到余近提点,若不是他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摘取,净涪怕也是不敢认的。
毕竟这就是一滴很寻常的异水而已。
净涪想了想,心念一动,便有几分心神探出,将那滴水珠裹住,带入识海之中。
也是这水元灵露已经脱离了云海,落到了净涪手上,不然净涪还真不能就这样将这滴水元灵露收入识海呢。
水元灵露也真的不凡,才刚刚入了净涪识海,就在净涪神念的催动下,浇落在净涪的识海中。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神魂的深处透出,激得净涪都忍不住抖了抖。
碍于他们身在普陀山里,魔身始终沉寂,所以便由本尊开口。
别磨蹭了,真的是水元灵露,多收一点。
佛身回身,微微阖首,也不多言,转身就又去找水元灵露。
然而这一片云海毕竟很大,水元灵露由在此间孕育诞生,与此间云海的水汽异常贴合,非是真正肉眼看见,不能真正将它从这渺渺云海中辨别出来,也不能成功摘取。
故而哪怕是净涪已经很用心了,成果依旧寥寥。净涪也不气馁,继续用心翻找。
期间净涪也确实遇上了其他寻找水元灵露的和尚,但大家都只是点点头,便就各自退去了。
偶尔也有一两回是两人同时发现一滴水元灵露的,但谁都没出手,只是各自双掌一合,低唱一声佛号,待到佛号唱尽,双方也就分出了胜负。
这就是文斗。
不争双方修为,不比拼手段,只论双方境界。而较量境界最寻常也最简单的方法,便在这佛唱声中。
大家都是和尚,都是佛弟子,各自境界如何,心境如何,一唱便知。
省时省力还不伤和气。
而既然分出了胜负,那么那滴水元灵露也就有了主人了。都不需要催促,也不需要争辩,自有人往其他的方向寻去。
也是侥幸,那两回遇上的和尚都不如净涪,所以那两滴水元灵露最后都入了净涪的玉瓶里,成了净涪收获的一部分。
到得最后,夕阳西下,云海被橘黄的阳光晕染,水元灵露隐去,他们退出云海的时候,净涪也只得到了八十余滴水元灵露而已。
将收着水元灵露的玉瓶收起,净涪还有些意犹未尽。
不知什么时候,五色幼鹿已经回到了他的身侧。见他表情甚是遗憾,五色幼鹿冲他低低唤了一声。
净涪低头看去。
五色幼鹿将一个细长的玉瓶往他的方向送了过来。
净涪摇摇头,顺手就又将这玉瓶给五色幼鹿推了回去。
你自己收着吧。若是实在需要,回头我与你换。
不是说五色幼鹿依附在净涪座下,它的东西就都是净涪的东西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真的有,那也不是净涪的道理。
五色幼鹿看净涪真的不收,没奈何,只得又将玉瓶拿了回来。
净涪看着它收好,又往四周看了看,迎着各方望来的目光合掌一礼。
诸位和尚与比丘见得净涪行礼,也都一一回礼,未曾失仪。
这片云海原本站了不少人,陆陆续续的也有人散去了。净涪自然看见,但他想了想,还是又等了一会儿。
也有人原本是与他从同一株紫竹走下来的,见他还站在那里,便走过来邀他一道。
净涪一律都只是摆手,说道,余近同参还在云海里,我等一等他。同参先走吧。
余近同参?是早先领着净涪同参你过来的那位同参?
是。
他竟还没出来吗?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了。
有人离去了,但也有人陪着净涪一起等。
是余近同参啊,那就再等一等吧,他也该出来了。
毕竟水元灵露已经彻底隐去,就算是再不甘心,剩下的那些人也该出来了。
果不其然,没过得多久,余近和尚就带着他的那个猛虎出来了。
余近和尚走出云海,低头就看见站在下方草地上的净涪一行人。
许是这一趟收获不如他的心意,余近和尚的脸皮有些僵,但即便如此,见到等在那里的净涪三人一鹿,他还是很快露出一个笑容来。
劳烦几位同参在此相候。
净涪等三人也是合掌还礼。
还有人道,余近同参客气,我们也不过就是在这里停一停而已。
余近和尚到底心情不怎么样,勉强扯了个笑容后就不再说些什么了。他们一行四人连带着一虎一鹿踩着越渐暗淡的天色,沿着身上紫竹叶的指引,一路寻道而走。
与净涪与余近结伴的另外两人中,其中一个还是曾与净涪在同一滴水元灵露前碰面的和尚。
如今几人同道而行,不好问各自在云海中的所得,又都是佛弟子,闲谈之下,便聊起了佛经。
净涪自觉自己年少,并不在这方面多话。而且佛理甚是玄妙,悟了就是悟了,悟不了就是悟不了,旁人说得再多,有时候没能戳破关要,也是虚言。
更重要的是,他的本经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乃是心传的根本。既是心传,便只能以心领悟,多说也是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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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净涪只偶尔搭话,很多时候都只是在听。
其他两位和尚倒也没觉得净涪如何,尤其在问清楚净涪的本经之后,就更理解了。
原来是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本,难怪了......
难怪如此年轻,修行的境界就能胜他一筹。
另一和尚也是点头,据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主讲一个空,但这世间最难堪破的也是空,净涪同参能有如此进益,显见与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缘分不浅啊,恭喜。
净涪点头,双掌合十,谢过这位和尚。
余近和尚也在一旁走着,此时听闻他们的对话,偏头望向净涪,不知怎的,他忽然心中闪过一句话,云空未必空。
这句话闪过心头的刹那,连余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禁不住在心里一声声念诵佛号,清净心神。
好容易心神安定下来之后,余近和尚又看了看净涪,没见自己再有什么想法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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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过了这一遭虚惊,余近和尚连一开始预备的小算盘都放弃了,单只沿着怀中紫竹叶的指引往前走,非常沉默。
然而他没了那个想法,却另有人相邀。
那法名可的和尚远远看见一处隐在林木中的石头,想起了什么,当即止住了话头,转头看向净涪等人,笑着道,我等刚刚已经见识过了水元灵露,也多多少少收集到了一点,不知诸位同参是否也对其他的灵露敢兴趣?
净涪目光瞥过左右,见旁边的另两位和尚听说其他的领路都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便知这里约莫就只有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了。
净涪想了想,大大方方地与可和尚一个稽首,问道,小僧在得到紫竹叶之前还从来没听说过南海普陀山的法会,实在是孤陋寡闻,还请可同参指教。
那可和尚显然早就有所猜测,现下见净涪这般诚恳坦然,也真就想要给净涪简单介绍一下这座普陀山。
既然净涪同参这般说,那和尚我就简单说说。若我说得哪里不对,还请另外两位同参帮着描补描补。
他说着,就与余近和尚与那另一个法号归真的和尚合掌一礼。
余近与归真两位和尚客气回礼,也都道,客气客气。
可和尚于是就道,净涪同参也知,观世音尊者成道在远古洪荒破碎之前,而这普陀山是他道场,据说也是洪荒世界保存相对完好的一处碎片世界。这座自洪荒世界保存下来的道场圣地里的资源......想来净涪同参也该知晓其贵重了吧?
净涪点头,只是他听这可和尚这般说,竟是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令他心神一动。
他沉吟片刻,还是停下了脚步,稳稳站定在原地,向着可和尚合掌一礼,我有一个问题,未知可否请教同参?
可和尚自觉自己分明还没有说到重要的地方,正想往下继续,没想到净涪这就打断了他。
他仔细看了看净涪,确定他是真有疑问想要请教,便也点头,应道,同参请说。
净涪就道,我听闻同参方才称观世音尊者作他,未知同参所言,是指代何种性别?
可和尚就懂了,但他看着净涪的目光就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就连余近和归真两位和尚也都是满脸复杂。
余近和尚到底与净涪更为亲近一点,连忙低声提点他道,你怎的忽然问这个问题?男相女相不过只是表相,你也是修行多年的佛弟子,何至于被这表相遮蔽双眼,竟还在这道场上特意问起?
道场可不只是下界宗门与法寺那样的地方。但凡大能对自家道场的掌控力都超乎外人想象,更何况是观世音尊者那样的大能?净涪方才那一问,肯定是已经落到观世音尊者耳中了。
他这般想着,还不住地向净涪使眼色,要让净涪自觉向观世音尊者赔礼,以赎他冒犯之罪。
净涪很明白余近和尚的意思,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冒犯观世音这尊佛家大德,于是便真就转了方向,向着普陀山中心位置合掌深深一拜,心中默默祷告,如是再三,才又是一拜。
旁边的余近三位和尚也都各自一礼。
彼时暮色已深,但除了习习凉风以及风中悄然弥漫着的草木清香之外,倒是再无其他异象。
这便是不曾计较的意思了。
余近、可和归真三位和尚见得,暗自松了一口气,才又转过头来看净涪。
幸而尊者未曾在意,归真和尚摇摇头,又低声道,净涪同参还是注意点吧。
才刚吓了人家一跳,净涪便是再有异议,也不好在这个时候与他们分辩一二,便低下头去,作反思状。
其实就如方才余近和尚说的那般,男相女相都只是表相,观世音尊者已成道多年,如何还会被这表相拘泥?不过是外人穿凿附会,以自己心思去臆测大德心思,方才有先前的那一番颤兢而已。
可和尚看看那普陀山中央,又看看净涪,想了想,还是又拿余近和尚方才的那个问题问了一遍净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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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同参何以忽然问起这个问题,不知可否细说?
净涪于是就将景浩界佛门目前的状况与可这三位和尚简单说道了一遍。
可、余近和归真也是被惊了一下。
什么?你那方世界的佛弟子中竟然连沙弥尼都没有?
没有沙弥尼,又哪儿来的比丘尼?
净涪点了点头。
余近想了想,问道,难道连佛门所有经典都没提起过沙弥尼和比丘尼?
净涪又点头。
归真和尚还是难以置信,他很直接地问道,佛经中常有善男子善女人之语,也没有了善女人?
净涪这回没点头了,他直接抬起袖子遮住了脸庞。
佛经总数十万八千部,这么多年也还时有更多的经典自佛家各大胜地流出,你景浩界就算仅得一部分传世,也绝不可能一部都没有记载。可和尚很有些生气,必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删改经典文句,歪曲法理......那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也不怕世尊责怪,业力缠身?
归真和尚此时默默插了一句,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也就只有开山之祖了吧?开山传法有大功德,就算业力缠身,也会有功德护持。
可同参别太生气,余近和尚劝道,就算有大功德护持,他私心太重,想来也很难了通佛门法理。再有因果纠缠,那人就算是开山之祖,也必有大劫临身,逃不掉的。
净涪默默地听了半响,才放下衣袖,与余近这三位和尚稽首作礼,道,我来这普陀山之时,那位祖师已然遣送法身返回世界,重新修订传世佛经佛典......做事也是相当努力勤勉。
净涪相当公正,未曾对这些和尚隐瞒慧真罗汉的修补。
他也有在着力弥补。
可和尚与余近和尚一时无话,倒是归真和尚淡淡道,他的着力弥补,真是因为他知道错了?还是因为他的修行难得存进,灾劫临身,所以才不得不进行弥补?
净涪一时无法接话。
归真和尚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与他不是修的同一脉吧?
净涪无声点头。
这委实不是不太难猜测。
净涪明显走的禅宗一脉,禅宗最是讲究明心见性,那位开山之祖若也是走这一脉的,他为一己私心做下那样的恶事,就算有大功德护持,又怎么能够存留至今日,还能遣送法身返回世界弥补?
归真和尚又道,他是走的净土一脉?
不等净涪搭话,归真和尚就自己点头了。
是了,也就只有净土一脉才会让他有机会走到这般远。
净涪多看了归真和尚两眼,态度很有些恭谨。
这位......怕是有些来历啊。
另一边的余近与可两位和尚也不是瞎子,此刻也看出了些端倪,早平复了心绪,静静地听着。
归真和尚自也看出来了,他只是笑一笑,便继续问净涪道,你明明知晓此处乃是观世音尊者道场,仍然问了方才那样一个问题,是想要在你们那里重开沙弥尼一脉?
弟子是有此意,也已经有了些布置,但是......净涪面上流露了几分难色,进展不是太理想,成果寥寥。
在筹谋建设景浩界冥府的同时,净涪其实也没有放下对沙弥尼一脉的布置。皇甫明棂只是其中一个关键的引子,但也仅仅只是一个范例,想要真正的发展沙弥尼一脉,光只她一人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净涪为法脉计,曾在一众信众中试探过,但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女,也只愿意供奉诸佛,真正愿意受戒皈依的,只有寥寥。
净涪一度曾将自己弟子副令交于皇甫明棂,但皇甫明棂虽接过了副令,却是迟迟下定不了决心,故而净涪又将这枚副令收回,另给了他人。
然而,即便那夫人是净涪特意考察过了的,在后来的魔劫中也还是没能经住家族挽留,迟迟未能进入妙音寺修行,才又由皇甫明棂占去净涪座下记名弟子名分。
此间反复,多少也能反应出了沙弥尼这一脉发展的艰难。女子心性柔软,牵挂重重,要让她们将俗世种种尽皆舍弃,皈依世尊座下,岂是容易?尤其景浩界千万年来还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沙弥尼,她们是真正的开路人,就更是艰难困窘。
也是净涪到了此间,见到这许多来自各处地界的比丘、和尚,才想要寻问寻问,或许能得到几个破局的办法。
在这男尊女卑的世界里,女子艰难,若真能给她们开出一条路来,净涪佛身也愿意成全。
只是......这也得要她们自个愿意走出来,往前走才行。
归真和尚深深看了净涪一眼,竟站起身来,合掌向净涪一礼,同参此心,足可称慈悲。
净涪佛身连忙避让,不敢受礼,不过是一点念想,稍稍做些指引,如何就能称得上慈悲?更别提还什么都没做成......
归真和尚摇摇头,但见净涪始终避让,也就没再坚持。
归真和尚想了想,又道,此中种种说来话长,我等不若寻了一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净涪佛身自然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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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旁余近和尚与可和尚对视一眼,便有余近和尚插话道,我知晓临近有一处清静地方,诸位同参若不介意,不妨随我来?
可和尚也是连连点头,完全没想起早先提到的其他灵露。
显然他也觉得,与那些辅助修行的灵露比起来,还是此刻归真和尚对净涪和尚的指导更重要。
毕竟这归真和尚明显是要跟净涪和尚细说如何在这红尘浊世中传扬佛法啊。这是成就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法门,是成就大功德的广大法门。若他能学得一二,回头步步践行,可不比那些灵露更能助益他的修行?
功德难道还比不上这些灵露?笑话!
归真和尚点点头,相当客气道,烦劳同参引路。
余近和尚谦逊一礼,当先迈开脚步,借着天边那弯月昏黄的月光指引,循着记忆里的记载寻路而走。
一行人转过几个拐角,竟来到了一出矮坡。坡下生有一株老树,树下还摆放着几块光滑的石头,似是天然而成,又似是人力布置而来。但不论如何,这地方确实是一处很适宜众人坐下细细谈话的所在。
几人各自寻了位置坐下。但有意无意之间,归真和尚还是坐在了上首的位置。
净涪稽首一礼,恭敬求请,请法师指教。
归真和尚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他才道,开沙弥尼法脉之事,是急不得的。
也不单单只是沙弥尼法脉,无论是开辟哪一支法脉,也急不来。
净涪沉默听着。
你走禅宗一脉,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本经,当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有一段经文如是说,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则为第一希有......
这段经文何解你必也知晓。婆娑世界中,佛去后五百岁,哪怕是有人可以听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信奉、理解、受持,此人也是当世稀有之人。为什么呢?因为世人蒙昧,因为红尘欲重,世人难以真正了悟何为佛理,何为佛法!
纵然有人根器深重,真如昔日禅宗一脉慧能大德一样,闻经即悟,也终受红尘因缘纷扰,难以真正皈依我佛,只能成为红尘逍遥一散人,这已是他们能做到的极致。
净涪回想了一下景浩界中的那些居士,也是点头。
归真和尚见他知晓,也就继续说道,我行走过许多个世界,各个世道中,对女子的束缚尤为繁重。何故?因为诸男子的欲望。
权欲、情欲、占有欲......纵然归真和尚自己也是男子,说到这里也没有半点讳言,为了自身血脉的繁衍,他们需要将女子锁在后院。因此,便有种种限制生出,有形的,无形的......统都难以挣脱。
而女子......
归真和尚先前不讳言男子,现下也同样不讳言女子。
被圈养着长大的女子或是因为眼界不足,或因为胆怯,或因为顾忌,或因为留恋,就算给予她们机会,也终究难以挣脱那些有形无形的束缚,最后仍然沉沦凡尘,于红尘浊世中来回颠倒,为家族、为血脉耗尽一生。
少有女子愿意真正地活个明白,所以,也就少有女子能够真正地活个明白。
净涪皱了皱眉头,犹疑着问道,可是沙弥尼一脉......
归真和尚看着净涪,笑了笑,净涪和尚,你太看重法脉,竟也是着相了。
他缓缓道,法脉法脉,重要的从来都是法,而不是脉。
净涪心中震动不已。
是了,从来重要的是法,不是脉。
只要将佛法传承下去,那些传承了佛法的人到底会不会组建成脉根本不重要!
只要根本不失,法统即存,哪怕法脉断续,只要根本不失,总有人追溯根本而来,传承法统。
净涪喃喃自语,所以我等首先要做的,其实还是修正佛典,将真正的本经布施天下......
归真和尚笑着点头。
余近和尚和可和尚也是头一次得听这般理论,一时俱都眼界大开。
确实,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人胆敢删改佛典,歪曲佛理,沙弥尼、比丘尼一脉也有所传承。但这沙弥尼一脉也和其他世界没有太大的区别,比起枝繁叶茂的沙弥一脉还是孱弱了太多太多。
他们往常只觉寻常,并没有多仔细探究其中的缘由,自然也不知道原来是这般原因。
两位和尚对视一眼,都在心底暗自叹气。
比起面前这两位和尚来,他们的修行到底还是太过狭窄了。
归真和尚等了等,等到净涪重新整理了心绪,才继续往下说道,我佛门修的是心,若心有不愿,便再如何强令他修行,也是难有寸进,半点勉强不得。故而魔门可以使用手段收拢弟子,我佛门却是不行。
我佛门传法,从来都是循序渐进。他顿了顿,问净涪,你可曾仔细研究过我佛门广传法统的历史?
是有一点研究。
在得到《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后,为了禅宗法脉故,净涪确实有仔细研究过天静寺的历史。他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会儿面对归真和尚,他就觉得天静寺或许还够不上常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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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简单地将天静寺立寺经过与座间这三位和尚说道了一遍。
余近和尚和可和尚是一脸复杂,但归真和尚却不觉得如何。
从上而下传扬佛法,这是取巧之道。且以力相诱......他微微摇头,偏了。
此时月光多少明亮了几分,余近和尚借着这片月光,看清了归真和尚此刻格外平静的脸色。
他想了想,也插话道,我们易空界这边,也是走的从上而下的方式,与净涪和尚那边没甚么不同。不过却不是显化力量,而是演化长生。
人族寿短,哪怕人族高层养尊处优,寿命相对于底层百姓来说会更长久一点,但也很有限。而这世道就是,拥有得越多的人越怕失去,身处高位的人族就是比处于低位的百姓更怕死。
余近和尚说完之后,便轮到了可和尚。
我们这边倒不是,我们这边是从中层百姓开始传扬佛法的,以增长智慧为名,大体来说,其实也差不多。
净涪听完,默默地总结道,世人逐利而走,若要让法统传扬开去,就要让他们看见利益。
他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当年若不是他知晓佛门不在那天魔童子的掌控范围内,若不是他知晓佛门克制那天魔童子,他也不会选择拜入佛门,成为一个佛弟子。
归真和尚点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云,若有人闻此经典,信心不逆,何况书写、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又云若有人能受持读诵,广为人说,如来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不可量、不可称、无有边,不可思议功德。如是人等,则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他顿了顿,又道,便连《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也有利益众生部分。
五色幼鹿在旁边听闻,一时被弄糊涂了。
那不是因为利益众生,所以地藏王菩萨才得了大功德的吗?不是因为地藏王菩萨身具大功德,才有世尊释迦牟尼佛不住称扬赞叹,然后才有《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的吗?怎么听着,不像是它以为的那样?
但它糊涂归糊涂,却老老实实地趴在净涪脚边,没敢随意插话。
然而归真和尚瞥了它一眼,竟然解释道,确实是因地藏王菩萨大愿利益众生,故而才有大功德临身,也确实是因为地藏王菩萨的慈悲,才有世尊释迦牟尼称扬赞叹,也才有《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这部佛典,但......
倘若不是因为他们知晓了地狱的可怖,知晓了罪孽的可怕,他们如何会信奉地藏尊者?如何会礼赞地藏尊者?
此间因果,净涪沉默了半响,接话道,不过就是人心。
一时说着说着的,便扯得远了。而且也深了......
他们一开始不过时想要说传法而已。
咳,修行在个人,不论是为的什么发心修行,也是走上了修行之道。待他在修行道上渐渐走得远了,自然就增长智慧,放下虚妄,寻求真正的解脱了。
归真和尚很自然地将话头转了回来,我等佛弟子,虽然佛经多是从灵山胜境中流出,讲解佛理的多是世尊释迦牟尼佛。但在传法的时候,却多是以世尊阿弥陀为始。
净涪、余近、可和尚齐齐点头。
何也?君不见大多和尚与人见礼时候,唱的惯常都是南无阿弥陀佛,亦即礼赞世尊阿弥陀佛。就算是简短一点的,也会道一声阿弥陀佛。
就像道门中人互相见礼的时候,也都会说一声无上天尊。
原因为何,诸位同参也是知晓,不必我来多费口舌。
是的,原因大家都知道。
因为世尊阿弥陀大愿接引普渡众生,因为世尊阿弥陀是净土法脉的源头,因为世尊阿弥陀又号接引,这是一位真正大悲大愿大德大圣的尊者!
他在佛门中的地位等同于道门的无上天尊。
净涪几人只是一个晃神,就又收敛了心神,安静听着归真和尚说话。
见面即礼赞世尊阿弥陀,一则是祝愿双方能得世尊阿弥陀接引,往生极乐世界,二则自然是宣扬世尊阿弥陀功德,希冀能让听闻佛号的那人就此生心,生信,然后由信至诚......
归真和尚解说的这些,都是佛弟子共知的公案,但净涪、余近和可三位和尚却都没有分神,仍然很认真地听着。
大概是他们这三人一鹿一虎听得太过入神,竟全然没注意到这归真和尚的脑后不知什么时候显化出一圈淡淡的光轮。
光轮隐入那越渐明亮的月光中,全然不露痕迹。只有那光轮微凉的光洒在这一株老树周围,悄然无声地涤荡他们的心神。
净涪听着这位归真和尚解说,渐渐入神,竟飘飘然间入了某一处人间所在,跟随在一位披着简单僧袍、只携了一个缺角瓷钵的和尚身后,穿家过户,踏遍山水,行过每一处有着人烟的角落。
这和尚每见一人,必行一礼,口中称颂阿弥陀。若有人发心信奉,必停下脚步,与人详说《佛说阿弥陀经》,指引他供奉世尊。倘若有人肆意辱骂,泼水驱赶,和尚也只是低唱一声佛号,便自转身离开。
他行遍了千山万水,见识过每一处人间烟火,释心指引每一位善信,他尽心尽力。直到最后他离开那个,真正跟随在他身后修行的弟子也不过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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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站在破屋中,看着躺在破褥里的人与时间挣扎,看着那个人仍然清澈的眼睛,心中很是震撼。
不论前世今生,他最脆弱的时候都只在幼儿时期。随着他不断成长、不断修行,时间仿佛只成了他生命中的一个个点缀,从来没有真正的折磨过他。
诚然,他也看过凡人生老病死,但这种痛苦,却从来没在他的考虑中。
他知道生老病死很折磨人,但他从来未曾有过实感,或者说,在他的人生中,最开始那段短暂的脆弱时光,已经被更久远的时光遮掩去,已经被更漫长的前路抛在身后。
他传法、悟道,不过是为了更精彩的人生,更光辉的未来。或许他的作为福荫了很多人,但他为的只是他自己。就像天上下雨,仅仅只是因为天时,因为法则,并不是为了这天地间的芸芸众生。
净涪晃了一下神。
识海之中,那归属于佛身的一半界域陡然生出一片厚重通透的佛光。这佛光在那一片界域中绵延得半个时辰,越发璀璨明华之后,竟有越过净涪本尊画下的界限,涌向另一半界域的意思。
净涪识海归属于魔身的那一半界域悄然一动,又很快平静了下来。因为,此刻根本不需要他出手。
不论是净涪佛身,还是净涪本尊,都没有更易自己道基的打算。
从来没有!
故而就在那佛光动荡的那一刹那,已经潜隐识海的净涪本尊心念一动,陡然出现在识海中间边线上。随着他的出现,一片淡紫色的灵光显然而出,凭空化作界线,拦下了所有的汹涌。
这是净涪本尊的本性灵光。
也是净涪本尊出手的那一刻,另一侧的佛光也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样,刹那翻涌着倒卷而回。佛光与佛光碰撞间,有细碎的金色光屑洒落,如同飘散而下的星尘,美丽得目眩神摇。
透过那洒落的金色光屑,净涪魔身往外看了一眼,正正碰上净涪佛身回望过来的眼睛。
两双一模一样却透出截然不同意味的眼睛碰撞,竟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火花。
我是净涪。
净涪佛身向着整个识海宣告,霎时,整片识海世界就都安静了下来。
是的,佛身是净涪。而净涪的本质,却不单单只有佛身,还包括了净涪本尊与净涪魔身。
他们三身一体。纵然他们所走的道不同,但目的都是相同的,只求一个我。
他,或者说他们,都想看清楚真正的自己,都想让自己做真正的自己,都想成为真正的自己。
就连佛身也不例外。
或许比起净涪本尊和魔身来,佛身是要多了三分慈软,但他从来没有忘记他修佛所求的是什么。
净涪佛身的这三分慈软与魔身的三分狠辣并无不同。
就像天热了下雨,天冷了下雪。天热了下雨能使人从炎热中解放出来,享受一下夏季难得的清凉。天冷了下雪会让原本就寒凉的天气变得越加寒冷,让人更加难以承受。可是,下雨与下雪都不过只是天时,何曾又顾虑过那天下众生的喜与哀?
净涪佛身的慈软或许能福荫他人,净涪佛身的狠辣或许也会让他人遭难,但那又如何呢?只要不曾违背了净涪的本心,慈软与狠辣不过都是他的行事分寸,不过随他的心意行事而已。
随着净涪佛身的体悟,站在破屋里的他眼中突然闪过金色的佛光,那佛光绵绵密密铺了他一双眼睛之后,忽然一晃,竟然从净涪佛身的眼眶处流出,往上攀沿着一路爬上了净涪的眉心。
随着那佛光的绵延,净涪佛身原本平整光滑的眉心印堂处虚构出了一个眼睛模样的轮廓。
这轮廓甫一成形,那些佛光就像是找到了归处一样,不断地向着那轮廓填塞补充,到得最后,竟然凝成了一个完整的金色眼睛。
净涪佛身全然没有意外的感觉。
他是有法眼的。在景浩界那会儿就已经拿法眼观照过世界,不过比起那时候的眼睛来,如今他头上的这一只法眼威能明显又更强大一点。
净涪佛身很自然地眨了眨额头上的那只眼睛,重新看向破褥里挣扎的那个老和尚。
老和尚明显已经到了最后。
他急急地喘了几口气,但净涪佛身清楚看见,根本就没有多少气流经过喉管进入他的肺部。
老和尚那双清澈的眼睛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清亮,他心中也有所察觉,竟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低唱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在这声最熟悉的佛号声中,老和尚自然地垂下了眼睑。
就像他每一次熟睡时候做的那样,轻缓地闭上眼睛。
净涪佛身心中有感,转了目光望向屋外。
老和尚的几十个弟子俱各结痂趺坐,纵然眼眶微红,也仍然一声声地口诵佛号。
净涪佛身将目光从这些僧侣身上滑过,便放开目力,望向更遥远更遥远的地方。
那老和尚曾经走过的人群聚居之地,有人依旧欢声笑语,有人依旧哀戚愁苦,有人依旧平淡麻木,似乎与他们大多数时候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
可即便如此,净涪佛身依然看到了变化。
或许有人茫茫不知每日为何,或许有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困苦的生活,但也有那么几个人,在闲暇时候或拿起一卷经册,或挂起一副佛像,或燃上三柱清香,又或者仅仅只是低低地唱了一声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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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依然埋下,只待时机。
净涪佛身将那依然放得太远太远的目光收回,重新望向那躺在破褥里的依然沉睡的老和尚。
他看了片刻,合掌一礼,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这位老和尚值得他如此相送。
待到他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仍然坐在普陀山那株老树下,旁边仍然趴着五色幼鹿。
净涪抬眼,定定看向那不知什么时候依然安静下来的归真和尚。半响后,净涪合掌稽首礼拜,多谢法师指点。
归真和尚也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受了这一礼。
净涪复又坐了回去。
等了好一会儿之后,余近和尚和可和尚也都各自从定境中走出,晃神片刻后,才站起身来与归真和尚拜谢。
归真和尚也都受了。
余近和尚静默了一会,到底还是问道,敢问法师,不知那位老法师是......
归真和尚答道,他已入了极乐净土,跟随在世尊阿弥陀座下修行。
可和尚听得,也问道,那位老法师是否依然证就果位?果位几何?
归真和尚看了可和尚一眼,只道,他不过就是极乐净土一个普通的菩萨而已,日后你修行若有所精进,自然会见到他。
普通菩萨?
便是归真和尚这样答他们,也得他们几个愿意相信才行啊。
余近和尚与可和尚对视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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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归真和尚看他们一眼,似乎是知道了他们在想什么。
真的只是一位普通菩萨尊者,他顿了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问道,我看诸位同参也是熟读诸多经典佛藏的人,怎么?没读过三名经?
三名经,即《过去庄严劫千佛名经》、《现在贤劫千佛名经》和《未来星宿劫千佛名经》。这三部经典收录的就是佛门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名号,作为佛门典藏之一,净涪三人当然是都通读过甚至是背诵过的。
然而此刻听归真和尚这般说起,净涪、余近和可三位和尚喃喃,却是不好出言反驳。
归真和尚其实知晓他们心中所想。
不过是敬佩他们方才所见的那位菩萨尊者所为,一时只觉那位菩萨尊者功德无量,非尊位难以彰显他的功德而已。然而,这佛门中的大德浩如烟海,又怎会只得那位菩萨尊者一人?
归真和尚摇摇头,望向净涪这三位和尚的目光却又更宽和了几分。
都是些年轻的后辈啊......
因为太过年轻了,所以气盛,所以有时会看到尘埃就以为是世界。殊不知一山还比一山高,前路遥远,而在那遥远前路之上,还有许多许多也在路上走着的人。
不过吧,他自己也曾年轻过,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归真和尚笑了一下,便转移了话题。
如何?可有所得?
余近、可两位和尚很快回过神来,与净涪一道点头,又齐齐站起身来,与座上的归真和尚稽首一拜,多谢法师指教。
归真和尚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目光一一看过净涪他们,又抬头看了看那上了树梢的弯月,问道,现在还有些时间,你们有什么想问的?
坐在归真和尚左下首位置的余近和尚看了看净涪与可两位一眼,与他们一礼,便转身回来向归真和尚拜了一拜,问道,敢问法师,你方才说你曾行走过许多个世界......
归真和尚点了点头。
余近和尚便问道,那法师您是如何行走过这许多世界的呢?是要如您这般的修为,还是别有其他法门?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隐隐过界,毕竟这问题很有可能关乎归真和尚自己的神通和秘术。而神通与秘书俱都是修士的护道手段,这般大咧咧地打探,很有窥探的嫌疑。尤其是他们这些人还仅仅只是第一次见面......
但这个时候,竟是座间的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余近和尚甚是自然地这般问了,另一侧的净涪与可两位和尚也都竖起了耳朵,静听归真和尚的回答。
净涪识海微微一动,但本尊与魔身对视了一眼后,就又沉寂了下去,没有谁提醒佛身。
归真和尚微微阖首,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我等于诸天寰宇世界中穿行的方式,大体上来说,无非也就是念游、身游、神游三种。
他说着,又看向了普陀山中央的位置,那里此刻看着只得一片有星、有云、有月的幽静夜空。但在他的眼里,却有无量佛光辉映,一片片无量的光明云铺开,将整个天空都换做了胜境。
不,此地原就是胜境。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道,念游,是唯有真正的大能者用来游走诸天世界的方式。他们仅仅只是念动间,即可穿行世界,在世界驻足。
归真和尚很有些向往。
虽然世界自有天地胎膜庇护,越是强大的大千世界庇护便越是强悍,但都阻碍不了他们的脚步。甚至不单单只是诸天寰宇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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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真和尚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和尚,忽然压低了声音,带出几分神秘。
便连诸天寰宇之外的世界,也拒绝不了他们。
净涪心神一震,连耳边接连响起的抽气声都没落入他的耳中。
诸天寰宇之外的世界......
诸天寰宇之外,竟然还有世界。
他愣怔间,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天魔童子,以及在那场魔劫中出现的曾经的无边竹海之主。
他们是不是也有可能不是来自诸天寰宇的边沿世界,而是从诸天寰宇之外的世界过来?
那天魔童子扎根多年,就算一个个边沿世界翻找,也确实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归处,最后还得盯紧了景浩界。
或许,还真就是因为他来自更遥远的地方。
净涪沉默着,想起了还在他随身褡裢里收着的那本书册。
那位道主似乎还曾邀请过他去往那个世界......
那边归真和尚多看了净涪一眼,才又收回目光。
身游,也就是它明面上的意思,或单以肉身之力,或凭借神通,或借助世界之力,以肉身在诸天世界之中。
五色幼鹿在旁边听着,虽然不太明显,却是悄悄地晃了晃鹿角,颇为自得。
他!
他就可以!
等他再长大一点,他就可以凭借自身血脉神通,带着净涪在虚空中行走。
到得那时,净涪可以想去哪个世界,就去哪个世界!
不过五色幼鹿歪头看到那边静坐着不自觉分神的净涪,精神一时又有些颓靡。
那也得他成长得足够快才行啊。
或许都不必等到他成长到那个地步,净涪自己就可以在诸天世界中行走了,唉......
归真和尚瞥过它,隐隐笑了一下,随后却是想了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列举了一个最寻常也最特别的例子,就譬如飞升。
飞升就是修士借助世界之力,突破世界壁障,在另一个世界行走的方式。
如果仅仅只是短途的虚空行走,他道,那只要你们拥有另一个世界的坐标,再做好充足的准备,你们也已经可以试一试了。
虽然并不如何为难,但也还是需要小心,切莫大意了。
归真和尚自己明面上的修为也没比在场的净涪他们高出太多去。
余近和尚微微点头,一时又有些出神。
归真和尚又道,至于神游......
神游又比起身游来简单一点。只需有人念动结缘,再借助诸佛佛力护持便可神游那有缘人所在的世界。
早在归真和尚开口说话的时候,余近和尚就已经收摄了心神。此刻见归真和尚停下来,他就趁机请教。
诸佛佛力护持?是指事先布设一个法场?
此间座里的都是和尚,法场该如何布设,大家就算没有真正上手,也都是熟悉的。
归真和尚点点头。
他见余近和尚是真的意动,便补充道,若是要布设法场,还是以奉请世尊阿弥陀最为适宜。
余近和尚恭敬受教。
归真和尚看向了净涪。
净涪站起身来,先与归真和尚稽首合掌一礼,才问道,请教法师,不知法师对他化自在天魔主了解几何?
他化自在天魔主?
猛然听得这一个名号,余近和尚与可和尚看向净涪的眼睛微微瞪圆。
倒是归真和尚全然没有觉得意外。
他笑了笑,你所知......如何?
净涪整理了一番言语,才道,佛说长阿含经卷第十八,第四分世记经第十一,阎浮提洲品第一有言,过兜率天宫由旬一倍有化自在天宫,过化自在天宫由旬一倍有他化自在天宫,过他化自在天宫由旬一倍有梵加夷天。......起世因本经,世住品第十一,......
是故,他化自在天是六欲天的第六天。由假他所化的乐事以成己之乐,故有他化自在天之名。
《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中曾有记载,世尊释迦牟尼在忉利天宫说法之时,也有他化自在天魔神来忉利天宫恭贺。
......他化自在天魔主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之主,曾在世尊释迦牟尼佛成就佛祖果位之时阻道,为害法之天魔。
说到这里,净涪想起了识海中的魔身,便略略压低了声音,佛与魔,不过道不同。
归真和尚当下就笑了。
他微微阖首,确实,佛与魔,说到底,还是道不同。
我知你为何问起这位天魔主,对于这位天魔主,我知道的也不算多。但是,这位天魔主神通无量,心思莫测,却是人所共知......
归真和尚仔细想了想,也皱起了眉头,这位天魔主深得他化之妙,常能窥探他人心境漏洞,引导他人情绪为己所用,这么许多年来,多有他阻道成功的消息传出,极难对付。
我不过一个和尚,根性浅薄,对天魔主也没甚办法。但我曾听人说起,这位天魔主也是个循道而走之人。
循道而走......
净涪咀嚼着这个词,心中多少有些想法。
这位天魔主既然能得一个循道而走的评语,那么他应该就是一个讲规矩的人。也就是说,他阻道便是阻道,会千方百计利用人心的漏洞与阴影布下重重考验以成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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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过得这重重考验,便是化劫成功,一一成就果位,登临胜境;若是过不了,那自然是打入轮回,一切从头开始。
净涪稍稍放下心来。
归真和尚仔细看过他,想了想,提点道,我见你头上隐有天魔气潜伏,该是为魔患所扰。但我等皆是佛弟子,自有世尊垂顾,实不必太过担心。
净涪心里明白,这是在劝他继续静修佛法。
只要他佛法日渐精进,在佛门诸菩萨甚至是世尊那里挂了名号,那么只针对他心境破绽的心劫也就罢了,若真有人胆敢以大欺小、倚强凌弱地出手,届时自然就会有佛门的大德出手相助。
佛门诸胜境那么多的菩萨、罗汉,也不是吃素的。
这本也是净涪佛身一直在做的事情。
不单单是净涪,一旁的余近与可两位和尚听见这话,也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净涪稽首再拜,多谢法师。
归真和尚点头,可以为这回该轮到自己了,正待要起身行礼,却见归真和尚的目光还落在净涪身上。
可和尚微微一顿,又在石板上稳稳坐定了。
你似乎还有疑难?
净涪心中的异样越渐厚重,但面前这位和尚既然问起,他也就低下头去,将景浩界现下的情况简单总结了一下,又提了一提冥府的设想,然后才问道,弟子想先拜见地藏尊者,不知是否过于冒昧?
余近与可两位和尚只觉得自己还是见识太少了,这位净涪和尚才是真的胆大。
当然不会。归真和尚就笑了,地藏尊者座下有神兽谛听。且不说谛听一双神耳听遍三界六道,单就地藏尊者自身,也是神通无量,常能寻声救苦,你不必忧心,且自去请见就是。
净涪起身又是一拜。
归真和尚这才看向可和尚。
可和尚想了想,决定抛开自己早先自各处收集到的消息,请教眼前这位法师。
我自修行始,自问也是勤恳精诚,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是如今却深陷桎梏,久久未得存进,法师可有教我?
归真和尚闻言,凝神望向可和尚,随后嘴唇微动,然后才收回目光。
净涪不知道归真和尚都与可和尚说了什么,但看可和尚眼中闪过的黯淡,也知这约莫是可和尚自己的心结,不足与外人道,便没多留心。
待到可和尚重新整理了心情,归真和尚从自己的褡裢里取出一套茶具,一一将杯盏放到净涪等人面前。
五色幼鹿看着归真和尚将一个空杯盏摆放到自己面前,想了想,压下头来向着归真和尚连连点了三点。
归真和尚笑了一下。
既是有缘与诸位同参在这胜境相会,又值此良辰,不如就借这胜境月色,共饮一杯,敬此修途?
余近和尚听闻,笑着应声,很是。
就连可和尚脸上也都显出了几分笑意。
净涪就将身前的杯盏往前方推了推,那弟子就敬领法师的甘霖了。
净涪会说甘霖,就是因为想到了明天的法会。更何况和尚么,本就是得戒酒色的。
归真和尚似乎很是得意,对他们笑得神秘,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这归真和尚也是厉害,明明方才那会儿还是一个端诚法师的模样,现在却又瞬间减了几分厚重,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净涪眨眨眼睛,笑着看归真和尚从褡裢里珍而重之地捧出一个细颈玉瓶,一一往他们面前的杯盏里斟倒。
能被归真和尚特意拿出来的甘霖果然非同寻常。那甘霖脱出瓶口的时候只得细细长长的一条水柱,水光清灵,映着稍显朦胧的月光来更是清透。可惜这样的水光却在那甘霖落入杯盏的瞬间收敛,哪怕探头仔细往那杯盏中探寻,也是难以寻觅。
净涪看着归真和尚将玉瓶移开,才将杯盏拿到眼前。
识海之中,静默许久的魔身冷不丁出声,你真要喝?
净涪佛身往识海里淡淡应了一声。
魔身又道,你确定他是善意的?你确定这甘霖无害?......你确定,此间没有任何谋算?
我确定。净涪佛身轻笑着应声,你要知道,这里可是普陀山。
因为这里是普陀山,是观世音尊者的道场,所以净涪佛身觉得,就算真有人胆敢又甚至是能够在观世音尊者眼皮子底下动手脚,那么以他目前这点子能耐,又怎么能逃得开这层算计?倒不如大家都干脆一点。
而且净涪佛身也愿意去相信面前这个归真和尚。
相信他此刻没有恶意。
魔身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想要确定佛身此刻的想法,又似乎是给予佛身反悔的时间。
佛身没有理会魔身。
他虚虚举杯,与归真、余近、可甚至是五色幼鹿与那猛虎一道,将杯盏凑到唇边,慢慢啜饮。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码得比较艰难,所以就短了点,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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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就在这时,净涪的手忽然顿了一顿,却是识海里的魔身出乎意料之外地大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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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
他悠悠往识海里说道,我也觉得挺好。
此间世道,明枪暗箭处处皆有,防不胜防,确实险恶。但倘若因为这可能潜伏的算计与谋划就时时刻刻地防备一切善意、恶意的接触,那就太过了。
就算能防范得了那些恶意的谋算又如何?不过是平白囚锁了自己的心胸,限制了自己的眼界和前路而已。
得不偿失。
他手轻轻一抬,让杯中的甘霖灌入喉腔。
不过净涪的舌尖触及那口甘霖的时候,只觉一股凉气自腹间上涌,直入识海。
这甘霖约莫非是天然生成。
净涪感受着隐隐触动神魂的一丝律动,微微一笑,张开怀抱将这丝律动拥入怀中。
随即,净涪只觉眼前一亮,便见自己站在一片云海里,头顶星空无垠。星大如斗,仿佛触手可及。然而还没等净涪伸出手去,他眼前的星海便消散了,只余夜色中的普陀山。
方才入喉的那口甘霖的灵气已然散尽。
净涪垂落目光看着手中的杯盏。
因着魔身的缘故,比起旁边的余近、可两位和尚来,净涪的动作多少慢了一步。故而他还在啜饮杯中甘霖的时候,那两位和尚已经将甘霖全数饮尽,甚至已经自那甘霖带来的意境中脱出身来。
妙!可和尚细细回味了一番,非常诚恳地赞道。
确实甚妙。余近和尚眼睑也是微微开阖,这甘霖别出机杼,比起一般的天地灵水来说,也不差太多了。
归真和尚眉头一扬,明显甚是得意。
净涪也是不再迟疑,一口将杯中甘霖饮尽,阖上眼睛细细体味其中意境。
毕竟对于他来说,这甘霖也很有用处。
它能帮助他体悟当日得自反无执童子联盟的那些传承。
当然,那些传承净涪也确实有意要择人传承,替那些已经轮回转世去的修士们留下道统。但这些传承现下毕竟还在净涪手上,净涪闲时也会取出来翻看一二,一来则开拓眼界心胸,增长见识,二来也多少想给自己增添两分手段。
也就只是护道手段而已,净涪三身所修道路全都已经定下,没想过再要走出一条星辰之道来。
是以,面对余近和可两位和尚的盛赞,净涪也很诚恳地点头赞同。
归真法师......余近和尚看了看手里已经空了的杯盏,又看看还摆放在归真和尚手边的那个细长玉瓶,面色很有些犹疑,不知到这样的甘霖......法师手上还有多少?
还有一些。归真和尚回答,顺道一问,余近同参的意思是?
余近和尚放下手上的杯盏,起身与归真和尚稽首深深一礼,不知法师手上的这种甘霖能不能匀一些予我,我......我有大用。
净涪与可对视一眼,默然看着事态的发展。但净涪自己对这种甘霖无甚需求,却看出了可和尚那与余近和尚一样的意动。
归真和尚沉吟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不知同参想要多少?
余近和尚能得归真和尚应允已经是大喜,哪里还敢强求多少?于是他就只道,法师只看手中能匀出多少就给予我多少吧。当然,我不敢白要了法师的东西。
他边说着,边从随身褡裢里摸出一个玉盒来双手捧给归真和尚。
这些星沙是我从天河天兵手中换来的东西,也算是难得......
余近和尚脸上显出几分赧色。他知道这星沙于他来说或许是难得之物,但对于这位身上蒙了一层迷雾的归真和尚来说怕是未必。但他身上能拿出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个了。
那褡裢里各色葫芦中装着的灵露、灵水是分不得的。
归真和尚面不改色地接过那个玉盒,就又从褡裢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长颈玉瓶递给余近和尚。
余近和尚接过,心神往那玉瓶里一扫,便知瓶中甘霖的分量。他手当即抖了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是玉瓶中的甘霖不够,恰恰相反,是比起他预想中的还要多出太多了。和这个玉瓶的价值比起来,他那些星沙远远不够。
归真和尚看他脸色,便笑了一下,这星空甘霖都是我自己调制的,纵然材料难得了些,但于我来说也不过就是略一拾掇的小事,余近同参既是急需,便都给了你也无妨。
说完,他垫了垫手上的玉盒,面上也露出了几分满意。
这些星沙与我正好合用,多谢余近同参费心了。
余近和尚哪里不知道这位归真和尚都是好意,但他也确实是很需要这甘霖......
他紧了紧握着玉瓶的那只手,站立半响,又对归真和尚深深一礼,才重新回到他的那处位置上坐下。
可和尚看看余近和尚手里的玉瓶,心里似乎也有意动,但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往净涪的方向扫视了一眼,竟又稳稳地坐定了。
净涪对可和尚的目光不甚在意,他看过归真和尚与余近和尚之间的交换,想到了什么,便也就问归真和尚道,我也想求一些东西,不知可否?
归真和尚就笑道,哪里就用得上个求字?
是了,净涪同参第一次参加法会,想来还不知道这里头的说道。他跟净涪解释道,法会之中,当然是我佛门诸位大德演法说法最为重要。但在法会前后,因为大家本在各自的世界里,难得齐聚一堂,便会有些私下的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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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们现下这般。
小聚里,诸位同参可以论道说法,释疑解难,当然也可以将手头上的东西与其他同参做个交换,以满足各人修行所需。
至于换出去些什么,又将得到些什么,是能补足自己修行的资粮,还是捕捉那一线朦胧的契机,又或是了却一段缘法,就端看各人的了。
但毕竟法会多是在佛门大德的道场上进行,比起外界不知深浅、不知真假的交换,这里到底安全了许多。
等到归真和尚说完之后,可和尚也感叹着接话道,正是因为这样,法会方才是我等诸位同参心中最是期待的盛会啊......
归真和尚点点头,又看着净涪问道,净涪同参需要些什么?同参请说,若我手上有,必定不会悭吝。
净涪从座上站起,向着归真和尚稽首一礼,我想求几部法师手抄的经典,不知能否?
余近和尚愣了愣,转眼往净涪方向看去。
二月初二的月色迷蒙,但也不能在这层层的夜色中掩去净涪眼底的光芒。
嗯......归真和尚认真望入净涪的双眼,定定看得一阵,忽然笑了起来,有何不可?
他说着,便又伸手去探他自己身上的褡裢,接着竟是直接捧出了一个不大的书架,书架上异常仔细地收着五部佛经。
归真和尚将书架摆放在自己膝盖上,又特意拿布帛擦过自己的双手,才郑重地将一部佛经捧出,递与净涪。
净涪低头扫过封面,清楚看见封面上的书名。
《佛说阿弥陀经》。
此间流传最广、也最是常见的佛经。
但流传最广、最是常见,不代表人家真的就最是廉价。
净涪也端正脸色,双手接过佛经,放入身侧已经备好的书盒里。
归真和尚很满意净涪的态度,于是他微微点头后,竟有从书架上捧了一部佛经下来,照样递与净涪。
净涪又是一眼扫过封面,《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
相比起第一本的《佛说阿弥陀经》来说,这一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或许对净涪助益更多。但净涪也只是扫了一眼,就如同对待那部《佛说阿弥陀经》一般,将这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收入了书盒,就放在《佛说阿弥陀经》的侧旁。
归真和尚看了看净涪那个还空着一本书籍位置的书盒,脸上神色不变,手下动作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稍许。可即便如此,还是又有一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被他捧了出来,递向了净涪。
净涪也一样接过这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将它放到了《佛说阿弥陀经》的另一侧。
归真和尚瞥了一眼净涪那那个书盒,眼底快速地闪过一丝肉疼,然后摆摆手,示意没了。
净涪这才将书盒盖上,收回褡裢里去。
归真和尚看着净涪动作,见得他似乎是想要将褡裢重新收起,便开口道,净涪同参且慢。
净涪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他。
归真和尚就道,我也想求净涪同参几部手抄经典,不知可否?
这个除了名号与对象之外,根本就一模一样的问题让一旁羡慕看着的余近与可两位和尚都惊了一下。
两位和尚的目光当即在净涪身上转一圈,又转了一圈。
果然不是他们的错觉,这位相当神秘的归真法师真的很看重这净涪和尚。那么问题来了,这位疑似佛门某位大德法身的归真法师,到底缘何这般看着这净涪和尚?
这净涪和尚对普陀山法会异常陌生,对普陀山上的种种默认规则也一窍不通,显然是第一次在世界之外参与法会的新人。这样的新人,现下这普陀山里随意抓一把就有。到底有哪里稀奇?
不单余近、可两位和尚,便连净涪自己也惊了一下。
他眨眨眼睛,仔细看向那位归真法师,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但这位归真法师很是认真,净涪能在他脸上找到足够的诚意。
就如净涪自己先前很认真一般,这位归真和尚也是真心实意想得到他的手抄佛经。
净涪想了想,也不隐瞒,很是直接地问道,我能问一问原因么?
余近、可两位和尚连带着旁边的一鹿一虎也都同时竖起了耳朵。
净涪问得坦诚,归真和尚回答的时候也很是坦然。
但归真和尚没有给净涪找麻烦的意思,故而他开口时,只让声音落在净涪耳朵,清静智慧比丘之名,我也曾有幸听闻过。今日有缘在此普陀山上相会,机会难得,便冒昧开口,还请比丘莫怪。
净涪也就明白了,他深深看了归真和尚一眼,随后便就弯身,从随身褡裢里捧出一部佛经来,奉到归真和尚面前。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归真和尚脸色一整,将他膝上的书架捧起,放到了他坐着的那块光滑石板上,他自己则站在一旁,双手接过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仔细放到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
归真和尚给了他三部佛经,净涪也不可能只拿这么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相抵。故而等归真和尚放好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后,净涪又接连从褡裢里捧出《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与《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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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这一部出自净涪之手的《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归真和尚并不生气,反而很是高兴。看他的模样,若不是此刻时机不对,他怕是当场要将这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取出来细细研读一番了。
余近、可两位和尚对视了一眼,又将净涪的分量拔高了几分。
归真和尚仔细地将那两部佛经仔细放入书架中,然后又多看了两眼书架,方才将书架重新收回褡裢里。
净涪见他回过身来,又与他稽首一礼,方才重新退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
归真和尚也是同样的还与净涪一礼,便自坐下,接着目光就看向了可和尚。
可和尚方才接连看了余近和尚与净涪和尚跟归真和尚的交换,心里很想效仿净涪,也从归真和尚手里换几部佛经。但他刚才也将归真和尚的动作看得分明,知晓便是他再度开口,归真和尚怕也舍不得将那书架上的佛经拿出一部来与他交换。
至于说归真和尚手上另外收着的那些佛经......
可和尚却是没有这种想法。
光只看归真和尚早先那珍惜的态度,就知道那书架上佛经必是归真和尚珍藏着的那一部分,归真和尚手里另外收着的佛经便是有,也该是比不上这五部佛经的。
而且可和尚仔细思考过后,还是觉得自己更需要的是其他的东西。
当下见归真和尚目光看来,可和尚上前一步,与归真和尚一礼,先前听闻法师曾经在几个世界中行走,不知法师可还记得那些世界的坐标?
可的说法很是讲究。他没有直接询问归真和尚可不可以将那些世界的坐标告诉他,而是试探也似地问归真和尚是不是还记得。
净涪听得可和尚这个问题,转头看了他一眼,就也如余近和尚一样,看向了归真和尚。
但一直安静趴在他身侧的五色幼鹿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却是偏了头来看他。
有它在,等到它日后长成,净涪大概也能从景浩界的那个摊子里抽出身来了。既然如此,还需要什么世界坐标?
只要它愿意,就算没有世界坐标,它也能帮净涪找到新的世界。
净涪没看五色幼鹿,却是悄然抬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五色幼鹿于是就被安抚住了。
它眯着眼睛晃了晃脑袋,才有心思去关注其他。
然而五色幼鹿到底是太过年幼,以致于它完全没有领会净涪的意思。净涪等待归真和尚的答案,并不是在在意那几个世界坐标,而是他想知道佛门这些和尚若要在另一个世界传法,会不会有些什么避讳?
要知道,当前诸天寰宇自洪荒世界开始至今,已经是过了许多个元会。这么多个元会以来,能在诸天寰宇各个世界中行走的修士数不胜数,其中会有大能,也会有大能座下的弟子。
故而就算诸天寰宇世界再大,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除了最近这些年月孕育而成的新世界,又如何还会有真正意义上未被人发现占据的世界?
必定都已经有主了。
有主的地方,若非当地土生土长的人,那对于世界来说,就都是外人。外人在别人的地盘上,行事多有不便不说,也会有许多避忌。若是什么都还不清楚,就莽莽撞撞地一头扎进去,只怕不但成不了事,还会给自己招惹祸患。
昔日净涪还是景浩界的天圣魔君的时候,为了自己日后的道途,他确实是有着意探听过景浩界之外天魔行事的规矩,也确实有了一点收获。但那都是天魔的规矩,不是佛门和尚的规矩。
净涪觉得,他还是要再多打探打探一阵。
归真和尚看看可和尚,又看看旁边同样认真的余近和净涪,想了想,便道,你既问起,那我便与你们说道说道吧。
净涪、余近和可齐齐弯身下拜,请法师指教。
归真和尚先拿出一副星图,手指接连在展开的星图连点了几下,与可和尚道,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和这里,这五个世界都是我行走过的,比较适合传法的世界。
我也曾分别在这五个世界里停留了五十年,都留下过法脉,现下应该还会有传承。可同参若是有意,可以暂且在那边挂单。
他这般说着,还从褡裢里取了一枚铭牌过来,递与可和尚。
这是我在那五个世界的随身铭牌,同参拿着这个,多少会有些方便。
可和尚恭敬接过。
归真和尚看见眼巴巴看着的余近和尚,笑了笑,又摸出一枚铭牌来递过去,他顺道还递了一枚给净涪。
净涪从善如流。
接过铭牌后,他如余近和可两位和尚一样,拿在手里细看过一遍,才收入褡裢里去。
归真和尚将铭牌分出去后,还等到这三位和尚陆陆续续收起,才继续道,诚如各位同参所知,除了一些刚刚诞生,尚没有本土生灵飞升的小世界,各个世界几乎都有它护持的力量。
净涪静静听着,一一整理其中信息。
如他所想,这些护持世界的力量,除了本土生灵得道之后自行组建的势力之外,还会有外人插手后组建的势力。
这外人指的多是虚空中行走想要演化自身道果或是因缘传承自家法统的修士。这外人里头,当然也包括了他们佛门传法的僧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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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这样说,等可和尚进入到世界之后,他也是外人。
外人进入到世界中后,若不是天魔,若不是想要凝结灭世道果,最后还是顺应小世界的天道行事,莫要违逆了天道意志为好。
因为一般而言,即便是外人,也是诸天寰宇中的生灵,在诸天寰宇孕育的世界中行走,只要不是身负庞大罪孽业力,纵然在世界中的待遇及不上那些本土生灵,也一样会被世界所接纳。
绝对不至于冒头就挨雷劈。
说到这里,归真和尚不免顿了一顿,方才继续。
不过我等于世界而言,毕竟是外人,且只为传法、为修行而来,若能不与世界中的生灵牵扯太多,还是不要牵扯太多的好,免得徒结因果,反而耽搁了修行。
净涪与余近、可和尚一道点头受教。
归真和尚也只是这么提醒一下这三位和尚,希望他们慎重。但修行毕竟在于个人,到时候行事的分寸,还得他们自己把握,归真和尚不好在这时候多说些什么。
故而归真和尚也只是这么提得一提,便将这事放了过去。
如我早先所言,我佛门的修行只在各人。若有人能发心,能定信去疑,能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那他自然就会静心修行。但若不能,也不可勉强。
需记得,归真和尚脸色甚是慎重,我等佛弟子只是为众生大开方便之门。门路打开,若众生想入门,我等自然不吝指点,但若是他们不愿,我们也不可强推。
而缘法的起始,只在一念。一念成,则缘结,一念灭,则缘灭,万万不能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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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这已经是归真和尚再三强调的重点了,净涪三人听见,也都肃容应声。
是,我等谨记法师教诲,必不敢逾越。
归真和尚慢慢点了点头,目光一一看过三位这三位年轻的和尚后,约莫是很满意他们的态度,也约莫是因为不太满意此刻座间有些紧绷的氛围,他忽然笑了开来。
这一笑,顿时就让可、余近两位和尚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说那些有主的地方传法更难,但是吧......归真和尚的语调很是轻松,甚至可以说得上愉悦,那些地方总会有些前人留下来的遗泽,机缘巧合之下,也能成为我们手上修行的资粮。
净涪心领神会,但此刻也只沉默地听着。
那边余近和尚听得,仔细打量了归真和尚脸色,大着胆子问道,看来法师福缘不浅啊。
归真和尚笑着摆摆手,确实得了些东西,不过要说福缘却是算不上,都只是些要拿出去交换的东西。
可和尚见得,也放开了几分拘谨,好奇地问了一句。
归真和尚也就真的与他们讲了几个有些趣味的小故事,一时间,这株老树下的氛围就变得甚是和乐。
几个大和尚说笑闲谈间,一夜的工夫也就过去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天光破开夜色之时,归真和尚忽然停住话头,探手从褡裢里取出一套木鱼来。
该是做早课的时候了。
他叹了一声,净涪、余近与可也都知机,各自从自己的褡裢里取出一套木鱼来。
都是和尚,都曾在外行走游历过,谁的褡裢里还能没备着一套木鱼?
归真和尚看看净涪几人,提议道,不若就《佛说阿弥陀经》吧?
净涪几人都没异议。
于是便由归真和尚引领,带着净涪、余近与可和尚三人,在这一株老树下,敲着木鱼诵读《佛说阿弥陀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罗汉,众所知识:长老舍利弗......
约莫是因为他们此刻在普陀山这个佛家胜地里,也大概是因为有归真和尚这位法师引领,净涪做起早课来,只觉得与他在妙音寺与一众大和尚一道做早课时甚为不同。
不过到底是哪里不同,一时半会儿的,净涪也难以用言语描述,就只觉得玄妙异常。
一部《佛说阿弥陀经》诵完,又是一部《佛说无量寿经》与一部《佛说观无量寿经》。而这三部经典,都是佛门净土法门的本经......
接连诵完这三部经典之后,早课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归真和尚收起木鱼,却是很自然地抬头,斜斜望向天空。
净涪等也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这一抬头,就看见在清晨的阳光里,一片片薄雾蒸腾,自山间各处升入云海。而在那薄雾之中,隐隐还可以看见一滴滴米粒大小的水汽。
此间和尚都非是寻常人,一个个眼力了得,此刻见到这些水汽,也自然能从这些水汽中发现了水元灵露的气息。
余近和尚极目望去,看着那些带着水元灵露的气息与薄雾一道,隐入云海不见。
这些不过还是些水元元汽,还须得在云海中继续蕴养,才会成为真正的水元灵露。归真和尚一边解释,一边看着余近和尚,同参急需水元灵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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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近和尚看看归真和尚,又看看同样望过来的可、净涪两位和尚,苦笑了一下,大概是这一夜共处相处甚欢让他放下了些顾忌,点头道,是有些急需。
我有一位师弟,前不久忽有所悟,修为有些突破,可孰料遇上心魔阻道,我出来的时候,情况不大好......
水元灵露对心神大有裨益,若那位和尚真的突破失败,这水元灵露也确实对症。
余近和尚心知水元灵露的效用,自然也知道这玩意儿大家都缺,实在很难匀出来给别人。是以他只说到了这里,就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苦色,笑着想要转移话题。
心魔么......归真和尚斟酌了一下,忽然笑道,你若是信我,也莫要再往其他地方使劲了,只管求净涪和尚去。
嗯?净涪不知怎么就牵扯到了自己的身上,闻言抬头望向归真和尚。
余近和尚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看净涪,又看看归真和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归真和尚道,你且求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求一点心灯灯火,待回到你们那边的时候,就先将这心灯灯火供在那位同参面前,再在那位同参静室外诵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如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情况当可有所缓解。
余近和尚眼睛又瞪得更大了。
真......真的?
净涪眉心接连跳动,实在有些莫名,大概是假的......
归真和尚只是笑得一笑,便不再说什么了。
余近和尚看看归真和尚,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净涪,忽然深吸一口气,一整脸色,从座上站起,对着净涪深深稽首一礼。
能否......能否求同参予我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和一点心灯灯火?
净涪连忙一推手边木鱼,从座上站起避开,却被余近和尚追了过来。
净涪避让不得,只得生受,然而他也确实是真的为难,便对余近和尚坦诚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我有,心灯灯火我也备有一份,予你也无不可。但是......
余近同参你也见了,我现如今修为也是薄弱,那《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心灯灯火纵你拿回去,怕也不会有什么效用......
可和尚听着,也觉得净涪这话说得在理。但是他看看净涪,又看看那边笑而不语的归真和尚,又默默地站定了立场。
和净涪和尚比起来,明显已经在他们心底烙下深不可测印象的归真和尚更得人信任啊。
余近和尚显然也和可和尚一般想法。
他固执地对净涪深深礼拜。
若是归真和尚指点他向净涪和尚求取其他别的什么难得的东西,余近和尚自然会有所犹豫,但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只需净涪和尚手抄,心灯灯火也是净涪自己便可制来,他哪儿还会迟疑?
净涪见他实在坚持,便放弃了说服他的想法,一边扶起了余近和尚,一边找到归真和尚,暗暗询问。
法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心灯灯火,真的有用?
归真和尚笑了一下,却也暗暗与净涪回话,自然有用,此事关乎同参修行,我怎么会诓骗你们?
净涪又暗自问道,请法师详解。
归真和尚便说道,你可知缘何这次法会你会与余近同参同在一处?你可知缘何我们四人会有今日这么一会?
净涪心中一跳,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回问道,难道不是自然而然?
还会是有人暗中安排吗?
确实是因缘巧合。归真和尚意味深长地答道。
净涪准确地捕捉到了归真和尚话里的深意。
缘!
他看了一眼普陀山的中央,从余近和尚那里收回的手悄然摸了摸怀中的那片紫竹叶。
观世音,观自在。
归真和尚见他明白,就没再遮掩,只与他道,既然余近同参心中有所求恳,又能有缘来这普陀山参加法会,观世音大士自然有感,与他方便。而净涪同参你从世界中初初走出,于这诸天寰宇了解不多,正该有人与你解惑,为你引路。可同参有意走传法一道积攒功德、福德以求突破;我也正巧打一处小世界中归来......
净涪沉默了一下。
归真和尚细看净涪脸色,心下叹了一口气,暗暗问道,如何?可是觉得不甚自在?
净涪就苦笑了一下,笑容一闪即逝。
归真和尚又是笑了一下,才与净涪回话道,且安心吧,观世音大士没有那般深究他人想法的习惯。
来这普陀山参加法会的不止是我们这些和尚,还有许多金刚、罗汉、菩萨,甚至还有道门、魔门的各位修士,若观自在大士真的做了些什么,他们怎么愿意踏上这普陀山的土地?
谁都有秘密。净涪有,他归真有,其他的金刚、罗汉、菩萨自然也有。观自在大士若真那般做了,他们怎么还会这般轻松自在?
净涪默默点了点头。
观自在大士也没有特意安排,他只让我等因缘汇聚而已。归真和尚又道,你也看见了,同一株紫竹上走下的同参早先是那般的多,但现下坐在这里叙话的,也就只是我等四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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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在此一会,确实是缘。但到底能不能将这段缘法延续下来,却又得看我们的性。
净涪微微点头。
归真和尚这时看了看余近和尚,说来余近同参能那般巧合正碰上你我,约莫也是因为他来这之前,曾特意在佛前向观世音大士求请过的。
但这纵然是他的缘法,也一样是净涪同参你的缘法。
归真和尚最后提点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说话了。
净涪心下斟酌,只觉得这句话也有些许别的意味。
这时候,识海中的净涪本尊忽然道,大概会与你的修行有所助益。
我的修行......
净涪默然自省。
他作为净涪三身之一的佛身,走的是佛门的菩萨之道。菩萨修学的阶梯有七个阶段,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和妙觉。他当前不过一个刚领受菩萨戒不久的和尚,正在十行境中的第一行。而十行中的第一行名为欢喜行。
欢喜行......
净涪与归真和尚的这番问答说来话长,但实际耗用的时间却不多,在余近与可这两位和尚看来,这些都不过是净涪用来权衡与思量的时间而已。
不过就是一眨眼一抬头的工夫,净涪心里就拿定了主意。
他低低叹了一声,道:不过是些许东西,予了余近同参你就是了。
余近和尚一时大喜。
他身侧的那头猛虎察觉到他的心情,也不由得放松地甩了甩身后的大尾巴,笑弯了眼睛。
净涪微微摇头,动作却是不慢,直接就从褡裢里捧出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递了过去。
余近和尚双手接过,慎重地放在身侧。
净涪又自褡裢里取出一盏空荡荡的石灯,在此间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手指快速掐过几个引决,然后往那石灯上引去,果然就见那石灯空荡荡的灯托上悄然无声地燃起了一朵莹白的灯花。
净涪看了一眼这石灯,便转手向余近和尚递了过去。
余近和尚自又连忙将石灯接过,然后连同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道,尤其仔细地收入褡裢里。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余近和尚脸上那隐隐的愁苦方才消减了两分。
在尚不知晓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心灯灯火是不是真的有用的情况下,能消减去这两分愁苦已经是很了不得了,谁也不能强求更多。
可即便如此,见得那余近和尚稍稍放开的脸色,净涪心头也是一动,竟觉得眼前一片天光开阔,世界光净明亮。
欢喜,欢喜......
他欢喜,我也欢喜,原来是这样的欢喜。
净涪微微闭上眼睛,眼睑侧旁有一线金色的佛光漏出。
并不是突破,他在这一境界上的积蓄还远远不够,还远远不够他向前踏进,这不过就是一点明悟而已。
明悟,在这一个欢喜行境界中,他该如何修行。
他收拢了那一点因余近和尚心中欢喜而汇聚到他身侧的灵机,拿在手上细细把玩了一下,才将这灵机放开,任由它隐入脑后的位置。
也不是说净涪往日的修行就不足以让人欢喜生出灵机,不足以让那些灵机成为他修行的资粮,事实上,那些灵机也已经汇聚在了净涪身侧,随时可供净涪取用。
只是相比起这一遭净涪收拢到的一点灵机来说,自景浩界那里收拢过来的灵机就相对浅薄了一点,兼且净涪此前从来没在这方面上放去多少心思,自然就都没有发现,直到现在。
净涪微微笑了一下。
与人方便即与己方便,渡人渡己,原来便是这个意思......
纵然净涪已经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但余近和尚却没有平白占净涪便宜的意思。
他仔细想了想自与净涪碰面以来净涪的行动,待到收好那《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心灯灯火之后,他便从自己的褡裢里捧出一个木匣子,递与净涪。
多谢净涪同参,这里头是一幅观自在大士像,净涪同参若是不介意的话,还请收下。
这木匣子看着不过平平常常,但那匣子边沿处蚁大般的六字真言却已经彰显了它的价值。
净涪才要摆手拒绝,那余近和尚就已经抬起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便是净涪同参好意,和尚我也不能白要净涪同参你的东西。这幅观自在大士像是我寺祖师昔日来此普陀山法会归去后所画,耗时三年方才完成,甚是灵验。但即便是这幅观自在大士像,也还及不上我师弟的性命,还望净涪同参不要拒绝。
净涪叹了一口气,只得双手接过那个木匣子,那我便愧受了。
余近和尚这才笑开了。
可和尚在一旁看完整个过程,多看了净涪两眼后,忍不住在心底琢磨要不要也跟净涪换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收着。不论是想要就此珍藏还是拿来以防万一备着护身,也都是好的。
不过他只是想了想自家褡裢里收着的东西,就放弃了。
他们这里四个和尚,两个和尚都从净涪和尚这里换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但看看他们拿出来交换的都是些什么?
一个是自己手抄的大概很能拿得出手的净土根本经典《佛说阿弥陀经》,一个是祖师传下的观自在大士画像,这两样,不论哪一样都甚是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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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要与净涪和尚交换《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那就得拿出同一规格的东西出来,起码也不能差得太远去,不然......他非但不会落个什么好,反而还会坏了事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不是一部如何少见的经典,各处世界流出的抄本都有。归真法师这般看重净涪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还特意荐给了余近和尚,难道果真是因为这个净涪和尚有什么神异之处吗?
众所周知,佛门经典的价值从来与材料无甚关系。它更多处决于......它出自谁的手,经由了谁人誊抄书写,带上了谁人的心得、体悟与信念。
就比如......出自世尊释迦牟尼佛之手的《佛说阿弥陀经》就是要比很多天地灵宝都要贵重!
可和尚自己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稳稳地站定了。
但他没起意,归真和尚却是对他招了招手,问道:可同参快来,难得今日在这里遇见净涪同参,你可要抓住这个机会,莫要轻易放过了啊。
可和尚苦笑了一下,却是大大方方地道,看见你与余近同参一个个的都从净涪同参手中淘走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我也心动啊。可是,咳,我家底比不上两位同参,实在是囊中羞涩,不好开口......
归真和尚就笑了,便是你想要净涪同参手中最好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也得净涪同参愿意啊。
余近和尚得了归真和尚指点,又从净涪手上换到了得用的东西,到底松快了许多,此刻也笑着附和归真和尚。
我和归真法师都已经从净涪同参手上换走两部了,净涪同参心疼的啊。
可和尚心里也有了些想法,这会儿就很配合地问道,所以?
所以,归真和尚就道,你就算真想要,也得体谅体谅净涪同参......就换一部寻常一点的吧。
归真和尚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可以的吧,净涪同参?
净涪正要说些什么,但那边的可和尚也已经看过来了。
净涪只能无言点头。
可和尚笑了一下,往褡裢里摸了摸,最后竟取出了一个细颈玉瓶来给净涪。
净涪都不用打开玉瓶,就已经捕捉到了瓶中灵露的气息。
他没去接那玉瓶,只抬眼看可和尚。
可和尚的脸色很是端重认真。
我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水元灵露应该还能入眼,净涪同参看看,能给我什么样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归真和尚一时也微微敛了脸上笑意,认真地看了一眼可和尚。
虽然大家都是第一次会面,但归真和尚还是要比余近与净涪知道得更多一点。他知道余近和尚那个师弟的情况,知道净涪和尚那个堪称破败的小世界模样,也同样知晓这位可和尚的来历。
余近和尚有祖上留下来的传承,上面师长也颇有能人,纵有磨难也自有师长护佑,净涪和尚更是得世尊青眼,得禅宗一脉祖师看护,自家的资质、心性、福缘样样不差,哪怕被一个天魔主盯上,道路险阻,也有闯出来的可能,唯有这个可和尚......
可和尚资质与福缘只能算勉强,比起净涪来很有差距,祖上确实也有传承,但这传承已然凋敝,和余近和尚可以得到的荫护更是不能比。然而就算是这样,可和尚也不是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特质。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出现在这普陀山上,不可能站在他们侧旁。
归真和尚心下微微叹气。
可和尚确实是一个愚人。但他的愚,更近于诚,他的顿,又更接近于勤。
他的心性与勤恳,足以让他坦坦荡荡地踩在这普陀山的土地上,也足够他自然且自信地站在净涪和尚与他面前。
只不过比起净涪和余近两位来说,他脚步就算再稳,也到底还是慢了点。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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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当然,归真和尚觉得可和尚走得慢了就是真输给了净涪和余近。
他从来不会这样想。
想来净涪和余近这两个和尚也不是这样想的。
但既然有此机会,归真和尚还是想助可和尚一臂之力,也帮净涪和余近这两位和尚结交一个同道之人。
他原本是这样起意的,但孰料真正着落到实处的时候,可和尚会是这样的诚恳与信任。
归真和尚转头去看净涪和尚。
净涪也才刚刚从可和尚那里收回目光,正低头往自己的褡裢里翻找。过不多时,他竟是直接就捧出一个漆金木箱来,双手递与可和尚。
我方才听同参话里头的意思,是想要尝试一下在诸天世界中游走传法,以求正果?
可和尚看了看净涪手中的那个漆金木箱,又看了看净涪本人,这是?
净涪笑道,这是我从自皈依我佛以来誊抄的经典中精心挑选出来的本经,若可同参真的有意传法,这个......或许会对你有些帮助。
本经?可和尚忍不住看向了那个漆金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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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真和余近两位和尚才刚被可和尚的动作惊了一下,现在又看到了净涪和尚的大手笔,此刻正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确实都是本经。净涪答道,随后面上又显出了几分愧色,只是我们那世界中佛门各脉多少有些先天不足,这里头的本经都只是我在景浩界里能看到的本经,与诸位同参手头上的本经比起来,大概还是缺了许多。
可和尚好不容易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个漆金木箱上拉回,若真都是本经......我手里的这些水元灵露怕是换不来你这一箱本经......
虽然水元灵露是难得,但净涪和尚手上也不是没有。反而是净涪和尚现下捧在手里的本经,那大概都是心有所感之时抄录下来,经书里天然就带上了净涪和尚当时的感悟。
这样的本经,不论是他要拿来自己参悟,还是让日后弟子自己体悟,更或是用来祭炼佛宝、辟邪诛魔,也都是可以的。
净涪便就笑了,可同参说笑了,东西换不换得来,其实不在它们本身,而在于我们自己认为值不值。
于他而言,这些本经收在手上也仅仅只是留作收藏。那些本经中带上的感悟早就已经化作了净涪自身的体悟与心得,全数为净涪佛身所掌,又如何还需要这些本经?
真说起来,这些对于净涪来说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顶多只是损耗些心神与时间的本经,其实还真及不上可和尚方才拿出来的那些水元灵露。
再者不瞒同参,我也还需要再备些水元灵露以待日后......
不待净涪再往下细说,可和尚仔细望入净涪眼底,确定净涪没诓骗他之后,便与净涪合掌一礼,接过了净涪手里的漆金木箱收好,就直接将他早先拿出来的那个细颈玉瓶塞到净涪手上。
净涪不意可和尚的动作竟是那样的干脆利落,一时不免愣在了那里。
归真和尚见状,就笑着插话道,各取所需,也是很好的了。净涪同参,我这里也有些水元灵露,你还要吗?
净涪回过神来,已经顺道察知到这细颈玉瓶里的水元灵露数量了。
足有十滴之数。
说实话,仅仅只是这十滴之数的水元灵露其实不是太多,但和净涪那箱佛经比起来,却还是珍贵多了。
净涪多看了可和尚两眼,心里有了成算。
他对归真和尚摇摇头,苦笑着道,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拿来交换的了......
归真和尚微微叹了一声。
不知是在为净涪感到可惜,还是为的他自己。
但没奈何,净涪和尚似乎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也不再在这件事上多言,只是抬头看了看四周,道,虽然还有些时间,但这里距离法会所在的莲池也还有些距离,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先过去吧,莫要再在这里停留了。
净涪对这些实在所知不多,便只是听从安排,跟随他们三人行动。
可和余近两位和尚也都没有异议。
于是他们这一行人等就各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带着五色幼鹿和那猛虎一道,寻路而去。
净涪脚步稍慢,渐渐的就与可和尚走在了一处。
可和尚偏头去看他。
他并不是真傻,自然也看明白了净涪的意思。
他是有话想要和他说,而且很有可能还是因为方才的那些水元灵露......
可和尚心下暗自叹了一口气。
果然,不过得片刻,他的耳边就听见了净涪的声音。
如果同参不介意的话,这个......还请同参收下。
可和尚目光看去,脚步当即就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被净涪捧在手上的,是一个相当眼熟的木匣子。
可不就是眼熟么,他前不久才亲眼见着余近和尚将它捧给净涪呢。
归真和余近两位和尚走在前方,虽然察觉到后面净涪与可两人的动静,但都只作不知,没有人回头去多看他们两人一眼。
不过即便如此,余近和尚还是察觉到了那异常熟悉的气息。
他也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兜兜转转的,他祖上传下的那幅观自在大士像居然要落到可和尚手上。
可和尚看了看前方余近和尚的背影,暗自回净涪道,净涪同参,我已经收下了你的那一箱本经了。
净涪却是道,话虽如此,但我拿了同参你的那些水元灵露后,心里着实不甚安稳。若是我将这件事糊涂揭过,天长日久的,它怕会成为我的一个心结,影响我的修行。
还请同参收下它吧。他叹了一口气,若不然,为了我的心境,我也只能将那些水元灵露还给同参你了。
可和尚仔细看了看净涪,发现他面上颇有几分纠结,显然说的是真话。
他无声一叹,甚是无奈地将那个木匣子双手接了过来。
虽然可和尚其实打心里认同归真和尚的说法,认为净涪的那一箱子本经足以抵得过他的那十来滴水元灵露,但如果他接下这幅观自在大士像能让净涪和尚心境平静的话,可和尚也不会继续坚持。
因为他实在没有恶意。
净涪见得可和尚收下了,又自一笑,与可和尚合掌一礼,然后急赶两步,追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去的归真和余近两位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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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鹿一虎走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条细长崎岖的山道上遇上别的和尚。
都是来参加法会的,都是要往莲池那里去,归真和尚上前与其中一个和尚闲谈了两句,便就两群人合作一群人,一道上山去了。
净涪并没有多在意这些陌生人,只是看过一眼,合掌一礼算作拜见,便又重新将心神放在了这普陀山上的林石草木上。
余近和尚也是一般的作态,且看他那自然垂落在身侧却微微蜷曲、扫画的手指,便知道这位约莫是准备让这普陀山的山水入画了。
倘若这画能成,经年之后,或许就又会有一个和尚将它取来与旁人交换自己得用的东西了。
就如不久前余近和尚拿出来交换《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现下又已经落在可和尚手上的那幅观自在大士像一样。
净涪只是瞥过一眼余近和尚,就转了过去,仍然专注于这些山水。
越是将心神投入,净涪就越是能察觉到这山水林石之后蕴着的那股深不可测的玄妙神意。可发现归发现,净涪却也只敢远远地看着那股神意,不敢莽撞探出心神去触碰。
毕竟和这股神意相比,净涪自身的神魂与心念都还太过渺小孱弱。他若真敢妄动,只怕等着他的就是神魂重创的结局。
就这,也还是因为这股神意的主人观自在大士没有伤人的意思,不然净涪就真成了那只碰撞石头的鸡蛋了。
净涪一边走,一边仔细捕捉那股神意外溢的微妙波动,静心体悟那一点四散的灵机。
五色幼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走在净涪身后,一双眼睛却已经悄然锁定了净涪身周,防止任何可能出现的打扰。
也不单单只是五色幼鹿,归真和尚也是一般的做法。只是比起五色幼鹿来,他的动作更为隐蔽,庇护的对象除了净涪之外,还包括了余近和可两位和尚。
虽然这里是普陀山,等闲不会有人多做些什么,但为了以防万一,归真和尚还是不曾放松。
这样的防范直到净涪从定境中转回心神,才算是结束。
净涪一个抬眼,就看见了前方宽广无际、几如汪洋一般的水池,池上铺着一朵朵净白透亮的水莲,水莲上又各各盘坐着一个个和尚、修士。
但他也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过来与归真和尚道谢。
多谢法师与我护法。
归真和尚摆摆手,不过是略等一等而已,算不得什么。
净涪还是端正地合掌,礼谢过他,然后又和余近、可两位和尚各行一礼,谢他们等候。
归真和尚摇摇头,却也等到净涪谢过两位和尚,才一拂衣袖,道,我们也别在这里站着了,入池吧。
说着,他翻掌取出他的那片紫竹叶,将那紫竹叶往莲池里抛去。
紫竹叶并没有落入水中,只在空中停了停,但那莲池下原本荡着细细涟漪的池水就生出了一个细长的漩涡。未过得多久,那漩涡中心处就升起一朵同样透亮净白的水莲。
水莲通体澄澈,却莲开五品。层层叠叠的莲瓣张开,露出内中同样透明空淡的莲座。
归真和尚见得这朵水莲成形,也只是笑得一笑,便收起了那片紫竹叶。
我先行一步,诸位同参回头再见吧。
净涪三人快速弯身一礼,法师自便。
归真和尚回了一礼,才踏上那朵水莲。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朵水莲就带了他,一路往人群中去。
余近和尚看着归真和尚走了,才与净涪、可两位和尚道,我们也走吧。
他们各自将自己的那片紫竹叶取出,依样画葫芦地招来水莲。
净涪看了看他面前的那朵水莲,心里顿了一顿。
三品。
净涪也没怎么在池边停留,很快就踩上了水莲,被水莲带着入了莲池中。
五色幼鹿自然是与净涪一道的。
不过它不是与净涪挤在同一朵水莲里,而是它自己得了一朵水莲,不过五色幼鹿踩着的那朵水莲始终都跟在净涪身边而已。
五色幼鹿好奇地在水莲莲台上走了走,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净涪看它虽然玩得高兴,但始终没有出格,便没管它,只往左右看了看。
约莫这莲池也是很有考究的,飘在净涪临近的那些水莲里坐着的也都是和尚,而且净涪还从他们身上的气息中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那种较之其他佛弟子更随性更空灵的气息......
分明都是走禅宗一脉,参悟般若妙理的和尚。
净涪对着也望过来的那些和尚稽首作礼,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凝聚心神,继续捕捉这普陀山上无处不在的灵机。
如净涪一般动作的和尚不在少数,或者说,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和尚才会偏头与侧近的同参低声交流。绝大多数的人都抓紧了这个机会,尽全力去参悟此间妙理,也在最大限度地平静心神,以等待不久后正式开始的法会。
净涪与那股灵机来回较量了不知多久,才被鼻尖处飘荡的梵香唤醒。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净涪才猛然回想起自己此时都在什么地方,又准备要干什么。
他快速收摄心神,睁开眼去看左右。
或许是得了那梵香的加护,明明刚才净涪才耗费了心神去参悟灵机,此刻却又已经神元气足,较之往常的状态还要更胜出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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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只是暗自喟叹一声便将这事放下。
毕竟是普陀山的法会嘛,此间会有些好东西放出来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净涪还是更多地关注莲池里的变化。
早在净涪不自觉入定之前,他还能看见他临近那些盘坐在水莲上的和尚,但此刻却是迷蒙蒙一片,除了一直跟在他身侧的五色幼鹿之外,净涪竟没再看见什么人。
五色幼鹿显然也有些惊疑,但毕竟净涪还在它身前,它也不真的如何慌乱,只在水莲上左左右右地晃动脑袋而已。
视线受限,净涪只是稍稍惊了一下,便就安定了下来。也不知怎么的,当他往那迷雾里多看两眼,他心底渐渐浮起的,却是一段小小的描述。
炉香乍热,法界蒙熏。
他默默在心底接了下去。
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
果不其然,在那无尽的迷雾之中,显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大光明云。
大圆满光明云、大慈悲光明云、大般若光明云、大三昧光明云、大吉祥光明云、大福德光明云、大功德光明云、大皈依光明云、大赞叹光明云等等。
在这一层层铺展开的光明云中,又有种种微妙道音生出,诸如檀般若音、尸波罗蜜音等等等等。
有这诸大光明云涤荡过虚空,又有这诸微妙之音震荡过心神,那刹那间,天地开阔,无穷道理凭空显化,只叫人目不暇接。
净涪早在开始就已经收摄了心神,只持定一个静字,好守住自己的根本。
可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又先那诸大光明云一步做出反应,也仍然免不了最开始的冲击,陷入那无尽的玄妙之中。
幸而净涪本尊此刻也早早做出了反应。
一点淡薄的紫光不知何时在净涪的眼底浮现,如飘飞的风筝后细长的那一根线,牢牢地锁住了最后的清静。
按常理来说,单凭净涪自己,想要在诸佛、菩萨显圣的此刻保持理智的清醒,不让自己陷入此中浮现的无穷道理中去,完全就不可能。
然而,就在净涪心中念动的那一瞬间,他座下那朵原本只是莲池池水凝结而成的水莲莲瓣摇曳,更有一道透亮水光如同屏障一样从莲瓣上升起合拢,将净涪整个人牢牢护持在莲台之中。
纵是那些道理与玄妙铺天盖地般无有穷尽,也始终没能冲破这层薄薄的屏障,冲击到坐在水莲里的那个人。
也不对,其实还是有些道理能透过这层屏障的。
不过这些能越过净涪周身这层水光屏障的道理全都与净涪所走的道契合。它们缠绕在净涪周身,又被净涪吸纳,化作自身修行的底蕴与积蓄,持续不断低增强他的实力和潜力,扩宽他眼前的道路。
净涪识海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显现出来的净涪本尊与魔身齐齐松了一口气。
哪怕他们对此中情况早有预料,但到得真正临身的时候,也还是会忍不住紧张。
等到净涪佛身自清定心神之后,净涪本尊与魔身也没多说什么,便就又隐入识海世界去了。
诸位佛陀、菩萨也察觉到了下方莲池里一众和尚、修士的状况,特意等了等,直到所有人都抽回了心神,才有端坐在一众佛陀、菩萨正中央的一位大士合掌,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托佛。
端正庄重的佛唱声入得人耳中、心里,并不会叫人心烦神燥,只有一点金色佛光在眼前漫开,悄然无声地压服心底、识海深处的杂念,只会叫人越发眼清目明,心定神静。
净涪抬眼望去,只见那诸佛陀、菩萨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莲台,莲开一百零八瓣,挤挤攘攘地叠了几层。莲台正中央坐一身披璎珞天衣的大士,大士手中没有那个声名遐远的杨柳玉净瓶,只是自然而然地结了一个法印。
只看一眼,净涪便知晓,这位就是普陀山的主人观自在大士。
这位大士神通果然难以测度。
净涪眨了眨眼睛,略缓了缓神后,又睁眼往观自在大士的方向看去。
这一回,净涪就看见比观自在大士脑后披挂着的诸大光明云更遥远的空间里,镇着一尊更为庞大更为庄严的大佛。
那大佛的身体呈现紫金色,非常的广大,头上的圆光处还有五百化佛,每尊佛陀身侧有五百菩萨和无数的侍奉......
净涪甫一见得这尊大佛,心底又自浮现出一尊佛号正法明如来。
据传,观自在大士就是由过去佛正法明如来显化,观自在大士也不过只是正法明如来的一尊法身而已。
净涪默默地垂落眼睑,顺带抹去眼角处悄然溢出的泪水。
无他,实在是那正法明如来的佛光太过璀璨明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观自在大士并不在意净涪的探看。毕竟这时候往他身上投来目光的,也不仅仅只有净涪一人。
他只是轻轻扫过莲池里的诸多和尚、修士,轻轻笑了一下。
霎时间,这片天地又更明亮了几分。
他与左右端坐莲台的佛陀、菩萨稽首一礼,道:多谢诸位尊者到普陀山来参与法会。
天音相撞,自又有无穷妙理演化,叫人心旌摇曳。
净涪也是尽力持定了心神,才勉强不让自己分心。
他无暇关注他人,并不知晓就在他侧旁的五色幼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那无穷天音带入了定境,再无暇分神他顾。而随着它的入定,五色幼鹿身上的气息越渐变得厚重而晦涩,竟是比之它踏入普陀山之前又更神异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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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哪怕净涪知晓此刻五色幼鹿的变化,也绝对不会羡慕五色幼鹿。对于他来说,不,不单单是他,包括这普陀山上的每一个和尚、修士,也绝不会对五色幼鹿的得益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毕竟对于他们这些人,甚至包括此刻簇拥着观自在大士的一众佛陀、菩萨来说,真正的大机缘、大缘法还没有登场呢。
诸位佛陀、菩萨听得观自在大士这般说话,各自稽首还礼,也都言道,实不敢担大士这般说法。
观自在大士只是又笑了笑,随即看向了下方的莲池,变换了手中法印。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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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莲池里端坐的一众和尚、修士尽皆敛色,肃容看着上首。
那么,法会便开始吧。
观自在大士也没废话,他当先向着极乐净土世界、灵山胜境等等十方诸佛圣地稽首作礼,礼赞三世十方一切诸佛。
莲池上方被祥云簇拥、光明云照彻、镇压诸天的一应佛陀、菩萨、罗汉、金刚连带着座下莲池里的一众人等也都如同观自在大士一样肃容稽首,礼赞三世十方一切诸佛。
观自在大士又自转身,向着他的四方一一稽首礼拜,南无普陀山会上佛菩萨。
净涪隐没在一众和尚之中,此刻也与其他和尚、修士一道,向着簇拥着观自在大士的诸佛陀、菩萨团团一拜,南无普陀山会上佛菩萨。
如此一一礼敬过后,莲池之上,除那轻抚水面的和风之外,就只剩隐隐落下的诸微妙法音。
观自在大士又看过下方,微微一笑,我于昔日忉利天宫上,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听法,闻得世尊赞叹地藏菩萨摩诃萨,以大慈悲怜愍六道罪苦众生,与这千万亿世界,化千万亿法身,有不可思议威神力。世尊与十方无量诸佛异口同音地赞叹地藏菩萨,又使过去、现在、未来诸佛与众生宣说地藏菩萨功德,但即便如此,地藏菩萨摩诃萨的功德还未能说尽......
观自在大士不过只说了个引子,这普陀山上一应修士心里就都已经清楚了。
这一场普陀山法会开篇说的就是《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
并不仅仅只是熟读佛门诸般经典的佛陀、菩萨与和尚、比丘等心里明白,就连佛门之外的道士、仙人、妖修、妖仙、神官、神祗甚至是他们座下的灵兽,也都是一般模样。
不过不管其他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净涪自己却听得很认真。
许是净涪入了神,也约莫是那位地藏菩萨神通所致,在观自在大士与法会上众人宣讲《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的时候,净涪眼前一晃,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而眼前一片云光舒展,竟已换了天地。
那天地间,有光目圣女与诸世界中供养诸佛,又于诸佛陀、菩萨、罗汉座前,寻问其母所往生处,亲见光目圣女虔诚供奉诸佛、菩萨,借诸佛菩萨之力,前往地狱亲见其母,又自其母遭遇念及诸世界中无量罪苦众生,于天地间发下大愿......
净涪默默地看了许久,不知为何,忽然心有所感,竟低低问道,诸世界中的罪苦众生多如恒河之沙,数不胜数,您曾言我今尽未来际不可计劫,为是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而我自身,方成佛道。自彼时您发愿至今,已过去不知几许年月,您仍有无数化身落在那地狱中,尚且忙碌不知何日方能成佛,您悔过吗?
那仍在地狱中镇守,欲要救脱每一位念诵他佛号的罪苦生灵的尊者依旧忙碌无定,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没有。
净涪沉默了一下,却是又道,昔日你祈愿救母,如今你母已经解脱成佛,昔日你寻求鬼王相助,如今鬼王也已成就菩萨果位,昔日你与友人分歧,如今你之友人也已经成佛......
他历数了一遍地藏菩萨的亲近之人,他们都已走远,唯独您仿佛还留在原地,您后悔过吗?
前方的那人依然没有回头,甚至不为所动,只是应道,没有。
净涪又问,你救脱六道无量罪苦众生,但众生每常得脱地狱罪苦,在各方世界转生一遭回返六道之时又会落入罪苦地狱,他们似乎从来不曾知晓什么叫改过。您救脱他们,他们身上的业力却聚拢在您的身上,他们每往诸天世界里走一遭,您身上的罪孽就越更厚重几分,您后悔过吗?
没有。
净涪顿了一顿,缓了一口气,昔日世尊释迦牟尼在忉利天宫说法之时问您,您未曾有一丝悔意。如今时间又已过去这般久,您依然......未曾有过动摇吗?
那人似乎又笑了一下,没有过。
净涪愣了一下,半响才又问道,您是......怎么做到的呢?
不论是昔日身为景浩界天圣魔君的皇甫成,还是如今的净涪和尚,他都曾执掌过景浩界的暗土世界本源。而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深知暗土世界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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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完全没有生机,只有无尽怨怼、悔恨、憎恶等等阴暗情绪的世界。
景浩界世界的暗土依然是这般模样,作为整个诸天寰宇世界暗土所在的地府,会是个什么模样,净涪就算没有亲眼见过,也约莫能够想象。
地府有十八层地狱,每一个地狱又有无尽数的大地狱、小地狱和无间地狱。每一个生灵在生命耗尽之后都会回归地府,凭依昔日在世时候的功德与业力决定去处。
身具功德者往生诸天各界,享生灵喜乐;背负业力之人则去往各处地狱,赎还自己的罪过。亦即是说,地狱既是恶人去处,也是惩戒之所。
在那样的世界里存活这么许多年,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样仿佛徒劳一样的救脱,身上无尽业力聚拢......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生活,他走了下来,全然没有半分悔意不说,似乎还要将更久远的时间、更悠长的生命耗在这样的生活里。
地藏......
视线尽头的那个人似乎也顿了一顿,并不是觉得净涪冒犯甚至是逾越,反而更像了费神思考了一下答案,也像是回溯那久远的记忆去询问当时的自己。
半响后,他方答道:因为欢喜。
他手上动作分毫不停,却另有一道一模一样的身影自他身上走出,来到净涪身前盘膝而坐,似乎是想要好生与净涪说说话,开解、指引净涪这一位走到他面前来的和尚。
最初之时......他似乎想了一下,我与我母关系亲近,哪怕我母在世上所做所为不合我性情,但我还是不忍见她受苦。是以祈告佛陀,愿以己身功德救脱于她。
地藏菩萨将自己某一世的事情简单与净涪说了一遍,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可见那往事已成过往,早不在他心底留下几分痕迹。
我母出脱了罪苦地狱,往生他界,却又一次犯下同样的罪孽,再次落入无间地狱之中。我与她又成母子,见她受苦,仍然心中不忍,是以再度救脱于她......
开始之时,他似乎又轻笑了一下,我心中也甚是恼火。每每指引我母,想要令其改过正见,但通常都是失败。
说起来,也真不知到底是我母与我的子嗣缘法深厚,还是我母与邪道的缘法更加深厚。
然而,我到底不忍心她在地狱中受苦,故而每一次,都会想要救脱于她......
到底是我胜了,他扬着唇角无声轻笑,我母已修成正果,现如今正在胜境中修行。
净涪似乎也放松了许多,并不真将地藏菩萨的身份放在心上,而仅仅将他视作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此刻他心有疑惑,便没多迟疑,直接问眼前的正主,尊者,解脱菩萨这么一世世被邪见所迷......您怎么就能确定不是解脱菩萨自己心中对此间世界的认知呢?您怎么就那般肯定,解脱菩萨此前的作为不是出自她本心呢?
净涪所说的解脱菩萨不是别人,正是地藏菩萨每一世托生时候的生身母亲。
坐在净涪面前的地藏菩萨沉默了一下,微微摇头,我并不能确定。
净涪诧异望他,那您为什么......
地藏菩萨就道,我不能确定我母亲的所做所为不是出自她的本心,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愿意悔过,甚至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悔过,我只是......
不能看着她在无间地狱沉沦而已。
我身上有功德,他道,而救脱她出离无间地狱也只需要功德而已,给她又如何?
净涪问道,那解脱菩萨身上的业力呢?
地藏菩萨救脱于无间地狱中受苦的众生于这些众生而言,确实是大功德之事。但别忘了,凡被打入无间地狱中受苦的生灵,身上都背负着一定程度的业力。这些业力,是他们在生时作恶造孽的结果,是他们伤害了其他生灵、损害了天地必须承担的恶业。
若众生作恶而无报,那么那些安分守纪平平静静生活却惨遭迫害的生灵又何其无辜?
是以倘若那些罪苦众生在地狱完完整整赎还了罪孽也还罢了,可若是半路逃脱责罚,再往生他界,那这些罪苦众生身上的业力不是落到救脱他的那个人身上,就是追逐着那个罪苦众生而去,在诸天世界中受尽诸般苦楚,以作偿还。
就算有子如地藏的解脱菩萨也不例外。
而明显地藏菩萨走的是第一条路将一世一世他救脱的生母身上的业力收拢在他自己身上,以一己之身担起这近乎源源不断的业力。
地藏菩萨表情依然平静,我母昔日活在之时作恶造孽,我虽不赞同她,却不能阻止她,是以我母身上的业果原也该有我的一部分,而且我母昔时养育我长大,我所用一针一线、一米一粮,都是自我母处得来,而我母又是自她所害的那些人中收来,我无论如何都不算无辜。
是以,我接过我母身上的业力也是很理所应当的事。
一人担起罪孽业果总比两人都陷在这罪孽业果里好不是?起码我将这些业力担起来之后,我母还能往生他界,离开那无间地狱。
净涪沉默了一下,又问道,尊者是这样想的?
地藏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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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于是问道,解脱菩萨知道吗?
地藏就笑了,你称呼我母亲什么呢?
解脱菩萨......
作为孩子的地藏愿意担起母亲身上的罪孽,让母亲自无间地狱中脱出,往生世界;作为母亲的解脱菩萨愿意为了孩子约束自己的行为,转入正道,积德行善,精诚修行,终至修成正果,不再堕入无间,真正脱出苦海。
净涪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起了沈静茹,眼神也是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
但片刻后,他又问道,尊者您本来只是为了解脱菩萨方才起意救脱罪苦众生,但何以解脱菩萨已经得成果位,您也还滞留在地狱呢?
净涪就像一个初识世界的稚童,见了地藏,就连连拿出问题来询问他。
地藏菩萨似乎回想了一下,才认真地跟净涪道,昔日我确实只是为了母亲去往地狱,但等我入得地狱,救脱了母亲离开无间地狱之后,我看见了母亲的笑容。
如蒙大赦的释然,明明错的是自己却要自己孩子替罪的苦涩......
我也感觉到了我自己的欢喜。
将母亲解脱出去不令她继续遭罪的欢喜,那欢喜甚至压过了自己失去的那点东西。
可是我母亲走了,留在这无间地狱的生灵却还有许多。我母亲有我来解脱于她,他们呢?不知道还得在那无穷无尽的罪惩中煎熬到什么时候。
地藏全然没有敷衍,细细地与净涪解说自己当时的感受。
这些生灵虽然因生前罪行落入了无间地狱之中,但那无间地狱里的很多一部分生灵,他们在最开始造孽作恶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伤害到其他生灵,因为没有谁曾经去告诉过他们;有的在造孽作恶的路上走得远了,猛然惊醒的时候,却已经回不了头......
真正知道自己做错了,已经伤害到了其他人,甚至还以此为乐的罪苦生灵,无间地狱中确实也有,数量也确实很多。但除了他们之外,很多的都是想回头却回不了头的......
我愿意做那个能让他们回头的人。
净涪看着面前的地藏菩萨,问道:哪怕担起那些人的罪业?
地藏菩萨平平静静地答道,哪怕担起他们的罪业。
可是那些回了头的人入了人世,又多是重蹈覆辙,真正能够悔改并且一直悔改不曾再犯的人少之又少......
净涪说的都是实话,地藏菩萨也点头承认,但是他还是道,只要他们愿意悔改,我就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无论他们发心悔改仅仅只是一时,还是真的能够持久坚定,无论这些罪苦生灵是因为地域里的罪惩太过痛苦想要从这些惩罚中逃脱,还是因为真正地感受到了昔日被他们伤害的那些生灵的痛苦而想要悔改,地藏菩萨都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接引他们离开地狱,让他们往生他界。
净涪又问道,仅仅只需要念诵您的佛号?
地藏菩萨点头,只需念诵我的佛号。
净涪沉默了一下,方问道:尊者大德。但我还是想问,那些曾遭受伤害的生灵呢?
地藏菩萨想了想,说道,东胜神州有一农夫,家里养着一头牛。牛老了,农夫想要宰杀了它。于是他将牛卖给了屠夫,拿了钱回家。
他说完,问净涪道,农夫家的牛打自被农夫带回家以后,农忙时分拉犁耕田、拉车装粮,闲暇时候则是拉车载人,一日不得闲,如此忙活多年,临老时候,还要被送到屠夫那里杀了吃肉换钱,牛对得起农夫,农夫对得起牛吗?
净涪沉默着摇头。
牛未曾损过农夫一分一毫,农夫可曾厚待过牛?
净涪还是摇头。
地藏菩萨就道,今时农夫为人,牛为畜,农夫薄待牛,焉知来日不是牛为人,农夫作畜,为牛奔忙、劳苦一生?
净涪无言。
地藏菩萨此时没看净涪,而是将目光放到了更遥远的所在,罪有报,业有果。但罪业报应之外,还有轮回。我能解脱罪苦众生脱离地狱,往生他界,也能聚拢他们身上的业力收入己身,但那罪苦众生离开地狱之后往生何方世界,又会是什么样的身份,有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开端,其实根本还在他们己身的因果上......
我能解脱他们的阴世之苦,却渡不了他们阳世的难。
净涪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来,合掌与地藏菩萨一礼,南无大悲大愿地藏菩萨摩诃萨。
地藏菩萨回得一礼,却是问道:我见你心中似有疑难,是否?
净涪似乎方才想起自己此行来的目的之一,于是便就将景浩界的现状与他打算筹备景浩界冥府的事情与地藏菩萨说了一遍。
地藏菩萨点点头,景浩界的事情,昔日你将那玲珑骨塔中部分生灵死魂送入地府之时我就隐隐有些察觉。只是当时我没想到那无执童子居然那般大胆,竟没如何在意。
地藏菩萨说道起来的时候,净涪也就知道他说的那次指的是哪一次了。
那是净涪修成比丘后出寺,在程家那里收取被封印着的白骨玲珑宝塔的那一回。那会儿净涪确实是念诵了《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借助这位地藏菩萨的神力,将一部分白骨玲珑宝塔中尚算完整的魂魄送入地府轮回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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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想起这件事之后,又是向着地藏菩萨一礼,弟子还未谢过尊者昔日援手之情。
地藏菩萨摆摆手,又道,景浩界那边轮回往生法则混乱的事情,我也是法会前不久才知晓,说起来这事,也是我等疏于察觉,耽误了景浩界的生灵。
地藏菩萨反而向净涪一礼赔罪。
净涪哪里敢受这个礼,连忙往侧旁退开,辞让不受。
地藏菩萨没有勉强净涪,他只是说道,我过来之前,地府的诸位阎王请我询问你们的意见,看看你们景浩界那边是个什么想法。
现在看来,他笑道,你们是真的有了安排啊。
净涪低头,伸手去摸身上的褡裢,果然就在褡裢里摸出了一份薄册来。
这是我妙音寺初初拟定的景浩界冥府方案,请尊者过目。
地藏菩萨不过才刚接过那份薄册,就知晓了这份薄册的根底。可既然净涪将薄册送了上来,地藏菩萨也没敷衍,甚是认真地翻开来看过了一遍。
他默默推演过一番,微微点头,又将这份薄册递还给净涪。
非常契合景浩界的情况,很不错。
虽然就地藏菩萨的眼力来说,这份薄册上记载的规划不如何,但能够相当契合景浩界,满足景浩界的情况,对于景浩界来说已经足够了。
地藏菩萨想了想,就提点道,这份规划你可以送入地府,待到地府那边回应,你们再按计划行事,就能稳妥了。
净涪恭敬受教。
地藏菩萨又看了净涪一眼,笑了一下,无声合掌,便消失在净涪面前。
世尊释迦牟尼教我,地藏菩萨于阎浮提有大因缘,倘若将地藏菩萨的功德、慈悲与阎浮提众生宣说......
净涪心神回返肉身之时,观自在大士还在宣说《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净涪摸了摸手上拿着的那本规划景浩界冥府的薄册,翻手将薄册收回褡裢之中,认真听上首的观自在大士讲经。
净涪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他重新收摄心神的时候,那莲池上首,观自在大士身侧的那一众佛陀、菩萨中,有几道目光往他这边扫了过来。
净涪专心听观自在大士述说的世尊偈言。
吾观地藏威神力,恒河沙劫难说尽,见闻瞻礼一念间,利益天人无量事。若男若女若龙神,报尽应当堕恶道。......若能以此回法界,毕竟成佛超生死,是故观音汝当知,普告恒沙诸国土。
净涪一边听这偈言,一边回想方才所见的那位地藏菩萨,到底与其他和尚、修士一道,向着上首的观自在大士合掌稽首一拜。
南无大慈大悲观自在菩萨。
南无大悲大愿地藏菩萨摩诃萨。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47章
一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说完,观自在大士再度变换手印,于是便又有天花摇落,天音渺渺。
净涪只觉心头垂落一道灵光,神思安定而自由,心神闲适更自在。
不过一个呼吸间,方才听经参悟耗去的精气神竟然就已经恢复如初了。
委实厉害。
净涪不曾顾虑他人,既自家精气神三宝俱已补足,便自抓紧了时间和机会,将方才的点滴体悟快速梳理、吸纳,收拢成自己的积蓄,以待日后。
地藏,地藏。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净涪确实是与这位菩萨回过一面,甚至询问求请,也都能从菩萨口中得到答案。当时,净涪更在意这位菩萨的答案,但到得地藏菩萨离去之后,净涪每每回想起来,却又觉得那位菩萨不愧是大智慧、大威神力的尊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自然玄奇,微妙神异,深合道理。
约莫观自在大士也知晓座下那些听法之人的心思,便自阖眼,在上首坐定等待。
不过等归等,法会还是要继续的,总不能为了法会中的某些人,直接将其他人都晾在那里吧。
故而观自在大士只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工夫,便又睁开眼睛来,与一众听法之人说道,我与大势至菩萨在世尊阿弥陀座下协侍,常在极乐净土胜境中驻守。极乐净土乃在西方之处遥远佛土,为世尊阿弥陀开辟之胜景。此国土何以名为极乐?实是因为国土中众生,无有人世种种苦难......
观自在大士又与莲池中的所有人说起了《阿弥陀经》。
净涪虽然不久前还在细心捕捉早先地藏尊者周身逸散的玄妙道韵,但观自在大士再度开讲之后,净涪也快速地将心神从地藏菩萨那里抽回,再度专注于观自在大士开讲的这部《阿弥陀经》中。
《阿弥陀经》为净土法脉根本经典之一,传世已久,不仅仅是净涪,这莲池法会上的所有人,就没有一个是没有听说过这部经典内容的。然而,在观自在大士于这法会上开讲《阿弥陀经》的时候,也没有谁分神于他处,只偶尔有几位会从中途从这经文玄意中脱出。
净涪就是其中之一。
净涪心神挣脱出这部《佛说阿弥陀经》的时候,也有一瞬间的愣怔。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居然会在观自在大士的讲经中分神。
或许......是他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中了旁人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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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大可能,但万一呢。
抱着这样的疑惑,净涪仔细检查过自身。然而他的身体圆满无漏,神魂通透明净,没有一丁点异常。
这般一遍遍的检视过后,净涪也只得承认了他与《佛说阿弥陀经》的缘法大概是真的不怎么样。
饶是净涪这样的人,又在这普陀山法会上,脸上也免不了漏出几分异色。
毕竟,对于净涪来说,这真的是一场非常稀奇的经历。
想了想,净涪便自垂落眼睑,不去羡慕旁人,只在水莲上静坐,心神内敛,观照自身。
不细察不知道,仔细体察之后,净涪看到了自己肉身的变化。
皮毛、肌肉、鲜血、筋骨、经脉......
凡此种种,净涪肉身所包含的一切,都在以一种非常细微的幅度颤动。净涪并不知晓这种幅度到底因何而来,又都代表了什么道理,但他却能清晰地体会到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做出调整,向着某一种完满迈进。
这种变化的幅度其实很是细微,也相当的不明显,但净涪却绝对不会错认。
净涪掀开眼皮往上方看了一眼,观自在大士仍然在专心地讲解经文,他的左右两旁的一众佛陀、菩萨也都在侧耳倾听,同样非常认真。
不敢打扰这些佛陀菩萨,净涪只匆匆一瞥,便就收摄心神,静静体会此间玄妙。
或许是因为净涪的心神没有完全沉浸在这部《佛说阿弥陀经》中,随着观自在大士的讲解,净涪清楚地捕捉到临近诸位和尚身上散出的波动。
有人听着听着,不知何故竟抬起手掌,掌心处有一抹金色佛光铺展,又似有一层层空间垒彻,仿佛将要孕育一种莫大神通;有人微微垂落的双眼眼底绽放过一抹金色,金色边沿有同样微妙的道理铺开,想要窥破诸天法理;有人周身放无量光,无量光中漏出几分庄严气息,隐隐可见一方干净华美的胜境......
净涪不知这些和尚都在这部《佛说阿弥陀经》中看到了什么,体悟到了多少,但哪怕不用他多去询问,也知晓这些人这回确实获益匪浅。
他只是笑了一笑,就又收摄了心神。
一部《佛说阿弥陀经》本也没多长,观自在大士很快就说完了。
他稽首合掌一礼,唱道:南无阿弥托佛。
法会中众人也都齐齐醒来,合掌一礼,各自唱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待到佛唱声停下,观自在大士依循常例往下方看了一眼。
一位妖仙从水莲上站起,合掌向着观自在大士一礼。
观自在大士也不急着往下继续,停下动作望定这位妖仙。
净涪微微偏了目光望过去,却根本看不穿这位妖仙的原形。
事实上,倘若不是这位妖仙的位置就在一众透着妖气的修士正前方,净涪也不会知晓这位气息干净的修士身属妖族。
这位妖仙不理会自各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深深一礼后,望定观自在大士,敢问尊者,若我等也生念佛、念法、念僧之心,心不颠倒,待到我等寿尽之时,是不是也能往生世尊阿弥陀的极乐国土?
观自在大士轻轻阖首,答道,然。
这位妖仙又问,倘若我等在寿尽之时,深陷囹圄,神魂残破呢?
观自在大士眉毛不动,端正了神色道,然。
大士莫要诓骗我等。
此乃世尊阿弥陀之慈悲大愿,何曾会诓骗于众生?
妖仙不曾也不敢质疑观自在大士,听得观自在大士这般说,他深深弯身拜下,小仙不敢。
小仙请问大士,那妖仙就着拜伏下去的姿势,继续问道,倘若......倘若取走我等性命的,也是佛弟子......又该如何?
整个普陀山莲池似乎更寂静了几分。
净涪的呼吸也在一瞬间轻了轻,半响后才安定下来。
这个妖仙,真的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显然,不是。或者说即便是,观自在大士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因为观自在大士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个匍匐着的妖仙,答道,若众生真能坚定念佛、念法、念僧之心,功果不易,待到众生寿尽之时,自然也会被世尊阿弥陀接引,往生极乐佛国。
那妖仙再是一拜,无话而退。
然则不知是不是妖仙有备而来,还是当真就在此刻间,有人忽然心有所感。就在那位妖仙归入座中之时,另一侧不远处,同样在一众妖修前方端坐的一位修士站起身来,合掌与观自在大士作礼。
观自在大士看他,微微阖首,你有何问?
这位站起身来的妖仙便就问道,我等修士,在此界修行,虽修为浅薄,但还算有些功果,积攒得几分本源。倘若我等往生极乐佛国,在那佛国中化生......请问大士,我等可还能保有几分本源、功果?
观自在大士便答道,极乐佛国的化生常分作为三种情况。
那妖仙就又是一拜,请大士为我等细说。
若有众生始终坚定念佛、念法、念僧之心,于寿终之前便能灵感极乐佛国所在,此生灵也能破开世界壁垒,借助世尊阿弥陀神力可以此世肉身登临极乐佛国,于极乐佛国中继续修行;也可以将这一生本源、功果化作积蓄,借极乐佛国中的莲花化生,精纯本源。此二法,彼人可自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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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情况,俱都是出自修士身上。世尊阿弥陀怜悯修士一世修行不易,又有感修士虔诚坚定,故愿助修士一臂之力,令其积蓄更加深厚,底蕴更加扎实,以求日后勇猛精进。
最后一种,便是普通的、没有一丝修为在身的凡俗了。他们生前并无修为,也无功果、本源,入得极乐佛国之后,只能以莲花化生。化生之后,他们的资质与本源都较为寻常。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会有例外。
敢问大士,这例外又是什么?
若这凡俗生前有大功德、大福德于世,又异常虔诚坚定,那这凡俗入得极乐佛国之后,那莲花化生而成的躯体也大不寻常。
观自在大士将这三种情况一一与法会上听经的人细说,也不去计较听到的人心下都是个什么想法,又各自有着什么样的计较。
那妖仙又是深深一拜,倘若......那念佛、念法、念僧之心极其坚定的人身上带有庞大业力甚至是罪孽呢?
观自在大士便就道,世尊亦会接引彼人。但彼人往生极乐佛国之后,却仍需要在彼世行走,以大功德冲刷大业力,消解罪孽。唯有如此,方能有成就正果的机会。
那妖仙再深深拜得一礼,合掌而退。
净涪掀开眼皮往那妖仙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又垂落眼睑,继续禅定。
定境之中自有无尽禅理、佛法显化,让他捕捉体悟。
观自在大士又往下方看了一眼,等了等,等过得约莫半个时辰后,便自继续开讲。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
竟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净涪精神未动,很快便沉浸其中。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与净涪修持的本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许多共通之处,或者说,《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本就是自《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演化而出,净涪此刻体悟《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自然对他更深一步地精研《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有帮助。
然则比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说,《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到底还是短了许多。故而当观自在大士讲完一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净涪也还未能完全从其中妙理挣脱出来。
以致净涪完全不知晓在这一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讲完之后,这法会上又都有谁出列将心中疑难拿出来请教观自在大士,观自在大士又是如何开示。
一直到观自在大士礼请大势至菩萨讲经,净涪才算是勉强收回了心神。
他暗自握腕叹了一声,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收敛心神,将其投入到大势至菩萨讲解的佛经中去。
观自在大士作为普陀山的主人,这一次法会真正的主讲人,其实也不过就是讲了《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佛说阿弥陀经》与《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三部经典而已。此后的法会,都是由其他佛陀、菩萨接手,观自在大士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华严经》、《法华经》、《楞严经》、《楞伽经》、《僧伽咤经》、《佛说大威灯光仙人问疑经》、《如来庄严智慧光明入一切佛境界经》......
一部又一部净涪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佛经被一位位佛陀、菩萨细细道来,只听得净涪眼花缭乱之际也是心神颤动。
净涪本尊只在识海中端坐,静看净涪佛身认认真真地将那些佛陀、菩萨讲解、开示的佛经佛典听了个全,什么都没说。
净涪魔身倒是嗤笑一声,与净涪佛身道,佛门经典十万八千部,然则真正妙理却不过只是成、住、败、空四个字,你听这么许多佛经,有什么用?
此时正好是一位佛陀讲完一部经典,等待着下方听经的修士提问。净涪佛身便抽出空闲来应了净涪魔身一声,怎么就没有用了?
他抬起手,示意净涪魔身细看,看看,这个是什么?
这里到底是普陀山,上首坐着观自在大士等一众佛陀、菩萨,旁边坐的也都是和他一般境界的和尚,身下坐着的还是起自这水池的三品莲台,净涪魔身不敢随意显露气息,是以只在净涪识海中藏身,并不肆意外露。
于是他也就错过了许多东西,直到此刻净涪佛身提醒,他才猛然惊觉。
这是什么?
净涪佛身动了动手指,他指掌间那一片片层叠的空间完全不曾动摇,只顺着他手掌的晃动,在这天光的映照下,化出七彩的华色。
净涪佛身本人也甚是得意,于是他便直接道,掌上佛国。
掌上佛国?!居然会是这道佛门大神通?
净涪魔身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净涪佛身摊开的手掌。半响后,他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个雏形。
倒是净涪本尊说了个公道话,虽然只是雏形,但前景可期,威力无穷,还需要多多用心。
净涪佛身微微点头,我感觉这掌上佛国似乎涉及到了时间和空间,不过到底如何,还需要再看。
虽说净涪魔身不是喜欢佛身得意,但净涪就不是妒贤嫉能之人,佛身也是净涪,自然就更不会生出其他的心思来。是以净涪魔身在惯常的与佛身辩驳了一句之后,当即便仔细体察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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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涉及到了时间和空间的道理,我看着,它似乎还相当克制我。
顿了顿,他还是道,果然不愧是佛门大神通,哪怕只是雏形,威能也极其强大。
他赞了一声,又多看得两眼,竟就直接在识海中显化出来,甚至也抬起了一只手,一团雾蒙蒙的黑色魔气顷刻间在他手掌上聚拢。
净涪魔身看着那黑色魔气,似乎不甚满意,拧着眉头想了想,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伸入那团雾蒙蒙的黑色魔气中。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过不多时,那团雾蒙蒙的黑色魔气中就仿佛生出了一道暗流,暗流搅动间形成漩涡。漩涡内里的魔气不断碰撞、重组,到得净涪终于将那只伸入去的手抽回来的时候,他掌上那团雾蒙蒙的黑色魔气竟也有了净涪佛身手上那片层层叠叠的金色佛光的模样。
不过只是个样子货。
净涪魔身不甚满意,摇摇头,直接散去了手上的那团魔气。
你想要仿着掌上佛国练就一道魔门神通?
净涪佛身完全不介意净涪魔身的态度,他看完净涪魔身的一系列动作,想了一下,问道。
净涪魔身没有答话,却是默认了。
另一边同样看完了魔身这一番动作的净涪本尊想了想,也抬起手来,在手掌间凝就一片紫色灵光。
灵光一层层铺开,细细密密重叠,错综复杂。只一眼,就叫人心神颤动,心中惶惶不知如何排解。
净涪魔身与净涪佛身也都齐齐望定净涪本尊手掌。
见得那一片紫色灵光,魔身抬起一只手来托住自己的下巴,说道,有些掌上佛国的影子,但似乎又很不同?
净涪本尊点点头,无论时间、空间如何更易,本我始终唯一。人之所以不同,不过是因时、因世而显露某一特质,做出一个选择而已......
净涪魔身似乎明白了净涪本尊这一手的理念。
以本我为根,随时、随世而一一变易显现,确实不错。他道,然而也同样很快指出了净涪本尊这一道神通雏形的缺陷,你这一手也仅仅只是雏形,想要使这神通成形乃至大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净涪佛身也同样点头,它还需要完善。
当然还当不上用。
净涪魔身和佛身都说得相当客观,净涪本尊也很认可。
毕竟就他目前的修为与境界,就算有了掌上佛国作参考,要真正熔炼一道完全契合自身的神通还是不可能。但既然有了方向,他就能往前走。
而且......净涪本尊往他化自在天外天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虽然依旧淡淡,但比起寻常时候来说,还是更疏淡了几分。我感觉有这一道神通在手,我等自保的把握就更添了几分。
说着,净涪本尊忽然一握拳头,将他手掌上那一片紫色灵光尽数掩去。而待到他再度摊开手掌之时,飘在那里的就是一点紫色的火焰。
这点火焰火光照亮的地方,一切翻涌尽皆平息。
要知道,净涪本尊此刻可是站在他的识海里。这识海中翻涌的,从来就只有净涪的神识而已。
净涪魔身盯着本尊手掌上的那点火焰,面色忌惮,但对本尊和佛身却很诚实。
我被克制了。他说道。但想想,他又做出了更准确的补充,完全!
净涪佛身自己感知了一下,也非常惊疑。
我也被克制了。
同时克制心魔和佛法的东西......
净涪魔身和佛身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各自投入神识,再度感知净涪本尊手掌上的那一点火焰。
净涪本尊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手掌处,心念一动,稍稍放开了限制。
净涪佛身和魔身得到净涪本尊的默许,便又加大了探查力度。
好一会儿后,净涪佛身和魔身才各自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净涪佛身叹道,本我果然克制一切由心而生的法。
佛法由心而起,心魔也是自心而生,但人心是虚,本我才是真。心为我之表相,我又为心之根基,净涪本尊克制他们实是再正常不过了。
净涪魔身默默地盯了那点火焰一阵,忽然问净涪本尊道,本尊,你这一点火焰,是几时成形的?
净涪本尊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想得有点多,但还是答道,刚刚。
净涪魔身不想多了,但他想吐血。
同是净涪,为什么本尊你就这么能耐,而我连个已经有了模板的心魔神通都没能篡改成功?!
净涪佛身想了想,安慰他道,我才刚凝练个掌上佛国的雏形,我们对这门神通的掌握不够,想要篡改自然有难度。你看,本尊他本来也是想要篡改一个相似神通的,不同样失败了么?
至于这点灵火,那是意外。
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48章
魔身瞥了佛身一眼,闭嘴不说话。
净涪佛身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还没等他说话,那边本尊就先提醒他了。
开始了,回神。
净涪佛身下意识抬头往上方望去,正正看见莲台上端坐的观自在大士往侧旁众菩萨所在一礼,询问道,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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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要开始了。
净涪立即持定心神,侧耳静听。
香云盖菩萨对观自在大士稽首一礼,谢过观自在大士,便抬起眼睑往下方莲池中一扫,忽然合掌,唱得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有无尽香气自诸天世界各处而来,在这莲池中汇聚成云,又凝结成华盖,层层叠叠地护持在众人头顶虚空。
这华盖甚是神异,纵有天光自华盖中照落,也在穿过华盖后挥洒成七彩华光。华光中,又隐隐可见一点点功德、福德之气自下方每一个人身上氤氲而起。有修行更胜者,甚至还可见脑后悬挂一片片功德光明云、福德光明云,甚至是功德光轮或福德光轮。
自然,净涪身后也悬挂了一个虚淡的功德光轮。不过比起其他人来,净涪这个功德光轮到底还是不够凝实。
净涪佛身没空去注意这些,倒是魔身看得分外清楚,又在识海世界里轻哼一声,嘀咕道,佛身的修行果然还是不够。看看人家......还得多加努力啊佛身。
净涪佛身看都不看他一眼。倒是本尊难得分神,往魔身所在递了一记目光。
你差不多得了,别因为刚才佛身拿你当小孩子安慰就要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找回场子。
太幼稚了。
魔身又是冷哼了一声,转过目光不看本尊。
上方,香云盖菩萨已经以大狮子吼音与一众人等细说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大城耆阇崛山。是时如来游于无量甚深法性诸佛行处。过诸菩萨所行清净,是金光明,诸经之王,若有闻者,则能思维。......
《金光明经》,亦即《金光明最胜王经》。
净涪只听了一阵,心神就已陷入了其中法理里,一时徜徉,不知天地日月。
这又与当日净涪听观自在大士说《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不同,当时净涪得见地藏菩萨法身,此刻却是完全沉醉,忘我忘身。
不过不论是当时观自在大士说的那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也好,这一部香云盖菩萨说的《金光明经》也罢,对于净涪的修行都是甚有助益。
总比那一部《佛说阿弥陀经》强。
净涪本尊体察了一番神魂,见佛身依然沉浸,魔身也已借助佛身的体悟全力静修体悟,探寻心魔一道的前路,开拓、增进属于自己的手段,他也便不再理会其他,也于佛身和魔身的道理拉扯分割中收拢更适合自身的体悟。
净涪三身尽皆投入修行中,是以并未曾察觉他们脑后悬挂着的那一轮功德光轮的变化。
一直到香云盖菩萨合掌,说至《金光明经》的末节,尔时释迦牟尼佛现大神力,十方无量世界悉皆六种震动。是时诸佛皆大欢喜,嘱累是经故,赞美持法者,现无量神力,于是无量无边......
净涪方才猛然一震,从无尽佛理中醒来。
这一醒来,都还没来得及注意自己的所悟与收获,净涪便先记起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快速合掌,与其他听经说法的人一道,肃容合掌,虔诚礼拜,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香云盖菩萨一礼谢过观自在大士,又一礼拜过下方净涪等一众听经之人,方才退回诸菩萨之中。
他竟是没像其他讲经的诸佛陀、菩萨一样,暂且停留等待开解他人疑难。
但净涪没空注意这些。
他手中结印,神识全数投入到他脑后的那一轮功德光轮中,体察这功德光轮的变化。
在听这一部《金光明经》之前,净涪就已经拥有了他的功德光轮。但净涪就算猜到这个功德光轮神妙非常,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他根本就是坐拥宝山而无法动用。
有时候净涪自己想来,也觉得颇为憋屈。但不说景浩界,就是净涪认识的那些人中,也没谁是真正知晓怎么催动这功德光轮的。
真真是想要请教都不知要拜哪一座神山。没奈何,净涪也只能任这个功德光轮悬在脑后,权当它不存在。
但现在不同了。
净涪稳定心神,手中法印变换,当即便见那一轮功德光轮微微一颤,就有一片功德金光洒落,而净涪自己只觉精神微微一震,连神思与心念的跳动都更清晰了几分。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当前的状态能够保持下去,再多给他三五十年的工夫,他或许能够将那个不过才是个雏形的掌上佛国再凝练完善几分。
哪怕以他当前的境界与修为,完全无法修成真正的掌上佛国,可也能多体悟几分掌上佛国这门神通中蕴含的道理与规则,以待日后。
但净涪才刚想要继续催动功德光轮,那功德光轮就是一阵微颤,竟有崩散的征兆。
净涪立刻停下了动作。
识海世界里,魔身眯着眼睛打量此刻正在执掌肉身的佛身,语气甚是平淡,与往常大不相同。
你要现在调用功德光轮?
本尊也转眼看了过来。
迎着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净涪佛身多少有些心虚。
没有,只是一时兴起,稍稍做了个尝试。
净涪本尊先收回目光,只似是提醒似是警告地说道,以后再有类似动作,先跟我们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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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功德光轮是由净涪一身功德凝聚而成。虽然净涪这一身功德大多时候都是因佛身而来,但它毕竟是净涪三身共有之物,若净涪佛身未曾知会,私自调用以作修行,那就过界了。
净涪可以与此间所有人划分界线,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全都清晰分明。但不论是三身中的谁,却就不能如此作为。
三身虽然因念分割独立,各自修行一道,但三身一体,都是净涪。若分割得太清,则必有分裂之难。
净涪分化三身修行,只是想要精进修为,提升自身道行,不是想要分裂自己,让不同的自己纷争厮杀,磨损自身的。
在净涪真正推演出汇聚三身成就一体的法门之前,连这个苗头都不能有!
净涪佛身自也知道这样的禁忌,且这一次确实是他踩过了线,故而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多少有些赔罪的心思。
我记下了。他非常坦诚地将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我大概知晓这功德光轮该如何催动了。日后我们可以用它来辅助修行,护持己身。
净涪魔身多看了他两眼,确定他确实只是一时疏漏,并不是真的起了其他的心思,方才转回目光。
佛身微微松了一口气。
香云盖菩萨之后,自也有其他佛陀、菩萨被观自在大士请出,与莲池中听经的一众人等细说经文。
不过这诸位佛陀、菩萨到底也不全是为了与净涪他们这些人讲经而来。故而在某一位佛陀或菩萨讲解经文之时,也偶尔会有一位佛陀、菩萨甚至是罗汉金刚从座中而起,合掌与正讲经的佛陀、菩萨讨论佛理。
但凡有人来问,那讲经的佛陀、菩萨也不曾生气,只是稍作思索,便会为询问的人开解疑难。甚或有些时候,诸位佛陀、菩萨开解疑难之际,自己也因此生出了几分疑难,他们也都不会遮掩、隐瞒,而是将这种疑难摘取出来,与座中一众佛陀、菩萨或是商讨,或作辩论。
每到这个时候,池中水莲座上的听经之人或沉浸在那经文中开示的佛理中,或在诸位佛陀、菩萨乃至金刚罗汉的探讨中颇有感悟,或干脆对这些内容一概无感,只捕捉诸位佛陀、菩萨、罗汉、金刚身上散逸的法理波动,感悟其中玄奇的,不一而足。
净涪亦不曾有过拘泥,但凡是自己需要的,但凡是自己能够体悟,但凡是对自己有所帮助的,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无论是有声的还是无声的,一概都收拢过来,藏入自己的体悟中。
这样囫囵吞枣的做态,若不得法,若换了其他人,约莫就是个消化不了反搅成一团乱七八糟的结果,非但不能精进自己的修为,助益修行,而且更会连累自身,消解自己早先修行的根基。
不过净涪既然有胆子这般做,依照他的性格与行事作风,那他必定是早就在最开始之前已经找好了解决的办法了的。
或者说,起码也会有一个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案。
果不其然,在净涪尽情捕所有他能感知到的玄妙、法理的时候,净涪魔身与本尊谁都没有只在识海里沉寂,纷纷出手。
他们与同时回归识海世界的佛身一道,以三才之势占据识海世界,同时持定一心,全力摄取自净涪佛身那边传来的玄妙与法理,帮助净涪佛身梳理消化所得。
得了净涪本尊与魔身的全力相助,净涪佛身便是吸取得再多,也仍然没有逼迫到他本身,反而让他精神越加澄澈旺盛。
而净涪佛身此时也像饕餮也似的。但凡他心神有所空余之时,都必会尽力摄取自己所知、所感,将那些法理拉入自己的体系之中,在魔身与本尊的帮助下快速吸纳消化,增进己身。
正因为佛身这一遭狼吞虎咽般的撕咬吞噬,他这一趟实在收获良多。不知不觉间,他座下的那朵三品水莲莲瓣上就爬满了金色的纹路。
纹路缠绕弯曲,隐隐有着几分金婆罗花的影子。
不错,正是昔日阿难尊者从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上接过禅宗一脉衣钵时候收下的那朵金婆罗花的模样。
不过此刻净涪座下的那朵水莲只是爬出了金婆罗花的纹路而已,还远成不了真正的金婆罗花。
只是这朵三品水莲变化归变化,净涪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心思都还在捕捉那些法理、神韵上,忙碌得完全顾不上其他。
反正这个地方不会有外敌骚扰,还有诸位佛陀、菩萨、罗汉、金刚在上首高坐,哪怕他们什么都不说,仅仅只是显化身形于此世,也自有无穷妙理显化,供他参悟修行。
他此时不静心修行,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净涪佛身饕餮一样吞食妙理、禅意,将自己目光所见尽皆收入囊中的时候,净涪本尊与魔身也没得到丁点空闲。这不仅仅指净涪本尊与魔身需要一刻不停地帮助佛身消化、梳理自身所得的忙碌,还包括净涪本尊与魔身自己的所得。
净涪佛身这一趟收获良多不假,但作为三身一体的净涪本尊与魔身,自身增益也是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不过是此刻身在普陀山,周身又满座佛陀、菩萨,净涪本尊与魔身不舍得浪费这样难得参悟的机遇,也不好太光明正大地检察自身而已。
但净涪三身一体,即便只是净涪佛身自己一人的进益,也一样能够推动净涪本尊与魔身的修行与体悟,更何况净涪本尊与魔身也不是真的只看着,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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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净涪如此这般一刻不停的忙碌中,这一场普陀山法会终于也走到了最后。
被众佛陀、菩萨、罗汉、金刚里里外外簇拥在正中央的观自在大士垂目一扫,合掌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释迦牟尼佛。
这佛唱声如同洪钟,不论这普陀山上的众人都在忙活着什么,也都被这佛唱声安然唤醒过来。
净涪眨了眨眼睛,异常灵醒收摄心神,静等上方观自在大士嘱咐。
观自在大士轻轻一笑,顿时便又有天花洒落,天音渺渺。
那天花、天音落在莲池中一众人等的身上、耳中,自然补足他们早先耗去的精气神三宝,令他们又恢复到自身的最佳状态。
这一次普陀山法会已近末节,观自在大士道,我有意请阿难尊者与众生说法,不知阿难尊者意下如何?
莲池中一众人等尽皆惊了一下。便连座中许多佛陀、菩萨都偏过头去,看向就坐在观自在大士侧近的那位菩萨。
这一位尊者可不同寻常。
他既是世尊释迦牟尼佛所传心传法门的衣钵继承者,也是多闻第一,他们佛门许多经典都是由这位阿难尊者诵出,对于佛门法脉的传承实可谓居功至伟。
说起来,在诸佛、菩萨随同观自在大士一同降临莲池的时候,所有人就都看见阿难尊者了。但他们都以为这位尊者不过是随同过来参加法会的,真没想到观自在大士会想要请他在法会上讲经!
阿难尊者微微一笑,迎着这一众佛陀、菩萨惊喜的目光点头,唱了一声佛号,南无大慈大悲观自在菩萨。
净涪也自望向那位阿难尊者,见得这般情况,再顾不上其他,只全力收摄心神,静等这位尊者开讲。
要知道,若撇开世尊释迦牟尼佛这尊本师,这位尊者可是他们禅宗这一脉实打实的祖师!
比起急切但也仍然称得上镇定的净涪来说,这莲池中的许多人心神就更为噪杂纷乱,一时难以平静。
要知道,阿难尊者修的是佛门心传禅宗一脉。而禅宗较起佛门其他各脉而言,要更为随性,更讲究于禅定中增长己身智慧,窥见本真。大家也都不是寻常人,自然知晓禅即定,定即静的法理。但凡修士,倘若能做到心静、身净、神定,那不论是修的什么法门,走的什么道,都将大有裨益。
这如何能叫他们不心动?如何能叫他们平静?
阿难尊者也是知晓座中众人心中所想,此时丝毫不急,而是垂眸静静等了一等。
观自在大士也能察觉到莲池中隐隐的躁动,笑看了垂眸静坐的阿难尊者一眼,手中法印一变。
莲池中原本异常安静的朵朵水莲莲瓣摇曳,当即就有一股清净水汽自下而上,包裹着座上之人的身体,帮助他们清定心神。
这股清净水汽自也出现在净涪周身,帮助他抚平自身的气息。
当这股清净水汽入体之时,净涪自己也有些惊疑。
他自觉自己心情还算平静,但原来其实还是紧张了吗?
净涪自嘲一笑,却不曾分神,学着上首观自在大士结出大士手中法印。
法印一成,又有无尽清凉水汽从座下水莲源源不断上涌,又在净涪周身来回冲刷,洗去他所有的急切、躁动,让他心神尽量真正且完全安定下来。
聪明的自然也只有净涪一人,在净涪动作的同时,莲池中也有许多人动手结定法印,借助水莲抽取莲池池水的力量,平定己身。
毕竟这里是普陀山,毕竟是观自在大士挑出的法会所在,这座莲池极不普通。纵然有许许多多的修士同时借助水莲之力抽取水汽,莲池池水也不见被如何消减削弱,还如早先一般,任由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搅起细且长的涟漪,安定而自然。
不过也少有人能分神注意到这一点罢了。
阿难尊者等了等,到得莲池中的那股急切焦躁之气散去,他方才合掌,唱了一声佛号。
佛号悠悠,落在这莲池中,也落在水莲上的每一个人心中。
霎时间,莲池之上的空间异常平和,便连时间,仿佛都停滞了下来。
只一声佛号,竟已镇压此间时空,还是普陀山的时空。
诸位佛陀、菩萨俱都是明眼之人,如何看不出阿难尊者这一手之下隐藏着的神威?
但这些佛陀、菩萨为阿难尊者显露出来的冰山一角震慑的同时,也难免有些惊疑。
阿难尊者这是......怎么了?
大家都在佛土中修行多年,对彼此就算不了解,也都必定有所耳闻。更何况是阿难这样极得世尊释迦牟尼佛宠信的尊者?
传闻中这位尊者虽然神通广大,但也向来低调,不会随意掺和什么琐事。但今日......和往日大不同啊。
诸佛陀、菩萨中,唯有几个神通广大或是与阿难尊者相熟的佛陀、菩萨通晓其中缘由。
他们对视一眼,却都只是一笑。
开玩笑,难得阿难这回愿意站出来,他们不多看一阵热闹怎么行?谁知道错过了这一回,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次。
阿难尊者不太理会这些家伙,他微微掀开眼睑,便有一道剔透明净的金光漏出,遍照诸空。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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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唱了一首开经佛偈,便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竟然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居然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果然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一时,许多人心神都是一震,随即又在座下水莲的帮助下快速稳定心神,凝神听讲。
净涪早早沉入经文要义之中,浑然不知世事。
在他随身褡裢之中,那镌刻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的贝叶经颤动,一点金色佛光从经文的第一个文字升起,流转得几个呼吸,又非常自然地随着阿难尊者的声音往下一个文字落去。
经了第二个文字的金色佛光比第一个文字的佛光要亮了些许,不过只得丁点,很不明显。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当这点佛光自第一个文字流转过最后一个文字之时,那早先只得一点的金色佛光已经成了一片再璀璨不过的华光。
华光夺目且耀眼,完全破开了净涪随身褡裢的拘禁,出现在净涪身侧。
此时的净涪还自闭目沉浸于经文之中,全然不知晓自己的随身褡裢里都发生了什么。
但这金色佛光破开净涪的随身褡裢不假,却全然没有破坏随身褡裢的禁制,也完全没有影响到净涪的体悟,只是静静地飘在净涪的身侧,一动不动,如同此刻莲池上方依旧漂浮着的香云盖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49章
倘若没有人事先留心,这会儿又着意观察,那就不会有谁会发现此刻隐在一众和尚、比丘中的净涪眉心处也仿佛呼应也似地浮现出一朵金婆罗花的印记。
而随着这一朵印记出现,净涪座下的那朵水莲也越加与金婆罗花相似。
......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下首莲池中一众人等各有所感,身上灵光勃发,又被各自座下的莲座阻拦,锁在周身,未曾往外泄出分毫。然而即便如此,这一个莲池内外还是被各色华光映照得一片五光十色。
在这些灵光中央,净涪眉心、身周乃至座下水莲所闪耀的金色佛光也似乎不那么显眼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说到最后,阿难尊者双手一合,又唱得一声佛号,南无释迦牟尼佛。
佛唱声渐歇,莲池中听经的一众人等方才自那空空了无的意境中挣脱出来,睁眼看向上首。
莲池的最前方,是各各端坐莲台的佛陀、菩萨。而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放下双手的尊者上。
阿难尊者只是笑得一笑,双手便即变换法印。莲池中的众人难以察觉,但诸佛陀、菩萨、罗汉与金刚却都清楚地见得莲池中一点金光落下,化入其中一位和尚中消失不见。
净涪自定境中醒来,身边已是一片风平浪静,什么异常也无。
南无阿难陀尊者。
他合掌,与莲池中一众人等同时深深礼拜而下。
阿难尊者却是脸色一整,开口道,昔日,我自迦叶尊者手中接过禅宗一脉衣钵,至今修持已不知何许年月。但即便如此,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精妙也非是我可以尽说的。望各位日后静心修持,信受奉行,早证果位。南无释迦牟尼佛。
莲池之中众人脸上初初俱是茫然,似乎不甚理解阿难尊者话里的意思。
什么迦叶尊者?什么我自迦叶尊者手中接过禅宗一脉衣钵?阿难尊者这是在宣告诸天寰宇众生,禅宗一脉真正祖师是迦叶尊者不是他吗?
可是既然这迦叶尊者才是真正的禅宗祖师,那他必定也是大神通、大威神力的佛门大德,怎么他们就似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不,不对......
好像他们是听说过迦叶尊者这个名号的,只是不知怎么的,居然就给忘了......
要知道,他们可都是修士啊,而且还都是有些修为的修士,怎么就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给忘了?
他们怎么会忘了的?
净涪倒比其他人是要平静一点。
毕竟他当年还是景浩界天圣魔君皇甫成的时候没多留意这些什么迦叶什么阿难,离他都太远了点。也是一直到了他成为净涪,入了妙音寺,开始收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他才真正地开始了解佛门这一脉的大德。
从来都是白纸上好写字,净涪这张白纸也比起其他人来更容易接受迦叶尊者的存在。
不过就是回到景浩界之后,他须得对妙音寺乃至是整个佛门宣告迦叶尊者的存在而已。
然而,不论净涪或是其他听经的人心中都是何种想法,最后都在阿难尊者的佛唱声中回过神来。
众人自觉或是不自觉地望向上首阿难尊者处,正对上阿难尊者的目光,一时心领神会,齐齐合掌,躬身拜得一礼。
南无迦叶尊者。
阿难尊者合掌回得一礼,转身又向观自在大士拜得一拜,又自隐入一众佛陀、菩萨之中。
只是哪怕这位尊者着意隐匿,也始终有人时不时地将目光瞥过他所在的位置,注意着他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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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自在大士合掌,此间集会已至尾声,劳烦诸位佛陀、菩萨参与法会,与众生宣讲佛法。
说罢,他当先与诸佛陀、菩萨一礼,南无普陀山会上佛菩萨。
下首莲池里的一众人等也都稽首而拜,礼赞道,南无普陀山会上佛菩萨。
莲台上端坐的诸位佛陀、菩萨尽皆合掌回礼。
观自在大士谢过这些佛陀、菩萨之后,转身看向下方莲池,笑了一下,法会结束,你等这便回去吧。
他说完,长袖向着莲池方向便是一拂,当即就有一片微风吹起,向着莲池中的众人而去。
净涪只觉眼前一花,待到他再往左右看去的时候,却发现他还在自己禅房里。若不是身上缠绕着淡淡的莲香,身侧还无声悬浮着一朵形似金婆罗花的三品水莲,他还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趴在净涪身侧不远处的五色幼鹿也甚是惊疑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转头望向净涪,低鸣一声,呦?
净涪回过神来,双掌在胸前一合,向着前方佛龛拜了一拜,南无大慈大悲观自在菩萨。
五色幼鹿知机,也跟着净涪一道,向着佛龛的方向连连点头,以作礼拜。
这一礼拜谢过,净涪方才有心思去查看那朵不知怎么的就跟着他从普陀山回到景浩界的水莲。
他多看得那朵水莲两眼,向着那朵水莲招招手。那水莲当即便向净涪的方向跌落,却又在靠近净涪的时候,安安稳稳地躺在净涪摊开平放的掌心上。
这朵水莲必定另有神异之处,但净涪此刻着实分不出时间来仔细研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净涪站起身来,就要转过身去。但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过佛龛里结跏趺坐的世尊,心神一动,到底改变了主意。
不过迈得三两步,净涪就来到了佛龛前,先用旁边的清水净过手,方才取来三柱清香,就着佛龛前的油灯点燃,捧在手上拜得三拜,方才插入到那已经燃尽了的香枝旁边。
忙完这一番动作之后,净涪便不再在这禅房里滞留,带了五色幼鹿就出了院子,一路往妙音寺的方丈禅室而去。
普陀山上,观自在大士送走一众佛陀、菩萨,转身看看旁边的阿难尊者,尊者这次难得来我普陀山,倘若尊者不急着离开的话,不如由我陪尊者走走?
阿难尊者点点头,有劳大士。
观自在大士笑得一笑,下了莲台,带着阿难尊者沿着山路走出莲池。
尊者最近的动作不小,可是真忌惮那位天魔主?
阿难尊者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道,天魔主纵是魔头,也是个有道之人,他循道而走,向来不会过线,我有何忧心之处?
观自在大士有些不解。
阿难尊者叹了口气,我更担心迦叶师兄。
哦?观自在大士颇有些惊讶,心思于刹那间转过无数回,忽然定格在迦叶尊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庞上,迦叶尊者他是要再向前走出一步了?
早先就曾有言,佛门菩萨的修持之道是从凡人的十信到佛的一切圆满成就。而迦叶......
在很早之前,迦叶就已经是十地果位的菩萨了,而他再往前走出一部,就是等觉的菩萨果位。
观自在大士没想到迦叶尊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突破的征兆,但细细想来,一切也不是真的无迹可寻。
不过迦叶尊者早先修行外道,后来才皈依的世尊释迦牟尼,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修行。纵然在皈依世尊释迦牟尼之后,多得世尊释迦牟尼指点,但因为早先根基问题,后续进境颇是艰难,之前更是在罗汉果位滞留了许多时日,现如今再想要从十地跨向等觉......
观自在大士不免也生出些担忧。
阿难尊者叹了一口气,大士当也知晓,诸天寰宇中许多众生都以为我佛门心传法脉是我自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上接过衣钵......
观自在大士法眼照遍诸天世界,每常寻声救苦,对诸天世界中底层修士、苦难百姓中行走,自然也对他们之间流续的传言有所耳闻。
但在今日阿难尊者与他提起之前,观自在大士也只将疑问收在心底,从不曾往外漏出半句而已。
阿难尊者又道,他们似乎忽略了迦叶师兄。
事实上,真正从世尊释迦牟尼手上接过心传法脉的,是迦叶尊者。阿难尊者是在迦叶尊者闭隐之后,才真正接过禅宗一脉衣钵。
他是禅宗二祖无疑,但初祖并非世尊释迦牟尼,而是迦叶师兄。世尊释迦牟尼是万佛之师,佛门法脉的源头之一,并不能简单粗暴地归入禅宗一脉。
将迦叶尊者从禅宗的传承中隐去这样的大事,阿难尊者特意查过,确认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从确认过这一点之后,阿难尊者也就知晓迦叶尊者在经过那么多年的闭隐之后,终于要真正迈出这一步了。
观自在大士很快就想明白了阿难尊者心中的顾虑,你是觉得,那位天魔主此刻是在掩人耳目,借声东击西之举,达成阻道迦叶尊者的目的?
阿难尊者点了点头。
他脸上蒙上了几分愁色,只如被云雾遮掩去的满月,纵消隐了几分光芒,也仍然非常的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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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自在大士心下思索了一番,迦叶尊者早已闭关,且这等修行上的事情,我等着实帮不上忙。我等现下唯一能做的,唯有帮助尊者积攒气数,聚集气运,积蓄功德。
功德、气数、气运都是修行中的万金油,且还是非常珍贵的万金油,再来多一点都不会有人嫌的。
观自在大士又问道,你来这一趟,为的也是这个?
阿难尊者便点了点头。
观自在大士就道,难怪你这一段时日都在关注禅宗法脉传承,原来如此。
迦叶师兄闭关已有千年,到了今时方才真正动作,我心不安,便想着为他做些事情。阿难尊者看着山间的云雾,我等在世尊未成道前就追随世尊修行,到得如今,已经不记得过去了几多年岁,如今师兄要作突破,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观自在大士侧眼瞥过阿难尊者的脸庞,心下微微叹气。
阿难昔时跟随世尊释迦牟尼修行之时,年岁颇少,又容颜端正华美,少有人能及,故而修行中多有桃花业障,修途也是坎坷。这一路走来,除了得世尊释迦牟尼佛看重之外,也确实多得迦叶尊者照拂,师兄弟两人感情甚笃。
若不然,在迦叶尊者闭隐之后,禅宗心传一脉衣钵也不会由阿难尊者接过,传法四方。
如今迦叶尊者企图突破,阿难尊者已很是担忧。偏偏禅宗法脉传承似乎正在隐去迦叶尊者的存在......
这种情况,既然不是有心人从中推动,那就只能是意味着迦叶尊者的处境甚是不妙。
也难怪阿难尊者坐不住,要出手扶持禅宗一脉。
那海辰、如理......净涪......观自在大士一口气连数了十来个法名,然后来问阿难尊者,这些人是你看好,要光大禅宗一脉,扩大禅宗气数的传承者?
果然瞒不过大士的眼睛。阿难尊者笑了一下,目光轻转了过来,直接就承认了,不错,他们都是。
阿难尊者又问观自在大士道,大士觉得,谁能走得最远?
观自在大士也轻笑了一下,谁能走得最远,不是我觉得就能作数,还得看他们自己的修持。
很是,阿难尊者点了点头,但他这回该是打定了主意想要从观自在大士这里为禅宗一脉讨个口彩,不想那般轻易放过观自在大士,那只在大士眼里呢?
观自在大士见阿难尊者坚持,也想到了那位迦叶尊者,叹了口气,也确实择了一个人,净涪。
在观自在大士亲口道出这一个法号的那一刻,一股不菲的气数落在净涪头上,但还没等净涪自己察觉,就又很快消失不见。
但即便如此,净涪也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不是我的错觉?净涪魔身自识海中显现,看向本尊。
净涪本尊也是摇头,往外望向了此刻正执掌肉身的佛身。
佛身也是一样的摇头,往识海里递了一句话,我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但我肯定,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听得佛身与魔身两人的意见,净涪本尊便就道,似乎不是坏事,但要仔细辨别,又不知到底是哪里有了变化。
佛身和魔身面面相觑。
净涪本尊拍板道,大概还是我们实力不够的原因。且就这样吧,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去。
佛身与魔身一点头,也是真的就这样将心头的纠结消去。
不这样还能如何?他们实力还是太弱了,连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都看不清,便是再有心,又能多做点什么?
魔身想了想,又自隐入识海中去,继续修行去了。
佛身则是继续往清源大和尚的方丈禅房去。
而此刻的普陀山上,观自在大士与阿难尊者只是随意地往外瞥了一眼,就各各收回目光。
阿难尊者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为什么呢?
既然都已经开了口,观自在大士也就很坦然地答道,资质、心性、机缘......
观自在大士叹了一口气,就譬如说,他不早不晚,就在这千年间出世,恰逢迦叶尊者鼓起心气作出突破,偏又在这个时候,同时入了天魔主与阿难尊者你的眼......
更何况,他还很得世尊释迦牟尼缘法。
清静智慧如来啊......
诸天寰宇之中,诸世界里,那么多的和尚、比丘,又有几个,能得世尊授记?
是啊......
阿难尊者自云雾中俯瞰下方,入目所见的,便是一浪接一浪的潮头。
他选择了佛门,选择了妙音,选择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于是我又选择在中间推一把,世尊又看见了他......
这就是缘。
观自在大士看向阿难尊者,你又想要盯紧了天魔主......
观自在大士想了想,也有些感叹。
昔日迦叶尊者自外道皈依,追随世尊释迦牟尼修行,但纵然走向了佛道,虔诚修行佛法,迦叶尊者也与其他同在世尊释迦牟尼座下修行的尊者大不相同,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样。
那净涪和尚与迦叶尊者的际遇确实也有几分相像。难怪和其他人比起来,阿难尊者又要更看重净涪和尚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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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净涪和尚的机缘。
阿难尊者收回目光,端正了面容,向着观自在大士一拜,迦叶师兄突破,必有各方魔头阻道,我纵有意襄助,但到底力薄,还请大士看在我等昔日在婆娑世界的因缘份上,助迦叶师兄一臂之力。
观自在大士看定阿难尊者,又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我允你便是了。
阿难尊者猛然一震,脸上愁色当即散去大半,露出了他那张端正瑰丽的面容。他笑着合掌,深深与观自在大士一拜,我代迦叶师兄多谢大士慈悲!
观自在大士摆摆手,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我能做的也是有限,更多的还是得看迦叶尊者自己。但迦叶尊者修行素来勤勉恭谨,日常随侍在世尊身侧修行,境界、心境、功德、积蓄各各不俗,尊者实不必忧心太过。
阿难尊者只笑着点头。
看得出来他此刻心情大好。
观自在大士想了想,忽然问道,阿难尊者怕不是只来过我这里吧?
也没去过几处地方。阿难尊者轻咳了一声,才在观自在大士的目光下答道,只是去过灵山佛国、极乐佛国、东方琉璃佛国和普陀山这里,其他的......
观自在大士的目光一瞬变得揶揄。
阿难尊者便只能继续道,还没有去。
原来只是还没有去,不是不准备去啊......
阿难尊者轻咳了一声。
观自在大士难得见阿难尊者这般窘迫,一时也笑了开来。
阿难尊者只由着观自在大士笑,等观自在大士稍稍敛去笑意之后,他方又道,我看大士在这普陀山上甚是清闲啊,既如此,不如大士也随我往各处走一遭?
观自在大士连连摆手,你且自去,你且自去,迦叶尊者破境的消息一旦传开,盯紧了尊者的就必定不止天魔主,我得多做准备,以防万一。
阿难尊者想了想,观自在大士说得在理,于是便点点头,再次与观自在大士礼拜道,多谢大士为迦叶师兄费心。
观自在大士摇摇头,我既应下了此事,必会尽心,阿难尊者且去就是。
阿难尊者点点头,真就此告别了观自在大士,坐上莲台离开了普陀山。
观自在大士立在普陀山山崖上,看着阿难尊者远去,又将目光自那天边收回,远远地望向天与海的尽头。
海风还在卷夹着浪头上涌,重重拍打在山崖上,撞出细碎且通透的浪花。
时间竟已过去了这么久了啊......
他悠悠地叹息一声,声音还没散去,就已经隐入了波浪声中。
观自在大士摇头笑了一下,转身往普陀山里走。
净涪不过一个处在欢喜行境界的小和尚,如何知道远在无尽世界之外的普陀山上发生的这些事,他当然只能也只会按着他心中所想,一步步完善着自己的脚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哪怕浪潮已起,涛声先至。
而清源、清笃、清镇等大和尚也都在妙音寺的方丈室里等着净涪,因为他们不确定净涪会在什么时候自普陀山回归景浩界,又不想到时候再急急忙忙地从各处奔赶过来,于是索性就在清源方丈这里等着了。
大家都在一处,便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交接,也不用再叫人满寺的跑不是?
这会儿,他们也因为景浩界中南方界域的政权问题商量起来。但还没有个定论呢,清源大和尚忽然就停了下来,侧耳细听。更甚至,他还向诸位大和尚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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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清笃等大和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解,但过不了多久,他们也和清源大和尚一般,渐渐的自眼角开始流出几分笑意,然后眉眼舒展,背脊放松,最后连带着整个方丈禅室里的阴云都散去了。
是净涪。
净涪回来了啊?
他回来了,需要我们去迎一迎吗?
我来就行了,诸位师兄们看,我就坐在最边上,又是师弟,我过去的话,净涪也容易接受不是?
纷杂的声音中,清庐作为妙音寺中诸和尚中仅在净涪面前受菩萨戒的大和尚,放声说道。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对视了一眼。
清庐大和尚已经在门边上站起身来,向着堂上诸位大和尚稽首一礼后,也不等其他大和尚反应,当即便走到门边,抬脚跨过门槛就要往走。
但他才拉开门,就看见净涪跨过院门,正往这边走。
清庐大和尚笑开了脸,也不往前去了,只在原地站着。
果不其然,过不得几个呼吸,净涪就站到了他的面前,与他合掌见礼。
清庐大和尚还礼,正要与净涪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清源大和尚的声音。
是净涪回来了?别在外头站着了,快进来吧。
得了,这还要说什么话?
清庐大和尚只能看了净涪一眼,进去吧,师兄们都在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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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只是一笑,跟在清庐大和尚身后就入了禅房里。
清源大和尚的方丈禅室很大,当即便如此,现下也还是满满当当地坐着人。
净涪一眼扫过去,发现妙音寺里几乎说得上话的大和尚都在这里坐着。哪怕是净涪去往普陀山之前还在外间奔走的那些大和尚们也都回来了,此刻正各自端坐蒲团,热切且渴望地看着他。
自普陀山法会归来之后,净涪的眼前终于又看见了一道道透亮清净的华光。虽然和普陀山法会上诸佛陀、菩萨身上的异彩比起来,这些大和尚身上的华彩确实是微不足道,但也足够让这一个濒临破碎的世界、虚空显出两分生机了。
迎着禅院中所有大和尚的目光,净涪沿着空档来到禅房中央,向着上首的清源方丈稽首礼拜,净涪见过方丈。
清源方丈笑着还了一礼,净涪和尚不必多礼,坐。
说话间,他抬手便往自己身旁指了指。
那里原就摆着一个蒲团,也无人去坐,分明就是给净涪留着的。但有一点,这蒲团离清源方丈太近,除清源方丈之后,左右几乎都已经没有了他人。
可以说,这个座位真的是很中央的位置了。它也就只比清源方丈的位置偏一点点而已。
净涪看了一眼,也不推辞,谢过清源和尚,就在那个蒲团上坐了。
正正面对这禅房里的绝大多数大和尚。
清源大和尚作为方丈,当仁不让,等净涪坐定之后,先开口问道,净涪这一趟来回普陀山,可曾顺利?
净涪点点头,观自在大士安排周到,我除了法会上所得之外,也切实增长了一番见识。
哦?清源大和尚点点头,但又问道,若净涪回头抽出空来,不知可不可以整理成册,收入我藏经阁中?
净涪合掌一礼,直接就应下了这件事。
清笃、清镇、清显等三位藏经阁守阁长老脸上的笑意又自加深了几分。
菩提院里的几位大和尚坐在一旁,一直留心观察净涪脸色,此刻见净涪轻易应下了这件事,心里就又有了些把握。
他们小心地交换了几个眼神,暂且又将心放得更稳了一点。
诸位大和尚在清源方丈这里坐着,本来就不是因为什么闲情逸致,要聚在一处闲谈取乐,是以清源方丈很快就直入主题。
净涪此去普陀山,不知有没有什么收获?
净涪合掌一礼,确有所收获。
净涪这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不单单是这一个禅院,便连禅院之外,都似乎更肃静了几分。
仿佛整一个世界都在静等着他的解说。
远在不知几千里之外的天剑宗里,一直盘膝闭目静坐的左天行也陡然睁开眼睛,看着妙音寺方丈禅室的位置,眼中有高远的天光浮现。
得观自在大士慈悲指引,地藏尊者慈愍加护,我有幸得以在普陀山上与地藏尊者一面。
整个空间都更安静了几分。
净涪不理会各位大和尚眼底的欢喜与震撼,只继续道,我曾将冥府方案呈于地藏尊者之前,地藏尊者看过......
他将地藏菩萨的指点跟清源等各位大和尚说了一遍,事无巨细,统都与众人描述了一遍。
清源、清笃等大和尚听着,眼中连连闪烁异彩,待到净涪将事情讲完,他们也已经按捺不住了,各自转过身去,向着方丈禅房之中佛龛的位置大礼参拜。
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
南无观自在菩萨。
净涪也是端容肃目,与各位大和尚一道礼拜。
礼拜声中,隐隐有天音飘渺,似赞似颂。
同一时间,便是左天行也大礼参拜,口中礼赞菩萨。
待到诸位大和尚重新回到蒲团上坐定,清源方丈已经收拾了情绪,梳理过思路,与净涪等人细说。
既已过了地藏尊者法眼,那么便这样......我等通告景浩界各方,便择良时吉日,开坛礼祭,将这份冥府预案送到泰山府君和地府各阎君手上。
清源大和尚的做法相当周全老道,没有人能指出一处不妥当的地方。是以各位大和尚也就很干脆地点头,善。
至于这主事的人......清源方丈转过头来看了净涪一眼,问道,净涪师弟你来,怎么样?
关于冥府这件事,本来就是净涪先发现的,也是净涪拟定了条案,然后又将条案送到地藏菩萨面前,与地藏菩萨过了目,可谓劳苦功高,若是平常时候,清源方丈自然就直接将这件事交回到净涪手上了。但净涪不是才刚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回来么?
或许净涪会想要闭关整理所得也说不定......
不过这件事如果不是重新交回到净涪手上,那不管它最终砸落到谁的头上,只怕都有得扯皮。
扯皮本来没什么,大方向已经定下了,也没有谁真敢阻碍冥府的建立,顶多就是些利益分配的细枝末节而已。
而不管其他各方如何,清源方丈很确定妙音寺在这件事上不会吃亏。
但有一点,扯皮它耗时间。来来回回的兜转,你推一把我阻一回,时间就不值钱地没了。而现下的景浩界,时间拖得越久,生死轮回加诸于世界的负担就越重,景浩界它拖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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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早在净涪过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决定,当下更是毫不迟疑,直接答道,可以。
清笃大和尚看了他两眼,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净涪敏感地察觉,稍稍偏头对清笃大和尚笑了一下,然后又看向清源方丈道,但我希望方丈师伯也与我一个方便。
清源方丈扫过一遍诸位大和尚,方才看向净涪,你且说来。
净涪便真的道,我希望方丈师伯能予我一道手令,允我调动寺中上下、里里外外一应人力资源,配合景浩界各方行事。
清远方丈深深看了净涪一眼,依你。
说完,他直接摘下自己身上的方丈令,递给了净涪。
望你慎重行事,不负这天地众生。
净涪双手接过,与清源方丈深深一拜,弟子谨领方丈教诲。
净涪捧着方丈令转身,直面一整个禅室里的大和尚。
各位大和尚看了看净涪尚显青涩的眉眼,又看看坐在侧旁脸上平静安定的清源方丈,向着净涪齐齐稽首一礼,我等必定配合方丈令行事,不负这天地众生。
清源方丈看着净涪受了这一礼,便心念一动,令自己的蒲团与净涪的蒲团换了个位置。
如此,净涪便坐在了方丈禅室的正中央。
他的身前,是整齐列坐的各大和尚与敞开的大门,门外更有广阔天地;他的身后,是一个半人高的佛龛,佛龛里立有一尊佛像,佛龛两侧的墙壁上,则垂挂着两幅祖师画像。
此一刻,净涪坐在中央,沐浴在所有目光之下。
天地注视着他,众生注视着他,诸佛菩萨注视着他,妙音寺的祖师注视着他......
净涪双手将方丈令捧至头顶,然后才将它安置在身前。
放好这一枚令牌后,净涪扫视了一眼下首各大和尚,直直迎过各大和尚的目光,最后停在清源方丈的身上。
方丈师伯,我去往普陀山期间,景浩界各方如何动静?
清源方丈不假思索地答道,你二月初一离开景浩界,今日不过二月初五,此间不过数日。而此数日间,道门各宗接剑子令,各游走在外的弟子尽皆回归本宗。我妙音寺各处消息归拢,确定他们已经回宗,留在宗门之外的,除了必要维持安定的人手之外,已无其他闲杂人等。
从这种令行禁止的情况来看,道门那位剑子确实威望不俗,镇压一代。不过......
清源方丈看向上首成竹在胸分外从容的净涪。
净音比起那左天行是差了一点,但他们妙音寺不是还有净涪么?!
净涪听着,点了点头。
对于左天行的选择和做法,净涪也早有预料,此刻听清远方丈说道起来,自然不会觉得奇怪。
一来,他与左天行早有协定;二来,左天行本人分得清什么是大是大非。
但既然说到了道门,清源方丈也就不吝于与净涪和妙音寺的各大和尚说出他心头的疑惑。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道门安静得有点过分。我个人认为,他们可能也在筹划些什么。
净涪微微点头。
明知冥府插不上手,又不想束手就擒,左天行不就得将天宫拿出来了么?
不过纵然左天行和道门成功封锁了消息,没让天宫的计划流出道门之外,但妙音寺乃至一整个佛门的大和尚也都不是吃素的,在冥府的消息疯传整个景浩界之后,再看道门的动静,心里难免也有些猜测。
自古以来,与负责梳理生死轮回法则的冥府相对应的,向来就只有负责梳理世界法则的天庭,这不恰恰就切合了景浩界目前的状况,且能为道门在佛门的压迫下开辟生路么?
不过真正立下天庭是不可能的,怎么都不可能!
因为......道门不会有那个胆子、那个实力挑衅那个镇压诸天寰宇法则的真正天庭。
顶天也只能是个仿造物了。
佛门各方心中都有猜测,不过是自己分身乏术,且道门的做法确实利天益人,便专心于自己手上的诸多事务,只偶尔分出目光察看道门的动静。
说完道门,清源方丈就转而说起魔门。
魔门那边的情况还是较为混乱,理不出线头,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怀疑魔门也有暗手,还需要特别留意一下。
净涪点点头。
道门和佛门都有各自的计划,没道理魔门就只在一旁看着!哪怕他们正在大动作清洗内部,看似比佛门还要难以抽出人手,也不可能。
净涪也是曾在景浩界魔门中登顶的存在,对景浩界魔门的本质当然也是相当了解。
端坐在暗黑皇座的净涪魔身忽然道,他们大概想要开启万魔窟。
同在识海世界里的净涪本尊侧眼看了过去,留影统摄魔门多年,虽然在我等出世的时候已然少有出手。但我们都知道,他就是一个隐藏的疯子。
不是疯子,也做不出只凭他人空口白牙几句话就将一个幼童掳走,随意丢入天魔宗看他怎么走出来的事!不是疯子,更做不出将自身一切法脉仅交给一人连后补都不曾选定的事!
净涪本尊淡道,他只是赌性重而已。
抛开所有观感与情绪,净涪本尊的评价更为客观而中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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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魔身冷哼一声,却是与佛身道,早先魔门那边也有意启动万魔窟,但被留影否决,甚至因此开始这一场魔门大清洗。就算是要杀鸡儆猴,真正镇压魔门一切反对力量,留影那番作为也做得过了。所以只有一个可能,留影想要借用万魔窟做的事,与魔门其他人想要做的事不同。
净涪佛身不言语,只是眨了眨眼睛。
以魔门那些人的劣根性,净涪魔身很不客气地点评了一句,才继续道,他们约莫是不会想要留在这个破败的世界的。
不是说破败的世界不好。恰恰相反,若一个世界真的到了礼崩乐坏的末法时代,魔门才会是最兴奋的那一个。
因为也只有在这样的时代,才会是群魔乱舞、人欲猖狂的时代,才会是魔门大兴的时候。
在现下魔门各大巨擘看来,景浩界也是这样的一个世界,也正处在这样的一个时代。
且比起寻常走到末路、滑向归墟的世界来,景浩界更为特殊。
因为这个世界,曾被一个天魔童子盯上,他甚至魔染了大半个世界,只留下一个残破的世界苟延残喘。
这样的景浩界对于一个魔道修士来说,哪怕不是天魔道的魔修,也仍然很有参悟的价值。
然而,机遇与风险并存。
景浩界遭难太过突兀,也结束得同样突兀。这个世界上的道门与魔门虽然被牵扯去了太多的力量,但因为未曾经历过长年累月的损耗催逼,哪怕是单一个拎出来,也要比魔门强。再加上一个还有着天道之子在世的天道意志......
他们若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搅风搅雨,当先不放过他们的就是道门和魔门,再之后还会有天道意志在侧筹谋算计。
这前有狼后有虎的格局,想想都知道危险。
他们想要捞好处不假,却不想真的因为贪吃反连累得自己被一口吞下,因此,他们需要为自己准备一条足够的后路。
那些人大概是想着若事有不谐,就通过万魔窟离开。
保命从来都是魔门最拿手的手段。
而留影......
净涪魔身顿了一顿,到底还是道,他大概还是想赌一赌,赌魔门还是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赌天魔宗能够成功消化整个魔门,赌天魔宗能够破开这一场死局,立下真正万世不易的根基......
当然,逃离也一定会是他的一个后手。
还是那句话,保命才是魔门最拿手的手段。留影疯不假,但他不傻,若真的事不可为,他一样会走。
只是在走之前,还是想要赌一赌而已。
净涪魔身嗤笑了一声,然后又一整神色,万魔窟不仅仅是一处修行所在,它还是一件异宝。而据我猜测,它本来应该是一处天地碎片,是由景浩界魔门先人机缘巧合所得,集合当时魔门众修之力炼制而成。
至于这样的一件至宝,为什么当时发现的魔修会那么大方,愿意拿出来供景浩界魔门启用,净涪魔身就不得而知了。
但他向来忌惮那处所在,即便异宝动人,他当年也从未真正在那万魔窟中修行甚至是祭炼。
谁知道那里头会藏着些什么手段?
不怕一万最怕万一,魔修向来不会做赔本生意,他们或者他拿出那么大的一块本钱,那最后回落到他们或者他手上的东西就会更多,更宝贵。
他们当年如此忌惮,就是不知道留影这一次怎么就这么大胆,或者......他其实另有后手?
净涪魔身语出惊人,净涪本尊与佛身对视一眼。
本尊慢慢说道,留影既然会想要调动万魔窟,想来最后支付代价的,或许不会是他。
佛身也道,当日留影任由那些人联手刺杀他,又没有对那些人斩尽杀绝,看来就是为了这一步棋的后续。
魔身轻哼一声,然而,那些人也不全是废物,不可能没想到这些。最后支付代价的,怕还是另有其人。
都是千年的魔头,谁还不知道谁?留影没将他们斩尽杀绝的用意,怕是早在死了第一个人之前他们就已经明白了。不,或许是在更早的刺杀计划开始之前,他们那些人就已经想到了。
冥府、天宫,净涪魔身数了一下,然后笑道,还差一个魔天啊。
净涪三身一体,魔身既然已经想到了,佛身与本尊也就都明白了。
景浩界这一场魔灾,留下的不仅仅是被无执童子魔染过的天地法则,还有他座下的无数魔众。景浩界是真正的内忧外困,佛门有意建立的冥府,道门准备成立的天宫,也只是在梳理景浩界的内患而已,真正的外忧,可完全没有消去的迹象。
无执童子固然已经消失,但对于仅仅只是小世界,还是残破的景浩界世界来说,哪怕仅仅只是无执童子座下最普通的一个天魔,也是一场泼天的劫难。
佛门、道门的力量已经被冥府和天宫拉扯过去,散修还没有成长起来,力量微薄到不足外道,根本拿不出手,数来数去,景浩界也就只剩下魔门能够一用。
净涪三身之间的交流说来话长,但其实也不过就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而已。不仅仅是这禅房中直面净涪的各大和尚,就连清笃、清镇、清显等三位相对了解净涪的大和尚也没察觉到净涪这片刻的心神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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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清源和尚特意留了一点时间给净涪消化消息,故而等净涪佛身将心神抽调回来的时候,清源和尚正正又与他继续说来其他的情况。
我佛门中,天静寺、妙潭寺、妙定寺......各寺早在前不久就已经往寺里送上拜帖。不过因着你需往普陀山去,故而寺里一直收着拜帖未曾回复。
清源和尚想到也都体贴地安静等着的各寺,心神有些平静。
不过你现在既然已经从普陀山回来,那些压下的帖子就得回了。
清源和尚看向净涪,询问道,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51章
压根不用费心思去琢磨,清源和尚都知道那些帖子到底都是为的什么才会被送到妙音寺来的。
冥府的一切事宜现下已经全数由净涪接手,那么究竟该怎么回帖,帖子上又该说些什么,自然也都要由净涪来决定。
此刻听得清源方丈询问,净涪于是就也问道,我虽去得不过三五日光景,但这三五日光景里各处情况或有不同,方丈师伯,不知这各处可曾有什么变化?
清源方丈答道,前几日还没什么,不过就是恒真僧人现下已经在天静寺里了。
在净涪还未出发去往普陀山的时候,恒真僧人可还在天静寺之外忙活的,不过几日的工夫,他居然就已经将手头上的事务整理妥当,自己回天静寺里去了,这效率也真是够可以的。
净涪微微点头,又问清源方丈道,那寺里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佛门各处递交帖子上门要来拜访,妙音寺也需要拿出个章程来,总不好到时让人家随随便便住一个禅院吧?
那也太失礼了。
清源方丈点头,昨日净音来禀于我,客舍已经准备好,一应接待也已经有了人选。
净音师兄行事向来周到。他说了一句,然后就道,既然净音师兄已经做好了准备,方丈师伯,不如请您回帖之时,将日子俱都定在三日之后,如何?
虽然妙音寺离着天静寺以及其他各寺很有些距离,但对于修士来说,这段距离实不算什么,三日的时间怎么也足够了。
清源大和尚作为妙音寺方丈,人家客客气气以各寺的名义送上拜帖,也确实该他来回帖才算合适。
对于这份工作,清源方丈是没什么异议,但三日后,会不会有点太近了?
这禅房里团团坐着的全是妙音寺和尚,清远方丈也就直接拿话来问净涪,需不需要再拖后一点?他们不会介意的。
净涪摇摇头,还是早点解决了这件事比较好。只是方丈师伯,回头将这件事分派下去之后,我可能会需要一段长时间的闭关。
清源方丈如何不知道净涪的思虑?不过是不好劝说而已。这会儿既然净涪先将话与他们说在前头,清源方丈于是也就很爽快地点头。
行!到时候我必不让他们扰你。
净涪微微笑着与清源方丈一礼,谢过清源方丈照拂。
清源方丈连连摆手,避让不受,还叹道,这些事情原该是我等这些师长的事情,却需要你来料理,还因此耽搁了你的修行,我等羞愧尚且来不及,如何能领你的谢?
净涪只摇头,我既恰逢其会撞上了这件事,就不能为了自己修行反而耽搁景浩界众生,我年岁尚轻,修为浅薄,哪里来的底气掌理此事,不过是仗着有诸位师长在背后与我压阵而已......
清源方丈笑着摇头。下首坐着的一众大和尚各各暗自轻舒一口气,也将心头甚为细微的一点情绪散去。
是啊,如今看着是净涪坐在他们妙音寺一众和尚之前调离此事,但若不是有他们压阵,全力辅佐,净涪的行事怕是会艰难得很。
且如果换成他们是净涪,站在这样世界还是自家修行的抉择当口上,可能也会做出净涪这样的决定,先解决景浩界的生死轮回再闭关潜修,但大概做不到像净涪这般果断果决了。
近乎坐在所有人上首的净涪将这点最轻薄的情绪变化收入眼底,微微压下的眼睑处有细微的满意滑过。
方丈师伯,我们妙音寺各处人手可是已经排布妥当了?
既然说回到正事,清源方丈也很迅速地收拾好情绪,已经排布妥当,目前只等其他法脉的配合。
净涪笑了一下,我记得早先寺里似乎有决议悄悄将风声透给其他法脉,好节省时间?
清源方丈点点头,确实是这样,我们也已经收到消息,各处法脉人手调动频繁,大部分得用的比丘、和尚已经回了各寺,看情况确实是为冥府一事在做准备。
净涪就道,诸事顺利。事不宜迟,请方丈师伯现下就拟帖回信吧。
清源方丈顿了一顿,应道,好。
清笃大和尚看着清源方丈和净涪的议事暂且告一段落,正高兴间,忽然觉得自己的衣袍被人扯了扯。
清笃大和尚的脸一时就板了起来,转落在清镇大和尚的目光有些淡。
现在是搞小动作的时候吗?知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有没有分寸了?!
清镇大和尚悄悄地收回自己拉着清笃大和尚袍角的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目光往左右悄悄瞥了瞥,示意清笃大和尚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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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笃大和尚眯着眼看了清镇大和尚片刻,方才顺着他的示意不动声色地往左右看了看。
不留心不知道,这一留心,连清笃大和尚都被小小惊了一下。
这禅房里凡能让他看得见,也看得见他的大和尚,有一个算一个,此刻都正拿眼睛看着他。
见他转眼看去,这些大和尚似乎悄悄松了一口气,然后一刻不停地往净涪那边使眼色,意图分外明显。
清笃大和尚一口气梗在喉里,上不来下不去,差点就咳出来了。
清笃大和尚有一瞬间很想拒绝,然而众怒实在犯不得,且真让清笃大和尚扪着心口自问,他也同样的意动。
如果不是这些师兄弟打算要他来做这个出头鸟的话......
清笃大和尚眼珠子一转,身体就悄悄地侧了一下,望向了身旁的清镇。
清镇大和尚目光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大悟,满眼惊恐地看着清笃大和尚,甚至渐渐地从眼底里漏出几分哀求。
清显大和尚悄悄地往边上缩了缩,非常不想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两个人的视线里。
清笃大和尚铁石心肠地对着清镇大和尚笑了笑。
清镇大和尚浑身一抖,却到底没能让清笃大和尚饶过他,最后没奈何,只能转了眼睛,看向净涪和清源方丈。
此时,净涪与清源方丈的叙话也已经告一段落。
清源方丈也正从蒲团上站起,似乎是要往内间里,将早先就已经拟定只等着填写明确日期的帖子补充完整,然后给各处送去。
落在身上的目光越发刺痛,清镇大和尚头皮止不住发麻,他很想继续坐着,但那些目光却几乎将他变成了刺猬。
净涪。
清镇大和尚以为自己的声音格外响亮,但事实上轻飘得似乎风一吹便散去了。
清镇大和尚自己不觉,禅房里稳坐蒲团的各个大和尚却是不在意,只竖着耳朵,眼睛放光地看着上首。
清源方丈看了清镇大和尚一眼,目光不过顺带一瞥,就落到了清笃大和尚身上。
清笃大和尚只作不知,面不改色,端正且稳重地安坐蒲团。
清源方丈想了想,当即又重新在蒲团上坐稳了,只伸手摸出自己的随身褡裢,从随身褡裢里取出笔墨纸砚,甚至是案几等物什来,在原地调和笔墨,拟写全新的帖子。
到得这个时候,清笃大和尚方才悄悄向清源方丈看了一眼。
哪怕清镇大和尚的声音不对,净涪也是听见了的。
他当即就调转了目光看来,问道,清镇师叔?
一时间,禅房里所有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清镇大和尚看了看清源方丈,等了一等,只等到清源方丈慢悠悠地调水磨墨。清镇大和尚吞咽了一口口水,又抬起头去望入净涪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清镇大和尚忽然就镇定了。
清笃师兄想要自己出头,清显师兄见死不救,清源师兄似乎也是乐见其成......
管他呢!
清镇大和尚这一镇定,开口时候的语气就稳了。
净涪啊,你看你现在也不能回去闭关,又需要等清源师兄将后续事情安排妥当,等其他各寺的人过来......既然这样,不如先跟我们说一说普陀山上的事?多少也算是个梳理呢。
净涪沉默了。
他看着清镇大和尚,又团团看过禅房里安坐的一众和尚,叹了口气,清镇师叔,我说一说普陀山上的事倒是无妨,但诸位师叔伯不需要处理各堂事务吗?
现在距离佛门各法脉的大和尚亲来妙音寺确实还有些时间,但还是那句话,妙音寺现在忙得很,尤其是他们这些各院各堂的执事长老。
别看他们现在在这里坐得安稳自在,但净涪先前从他自己禅房里过来这里的时候,还正看见好几位沙弥刚刚往这边送完卷宗呢。
净涪这么一提醒,当即就让禅房里一多半的大和尚想起了自家褡裢里积压的卷宗,脸色瞬间变得异常精彩。
一旁正在准备拟写回帖的清源方丈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没让谁看到他嘴角那一瞬间提起的弧度。
罗汉堂的一位大和尚脸绿了一阵,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就看见了上边提笔铺纸的清源方丈,一时想到了什么,笑着扬声道,净涪不必担忧我等,你且说来就是,我等虽然修为不济,精神不足,但一心二用还是能做到的。
清源方丈手上的笔一顿,偏头看了那位大和尚一眼。
确认这位主也是曾在他面前哭诉卷宗太多,事务太繁琐,无论怎么都好像忙不过来的那帮人中的一个。
那大和尚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头发毛,但他左看看右看看之后,还是望定了清源方丈的位置。
清源方丈也不闪躲,对着那大和尚咧嘴就是一笑。
大和尚哪儿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被方丈师兄给盯上了?但这会儿也着实后悔不得,他也只能对着清源方丈的方向合手拜了一拜。
清源方丈心下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清源方丈与大和尚之间的来回交锋,全数都落在了其他各位大和尚眼里。此刻见到有人顶上清源方丈的怒火,其他人立刻抓住了机会。
清房师弟这话提醒了我,一心二用确实可以尝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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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二用?好法子,我也想试一试。
应该是可行的。
净涪在前方看着七嘴八舌的各位大和尚,想了想,就去看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偏头看过那些大和尚,净涪若是不介意,那就试试吧。各位师兄弟,既然有心想要试一试一心二用的话,那就好好练。这样吧,寺里还有许多事务等待处理,各位师兄弟都去拿上一些充作练习用的材料吧,怎么样。
清源方丈确实是说了怎么样不假,但他话里可没有什么询问他们意见的意味啊!
一众大和尚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看见了各自眼底、脸上的苦色。但当他们再去看清源方丈,又去看过净涪之后,到底还是应下了。
行吧。
好吧。
可以,多谢方丈师兄好意......
明明自己被盘剥了,却还得笑着跟盘剥自己的那个人道谢,心里如何的苦楚艰难,也就只有他们这些大和尚自己知晓了。
面对这些师兄弟近乎吃人一样的目光,清源方丈却是只如面对拂面的春风,笑得甚是欣喜。
各位师兄弟对寺里的心思,我已知晓了。那接下来的许多时间,就劳烦诸位师兄弟为我妙音寺多多费心。
清源方丈说得诚恳,蒲团上安坐的各个大和尚脸色也缓和了下来,甚为安静地看了清源方丈一阵,最后竟都是一笑,对清源方丈合掌点头。
清笃大和尚心下摇头不已。
清源方丈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了过来。
清笃大和尚挺直了背梁,面色庄重地与清源方丈一点头。
清源方丈定定看他几个呼吸,方才收回目光。
净涪在上方将这一应来回全都看在眼里。
魔身开始的时候还被各位大和尚明明心里苦得很却还要挤出笑意的脸色逗得发笑,后来却是敛尽了笑意。
这位清源方丈的手段相当了得啊。
净涪本尊也道,确实,不过这本来也是常事,实不必大惊小怪。
若不是有这样的方丈掌舵,妙音寺怎么可能培养出一个压了佛门其他沙弥、比丘一头的净音,怎么可能让自己从佛门一众支脉中脱颖而出,成为佛门各支脉的门面?
上辈子若不是佛门时运不济,碰上左天行与他崛起,有净音镇压佛门新一代的妙音寺当可大有作为。可惜妙音寺偏偏就撞上了道门与魔门的爆发,净音撞上了左天行与他......
魔身与本尊交流的时候,清源方丈仍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却已转了头过来看净涪,问道,净涪,你觉得如何?
清源方丈正问净涪,门外就传来了好一片脚步声。
这一片脚步声很是熟悉,熟悉得让在座的一众大和尚都不自觉地抖了抖自己的身体,飞快回想起自己褡裢里积压着的一堆堆卷宗。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他们谁都无法阻止那片脚步声的靠近。
清源方丈先对净涪点点头,就往禅房外望了过去。
果不其然,清源方丈的视线里就出现了净音的身影。
甚至不单单只有净音,还包括净音后头跟着的一队比丘。
更叫诸位大和尚色变的,还是净音以及各位比丘手上捧着的卷宗。
净音这一众比丘似是已经习惯了,跨过门槛之后,只多看了净涪一眼,就捧着卷宗向各位大和尚弯身一拜,都没等这些大和尚做出反应呢,他们已经来到了各自的目标面前,恭恭敬敬地将手上的卷宗放到那些大和尚的面前,最后才两手空空地退出去。
空手往外退出去的这些比丘看着格外的潇洒,反更衬托出被堆了一堆卷宗的大和尚苦涩的僵硬。
净涪沉默地看着不少大和尚面前的卷宗,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个什么表情。
清源方丈这回没被净音送卷宗,净音捧来的那一堆卷宗都被堆到清笃大和尚那里了,所以清源方丈的脸色还算好看。
他目光在各位大和尚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挑了挑眉毛。
各位师弟?
清源方丈的声音惊醒了各位大和尚,这些大和尚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都只得扯着笑,从自己的随身褡裢里取出笔墨案几等物什,又将身侧的卷宗往两边硬分了分,才将那些卷宗放到自己身前的案几上。
清笃大和尚也是那些将卷宗往两边分的大和尚之一。
清镇与清显两位大和尚默默接过清笃塞过来的卷宗,默默地调水磨墨,默默地翻开卷宗快速地扫过一眼。
只一眼,清镇、清显就各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都不是些什么太要紧的事情,不过就是琐碎了一些而已,简单处理就行,不用太耗心神,也根本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事实上,这会儿清镇、清显包括清笃三位大和尚心里都已经明白了。
净音将这些他自己都可以料理了的卷宗送过来,目的怕不是为了让他们处理,而是想来见一见净涪,顺道打探一下寺里接下来的安排,看净涪到底是要先闭关一遭,还是先料理了冥府的事宜。
结果也很明显,清源师兄还在那里拟写回帖呢。
清笃、清镇、清显三位大和尚快速收敛心神,同时加快手脚,刷刷刷地将手上的卷宗浏览过一遍,提笔写上回复,然后换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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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方丈手上的动作也不慢,但他还是看向了净涪。
净涪便点头,说道,我就先与各位师叔伯说一说我这些时日的见闻吧。
只是见闻啊......
听到净涪的说法,禅房中身前无案几、手上无卷宗的那一部分大和尚颇有些失望。但当他们的目光瞥过左右,看见左右临近的师兄弟手中的卷宗,就都明白了。
行吧,见闻就见闻,他们没有那个缘法去往普陀山参加法会,听一听净涪的经历也是好的。
清源方丈对于净涪的选择也很满意。
虽然说这里坐着的诸多师兄弟都跟他说可以试试一心两用,他也确实相信这些师兄弟的能力和人品,但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忙碌的时候,倘若净涪细说起法会上的事情,灵机感应之下,触动各位师兄弟沉入深定,那即便这些师兄弟心里有数,也难保及时处理他们手上的卷宗。
心有所感,心境开悟,境界突破是好事。
倘若可以,清源方丈也很希望这样的好事能天天落在自家的师兄弟身上,但是......
清源方丈扫过净涪的身影,掩去眼底的一丝愧色。
但是净涪这个最该得到时间整理自己收获以助益自身的人还没能空出时间,他们这些为人师长的,又怎么能期盼这个?
寺里的事情虽然多,也确实繁琐叫人厌倦,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且也该是他们去做,便不能逃。
这许许多多纷乱的想法与心思,净涪全不去在意。他只是略想得一想,便自开口从头说起。
那日二月初一,我沐浴梳洗过后,便带着五色幼鹿回到禅房中。燃香敬佛之后,我在蒲团上坐下,便自静心等待。......
他说着,从二月初一的早上,说到了被紫竹叶引领,带着五色幼鹿直入普陀山,在普陀山紫竹林中和余近和尚碰面,说到水元灵露,说到可和归真和尚,说到他们几人在那株老树底下的交流。
清源方丈手上不停,且因为他的动作很快,再加上这几张帖子他已经写过一遍,如今不过是重写,故而很快的,他就完成了这七份回帖,转头去听净涪的经历。
这会儿听到净涪说到归真和尚,说起归真和尚对他们景浩界开启沙弥尼一脉的提醒,清源方丈心中有感。他又仔细看过净涪,便趁着机会与净涪说道,那位归真和尚......
净涪知晓清源方丈想问什么,直接点头,这位归真和尚的底细我也不甚清楚,但他必定是个有来历的。
另一边的清笃大和尚也已经完成了他手上的工作。
当然,代价就是清显、清镇两位大和尚此刻还在埋头苦干,纵然耳朵已经高高竖起,手上的笔还是不敢有丝毫停顿。
此刻清笃大和尚听净涪这么说,也就问道,这是怎么说的呢?
净涪于是就将归真和尚与他说的那些观自在大士对来参与法会的人的安排,莲池里那朵水莲所代表的意象以及归真和尚与他分别时脚下踩着的那朵五品水莲与禅房里的一众大和尚都说道了一遍。
这位归真法师不知来历,也不知根底,但单只是他表现出来的眼界与实力,也该是一位罗汉。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52章
罗汉......
整个禅房里的大和尚俱都沉默,如若不是还有笔尖刷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时时响起,这禅房怕还要更静得可怕。
净涪也只闭目静坐,任由这些大和尚们各自思量。
这些大和尚其实也不是真被归真和尚的身份震慑,只不过是有些舍不得早先拟定的种种部属而已。
虽然这些时日以来,妙音寺一众大和尚全都忙得团团转,各个恨不能少些事情砸落到自己头上,但即便如此,传布沙弥尼法脉一事,也始终摆在各位大和尚案头上。他们为这事烦恼奔忙了许多时日,现下忽然告诉他们,不必做太多......
不说别的,单只这些日子以来损耗的心力就足够他们心疼的了。
清源方丈忽然叹了一声,果然不愧是慧真祖师......
此时禅房里本就安静得很,清源方丈又不曾特意压低了声音,他这么一开口后,所有人也就都听到了。
各位大和尚愣怔了一下,当即便回想那段时日以来恒真和尚的做法与姿态,片刻后,也是各各在心里叹气。
显然是都回过味来了。
清源方丈扫视过各位大和尚,目光在其中几位大和尚面前停了一停,道,那这件事就暂且搁下吧,其他调整先都停下。至于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先得了净涪弟子铭牌副令,后又亲上妙音寺,决心坚定,妙音寺纵然在传布沙弥尼一脉上决议反复,也不能将人家直接摞在那里,总得有个合适的安排。
清源方丈看向净涪,不如就在我妙音寺附近山脉上修建一座尼庵,让皇甫明棂在那里修行。日后再有女子决心皈依,就也送到尼庵去,如何?
净涪点头,方丈师伯安排甚是合理,弟子没有异议。
皇甫明棂作为净涪的记名弟子,一应安排本就得在净涪面前过一遍,如今净涪没有异议,万事也就好安排了。
果然,清源方丈就开始给皇甫明棂圈画出妙音寺能够给予她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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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明棂如今还没有行皈依礼,到得她过了皈依日之后,再让她接掌尼庵。而目前景浩界沙弥尼一脉基本没有前人,皇甫明棂若要修行,必得有人指点,这样,每月我妙音寺的小法会,皇甫明棂都可以前来听讲,寺里藏经阁收藏的经典,依据她修行的进程,允她......
皇甫明棂修行的每个阶段,以及方方面面需要得到的帮助,清源方丈都为她想到了,且拟定的解决办法也甚是公正可行,净涪听过一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便一一点头,同意了清源方丈的安排。
到得清源方丈好不容易将这些条规、草案都说完之后,净涪站起身来,合掌向清源方丈拜谢。
多谢方丈师伯劳碌。
净涪心里很是清楚,清源方丈如此用心尽力,有一部分确实是为了沙弥尼一脉的发展,但更多却是在为他考虑。
沙弥尼一脉是他先起意发展的,皇甫明棂也是他的记名弟子,所以这些原本都是净涪应该费心解决的难题。
清源方丈掌理妙音寺诸事,禅宗一脉的诸多事宜才是他真正关注的重点所在,在景浩界中开先河的沙弥尼一脉如何,皇甫明棂又如何,清源方丈纵然再慈悲心肠,也难在妙音寺真正独立于天静寺之外这个重要的当口分心他顾。然而他就是将心思分派到沙弥尼一脉上了,他真就为了皇甫明棂的修行多方权衡诸般筹谋......
清源方丈笑得甚是轻松。
这些事情还是我们做来最是熟手,若换了你来,怕就得再多费些心力了。趁着我们现下还有余力料理这些琐事,不必劳动你,那你就该抓紧时间好好修行才是,莫要耽误自己。
他最后端正了脸色,认真与净涪说道,你走得越远,我等才能看得更远。
对于清源方丈这样的说法,净涪却很不赞同。
方丈师伯这话大谬。修行只在各人,我走过的路只是我个人的,不说我现在还没走出多远,纵然我真走远了,方丈师伯也都看见了,看见的也只是我的路,难道方丈师伯就能从你那边的修行转到我这边来?难道方丈师伯沿着我走过的路走就真的能走得更远?
净涪正色道,不是这样的。
道在己身。
此间世界多如恒河沙,此间世界大道三千,茫茫天地间,每个人都立在自己的起点处,人身不同,起点不同,人心不同,我道不同。既然起点各各不同,道亦不同,那又如何会有一个相同的终点?
方丈师伯为我等师长,有意为我等后辈解决诸般难题,让我等后辈得以安心修行。弟子甚是感激,但若方丈师伯认为我现下走得比方丈师伯远,以后也有机会可以走得更远,就觉得我走向的前方是你们注视的方向,就大错特错了。
净涪识海里魔身与本尊尽皆沉默。然而,比他们更安静的,却是这方丈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
连那些原本拿着笔一刻不提地批复卷宗的大和尚们,也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动作,任由那笔尖上的墨水滴落在卷宗上,形成顽固而难看的墨渍。
清笃大和尚也不曾料到净涪居然当着他们这禅房的大和尚的面驳斥清源方丈,也不曾料到净涪竟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他一时看看清源方丈,一时又看看净涪。
他担忧清源方丈,忧心他会因此起了心结,反妨碍了自己的修行。
清源方丈对净涪本是一片好意,却硬生生被净涪当着所有师兄弟削了脸面,实在很容易下不来台,而且净涪这一番话的论点也颇为古怪,道理确实是有些道理的,但乍一听却很别扭,不是常人惯常所通悟的道理。
他也很担心净涪。
净涪这番说法很新奇,万一清源方丈甚至是其他师兄弟不能接受,那么就算各位师兄弟不跟净涪计较,也不会想去教导、扭转净涪的想法,净涪以后在妙音寺里的日子也不会像现在那样顺心。
诚然,以净涪目前的实力以及他在佛门乃至整个景浩界的影响力,净涪表面上的待遇不会有什么不同。
可人心一旦有了隔阂,纵然再不明显,其中的差异也很是明白。且净涪一直都将他们这些师长视同亲近长辈,若他们这些人态度有变,只怕净涪会很难过......
清笃大和尚一时间想得确实有些多,但从他侧旁清显、清镇两位大和尚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细微表情来看,想得这般多的,不仅仅只是他,还有那两位大和尚。
清源方丈定定直视净涪的眼睛许久,一直没从他眼中发现悔色与妥协。
他心下微微一叹,自己移开了目光。
一直注视着这两人的清笃、清镇、清显三位大和尚心没能安稳放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清源方丈不管他们,也不管其他各堂各院的掌事大和尚,只问净涪道,你不怕我生气?
净涪就答道,怕的,但我更怕方丈师伯你总这般想,耽搁了自己,更怕寺里所有师长都这般想,也一样耽搁了。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被别人放弃,而是被自己放弃。
方丈师伯,你要放弃你自己吗?
这样太过尖锐的言语压得整个禅房的空气都有些窒息。
清源方丈沉默了许久。
这禅房里再没人敢作声,连净涪都仿佛不想再刺激清源方丈,收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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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能放弃我自己。
很久之后,清源方丈才答道。
我也绝不可能要求一众师兄弟为了后辈、为了妙音寺的法脉传承放弃他们自己。
不过一个呼吸间,禅房里的空气都松快了许多。
然而,清源方丈很快又将目光转落到净涪身上,脸色格外的平静。
净涪,你那番道理是怎么出来的?
净涪全然不怯,答道,方丈师伯,我妙音寺传承的法脉是为禅宗法脉。你当知禅之一字的意义。
清源方丈乃至清笃等一众大和尚谁都没有答话,却又都暗暗回答了这个问题。
禅,即禅那,即静虑。
净涪知他们此刻都在思考,便又问道,如何入至静境,深入禅定?
收摄心神杂念,直至一念不动,一尘不起,便至静境,便入禅定。
我等俱都知道如何收摄心神杂念,也竭力想做到一念不动,一尘不生的禅定境界,可是,心神杂念各有不同,能够做到收摄心神杂念的方法也都各个不一。
便如我与方丈师伯......
清源方丈与此间坐着的诸多大和尚都很是不俗,并不需要净涪多说,就已经明白了净涪的意思。
净涪看他们面上表情,也渐渐地停住了话头,让他们自己整理思绪,收拾心情。
清笃大和尚等了一会儿,等到清源方丈的气息舒缓下来,方才开口插话道,净涪啊,你道理不错,却有些失了人情。
这就是在打圆场了。
净涪心知肚明,听清笃大和尚这般说,并不生气,反而向清笃大和尚稽首一礼,请师伯指教。
清笃大和尚团团扫过一眼这禅室里的各位大和尚,我等身为师长,有师长的责任,这责任落在我等肩头上,要担起这份责任的心思却出自我等本心,本心若有碍,于我等修行同样不利。且我等并不是要放弃修行,放弃我等自己。
清笃大和尚并不是只想给净涪打圆场,他也是真的想要反驳净涪。在他看来,净涪方才的举动太过慎重了。
那本只是一件小事。
我等不过是因本心暂且停留,并没想要在这些杂事中花费太多的时间。待到身上责任完成,我等寻到托付之人,便会将诸事托付过去,继续寻找前行的道路。
我等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己。
净涪看着清笃大和尚片刻,慢慢地笑了起来。
责任与道路,集体与个人,这里头的分别从来只在人自己心中,取舍也多有不同。
净涪没有资格去评判谁优谁劣,但不可否认,净涪更喜欢清笃大和尚的做法。
净涪向着清笃大和尚合掌一礼。
清笃大和尚还得一礼,脸上却不见喜色,反倒更端正凝重了几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净涪就又问他。
敢问师伯,责任从何而来?
清笃大和尚斟酌着回答,因他人希冀而来,因自己期待而来。
他人希冀是指别人寄托过来的希望甚至是欲念,自己期待则指的是自己想要去庇护别人,改变他人的困境。
净涪点点头。
那么清笃师伯,他人何以希冀于他人,自己又因何会想要去庇护别人?
清笃大和尚沉默了一下。
不是他不知道答案,而是这样探讨下去,最后的归结点就该落到人性上头来了。
清笃大和尚抬眼认真打量着净涪,终于发现了什么。
不知是因为普陀山那场法会,还是因为净涪自己的积累,现下净涪竟隐隐有窥破的趋势。
清笃大和尚微不可察地往左右瞥了几眼,也都看见清源方丈等等各位大和尚脸上的凝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定思绪。
对于净涪来说,这可是关键时候。
若是一个不慎,引导错了方向,净涪或许不至于向着万恶不赦的方向滑落,但难保不会变得淡漠。
净涪的心性本来就够清淡了,若再添上几分漠然就过了。
清笃大和尚很用心地想了想,答道,强大,不论是力量的增强,还是心灵的强大,都需要时间,需要磨砺。
没有人会是天生的强大。
强者都是从弱小中一步步走出来的。
净涪听着,连同识海里的魔身与本尊一道,很认真地听着。
生灵于世界中生存,想要存活乃是本性,谁也无法指责。当他们尚且弱小的时候,偏又遭逢自己无法解决的困厄,那么将希望寄托于更强者身上,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强者从弱小中步步走出,经历磨砺与时间成长,生存于他们已然不成问题,所以存在,就成了他们的追求。
想要向族群、向天地、向世界彰显自己的存在,想要让族群、让天地、让世界铭记自己的存在,也是相当正常且自然的心思,它同样发自本心,源自本性。
说到这里,自觉自己算是解释清楚了的清笃大和尚微微舒了一口气,方才总结道,弱者的本心与强者的本心交织,便成就了责任。
清笃大和尚原本想要停下来了的,但不知为何,他心头涌起一阵明悟,竟不自觉地说道,担起自己的责任,原也是一种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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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清笃大和尚垂落眼睑,同时双掌一合,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清笃大和尚身上爆发一层金色的佛光,佛光铺展绵延,既厚重又清渺。
竟然是突破了。
净涪笑了笑,对着清笃大和尚无声合掌,然后又转了身,与清源方丈合掌一礼,以表歉意。
清源方丈微微摇头,并不介意。
他是真的不介意。
脸面这样的事,他不太看重,也不觉得这里坐着的各位大和尚会因此而小看了他去。
都是多年的师兄弟了,谁还不知道谁?更何况作为引领妙音寺真正自天静寺统帅下独立的当代方丈,清源方丈的威望远胜他人,岂是净涪这一番话能够动摇的?
更何况净涪的身份、际遇、悟性摆在那里,明晃晃的镇压千古的人物,他与他在修行上有不同的看法实在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会有人就此多说什么。
清源方丈更在意的,还是净涪话里的意思。
清笃大和尚与净涪问答之间,他听了听,但并不如何专心。他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难道他真的曾在有意无意间,耽搁了诸位师兄弟?
清笃大和尚此刻的突破虽然有些突然,但对他而言,其实是一种开解。
它证明了他起码不曾耽搁过清笃这位师弟。至于其他人......
清源方丈一个个地望向下首坐着的大和尚们,又被一个个平静且无所谓态度的大和尚迎上目光。
到得最后,清源方丈将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眼底竟泛着些微薄红。
他花费了一点时间稳定情绪,最后看向始终稳坐蒲团的净涪,却见净涪的眼底处隐着淡淡的笑意。
他不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
也是到了此刻,净涪的识海里才有声音响起。
我以为,刚才执掌肉身的是我?
魔身的声音淡薄,但还是带出了几分讶异和趣味。
难得啊。
佛身面上不动,却往识海世界里回道,不,是我。
你要执掌肉身不是不可以,但得等等,我这边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魔身轻啧了一声,问道,你方才胆子不小啊,不怕坏了这些大和尚们对你的印象?
我怕什么?
魔身轻笑,你真不怕?
佛身顿了顿,见魔身始终不依不挠,到底答道,还是有一点点的。
哦?
但我若真什么都不做,时日长久之后,妙音寺里上至大和尚,下至沙弥,有多少人真还能记得自己此刻心境?
沉默了许久的净涪本尊在一旁说道,你在这妙音寺的威望太高了。
净涪本尊从来就要比佛身和魔身中肯,此刻也不例外。
佛身缓缓道,可能是因为这些年来一件件事的积累,也大概是因为不久前这场普陀山法会的缘故,总之,我的威望太高了。
魔身轻飘飘地一扬长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问,威望高,不是好事么?
有威望是好事,但威望太高了,不是。佛身答道,尤其是妙音寺里。
妙音寺现下是个什么情况,净涪自己真是太清楚不过了。
换代。
妙音寺现在真是处在一个换代的风口浪尖上。
在这个浪尖上,净涪甚至连同净音这一辈人都能称得上是后浪,而清源、清笃这一辈却是不算太纯粹的前浪。
净涪、净音等等当然能够趁着时势与机缘借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向正确的方向摸索而去,但清源、清笃这些大和尚却要处处调整方向,时刻审慎自身。偏偏在这些后浪当中,净涪的威望太高了,高到清源、清笃等大和尚若不时刻警醒,很容易放弃自身。
这种放弃甚至都不会被他们察觉,而成为一种下意识的判断与决定。
所谓前辈该为后辈让路,所谓的前辈担负起一切,让后辈更能奋勇直前......
这样下意识的作为若从开始就有人提醒,并加以克制,只要程度适中,便不会过线。可若是一直无知无觉,到得最后,这样的放弃就会成为大势,再也不会有更改的机会。
但其实,清源、清笃这些前辈又能比净音和净涪他们这所谓的后辈大上多少呢?
清源、清笃他们作为师长处处妥帖,处处为他们着想,净涪既然看到了其中隐藏的危险,又怎么能视而不见,看着他们一个连着一个渐渐地放慢脚步,到最后修途断绝?
而既要提醒,那么就越尖锐越好。
越尖锐,越能让他们警醒。
净涪魔身沉默了一瞬,忽然轻笑一声,你觉得你这样做真的是对的?
佛身沉默了片刻,我觉得没有错。
没有错不代表就是对的,但错了就一定不对。
魔身看了佛身一眼,原本都到了嘴边的话也就变了,然而你刚才太过尖锐,失了圆润与平和,后来又没有尖锐到底,后继乏力,别人怕会因为你这前后态度的变化一头雾水,反而不能理解你的用意。
佛身轻笑了一下,他目光往外瞥了瞥,示意魔身细看,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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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大和尚,像是不理解他用意的样子吗?
魔身没睁眼去看,只哼了一声,便即闭嘴。
佛身却还道,我承自身一点善意行事,这里各位大和尚都是我的师长,自然对我多有包容。
包容就是这点好。
看着不太好甚至是过分的,也一样会被接受,不需要太多计较。
而且......佛身垂着眉眼,淡淡道,在他们这些人看来,我是晚辈啊。
哪怕他修行的境界已经不比他们这些大和尚差多少了,他在这些大和尚眼里,也仍然是晚辈。
需要爱护,需要指引,更需要包容的,年轻的晚辈。
年轻人的尖锐,在这里,起码在这一刻,不是坏处。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53章
识海世界里静了半响,忽然爆发了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净涪魔身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可真有你的,不愧是佛身。这一轮,是我输了。
对于魔身少有的认输,佛身并不曾因此觉得如何高兴。他自识海世界中显化出一双眼睛来看着魔身,眼神平静,无波无澜。
往常时候,净涪佛身也多是这般看人。但偏偏是这会儿,只看这眼睛一眼,也让人心头发怵,畏缩不已。
净涪魔身半点不惧他,他一时敛尽了笑容,以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姿态直视佛身看过来的眼睛,怎么,自己做得,别人就说不得?
我怎么不知道,我居然还是这个样子的?
佛身只一垂眼睑,就转了目光过去看本尊。
本尊也只是稳坐识海之中,看着这两人来回舌战。
方才说的那些确实大多是我拿来遮掩的说法,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净涪本尊这才微微阖首,然后道,你做错了什么。
佛身就道,冲动。这次,确实是我冲动了。
想要提醒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不难,只要回头私下里找清笃大和尚试探地提醒,以他现下的修为与地位,清笃大和尚必不会无视他的说法。如此,里里外外的面子都周全了。
他本来在妙音寺、在佛门的地位就甚是特殊,威望深重,若让清笃大和尚出面,哪怕事情最后也还是会追根到他这边,但这样,妙音寺得利,藏经阁得利,清笃大和尚得利,然而他自己威望不损,实是一举多得的做法。
有这样顺水推舟的方法不用,却偏偏挑了这样一个尖锐的做法,若说不是净涪佛身那里出了岔子,魔身与本尊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魔身方才一直与佛身针锋相对,哪怕是有着压佛身一头的心思,也同样是在隐晦地试探佛身这边的状况。
他想知道,佛身在将那句缪已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后头的那些不必说,统统都只是佛身在为自己的那一句话做描补。
相比起魔身的作态,本尊就更直接。
听佛身那般说之后,他当即就拿话来问佛身,冲动,你为何冲动?
魔身也已经坐正了身体,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净涪佛身显化出来的眼睛,异常的仔细认真。
其实佛身这次行事出错,同样也是魔身的疏忽。
因为作为净涪与佛身相生相克的魔身,他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佛身那刹那间心神的漏洞,还得是在佛身自己意识到了之后做出弥补,他才真正地发现。
本尊转头看了魔身一眼,才又迎上佛身的眼睛。
佛身很认真地想了想,很快就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大概,还是被刺激到了。
因为被刺激到了,所以失控导致冲动,以致最后行事进退失据,虽然很快就被他描补过来,但错了就是错了,心思上出现了问题就是出了问题。
半点糊弄不得。
纵然现下在魔身与本尊面前糊弄过去了,日后若真遇上敌人,被人抓住了此间疏漏,谁又会愿意抬手将他放过?
佛身也是净涪,他真的是太明白了。
佛身这么一说,魔身与本尊就都明白了。但即便如此,佛身还是跟魔身和本尊明白说道出来,也算是一次自我反省。
我等在普陀山上见过许多修士、和尚,也算是开了一番眼界。可别的不说,单就提我们所见过的那些和尚、金刚、罗汉。
细论起来,清笃、清源等这些和尚和他们相比,悟性、资质、心性、心意各各不差,缘何那些和尚就能成就金刚乃至罗汉果位,而清源、清笃他们却还不过只是一个和尚?
他们差了什么?差了福缘,缺了能指引他们方向的前辈......
我并不曾为清源、清笃他们嫉妒他人,只是觉得可惜。太可惜了......偏又撞上妙音寺里隐隐勃发的苗头,我一时有感,就已经开口了。
我也知这一次行事失了分寸,但失误已经铸成,剩下的只能着力描补。于是就成现下这般状况了。
所谓的一时有感,其实就是感慨于妙音寺这一众大和尚对他的照顾。净涪佛身虽然说得模糊,但本尊和魔身也都是知道的。
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实力不够,手段不足,并不知晓净涪的底细,也不知道景浩界之外还有一个盯着他的天魔主,但即便如此,他们这些人也是真的,打从心底将净涪当做需要指点与庇护的后辈看待,处处照顾,每每包容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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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本尊与魔身也都看在眼里,一一认同。
如今这一点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认同被处境与感情催发,终于撼动净涪本人的克制,就有了那一瞬间的触动与激烈。
净涪本尊与魔身有一瞬间的怔忪,又很快平复心情。
别看净涪自拜入妙音寺之后,对周边的事务多是放手让他人料理,但事实上,他这周围的人与事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从未脱离出去,只是无声无息而已。
他对外人、外事把控得滴水不漏,对自身的一应情绪、状态也只有把控得更为周全严密的。
这一次的失控,确实在净涪意料之外,却又不怎么让他意外。
早在多年前,净涪还曾因为这一世的母亲沈安茹有过一次情绪乃至感情上的失控,而这一次,却又为的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
比起沈安茹,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对他也是不差的。且由于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与他同是修行人,他们待净涪又更体贴周到一些。
也正因为如此,这一次不仅仅是佛身那里出了疏漏,连魔身那里也本能都疏忽了过去。
净涪本尊沉默了须臾,一一望入过佛身与魔身的眼睛深处,没有下次。
佛身与魔身各自一整表情,收去了散逸的种种思绪,回应本尊。
我记下了。
不会再有下一次。
净涪毕竟是净涪,便是失控,也只在一瞬。
当然,净涪本尊也是净涪,他对自己掌控极严,也最是了解自己。
事缓则圆。想要成事,多的是方法。情绪失控这样的事情,可以有。但绝对不能着落到实处,反牵累了事情。
佛身与魔身尽皆应声。
净涪本尊点点头,又看向佛身,你这趟行事略微失了分寸不假,但并不过分,且清笃大和尚当场突破,也算是有所收获。
清笃大和尚对他们向来照顾,且还是真心实意,他这一回能够突破,净涪心里还是很为他感到高兴的。
且,响雷就要用重鼓。
有净涪佛身略显尖锐的发言在前,又有清笃大和尚的突破在后,想来妙音寺里的这些大和尚们也会再重新审视自己的修行心态,审视他们自己。
净涪佛身其实也觉得用一次尖锐的态度换清笃大和尚的突破很值,故而他只有一些冲着自己去的懊恼之外,并没有其他不足为道的情绪。
魔身哼哼了两声,也将这件事放了过去。
清笃大和尚的积蓄其实已经足够,只是一叶障目,心境上有些妨碍,如今一朝醒悟,突破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故而很快的,清笃大和尚身上的金色佛光就尽数收敛,沉入他自己的肉身中去了。
清笃大和尚睁开眼来,却是先看了净涪一眼,才侧头去看清源方丈,微微叹息地说道,方丈师兄,净涪这番......确实也说得没错。
他说完,又一一看过禅房中的每一位大和尚,望入他们的眼睛,直到从他们的眼里找到了什么他想要看到的东西,方才合掌弯身,与诸位大和尚一礼,笑道,清笃已经先行一步,各位师兄弟,你等可能跟上?
这禅房里坐着的各位大和尚面面相觑一阵,却各各眼底带笑。
你不过先行一步而已,我等如何又会慢了?
且等着吧,清笃,我很快也会赶上你的。
快一步不是快一世,清笃,你还是莫要太得意的好,不然回头你反落到我们身后,看你怎么来见我们?
面对这似怒非怒,似骂非骂的一番笑言,清笃大和尚却是全然不在意,只笑看着这些师兄弟,一副胜者的姿态。
见得清笃大和尚这般模样,这些大和尚们心里有些憋闷,慢慢地也就停下了话头。
然而,这般安静得片刻后,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忽然齐齐一笑,同时从蒲团上站起,合掌与清笃大和尚一礼,恭喜清笃师兄/师弟。
包括清源方丈。
上首处还有净涪站起,同样的合掌弯身行礼,恭喜清笃师伯。
清笃大和尚如何还能在蒲团上安坐?故而他也是急急站起,与众人回礼。
多谢诸位师兄弟。
多谢净涪。
如此一番之后,众人方才又各自落座。待到他们各自坐定,这禅房里的气氛早已没了先前净涪与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针锋相对时候的凝重尖锐。
清源方丈也趁此机会,招了外间守候的沙弥进来,将手边刚完成的回帖递过去,吩咐道,拿去给净音吧,让他遣人往各处送去。
沙弥应声,捧着回帖离开。但离开之前,这沙弥还是禁不住多看了净涪两眼。
这沙弥的动作禅房里一众大和尚们俱都看得清楚,并不觉得奇怪。
不过比着早先净涪略显尖锐的言行,此刻净涪的平和稳定反倒更让各位大和尚看得好笑。
在这些小弟子面前,他还是很能把持得住的啊.......
清源方丈眼底也带着笑意,净涪可是累了,需要喝点茶水吗?
这么说着,清源方丈还真自己从旁边取了茶水过来,给了净涪一盏。
喝过茶水便算是休息。休息好之后就该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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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催他呢。
净涪只得接过茶盏喝了半盏,继续与清源等大和尚说起普陀山法会上的见闻。
那拿了帖子出去的沙弥有心想要留下来听一听,但手上有任务不好耽搁,且这方丈禅房也不是他能随意行事的地方,便只能加快了脚步,盼着自己能快点交差,好回禅房这边守着。
虽然他们这些随侍沙弥现下都是在外头守着吧,但禅房的大门敞着,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各位大和尚也不曾禁着他们。
这沙弥一路穿门过户,很快就在净音惯常理事的院堂中找到他。
毕竟是清源方丈身边的随侍沙弥,大家有事没事总要碰一碰面,俱已熟络,不会有人来阻他。
他很顺利地见到了净音。
净音本正在批复卷宗,见他过来,便抬起头来与他点了点,问道,师弟怎的过来了,不在清源师伯那边守着?
纵然寺里的师兄弟俱都对他很是客气,但沙弥自己还是很有分寸的。尤其对净涪、净音这些极其出色的人物,他更是恭谨,不敢失礼。
此刻也是这般。
见净音与他发问,沙弥先将手上的回帖递到净音身前那宽大的案桌上,然后退开一步,合掌稽首而礼,方丈遣我将这些送来。
净音放下手上卷宗去取一个回帖翻看。
时间确定下来了?
沙弥点头,又道,方丈请师兄将这些回帖分派出去。
净音也已明白,我已知晓。
他说着,当即就招了殿外等候的比丘们过来,点了其中几个,将那些刚交到他手上的回帖分派过去,叮嘱了几句后,看着这些比丘应声,各各领了铭牌带着回帖就走。
回帖已经送到了净音手上,任务到此便算是完成,沙弥有心想走,却偏被净音一个眼神留下,只得等在一旁。
一直等到那些比丘都退出去了,净音才从案桌后头走出,来到旁边置着留给他闲暇休歇的椅桌旁,招呼沙弥过来坐下。
师弟,我方才看你模样,似乎是清源师伯那边出了些状况......可能与我说一说?
若是旁人的话,沙弥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哪怕他猜疑自己到底哪里漏了形迹,他也不会说。
但这个人是他们妙音寺新一代的佛子......
是被清源师父着意培养且一直明示暗示他接受妙音寺诸事的净音......
沙弥抬头看了净音一眼,见他眸色平静但有些暗沉,便快速且简单地将清源方丈、净涪以及清笃大和尚的那一番来回与净音学了一遍。
净音点点头,脸上笑意不变,这样吗?我知道了。多谢师弟告知。
沙弥看看净音,确定净音刚才听到的就是他想听的,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试探着与净音告辞。
净音这次并不留他,还亲自将他送到了殿门处。
目送沙弥远去之后,净音方自转身,缓步走向那个堆满了卷宗的案桌。
净涪师弟你啊......
与清笃、清镇、清显这几位大和尚一般,净音远比妙音寺里的其他大和尚们了解净涪。
哪怕他那时不在现场,不知净涪当时到底是何种情态,但单听净涪的那一番话,也约莫猜测得到净涪心中意气从何而来。
还是太单纯,太心软了......
净涪自己是个一意修行的人,便单纯的以为别人也都是一般的心性志向,没曾想过例外。
净音在外间处理妙音寺诸多外事,也接触过大大小小的寺庙,与其他各个法脉,见过许许多多沙弥、比丘、和尚。
自然,他也曾见过不少心性扭曲,已经沦陷在权利争斗漩涡的大和尚。
对于这些人而言,作为佛弟子日常的早课、晚课、诵经、抄经、法会等等诸事只是例行,只要完成即可,不用如何花费心力,唯有算计与谋划,才关乎他们己身,才需要他们劳心劳神。
净音见过这些人,一度也很是茫然。
为什么呢?
他们也曾在皈依日中谨行皈依礼,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他们曾受沙弥戒,比丘戒,菩萨戒。
他们走得比很多人都远,却停了下来,沉沦在争夺的胜负之中。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后来净音想了许久,才终于有了点头绪。
因为看不见前路了啊。
妙音寺若是像早先那样一代代挣扎却怎么都脱不出天静寺的掌控,时日久了,只怕妙音寺里的这些师叔伯们也会慢慢的变化。
也是幸运。
幸好妙音寺有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本经,幸好世尊释迦牟尼佛对妙音寺多了一分眷顾,幸好......
此刻俱在方丈禅房里的那些师叔伯们还没真的熄灭了求道修行的心思,没有真正的认命。
否则净涪这一番话,非但不会为他讨得什么善意,反而会给他招来恶感。
万一再扭曲一点,还有成为嫉恨的可能。
且别忘了,净涪师弟比他们年轻许多,却又处处都比他们强出太多......
放弃自己确实是最可怕的事情,但人最能习惯的,也是放弃自己。今日放弃一点点,明日放弃一点点,渐渐的,就连自己都已经陌生了。
净涪师弟今日一番话点醒,让他们回头去看曾经的自己,若是心性不够,被那样的陌生催生出来的恐惧与憎恨,就都会冲着净涪师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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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人除了习惯放弃自己之外,还更习惯原谅自己。
净音微微叹了一声,开始想着如何能够给净涪这位师弟描补。
毕竟与坐得更高走得更远也更抽离的净涪比起来,一直料理妙音寺诸般事务且渐渐接手妙音寺各处权力的净音要更忌惮那些堂院的掌事大和尚。
这些大和尚看着慈眉善目,各个气息清净纯粹,但都不是省油的灯。
净音不是怪责他们,相反,他很理解。
毕竟这些大和尚都是各堂院的掌事之人,一举一动牵扯的,都是各个堂院弟子的利益。他们本人退一步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可很多时候,他们但凡往后退一退,让出的就是各堂院弟子的利益,关乎的是寺里各堂院师兄弟的修行,这又如何能让?
只是理解归理解,修行的资源拢共就只有这么点,哪怕寺里的各位大和尚包括净涪在内,都在为妙音寺谋划,但对比起人来,修行的资源还是不够。
所以只能争。
至于胜负,且只看各人手段。
然而,等净音将事情仔细想过一遍,再一一对照方丈禅房里的那些大和尚之后,他禁不住就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压根就不需要他多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净涪坐得太高,走得太远,也太抽离了。
他于妙音寺之间的关联,实不是他依附妙音寺的关系,恰恰相反,是净涪师弟他在引领妙音寺。
多的不必说,细的不必说,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个冥府方案,就足以让净涪立于不败之地。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让妙音寺扎根,冥府则给妙音寺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养料......
整一个妙音寺上下,没有谁够资格苛责净涪。
净涪和他是不同的。
他需要接受妙音寺上下挑衅、品评的目光,但净涪不需要。
净涪师弟现下这般更好。不是净音嫉妒净涪,不愿意看着他好。而是......
这样的净涪他让妙音寺上下惊醒他不是真正完美无缺的神佛,他是一个与他们一样生在此间长在此间有血有肉、有喜有怒的......人。
他尚且年轻,年轻到还会冲动。
很多时候,完美并不是完美,缺陷也不是缺陷。
净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摇头,微微笑着轻叹。
师弟啊......
净音很快又站到了案桌前,抽取出一份全新的卷宗细看,看过之后,认真斟酌过一番,又起身往身后的书架上寻找了几份资料,仔细考察查探过,方才提笔着墨,定下决议。
而方丈禅室里,被净音感叹的净涪也正在与禅房里的一众大和尚们说起普陀山上的见闻。
在争论发生之前,净涪就已经说到了归真和尚领着他们去往老树下详谈的事情。现在既要续上,那自然就是从这里往下细说。
净涪说得非常详尽,几乎连归真和尚说话时候的语气与表情都不曾错过,堪称琐碎,但禅房里的大和尚们却谁都没有厌烦,也很认真地听着,不时因着归真和尚的某个指点陷入沉思。
就在净音为妙音寺诸事忙碌,齐聚方丈禅房里的各位掌事大和尚认真听净涪细说普陀山上见闻的时候,从妙音寺领命出去的七个比丘也各自分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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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这七位比丘出发的同一时刻,妙音寺还有其他沙弥各各领命,在寺院里奔忙劳碌,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客人做最后的准备。
到底这一回登门的客人身份非同小可,能不差错还是别处差错的好。
而这七个比丘中,其中有两位比丘是同道,都去往天静寺。
当然,并不是因为天静寺在景浩界佛门中的地位方有这般待遇,而仅仅只是因为也有一份回帖的恒真僧人此刻就在天静寺而已。
比丘们的动作非常迅速,过不得半日工夫,这些回帖各个都被送达,递到那些大和尚手上。
三日后吗?可以。
若放到平常时候,这个日子确实安排得有些紧,但在当前,各位大和尚们却很满意。
恒真僧人送走了自妙音寺前来递送回帖的比丘之后,略想了想,便招来身侧随侍的沙弥,你且去看看清见方丈什么时候能得空,抽空与我递个话,就说我想与他一面。
早前送出拜帖的时候他与清见大和尚就有了默契,现下不过是要做一个最后的确定而已。
沙弥也不觉得惊讶,当即领命便自去了。
恒真僧人转身去,一边招来跟随自己的弟子,一边将日常随身的物品做最后归拢,顺带又将自己的思绪再梳理一遍。
待到沙弥从方丈室那边归来的时候,恒真僧人的心情已经很平静了。
沙弥见他目光望来,连忙过来见礼,低声道,祖师,清见师伯已经过来了。
只得他一个?恒真僧人问得一句,见沙弥点头,便说道,请他过来吧。
没过得多久,身为天静寺当代主持的清见大和尚就自外而来,跨过门槛来到他身前,与他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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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
恒真僧人点点头,坐吧。
清见大和尚态度甚是恭谨,听到恒真僧人吩咐,他又稽首一礼,方才坐了。
恒真僧人见得,眸光不动,也不曾觉得有什么想法。
本来就是,天静寺这一代的主持,行事可向来周全。
恒真僧人没等清见大和尚来问,反正清见大和尚也不会问,倘若他再没什么言语,信不信这位主持能陪着他就这样干坐到出发去往妙音寺的最后一刻。
这次出访妙音寺,你可有了腹稿?
清见大和尚应道,禀祖师,寺中诸事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即便弟子不在,天静寺也当能安定无事,请祖师放心。
恒真僧人一点点将脸上笑意敛尽,定定看着清见大和尚。
清见大和尚却是脸色不变,任由恒真僧人的目光越渐冰冷寒凉。
好一会儿之后,恒真僧人忽而一笑。
然则,即便笑意上面,恒真僧人眼底的温度也依旧冰寒。
清见,我不想再与你转弯子,直说了吧,关于冥府,你可有想法。
清见大和尚安静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恒真僧人,缓缓问道,有想法如何,没有想法,又如何呢?
恒真僧人不说话。
清见大和尚打量了他片刻,又自在心底叹了一声。
其实比起那位此刻还在极乐净土里的慧真祖师,他要更喜欢这一位恒真祖师。
毕竟这么几年瞧下来,这位恒真祖师也是真的做了很多实事,也是为天静寺出了许多描补和妥协。但恒真祖师果真跟那位慧真祖师是同一人,都一样的,胃口太大。
他居然还想要在那冥府上咬下一大块肥肉来。
那东西可还在净涪和尚手上,看样子也似乎是想要交付到妙音寺那边,这位倒好,居然想要君臣移位。
他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诚然,现下的妙音寺人手不足,不要说掌控冥府了,连事情能不能成都很难说,势必要与外人联手。
而同时,遍观整个佛门,真正有名望、有实力的还要数天静寺。
其他各寺或许也能掺上一手,但都不是威胁,更多的或许就只是占一个名头而已。唯有他们天静寺,可以支撑起这一个庞大的计划。
若是妙音寺在冥府中安排的人手实力、手段都不够,哪怕名头依然落在妙音寺头上,他们天静寺也能步步蚕食,侵占真正的好处。
恒真的算盘打得太好了,眼看着也似乎很有成功的可能,但清见大和尚却不盲目乐观。
清见大和尚见恒真僧人一言不发,心里狠狠地吐了一口气,稳定自己的心境,问道,祖师,您真的有......睁眼仔细看过那位净涪吗?
恒真僧人愣了片刻,慢慢点头。
既然如此,清见大和尚有些悲愤,您如何会觉得他能让您如愿?
迎着清见大和尚的目光,恒真僧人一字一句地道,时势与实力。
妙音寺的根底还是太过薄弱了。
是,妙音寺的根底薄弱,天静寺的根底不薄,但是......
你都知道的事情,人家还会不知道吗?人家就不会有所准备吗?!
恒真和尚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看了他一眼之后,目光轻飘飘往侧旁一转,就定住了。
清见大和尚顺着恒真僧人的目光看去,却是一片大大敞开的窗户。从那敞开的窗户望出去,便是一片葱郁的森林。更远处,则是一个高高的山头。
清见大和尚作为天静寺的当代主持,只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地方。
塔林在那里。
清见大和尚面上无甚异色,眼底却是闪过了一抹晦涩。
净涪是个纯粹的......修行人。
恒真僧人斟酌片刻,到底用了个修行人的名词,而不是僧人、和尚、佛弟子之类的身份。
修行的重点,自来都在修心。
心有挂碍,行事便会偏移本性,妨碍修行。
清见大和尚静静地听着,此刻难得默默地在心底问了一句。
这话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他心中有底线,他也比其他人更为克制。
恒真僧人说道,其实真要说起来,他也算是一个慈悲之人。
可不是慈悲么?
在道门的地界上出生,在魔门的界域里成长,最后投落到佛门,修行竟也能一路畅通,几乎没有遭遇瓶颈。这样的人,若不是他本性上的慈悲合了佛门诸要,又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皇家是名利场,不论家国大小,皇宫都是争斗最为激烈的地方,魔门是放纵地,不论世界大小,魔门都是放纵欲望辗压底线的地方。
净涪先后走过这样的两个世界,手段、修为无一不缺,却仍旧能够坚守底线,克制自我,始终未曾过线,放纵欲望,可见其为人。
我不如也。
恒真僧人低叹了一声。
清见大和尚险些都要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多看了恒真僧人两眼之后,却仍是沉默。
承认自己不如人又如何?做出改变了吗?
恒真僧人并不理会清见大和尚的心思,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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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他自己给了我们谋算的机会。
恒真僧人这时候回过头来,直直看着清见大和尚,这是我天静寺的机会!而你,是天静寺的主持!
清见大和尚明白恒真僧人的意思。
这位祖师承认净涪是个纯粹的修行人,承认自己不如他,意思非是其他。而是......倘若发现景浩界生死轮回出现问题的是他,他不会现下就拿出冥府的方案来。
他会将这一切搁置,等待妙音寺积攒到足够掌控冥府的力量,才会真正将冥府推出来。
当然,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恒真还是懂的,佛门的发展依附在景浩界这个世界上,他的等待会把控在一个度上。
也就是说,只要不到景浩界生死存亡之际,他都会一直等下去。
等那个利益最大化的时机。
虽然这样一来,景浩界中为此遭难、困于生死缝隙之间的魂灵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不过净涪不是他。
净涪看见了景浩界生死轮回法则中的纰漏,深知陷入这个世界的生死缝隙中的生灵难以解脱,便不曾顾虑妙音寺当前的处境与实力,先将冥府拿了出来。
当然,净涪还是颇为妙音寺考量的。
他毕竟不曾凭借自己的威望直接将这事捅到整个佛门,而是先递交到妙音寺手里,再由妙音寺向佛门各方势力透漏消息。
和天静寺相比,此刻妙音寺的人手犹显捉襟见肘,这就是天静寺喧宾夺主的机会。
清见大和尚好不避让,直直地盯着恒真僧人。
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发现让他一瞬间心冷得发寒。
恒真僧人也看见清见大和尚眼底的寒凉,但他只以为这个主持还是觉得他的手段太过了,不能认同。
妙音寺实力不够,想要掌管冥府,德不配位,还是由我天静寺接手更为稳妥。若能接掌冥府,纵然妙音寺崛起,各个法脉脱离天静寺又如何?我天静寺当能再镇压他们万万年。
清见大和尚嘴唇都开始哆嗦了,冥府......是景浩界的。
冥府那样关乎天地众生生死轮回的东西,自当只归于天地,归于众生。
它不能,也不该成为某个势力掌控的所在。
恒真僧人惊了一下,他多看了清见大和尚两眼,喷笑了一下,冥府是景浩界的?你真的这样想?
天真!太天真了!
天地为卵巢,众生不过也只是羔羊,清见啊清见,圣人才是大盗啊。
清见大和尚直面恒真僧人的目光,心不觉一抖,本来因那个猜想而在心底滋生的寒凉迅速扩散,令他整个人都像陷在了冰窟里。
恒真僧人仍然在笑。
圣人是什么?世尊是什么?
大道。
道是什么?
天地之间存在的规则!
人,乃至无论有智无智、有觉无觉的众生,都在规则中生存、行事。
若不依道而行如何?死!死无葬身之地!
然则即便这样,那漫天的神佛,高高在上的圣人又何曾为此垂目?
恒真僧人笑得甚是猖獗,清见大和尚禁不住转眼看了看禅房里的佛龛。
佛龛里的佛陀依然眉眼安然,慈悲祥和,不曾有过分毫动容。
恒真僧人看见清见大和尚这下意识的动作,不禁又笑了,你且安心吧。世尊乃道,与天地同在,亘古不灭。我等不过蝼蚁,就算大言不惭,他们那等高高在上的存在又岂会多看我们一眼?
他人在我等面前弱小如同蝼蚁,我等在他们面前也是一样的蝼蚁,无关紧要,无须在意,甚至连承接他们目光的资格都没有!
恒真僧人说到这里,也是连连急喘了几口大气,方才得以继续。
我们这些蝼蚁中的蝼蚁,没有成为他们同类的资格,没有走到他们面前的机会......
他们又何须在意,何须介怀?
就算真有个万一,让我们成就他们一样的阶位,站在他们一样的位置......恒真僧人笑了一下,说不上羡慕,说不上憧憬,反而有点扭曲,到了那时,我们也会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会能理解他们,会承认他们,会原谅他们。
清见大和尚看着恒真僧人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平淡了下来,连那一抹冰寒也已经消散无踪,只有平静。
南无阿弥托佛。
他唱了一声佛号,并不曾特意提高声量,也未曾刻意压低了声音,垂落眼睑坐在蒲团上,任由恒真僧人发疯。
是的,在清见大和尚看来,恒真僧人其实已经疯了。
不过这也是清见大和尚的道理而已,倘若换了净涪,听到这位恒真和尚的说法,倒不会认为他是疯了,只会觉得这恒真僧人的脸相扭曲难看。
强者有强者的道,弱者有弱者的道,各有各的坚守,便只坚持各自的坚持好了。待到道理碰撞的那一日,便秉持着各自的坚守,践行各自的道途,分一个生死胜负。
何至既羡慕强者,又怨怼自己的无能,偏执且疯狂地为难自己。
当然,此刻坐在恒真僧人座前的这个,非是净涪,而是天静寺的主持清见大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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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见大和尚与净涪分为两人,自有各个的看法与观感,不必强求。
恒真僧人被清见大和尚的这一声佛唱声止住声音,他看定清见大和尚,半响后,他嗤笑一声,你觉得我在发疯?
清见大和尚没有说话。
恒真僧人全不在意,行吧,如你所想,我已落入迷障,渐至疯狂......你又待如何呢?
清见大和尚叹了一口气,若是可以,我想救你。
清见大和尚修持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较之常人而言,并不缺一点慈悲。而恒真僧人到底也是景浩界天静寺二代祖师法身之一,他此前的行事也全都都落在清见大和尚眼里。
确实相当勤恳。
倘若真有机会,清见大和尚还是想要拉恒真僧人一把。
恒真僧人忽然就闭上嘴巴了。
他定定看了清见大和尚一阵,猛地抬起手来遮掩去自己的整张脸庞,仅只声音里漏出几分笑意,你倒真是一副善人心肠。可惜了......
可惜的什么,恒真僧人没说明白,清见大和尚也没想要探究个清楚。
这两位和尚就这样对坐着沉默,从天光明亮到日渐黄昏。
直到得最后一缕日光被暮色吞尽,月光未起之际,在那深沉的黑暗里,恒真僧人终于将手放下,露出一张最是真切不过的笑意,清见,你以为我这时候在想什么。
已经闭目坐了许久的清见大和尚睁开眼睛来,答道,祖师大概什么都没想吧。
恒真僧人笑了一声,摆摆手道,罢了,这冥府你觉得如何就如何吧。你是天静寺的当代主持,这些原也该由你来决定。
清见大和尚沉默了一瞬,果断合掌与恒真僧人一礼,多谢祖师。
你既然已经决定了,可莫要后悔才好。
清见大和尚笑了一下,若是后悔,那也会是日后的事情,就等到日后再说吧。
会后悔吗?清见大和尚不知道。
他只知道,倘若天静寺真的衰落下去,真正的原因大概只会是天静寺自己无能,而怪不了旁人。
到得那时,他就算后悔,也不会是为这件事而后悔的吧。
恒真僧人不去看清见大和尚,行了,你且回去吧,明日出发。
清见大和尚并不反驳,他站起身来,与恒真僧人稽首一礼,便自转身离去。
恒真僧人浸在深沉的黑暗里,久久无言。
门外、窗外都有月光照入,但现下不过二月上旬,月光也不比二月初二那日亮上太多,仍然昏沉得很,实在没有那个能耐照亮恒真僧人身边的黑暗,与他照出一条路来。
你救不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响起一个平静漠然的声音。
而后又不知过了多久,同样的声音响起。
我也救不了我自己。
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泥潭,越挣扎越深陷,越拼命越艰难,有几个能不疯?
恒真僧人不知道,起码他能确定,他做不到。
清见大和尚不知道恒真僧人到底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不过是一夜的时间过去,他身边的人行事处处都方便了许多。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
从恒真僧人的身份表明之后就几乎已经失去了的感觉。
在清见大和尚离寺去往妙音寺之后接手天静寺诸多事务的请恒大和尚理了理日常,转身去看清见大和尚,师兄,是你做了什么吗?
清见大和尚摇摇头,若我真有这个能耐,还会等到今日么?怕是恒真祖师自己放手了吧。
清恒大和尚也是松了口气,他若能放手就好了。
清恒大和尚虽然够实力够威望够资格替清见大和尚暂掌天静寺,但他到底不是主持,也不想料理这些事务。
对于他来说,有那个闲工夫,他还不如回去多体悟几部佛经呢。
事实上,若不是冥府关乎景浩界天地生死轮回规则,清见大和尚需得离寺与各方细细商议冥府之事,清恒大和尚是不愿意揽事上身的。
真的是,太麻烦了。
清见大和尚见清恒大和尚表情,对他笑了笑,合掌就要与清恒大和尚一礼,这一回,就劳烦师弟了。
清恒大和尚避让开去,不受清见大和尚的礼。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师兄何至于如此认真?
清见大和尚便自放下双手,安然站稳。
嗯,我其实也只是陪着师弟你说笑的而已。
师兄弟这一番难得幼稚的来回之后,清恒大和尚端正了脸色,看着清见大和尚道,冥府之事关乎重大,就都托付给师兄了。
清见大和尚也正色道,师弟放心,我一定尽力把持方向。
为何只说尽力?因为他也确实只能做到尽力而已。
清恒大和尚听得这话,竟又笑了一下,难得的有些放松,师兄其实也不必太过紧张,净涪那人......心里大概也是有数的。
清见大和尚点点头。
简单交代过清恒大和尚之后,清见大和尚领了随行的人,并异常安静的恒真僧人,连同那自妙音寺来天静寺送回帖的比丘一道,往妙音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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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里往妙音寺去的,不仅仅只有清见大和尚、恒真僧人这一行人,还有妙潭寺、妙理寺等五法脉的主持与方丈。
若数上那等在妙音寺的清源方丈与净涪,佛门各法脉真正的掌权人都要齐聚妙音寺了。
这般浩荡的动静,自然很难瞒得过旁人。更何况是早早就在注视着妙音寺这边动静的各方?
甚至在那些送回帖的比丘出了妙音寺的那一刻,景浩界各方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势力就都得到了消息。
左天行将玉简往下一人递去,然后团团看了一眼殿中各处坐着的修士,各位,佛门动了。
玉简传过一圈之后,便自有人叹息,可惜了,还不知道佛门那边到底会是个什么想法......
是啊,是啊,佛门若真想将冥府把在手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若佛门真的完全掌控了冥府,就算他们的亲朋好友甚至是他们自己身死之后不一定能在景浩界中转生,他们也担心有个万一啊。
所以不论怎么的,不能让冥府完全落入佛门手里。就算将天宫主权割让出去,他们也必定要在冥府这里掺一脚!
想要掺一脚?
左天行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闲闲地看着这些你一言我一语发表自己看法的高阶修士们,虽表面不显,心里却完全当自己在赏玩一出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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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想法是好,但就是想得太好了。
真当净涪那个家伙是吃素的?
不对,净涪那家伙现在确实是吃素的,且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大概还会一直吃素。
左天行想到这里,先就自己在心里笑了一下。
说什么吃素吃荤,他们这样修为的高阶修士,入口的都是些灵食灵水,荤的还是素的有区别又如何?能是凡食那样天差地别的距离吗?
一旁说得激动的修士渐渐地停了下来,左右看了看同伴,似乎想要看见他们真实的态度。
有几个与左天行坐得近一点的,看了看左天行脸色,却是怎么都瞧不出端倪,便就传音与他问道,剑子认为,我等该如何行事?
左天行一一看过他们,却也只是回音道,我不觉得佛门那边会给我们机会,便且等着看吧。
那几个高阶修士一时语塞,又是面面相觑一阵,各自闭嘴。
然而即便左天行接掌道门剑子之位,修为已至元婴,且一身战力异常不俗,可在这座大殿里,他也仍不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
那几个高阶修士眼底的不服也被左天行尽数收入眼底,但左天行也只是眼神黯淡了一瞬,便随即恢复正常。
这确实很寻常。
他这个剑子的威望是有,但大多都只在年轻一辈中。而这些老一辈的......
哪怕他们本身实力、手段都不如他,也总还有几分倚老卖老的姿态。
这一点他就比不得净涪。
整一个景浩界佛门,想也知道,没哪个会在净涪面前这般行事。而他这里......
或许,是该找个机会开开杀戒了。
左天行又看得那几个高阶修士一眼,垂落眼睑。
恰也在这时,陈朝真人从上首看了过来,望见自己的徒弟默然静坐,想了想,出声问道,天行,你是怎么想的?
见陈朝真人问他,左天行站起身来,端正严谨地向陈朝真人一拜,然后又团团看过殿中所有高阶修士,朗声道,等。
弟子觉得,我们当前最好按兵不动,等妙音寺,等佛门透漏出更多的细节之后,我们再来商议该如何行事。
陈朝真人还没有个说法,殿中就已有人出声了。
暂且按兵不动,等待更多的细节,确实是个老成持重的做法,也足够稳妥。但......这是不是太保守了?
很快又有人附和地接道,是啊,如果我们要等到妙音寺或者佛门那边联合起来才行动的话,总觉得有点太慢了。而且单单只是一个妙音寺还罢了,整一个佛门......
我怕我们道门也讨不到多少好处。
且佛门之中,天静寺与妙音寺多有间隙,非是一体,我等是不是可以......
左天行心里嗤笑。
是讨不到好处?怕是讨不到更多的好处吧。
天静寺与妙音寺有间隙?非是一体?
真真说得好笑!难道他们道门跟妙音寺就能站到一处,成为一体了吗?
一个个的,都贪到失智了。
贪婪不全然是坏事,但因为贪婪而失了理智失了分寸,那就是纯粹的取死之道了。
但左天行也没有直接反驳他们。
他懒得跟这些人多费口舌。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任耳边充塞着一个个否定与质疑的说法。
陈朝真人看了看那些出言反对的高阶修士,微微眯了眯眼。
渐渐的,那些声音就都低了下去,甚至悄然没了。
陈朝真人这才再看向左天行,你说得有道理,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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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明目张胆的袒护,实实在在地让这殿中许多的高阶修士都抽了一下脸皮。但陈朝真人都这般发话了,也没哪个不看脸色的来驳斥他。
陈朝真人到底跟左天行不同。他的实力更强,威望更甚......
他们能当众驳斥质疑左天行,不代表他们也能这样对陈朝真人。
左天行低了眉眼,又对陈朝真人拜了一拜,方才退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陈朝真人往各个方向看了一眼,最后望向天剑宗的掌门,本座也觉得应该等一等。
天剑宗掌门点点头,陈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看向此间各宗各派的掌门,既然大家都各有想法,那便来表决吧,且看看我道门的民意几何?
道门各宗各派的掌门沉默了一瞬。
民意?这么多年来,不都是你们天剑宗的意思吗?
然而,在修真界中,弱者就得低人一等。谁叫道门这么多年了,也没出一个能将天剑宗压下去的宗门呢?
左天行就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完了这表决的整一个过程。他看着自己的提议在殿中被各方认可,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意,只有些微的平淡,甚至还有点无趣。
既定下了方策,那么也就该行动了。
由天剑宗的掌门领头,各宗各派隐藏在佛门地界,尤其是妙音寺地界的暗子开始联手,务必在第一时间将妙音寺那边的情报送回。
左天行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无趣,于是便干脆闭上了眼睛,沉入定境演练剑招。
净涪已经越走越远了,就算一时半会被落下,他也不能放松乃至放弃。
他还要变得更强!
比上一世还要强!
道门这边得到消息开始齐聚一处商讨议事的时候,同样的消息也送到了魔门的各位巨擘手上。
只是魔门最近这段时间颇有些纷乱,消息到达各处的时间不一,端看各方手段与实力。
但即便如此,留影老祖也还是魔门中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
他一眼扫过,随手就将收录着消息的玉简往案桌上一扔,便不再理会了。
纵然冥府约莫也与他们有很大的关联,但有再多的关联,现下他们可都还活着呢。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在这场清洗中尽力活下去。其他的,都等到他们能活得下去再说。
至于留影老祖自己......
他现下已是这般修为,倘若不是因为魔门当前的局势,他早能脱离景浩界在外间行走,飞升行天魔之道了,如何还会停留在景浩界这个小世界上?
景浩界破败,礼崩乐坏,魔患重重,对于留影这样的大魔头来说,确实是很有吸引力,但是,被道门、魔门死死盯紧,一有丁点动作就转来目光的日子,又哪里吸引得了留影?
外间的种种风云诡谲,净涪和妙音寺的那些掌事大和尚们都没有在意。他们此时还聚在清源方丈的禅房里,一人说,数十人听。
说的那个,自然就是净涪了。
普陀山上发生的那些事情,除了法会上诸佛陀、菩萨的讲经说法之外,经过这么一段时间,净涪几乎都已经与这些掌事大和尚们细细说过了。
连同普陀山上的各处景色、山水,但凡净涪曾见过的,也都一一与他们说了一遍,详尽细致至极。
妙音寺各处堂院的掌事大和尚们全都听得如痴如醉,恍然入神。
净涪打一眼看见这些大和尚迷醉的脸色,几乎都要以为他们此刻全都元神离体,神游到那不知几何远的普陀山上去了。
净涪沉默了下来,也不打扰这些掌事大和尚们,自个端坐蒲团养神。
他只说这些旁枝末节,不敢提及法会上诸佛陀、菩萨的讲经说法,自然是因为此刻时间不够,不好错过了各寺方丈、主持来访妙音寺的时间。
净涪的这层顾虑,妙音寺的各位大和尚们心里都很是明白,也非常理解,并不曾因此而心生芥蒂。
只是净涪闭目静坐养神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
他抬起手来,手上一点金色光芒璀璨。
净涪凝神往金色光芒中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想了一回,方才散去了这一点金色佛光。
这点金色佛光可不是其他,它是那位阿难尊者不知什么时候留给他的,内里封存了一道信息以及一副画像。
净涪先看的那信息。
然而看过那信息之后,他一时也仍然不敢轻易去看那副画像。
实是因为这画像乃是阿难尊者所留,画的不是旁人,而是禅宗真正的初祖迦叶菩萨,描画这幅画像的,还是阿难尊者自己。
如此一来,这幅画像于禅宗一脉的弟子来说,都是至宝。
要知道,修道最初开始的观想,大多时候观想的本来就是与道合真的神圣或大道演化的天象妙理。要捕捉一缕道韵交感天地,方能引导天地灵气入体,跨过修行的第一道门槛。
有这一幅画像在手,不论是谁观看这幅画像,即便只是一眼,也当能灵感阿难、迦叶这两位尊者的道理与玄妙,开拓眼界,增进修为。
净涪连回想普陀山法会上诸佛陀、菩萨的讲经与说法都没做,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刻选择观看这幅画像?
只能暂且搁置而已。
但即便阿难尊者留下来的这幅画像需要暂且搁置,阿难尊者交代下来的事情却可以先做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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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心中拿定了主意之后,又等了等。
一直等到禅房中各位大和尚都回过神来了,甚至还等到禅房外守着的沙弥将新的卷宗捧来与各位大和尚批复,同时将已经批复好了的卷宗带走之后,他方才睁开眼睛来看向座中的各位大和尚。
不仅仅只是清笃、清显、清镇、清源这四人,方丈禅房里头的每一位大和尚都似乎察觉到了不同,抬头望向净涪。
见得净涪眉梢眼角处散布着的严肃端重,各个大和尚愣了一瞬,都是快速收敛自己心思神意,看着上首端坐的净涪。
净涪便道,我于普陀山法会上,见过各位佛陀、菩萨,其中有一位尊者名阿难。各位师叔伯也知,这位阿难尊者据传是我妙音寺所承佛门禅宗一脉的二代祖师。在那日之前,我也是这般以为的。
清源、清笃等大和尚俱都认真听着,心中却隐隐地有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果然,他们就听得净涪继续往下说。
我以为,这位阿难尊者就是佛门公案拈花一笑传说中自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中接过金婆罗花,也接过佛门心传一脉衣钵的那位尊者;我以为,阿难尊者是我禅宗一脉的二代祖师,而我禅宗一脉的初代祖师,是世尊释迦牟尼佛。
净涪再一次抬起眼睑,直直地看着下首的一众大和尚。
我早先一直都是这般以为。直到......我真正地见到阿难尊者,得阿难尊者点醒,方知这般说法......乃是谬误。
谬误!?
净涪又重重地说道,此乃大谬!
哪怕是原本就心有所感的各位大和尚们,也不知道净涪要说与他们听的,居然是这般惊天动地的言论。
各位大和尚听得净涪这般说法,心神也不免摇动了一瞬,好一会儿才重新平定下来。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问。
这般说法若是谬论,那什么才是真相?
到底是谁,扭曲了事实?
又是为的什么,扭曲了事实?
难道他们妙音寺一脉,乃至一整个景浩界佛门中,又出了一位慧真祖师那样的人物?
可是这样的说法流传于世,又会对扭曲事实的那个人有什么好处?
净涪坐在上首,目光观照全场,将禅房中各位大和尚们的脸色变化尽皆收入了眼底,对这些大和尚心里头的种种疑问也都有所猜测。
总都脱离不了那个框架。
而净涪之所以那般清楚,是因为他当初得知其中真相的时候,也曾这般的猜测过。
事实上,倘若不是阿难尊者站在他面前,真正的让他见过他,他怕是还会猜测扭曲事实真相的那个人是阿难尊者自己。
因为不论从哪方面来看,扭曲事实之后获益最大的就是他了。
净涪略等了等,方才说道,阿难尊者亲口宣告于我,他确实是我禅宗二代祖师不假,但他却不是自世尊释迦牟尼佛处承接的衣钵,而是从他的师兄迦叶尊者手上接过的衣钵。
佛门传说的公案里,真正自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上接过金婆罗花,也接过禅宗一脉衣钵的,是迦叶尊者。
迦叶尊者,方才是我禅宗一脉真正的初祖。
迦叶尊者?
禅房中坐着的这些大和尚们静默了片刻,咀嚼着这位尊者的名号,却怎么都无法从记忆中搜寻到这个名号的痕迹。
许久之后,他们终于放弃了。
想来也是,能将真相扭曲这么多年的幕后之人手段自然了得,如何又会这般轻易地让他们发现端倪?
然而,即便是诸位大和尚们放弃了,他们也仍然很是不甘。
有大和尚挣扎了片刻,问净涪道,净涪,那世尊释迦牟尼佛是......
听得这位大和尚问起这个问题,其他的大和尚们也尽皆将目光转向了净涪,等待净涪的回答。
净涪自然知晓这位大和尚挣扎的是什么,他双掌一合,微微低头,世尊释迦牟尼佛自然是我佛门万佛之本师。
说完,他便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禅房中的各位大和尚们也都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同样合掌,唱了一声佛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清源大和尚作为妙音寺当代方丈,禅宗一脉当前的掌舵人,当即就来询问净涪道,净涪,阿难尊者曾与你细说过我们这位初祖吗?
净涪点点头,确曾细说过。
清源方丈便笑了起来。
净涪想了想,才道,昔日世尊释迦牟尼佛在婆娑世界中修行之时,迦叶尊者便跟随在世尊释迦牟尼佛座下修行。然而,迦叶尊者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佛弟子,他曾信奉外道,后来遇见世尊释迦牟尼佛之后,方才皈依佛门,跟随世尊修行。
......迦叶尊者跟随世尊释迦牟尼佛修行的时候,修习的是头陀之道。所谓头陀之道,于娑婆世界中即是身穿破旧衣裳,四方行走,乞求化缘,餐风露宿的僧侣。......迦叶尊者修行异常认真,乃被称为头陀第一,亦曾被世尊释迦牟尼佛嘉许,赞他大行渊广。......
净涪不曾删减修改,只将阿难尊者留予他的信息全数与清源、清笃等一众大和尚细细说来,直到说无可说,方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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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禅房中静默了许久,直到不知什么时候,有风自窗外卷入,吹得挂在禅房墙壁上的画像微微作响,引得清源方丈双眼一亮,方才有他打破沉默。
既然阿难尊者曾与你这般细说,那......清源方丈看向了净涪,望入净涪的眼底深处,但一时间,他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竟又收了回去,未曾出口。
净涪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清楚地看见这位大和尚心底的迟疑与犹豫。
净涪知道清源方丈想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他为了什么迟疑。
弟子无知,遗忘先祖。
阿难尊者既然有心拨乱反正,自然不可能只跟净涪细说迦叶尊者诸事,起码也该留幅画像留待后人供奉,甚至是各种刻像。然而,这样的东西,想也知道必定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清源方丈迟疑的是,他该不该直接询问净涪。若是他问起了,回头那幅画像或是其他,又该怎么安置。
难道他们要从净涪手上将那幅画像或是其他拿过来吗?可是不拿过来,妙音寺明明知晓自家法脉真正的初祖,却仅只有其名号与事迹,却不知其形相,是否又不甚合格?
清源方丈是真的为难。
一方是寺里异常看好,要倾尽全力培养,又不敢多加干涉,只能放任他自由成长的得意弟子,一方却是妙音寺法脉本身以及妙音寺诸多大和尚、比丘乃至沙弥......
真真是左右为难。
净涪静默地等了等。
识海世界里,魔身忽然出声道,你们觉得,他会选哪什么。
魔身那声音里隐有的趣味和那同样微不可察的调拨,落在净涪本尊和佛身的耳朵里却是异常的明显。
佛身一直没有作声。
净涪本尊借着肉身的眼睛定定看了清源方丈一眼,回头与魔身平静地说道,我。
佛身也在这个时候慢慢地往识海世界里开口,我希望是他们。
魔身像是被佛身引起了更多的兴趣。
坐在暗黑皇座上的他抬手托着自己的下腮,哦?
佛身终于恢复了平常的语速。
早先时候,我指责他们放弃自己的修行,是真心的。
我不缺这一幅画像,但妙音寺缺。
说到这里,佛身又似乎笑了一下,声音里都透出了些许平静的傲气,而且,我也不是非得要这一幅画像不可!
净涪本尊与魔身听得佛身的这句话,也在同一时间,让那一般弧度的笑纹攀上了自己的脸上。
随你吧。魔身只给了佛身这几个字,便转了头去看本尊,但我还是想看看,清源师伯到底选的哪一样。
他会不会真的像本尊说的那样选择呢?我真的是很好奇啊......
净涪本尊不置可否,佛身想了想,也就沉默了。
在净涪佛身与本尊的默许之下,净涪魔身接掌了肉身。
他开始时候只是静静地等着,用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迎着清源方丈的视线。但等了一会儿之后,他似乎从清源方丈眼中看出了什么,笑了一下,道,阿难尊者曾予我一幅迦叶尊者的画像。
想了想,他还真的取出了那隐在金色佛光中的卷轴。
卷轴并不曾打开,便是清源、清笃等坐在这里的大和尚们也都能确定这卷轴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可以说,整一个景浩界世界之上,就没有人知晓这幅卷轴里面画着的那人会是何般风采。
然而,即便如此,那卷轴周围弥而不散的玄妙道理,却足以叫所有人都知道它的不凡。
清源方丈紧紧地盯着那幅卷轴,那胸腔中跳动的脏器跳得比往常的哪一个时候都要来得急促激动。
不仅仅如此,他敏锐的灵感还在疯狂地跃动,尖利地在他脑海呼啸。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知道,那幅卷轴对他很重要。
很重要!
清源方丈急喘了几口大气,艰难地拼斗了许久,方才令自己成功地偏开头去。
然而,他这一偏头,就看到了禅房中坐着的各位大和尚。
每一位大和尚的脸色都是涨红的,眼睛里闪着血丝,红得发亮,胸膛也是急促地起伏,像是在勉力压制着什么。
清源方丈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幅卷轴不仅仅对他很重要,对妙音寺里的各位大和尚,也一般的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啊。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尔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wlhtjht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清源方丈没再敢去看净涪手中拿着的卷轴。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如果他再一次看见那幅卷轴,他是不是还能控制住自己。
又或者,像现在这样移开目光不去看它也做不到?
净涪魔身看着清源方丈,纯黑的双眼里满溢着不容他人错认的兴奋激动。
方丈师伯,我们择个吉日,将这幅迦叶尊者画像请到祖师堂里吧!
清源方丈的心又跳得更急了。
他用力握着手,试图平缓自己的呼吸,却发现连吸入的空气都是灼热的,带着无尽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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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微不可察地转了一下眼睛,托着卷轴的手却固执地举在空中,始终没有放下。
魔身没有使用任何挑动人心的手段,他根本也不需要去动用那些手段,单只这一幅卷轴,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这幅卷轴本身就是绝佳的诱饵。
禅宗一脉的佛弟子,哪怕仅仅只是知晓这幅卷轴存在的人,也绝对会心动。更何况这一幅卷轴现下就摆在他们面前?
相反,如果净涪魔身动用了手段,才恰是落了下乘,以致弄巧成拙,让净涪自己漏了破绽。
毕竟这里坐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妙音寺的大和尚,这里还是妙音寺的方丈禅房,净涪即便是自负,也并不相信自己如果真的动手了能做到天衣无缝,完全地不露痕迹。
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反正就算是这样,也已经够用了。
净涪魔身目光放远,将禅房里所有大和尚的身影全都收入了眼底。
清源方丈必须得承认,他很心动。
非常非常的心动。
净涪等了好一会儿,于是又催促地唤了一声,方丈师伯?
到了这个时候,清源方丈才终于偏了身体回来,看向净涪。
不急。清源方丈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挣扎过许久,才终于挣脱无尽的束缚,能自由自在地徜徉在这宽广无边的世界中一样。
也因此,即便只有两个字的简单一句话,即便这两个字的发音扭曲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楚,也依然有着一种尖利且坚定的锋芒,让怀有异心的人不得不退避躲让。
净涪魔身很正常地愣了一下,可是......
他望向了其他的大和尚们。
那些大和尚脸上饱胀的血色终于不在涌动,眼底里汹涌着的仿佛随时都在咆哮的激烈情绪也似乎慢慢地得到了控制。
整个禅房中的空气开始流动,温度也随之徐徐回落。
这些妙音寺掌事大和尚们似乎已经能够稍稍控制住自己了,同样清清楚楚地听见清源方丈的话,但......没有谁出言反对。
一个也没有。
清源方丈慢慢地摇头。
他的决心明显比其他掌事大和尚坚定,此刻也理所当然地比他们更快更精准地控制他自己。
没有可是。
净涪,这卷轴......就先放在你那里。
它是二祖阿难尊者给你的,你拿着才最合适。你若是觉得我妙音寺祖师堂需要有一幅迦叶祖师的画像......
那也容易。等你日后得空了,你临摹一幅留下即可。
净涪魔身沉默地听着清源方丈的话,目光却看遍整个禅房,没有漏过禅房里的任一位大和尚。
如此,他自然也将这些大和尚们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同时落入他眼底的,还有这些大和尚们此刻毫不掩饰的情绪。
净涪魔身低头看了看手上托着的卷轴,却又往识海世界里传话,本尊,果然还是如你所猜想的那样啊。
不过面对这样的结果,净涪魔身本人也没有多意外就是了。
净涪本尊无甚反应,倒是佛身,提醒了魔身一句,推拒了吧。
魔身自己无所谓,所以既然佛身这么说了,他就只是简简单单地问一句,你确定吗?
佛身点头,我很确定。
魔身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在卷轴上流连了一阵之后,却是抬起头来迎上清源方丈的视线。
在清源方丈乃至禅房中所有大和尚们的目光中,他轻轻摇了摇头,方丈师伯也知道,待料理完冥府的事情之后,我就要闭关整理这次普陀山法会所得了。所以......我短时间内,怕是抽不出时间来参悟这幅卷轴了的。
清源方丈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净涪却要比他更快了一步。
他继续说道,与其让这幅卷轴继续搁置在我这里,倒不如寺里奉请之后安置到祖师堂里来得妥当。
他将手里的卷轴又向清源方丈的方向托了托。
清源方丈皱着眉头看他。
清源方丈不敢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那幅卷轴上,所以就锁定了净涪的双眼,不让它偏移分毫。
这幅卷轴,真的太让人心动了。
净涪啊......清源方丈突然放缓了语气叫他,之后还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确实很忙,但寺里比你更忙。若要将这幅卷轴请到祖师堂中供奉,必定需要非常慎重,轻易怠慢不得......
纵观我妙音寺未来几年,哪儿又能抽出这个空档来呢?
我知晓你是想要将这幅卷轴留给寺里,好夯实我妙音寺的根基,但是......他格外的语重深长,妙音寺真正的根基不在某一件佛宝,而在于人,在于寺里的诸弟子。
而你......净涪,你是我妙音寺几十代弟子中福缘最厚最出众的弟子,你才会是我妙音寺万万年真正的支柱。
清源方丈的话兼顾情与理,似乎很难拒绝。但......净涪是谁呢?
尤其当前接掌净涪肉身的,还是魔身。
于是当即便见一直静静听着清源方丈说话的净涪慢慢摇头,毫不避让清源方丈的目光,然而开口时候的声音却是低低的,没有看见上一次那尖锐的锋芒,而是更显顽固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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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丈师伯说得不对。
冥府的事情确实重要,但自我去往普陀山的时候开始,寺里就已经在为这件事做准备了,如今也准备得七七八八,只待与佛门各脉乃至景浩界各方的协调与最后真正的铺展布设。
联协各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它需要很多时间与各方沟通调整。而这一段时间......我们完全可以趁机完成这一场仪式。
它甚至还会为我妙音寺增添几分分量。
清源方丈没有说话。
净涪又道,一人强非是一代强,更不是一寺强。我承认我有几分资质、福缘,但我真的就是妙音寺几十代以来最出众的那个弟子吗?
说到这里,净涪竟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方丈师伯你敢说,我也是不敢认的。
是的,不论是此刻执掌肉身的魔身,还是隐在识海世界里的本尊和佛身,对这句话都是不认同的。
他确实不差,也不觉得自己会比别人差,但要说最出众,真的不能算。
但诚如方丈师伯所说,我确实是妙音寺诸多弟子中,福缘最厚的那个。
所有大和尚的脸色也有一瞬间的异样。
那么为什么其他人就比我慢一步甚至了许多呢?其他的不说,福缘约莫也是占了一大半的因素。
福缘只在自身积蓄,半是前生因缘,半是天定。
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都是佛弟子,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故而对于净涪的福缘,他们从来都只是羡慕,嫉妒则完全算不上。
净涪魔身自然也知晓这些大和尚的心思,故而他只提了这么一句,便将此事揭过。
如果说去往普陀山法会是我个人的福缘,那么这幅卷轴......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卷轴,就是我妙音寺上上下下的福缘。
净涪说到这里,又抬起头对清源方丈笑,凡人也有言,一枝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方丈师伯,净涪站起身来,走到清源方丈面前,躬身将卷轴双手托给他,请让这迦叶祖师画像......回到它最应该落在的位置上。
清源方丈已经没去注意净涪手上的那幅卷轴了,他定定地看着净涪,禅房中的一众大和尚们也都凝神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和尚面容尚且青涩,周身源深的气息也掩盖不住那天然的少年意气。
他还很年轻。
年轻得太过了。
禅房中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个年轻和尚,所以没有人发现清笃、清显、清镇三位大和尚眼底隐隐浮起的泪光。
说到底,其实还是......他们无能。
是他们无能,才需要门下弟子为法脉着想,分割自己的机缘。
清源方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嘶哑,你真的......确定么?
净涪魔身微微点头,弟子确定。
清源方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手去,接过那卷重若千斤的卷轴。
或许真的是太重了,卷轴落到清源方丈手上的时候,清源方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净涪只作不知。
清源方丈双手托定卷轴,目光却没看那卷轴,而是望向净涪,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的福缘,只是你自己的。
没有人,哪怕是我妙音寺乃至是禅宗法脉,也不能再从你手上拿走你的福缘。
以妙音寺方丈之名立誓。
清源方丈也是担心净涪。
净涪的福缘在妙音寺历代弟子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那个。
最初是找到贝叶《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接着又是那位竹林道主的赠礼,这次又是普陀山法会......
若按照这样的节奏发展,谁知道下一次净涪的福缘会是什么,又会从那样的福缘中得到什么。若他的所得比这次的迦叶祖师画像对妙音寺法脉更重要呢?若是净涪的所得关乎......景浩界整个佛门法脉传承呢?
难道还要让净涪像这次一样分割出来交给妙音寺、交给天静寺吗?
清源方丈实在很担心。
开了这个先例,倘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其他人难保不会动那个心思。
他们会不会觉得,反正净涪福缘深厚远胜旁人,为法脉传承故,将一个两个福缘交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甚至他们或许还会想,哪怕交出了这一个福缘,净涪总还会从各处佛陀、菩萨那里得到更多......
人心总是不足。
谁也不知道面对巨大的好处能不能真正克制得住自己。
这一次的卷轴,清源方丈是胜过了自己,妙音寺的各位师兄弟们也胜过了自己,但下一次呢?
清源方丈不敢赌人心。
单只有这一次已经足够凶险了。
更何况如果下一次面临考验的是其他各法脉的大和尚,清源方丈更是不敢担保。
为了防范那样一种情况的出现,清源方丈必须提醒净涪,也必须警告这里的各位师兄弟。
净涪魔身自然知晓清源方丈的心思。
他在心底微微挑了一下眉,面上却是平平静静,未见丝毫情绪波动。
清源方丈见得,暗自叹了一口气,却是转过身去,一一望向座中的各位大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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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师兄弟......他的目光厚重,压在每一位大和尚的身上,你们觉得如何啊?
清笃大和尚率先回过神来,郑重合掌与清源方丈稽首一礼,大善。
禅房中的其他大和尚也与清显、清镇两位一道,合掌稽首而礼,赞道,大善。
清源方丈这才又转回身来看净涪,当着所有大和尚的面教导他。
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你不要与我等多说,只避开去就是。
说实话,当时清源方丈开口问起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失言了。但那会儿不知怎么的,净涪说起这事,他也就问了,非常的自然,几乎不曾经过利弊的权衡。
清源方丈微微皱眉,暗自在自己心神、肉身上来回检查了几遍,生怕自己不小心着了谁的道。
净涪见清源方丈一时停顿下来,心思只一转,便猜到清源方丈此刻的心思与动作。但即便此刻是净涪魔身执掌肉身,他也半点不怵,仍自坦然地站在清源方丈面前。
他是真的没有动用过手段,自然不会怕清源方丈。
至于旁人有没有对这位方丈动手,又或者清源方丈有没有被此时尚且弥漫在景浩界中的魔韵感染,那就不是净涪所能知晓甚至是该知晓的事情了。
净涪等了等。
不过清源方丈的动作非常迅速,净涪只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察觉到清源方丈心神关注的重点重又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端正着脸色,也与清源方丈一礼,弟子谨领方丈师伯教诲。
清源方丈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他对净涪点点头,看着净涪转身回到他自己的蒲团上坐下,才去看他手里的卷轴。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清源方丈才有心思去认真打量这个卷轴。
但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立即转开了目光。
非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想。
单只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卷轴中弥而不散的道理就已经映入了他的眼睛,浸染他心神,更甚至是要触动他的神魂,挑动他多年来的积蓄与感悟......
净涪不能在这个当口闭关潜修整理所得,他难道就能了?
清源方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蠢蠢欲动的灵觉,与座中的各位大和尚一点头,诸位师兄弟稍坐,我先去将这迦叶祖师画像供上。
清笃、清显等一众大和尚都是连连阖首,催促他道,师兄快去。
清源方丈也不在这里多留,带着卷轴就转入内间。
妙音寺的这方丈禅房甚大,内室与外室都很宽敞,几乎差不大离。而也正因为宽敞,所以里头的布设也尽皆不缺。
外间有一个佛龛,这内室也有。
甚至因为外间需要考虑容纳妙音寺的各位大和尚的原因,外室里收拾的佛龛比起内室的这个来,却是要小一点的。
清源方丈来到自家内室这个足有两人高的佛龛前,捧着手中的卷轴拜了三拜,方才上前,将那卷轴安稳地摆放在佛龛前的支架上。
那支架是常年备着的。
就为了供奉卷轴或者画像,现下用上是最合适不过了的。
清源大和尚又退后两步,另取了三支清香燃起,捧在手里拜得三拜之后,方才将香枝插在香炉里。
愿我佛原谅我等这一次的贪婪。
愿我佛多加庇护净涪师侄。
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清源方丈默然站立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原本一切还是无甚异常的,但当他站在一众大和尚面前,看着自己那个空荡荡的蒲团,又看看那边静静坐着的净涪,不知为何,竟然觉得颇有几分怪异。
这种怪异并不会令他心生不安,但却让他的灵觉时刻跃动,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清源方丈在原地站了几个呼吸,很认真地细想了一下。
然而不论他如何去思索搜寻,他也不明白自己的灵觉到底在提醒着什么。
他不能一直在这里干站着。
清源方丈想了一下之后,就抬脚往自己的蒲团上去。而他每往蒲团的方向迈得一步,灵觉的跳动就越渐微弱,那种提醒的无形催促也在同时变得越渐淡薄。
他在一点点地恢复正常。
可偏偏就是这种正常令他如鲠在喉。
清源方丈又往前走得两步之后,猛地在原地站定。
他的动作太过突兀,自然也就引起了各位大和尚的注意。
一时间,禅房中所有大和尚都转了头过来,看向清源方丈,见清源方丈有些愣,他们面面相觑了一阵,才问他道,清源师兄,你怎么了?
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我好像......说到这里,清源方丈竟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正想略过此事,但他目光一凝,定定地看着净涪,眉头渐渐皱起。
清笃大和尚也皱起了眉头,清源师兄?
清源方丈的异样,净涪魔身自也是注意到了的,他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
识海世界里,佛身似乎是有什么预感,竟也悄悄地皱起了眉头。
清源方丈就问道,你们有谁......记得我刚才回内室是干什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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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笃等一众大和尚也都察觉到了清源方丈脸上的疑惑,心里有些奇怪。
方丈师兄你不是才刚从内室出来吗?居然这就忘记了自己是为的什么回内室?记性这么差?且凡人也就罢了,他们可是和尚啊,记性忽然变差,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时间,所有大和尚看着清源方丈的目光都有了一些变化。
但清源方丈的问题还是要答的。
方丈师兄你不是要回内室翻找一些卷宗资料的吗?
是啊,方丈师兄。
难道你没找到吗?
各位大和尚的目光已经落到清源方丈身上挂着的褡裢了。
清源方丈被自家的这些师兄弟提醒了,当即就要笑着说什么,却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净涪异样的表情。
原本自他一步步离开内室渐渐变弱的灵觉这刻依然平淡冲和,但清源方丈却神使鬼差地望定了净涪,净涪......有什么不对吗?
禅房里的这些大和尚们也都望向了净涪。
净涪魔身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却当先往识海世界里递了话。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那位阿难尊者会在普陀山法会上细说那位迦叶尊者了。
佛身也有些严肃,他不曾去看魔身,而只是凝视着他身侧漂浮着的一点金色佛光。
这点佛光可是阿难尊者交给他的,连同那画像一道。
我大概也知道了。
本尊倒是语气始终平淡,应该是那位迦叶尊者的修行出了点小问题。
净涪识海世界里的讨论只是一个呼吸,并不曾影响净涪魔身应对清源方丈。
只是......
单用口舌的话,怕是很难说服这些人啊。
净涪看了看清源这些大和尚的脸色,想了想,决定省些工夫。
于是他直接召唤出了识海世界里那点佛光。
那点佛光原本不过尘埃一点,但被净涪魔身召唤到身外之后,却是大放光明,须臾间笼罩住了一整个禅房。
明亮璀璨的佛光之中,清源方丈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的?
谁动了我的记忆?
不对,是谁动了我们的记忆?!
清笃、清显等一众大和尚的脸色也是几番变化。
先是疑惑,后是惊讶,然后又是不解、震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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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这些情绪连番上演,本来是多少能吸引到净涪魔身的注意的,但净涪魔身此刻却愣是没注意到他们。
他注视着身前漂浮着的那点佛光,表情有些莫测。
这非是常人手段。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非是净涪所能察觉到的手段。
再想到阿难尊者这段时日来做的事情......
送出紫竹叶,去往普陀山法会讲经,与人宣说真正的禅宗心传衣钵传承,为禅宗初祖正名,送出迦叶尊者画像......
这位尊者做了很多事情啊。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迦叶尊者到底出了什么事?以致诸天寰宇众生开始渐渐地忽略他的存在,遗忘他的所有?
魔身说完,下意识地看向了本尊。
或许关乎佛门一脉的事情,来问佛身才是正常,但魔身却觉得,这里头或许不仅仅只是佛门的事情。
佛身也正看向本尊。
本尊沉默了一瞬,你们高估我了,我也不曾知晓。
佛身和魔身却都没有移开眼睛。
本尊于是便道,不会是魔门的动作。
迦叶尊者若真如阿难尊者说的那样,被世尊释迦牟尼佛赞为头陀第一,又有阿难尊者这般为他四处奔走,各方筹谋,倘若真的是魔门对这位尊者出手了,佛门也好,魔门也罢,会安静吗?
道门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魔身点点头,所以,是这位尊者在破关吗?
凡破关必有劫。什么雷劫、心魔劫、风灾、火难,都是破关的劫。
倘若是心魔劫的话就好了,我还想看看那些大心魔们的手段呢。唉,真可惜......
佛身也笑了,是啊,没能真正见识到佛门这些大德们的降魔手段,也确实是很可惜的。
魔身转头看去,佛身也偏头看来,两人的目光正正碰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往后退开一步。
本尊并不管他们两人,只是若有所思地道,既然不是某个人甚至是某一堆人在背后推动谋划,那么就是天地感应自然生成的劫难了?
净涪本尊难得的对这位迦叶尊者的现状生出了兴趣。
他隐隐觉得,只要他一直往下走,或许有一天他也会遇到这样类似的困难。
佛身与魔身也都收回目光,开始认真思考净涪本尊的这个问题。
半响后,佛身先说道,很有可能。毕竟佛门禅宗起自心传,这位祖师更是从世尊释迦牟尼佛手上接过衣钵的第一人,他的道,大概和这个很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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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身也点点头,佛门理论中,天地万物,乃至规则道理,全都应和成、住、坏、空四字。而禅宗一脉......看《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便知,侧重一个空。
凡此间众生,先立足于一个成字。是先立足于这片寰宇世界,方才追求永存。
这位迦叶尊者,却似乎是在被天地一点点抹去自己的存在与道理。
世尊释迦牟尼佛已然证道,于这一整个诸天寰宇来说,他便是道。
大道永存于世,乃天地演化的根基所在,历万劫而不磨。
故而只要此间寰宇还有生灵,纵然世尊释迦牟尼佛不曾特意渲染普告众生,众生依然铭记他的存在,有他的故事传世。
即便世界进入末法时代,即便有大魔倾覆佛门道果,也只能是扭曲他的道理,侵扰僧众,不能真正抹去这位世尊的存在。
哪怕是天地本身,也做不到。
而那位迦叶尊者,旁的先且不提,单只说佛门这段拈花一笑的公案。这段公案有两位主角,世尊释迦牟尼佛和他。
世尊释迦牟尼佛历万劫且不磨,天地无从扭曲他的存在,世人也依然知晓他是万佛之师。但这位迦叶尊者呢?
他的名号被模糊,甚至隐隐被阿难尊者所取代,就连他们妙音寺这样的禅宗支脉,也在无知无觉中疏忽他的存在......
这不是他正从天地间渐渐消失隐遁,又是什么?
不过看普陀山法会上各位佛陀、菩萨乃至罗汉金刚们的样子,他们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
是因为那位迦叶尊者的情况只是初显征兆,还没有真正恶化,所以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吗?
那么,到底又是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的呢?
佛身皱眉想了想,与本尊和魔身道,我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通篇都在说空。但在我看来,这个空,非是旁人所谬解的空,而是除心外无物,除我外无物,不为外物所动,不为表相所扰的空。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说空,但于空无中却存在一个亘古唯一,不增不减的我。
这我乃为本我,非是表我。
净涪本尊与魔身认真地听着佛身的解说,全然没有打扰他,也不去提醒他此刻眉心处泛起的金色佛光。
这是在佛身拂去一层尘埃之后,他所真正显露出来的佛理道则。
是他日后真正的佛理根基所在。
佛身对这些外相的变化全然没有察觉,仍然认真地与净涪本尊和魔身两人解说,但即便是这样,他此刻也不免觉得自己的思路实在是越来越顺畅,几乎不用他如何去组织语言,便能精到且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说到最后,佛身仿佛也是真的有了感应,说出的话少了几分不确定。
那位迦叶尊者这次破关,真正需要对抗的其实不是这方天地,而是他自己这么多年来修持的佛理。
他需要在他多年参悟的空无佛理中照见本我。
而他所照见的本我还需要非常的坚固、清晰、明亮,这样他才能经得住这空无佛理的摧磨,让本我性光照彻天地,真正在天地间烙下他的刻印。
这样一口气将话说完之后,净涪佛身才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应该是这样的?
魔身哼笑了一声,什么应该是应该不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说什么应该不应该。
佛身张张嘴正待要说话,魔身就先截了话去,也是,你现在不过就是十行中的欢喜行阶位,凭什么去猜度人家大罗汉尊者渡劫中真正的重点。等你走得更远,能看到人家的身影了,再来说这句话吧。
佛身难得喃喃地闭嘴了。
虽然魔身这话说得有些不中听吧,但理还真是这个理,他一个小和尚,拿什么去猜度人家大罗汉的修行?
不过贻笑大方而已。
净涪魔身胜了一场,得意地哼哼了两声,只拿佛身这时候的窘迫当自己的胜利品欣赏。
但其实也只有佛身自己还不知道,魔身这是因为自己比佛身稍慢了一步憋气呢。
不过净涪三身一体,便是佛身因为方才的那一点明悟一时迟钝了一些,也很快就醒觉过来了。
他眯起了眼睛,一扫方才的那些许窘迫,对魔身笑道,是啊,我现在不过就是一个欢喜行境界的小和尚而已。但我无从猜测那迦叶尊者的道路,我现在比起以前已经可以往前看得更远了啊。你呢?你又如何了啊?
魔身被小小地刺了一下,却只是对佛身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们都知道,魔身这其实是认输了......
佛身得意地笑了一下,但他才刚偏头转开视线,就望见正正坐在识海中间的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平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佛身飞快收了脸上的笑意,端正了脸色看向魔身,转移话题般地催促道,你得注意外面了......
他正说到这里,外间方丈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们就都已经回过神来了,然后陆续看向净涪。
如果这里有谁知晓原因的话,大概就只有净涪了。
清源方丈便直接问净涪道,净涪,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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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魔身也不曾要紧抓住佛身不放。此刻清源方丈问他,他便将心神抽回肉身。
我也不知道,但确实是有点猜测......
接着,他也就将识海中三身的猜测总结一番,删删改改之后和这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细说出来了。
禅房里的各位大和尚是真的被净涪的猜想惊了一下。
清笃大和尚看了一圈各位师兄弟,待他们问净涪,你是说,很有可能是迦叶尊者在破关......他还正在面临他的道劫?
净涪就点点头。
清源方丈又紧跟着问道,如果......如果迦叶尊者过不了这一关......
净涪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实在回答不了。
清源方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定心神,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禅房中的各位大和尚也各自点头,神色中颇有些惊慌,但到底还算是能够把持。
禅宗一脉传自世尊释迦牟尼佛。然则世尊释迦牟尼佛乃是万佛之师,他传下禅宗衣钵的时候已然成道,真正践行禅宗法理,引领禅宗一脉诸弟子从凡俗一步步往前走的,却是禅宗历代祖师。
而妙音寺......
妙音寺虽然立寺多年,但一直以来的法脉都是断断续续,并不明晰。直到净涪取回《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本经的妙音寺才能算是真正的禅宗法脉。
也正因为妙音寺真正列入禅宗法脉的时间还不久,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对禅宗一脉真正的内情其实也不太了解。
但这不妨碍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敬奉禅宗一脉的诸位祖师,感谢诸位祖师传续法脉、开拓道路。
也同样不妨碍他们为自家祖师忧心。
更何况,迦叶尊者可是禅宗一脉真正的初祖啊。这位初祖所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他靠近世尊释迦牟尼佛的脚步,也是禅宗一脉弟子趟出的方向。
但若有可能,他们都不会放弃这位祖师。
然而大方向是这般确定了,但真正该如何践行,却又实在让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头疼。
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相助这位祖师,甚至倘若净涪在这个时候收起那佛光,他们都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还会记得这位祖师。
连对这位祖师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在妙音寺诸多杂事纷扰的当前,他们哪儿又会有心力、有时间去为这位祖师奔忙劳碌?
清源方丈看了看净涪身前的佛光,目光一抬,再次看向了净涪。
阿难祖师有法旨吗?
净涪看了看自己身前的这点佛光,又往清源方丈刚刚走出来的内室看了看。
各位大和尚们顺着净涪的目光转了一遭,也约莫猜到了净涪的意思。
阿难祖师并没有明确的说法,他只叮嘱我等尽力兴盛法脉,敬奉祖师,并没有提及其他。
清源方丈想想,也是点头,是了,我们这些弟子本来也不能多做些什么。
净涪提醒他,所以方丈师伯,还是尽快将迦叶祖师的画像请到祖师堂去吧。
妙音寺的兴盛几乎是可以想见的,目前需要他们做的,也是他们能做的,还真就只有这么一件了。
清源方丈也点头,行!我一定尽快挑选吉日。
为防止妙音寺的这些大和尚们又模糊了迦叶尊者的印象,耽误了事情,净涪想了想,便自他随身的褡裢中取出一盏空灯。
这空荡荡的灯盏从褡裢里被掏出来的那一刻,清源、清笃这些大和尚就都猜到净涪又想要干什么了。
清源方丈张了张嘴,想要阻止,不行的净涪,不能再......
毕竟他不久之前才跟净涪说过下不为例的!
话犹在耳,他不能食言。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佛身也在同一时间低低唤了一声,魔身。
净涪魔身先往识海里应了一声,放心,我没想要逼迫清源。
都不去看佛身是个什么表情,净涪魔身就看向了清源方丈,方丈师伯放心,我不会多做什么。只是......
你能不能暂借内室与我?我想试一试......看能不能奉请阿难祖师神力,借他的力量维系我们对迦叶祖师的记忆。
清源方丈听得净涪的这话,方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去思考净涪这种做法能有几分成功的把握。
清笃等诸位大和尚考量了一下,都看向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自然也是明白他们的意思的,他自己也确实有心想要让净涪去试一试。
毕竟他们现下还能够保持印象清晰,明显也是靠的阿难祖师神力啊。若他们向阿难祖师求请,或许还正合了祖师的心意呢?
清源方丈想定,也不再犹豫,直接与净涪道,我与你一道!
净涪魔身一边跟着清源方丈往这方丈禅房的内室走,一边将肉身的掌控权交到佛身手上。
想到此刻内室佛龛里供奉着的那幅卷轴,还为了以防万一,净涪到底没收起那一片金色佛光,由着它照定这件禅房内外。
清源方丈倒是有心想要叫净涪将它收起,但想了想,还是没说话,只看了清笃大和尚一眼。
清笃大和尚心里明白,悄悄点头。
清源方丈这才放心领着净涪往内室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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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内室与外室之间的隔断之后,率先映入净涪眼帘的,果然就是那安置在内室两人高佛龛。
在净涪佛身法眼看来,那佛龛外重重佛光笼罩,金色铺展绵延虚空,庄严非常。
实打实的一件佛宝。
净涪魔身也才是第一次看见妙音寺方丈内室的这处佛龛,如今借着佛身的眼睛多看了几眼,也不禁啧啧称奇。
妙音寺这积蓄底蕴......其实也很不凡啊。不过说着说着,他的思绪就分散开去了,也不知道天静寺那边又会是怎么样的。
佛身不理会他。
魔身并不在意,抬手摸了摸下巴后,他看向净涪本尊,本尊,什么时候我们找个机会,也去天静寺那里开开眼界?
净涪本尊对这些事情真不如何在意,但魔身起了兴趣,他也不阻拦,只道,随你。
魔身早在询问本尊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得到个什么答案了,他的本意也并不是本尊,而是佛身。
所以他直接就转眼去看佛身了。
佛身,你觉得如何啊?
佛身淡淡回了一句,不如何。
应对魔身的同时,净涪佛身已经看向了清源方丈,方丈师伯,这一尊佛像?
清源方丈这时也很有些得意。
这尊佛像乃是我妙音寺当初开寺之时就已经立起来的了。如今传承这么多年,也算是成了气候。
净涪又再次去看那尊佛像。
清源方丈还又道,也不只是这一尊佛像,我们寺里大雄宝殿上供奉着的那一尊,还有祖师堂上供奉着的那尊,连带着菩提院供奉着的那尊......差不多都是那个时候传下来的。
而且除了这些之外,我妙音寺这么多年,陆陆续续的也蕴养了许多佛宝。底蕴一时之间确实比不得天静寺,但较之妙潭寺、妙理寺这些支脉,却是半点不差的。
所以......清源方丈偏了头去看净涪,脸色端正严肃,你实不必太过为寺里忧虑。
你拿到手上的机缘,就是你自己的,用在你自己的修行上就好。待你修行有所得之后,你便是不想为寺里多添几分底蕴,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不答应的。
这是又在叮嘱他了。
净涪无奈,只能默然低头,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
方丈师伯放心,弟子心里有数的。
清源方丈叹了口气,目光却是意有所指地落在净涪手里擎着的那盏空灯。
你心里是真有数才好。
魔身在一旁听得想笑,他也真的笑起来了。
他真将你当散宝童子了啊,佛身?
佛身瞥了他一眼,提醒他,刚刚是你将那卷轴交给他的!
虽然确实是他先起了这个念想,但后来真正将卷轴交出去的却是魔身。他要是散宝童子的话,魔身也跑不了。
魔身不说话了。
净涪方才问清源方丈,方丈师伯,弟子去了?
清源方丈点头。
得了清源方丈的答允,净涪方才擎着手中空荡荡的灯盏来到佛龛前。
他先将灯盏放到佛龛前的供桌上,就摆在迦叶尊者那幅画像的正前方。然后他便取过旁边备着的香枝,又将它们点燃,捧在手里向佛龛里的佛像端端正正拜了三拜,闭上眼睛默默祝祷。
也许是因为净涪身上带着阿难尊者的气息,阿难尊者对他早有关注,也许还因为阿难尊者确实灵感非常,待到净涪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早前供在佛龛前的那盏空荡荡的灯盏此刻有一点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净涪手里捧着的香枝上方升起了烟柱,但这烟柱却不是随风飘散,而是凝而不散,缠缠绕绕地向着灯盏而去,又在灯盏底部凝结成团,托起灯盏里那一点金色的火焰。
明明那灯盏底部才凝成一丝丝的细小团块,竟已能够支撑起这一点火焰,且似乎还要继续支撑这火焰燃烧,也是够神妙的。
净涪仔细打量了两眼。
这火焰似乎与......心火有点关联?是心力还是愿力?
魔身感应了一下,回答佛身道,是愿力。
是愿力。本尊也点头,阿难尊者大概是要为迦叶尊者收集众生愿力吧。
净涪将手上香枝插入香炉中,便往旁边退开。
清源方丈多看了那灯盏两眼,似乎也发现了什么,都不等净涪提醒,自己便站到净涪退开的位置上。
燃香、默祷、供香,一阵套动作行云流水,很是赏心悦目。
待到清源方丈将香枝插入香炉之后,他直接便与净涪招呼了一声,带了净涪便出去请禅房外间坐着的那些大和尚。
净涪边走,边多看了清源方丈两眼。
清源方丈原本是在想些什么的,但察觉到净涪的目光之后,他便抬头看向了净涪。
见净涪表情,他想了想,先对净涪笑了一下,我其实也没见到阿难祖师。
他叹了一声,与净涪说道真相,不过是得了些灵觉感应而已。
净涪沉默了一下,脚步稍稍停顿,趁着他们还在内室里,内外室间的间断设有禁制,不怕其他大和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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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灵觉感应。
清源方丈不免漏出了几分诧异,连脚步一时都停了。
净涪认真看着清源方丈,重复道,方丈师伯,我真的没有得到任何灵觉感应。
清源方丈这才确定净涪意有所指。
他想了一下,到底还是看着净涪直接问他,你的意思是......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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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净涪便笑了一下,弟子觉得,此中情况,可与诸位大和尚明说。
明说?
清源方丈原本也没打算隐瞒妙音寺的各位掌事大和尚们。但现在净涪特意在此时提出这一点,显然就是想让清源方丈借着这件事做些什么。
净涪点点头。
清源方丈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直接问道,你知道这样做,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净涪笑了一下,又是点头,弟子自然知晓。
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清源方丈又问他,倘若我没将这件事淡化,而是明确甚至是着重宣告于寺中上下......净涪,你原本必定上涨的威望或许会被我分去半数,你所得到的荣光同样也会暗淡几分,而且......
他们也会心生念想,期盼着有一天能够赶超于你,甚至是将你远远地抛落在身后。
这样,你也没有关系吗?
如果说不久前净涪在他们面前显露出的少年意气让他们终于意识到净涪也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修行者的话,那么这一次,就将是真正地将净涪拉下神坛。
因为这将提醒他们,世尊释迦牟尼佛、阿难尊者乃至是上界诸佛陀、菩萨,并不是真的只看见了净涪一人。只要机缘契合,他们还是会、也必定能看见其他人的。
凭心而言,若真能让妙音寺上下乃至是整个佛门的弟子都生出这样的明悟,那对妙音寺、对佛门各支法脉都是一件好事。
清源方丈本来不该犹豫。
但这对净涪来说,却是未必。
因为它必将撕下景浩界众生悄然在净涪身上贴下的唯一标签。
回头细细盘算净涪这么多年的修行吧。
清源方丈也是昔日接引净涪行皈依礼的和尚,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成长的。那会儿的净涪表现出来的天资已然不凡。
他第一个从皈依礼中醒来,得天静寺清恒大和尚受沙弥戒,后来定选院堂却是妙音寺十个院堂任他挑选,哪怕此后数年声名不显,但很快就拿住当时惹事的魔傀宗天才齐以安,将之压入镇魔塔,接着便是竹海灵会两次夺魁,完全镇压 景浩界道、佛、魔年轻一代......
这样的战绩对于一个小修士来说已经是极其出众了,但这样的战绩也就只能让他在年轻一代中闪耀而已。
那个时候妙音寺纵然觉得他可堪造就,未来一片大好,也只认为净涪这个小辈足够坐在妙音寺佛子这个位置而已。
真正让他被妙音寺乃至是整个佛门的大和尚们另眼相待的,还是净涪得到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后,是他得了世尊释迦牟尼佛青睐之后。
那个时候,才是净涪被天下佛子捧上神坛的开始。
在那里,净涪高高端坐,俯瞰一整个佛门。
自然......也包括他们这些执掌一支法脉的方丈、主持们。
不然,为什么净涪能够在景浩界佛门地界中游走收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为什么净涪能踏入天静寺、妙潭寺、妙理寺等等各处寺庙,且但凡他愿意,就必定会有大和尚甚至是各寺主持、方丈接待他?为什么净涪在佛门地界中能够随意料理诸般事宜而不必担忧各方反应?为什么偏就只有净涪,能够在景浩界各处佛寺里占尽便宜?
净涪看着清源方丈的眼睛,平平静静地一点头。
方丈师伯,我知道。
清源方丈还是禁不住绷紧了脸皮。
净涪便又笑了,他道,方丈师伯,我本也真不是那个特殊的人。
天下芸芸众生,他特殊也不特殊。
净涪佛身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景浩界太小了,妙音寺也太弱了,虽然他才刚从南海普陀山上回来不久,但他还是......想再去见识那样广袤浩瀚的天地。
他不想像左天行一样被锁死在景浩界里。
而他要脱出身去,就必定得有人接下妙音寺与景浩界这两个大摊子。基本上来说,承接妙音寺法脉的应该是净音,就像承接景浩界这个世界主权,维护世界的大概会是左天行一样。
但就当前来说,景浩界还是太破、太乱了,妙音寺也还是太弱了。
净涪也不是不能不管不顾地往世界之外的广袤虚空中脱出身去,然而如此一来,届时净涪将要付出的代价定然非同小可不说,他自己的心境也未必能够平平稳稳地维持下来。
毕竟,他也是承接了景浩界无边暗土气运的那个人。
妙音寺需要脱胎换骨,但......急不得。景浩界需要脱劫重生,可也一样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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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妙音寺能再多几个办事的年轻一辈就好了,只有净音一人还是不够啊。
净涪佛身禁不住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声不曾在人前显现,却每每往识海世界里去。净涪本尊也就罢了,魔身却很有些憋气。
你总这般叹气是想要干什么?
佛身悄悄地往识海世界里转了一眼,面上却认真地看着清源方丈。
那边清源方丈也是叹了一声,却是道,我知道了。
两人又自抬脚往外间走去。
我在想,该去哪里为自己找几个能理事的人手。
魔身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眯着眼睛打量了佛身两眼,你不是......
佛身当下就笑了,我确实是有这个想法,你能做到么?
这个有什么难的?魔身先对着佛身应了一声,随即偏头看向本尊,本尊,你能不能来搭一把手?
听得魔身与他问话,本尊睁开眼睛来看着他们这两尊化身,你们想要点化当年座下魔众。
对于这些魔众,净涪本尊确实感念于他们的忠诚,但在白凌自魔道脱出重新拜入他们座下的时候,他们已经让白凌陆陆续续全收拢过来了,且在他们拟定冥府诸事的那会儿,他们也已经给这些魔众留出位置。
更别说......
冥府建立的目的是为了梳理景浩界目前混乱的生死轮回,而这生死轮回的混乱是因那魔阵而起,因这重塑魔阵与景浩界天地的关系,待到冥府建成,诸位应制之人归位,随着时间流逝,他们自然会破开魔阵笼罩在他们心神间的迷雾,恢复往生记忆......实不需要我们再多动作。
毕竟景浩界是重塑,并不是真的回流时空,曾经的过往只是被掩去,并不是真正的抹除。待到日后,在冥府中任职的人也自然能借助冥府窥见烙印在世界深处的过往,他们只需要等着就好。
哪里还需要他们多做些什么?
净涪魔身却是道,自然是因为......我还想收拢他们啊。
毕竟是用惯了的人,往后若是有事,也不需要再去□□培养什么人,拿来就能用了,还不必担心忠诚的问题。
净涪本尊闻言,转眼看向了佛身,你也是这般想的么?
佛身点头。
净涪本尊便道,随你们。
佛身、魔身同时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本尊忽然又道,你们重新收拢的人手不得耽误我的事情。
佛身与魔身脸上的笑意霎时就僵住了。
这是要摘桃子啊!
净涪本尊仍然平静地迎上两人的视线。
佛身同魔身对视了一眼,同时道,我要白凌他们,你去紫青玲珑宝塔里挑。
佛身与魔身又都安静了一瞬。
最后,还是佛身退让了一步,好,白凌他们交给你,我去紫青玲珑宝塔里挑。
但是......他却是补充了一个条件,倘若我挑中的人能够顺利转生,顺利修行,且他们还愿意追随的话,白凌他们需得帮我将人□□出来。
魔身既然占了便宜,也真不好连这样的要求都不答应,便也很爽快地点头,可以。
虽然妙音寺方丈禅房内外室的空间都很大,但也没有大得太过离谱,故而在佛身与魔身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清源方丈已经领着净涪,一人捧了卷轴,一人擎了灯盏回到外间了。
几乎是他们一转过内外间的隔断,禅房中安坐的各位大和尚们就都看了过来。
清源方丈领着净涪回到蒲团上坐下。
他看了净涪一眼,眼中隐隐带有几分探询。
如果净涪要改变主意,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然而净涪只是迎着清源方丈的目光对他笑了笑。
清源方丈在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却是挺直了脊梁,与禅房里的一众大和尚们道,各位师兄弟,我方才在佛前叩问祖师,得祖师灵机感应。
各位大和尚听闻清源方丈的说法,脸色自又更端正严肃了几分。但哪怕是这样,清源方丈也仍然能察觉到这些师兄弟们往净涪那边落去的目光。
净涪只是平静地坐在蒲团上。
待到各位大和尚自眼中显出几分疑问之后,他甚至还对着各位大和尚点头。
各个都是心明眼明的大和尚们心中惊起一片响雷,禁不住一点点地瞪大眼睛,漏出几分异色。
清源方丈也知晓这些师兄弟心里的惊涛骇浪,便就略等了等,等到这些大和尚们约莫能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方才继续开口道,阿难祖师着我等尽快将迦叶祖师画像请入祖师堂中,令我等日日奉香添油礼敬。
为了能替迦叶祖师收集到更多的愿力,寺里对祖师的礼敬须得抓紧,但寺外也同样不容轻忽。
清笃大和尚多看了净涪两眼,确定净涪此刻心境仍然平静通透,方才稍稍安下心来。
另有菩提院掌事大和尚作声询问,敢问方丈师兄,对于方才我等一众师兄弟身上的异常,阿难祖师可有一个说法?
这个确实是有的。
清源方丈想了想,便将阿难尊者的说法与这里的大和尚们说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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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自也认认真真地听了。
果然是在破关,果然是在应劫,果然是想要为迦叶尊者供养愿力......
座中的一位大和尚也问道,那么,可有解?
毕竟想要为迦叶祖师提供愿力,那么还是需要让天下众生哪怕仅仅是妙音寺这些和尚、比丘们记得这位迦叶祖师的。
清源方丈便对座中的大和尚们抬了抬手上托着的卷轴,以后如何尚不知晓,目前的话,只要不曾与这卷轴离得远了,就无事。
清笃大和尚也在此时道,可是方才这卷轴就供在师兄内室里,我们不也是......
还是那句话,清源方丈这间禅房内外室或许有着一段距离,但也只隔着一层隔断,能远到哪里去?
难道这卷轴当前所能护持的范围就只有现在这间禅房外室大小?
清源方丈叹了口气,那是因为这幅卷轴还未曾打开,等到将卷轴打开,奉请到祖师堂中,就不会是现下这般情况了。
座中又有大和尚问道,那么方丈师兄,到得那时,迦叶祖师卷轴能护持的范围又有多大呢?
清源方丈仔细想了想,约莫能将我妙音寺整个护持住。
虽然说他们妙音寺真的不算小了,比起这个禅房的外室实在要大得太多,但各位大和尚还是有些失望。
清源方丈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想了想,忽然看向了净涪。
倘若要离开妙音寺的话,那随身带着一盏在阿难和迦叶两位祖师座前供奉过的心灯也能解此困境。
各位大和尚们便也很自然地看向净涪,看向他手里擎着的那盏灯盏。
原来是这样。
像净涪这样吗?那也不错。
各个大和尚的脸色俱都不见异样,很是平常,跟净涪、清源方丈去往内室时候的态度一般无二。
清笃、清显、清镇齐齐往各位大和尚身上看过,又和清源方丈对视了一眼,最后这三位藏经阁的掌事大和尚们目光碰撞的时候,都看见对方眼底的小小放心。
幸好,幸好各位师兄弟们还不会为此错待了净涪。
清笃、清显、清镇这三位大和尚可不会天真地认为这里坐着的各位大和尚们不曾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但他们此间的一言一行却又都表明了态度。
净涪一直安坐在蒲团上,将所有人的心思收入眼底,随后,他自己轻垂了眼睑,掩去眼底细微的笑意。
其实妙音寺还是很不错的,对吧。
魔身自然也知道这是佛身对他说的。
他轻哼了一声,却没多说什么。
起码天魔宗乃至魔门那边,确实是从来只要看到破绽就一定要撕咬下一口肉的作态。他的座下也确实是除了那些真正效忠于他的魔众之外都是无事也要掀起三分浪的货色。
迦叶尊者的事情对于妙音寺来说确实是说重要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思来想去,也确实是越快越好。
清源方丈飞快拿定主意,将事情安排下去。
......近日各寺方丈都将拜访我妙音寺,便就赶在这段时间里,将迦叶祖师请入祖师堂吧。
省得夜长梦多,也省了另外安排时间。
菩提院的几个掌事大和尚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
方丈师兄,这样会不会太过草率了点?
他们可是昨天才遣人回帖,答允他们后天来访妙音寺。从现在开始安排,满打满算距离那些方丈、主持到访也只剩两日。且这些方丈、主持还有很大的可能提前出访,如此,招待他们甚至是拉扯冥府诸事也必定会花去大半时间......
这样算下来,还能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奉请迦叶祖师?
清源方丈其实也很替迦叶尊者叫屈。
毕竟这位尊者可是他们禅宗一脉真正意义上的初祖,还是他们妙音寺真正归入禅宗一脉之后第一位奉请入祖师堂的祖师!
可问题是,不仅仅是他们妙音寺抽不出时间来,便是迦叶尊者那边的情况也同样不允许。
于是清源方丈便只能叹了一声后反问那位菩提院的大和尚,那师弟你觉得要怎么办?
菩提院的诸位大和尚都被清源方丈问住了。
最后也只能各各败退。
清源方丈团团看了一眼禅房中的各位大和尚,那就这般办吧。
说完,清源方丈便要招来外间随侍的沙弥。可还没等他动作,那沙弥便已经站在外间大大敞开的门户前对他稽首见礼了。
见得这沙弥来,清源方丈心中忽然有感,便招了那沙弥进来。
什么事?
那沙弥进门便与清源方丈一礼,低头答道,禀师父,妙潭寺的方丈法师已到我妙音寺百里之外了,净音师兄吩咐我来请清笃师叔前去迎客。
清源方丈点点头,才刚要说话,外间就又站了一个随侍沙弥。
清源方丈也一并招了那沙弥进来,果然便听见那沙弥回禀说妙理寺一行人也已到了百里之外,沙弥得净音吩咐来请菩提院的掌事大和尚去迎。
陆陆续续的,竟都是到了。
清源方丈叹了一口气,对两位沙弥点头,我知道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去看座中各位大和尚,各位师兄弟,想来其他的几位也快到了,你们且去迎一迎吧,我在山门前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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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来访的都是各寺的方丈、主持,但要在妙音寺外百里处相迎的话,只妙音寺各堂各院首席大和尚出面,而清源方丈在山门处相迎便已是合适,倒不需要清源方丈一一出寺亲迎。
毕竟是除了妙音寺之外的各个法脉的大和尚前来啊,这般数一数,也有七行人了。
不过天静寺清见大和尚那一行确实又要更郑重一点,是要由清源方丈亲自相迎。
到底人家天静寺是妙音寺佛门祖寺嘛。就算妙音寺真正独立于天静寺之外,对天静寺的尊敬也得多表现表现。
但现下天静寺没到,还不需要劳动清源方丈。
想想也是,天静寺和清见大和尚那般的地位,怎么也得压轴不是?
清源方丈的心思只是一转,便拿目光去看藏经阁和菩提院的两位掌事大和尚。
劳烦两位师弟了。
清笃等两位大和尚自然也是回以一礼,连声推辞。
清笃这两位大和尚转身出去了,清源方丈留下一个来传讯的沙弥。
沙弥不敢多问,垂手站在一侧,默默等着清源方丈的吩咐。
清源方丈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他,先试探着将手里托着的卷轴往他自己的随身褡裢里放。
或许真的是卷轴放在褡裢里收着也无甚妨碍,将卷轴收入褡裢之后,清源方丈特意想了想,竟再没有先前他放下卷轴之后从内室回到外室时候的那种怅然若失惶惶难安的焦躁感。
他很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连忙转头去看禅房中的其他大和尚们。
卷轴在他身上,他还与净涪一道点燃空灯,谁知道他现下记得迦叶祖师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的关系?
清源方丈的目光转过一位位大和尚,在他们脸上仔细打量过,方才问道,诸位师兄弟,你们还记得......迦叶祖师吗?
清源方丈倒是没有去看净涪,因为他确定也很肯定他不需要去询问净涪。
毕竟是净涪嘛。
禅房中安坐,并不需要去迎接来客的各位大和尚们听得清源方丈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却不曾愣怔,反而相当理解。
他们各各对视了一眼,又都笑开了。
自然。
当然了。
记得的。
清源方丈这才舒缓了脸皮,但他想了想,觉得还是需要做个试验。
他偏头去看净涪,跟他说道,净涪,你且先将灯盏收起来。
净涪方才一听,便已猜到清源方丈的心思。
他点点头,也将手中擎着的灯盏收入褡裢之中。
清源方丈又去看座中的各位大和尚,现在呢?
真正不明所以的,大概也只有那被清源方丈留下等待吩咐的随侍沙弥了。
见清源方丈此刻问起,各位大和尚也都陆续点头,一一应声。
可单只是这样,其实还不能更好的确定。毕竟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得了心灯的庇护......
清源方丈站起身来,往内室走去。
不多时他从内室回来,却不踏入外室,只站在内外室间的门户边上看着各位大和尚,再一次问道,现在呢?
这一次,各位大和尚面上多少显出些不解。
什么现在呢?
方丈师兄,你说的是什么?
看了看各位大和尚的脸色,清源方丈又自偏了头去看净涪。
净涪端坐在蒲团上,脸色平静。
此刻见清源方丈望来,他便对着清源方丈轻轻点了点头。
清源方丈回头看了一眼佛龛前供奉着的那幅卷轴,又看了看各位大和尚。
好了,这下都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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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但即便这样,清源方丈还是有些不太安定的,所以他走向了净涪。
每往前走出一步,也即是每远离禅房内室一点,清源方丈都能察觉到自己内心那一点正在淡化的莫名情绪。
估计都不必等他真正站在净涪面前,他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想要做什么了。
清源方丈狠狠地咬了咬牙,只持定心中一念,让自己不偏不移地走向净涪。
净涪那样的人,细看了清源方丈的表情变化后,哪怕清源方丈自己心里没有多少记忆,也能完全猜中他一开始的心思。
是以哪怕清源方丈走到他面前之后便即沉默,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为的什么找净涪,净涪便先从蒲团上站起,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从褡裢里取出那盏心灯。
这盏心灯的灯火暗淡,灯盏底部更是几乎找不到燃料,然而这盏心灯的灯光才刚映入清源方丈的眼底,清源方丈脑海里弥漫的迷雾就如潮水一般退去,露出被遮掩的记忆。
幸好,哪怕没有卷轴,心灯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清源方丈笑了一下,从净涪手中接过那盏心灯,便要转身,想让这盏心灯的灯火照亮其他大和尚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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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迎上他的,却还是妙音寺一众掌事大和尚们带着疑问的眼睛。
清源方丈原本想说的话一时又堵在了嗓子里。
他默默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灯盏,再默默地抬起,向着他那些师兄弟们照去。可这一众大和尚们只是看看灯盏,又看看他,目光来回地转过了几遍,眼底里的疑问却像是凝固的霜雪一样,经久不散。
甚至还更浓重了几分。
清源方丈死心了。
他转头看净涪,看来确实是不一定就非卷轴不可,但也必得点燃了灯火,才能得到灯火的庇护。
清源方丈的这几番试验净涪从头看到尾,结果如何他此刻也都很清楚了。
看来确实是这样没错。净涪点点头,但他又接着道,不过或许我是那个例外。
他身上......可还有阿难尊者留给他的佛光。
清源方丈也想起来了,他叹了一口气,沉默地看了一会妙音寺的各位掌事大和尚们,看来这件事拖不得了。
清源方丈边说着,边低头去看手里擎着的那盏灯,面上快速闪过一丝忧色。
如果迦叶尊者的情况还在不断恶化,就算心灯现在能够点醒点亮它的人,以后却未必还能有这个效果。
果然还是得尽快。
清源方丈下定了决心,也不再犹豫,当即便看向各位大和尚,各位师兄弟,你们手上现下可曾备有灯盏?
对于现下安坐在蒲团上的各位大和尚们来说,清源方丈的这个问题委实是既突兀又奇怪,很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除此之外,这个问题本身倒也没有如何让这些大和尚们为难。
毕竟空的灯盏多有用处,且常能用来造化心灯,妙音寺里的这些掌事大和尚们哪怕不必在妙音寺界域中四处游走,安抚度化众生,也还需要为自己的修行做准备。万一不知哪个时候,他自己就需要用到心灯了呢?
所以哪怕这些掌事大和尚们的褡裢里多是堆积着各种已经批复、等待批复的卷宗,也确实能够翻出一盏空灯来。
清源方丈一一看过去,确定每一位大和尚都拿了一盏空灯,便对他们点头,与他们道,各位师兄弟,且先跟我来吧。
至于净涪......
清源方丈看向净涪,净涪,你也来吧,且帮一帮我。
清源方丈既都这样说了,又不过是往内室里再跑一趟,仅仅为清源方丈这些大和尚做个见证,算不得什么大事。于是净涪就直接点头了。
戒律堂的几个大和尚显然是刚刚料理完一堆卷宗,本就要招呼随侍沙弥过来将这些卷宗交到净音那边去的,孰料这会儿听到清源方丈的招呼,对视了一阵,还是问道,方丈师兄,我们这是?
这会儿说得再多,都不如他们这些人往内室里走一趟,只要他们入了内室,得到了那幅卷轴的庇护,就什么都明白了,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浪费唇舌?
师弟且先别问,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清源方丈到底是妙音寺的方丈,积威深重,这些大和尚们纵然都想不明白,却也真的谁都没问,安安静静地列队跟随着清源方丈的脚步往禅房的内室去。
果然如清源方丈所想,根本不用他甚至是净涪多说,这些大和尚们一个个跨过内室与外室间的隔断,都还没真正见到那幅卷轴呢,面上就先显出了恍然。
这些大和尚们跨过隔断之后,都是先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再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清源方丈与净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看自己身后的大和尚,看过他们尚且带着点疑问的脸色,才低唱一声佛号,径自往前方走。
每一个,几乎每一个大和尚都是一般的表情与动作,饶是此刻心情沉重如清源方丈,都禁不住在面上显出了两分笑意。
这些大和尚们有一个算一个,真的个个都是心明眼明的人,此刻又被散去心头迷障,各个心里也都有所权衡,知道他们这一遭是为的什么。
清源方丈自也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些师兄弟们,所以他根本不多说话,带了净涪一左一右站在佛龛两边。
请各位师兄弟先将灯盏交于净涪,待净涪将灯盏供在佛前之后,向阿难祖师祝祷,希冀借得阿难祖师的神力点燃灯火......
各位大和尚们听得甚是认真,待他说完之后,各自点头应声,方丈师兄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了。
清源方丈确实很放心。
他对净涪点点头。
此刻当先站在一众大和尚最前面的是菩提院的大和尚,这位大和尚上前一步,来到佛龛处的蒲团边上,将手中的灯盏双手递给净涪。
净涪将灯盏接过,同样双手放置在卷轴前方,然后又面向各位大和尚站稳。
清源方丈已经取了三支信香在手,见得这位师弟的灯盏已经放置妥当,便将信香交过去。
那大和尚将信香捧在手里,又让双膝落在蒲团上,方才将信香高举过头顶,闭上眼睛默默祝祷。
就如同清源方丈那时候一样,信香被无形的心火点燃,有烟柱缠缠绕绕落向那灯盏底部,才有灯火袅袅亮起。
大和尚睁开眼来,也不去看那佛前的灯盏,只将手上的香枝插入香炉中。
净涪这才又转过身去,双手去取那盏已经燃起的心灯,将灯盏交到那位菩提院的大和尚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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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大和尚擎着心灯与佛龛、清源方丈以及净涪各各一礼,方才往一旁退开。
他退走之后,自又有一位大和尚迈步上来,将手上的灯盏递给净涪。
清源方丈与净涪如此这般忙活了许久,才算是让这里的每一位大和尚手上都得了一盏燃起的心灯。
清源方丈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大和尚,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回应该行了,我们都回去吧。
寺里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呢。
这句话清源方丈没有说出口,但净涪肯定这里的大和尚们一定都已经清楚了。因为他清楚地看见,这些大和尚的面上或多或少都显出了几分无奈。
净涪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事实上,遍数整个妙音寺的大和尚,真就是他最闲了的。但净涪深知,现在闲着不代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还能闲着,若真被抓壮丁,他怕就是那个最抽不出身来的那个了。
但很显然,哪怕净涪已经特意保持低调了,他也还是难逃一劫。
到得妙音寺的这些掌事大和尚们一个个退出禅房内室,才刚在自己的蒲团上坐定,就看见外间陆陆续续地有随侍沙弥前来回禀。
回禀师父,妙空寺方丈一众人等已经到了我妙音寺百里地界.......
回禀师父,妙定寺主持一众人等......
......妙安寺方丈一众人等......
早先有言,接待这些来客的任务已经被清源方丈分派到各位大和尚手上,如今也只是由那些大和尚们领了人前去相迎而已。
妙音寺中可谓是忙而不乱,不过这里头最忙的,还得是清源方丈和净音。
清源方丈忙着准备奉请迦叶尊者画像诸事,净音作为妙音寺佛子,也得在旁边帮忙梳理人事,调度各处资源,更别说还有妙潭寺、妙定寺等五分寺的方丈主持等等诸事需要他做最后调理。
便是净涪在一旁看着,也觉得头皮发麻。
往昔他作为北淮国皇子乃至是魔门天圣魔君的时候,这些事务都自有宫人以及他座前大总管调度协理,他只需要总辖一遍即可,并不真需要他如何操心。
所以如果这些事都给交到他手上来的话,只怕他也还要手忙脚乱一阵,方才能够上手。
但净涪也没能闲暇多久。
不过得一会儿,外间又有一位清源方丈身侧的随侍沙弥进来与他低声回禀。
为了奉请迦叶尊者画像的诸多事宜能够简而不素,安定圆满,清源方丈已经将他身侧所有的随侍沙弥都招进来了。
此刻这些随侍沙弥都聚拢在清源方丈身侧,随时随地替清源方丈将法旨传达下去,以调动妙音寺各处人手。
就这个现下在清源方丈身侧禀告的沙弥也是刚将一堆已经批复过的卷宗送出去的呢。
而也正因为这些随侍沙弥的进进出出,为了避免打扰到这禅房中的其他大和尚们,清源方丈周身三丈方圆里拢了一圈淡淡的金色佛光。
有这一圈金色佛光护持着,纵然清源方丈身边响遏行云,也是无有分毫声音传出外间去的。便连那些进进出出的随侍沙弥们,来往时候也都只如清风浮云,绝对不会打扰到旁人分毫。
这禅房里头,安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净涪默然静坐半响,到底微微闭上眼睛,进入浅层定境中去。
不得不说,在旁人忙得分身乏术的时候,自己还能安安静静地享受一刻清净实在是一件很让人上瘾的事情。
然而,就在净涪悠悠然地放任自己思绪的时候,却在某一个时刻自心头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净涪心神霎时汇聚,然而哪怕他仍旧闭紧着眼睑,却也一样能察觉到清源方丈的目光在各位大和尚身上转了一圈后,最终在他身上落定。
净涪只希望这是错觉,愣是闭目静坐着又等了一回。
魔身在识海世界里笑,别做梦了,清源方丈他真就是在找你,你且出去吧。
佛身顿了一顿,先转头去看本尊,最后果断望向魔身。
数上普陀山法会以及之前为法会做准备的时间,我已执掌肉身多时了。为我三身公平起见,魔身......也该轮到你来执掌肉身了。
魔身闻言,看着佛身嗤笑了一声,哈?轮到我去执掌肉身?你说的难道不是让我去当苦力吗?
你可想得真好。魔身嘲笑着道,但你是不是想得太好了一点?在你眼里,我就有那么傻吗?
佛身干笑了一下,没说话。
大家都是净涪,谁还不知道谁呢。
但佛身到底是先想要将魔身推出去的那个人,所以他只是尴尬了一下,便平复了心情,笑着道,没有的事,我现在不就闲闲地坐着呢么?
魔身又嗤笑了一下,相当的不以为然,是啊,你现在在这里闲坐着。
正说着这话的时候,魔身忽然来了兴致,微挑了一下眼角,看向佛身,既然你对自己的处境这般肯定,那要不要来赌一赌?
佛身笑得颇是清平宽和,我是出家人,出家人戒赌。你说笑了。
是真的不想赌,还是知道自己必输,所以不愿赌?
不过佛身既然拒绝了,那不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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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身被败了兴致,一时便有些懒懒的。
罢了,你且自己去见清见那和尚吧,别找我。
佛身看着魔身渐渐垂落眼睑,竟是要睡去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本尊。
净涪本尊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佛身便自收了所有心思,只得自己睁开眼睛来,直直地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
清源方丈似乎全然不曾察觉净涪方才那小小的拒绝,见净涪看向他,便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净涪只在心底低低叹得一声,却还是从蒲团上站起,几步走入到清源方丈身侧的那个光圈里。
入得光圈之后,净涪也就能听见那随侍沙弥最后的话语。
......净音师兄来请师父去相迎呢。
净音递来的消息,请清源方丈去迎接?
清源方丈可是他们妙音寺当代的掌舵人,能有那个分量要他亲自前去相迎的,在这个当口也就只有天静寺那一行人了。
净涪又是在心底叹了一声。
但现在,这个任务怕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佛身的声声叹息落在识海世界里,却根本影响不了识海里的魔身和本尊。
他们一个闲闲靠着黑暗皇座那宽大的椅背入睡,一个却是平平静静地坐镇识海正中央,脸皮分毫不动,仿佛根本就没有听闻佛身的那些哀叹。
佛身本也只是拿这个来做些无伤大雅的抗议而已,根本不期待本尊和魔身的反应,很快就自己闭嘴了。
净涪来到清源方丈身前站定,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同时唤道,方丈师伯。
清源方丈见他便笑,你来得正好。天静寺的清见主持来了,我这里走不开,你就和净音一道去迎迎他吧。
虽然清见大和尚是天静寺当代的主持,但有净音和净涪一道去迎,就算缺了他,也不算他们妙音寺失礼。
恰恰相反,还表明了他们妙音寺的重视呢。
毕竟这一次清见大和尚到访,连净涪都出来相迎了呢。
其实就算是只有净涪率妙音寺弟子相迎,这规格也已经足够了。但净音作为妙音寺这一代的佛子,却还是要多在景浩界各位顶尖大和尚面前露面。
有净涪为净音压阵,足够了。
净涪还自可,这时只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态度。但清源方丈说这话的时候,他旁边垂手站立的那位随侍沙弥却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脸上表情颇有些怪异。
像是愧疚,又像是担忧,更有几分忐忑......
净涪看了那位随侍沙弥一眼。
清源方丈没等到净涪的回答,便先看到了净涪的目光,于是也随着净涪一道往那沙弥看去。
那沙弥见得,踌躇了一阵,到底低声与清源方丈说道,......师父,清见主持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这有什么问题?清见大和尚是天静寺当代主持,他出行当然不可能只得他自己一个人!
然而,清源方丈和净涪两人看这沙弥脸色,却同时想到了什么。
清源方丈看了净涪一眼,却是问那随侍沙弥,你是说,恒真僧人和清见主持是一起来的?
也只有同样往妙音寺递上拜帖的恒真僧人,才值得沙弥这么提醒他们两人了。
那沙弥无言点头,又将头低下去。
这件事细说起来,犯错的还是他。
清源方丈低叹了一声,回头跟你师兄说,明日分派到你手上的事务多一分。
若放在往常时候,这弟子回禀事务的时候出错,得到的处罚是按犯错程度划分的禁闭,但现在么......
谁叫妙音寺现在缺人手呢?
禁闭对于这些弟子而言,根本就不是一种处罚,而是奖赏啊。
那沙弥脸色一苦,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乖乖应声,是,弟子知道了。
清源方丈又看向了净涪。
如果是清见主持再加一个恒真僧人,那么只有净音和净涪两人是不行的。
当然,不是说净涪不行。
单论起来,不管来的是清见主持,还是恒真僧人,净涪去迎都很郑重,但这两个一起过来......
需记得,清见大和尚是清恒大和尚的师兄,而清恒与净涪又有过一段师徒缘法,也就是说在清见大和尚面前,净涪再是身份尊贵,实力远超群伦,他也须得保持三分敬重。
且那恒真僧人还是那位远在极乐净土佛国的慧真祖师的化身......
若往常时候恒真僧人身份不明也就罢了,可他近几年确实做了不少实事,与那位慧真罗汉的关联也是举世皆知。
清源方丈想了想,到底还是按下了心底的想法。
但不叫净涪去迎那两个人,这满寺里能接下这桩子事情还不会失了妙音寺本身格调的,也就只有他了。
不是他的身份就比净涪贵重,也不是他的实力就比净涪强......
实力不曾比过不知晓结果,但就身份这一层来,清源方丈真不觉得自己就比净涪贵重。
恰恰相反,在清源方丈等许多大和尚看来,整一个景浩界的大和尚里,其实还要数净涪最贵。
毕竟,净涪他可是集齐妙音寺禅宗本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又得世尊释迦牟尼佛亲传正法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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妥妥的,妙音寺禅宗一脉传宗祖师。
如果算上净涪的这一重身份,真正能和净涪平起平坐的,还得是那位慧真罗汉亲临。
不过就目前来说,妙音寺还在细微调整根基的过程中,妙音寺禅宗一脉还没有真正立定,所以净涪那传宗祖师的身份到底也没能真正落实。
故而单只现在来看,净涪其实还只是他们妙音寺藏经阁所出的最年轻大和尚。
而就这一层面来说,他比净涪适合相迎那两人,其实只是因为......
他乃当代妙音寺方丈。
而哪怕是他,也还得领着净音去。
以他当代妙音寺方丈的身份相迎当代天静寺的主持清见大和尚正好合宜,同时,他作为妙音寺当代方丈迎接慧真祖师化身的恒真僧人也无甚不妥。
不过是因为清见大和尚和恒真僧人同时而至,所以他还需要一个陪客而已。
而这个陪客,有净音就够了。
并不需要再劳动净涪。
暗自叹了一声,清源方丈招了净涪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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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都这般近了啊,他还得上前去吗?
本已走到清源方丈近前的净涪看了看他们之间这短小的距离,想了想,到底还是再往前走了一步。
净涪直接就来到了清源方丈身侧。
与清源方丈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清源方丈直接将手里拿着的卷宗往净涪手里塞,奉请迦叶祖师画像归入我妙音寺祖师堂这事,可能得靠你来了。
这事交给了我,净涪看一眼自己手里的卷宗,不免问道,那方丈师伯你呢?
我?清源方丈扒拉一下眼皮,拉出个苦笑来,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一起过来了,我得带净音前去相迎。
那这事还真就只有他来接手了......
净涪想了想,也就将卷轴收下。
清源方丈微微松了一口气,双手托出那卷迦叶尊者画像递给净涪,正色道,一切就摆脱你了。
因为迦叶祖师此刻的特殊状态,真正对迦叶尊者保持记忆的,整个景浩界里暂时就只有先前在清源方丈内室佛龛前燃起心灯,得心灯灯火照亮迷雾的妙音寺各位掌事大和尚,所以即便清源方丈想要郑重地完成仪式,分派给寺里各处力量的令旨却未曾细说个中缘由,只是给了各处一道道调度各处人手的令旨。
净涪快速看过清源方丈先前的各种排布,心里对他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也有了计较。不过.......
净涪抬头望向清源方丈,方丈师伯,既然各寺的方丈、主持此刻都已入了我妙音寺地界,且还要在我寺里待上一段时间,不若也请了他们来观礼?
清源方丈原本也起过这样的心思,只是仔细权衡过后到底放弃而已。但净涪此刻这般提议,却又将清源方丈的心思撩拨起来。
迦叶祖师现下状态特殊,他们妙音寺乃至整个景浩界的状况也不甚乐观,这事确实不能大办。
在清源方丈的心里,这大办必得是妙音寺集齐寺中包括整个妙音寺地界里的僧众、善信办起一场盛大的水陆道场,请来佛门、道门乃至是魔门各处大德观礼,在某个精心挑选的吉日里,将迦叶祖师的画像迎入妙音寺祖师堂中,此后又续上七七四十九天大法会,宣讲迦叶祖师衣钵传承,礼赞迦叶祖师诸多功德。
也唯有如此,迦叶祖师乃至妙音寺才算是庄重而不失体统。
但现在的情况各种不允许,清源方丈也不能逆势而行,就只能放弃,一切从简。可从简并不代表着他们只能悄无声息地将这事情给办了!
还是需要有足够分量的礼宾。
清源方丈问,你觉得可以?
净涪便答道,为什么不可以呢?
清源方丈看了看净涪,又看看他手上托着的那幅卷轴和另一侧的卷宗,那就都交给你了。
净涪向着清源方丈合掌一礼。
方丈师伯是要领着净音师兄去迎一迎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
清源方丈点头。
净涪便端正了脸色,劳烦方丈师伯迎客的时候与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说一说吧。
毕竟是奉请迦叶祖师的法典,情况特殊,还得清源方丈亲自相请才好。
清源方丈心里也是明白,便又点点头。
净涪又道,除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之外,方丈师伯,其他的五位主持、方丈那里也得你走一趟。
清源方丈自又是点头应下。
净涪再无甚要求。
清源方丈看了看外间,没在门口守着的各个随侍沙弥中发现净涪身侧的随侍沙弥,便伸手招了等在身侧的他的随侍沙弥过来,与净涪道,你的人都散在外头吧,我这弟子还算灵醒,你且先用着吧。
被自己的师父随手塞给人,还说且先用着的年轻沙弥并不生气,恰恰相反,他明显很欢喜。
在清源方丈与净涪说这话的时候,纵然这年轻沙弥面上分毫不显,周身气息却还是止不住地雀跃浮动,叫清源方丈看了都禁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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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倒也不推托。
其实他作为受了菩萨戒的和尚,身边也确实该有两位随侍沙弥。但这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纵然不是入室弟子,也大多是记名弟子。总之,他必然与和尚是有一段师徒缘法。
净涪不想随意收受弟子。
故而他身边的这两位随侍沙弥就空了下来,一直未有人填补。毕竟如果白凌与谢景瑜那两人会去参加皈依礼真正剃度成僧,那这两个位置便应该是他们的。
而在这两人之前负责接手净涪身边诸事的,其实算不得净涪的随侍沙弥,只是妙音寺里分派过去的处事沙弥而已。
所以清源方丈这时候将自己的弟子暂时派到净涪身边任他调用,倒不会抹了料理净涪身边诸多杂事的那两个沙弥面子。
而现在这位沙弥当然也不是要成为净涪的弟子,不过是清源想让他这弟子跟在净涪身边多学一学而已。
那年轻沙弥来拜,净涪便侧身避了,合掌回了一礼,道,如此,便劳烦净遇师弟了。
那净遇沙弥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清源方丈见他们两人相处平和,便摆了手叫他们回去,他自己则领了人亲自出了这方丈禅房,去找净音。半响又利索点了人,与净音一道,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就出了妙音寺,迎人去了。
净涪不甚理会这些,他只坐镇妙音寺方丈禅房,通过净遇沙弥内外调度,很快将奉请迦叶祖师的诸般事情分派下去。
到底清源方丈已经定下大体情况,净涪只需要让妙音寺上下将计划落实即可,不需要他权衡太多。
而哪怕碍着时间与人手的种种问题,清源方丈也定下了一场祭礼。
往各处分寺派发方丈师伯令旨,请那些镇守大和尚回寺一趟,参与祭礼。
净遇沙弥只垂手应道,是。
请杂务堂指派弟子重新打扫大法堂和祖师堂,务必在吉日之前再收拾一遍。
是。
如此种种杂事一一交代下去,净遇沙弥也只记着应着,并不曾多问。
净涪心里点头,便道,劳烦师弟往各处走一遭吧。
净遇沙弥自然应声而去。
净涪在蒲团上结跏趺坐,又自闭目浅浅入定。
未过得多久,净遇沙弥前来回话。
净涪睁开眼睛看他,各处事务可都有人监察调度?
净遇沙弥点头应答,都有的。
净涪便点头,有事再来回我。
净遇沙弥合掌一礼,又自退了出去,但这一回他并没有走开,而还是在方丈禅房外头守着,随时准备着帮净涪勾通妙音寺内外,协调诸事。
难得能在净涪师兄跟前随侍,他可不能将事情搞砸了!
出了门,离开了禅房中各位大和尚的目光,净遇沙弥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纵然再是忙碌,这稍间处还是有几个沙弥守着的。
都是各位大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就等着里头的大和尚们吩咐呢。
这些随侍沙弥见净遇自外间跨步而来,连忙放下自己手里的茶盏,一个端了新的茶来递给净遇,两个一左一右地搀着净遇沙弥,引着他入座,另一个则取了蒲扇来给净遇沙弥扇风。
师兄辛苦了。来,先喝杯茶水润润喉吧?
听说师兄今日几乎走遍了整个寺庙?快快快,快坐下歇歇。
师兄热了吧,来坐着,师弟我给你扇扇风。
非常的殷勤,较之往日竟还要更胜了几分。
净遇沙弥也常在清源方丈身边随侍,见得人可多了,自然也知道这些个沙弥都为的什么。
这时候他也不猖狂,拒了拿着蒲扇的师弟,又让了搀扶着他的两个沙弥,最后谢过递茶来的沙弥,请他们各自稍歇。
各各坐定之后,净遇沙弥都没多等上一回,就见好容易安坐下来的沙弥凑了脸过来,眼睛晶晶亮亮地看着他,净遇师兄,听说现在是净涪和尚在暂替方丈师伯理事?
净遇沙弥笑着点点头,是。
整个稍间坐着的这几个沙弥一时都笑了开来。那笑容灿烂得,谁都看不出这些个年轻沙弥已经连续奔波劳碌了九个月之久。
他们其实真的已经许久没有假期了。
净遇沙弥想到这里,暗自微微叹了口气。但一想到不远处的禅房里头坐着的那些个大和尚们,尤其是净涪,净遇沙弥又觉得空气从来都是甜美的,自己还能再坚持上下一个九个月。
另又有一个沙弥将头极力凑过来,净遇师兄,我看你现在能够抽身回来坐坐......净涪师叔很厉害吧?
净遇沙弥就笑着点头,调理各处事务分毫不错!要不是他这般厉害,我现在还喝不上这杯茶呢。
这般说来......净遇师兄,那净涪师叔他不是对寺里的事情乃至上下师叔师伯、师兄师弟都很了解吗?
若不是了解他们妙音寺各堂各院的和尚,若不是清楚满寺上下各位师兄弟的能力,净涪师叔如何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将诸事调理妥当?就算有方丈师伯掌控大方向,有净遇师兄奔走各处,也是不能的。
可是这也太厉害了吧?
净涪师叔虽然不常出现在他们师兄弟面前,但作为妙音寺这一代的传奇人物,小到他的生活日常,大到他的修行经历,全都落在妙音寺上下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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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已经领受菩萨戒,掌理寺里各堂各院的各位大和尚,下到远在妙音寺外的俗家弟子,几乎都在观望着这位年轻的大和尚。
是以他们也很清楚这位年轻大和尚的性情。
他其实不甚喜欢料理杂事,更喜欢修行。
不管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寺里抄经诵佛做早晚课,还是在外奔波劳碌行走各处布施修行,净涪都很是欢喜,从来没有外道过半分苦楚。而寺里寺外的那些杂事......
如果各位大和尚们真的将事情推到他手上,让他负责料理的话,净涪和尚也不会多说什么,也能完成得顺顺当当,让人说不出一个不字,可要说欢喜,却是没有的。
他的态度寺里的各位师长似乎也看得清楚,所以就算寺里忙得上上下下都只是提着一口气在做事,也不曾真将太多的杂事交到净涪和尚手上。
其中犹以方丈师伯以及藏经阁里那几位大和尚为最。
这几位长者是真的,如果不是自己实在抽不出身来,他们都不会将卷宗往净涪和尚那里送。
后来就算是送,也是经过筛选了的。
其他的师兄弟或许知之不详,但他们这些跟随在掌事大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可是最清楚不过了,都是些抄经、刻经、描摹佛像一般的工作。
毕竟现下景浩界中各处人心动荡,灾难频发嘛,有一部出自修持有成的大和尚手笔的经文,护持人身,安定人心,不知能省去多少事情。
这些可都是不必与他人乃至是外人来回交流沟通,却又非常积攒功德的清净活计,非常的抢手难得。
座中这几个沙弥或有想到这里的,都不自觉地摇头叹息。
但这样的活计多被各位大和尚送到藏经阁,又被藏经阁的几位大和尚们分派到净涪和尚手上去了。
别说是藏经阁里的其他大和尚们,就连各堂各院的大和尚们都没能拿到几样这样的活计。可怜本来只待在寺里清清静静修行的各位大和尚们,那段时日几乎都没能留在妙音寺里,满界域的四处游走。
这样的事情,一直到净涪和尚正经领受菩萨戒之后,才有少少的改善,而到得普陀山法会的消息传出之后,净涪和尚甚至连那些活计都被催着放下了,只待在他自己的禅院里清静修行,以调整状态。
也是到得近两日,净涪和尚从普陀山法会归来,才重新将寺里的杂事捡起,帮忙减轻妙音寺上下的负担......
一时扯得远了,但细说起来,净涪和尚还真是处理那些清净杂事较多,和人打交道的时候......
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少的吧?
清源方丈不将净遇师兄带走,反让他留在净涪和尚身边,不也有这一层忧虑吗?
净涪和尚能将这许多事务一丝不错地分派下去,能让净遇师兄这般顺利地回来休息,实在是......
太厉害了啊!
净遇沙弥自己低头想了想,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在旁边看着......
觉得净涪师叔他只是对寺里各堂各院的职务责任了如指掌,对寺里的各位师叔伯也颇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但要说他清楚各位师兄弟......
净遇沙弥摇摇头,却是未必。
这几位沙弥对视了一眼,都清楚净遇沙弥的意思。
也就是说,净涪和尚他其实只是将事情按职务、责任分派到各堂各院,请合适的师叔伯接手调度,不曾太在意最后到底由哪位师兄弟来负责?
净遇沙弥沉吟了一下,纠正道,净涪和尚并不是不在意最后到底由哪位师兄弟来负责做事。
这说法颇有歧义,若叫不了解的人听了去,只怕就认为净涪和尚没将他手上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净涪师兄......净遇沙弥一时不察,竟在不经意间差了辈分,连忙改了回来,净涪和尚他将事情分派下去的同时,还从戒律院中请来了一队师兄负责监察各位师兄弟的行事呢。
哪儿是不太在意了。
各位沙弥听得,也都是点头。
便连那位一时失言的沙弥,也早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懊悔难言,这时候听得净遇沙弥来驳他,直接就道歉了,是我失言,是我失言,各位师兄弟原谅则个。
净遇沙弥仔细看了他脸色,见他是真的悔了,方才点头,将这件事揭过。
他叹了一声,道,虽我跟随在师父身边修行多年,但这遭也真是学到了。
各位沙弥连忙看了过来,就连刚刚从外间回来的一位沙弥静默听了一会,也都打点起了精神,仔细听净遇沙弥说话。
我寺里各院各堂都有其职责,也都有其所长,便是事情再多,只将其中脉络理顺,按着各处职责、各人所长地分派下去,遣人从中调和,再添一方监察,便几可无忧矣。
那最后回来的沙弥听得这话,沉默了许久,问净遇沙弥道,师兄可说的是净涪和尚?
净遇沙弥点头,便是他。
那沙弥便笑着抚掌,但怕传到外间去,还稍稍压了声音道,这是净涪和尚向来的理事方式咧。
各位沙弥有些惊,各自看了看。
净遇沙弥便问道,师弟这话,怎么说的?
那沙弥便答道,各位师兄弟且看净涪和尚这些年来的行事,除了他自家的修行事外,各种琐事可都是分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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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净音师兄是接手这些事务的那个人,后来清笃师伯、清显师叔、清镇师叔不是接手事务的人?再往后来,我们寺里的各位师叔伯又有哪一个不是接手这些事务的人?
这里的各位沙弥听着都有些发愣。
佛子这个位置吧,大家都知道,说到这里,这沙弥的声音又更压低了几分,早先时候,净涪和尚也是我们妙音寺佛子的候选之一。
更甚至,在净涪和尚当年还是沙弥的时候,寺里的各位师叔伯更不是更属意净涪和尚的吗?后来净涪和尚越走越快,越走越高,他自己态度又格外鲜明,所以才由净音师兄接掌。
净音师兄不过是那个退......
那沙弥像是越说越得意,但越听越觉得他说法不对的净遇沙弥却已经低喝一声,师弟!
那沙弥被震了一下,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愣愣地看着净遇沙弥。
这稍间里安静得近乎死寂。
净遇沙弥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定下自己的情绪,师弟说这个,到底是想说什么?!
净音师兄人品如何,行事如何,实力如何......净遇沙弥的目光团团看过簇拥着他的这几个沙弥,我们这几年下来,难道还看不清楚?
我妙音寺有这样一个佛子,你等还有什么不满?
今日这里的各位都是自家师兄弟,我便越矩问上一句,净遇沙弥垂落眼睑,声音有些冷淡,你们可曾有看见过其他各寺的当代佛子?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净遇沙弥一一数过去,最后道,天静寺?
和他们这一代的佛子相比,我们妙音寺的净音师兄可曾差了?!
虽然这座中的各位年轻沙弥脸色俱都是讪讪,一时难以开口,但对于净遇沙弥的问题,他们各自心底也自有他们的答案。
净遇沙弥猛地抬起眼睑,看着这些沙弥的目光锐利且压迫,难道各位师兄弟还以为自己能胜过净音师兄不成?
这座中的年轻沙弥,有一个算一个,各各摇头不止。
净遇沙弥悄然放松了压迫,稍稍缓和一点语气,问道,那你们看着净音师兄......可是还有什么不足?
净遇沙弥虽是问的你们,但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是盯紧了早先那个对净涪、净音说长道短的年轻沙弥。
那沙弥自也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一咬牙,竟也抬起目光来直直看着净遇沙弥,半步不让。
师兄不必再问,我对净音师兄没有不满,平心而论,净音师兄就算是和天静寺历代佛子较量,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说道,但是,净涪师兄更好啊!
净遇沙弥一时语滞。
是,净音是不差了,但净涪确实更好啊。
净遇沙弥早知寺里各位师兄弟们对净音、净涪之间各有评判。
净涪走得太高太远,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不说,还很抽离,他们这些师兄弟从未曾对他有过什么不满,甚至极为仰慕。
但净音又不同。
净音行事也同样的滴水不漏,找不到差错,但他不像净涪那样远到遥不可及,强到只能让他们这些同辈师兄弟看见他远去且一直往更远处走的背影。
净音作为妙音寺当代佛子,掌理妙音寺中诸多杂事,难免会得罪人,惹人议论,他实力是强不假,但没真的强到远胜同侪......
净遇沙弥其实知道,那些对净音佛子指指点点,说长道短的,其实还是妒忌。
妒忌净音能够成为妙音寺这一代的佛子,妒忌净音得寺里诸多大和尚认可,妒忌净音......与净涪来往密切,交情亲近。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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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都仰慕净涪和尚,都知道净涪和尚虽然平易近人,但其实很是抽离,靠近可以,亲近很难,所以看到佛子净音与净涪和尚亲近,被净涪和尚承认师兄,所以妒忌。
都是妙音寺中净字辈的弟子,都被净涪远远地抛在身后,为什么就只有净音!只有他!可以被净涪和尚承认师兄!
为什么!?
这样一点不隐晦的心思,净遇沙弥也没想当面道破。
毕竟点破了之后,情况要比现在还难收场。
大家都是师兄弟,还都是妙音寺各院各堂掌事大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以及记名弟子,往后只要修为不差,必定会成为妙音寺的中坚力量,前途可期。
净遇沙弥不想太得罪这些人,可也不想看见这样的隐患深埋在净音与妙音寺之间,时日长久之后,反成为长在妙音寺血肉中的砂砾,既磨痛了妙音寺,又损了这自家的师兄弟。
他默默吐了口气,但大家都看见了,净涪和尚更喜欢清清静静地修行,并不愿意当我妙音寺的佛子。
那年轻沙弥又是一阵语塞。
是,寺里真遇到了事情,必得交托到净涪和尚手上,让他负责处理,他也没甚推托,同样处理得稳妥周到。净遇沙弥又道,但能做到是能做到,喜欢不喜欢,就又是另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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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遇沙弥看过稍间中的各位随侍沙弥,微微叹了一声后压低声音道,我们作为同辈的弟子,不能在修行上帮助净涪和尚,难道还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替他分忧?
这声音低得几如蚁鸣,但落在各位随侍沙弥耳中,却响如惊雷。
净遇沙弥也不说话了,低头凑到唇边,喝下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
也恰在这时,净遇沙弥腰间一枚铭牌亮起一道微光。
微光悠悠晃晃,并不刺眼。
净遇沙弥眼角余光看见,连忙将杯盏里的茶水一口饮尽,随即将茶盏往案上一摞,抬袖又往嘴边抹过,快速从座中起,边走边道,净涪和尚在叫我,我且去了,各位师兄弟且自便。
他再不理会座中各位随侍沙弥的脸色,几步迈过门槛,往旁边的禅房正堂去了。
剩下的那几个随侍沙弥各各坐在位置上,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那位早先失言了的年轻沙弥。
那年轻沙弥倔是倔了点,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坏心。
听了净遇沙弥点了这一番之后,他自己低头想了想,哼哼了两声,却是自己往旁边去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喝。
有与他交好的年轻沙弥佯作自然地来到他身边坐下,视线在他脸上转了又转,见他并不生气,一时多眨了两下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半响后,他压低了声音问道,师弟,你怎么想的?
那年轻沙弥瞥了他一眼,怎么想的?还是那样想的!
先前他这师兄问他的时候,尚且压低了声音,他自己却不曾有过顾忌,只以平常的音调来回话。
净音师兄确实不错,担得起我妙音寺佛子的名号,可在我心里,我妙音寺真正的佛子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那师兄一噎。
年轻沙弥瞥了他一眼,目光也顺带扫过堂中其他虽然没看他们却实实在在竖起耳朵的一众年轻沙弥。
净遇师兄虽有点不客气,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净涪和尚就喜欢清清静静地修行。
我旁的是做不了,但帮着寺里料理一些杂事还是可以的。
就像这次一样,明明净涪和尚才刚从普陀山法会上回来,想也知道他就直接闭关梳理自己所得才是,但他现在偏就坐在方丈禅房的正堂里,接过方丈师伯手上的事务,统协各方,为什么?
因为妙音寺里人手不足!
因为妙音寺杂事太多,非他帮着料理不可!
想到这点,年轻沙弥就有点恨。
如果他修为更强一点,能力再强一点,如果他们妙音寺这两代弟子中有更多修为强横、手段出众的和尚、比丘乃至沙弥,又何须劳动净涪和尚,要他分神、分心去处理这些他不喜欢的事务,还为此耽搁自己修行?
说到底,还是他们太差了!
那师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愣愣地看着自家师弟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爆发出来的光。
那年轻沙弥转头去看自家师兄,师兄,你还有什么事吗?
那师兄还没回过神来,听得自家师弟这么问,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
他不过是见自家师弟被净遇师兄说了那么一顿,担心自家师弟脸面上过不去,这才凑过来问问而已,能有什么事?
那年轻沙弥见状,便对自家师兄道,师兄且便,我去忙了。
那师兄又拿眼去瞥年轻沙弥腰间挂着的铭牌,没看见铭牌上亮起的微光。
自家师父......没叫他啊?忙什么?
都没来得及细问,他那目光就在收回的那一刹注意到了自家师弟抹在随身褡裢上的手。
那手上捧着的......是一部佛经?
师兄忍不住用手去揉揉眼睛,再去细看,才确定自己真没看错。
他家师弟真就在这个当口捧出了一部佛经来,而且看那厚薄,不,看那典册的封面,还是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师弟特意向师父求得的,出自净涪和尚之手的,非常珍重宝贝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师兄都被惊了一下。
要知道,他们师兄弟向来甚是亲近,他也算是很了解他这位师弟了。
他家这师弟自得了这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后,是真的很宝贝它。每次翻阅,必定先净手、净身、净神,然后在佛前结跏趺坐,好生一番敬请,然后才开始翻越经典。
每次都是这样,没一次破例的。
偏偏自家师弟还不是一个人,如同他这般尊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他们这一代的师兄弟中多得是。
他见多了,却不好多说什么。
可现在他看见了什么?自家这师弟刚刚才喝过茶水,没去洗过手,没去佛龛前坐着,竟就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请出来了?
那年轻沙弥也不在乎自家师兄是个什么想法。他小心地捧着那部不算厚的经典,默默闭目了一阵,诚心默诵过净口业真言、净三业真言、安土地真言、普供养真言......
一阵套仪轨完整做下来之后,他方才翻开封面,认真其中经文。
那师兄在旁边见得,识趣地安静在一旁坐着,不曾打扰到他。
不过在他起身去取来茶水之前,这师兄目光轻抬,一一迎上各位随侍沙弥的小眼神,然后笑笑,合掌团团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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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到没被抓到的各位随侍沙弥也都无声一笑,同时合掌回礼。
这件事便就这样被默默地翻过去了。
等那年轻沙弥看完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默默体悟过半响,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这稍间里的随侍沙弥都已经换过一轮了,但他家师兄还在旁边闭目静坐,不知是入定还是在休歇。
不过等到这年轻沙弥望过去的时候,他那师兄却也及时睁开眼睛来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年轻沙弥凑过头去,压低声音道,这次的事,谢谢师兄。
他其实也是知道的,他家师兄刚才凑过来问他,其实是在借着问他的问题帮着他跟方才那各位师兄弟解释呢。
那师兄就笑了,什么大事,值当你来道谢。好好修行吧,莫要想太多。
那年轻沙弥低低应了一声,嗯。
如这一对师兄弟所猜想的那般,都还没等到他看完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呢,这里头的事情就已经传到了净音那里。
净涪耳边倒还是清净。
不过这里头也没什么猫腻,不过是大家都知道净涪的性格,不想将这些事情翻到净涪面前,也基本凑不到净涪面前去而已。只有净音那里,有意无意的,总会有人赶着将事情漏到净音面前。
然而净音听得,却只是笑了笑,是吗?还有这样的事情?
他叹了一声,低垂眉眼道,看来......是我还做得不够啊。
那通风的沙弥有些不服气。不单单是他,就连跟在净音身侧的两个沙弥脸色也很有些不喜。
但他们比那来通风的沙弥在净音身边待得更久,也更了解这位妙音寺佛子,是以谁都没做声,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净音身后走。
他们这会儿并不在天静寺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暂住的禅房,与清源方丈一同待客。
这倒也不是有什么缘故,而是因为他们领了清源方丈法旨,去往各处禅院请同样暂时入住妙音寺的各寺方丈、主持前去与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一叙。
现下他们就在去妙潭寺方丈暂居禅院的路上。
不过是走着走着的时候,见到那年轻沙弥,三言两句之下,就说到了这件事而已。
其实他们还是有要事在身。
师兄说的什么话?明明是寺里的那些师兄弟......
还没等他说完,净音就先截去了话头,其实,还真是我们做得不够。
那沙弥一时也闭嘴了。
他也很崇敬净涪和尚,但他还是对那些风言风语的师兄弟们不满。
他们知道个什么?
眼红净音师兄现下的地位,又可曾见过净音师兄为了他们妙音寺做了多少?
眼红净音师兄得净涪和尚亲近,又何曾细看过净音师兄对净涪和尚的关照和细心?
一个个只知道眼红!
难道他们不知道就妙音寺现下的处境和状况,佛子的位置有多熬人?没那个手段的人坐上来只会让情况更糟糕好不好!
他们净音师兄已经拼尽了全力,为什么还有人这样想他?!这样说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里头就没有人家净涪和尚的事,根本上其实还是那起子人自己心中有杂念,贪欲作祟乱了心!
自己被乱了心,偏还要扯净涪和尚的大旗,什么人啊!
既没良心又贪心,要他当面,必得再多骂两声!
净遇师兄还是太过宽和了。
净音其实说的是真话,只是不知道这话传了出去,又有多少人会真的信。
净音笑了一下,将这件事抛开,行了,你且去吧。其他人送到这边的事也莫要怠慢了。早点将事情做完,也好让净涪和尚早点回去闭关。
那小沙弥想到坐在方丈禅房正堂里的净涪和尚,也很有些心疼,便即对净音合掌一礼,沿着小路往另一侧去了。
净音看着那沙弥离开,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便领着人往更远处的禅院行去。
那两个跟随在净音身侧的沙弥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侥幸。
果然,没插话是对的。
别看方才那师弟来替净音师兄报信,但其实压根没在净音师兄这里落得什么好处,连半点好印象都没有。
完完全全的弄巧成拙。
净音师兄虽然担了妙音寺佛子的重责,但要说多喜欢这些事却也没有。他只是不如净涪和尚更喜清净而已。
净音只眼角余光轻瞥,就猜到这两个师弟心里的想法,不过也没多管,只稳步前行。到得近了,他也不叫人,自己亲自来到院门边上,抬手敲了敲门。
院门很快就开了。
也不是旁人,正是妙音寺这里安置跟这些来客的随侍沙弥。
当然,妙音寺只在这些方丈、主持身侧放了两个人,不曾想过借他们的手打探什么,只是希望这些方丈、主持在他们妙音寺这里的日子能便利些而已。
见得净音领着人过来,那开门的沙弥连忙合掌,净音师兄。
净音回了一礼,问道,清遥师叔现下可有闲暇?
净音口中的清遥,正是妙潭寺方丈清遥大和尚。
那沙弥一边迎净音入内,一边答道,清遥师伯正在内间休息,净音师兄有事?我请人与你通报一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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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根本不需要有人特意去通报,清遥大和尚就领了人从禅房中走出,见到净音,并不意外,只笑着问道,清源师兄是有什么事吗?
净音快步走近,合掌躬身,端端正正向清遥大和尚拜了一拜。
虽说妙潭寺与妙音寺向来交好,但那是在妙音寺正式独立之前,现在的话,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更何况还有个冥府,有个祖师迦叶。
别的人也自罢了,净音却是知道迦叶尊者的。毕竟是妙音寺的当代佛子,早在清源大和尚带净音去迎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之前,他就已经被清源方丈领着,在佛龛前向阿难尊者祈请,点燃了属于他自己的那盏心灯。
清遥方丈心中一动,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笑着点头,受了净音这一礼,然后又回了净音半礼。
方丈师伯遣我来看看各位师叔的情况,净音解释了一句,方才问道,不知清遥师叔这边如何?
清遥方丈答道,处处甚是妥当,多谢清源师兄和师侄劳心了。
净音推辞了一句,才又说道,天静寺的清见师伯和恒真僧人已经到了,方丈师伯让我来请清遥师叔前去一叙,不知道清遥师叔现下可方便?
清遥方丈心中的异样更浓。
他不免细细打量了净音几眼,但也没从净音脸上看出些什么。
心下赞了一声,清遥方丈也不多说什么,直接点头道,自然方便,师侄请带路。
都是修行中人,不过是赶了些路,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还是尽快去见清见、清源等人来得妥当。
净音合掌又是一礼,领着清遥方丈就往回走。
送了清遥方丈过去之后,净音又接连往妙定寺方丈、妙安寺方丈、妙空寺方丈、妙理寺方丈暂居的禅院走了一趟,亲领了各位方丈去见清见主持、恒真僧人和清源方丈。
这般一通忙碌之后,净音又亲自回自家的方丈禅房正堂去找净涪。
净涪才刚将一堆已经批复的卷宗交给净遇沙弥,就见到跨过门槛的净音,他只吩咐了净遇沙弥一声,便起身来迎净音。
师兄,你怎么来了?
净音见净涪迎了上来,先就站定了,与净涪合掌一礼。
净涪回得一礼,才听见净音道,各寺的方丈、主持都在一处回合了,清源师伯叫我来请你过去。
净涪全然不觉得意外,他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他说完,回头又交代了净遇沙弥一声,这些卷宗都分派下去吧,且让戒律院的弟子多注意一些,莫要让人错了哪里。
净遇沙弥点头应是。
净涪这才跟着净音走了。
净遇沙弥就站在原地,看着净涪和净音相携远去的背影。
若放在往常时候,净遇沙弥既得了净涪交代,必不会在这里傻站,一定要去往各处,将手里抱着的那堆卷宗按净涪吩咐分派到各院各堂负责的弟子手里才是。
但现下,他却是稳稳地站着,仔细观察净涪与净音之间的一言一动。
尤其是净音。
净遇沙弥也是灵醒的人,自然知晓早先稍间里的那点事必然已经过了净音的耳目,但他这下仔细留意着,却也没发现净音对净涪的态度有什么变化。
仍然是往日一般的亲近与平和,还带着隐隐的包容。
实打实的师兄对自家亲近师弟的做派。
而净涪也似乎不曾发现什么不同。
净遇沙弥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小地笑了。
他目光扫过左右,发现留心着这一对师兄弟的并不只有他,还有两个同样站在自家师父身前等待着吩咐的随侍沙弥,甚至包括许多个稳坐在蒲团上的大和尚们。
净遇沙弥目光一凝,细致地观察过各位大和尚面上的神色。
更多的,他看不出来,但他确确实实看见了各位大和尚脸上显出的满意与愉悦。
净遇沙弥脸上的笑容就又更扩大了一点。
这才对嘛。
净音与净涪这两个,一个是妙音寺的佛子,一个是妙音寺当前的领路人,他们两人都是妙音寺当前乃至是未来千多年真正的支柱人物。
他们两个亲近不好,非得闹个不和才行吗?他们不和,对妙音寺有什么好处?对他们这些师兄弟又能有什么好处?
外头已经乱得很了,寺里还是安安生生的好。大家好好地修行,好好地生活,日后总能多往前走出几步的。
净遇沙弥又看了看那两个随侍沙弥,自己抱着怀里沉沉的卷宗,加快脚步也往禅房外去了。
他那脚步还挺欢快的呢!
净涪全不在意后头的那片小小的涟漪,便连净音,走出方丈禅房之后根本就没回头多看一眼。
边走,净涪边问净音,师兄可曾知道了?
净音知道净涪问的是什么。
他便点点头,取出安置在随身褡裢里的心灯擎在手上给净涪看,知道了。
净涪笑了,他点头,我就知道,方丈师伯一定不会瞒着师兄。
净音也笑,他还跟净涪做了一个颇为得意的表情,当然,你师兄我是谁?我可是妙音寺当代的佛子啊!便是瞒了谁,也不会瞒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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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脸上的笑慢慢地敛了。
抱歉,师兄。
虽然没有人在他面前说些什么,这妙音寺里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也都是一片和乐,未见纷争,但净涪从天魔宗里走出,怎么会真的就信了这一片天地静好?
不过是所有的争论都未曾在他眼前显露而已。
净音脚步不停,此刻听见净涪这么与他道歉,便偏了头侧着眼看他,这有你什么事?
他定定地看过净涪,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般惊问他,你!你说,是不是你在暗地里做了些什么?
净涪木着脸看他。
净音却是完全不在意净涪的脸色,他还是拿出乡村里唱大戏那些人的腔调,来问净涪,你终于要改主意了吗?
他脸色惊喜,唱了一声佛号,作势就要褪下手腕上那串代表着妙音寺当代佛子的佛珠,来来来,给你。以后你就是妙音寺的佛子了!
净涪唤了一声,师兄!
净音见得净涪脸色,方才收了那做派,端正了脸色。
也幸好这次来请净涪,净音身边没带人,而且他们刚刚才走出方丈禅房不远,路上都没什么人,自然也就没有谁看见了净音的这一出大戏。
咳,我说笑的,净音来跟净涪讨饶,师弟莫恼。
净涪脸上没见什么恼色,只是和往常时候一般的平静,但这平静看得净音自己有一点点的心慌。
当然,只是一点点。
师弟啊,他叹息着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从我决定接任这一串佛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想到了今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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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他对着净涪扬起了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此时天边日光正灿烂,映得这串佛珠也散出了耀眼的光芒。然而,比起这片光彩更加夺目的,还是净音眼底闪着的微光。
净涪静静地站在原地。
在净涪眼里,净音眼底的微光比此刻映入他眼底的所有光芒都要明华,而同样的,在净音的眼里,净涪那平静的眸光更晶莹得如同无价的琥珀。
净音忽然又叹了一声。
师弟,虽然你还认我是你师兄,但你真的是镇压一代甚至千秋万载的人物。我不如你,很多很多人都不如你。
净音用最平静的语气阐述一个事实。
你知道有多少人仰慕着你么?就在这个时候,他却忽然眨了眨眼睛,带着笑意逗趣一样地问净涪。
净涪只是看着他。
净音脸皮僵硬地跳动了两下,甚是败兴,师弟啊,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魔身静静地待在识海世界里,完全没想要出来跟净音玩的意思,故而唯有佛身掌控了肉身,不为所动地听着。
净音见逗不了净涪,又见净涪只在这里站在,半天愣是没有往前走两步,然而那边清源方丈还陪着一群主持、方丈在等他们,只能自己扯了净涪的袖角,带着净涪往前去。
净涪倒也没坚持,被净音往前一带,他也就自己走了。
净音知晓方才那是净涪的小小抗议,现在刚将净涪安抚下来,也不想再招惹了净涪,便开始正经地跟净涪说话。
师弟啊,你知道,这寺里的每一位师兄弟几乎都敬慕着你,他们很想与你亲近,多走动走动甚至仅仅只是在你面前露露面都是可以的,但你这性子......
所以也没谁敢平白无故地打扰了你。
净涪佛身看他一眼,忽然问他,他们就为难你了?
净音摇头,这倒没有的。
毕竟他是比丘,还是妙音寺的当代佛子,那些师兄弟又没什么坏心眼,如何就真的会为难了他?
所以就是些风言风语?
净音倒不瞒净涪,是有些不服,但我想,再往后过些日子,他们会服气的。
净音可不是那种唾面自干的性子,他只是太忙,没时间去调服那些师兄弟,且看着吧,等到他能抽出空闲来,那些师兄弟就没这个清闲的心情了。
净涪仔细看了净音一眼,点点头。
但他看着眼前的净音,忽然又想到了白凌和谢景瑜那两人。
他们......大概没什么大事吧?
净涪只是想一想,便将这件事丢开了。
以白凌和谢景瑜那两人的心性与手段,大概就是遇到些许刁难,也已经被解决了吧。
再说,既然他们没有将这件事拿到他面前来,那这件事在他们面前就是不值一提,既如此,他又何须在意?
净音就算相对于旁人而言比较了解净涪,也不能摸清净涪的心思。不过这一刻他见净涪沉默,又联系了一下他们方才的谈话,心思转念间,竟也想到了净涪的那两个记名弟子。
不对,包括皇甫明棂,现在是三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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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刻他就问净涪,师弟是想起了你的那几个弟子?
作为净涪的师兄,又知净涪此前少能抽出时间去关注他的这三个记名弟子,所以哪怕自己也很是忙碌,一直被卷宗围堵,净音还是分出了三分心思关注白凌那三人的。
净涪没甚表示。
净音却是笑着道,他们三个你倒不用多操心,他们这段日子忙是忙了点,但没受到多少为难。
而且因为净涪的原因,他们三个还多受寺中各位师兄弟照看,和他在那些师兄弟中的待遇简直截然相反。
他们的小日子过得可比你师兄我舒坦多了。
净涪就笑了一下,多谢师兄费心了。
净音摆摆手,这可不干我的事。
净音不想邀功,所以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师弟啊,我是妙音寺的佛子。指引我妙音寺前行方向的是你,但真正领着他们往那方向迈进的,却还是我。
净涪走得太快,妙音寺的一众师兄弟们却不是净涪,他们要往前,要紧紧跟随着净涪的方向,那就得一步步稳稳地走,不能急,不能赶,净涪不可能留下来等他们,所以还需要有一个人作为承接。
而这个人,妙音寺选定了他。
净涪又抬眼去看净音,定定看了他一阵后,净涪没说什么,只问他道,师兄,接下这串佛珠到如今,你可有后悔过?
净音笑了一下,不。
二月微暖但灿烂的阳光下,净音一字一字答得坚定,我很欢喜。
欢喜!
净涪的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
他不禁拿眼前的这个净音去和许多年前他记忆中的那个妙音寺乃至整个佛门的佛子比了一比,但等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就停止了这种完全没有意义的比较。
是的,没有意义。
不论前世如何,今生已经不同了。
他不仅仅只是魔门的那个天圣魔君,净音当然也不是那个佛门佛子。哦,或许甚至连左天行都已经不是道门的那个左天行。
然而这样的杂念只是一闪而过,在净音亲口与净涪说道出他的心情的时候,净涪佛身心神一动,只觉得眼前一点微光亮起又暗淡下去。
欢喜行......
还得继续积蓄才能满足这一境界的修行。
净涪的心思转得很快,才几个呼吸间,便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此刻他也对净音点头,既然师兄觉得欢喜便可,只是师兄你大概还需要更努力啊。
净音自然笑着点头。
净涪却是忽然问他,师兄你现在是妙音寺的佛子了,那么,你想当景浩界整个佛门的佛子吗?
净音表情僵了一下,震惊地打量净涪。
净涪转眼回望他。
净音看了他半响,才不敢置信地指责净涪,师弟,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看得起我啊师弟?你是觉得你师兄我的日子过得太愉快了吗?
景浩界整个佛门的佛子?我现在只担着我们妙音寺佛子的位置都已经忙得好几个月喘不过一口气来了,若真的做了景浩界整个佛门的佛子,我还不如直接去西天见我佛算了我!
净涪见他都要跳起来了,不由得扬了扬眉毛。
佛身他这表情,倒有几分魔身时候的模样。
不啊,我只是觉得师兄有大能,能者多劳而已。
净音哀叹一声,那请师弟放过我。你师兄我只是一个小比丘而已,身体单薄,实在挑不起这个重担啊。
妙音寺佛子的位置,净音咬咬牙挑起也就挑起了。到底妙音寺里的各位大和尚都是看着他修行成长的师叔伯,对他向来多有包容,妙音寺里的各位师兄弟是有一部分对他有点不太满意,也隐隐有点嫉妒他的意味,可也只是在口头上泄泄火气而已,真的着落到了实处,也不会吝惜那一点力气。可要换了景浩界整个佛门?
净音只是这样简单地想一想,都觉得头疼到爆炸。
说真的,就目前景浩界佛门的形势,佛门佛子这个位置,除了净涪之外,就没有谁能坐得稳当的!
如果真是净涪来接任这个位置,甭管佛门七寺上下都是个什么心思,绝没有一个人敢拒绝净涪的令旨。但倘若是换了个人,不管这个人是出自哪一座寺庙,都别想叫人心服口服。
数遍整个景浩界佛门弟子,也只有一个净涪了。
但偏偏,净涪他压根就不想接任任何佛子之位啊!
净涪欣赏了净音的苦脸好一阵之后,方才笑了,师兄放心,这件差事找不到你的。
净音猛地将所有杂念抛开,看向净涪,问道,师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他这会儿也猜到一点了,但如果能够得到净涪的肯定,他也更心安不是。不然,如果真的要从七大法脉中挑一个弟子来坐这个位置的话,他还真很有可能是那个被挑中的倒霉蛋。
这不是说笑,是真的很有可能。
要知道,佛门各法脉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天静寺镇压,如今好不容易见到独立的曙光,而且也有妙音寺真正独立于天静寺之外,连带其他五寺法脉也从名义上脱离了天静寺,哪怕六分寺之间各有分歧,非是一家,但为了维持分寺独立的稳定,六寺不会答应让佛门佛子的位置重新落到天静寺佛子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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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既然这佛门佛子不能是天静寺佛子,那这位置的人选就要从其他六寺佛子中里挑。
妙音、妙潭、妙理六分寺中,以寺庙实力而言,此世当数妙音寺为第一。以佛寺佛子而言,不论是修为还是境界甚至是威望,净音这个妙音寺佛子要认第二,没有人敢认第一。
更别说,如果一定要挑一个佛门佛子来,那这个佛子必得从各方面压天静寺佛子一头,不然天静寺那边绝对不会同意的。
故而数来数去,除了净涪之外,还真就只有他净音一个合适。
寺里的各位师叔伯连净涪不当寺里的佛子都包容了,又怎么会勉强他去做什么佛门佛子?所以最后顶缸的,怕还得是他这个倒霉催的货。
净涪见净音果真头疼,便不卖关子,只道,师兄啊,你看看现今我们佛门的情况,哪个法脉愿意自家弟子头顶上再压着一个人?
净音仔细想了想,还真是。
净涪就又道,天静寺那边大概知道自己如果有这个想法,我们这边六法脉绝对不会如愿,逼急了,反而还会让六法脉合力推师兄你上去。而新立的六法脉......
除了我们妙音寺之外,又有哪一支法脉够资格将自家的弟子推上去稳稳地坐着的?
净音喃喃道,所以......
净涪就笑,替他将话说完,所以只要我们妙音寺自己提议且坚持,将这一代佛门佛子的位置空出,其他六寺必定顺水推舟,不会有太多的异议。
净音眼中光芒大亮,他叫净涪,师弟......
如果想要做到这一点,关键还是在妙音寺这边,在于妙音寺的那些师叔伯们。
而要说服他们家的那些师叔伯们,单靠他一个人还是有点不够分量,如果再算上师弟的话......
那才是叫万无一失!
净涪想了一下,点点头,师兄你且去与方丈师伯说一说,若是方丈师伯不同意,我且再去见师伯也是可以的。
净音当场就笑开了。
就这样说定了啊!师弟,到时候你可别躲。
净涪认真想了想,思考自己什么时候是答应了人又在紧要关头躲开了去的。
净音见净涪表情隐隐有几分难看,便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净涪摇摇头,不多在意了。
这师兄弟两人说话间,脚步却也不曾慢,这会儿已经远远地看见那处安排给天静寺主持暂住的禅院了。
净涪与净音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一个个一边往前走,一边调整自己此刻的状态,以免自己在这些来客面前失态。
要知道,正堂里面坐着的大和尚们可都是各寺的主持和方丈,便有一个不是,那也是恒真僧人,是他们景浩界佛门二祖的转世法身。而除了这些大和尚们,剩下的不论修为如何,都是各寺的佛子。
那些都是同辈师兄弟,年岁相当,身份相当,相比起那些个方丈、主持们,净音更不想在他们面前丢脸。
这两人来得近了,都还未曾抬手敲门,就有人来给开门了。
那是一个比丘,面相也很熟悉。
但这个比丘不是他们妙音寺的弟子,他是天静寺的佛子净栋。
净栋拉开了门扉,见净涪与净音两人,面上不见讶异,但他目光在净涪身上停了停后,合掌与他们两人一礼,里面请。
比起净涪和净音而言,净栋此刻的姿态竟更像是主人。
净音微微一眯眼睛,合掌与净栋回礼后,也很不客气地问,净栋师兄,其他人可都已经到齐了?
净涪回过礼后却是不曾言语,只看着净音与净栋对上。
对于净音这更像是问自己座下师弟一样的态度,净栋也不曾生气,只是点头,平静中隐着锋芒道,各位师叔都到了,就只差你们。
净音笑了一下,各位师叔伯都到了?那可真是我等慢了!没让各位师叔伯等太久吧?
是我们慢了吗?怕是你们太急了吧。
对于净音提出的这点,也确实是真相,净栋不好多做粉饰,只能一时静默。
幸而在两人这番来回中,禅房的正堂也到了。
看着那大敞的门户,净栋和净音同时放慢脚步,甚至稍稍往侧旁一让,给净涪让出一条直通那大门的路来。
净音与净栋同时对视一眼。
净涪只是笑笑,分别往净音、净栋两人点点头,真就穿过净栋与净音中间的那条路,当先跨过门槛。
这禅房的正堂里,明明是一个个蒲团,却界限明晰地划分了两边。
一边在东侧,这东侧的蒲团分了两列,每列七个蒲团,前排依次坐了七人。但有趣的是,前排最左一端坐的是恒真僧人。天静寺的清见主持坐在他右侧,更往右侧的地方则依次坐着妙潭寺、妙理寺等五分寺的五位方丈。
后排里也已经坐满了年轻的比丘与沙弥,却正是各寺的佛子。但清见方丈身后的蒲团空着,想也知道那该是净栋的位置。而恒真僧人背后坐的却不是什么佛子,而是跟随他身边最久的一位凡俗僧人。
另一边自然是在西侧。比起东侧那满满当当的十来个蒲团来说,西侧那边却仅有三个,且还有两个蒲团是空着的。
这样悬殊的数量对比,使得妙音寺在这蒲团楚河汉界划分出来的对垒中显得异常的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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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此刻只清源方丈一人稳坐蒲团,独对对面一十三人,也不见他如何紧张,反而是气息稳固坚硬得仿佛顽石。
净涪只往堂中扫了一眼,便自收回目光。但他却是先与清源方丈合掌拜了一拜,口中称道,方丈。
较之往常而言,这回倒是省了师伯的称谓。
座中各位大和尚乃至是佛子、凡僧,哪怕不曾知晓这一点,也从净涪的姿态中见到了强硬。
这些人或是心中一突,或是有些安稳。但不论如何,他们在净涪这位年轻和尚身上瞥过的目光都更添了几分慎重。
清源方丈这方才缓缓睁开双眼,见得净涪,也是站起身来神态端庄地回了一礼,净涪和尚来了,坐吧。
净涪点点头,却没真的就此入座,而是转了方向,与那一列安坐的诸位大和尚合掌一礼,净涪见过各位。
便连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这一刻也不把持身份,纷纷站起与净涪回礼。
见过净涪和尚。
贫僧见过净涪和尚。
这些主持与方丈跟净涪回礼的时候,那些佛子也没在蒲团上安坐,各个与净涪合掌见礼。
如此一番礼见之后,净涪在清源方丈身侧入座。
毕竟清源方丈这一侧只摆了三个蒲团,净涪这一坐,可就正正坐在了清源方丈这一列的正中央。
而这个位置,却也正是对面那些主持、方丈的目光聚焦所在。
净涪稳稳地坐定,面色平静,气息也未曾有分毫浮动。
净音在心下笑了笑,面上却也是一派端重地与清源方丈及对面的那些来客见礼,然后才在最后空出的那个蒲团上坐定。
待到各个安坐之后,整个禅房正堂中的气氛霎时就开始凝重起来。
清源方丈作为妙音寺的当代方丈,当之无愧的主人,总不能放任这气氛乃至静默如此延续下去,便先开口道,此间事多,大家都是分身乏术,我也不多说什么闲话了。你们的来意我自知晓,各位便先看一看这一份资料吧。
他说完,便对净音点点头。
净音从蒲团上站起的同时,手掌只是轻飘飘地在他自己的随身褡裢抹过,便多了几分卷宗。
他捧着这些卷宗走过去,躬身将卷宗自恒真僧人开始,一份份交到这些大和尚面前。
这些卷宗都是妙音寺收到他们的拜帖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当然,净音也只送到各位大和尚面前,那些佛子是没有的。
但妙音寺这边也相信,待到这些大和尚看过卷宗之后,那些佛子自然也能得这一份卷宗翻一翻。
自恒真僧人始,每一个拿到卷宗的人都立即翻开卷宗细看。
越看,他们的脸色就越是沉重。
毕竟这份卷宗上没有其他,只简单地说明了一下目前景浩界的生死轮回问题而已。
净涪闭目在蒲团上静坐。
他能察觉得到,对面的那些主持、方丈包括恒真僧人在内,在细看卷宗上资料的同时,也各以神通观看景浩界,探查景浩界生死轮回的现状。
魔身这会儿倒是活跃了起来。
他在识海世界里睁眼往对面看,边看边冷哼。
虽然他没明说,但佛身却也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个大和尚都是各寺的主持、方丈,各有自己寺庙里的要务需要料理,但却一一往妙音寺送拜帖,还在得到回帖之后迅速赶到妙音寺,分明就是早早得到了风声,甚至也已经使用神通确认过景浩界的生死轮回状况,现在当着他们妙音寺的面,却又这般作态,是要掩饰些什么?
能掩饰得了吗?
不过依佛身的意思,当着妙音寺方丈清源大和尚的面,不论这些大和尚在背后做了多少功课,这些表面上的工夫还是得做一做。
到底大家都是要脸皮的。
魔身心里自然也是很清楚,不过就是借这这个机会说上一两句而已。
这各位大和尚知晓清源方丈乃至妙音寺上下都已有所觉,所以他们只是走一个流程,很快就各个将手上的卷宗往背后的自家弟子手上递去。
妙潭寺的方丈先将卷宗塞过去,然后就立即回头问清源方丈,清源师兄,关于这件事,你们妙音寺是打算怎么个章程?
其他各寺的大和尚尤其是天静寺的清见主持都往妙潭寺方丈清遥大和尚看过去,目光沉沉。
果然不愧是多年与妙音寺交好的妙潭寺啊,真会为妙音寺递梯子。
但清遥大和尚都已经开口了,其他各位大和尚纵有意见,一时也只能先憋着。
清遥大和尚既问,清源方丈也一派自然地答道,关于这一点,我等确实有个计划,各位且再看。
这话说完,清源方丈便就对净音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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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净音此时还不曾归座,只在一旁垂手静立,等待着清源方丈的吩咐。现下得了事宜,更不曾怠慢,又自他的随身褡裢里摸出几份卷宗,再一一分发到坐在前列的那七个大和尚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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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份卷宗几乎是一落到那些主持、方丈手里,就被人打开来,一目十行地扫过。
幸而这些个大和尚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能按捺得住自己,没有从净音手上抢过卷宗。
净音将卷宗分发完毕后,便自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坐下。
他归座的时候,净涪目光微微一侧,与他交换了一个视线。
净音坐定之后,又抬眼往前方望去,正正看见这些个大和尚拿了卷宗细看的模样。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净音已经找不到那些大和尚从他手上接过卷宗那刹那的急切了。他们一个个目光黏着在卷宗上,似乎要连那文字的每一笔一划都研究个仔细明白防擦心安。
清源方丈理解他们的心情,这会儿也不催促,只静默地坐在蒲团上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也是到得这个时候,才有大和尚将目光从卷宗的最末处拔起,却不是将卷宗重新收拢起来递给后头的自家弟子,而是又一次挪到了卷宗的开头处。
竟是从头再看起来。
清源方丈不愿再等了,于是便轻咳一声,张口去问各位主持和方丈,各位师兄弟,卷宗你们可都看完了?
看完是看完了,多的甚至都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因为这卷宗里头包含的丰富内容,各位大和尚们其实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好让他们能够细细权衡清楚其中的利弊。
不过清源方丈都已经开口来问了,作为来访的客人,他们也不好摆姿态。只是......
论理,不该由他们来出头。
妙潭寺、妙理寺、妙定寺等五分寺的方丈各各目光碰撞,又默契地偏头,往最左侧的那两个位置瞥去。
那里,坐着天静寺的主持清见大和尚和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只是摩挲着手里的卷宗,不曾答话,却也往清见主持的方向看了过去。
清见主持沉吟了一下,先往左右两侧点了点头,又迎上清源方丈的目光,生死轮回上的问题威胁到整个景浩界,甚至隐隐牵连诸天寰宇中的大地府。这个方案,真的可以解决我景浩界的问题?
清源方丈只道,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清见主持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定定看了清源方丈一眼之后便转向净涪。
卷宗之上明确表示了,发现景浩界生死轮回出现问题的是净涪,初步拟定计划的是净涪,祭礼问天的也是净涪,将这初步拟定的计划呈到地藏尊者眼前的还是净涪......
净涪和尚,你确定这样做真的没有问题?
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光明正大地落到了净涪的身上。
此时还没有看到卷宗的各寺佛子眼里多少有些疑惑,显见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清见主持会特地问净涪这样一个问题。但坐在最前列的那些方丈们却都是再明白不过了的,此刻看着净涪的眼睛里多有感慨。
但哪怕是坐在净涪身侧的净音,也可以察觉到隐在那感慨之后的晦涩心绪。
仅仅作为旁观者的净音都有这般的认知,更何况是位于浪潮中央的净涪。
魔身在识海世界里睁开眼睛,面上浮起几丝虚淡笑意,呦,清见主持这话问得,可真是厉害啊......
净涪佛身半点不动,直直迎上清见主持的目光,面上一派坦然的平静,我不能保证这个方案完全没有问题。但对于现下的景浩界来说,我觉得这样的方案合适。
清见主持沉默了下来。
就坐在清见主持侧旁的恒真僧人忽然问道,净涪和尚这拟定的小地府......要如何跟大地府接洽?
坐在一排大和尚后头的各寺佛子们更是满心不解,全然不知道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是在和净涪说些什么,只能竖着耳朵听着,希冀能够听到几个关键,好为他们理顺此事的脉络。
幸而这时候恒真僧人似乎已经对手中的卷宗没有兴趣了,问过净涪之后,就将他自己手上摊开的卷宗一拢,又随手往身后一递。
他后头坐着的弟子眼角余光瞥见,连忙将早先的一份卷宗放到一侧,双手来接这份卷宗。
拿到卷宗之后,他当即打开卷宗来翻看。
虽只是匆匆一眼看过,他也已经快速从那卷宗中找到小地府这三个字。这凡僧当即提点精神,细眼看去。
妙音寺很有诚意,所有他们能解释的问题,基本都能在卷宗上找到详细的答案。
而恒真僧人拿来问净涪和尚的小地府,凡僧也很快找到了相关的介绍。
所谓的小地府,原来是妙音寺为了解决景浩界混乱的生死轮回问题而开辟的一处小灵境。
这处小灵境拟定在景浩界暗土界域中,目的是接引诸天寰宇中的地府之力,借助地府中的诸位大神神力梳理景浩界生死轮回,重整生死秩序,协调景浩界与诸天寰宇世界的生死呼应,重整众生命理。
因这方灵境须得与诸天寰宇中的地府接洽,方才暂且将这方灵境拟名为小地府。
对于恒真僧人的问题,净涪似乎早有腹案,如今被问到,却是丝毫不怯,很快就答话道,我已在普陀山上面见过地藏尊者,尊者指点,可将这份卷宗送到地府诸位阎王案前。
那凡僧竖耳听过净涪答案,目光却也不停地在卷宗上扫荡,去找更详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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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卷宗上都有详细说法,恒真师父已经看过了卷宗,净涪自然知晓恒真师父他不是想要卷宗上的答案,是以相对而言,他的答案只是对卷宗的一个补充。然而,他可不是。
他还没有看完卷宗呢。
凡僧很快就找到了妙音寺或者说净涪和尚提出的解决办法。
在景浩界暗土界域中开辟小灵境,于灵境中建设地狱诸境、地府阎王等各个神祗宫殿,在宫殿里供奉诸位神祗。
再安排人手观想神祗法身,或以愿力、或以修为借来神祗法力,接引生魂死灵,协调诸天寰宇中生死轮回法则往景浩界自发投送过来的灵光,疏导滞留在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那些生不生死不死的魂灵......
凡僧只是看过一遍,便即在心里连连点头。
要知道,目前景浩界生死轮回的情况是真的很混乱。因为景浩界被重塑过一遍,当年重塑世界时候死去的万千生灵被法阵拘禁在景浩界的暗土界域里,去不得大地府往生,只能等待时间流转到自己出生的那一刻,又或者,填充去那些已经不知投胎了多久的生灵。
偏偏景浩界世界还是诸天寰宇中的一个小千世界,每有人降生,诸天寰宇的生死法则便会生出感应,指引灵光通过诸天寰宇地府那边的轮回托生到此界。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也不过是景浩界暗土界域中积蓄一整个世界的死灵而已,算不得什么。
但问题却不是这么简单。
这么说吧,时间与命运皆是一条长河,整个景浩界乃至是诸天寰宇世界都是这大河中向前汹涌的河水。
但有一日,一道水流被外力裹夹着逆流而上回到某一个位置后,又要重新融入那些水流中,好顺着它原本的节奏和旋律再重新走一遍。
景浩界就是那道小细流,整个诸天寰宇则是一股大潮流。
小细流想要保持自己的绝对完整,偏偏内部处处窟窿,外部又有完全不可抗拒的力量要时刻与它交融,再有小细流中每一滴水珠自身的意志,如何就不乱?
说实话,景浩界现在还能保持个囫囵的模样,凡僧心里已经很惊讶了。
妙潭寺的方丈清遥大和尚看了看左侧的清见和恒真,略略等了等,没等到他们继续问话,也不理会他们在想什么,便抬头去看净涪。
净涪和尚,这小地府中的人手......怎么安排?
清遥方丈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正堂里的所有人,包括还拿着卷宗细看的各寺方丈,也包括只摸到一点脉络其实还不真正清楚的各位佛子们,统统都找到了净涪,目光炯亮地看着他。
人手的安排啊,这可是重点中的重点啊。
毕竟真要如卷宗上的计划来,以灵境小地府接引诸天寰宇大地府之力,那么想要借此在景浩界的生死轮回上动手脚根本不可能。
一旦以小地府勾连诸天寰宇中的大地府,那么景浩界这边混乱的生死轮回一定是地府中关注的重点。他们可没有这个能耐和胆量在地府诸神目光下出手。
如此一来,还能在景浩界这生死轮回中占据好处的,也只有这灵境小地府上的人手安排了。
纵然可以确定入了那小地府的大抵都得当上好长一段时间的苦力,但......这可是功德啊!
有这功德在,不管日后做些什么,总都能讨得许多便利。这还不够吗?!
这里头的许多人心底算盘都打得啪啪响。
净涪不曾笑话过谁,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不过嘛,哪怕是为了自己的部属讨好处,净涪也很是理直气壮。
于是他的目光半点不曾避让,也直直地望向清遥方丈,关于小地府中人手的问题,我确实是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其他人还没怎么说话呢,恒真僧人就侧了侧身体,往他后头坐着的弟子手上卷宗看去,是我记错了?那卷宗上可没有这个。
拿着卷宗的各寺主持、方丈谁都没有动。
他们已经将卷宗仔细看过好几遍了,这卷宗里到底写了什么没写什么,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用去细看。
也只有坐在恒真僧人后头的那位凡僧,听得恒真僧人这般说话,虽然不太明显,但目光却是从头开始,快速地扫视过卷宗上下,想要去找找这一部分的内容。
那卷宗上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因为净涪根本就没有往上写。
当然,卷宗上没写,不代表净涪没有将这件事与妙音寺的一众大和尚细说过。所以此刻清源方丈平平静静地坐着,丝毫不受影响。
我也没写在卷宗上。净涪坦然地笑了笑,又很快端正了脸色,认真且不容辩驳。
我妙音寺各位和尚认为,生死轮回是世界的重要法则,也是世界极其重要的权柄,它关乎景浩界众生,故而不该由一方乃至几方势力掌控。
净涪的声音清澈平淡,却深藏力量。
它,只归属于天地。
清源方丈与净音在一旁同时点头,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们对面坐着的一众僧人一时都没有了言语。
倒是那后排中唯一一个拿着卷宗的凡僧,一时握紧了手掌。偏他此刻正打开卷宗细看,故而他这手掌一收紧,便叫那卷宗都拉扯出了几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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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凡僧却没空关注这些。
他看着对面的那两位和尚,一位比丘,面上极力保持着平静,心底却是止不住的狂喜。
是的,没错!生死轮回关乎景浩界众生,不该由一方乃至几方势力掌控。它合该只归属于天地!
太好了,妙音寺的这些和尚们居然都是这个想法!
果然不愧是净涪和尚!
凡僧出身凡俗,虽然现在已经渐渐走上了修行的道路,但他早年修行时,却真的只是一个凡人。
身上没有多少力量的他,早早见识过此间世界真正底层百姓的苦难。
他现下是入了修行的门户不假,身上也确实因此有了几分力量,可在他心底,他还只是一个凡俗。
因为他是凡俗,所以他还站在那些凡俗百姓的立场上,也所以,他完全不希望景浩界的生死轮回落入到某一个修行群体手上。
许多的修行人高高在上,专心修行不理凡俗诸事不假,但同样也有相当数量的修行人只将百姓当羔羊,肆意驱使玩弄。
凡俗百姓与修行人之间的隔阂并不隐晦,只是大多时候都饰以尊崇而已。不过有些隔阂归有些隔阂,力量不在手上,也只得认了。
凡僧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认命又不认命的人。
他认命,所以安守自己凡俗的身份,并不曾怨天尤人,也不曾迁怒无辜且身具大德的修行人。
譬如,他也很崇敬净涪和尚。
这位和尚那几年在俗世中行走的时候,凡僧也曾远远地看过几眼,亲眼见到过净涪和尚与凡俗百姓的交流来往。
净涪和尚虽也是修行人,性格确实疏远冷淡,但却冷淡得一视同仁,从不曾对凡俗与修行人有过不同的态度。
在这位和尚的眼里,凡俗与修行人根本都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有心性、眼界与实力。
那样源自根本的平等,才是这位净涪和尚一路走来,始终没有在凡俗百姓那里得到冷遇的真正原因。
要不然,一生只在一处偏僻地界中生活,连县城都没出去过的山村老农,第一面见到净涪,又要去哪里打听净涪的身份与特殊,才能每每恭敬待他?
人必先自辱而后人辱之,相同又不同的道理,人必先敬人而后人敬之。
对于净涪这一类的修行人,凡僧是认命的。
他现在也已经是个修行人了,也有点力量在身上了,但他更希望的,却是自己还记得自己的根底,还能如同净涪和尚一样,对众生保持着相当的敬重。
可他又不真的完全认命,所以才会自恒真僧人出现后,踏遍千山万水地跟随在恒真僧人身后修行,未有半点懈怠。
他真的还不知道这位恒真僧人的根底吗?
他真不知道,就是这位恒真僧人的真身,当年那位慧真祖师的作为,才导致他乃至他许许多多的前辈至死也未曾推开那扇本来不曾牢固的门户吗?
他都知道的。
许多该他知道,不该他知道的,他跟随在恒真僧人身边这许久,见过这许多事,哪儿还能继续瞒得了他?
不过是他不愿认命,所以紧抓住了这一线机会而已。
错过了这一线机会,错过了这恒真僧人,往后纵然再有人愿意为凡俗百姓大开佛法修行的方便之门,那也是往后的事情了。
他尚且年轻,确实可以等,但这样每拖延得一年,景浩界中又会有多少人被耽误了去?
而也正因为凡僧是这样的一个人,才让他的心情与这正堂里坐着的许多僧人都不一样。
听得净涪的话,明了妙音寺上下的态度,其他的僧人会有欢喜会有失落也会有释然,却不会像这位凡僧一般的狂喜。
只是那种汹涌的狂喜过后,留给这位凡僧品味的,却是更多的无力。
就景浩界现下不能靠自身梳理生死轮回法则的情况而言,这小地府怎么不可能落到凡俗群体手上。
没有力量,根本支撑不起法则。
所以大概到最后,在景浩界这小地府中任职的,怕还是修行人。
凡僧心下微微叹了一声。
净涪虽正正地迎着妙潭寺的清遥方丈,但因为他的位置在正中央,恰能将对面所有僧人全都看尽。
见得那位凡僧心情的种种反复,佛身心头一动,竟分神往识海世界里递话道,你们看,这个僧人怎么样?
魔身顺着佛身的指引看过去,仔细打量了那位凡僧一阵,笑了,他的心境有大漏洞。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要动真格的话,这凡僧可能禁不住他的一个目光。
魔身修持的可是心魔一道,凡僧心境中既有大漏洞,只要魔身动念出手,这凡僧还真受不住。
魔身打量那凡僧的时候,本尊也细看了。
他却是点头,可以。
本尊言简意亥,但净涪佛身与魔身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佛身见了这凡僧却来问他们,本来就是想着将这凡僧推给可寿金刚。而本尊说可以,也即是觉得佛身的这个想法可行。
也确实是可行。
可寿金刚是景浩界佛门中第一个正式登临极乐净土的凡俗僧人,净涪当日在佛门地界中收取三十二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的时候,就曾在可寿金刚昔年修行的山寺中与这位金刚有过一段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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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还曾答应过可寿金刚,须得替他将已经废弃的山寺法脉传承下去。
净涪应下了这件事,也并不是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实在是这些年忙碌,分不出身去,而且净涪也看过了许多人,却都未曾见过真正适合接掌那山寺的僧众,如此方才耽搁下来。
没成想,都不用他再去找人,就有合适的自己走到他面前了。
既然佛身有意,本尊也认可,魔身无可无不可,这事就这般定下来了。只是这凡僧到底愿不愿意,却还要问过凡僧自己的意思才好。
只是......
魔身又多看了那位凡僧一眼,目光轻飘飘瞥过坐在凡僧身前的恒真僧人,面色颇有几分古怪。
如果这事真成了,只怕恒真僧人就要丢掉几分脸面了......
可寿金刚与天静寺那一脉的恩怨,其实很难说清。但想来他与那慧真在极乐净土中也不会太和乐,而偏偏这凡僧是在跟随恒真僧人修行的,还是恒真僧人打算在凡俗百姓间大开佛法方便之门的种子,若真被可寿金刚截去......
佛身只是随意地点头,不过几分脸面,这事倘若真能成,有可寿金刚指引,这凡僧的路总比跟在恒真僧人身边来得容易。
恒真僧人虽是慧真罗汉特意送下来弥补他自己当年结下的大因果的,对于如何引领凡俗百姓踏入修行路多有研究,但在这方面,约莫还是要比可寿金刚来得欠缺一点。
到底可寿金刚才是那个自凡俗僧人成就金刚果位的僧人。
哪怕其中多有巧合与他人成就,可他在极乐净土这么多年,也必定积攒了许多心得。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64章
魔身摸着下巴又看了那凡僧一阵,忽然道,等等,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佛身与本尊尽皆偏了头去看魔身,又各自去翻找记忆。
修行者元神强大,连带着记忆力也异常的出色。是以不曾过得多久,佛身与本尊也都想起了一件事。
可寿金刚那里,咳,可能确实是抽不出身来培养这凡僧。因为净涪早年时候就曾为了可寿金刚找到了一个衣钵传人。
虽然那衣钵传人当时还只是个襁褓小儿,但正是因为如此,可寿金刚才需要花费更多的心思去培育他啊。尤其那襁褓小儿其实还是可寿金刚那已经破败了的山寺的僧人转世,与可寿金刚大有渊源,若将凡僧与那小儿摆放到可寿金刚面前让他择一而定,那么这凡僧是无论如何都比不得那小儿的。
而这样一来,如果净涪真将这凡僧引到可寿金刚面前,只怕反而还耽误了人家。
净涪佛身心中虽然有点算计,可也不想真的毁了别人。
佛身与本尊对视了一眼,难得地看见两人眼里的尴尬。
魔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头回来,正笑眯眯地欣赏着佛身与本尊千年难得一见的脸色,心情异常舒畅。
净涪佛身和本尊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就已各自恢复了平静,倒让魔身甚为惋惜。
那日在普陀山法会开始之前,归真法师就曾提点过我们,佛身表情庄重,颇有几分宝相庄严的模样,传承法脉急不得,也勉强不来。
本尊认真点头。
佛身又道,我等虽然有意要助他人一把,但这事到底能不能成,还得看他们自己。我等只居中牵线便罢,不需多做什么。
本尊又自点头,这本是佛门中事,你既有决断,那便依你吧。
这样一番对答过后,佛身和本尊同时转了头过去看魔身。佛身面上带笑而本尊脸色平静,但这样迥然不同的神色落在魔身眼里,却都只有一个意思。
魔身轻咳了一声,飞快收敛了溢出的笑意,正色点头,我没有异议。
见好就收,见好就收。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他可莫要让佛身与本尊同时惦记上了。大家都是净涪,都知道自己那一点心眼不大,看戏可以,真上了头就不好了。
佛身与本尊见魔身识相,便都收回了目光。
本尊还催促了一声佛身,莫再在这里待着了,他们都还在等着你呢。
佛身随意一点头,重又专心掌控肉身去了。
别看他们三身在识海的世界里碰头说了这么一会儿,但其实耗费的时间并不多。而在净涪对面的那一众主持、方丈们看来,这点时间其实更像是净涪留给他们整理思绪的。
所以净涪佛身重新掌控肉身之后,还多等了一会儿,才听到恒真僧人来问他,既然你们说这小地府该归景浩界世界本身,那么净涪,你打算怎么让世界掌控这小地府?
那凡僧也随着所有人一起,直直地盯着净涪,不过和其他人比起来,这凡僧眼底又更多了几分殷切的期盼。
他是真的希望能在净涪这里听到一个切实可行的,将小地府归于景浩界世界本身的方案的。
净涪毫不迟疑地答道,想要让小地府归于景浩界本身不难,只需让一切归于天命即可。
归于天命?
我等只需定下小地府中的职位,至于谁将接下这些职位,且只看天意,我等都别插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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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于天命!
恒真僧人顿了一顿,问道,倘若天命择定的人身份有异呢,我等也不能插手吗?
妙定寺的方丈也看着净涪问,净涪和尚,如果天命择定的人修为、能力不够,不能承接天命呢,我等也一样不能插手吗?
净音往对面扫了一眼,看见对面那些个大和尚们沉凝的表情以及那扑面而来的厚重压力,不禁很为净涪担心。
如果净涪扛不住这一轮压力......
然而对上这些个主持、方丈,净涪却是连表情都没有。
他只淡问道,什么样的身份有异?是指道门的修士,还是指的各地散修,甚或是......魔修?
什么样的修为、能力不够?是指修为低下的小修士,还是指的女修,甚或是......凡人?
他这般问恒真僧人和那妙定寺的方丈,然后又是一抬眼睑,请两位大和尚指教。
恒真僧人和妙定寺的方丈一时尽皆沉默,连带着他们那几乎连接成片的气势都瞬息一滞。
净涪看着他们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整个正堂中的气氛也顿时和缓了下来。
如果各位在担心最后接掌小地府的人德不配位,那却是不必。比起我们来,世界本身必定更在乎小地府的安稳,不是吗?
他说着说着,却忽然偏了头望向屋门外的天空。
晴天中,忽有几声闷雷响起,几如应和。
清见、清遥等一众主持、方丈都没去看外面,只凝视着净涪。
好一会儿后,竟是恒真僧人先对净涪合掌低头,再不言语。
净涪并不曾拿大,也是合掌与恒真僧人回了一礼。
其实也不意外,毕竟恒真僧人会出现在这景浩界中,并不是为了图谋景浩界里的权与位。
这个残破了的小世界或许是他的家乡,但又有哪里值得他留恋?他回来不过是要弥补自己昔日犯下的大错,了结因果而已。
这小地府纵是能为修士添上一份大功德,又哪里值得他得罪净涪,悖逆了景浩界的大势?
恒真僧人败退之后,他们一整排主持、方丈里地位与境界最高的,莫过于清见主持。是以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等五分寺的方丈此刻甚是一致,都转了目光去看清见主持。
清见主持长长叹了口气,却是低声道,净涪和尚,你也是佛弟子,可能多眷顾佛弟子几分?
这就是要打悲情牌了。
净涪面色微动,但那丝情绪沉浮过一二后,却又被尽数压了下去。
那几位方丈看得,又是一致转头去看清遥方丈。
比起他们来说,妙潭寺素来与妙音寺交好,若由清遥方丈出面,或真能让净涪稍稍退让一分?
是的,这些个大和尚们也不求多,只求净涪为佛门退让一分。
后排的那些个年轻僧人中,还是要数那凡僧心思最为难定。
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从净涪那里得到个什么答案,只能死死地盯着净涪。
清遥方丈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抬眼看去对面,然却不是看向净涪,而是看定了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此刻就安坐在蒲团上,却仿佛将主导权交托出去了一般,只沉默地听着。
清遥方丈定定看得清源方丈半响后,又移去到净涪身上,再从净涪身上挪回清源方丈身上,如此几番来回之后,他开口的时候却还是问的清源方丈。
清源师兄,你是个什么说法?
清源方丈被清遥方丈问到,也才抬了目光往对面看去,我没什么说法。
他顿了顿,更准确地道,净涪和尚的说法就是我的说法,就是我妙音寺的说法。
我妙音寺上下都是这般的态度。
坐在对面前排的那些个主持、方丈没觉得如何意外,但他们身后的各个佛子听得,却都猛地转头去看净音。
净音坦然地迎着所有压落到他身上的、意味不明的目光,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些个佛子看过净音,见净音这般姿态,不禁面面相觑一阵,才又各自转了目光去看净涪。
只是越打量净涪,他们眼里的那些诧异就越淡,到得后来甚至连一丁点都找不到了。
其实他们真不该觉得意外的。倘若净涪这样的人物出现在他们寺里,或许他们也会和净音一般的态度。
或许......又不会。
但不得不说,在这一刻,他们心底或许还是有几分隐晦的庆幸的。
庆幸,净涪不是他们的师弟......
净音对此全不在意。
他家师弟既然已经是妙音寺的人,就不会有其他的可能,甭管他们那些人是在庆幸还是惋惜,对于他师弟,他乃至是他们妙音寺上下,都只是些旁人吁叹而已,与他们能有什么干系?
妙定寺的方丈静坐了这么许久,也看了这么许久,这时也隐隐看出了些什么,便低唱了一声佛号,问道,对于我佛门上下,净涪和尚可是有什么安排?
妙定寺的方丈这个问题,先是惊了一下各位主持、方丈,甚至连先前已经表明了态度,此刻只闭目静坐等待他们来回拉扯结果的恒真僧人都被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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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大和尚先是各各转头看了看妙定寺的方丈,然后又各各转头回来看净涪,看清源方丈。
越是打量对面那两个大和尚的表情,这些个主持、方丈就越觉得妙定寺方丈可能是猜中了什么,于是他们打量着净涪与清源方丈的目光就越渐显得灼热。
只是一时之间,没有谁愿意打破这种无声的沉默,都只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到得最后,还是清见主持合掌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净涪和尚,你若有安排,不妨与我等细说?
其他五分寺的方丈们也都一一点头,示意自己正洗耳恭听。
净涪望向了旁边的清源方丈,清源方丈与他点点头。
净涪便叹了一声,垂落眼睑道,不瞒诸位大和尚,我确实是有个想法。倘若事成,多少能为我佛门添上几分气运。只是......
妙空寺的方丈也问道:只是什么?
净涪垂落眼睑,脸上有几分悲悯,只是会很苦。
说罢,他又自合手,低唱了一声佛号。
很苦?
一时,各寺的主持、方丈的目光在净涪脸上转过一圈后,又自自己低头沉思。
妙理寺的方丈看看左右,觉得也许是该轮到自己了,便也来跟净涪说道,净涪和尚这话说得,便是再苦,又能有我等在红尘浊世中沉沦而不得解脱苦么?请净涪和尚与我等再细说细说吧。
净涪一时并不说话,却是伸出手掌在空中一抹,拉出一片光幕,光幕映照景浩界的暗土世界,将暗土世界里的万象呈现在此间堂上,与各寺的主持、方丈细看。
那些大和尚打眼看去,却只看见了最平常的暗土世界模样,并不觉得有甚奇怪的地方,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是当他们又抬眼去看对面妙音寺三人的时候,却也从清源方丈和净音脸上看出了几分郁结的痛色。
他们觉得更奇怪了。
净涪长长叹了一声,也不去看那些主持、方丈们,只伸出手指,点落在那层层郁结的黑色雾气上。
这些......都是景浩界世界这么多年演化而来沉积着的怨怼、憎恨、愁苦等等恶情恶欲。它们纠缠着世界,咀咒着世界,让世界一步步走向归墟......
那些个主持、方丈并不真的愚蠢,只是他们对暗土世界的情况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暗土世界那边的情况会对景浩界世界有什么太坏的影响而已。
现在被净涪这么一点出,这些主持、方丈也都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景浩界世界本来就本源流失,世界中法则混乱,更有魔劫重重,已经离归墟很近了。
净涪脸色凝重,又是抬手往侧旁一点,再次以光幕映照景浩界世界之外的情况。
各寺的主持、方丈,连带着他们后头坐着的佛子们也都睁大了眼睛去看净涪映照出来的光幕。
这一看,也真的看出了许多问题。
那是景浩界的天地胎膜?妙定寺的方丈抬手虚虚点上了一片既轻灵也厚重的轻纱,来问净涪。
净涪点了点头。
那方丈却不去看景浩界世界之中的情况,而是往外接连点了一阵,密密麻麻地点过了一片。
而那光幕也很是神异,凡这位方丈抬手点过的地方,都染上了一片红色。
待到那位方丈终于收回手的时候,景浩界天地胎膜之外,团团地围着一片红色。
那是既似血也似火的红色。
这些......那方丈的声音又更沉了几分,眼神更是异常谨慎,这些,可都是一个个......大魔?
他这么一问,正堂中坐着的人似乎都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片惨白,看着那大片大片的红色更觉得无比刺眼。
是......是那天魔的部属?
无执天魔虽然已经被昔日出现的道主带走,道主还曾帮助过景浩界清扫过一部分天魔,但怎么现在......
现在景浩界外头还会是这般的模样?
魔道向来成王败寇,更喜欢痛打落水狗,那无执天魔已经败了,他的部属纵有真正忠心的,应该也压不住其他天魔的吞食才对,怎么还有这么许多围拢在景浩界世界之外?
怎么就.....偏偏盯死了他们这个小世界?
净涪苦笑了一下,答道,也不全是那无执童子的人。
其实更准确地说,还留在这里盯着景浩界的,已经没有多少是无执童子的人了。
他慢慢道,景浩界现在这般情况......灭世功果对于天魔来说,本就是最好的修行资粮。
天魔喜欢吞食修行者的道果不假,但他们最爱的美食其实是世界的天道啊。
就现在景浩界的情况,能不能渡过这一重劫难还说不准呢。
净涪又另外道了一句,魔门那边最近的混乱,虽确实有众魔修自己的心思谋算,但也有多半的原因,是他们。
座中各位主持、方丈还算是早有猜测,但那些个佛子就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了,一时也都心头惴惴,难以释怀。
魔门......
最近闹出那般大动静的清洗的魔门,竟然还有大半原因是要对付那些个在景浩界中落子的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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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音往对面看了看,也有些想要说话,但他自己思量一下,还是低下头去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是妙音寺的佛子不假,但他也只是一个佛子而已,目前这堂上,还轮不到他来说话,他且只听着就行了。
但清源方丈到底体恤自家的佛子,他瞥了净音一眼,帮着将他的话说道出来,不仅仅是魔门那边有外魔落子,道门和我们佛门这边也不真的干净。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但各寺的佛子听得这话,却是真真正正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居然!
他们猛地看向自家的师长。
然而面对这些年轻弟子的目光,各位大和尚们却只是沉默。
这默认一般的态度顿时又让各寺的佛子们脸色更白了几分。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妙定寺的方丈回头去看自家的佛子,微皱着眉,往自家佛子耳边传去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那年轻沙弥顿时浑身一震,愣愣抬头看向自家方丈,便听得耳边又自传来自家方丈师伯的声音,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为何做出这般小儿女姿态?
那方丈低喝,但到底心疼自家弟子,便又紧接着传音道,万事还有我等做师长的在,你只管带着你的师兄弟安心修行成长便罢,想这许多作甚?
佛子颤抖着唇,好半响才传声回话,是,方丈师伯。
这妙定寺的方丈表情微微放松,心下却是微微摇头。
他家这弟子,虽然也是佛子,却愣就是比别人家的佛子都要敏感,也不知他如何就养成了这副性子。
妙定寺的这位方丈虽在提点自家弟子,但因为不想当着堂中所有人的面落自家佛子的面皮,故而只是传音提点,现下也坐得端正。
这般一来,他也不必多做什么,只消一个抬眼,便能看见对面坐着的妙音寺三人,看见净涪和净音。
一时间,妙定寺这位方丈眼眶都有些红了。
别人家的弟子这么出色,他们家这位却是过于敏感,回头果然还是得用心再教一教才好。
不求能胜过妙音寺的这两位,可也不能比其他各寺的佛子差太多吧。
妙定寺方丈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之后,没再多去看净音与净涪,只又将目光看向了那一片映照景浩界世界之外虚空的光幕上。
他伸手再点,也不知他是摸清了净涪的这片光幕用处还是怎么的,他手指虚虚点落的时候,光幕上那片刺眼的红色顿时就散了,恢复成最开始时候那片清清淡淡的模样。
这位方丈打量那光幕半响,手指对着光幕又划拉了好一会。
光幕上顿时就显出了几个光圈,有方丈看得更仔细的,禁不住就问道,这些是......与我景浩界临近的世界?
净涪点点头。
妙定寺的那位方丈看了那几个光圈好一会儿,又来问净涪,净涪和尚,这些小世界的情况可能看得再清楚一点?
净涪微微摇头,不能了。
妙定寺的这位方丈也不勉强净涪,只看着他问道,它们......真是如我想的那样吗?
净涪又点点头,应道,是。
这位方丈一时就沉默了。
不单单是他,所有听明白了这番对话的人也都沉默了。
又半响之后,才有妙空寺的方丈喃喃出声,景浩界真的在滑向归墟啊......
如果说,诸天寰宇中的各世界还会落在寰宇中各处方位的话,那所有破败的世界就都会一点点离开自己原本的位置,向着寰宇中最深处的归墟滑去。
到得世界残破,天道彻底溃败的那一刹,它们就会完全地坠入归墟,拉开终焉的序幕。
那就是世界的死亡。
而现在的景浩界,看周围的那些世界也就知道了,还真是只剩下几口气在吊着。
已经沉默了许久的清见主持盯着那片映照景浩界世界之外虚空的光幕,忽然转了头去看净涪,抬手指着那片映照着景浩界暗土世界的光幕问,你是想让我们清去暗土世界的部分沉积?
清见主持之所以只说部分,是因为想要完全清去暗土世界的沉积根本是不可能的。就算诸天寰宇中最清净剔透的佛国,都不可能完全没有暗土世界沉积。
一时,除了早已被通过声气的净音与清源方丈之外,堂上的人尽皆往净涪看去,目光各各复杂难测。
净涪迎着这些目光,轻轻点头,我是有这个打算,只不知道各位又是个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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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恒真僧人很有些好奇,于是几乎表明了态度的他重新睁开眼睛打量过那光幕之后,也转了头来问净涪,你真有这个打算?那你打算怎么做?
净涪想了想,不知诸位和尚是否留意过,佛法......其实是可以净化沉积的?
边说着,他边冲对面张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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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一时全都落在了净涪张开的手掌上。
净涪的手掌却先是成爪形,往下虚虚抓拿,便有一道黝黑的雾气不知打哪儿而来,落在他的手掌上。
众人全都打点了精神,或以法眼观照,或用灵机感应,仔细去探查那道黝黑雾气的来历。
果然,就如他们最初所猜测的那般,这一道黝黑雾气根本就是凝结成了实体的怨怼、憎恨、痛苦等等负面情绪。
这些大和尚尚且还罢,各个境界不俗,抵得住这一道黝黑雾气的影响。但那些个佛子们却是不成的。
几乎是立刻,便有几道低沉的闷吭声从各位主持、方丈座后响起。
并不是他们不够谨慎,明明猜测到这玩意的来历偏还要妄自动作,自找苦吃。实在是他们已经在自己身上添了好几层护持才去探查那黝黑雾气了,没成想还是被这道黝黑雾气影响,一时心神失守,以致吃了这般苦头。
但幸好,这些个佛子并不是只有他们自己在,现下坐在他们身前的还是他们自己家的师长,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事。
故而还没等这些个佛子缓过神来,身前就有一道金色佛光洒落,如同净水一样洗涤着他们的神魂。
丝丝缕缕的墨色雾气被这些佛光照中,纵然坚持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抵不过这些佛光的威神力,消散得无影无踪。
好容易脱出一劫的各位佛子再抬头去看净涪手掌的时候,面上也实打实地添了几分忌惮。
恒真僧人护持住他身后的凡僧,却是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好像也很麻烦啊。
净涪只是微微笑着。
清理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如果不麻烦,诸天寰宇里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世界被拖累到落入归墟,陷入真正的终焉去?
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等都不免有些迟疑。
净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里拿着的那道黝黑雾气后,抬起另一只手来在雾气周遭接连牵引勾点了好一会儿。
他的动作异常灵敏快捷,但却不曾纷乱,还带出几分契合冥冥的玄奇,非常的吸引目光。
先是恒真僧人,接着是清见主持,再接着是清遥方丈......
过不了多时,一个接着一个的大和尚将目光投落在净涪翻飞的指掌间,目眩神迷,痴迷不已。
待到他终于停下的时候,他那托着黝黑雾气的手掌上空赫然出现了一朵以金色佛光作线条勾画串联而成的金婆罗花虚影。
那金婆罗花虚影甫一映入堂中众人的眼中,就占去了所有人的心与眼,让他们只看得到它,只感受得到它。
除它之外再无一物,霸道得可怕。
净涪不去看任何人,他只盯着那朵金婆罗花虚影看了一瞬,随即又抬起另一只手来,虚虚放在那朵金婆罗花与那道黝黑雾气上空,然后似缓实快地落下。
到得他两掌彻底阖上的时候,诸位大和尚只觉得耳边一阵阵轰鸣,心头、眼前俱是白光,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
然而,也正是这样状态的他们,却还是感觉到周身一道道灵机涌动,仿佛有什么玄妙道理正在他们眼前真实无虚地铺展开来。
那必是他们追寻已久的至道真理。
察觉到这一点的各位主持、方丈们拼命睁大了眼睛去看,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感觉到一点点玄妙在心头掠过,如同最轻灵的风,也像是最缥缈的云。
而他们,捕捉不了。
不知是叹息还是遗憾,甚或是因为满足,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人的眼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点湿润。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包括清源方丈等人察觉到了什么,却又偏偏无法捕捉,只能愣愣地看着它们出现,它们消散。
比他们更不堪的,是净栋包括净音这一众佛子。他们根本一无所觉,只知道净涪似乎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净音坐在净涪旁边,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能从中体悟得到什么,只睁大眼睛死死地看着净涪的双掌,仿佛要将这一幕完整地刻入自己的记忆中,以待日后再来细察。
但在这堂中,在这个时刻,真还是有人准确且巧妙地捕捉到了什么的。
而这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恒真僧人。
就在净涪将手掌压落的那一刻,恒真僧人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合着净涪手掌落下的速度垂落了眼睑。
他周身气息稳固,但心头却有阵阵灵机翻涌,演化无穷道理,看得他异常痴迷沉醉。
净涪不曾去在意这些。
他不在意清源方丈有所感却无所得,不在意净音无知无觉只凭对他的信任牢记此刻以待来日,不在意恒真僧人的体悟回味,早在他手掌带着那金婆罗花虚影压落的时候,他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识海世界里,佛身、魔身与本尊各据一方,一一闭目结印,垂目静坐。
他们都安坐着,但这识海世界却更不平静。
一道道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在这个世界中显化而出,而在顷刻间取代了净涪这识海世界本来面目的,却是一片热闹的街市。
街市上人来人往,有人笑容满面,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麻木漠然,千人千面,千人千相,除了唯一共有的生机之外,绝没有完全的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这街市上的每一个人都很平常地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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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却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大地毫无预警地崩裂,沟壑处处,房屋坍塌倒陷......
有人在第一时间就失去了意识,乃至失去了性命,有人却是经受了许久许久的煎熬,才在痛苦与绝望中断了最后一口气。
在无尽的尘烟中,那连最微弱的呻吟都彻底断去的寂静里,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点升起,又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完全不可抗拒的力量带走,落在一处暗沉的、没有生机、没有希望的空间里。
那是一片什么都没有,连安息都不能的世界。
沉沦于痛苦与绝望中的死魂有些咬牙坚持了下来,有些被长久的痛苦与绝望折磨,终于承受不住,碎成微尘,散在那处暗沉的世界里。
就在这样的世界里,无时无刻,都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升起又沉落,缠在虚空中,积在微尘里。
净涪三身尽皆看得清楚,它们最终成形之物,正是他从暗土世界里抽出来的那一道黝黑雾气。
净涪三身的意识隐在那片已经死亡的天地之间,看着遍地的尸骸与破碎的土地,沉默了许久。
纵是魔身,也未曾亲眼见过这样的灭世之境。
但净涪熟悉那样的绝望与憎恨。
自古以来,绝望与憎恨到了极致,本来就是一样的。
可每每面对这样的景状,净涪都只是沉默,也只能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一道灵机不知从何处而来,刷落在这片世界里,冥冥中让这片世界都开始止不住地躁动。
净涪仍然沉默着,但他却知道,这就是那皇甫成被他点破,引来无边业力的时候。
那时他尚只是一个小沙弥,只能借着景浩界世界的支持,勉强执掌着这一片暗土世界。
皇甫成没能抗住业力影响,也不知自己为何业力缠身,他拼尽了全力地挣扎,甚至在心底质问天地,却什么用处都没有,只能让这片世界躁动,再躁动,更躁动......
天地记载着这一切,哪怕不会有人能够读懂。
在那样的劫难中遭难的众生哪怕依然死去,甚至魂消魄散,也仍然在憎恨。这样的憎恨与绝望哪怕遭遇时间的磨砺,也依然死死纠缠着,顽固地留存在这片他们最后存在的世界里。
无执童子亲临景浩界的时候,是这片暗沉世界最躁动的时候。但他们,或者说是它们最后的力量影响不了无执童子分毫。纵然无执童子最终身死只剩一道魂灵赎还因果,也非是它们的功劳。
甚至因为无执童子已经远去,这片世界中积攒着的无尽憎恨怨怼没有了复仇的对象,落不到实处,也没有了归处,由此更是成了无解的死结。
净涪看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声。
在这样一片死寂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纵有声音落下,也成不了实体,只会散作一道无形的波动,落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但在这一刻,这一声叹息响起的时候,这片暗沉的世界里忽然就升起了一朵金色的婆罗花。
这花本只生于胜境,长在清静之地,如今却落在了这无光无声的死寂世界......
这般格格不入的灵物仿佛触怒了这个世界,也像是牵动了这一个世界,几乎是瞬息间,便有无尽的黑色雾气不知从何处涌出,潮水一样向着金婆罗花扑过去,如同看见了至死不休的仇敌,也像是想要抓住最后的一丝微薄光亮。
金婆罗花只在虚空缓缓旋转。
每一个花瓣抖动的瞬间,仿佛都有丝丝清辉洒落,扫尽涌向它的那些黑色雾气。
净涪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显出了身形,正盘膝坐在那朵金婆罗花上。
是的,是净涪。
佛身在,魔身在,本尊也在,是三身同在的净涪。
那朵金婆罗花明明不大,净涪三身同在,也都是寻常身形,却真就稳稳托住了净涪,让净涪三身各各安闲自在地坐在花萼之上。
净涪三身同时闭上了眼睛。
也不见他们怎么动作,就看见他们身上各有一片道光升起。那纯黑的魔光、璨金的佛光与华紫的性光层层交叠着落下,洒向那自四面八方涌来的黝黑雾气。
无声的碰撞僵持了片刻,到底是净涪更胜一筹。
那魔光、佛光与性光洒落的地方,就如天光遍照,涤荡了整个世界。在这样浩荡无匹的光芒照耀之下,那些黝黑雾气到底挣扎不得,飞快消散开去。
而在那黝黑雾气消去的同时,那魔光也罢,佛光也罢,甚至性光也罢,光芒之中都有一张张虚淡的面容怔忪看来。
但随着那些魔气散去,这片世界里竟也生出了一片无形的微风。那风只微微一卷,那一张张虚淡的面容就都已经隐去,再寻不见了。
净涪也未曾在意这些。
他三身尽皆默然盘坐在金婆罗花上,直到得这一片世界的色彩褪尽,露出净涪自己识海世界的本相,他三身身上的光芒才尽敛了,露出他们的形体来。
净涪三身睁开眼睛,又只看见自己那熟悉的识海世界。
这个时候,三身俱各无言。
默然静坐了许久,魔身才催促道,行了,他们都还在等着你,你且出去吧。
佛身又沉默了一瞬,方才应了一声,我去了。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这识海世界里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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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身与本尊并不如何在意他。
他们安静得片刻,忽然齐齐伸出手去虚虚一捞。
这片空无的识海世界中顿时有风卷起,风中细细碎碎的金色微光格外的耀眼。
净涪魔身与本尊看见,并不意外,只那伸出去的手又做了个握紧的动作。
那风当即旋起,裹夹着那些金色微光向着净涪本尊与魔身的方向落去。等到风潮平息,净涪魔身与本尊手里都握了一团凝实的金光。
这个净涪也都熟悉。
不是什么其他的东西,而正是功德金光。
这两团功德金光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但若将这两团功德金光拢在一处细看,却又跟净涪他从暗土世界里抽取出的那一道黝黑雾气差不了多少。
魔身与本尊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将手中的功德金光往外抛送出去。
此刻执掌了肉身的净涪佛身正睁开眼睛对上自对面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不想多说些什么,只是径直将那已经阖上了的双掌打开。
所有看着他的大和尚、比丘乃至沙弥眼睛都禁不住收缩了一下。
更有人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确认也似地再看去净涪的双掌处。
然而,净涪那张开的手掌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那朵金婆罗花,也没有了那道黝黑的雾气,更没有其他什么的东西。
无形的气流在他指掌间轻轻浮动,但除此之外,确实是什么都没有。
饶是恒真僧人都被惊了一下,禁不住问道,净涪和尚,你.....。
不可能的啊,以净涪方才闹出来的动静,怎么也该磨灭了那道来自暗土世界的沉积才对,那这样的话,功德呢?
现在景浩界世界这么抠了吗?
净涪知道恒真僧人想问的什么,他看了恒真僧人一眼,却是放下了一只手,只让一只手平平地向上摊开着。
不过须臾间,就有一片金色的功德光落下,正正躺在净涪张开的手掌上。
恒真僧人是想问的这个吗?它在的啊。
功德光出现的时候,堂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净涪那掌心,仿佛只凭他们自己那一双眼睛就能算清这片功德光有几分几毫,几尺几寸。
净涪倒不介意与他们细说清楚。
景浩界天道甚是公正,我净化了多少沉积,就给了我多少功德光,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功德光乃是世界天道所送,净涪虽还不知它是如何成形,可也能察觉到功德光中缠绕的天道气息,所以净涪猜功德光大概还是与世界本源有关。
但这般一来,景浩界还真是算大方了的。
它自己本源就已经残缺,还分毫不少地送出功德光,不是大方是什么?
清源方丈细看过净涪手上的那片功德光,也是若有所思。
看世界天道这般大方的模样,似乎它也很希望能够尽快解决或者减少一点暗土世界的沉积啊......
清源方丈看出来的东西,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也都陆陆续续地看出来了。
一时,各位主持、方丈心下都各有所想。
清源方丈倒是比这些个主持、方丈都要更轻松一点。毕竟他们妙音寺不同,几乎就在净涪将这件事拿出来的时候,妙音寺就已经有决断了。
净涪可是他们妙音寺的和尚,他绝不会坑害他们妙音寺!
这事就算一时艰难,且短时间内看不出多少裨益,但对于妙音寺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清源方丈包括妙音寺上下对此都很有信心。
清遥方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眼打量了清源方丈一阵,忽然问道,清源师兄,你们妙音寺是个什么打算?
妙音寺对面的那十数人也都在同时抬眼看向了清源方丈。
显然,无论他们现下是不是已经有了决定,也还是想要听一听妙音寺那边的决议。
清源方丈脸色异常端正,我寺中上下都决定跟随净涪和尚决定。
顿了一顿,他又道,在这件事上,净涪和尚怎么说,我妙音寺就怎么做,一切只看净涪和尚。
只看净涪和尚吗?
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一众坐在前排的大和尚闻言,又去看了看净涪,都在心底各自点头。
完全可以理解。
更甚至,如果净涪和尚是他们寺里的人,那他们大概也不会轻易驳了净涪这人的提议。
只是在各位大和尚心下点头的同时,他们后排坐着的那些个佛子们却都偏头看了看净音。
净音仍旧坦然地坐在,哪怕沐浴着那样复杂的目光,也照样平和得很。
反正他们这样看他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他都已经习惯了。更何况,他们这些人又哪里知道他净涪师弟的厉害之处!
净音想到这里,更是直直地迎着那些个佛子的目光一一看过去,直到那些个佛子自己避开了目光,他才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腰,胜利般地将目光收回来。
恒真僧人打量了净涪手上的功德光很久,这时候忽然问净涪,净涪和尚,你这功德光可否借我细看一下。
净涪无可无不可。
这功德光出自天道之手,是有主之物。只要净涪自己不愿意,不论是谁抢了去都是结下大因果之事,净涪不担心恒真僧人会强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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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净涪也不是真就这样将自己的这片功德光送到恒真僧人面前,而是心念一动,直接催动了功德光。
那团功德光动了动,忽然刷的一声展开,充塞着这一整个大堂。
净涪所得的这团功德光其实也真不多,起码比不得他在极乐净土中所见的那些个大德身上的功德光,但这一展开来,竟也照得整个大堂地亮堂了起来。
这亮堂不单单只是光线上的亮堂,而是仿佛连心都一并亮了暖了的那种亮堂。
恒真僧人闭着眼睛细细体察了一番,渐渐地,他脸上升起了几分喜色。
等到他睁开眼再去看那充塞了一整个大堂的功德光的时候,他眼里甚至还透着点贪婪的意味。
是有用的。
这些功德光,是能够松动他乃至本尊身上的大因果的。
恒真僧人多看了周围的功德光一眼,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又在蒲团上凝神静坐了半日,才算是勉强安定了自己的心思。
这实在怪不了他。
慧真为自己身上的这桩大因果愁苦了许多年,又挣扎了许多年方才下定决心将自己送回景浩界寻找机会解决这桩因果。
本来他还以为他得在景浩界里慢慢地磨了。没想到,原来还是有捷径可以走一走的。
恒真僧人细细想了一下,越发觉得这条路子可行。
他当日删减佛典经文,扭曲经义佛理,是与景浩界众生结下大因果,与景浩界佛门结下大因果。
他若想要解决这两桩大因果,还得找准苦主。
景浩界的众生和景浩界的佛门。
倘若他能尽量消减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那便是为景浩界世界远离归墟立下大功,救脱景浩界众生。
他是景浩界佛门僧人,他若能在这件事上出大力气,必将为景浩界佛门增添几分气数。
这般算来,只是一件事,就同时偿还了景浩界众生与景浩界佛门这两大苦主。
而且还有一点很重要。
世界记载着众生的足迹,哪怕岁月已经远去,只要世界仍然存在,就一定留下当年众生的脚步,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他耽搁的景浩界生灵,不论是已经转生,还是干脆就是魂消魄散,暗土世界里的沉积也必定有部分是来自他们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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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他若帮忙清理暗土世界的沉积,说来还是稍稍弥补了这么多年来被他所耽搁的景浩界众生呢。
这才是最关键的补救啊!
恒真僧人的眼睛都有点发红了。
净涪见他似乎了解清楚了,便将功德光收回。
其他人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恒真僧人就又问净涪了,净涪和尚,那暗土世界的沉积你可能再取一些上来?
净涪先问他,祖师是有意想试一试?
恒真僧人点头。
自暗土世界里收取世界的沉积,恒真僧人自己也是可以做到的,但这件事既然是净涪提出来的,还曾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度化过一些沉积,如今他也想要来试一试,便干脆请净涪再来帮一把了。
这事也真的不难。
净涪正想要点头应下,恒真僧人旁边的清见主持却是觑准了机会来插话,如果可以,净涪也请你替我取一些上来吧。
听得清见主持这番话,坐在他后头的净栋眉心一动,犹豫一会儿后,到底抬手拉了拉清见主持的袍角。
就劳烦净涪和尚也替我取一些吧。
对,净涪和尚顺道也分一些予我吧,和尚我对这件事也很有些兴趣。
......就麻烦净涪和尚了......
清见主持之后,各家的方丈也都一一来请净涪。
这会儿清见主持却是察觉到了净栋的动作,微侧着身偏头去看他。
净栋到底不好说话,只能用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清见主持。
清见主持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
净栋这才松开了清见主持的袍角。
其他各寺的佛子见净栋比丘得偿所愿,也都很是心动,各个寻了机会,待到净涪应下这事之后去求请自家的方丈。
到底是自家日后支应门庭的栋梁,净涪计划的这事倘若真的顺利,他们各寺的获益不比小地府差多少,而且还是独一份,不会惹得各方闲话乃至嫉恨的大活计。
各位方丈想了想,也就都同意了。
净涪不曾在意这些方丈与佛子之间的眉眼官司,他只抬了手来,手指成抓虚虚一抓,便又有一道黝黑雾气不知从何而来,在他手掌中凝聚。
净涪拿着这道黝黑雾气看了看,倒没有直接将这道黝黑雾气递出去,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来,捻指用力,像是撕扯纸张一样撕开一条更细更薄的黝黑雾气。
旁人看着,见净涪这一手轻松自然,似乎一点难度都没有,就以为想要将这道黝黑雾气分开真如他们所见的那样简单容易,但座中有些眼力见的大和尚们看见净涪的这一手,却都忍不住抽了抽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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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谁也没吭声,就看着净涪将那撕开的一条黝黑雾气分给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明白净涪的意思,也不自恃身份、修为,非常小心地伸出手去将那条黝黑雾气拿在手里。
那条黝黑雾气甫一入手,恒真僧人就察觉到自己已经凝了一层厚重佛光的掌心处传来一阵阵麻刺的痛。
他心中一凛。
竟还是没有足够谨慎吗?
幸好他这回也是领了净涪的好意,特意做了防范,不然只怕是真的要当着堂中这些人的面狠狠地丢一次脸皮了。
恒真僧人也不去看净涪,略一凝神,又在自己掌心处补上一重又一重的佛光。直到得那麻刺麻刺的痛消失,他才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开始用眼角余光去观察其他人。
没有人在注意他,就连净涪也一样。
净涪正忙着从那一道黝黑雾气中撕下一条条的小雾气,分给各位主持、方丈。而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人拿到这条小雾气之后,却都是一派平静,看不出丝毫异常。
恒真僧人暗暗哼了一声。
行吧,你们都比我慎重,只有我吃了一点小亏。
他不再去看其他人,只想要盯着自己手上的这些沉积,想想看是不是真的能将它给度化了。
但还没等他全神投入,他就察觉到一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恒真僧人顿了顿,微侧了身偏头去看自己的这位凡俗弟子。
那凡僧见恒真僧人望来,却是连忙低下头去,什么都不敢说。
可就算他没说,恒真僧人还能看不到他方才热切、期盼的眼神么?
顿了一顿,恒真僧人往右侧瞥了瞥。
竟是座中每一位自净涪手里得到暗土世界沉积的大和尚都使了手段分出一点雾气来,递给了坐在他们后面的弟子。
虽然这些大和尚的手段都很是粗陋,比不得净涪毫无烟火气息的那一手,却也是实打实地分了些许给他们家的后辈。
恒真僧人抬眼看了看自家弟子。
那凡僧却真是完全不敢抬头,甚至还想在地上扒拉出一条裂缝来好让他将自己埋进去。
恒真僧人心里叹了一声。
手掌成刀,在那道黝黑雾气上劈过。
森冷入骨的刺痛随着他掌刀的深入越发的汹涌刺激,甚至透过肉身的感知蔓延到神魂,痛得恒真僧人都有些麻木,但他到底是坚持住了。
看着自己手掌上飘着的一丝黑色雾气,恒真僧人表情平静地点点头,又在那丝黑色雾气上套上一圈金色佛光,方才递给那凡僧。
那凡僧的脑袋本压得极低,恨不得恒真僧人没注意到他才好,却感觉到恒真僧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很是停留了一阵后方才挪开。
那凡僧本想松一口气,但就在他慢慢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冷不丁地看见了被一团金色佛光封得严实的黑色丝雾。
耳边还有一句很短很淡的话,拿着。
凡僧没去拿那黑色丝雾,却禁不住抬头去看恒真僧人。可等他抬头去看的时候,他只看见了恒真僧人的背。
他已经转回身去了,只留那团黑色丝雾虚虚飘着。
净涪将最后的一部分黝黑雾气分成一大一小两份,分别递给了清源方丈和净音。
识海世界里,魔身表情甚是怪异地打量了恒真僧人两眼,随即就摆出一副恍然的姿态。
这恒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难怪他天静寺祖师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的。
本尊不曾搭话。
魔身并不在意,只喃喃道,也不知那慧真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佛身也往恒真僧人和他那弟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才默默收回视线。
魔身仿佛是要刺激佛身,人家师徒之间如此情深,我等想要将人家弟子另荐给他人,且还是和他多有嫌隙的人......是不是不太厚道?
佛身都懒得去看魔身,只往识海世界里回了一句话道,这件事不成,我已决定放弃。怎么,你还有其他的想法?
被佛身挑衅了一回,魔身并不生气,他甚至又笑开了,不,我没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在反省自己而已。
嗯,我等都是净涪,我替你反省也就是在替自己反省,不必多谢我。
佛身没理会他,在自己的蒲团上安然静坐。
魔身这回又胜了一筹,还胜的是佛身,即便佛身已经高举免战牌,他自己也乐得不可自抑。
本尊并不理会他们两个,反正魔身便是找事,也多找的佛身,还都只是些小事,不必多管。
只等到魔身乐够了之后,本尊才睁开眼睛来,你很闲么?
魔身连连摇头。
本尊于是又招了佛身进入识海世界,让他们那些人再自己琢磨一阵吧,我们来。
佛身、魔身俱各收敛了心神,自识海世界中自己的界域处坐下。
三身成三才之势围坐,各据一方,同时垂落眼睑。
就在这一瞬,各有一种莫名的玄妙气息自净涪的三身意识体上升起,上下盘旋来回。
又是同一时刻,那三种不同的玄妙气息从净涪三身意识体上以相同的速度向着前方蔓延,然后在净涪三身意识体中央重叠交融,连接成一道更混沌更包容也更磅礴的玄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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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玄妙气息出现的瞬间,这识海世界里有无尽的微尘飞出,向着这玄妙气息涌来。
那玄妙气息却是来者不拒,张开了怀抱将那些源源不绝的微尘收入。而随着这些微尘不断地融入,那玄妙气息也越渐变得厚重玄奇。
这道特殊玄妙气息成形的那一刹,净涪本尊、佛身、魔身同时缓缓抬起手来,像是托起了什么厚重的东西一样,往上,往上,再往上。
那道玄妙气息也在以相同的速度缓慢地向上升起。
直到得净涪三身的手掌俱都抬到了头顶,那道玄妙气息才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力量一样,须臾加速,直窜上天去。
那道玄妙气息来到半空中,这处识海世界的天空顿时裂开一条大大的缝隙,像是张开的大嘴一样,径直将那道玄妙气息吞了进去。
净涪三身的双目仍旧紧闭,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识海世界中的异变。
净涪这处识海世界原本只是一个虚无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就算是净涪三身在这片识海世界中显化,乃至划分地盘,这片识海世界也只是多出了些净涪三身气息显化的附加物而已。
这方世界依旧荒芜,尤其是虚空处,真真是什么也没有。
可现下,随着那道特殊的玄妙气息被识海世界的虚空吞没,这虚空就兀然多出了一点生机,仿佛......
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
净涪三身仍然以三才之势团团围坐识海,安静等待。
随着时间的流逝,识海世界虚空中的那点生机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厚重,也越来越生动。
到得后来,甚至有一声接着一声细碎的声音响起。
像是花开的声音,也像是结果的声音......
净涪三身同时抬起眼睛,往头上看去。
那虚空处不知什么时候竟已化作了一片绵密的星空。
细碎且闪着微弱的星体如同尘埃,点缀在一片厚重的夜幕上。
魔身看了一阵,感概一样叹了口气,很美。
佛身也点头,是啊,很美。
本尊没说话,只是向着那片星空伸手,摘了一颗星辰下来。
这颗星辰不大,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如同晶体一般的剔透,但却不似晶体那般光亮顺滑,它的表面坎坷不平,尖角更是锐利。
净涪本尊并不惧怕那些尖角,只将这颗星辰拿在手里摩挲。
表面触感微凉,更里面的话......净涪本尊道,大概就是森寒了。
净涪佛身叹了口气,也不意外。毕竟都是些死魂记忆凝结,森寒才是正常。
魔身也已经从星空处摘了一颗星辰下来拿在手里把玩。
比起净涪本尊单纯的探究,他似乎更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我觉得它对我的修行大有好处......说着,他不禁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也不去看自己手上拿着的那颗星辰,而是盯着头上那漫天的星海,这些我都能用的吧?
魔身修持的是心魔一道。心魔一道的修行想要进益,必得体悟人心之微妙,在人心变化的方寸间引导七情与六欲,方能返照自身,掌控自身情绪的一应玄妙变化。
故而魔身修为要精进,单凭体悟自身其实是不够的。他需要体悟众生人心微妙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魔修更喜欢玩弄人心的原因。
这样的一条路,景浩界乃至诸天寰宇所有的魔修都可以走,净涪自然也不例外。
可这样一来,净涪就会与被他玩弄了人心的众生结下因果。稍有不慎,这因果还会演变成恶业,伴随他的左右。
且随着他的修为步步精进,他身上的因果会越来越重,恶业也必将会越来越多。
倘若净涪只是魔修,那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担起这份因果与业力就是了。
可净涪却不仅仅只是魔修。
他分化了三身修行,魔身只是他的其中一个分身而已。而除了魔身之外,他还有一个佛身,一个本尊。
倘若魔身身上真的缠上了大因果、大恶业,不仅仅将影响净涪本尊与佛身的修行,更重要的是,那会影响到净涪的心性。
古来诸多大能入劫,除了被因果牵扯之外,更多的是被业力蒙蔽了本心。
净涪不怕入劫,纵然入劫之后真的遭遇了劫难,躲不过去,逃不掉,那也就是一个死而已。
净涪怕的是自己的本心被蒙蔽。
净涪修行,求的自来都是真我,是随性自然。如果本心被蒙蔽,连本心都看不清了,还能求得什么真我?
且净涪当年分化三身修行的时候,魔身秉持的虽是一缕恶念,由恶念凝聚成形,但修行的目的却不是纵意而为,他更多是想要对付当年的无执童子。
到了现在,无执童子已经逝去,净涪魔身没了想要除去的最具体目标,却还有一个划分的大体对象。
类似于无执童子那般肆意而为的魔修。
净涪魔身确实走了魔道不假,却不想让自己成自己最讨厌的那一类魔修。
所以有很多事,净涪魔身不能去做,也不想做。
而这样一来,净涪魔身想要修行,就需要另外开辟修行法门。
以往时候,净涪魔身的修行多与佛身及本尊的修行相互印证,汲取佛身与本尊的体悟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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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佛魔一体两面,相克也相生,有佛身与本尊的进益带动,净涪魔身的修行说不上迅速,但也绝对不慢,起码不会太落后于本尊及佛身。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还是不够的。
起码净涪魔身自己不会允许。
都是净涪,都是自天魔一道走出,另开新的修行道路,净涪魔身又怎么愿意自己一直被佛身及本尊引领,跟随着他们的脚步前进?
这条修行路那般长,怎么都得有一段路是由他在前面走着,带领佛身及本尊前行吧?
不过纵然魔身不服气,也始终没闹事。
到底都是净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他闹事,伤的也只是他们而已,没有谁真能讨得了好。
只是到底憋气啊。
憋气了怎么办?大闹不行,小闹也不行,只能时常寻了佛身与本尊的疏漏之处,刺上他们几回,小小地给自己出口气。
这才是净涪魔身多与净涪佛身言语上过不去的真正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佛魔相克,还是因为魔身自己。
魔身的这一点小脾气,佛身与本尊也都清楚,但除了净涪佛身自己真正弄出来的疏漏佛身会承认之外,本尊与佛身也没如何避让过他。
没必要,也不需要。
一即一,二即二。净涪对于自己,从来都该是什么是什么,不需要做任何的避让。
因为那不是对自己的尊重,恰恰相反,若他们真的避让了,那才是他对自己的侮辱。
只是净涪魔身隐忍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了今日,一时云开雨霁,难得的就有些心情复杂。
佛身与本尊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奈,当然,你当然能用。
只是......佛身沉吟了一下,也看向那片星海,我大概也需要借这些星辰一用。
这些星辰来自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是那些沉积除去沉重的负面情绪后遗留的记忆。
是净涪方才将这些记忆收拢,才凝聚成了这一片无尽的星海。
魔身看了看那片星海,又看了看佛身,最后看向本尊。
净涪本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在魔身看向他的时候,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现在大概用不上,你们且用着就是了。
净涪本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拿着的那一颗星辰,抬起手来,仔细打量手上的这颗星辰。
这颗星辰也多有棱角,但在这颗剔透的晶体正中央,却沉睡着一个稚龄小童。
小童面容稚气,此刻也正睡得香甜。
净涪本尊这般看着,仿佛还能看到小童唇边流出的一行涎水。
可他并不是活生生的小童,小童已然死去,甚至连魂体都不曾留下,只剩下这一点记忆凝聚而成的人格。
人格没有真灵,算不得一个完整的人。但它却有着完整的记忆,有着同样易感的心与同样丰富的感情。
对于净涪魔身来说,这些人格比起真正的生灵来说,更适合充当他的资粮。有这一整个星海的人格,以及即将源源不绝地填入这片星海的星辰,净涪魔身日后的修行就能少去许多麻烦。
魔身这才满意地笑了。
至于佛身......
净涪本尊看向了净涪佛身。
佛身正看着这片星海出神,其实......这大概才是我等净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最大好处啊。
本尊看了他一眼,你作为佛身,难道不该更喜欢能够助益我等修行的功德光?
佛身只笑,我是佛身不假,但我也是净涪啊。
本尊看得他一阵,也露出了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魔身不知什么时候已偏了头来看他们,见他们脸上笑容,又直接转了头回去。
说得好听......他道,本尊也就罢了,这片星辰海他大概暂时真的用不上。但佛身你......
哼,明明想要借这片星辰海一窥梦中证道大秘,竟然还说得好像全都是为了我?你脸皮可真是够厚的。
佛身将魔身的话听得清楚,却不曾生气。
梦中证道的大秘我不敢妄自揣度,不过是想要借这片星辰海证一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空空妙理而已。你真猜错了......
佛身这般说道,而且我们都是净涪,都是自己,要什么脸皮?
魔身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梦中证道只是净涪在普陀山法会听阿难尊者说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时候联想到世尊阿弥托佛传说中的成道法门时候的一个念想而已。
仅仅只是一个念头,一个猜测,根本连成形的想法都算不上,又如何说要去窥探梦中证道大秘?
倒是这些星辰封印着的人格,大抵对他参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空空妙理有些帮助。
毕竟这些人格除了真灵与肉身之外,其实与真人没有太大的区别。若借这些人格体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空空妙理,说不定能够反向印证他的修行,成为他修行的资粮。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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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佛身顿了顿,又道,放心,这些人格我也很需要,会在度化暗土世界的沉积这件事上多用些心的。
魔身这才有些满意,既然你明白,那这件事你就得多上心,别忘了。
佛身面色颇有些无奈,但却仍然很坚定地点头。
魔身最后看得他一眼,对本尊点点头,便纵身往上一跃,化作一道流光投入那片无垠的星空之中,消隐不见。
星辰海上顿时被蒙了一片薄薄的云雾。
佛身也看向本尊,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本尊却是直接闭上了眼睛,只与他道,行了,你快去吧,莫要在识海世界里滞留了。
净涪佛身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本尊作出一副静心修行的样子,拒绝再与他交流。
佛身再有想说的话,此刻也是直接就都被堵在了嗓眼子里,一个字都漏不出去。
佛身叹了一声,却也无奈,只得脱出识海世界去执掌肉身。
其实他自己也明白,接下来这些事情,无论是小地府的建立,还是度化暗土世界中的沉积,都关乎他当前境界欢喜行的修持,他还是别当个甩手掌柜的好。
可知道归知道,事情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总还是免不了想要挣扎一下。
都是净涪,没道理魔身和本尊能够在识海世界里静心修持,他却得在外为这些事情奔波劳碌吧?
他也很想体悟一下在那片星辰海中修行的感觉啊!
纵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当净涪佛身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心绪却也平静得不见一丝涟漪。
他往前方看了两眼,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对面的那些大和尚们,包括恒真僧人在内,有一个算一个,都还在专心致志地拿了一道佛光去摧磨那道黝黑魔气。
进展也是有的,只是相对来说,没有净涪那般来得容易。
这不,从净涪将黝黑雾气交到他们手上已经有半炷香时间(十五分钟)了,但这些大和尚手上的黝黑雾气却还没有尽散。便是速度最快的恒真僧人,也不过是消磨去了三分之二。慢的如他们身后坐着的佛子,这么久了,也只消磨去一点,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还是当时各位主持、方丈交到他们手里时候的模样。
还有得等。
只是以净涪识海世界里的情况,就算他回归识海世界里去,大概率也是在识海世界里静坐养神,稍稍歇一歇。可想要与本尊或是魔身讨论些什么,却是不能的了。
实在是因为在他脱出识海世界之后,连本尊也一并投入星辰海中去了,可没有谁有空出来搭理他。
佛身往识海世界里那片星辰海看了看,暗自叹得一声,却是在心底默默记上了一笔。
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他绝对得推人出来做事才行。总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执掌肉身,不公平的不是吗?
佛身暗自在心底盘算着什么,忽然察觉到自己垂落的衣角传来一点拉扯的力道。
净涪偏眼看去,正看见净音将他的衣角放下。
师兄?
净涪传音去问净音。
净音见他看来,却不是传音回话,而是直接站起身来,一手托着那缕黝黑雾气,一手竖掌向净涪躬身深深一拜,直言来请教净涪。
敢问净涪和尚,这度化暗土世界沉积可曾有什么法门?小僧愚钝,耗费了这么些时间,竟是没有多少进展,还请净涪和尚指教。
对面坐着的那些佛子、凡僧一时都停下了动作,见净音这般作为,又相互对视了一眼,陆陆续续就也有人从蒲团上站起,躬身请净涪指点。
净涪一见净音这般动作,又看见那些个同样站起来与他行礼请教的各寺佛子,目光收回的时候瞥过那些主持、方丈,立时就领会了净音的意图。
他端正了神色,单手虚虚一抬,便将净音抬起,又看向各个佛子,道,佛子快起吧,各位也都请起吧。
净音顺着净涪的力道站起身来,眼角余光瞥见那些个也自站直身体重新归座的各寺佛子,表情、目光俱是寻常,不见半点异色。
只是包括净栋比丘的六位佛子却是不及他稳重,纵然此刻尽皆往净涪看去,似乎是等着净涪的说法,但面上多多少少漏出了丁点异样。
净涪并不理会这些,他见净音也在蒲团上坐定之后,自己也稳稳坐正,又沉吟得一阵,方才道,关于度化这些沉积,我确实有少许心得,现在与各位说说,你等且听一听便是。
清源方丈听得,竟也自停了手上动作,笑着与净涪说道,甚好,我这边的进展也不顺利。净涪和尚介意我也来听一听吗?
净涪摇摇头。
既清源方丈都这样说了,那些原本就准备竖起耳朵来听净涪说法的各寺主持、方丈们也都一一开口。
若不介意的话,我也想听一听。
很是,我这边的进度也不太好......
便连恒真僧人也一时停了手上动作,同样来问净涪。
这事关乎他修行的大因果,倘若净涪真有些法门或者心得,他也不介意拿来用一用。只有实在有用的话,些许面皮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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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合掌与各位大和尚一礼,不介意,不介意。但我这法门只能算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一点小窍门,也不知各位大和尚能不能用......
清见主持笑了,催促他道,净涪和尚快说吧,我等也好听一听。
净涪点点头,斟酌了一下言辞,便说道,这些暗土世界的沉积,虽然多是当日景浩界世界重塑时候众生无端遭劫又经历种种磨洗之后剩下的负面情绪,但也不仅仅只有那个时候的众生,它还包括景浩界演化这么多年以来沉积下来的负面情绪。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沉积,这些负面情绪的来源早已不可考。
对于净涪这个说法,各位大和尚也都是认可的。事实上,这是个只要将那些黝黑雾气拿在手上细看两眼就会自然而然知晓的答案。
净涪并不是想要说这个,所以他只简单地一言带过之后,就开始进入正题。
往常时候,我们度化、开解心情郁郁乃至负面情绪积压的信众,多是以语言、佛法入手,引他打开眼界与胸怀,看见世界之大,善因善果、恶因恶果的演化,好叫他放开心情,平复心境。
各位大和尚都是一一点头。
虽然他们现在都已经是一寺主持及方丈,平常时候多在寺中坐镇,少有外出,更少有让他们出手度化信众的时候,但在他们成为一寺主持及方丈之前,他们也曾在红尘中行走,当然也有与信众结缘的时候。
所以这些常用手段他们也都是知道的。
净涪的目光一滑,望着那些黝黑雾气道,但现在不是平常时候,我们需要度化的这些沉积也与各位信众大不相同。而这关键在于,这些沉积都是各种顽固的负面情绪凝结,它们只有一段感情,只有一点坚固意志,却没有了主体,更没有理智。所以......想要像往常一样令它们自己化开,完全不可能。
我们需要其他手段。
恒真僧人听到这里,也觉得很有道理,便追问道,什么手段?
常言道以心换心。这些沉积既然没有主体,那么我们便给它凝聚一个主体,然后开解主体,也就成了。
凝聚主体?清见主持想了想,忽然一手掐诀,穿花蝴蝶一样点在他掌上的那一道黝黑雾气之上。
随着他手中的印诀变换,那道黝黑雾气先是飘散了一阵,随后收缩、塌陷,竟渐渐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清见主持的动作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净涪全不介意,直接便停了下来,且看清见主持那边的结果。
开始的时候清见主持的动作很是顺利,但随着印诀的变化,清见主持的脸上渐渐地浮起了一丝潮红,甚至还在额角上沁出了一片薄汗。
其他人也还罢,但净栋比丘看着清见主持动作,却莫名的有些担忧。
虽然他很希望自家主持师伯能够一次成功,但现下这般看着,却是......
果然,净栋就那般看着清见主持手上印诀变换的速度越来越慢,而另一边那黝黑雾气所凝结的人形却开始了震颤。
到得最后,清见主持还没来得及接上一个印诀,那个人形就彻底崩散了,还恢复成一片厚沉的雾气状形态。
净栋担忧地看了清见主持一眼。
清见主持倒是平静,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失败了。
其他人也是一时没有了言语,净涪便问他道,主持有解决的办法了?
清见主持闻言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这堂中其他的人也很是讶异,一个个地转了目光去看他。
要知道,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件事一开始是净涪提出来的,就当前看来,整个景浩界里也只有净涪一人成功度化了一点沉积。
也就是说,目前而言,真是只有他一人掌握着快速且高效地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法门。
如果说他早先答应与他们细说这个法门还只是因为净涪乃至妙音寺想要整个佛门承他们情的话,那现在他指引清见主持开发自己度化暗土世界沉积法门又为的是什么?
要知道,如果他们真的有人当场就能找出一个同样高效处理暗土世界沉积的法门,回头消息传到景浩界中,就不会是净涪一人独占风头了,而会是有人与他一道分享荣光了。
独一无二、头一份......向来都是人所想要追求的,就连他们这些大和尚也鲜少能够看开。净涪他真的就不在意?
他真的有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些什么吗?
净涪全不以为意,只是看着清见主持,等着他的答案。
清见主持忽然笑了,他点点头,没错,是有个模糊的解决办法,只是没认真试过,不知道成不成。
清见主持不曾夸口,只说自己的这个解决办法尚且模糊,不太能确定。
包括恒真僧人在内的一众大和尚们对这个答案是满意的。甭管清见主持想到的那个解决办法是不是真的模糊,只要它现在是未被证实的就行了。
毕竟不管外人怎么看,他们自己知道这里头的事情,如果只有净涪一人想到完善的解决办法也就罢了,传出去也能有个说法。
净涪可是率先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他能领先各位主持、方丈一步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很正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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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他们中间有一人快了他们一步,紧随净涪之后快速且高效地完成度化,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大和尚,一样的各寺主持、方丈,既然有人能比他们快了一步参破其中玄妙,那当然就是这个人比他们其他人都要来得优秀、出色了啊。
这不是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的吗?
可就算清见主持真的在悟性、手段等等方面胜他们一筹,各位方丈也不太想宣扬出去。
毕竟各分寺已经脱离了天静寺的统辖了,各寺实力先不提,单就名分上来说,他们这些个方丈是能够与清见主持平起平坐的人。
好不容易挣脱出去,他们不想让自家的寺庙又再低了天静寺一头。
当然,这些也只是各个方丈的一点小心思而已,不足与外人言道。而倘若事不可为,各位大和尚们也能平静接受。
到底事实就是事实,不是他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小心思是有,可这些个大和尚的胸怀也都不差,能够正视自己的不足,也自然能借此激励自己努力,不懈修行,一点点积蓄实力,以求将来不弱于人。
净涪点了点头,竟没像其他大和尚那般直接囫囵过去,而是又问他道,主持可想要试一试?
堂上的所有人这下又都仔细地打量他一阵,各个暗自揣测。
难道,这净涪和尚真的就是这般全然没有私心?
清见主持也是又细看了净涪一阵,才点点头,那我便来试一试吧。各位请细看,若还有其他问题,还请诸位帮忙斧正。
清源方丈先接话道,我等既然在此商讨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方法,就如净涪一样,若有所得,必定不会隐瞒,清见主持且放心就是了。
清见主持听得,对着清源方丈点了点头。
恒真僧人也在一旁说道,你且尽管试,我等看着就是。
恒真僧人其实也多少看出了些什么,他自己心里也已经有了大体的解决方案,但对于清见主持这一手他也有些兴趣就是了。
他到底远离景浩界久了,归来后也少在天静寺中停留,对天静寺中现存的至精至妙手段很不了解,现在细看清见主持御使印诀,他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清见主持只心思一转,就知道恒真僧人的那些小心思了,可他此刻也不是很在意,只对着净涪一众人等点点头,便开始凝神,观照手中那一道黝黑雾气,同时变换手中印诀。
一个接着一个印诀落下,顿时就有无形的牵引生出,带动着掌上那一道黝黑雾气变化。
这一回明显不同于上一回。
上一回变化的时候,清见主持掌上的这一道黝黑雾气是整个混成一团,然后才细细雕琢,要它形成人形。
但这一回却是一道黝黑雾气震颤,然后开始分裂。一开始的时候,这道黝黑雾气是分成两道,然后就尝试着琢磨它们成形。
可堂中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两道雾气甚是勉强,果然在一阵激烈抖动之下,这两道雾气果然又在形成人形之前散开了。
不过这次清见主持显然有所准备,纵然尝试失败,他气息却仍然是绵长的,脸面上除了一点红润之外,再不见什么薄汗。
清见主持不曾因为这一次尝试失败而中途放弃,他又是一套重复的印决打出。
已经分成了两道的黝黑雾气在印诀的指引下再度分裂,变成四道,这四道黝黑雾气又再开始尝试凝成人形,同样失败。再分裂,再尝试,再失败,又分裂,又尝试......
这般一遍遍地重复,一遍遍失败,又一遍遍开始,清见主持从来没有气馁,他也没有再停下,仿佛笃定了堂中能够说话的一众大和尚不会有人阻拦他。
也确实没有谁劝说他停下。
清源、清遥等一众方丈,连同恒真僧人与净涪在内,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清见主持的尝试与探索。
只要清见主持自己没有出声求请,他们谁都不会打断他。
就这样尝试又失败,失败又尝试,清见主持足足尝试了六十四遍,才算是成了。
看着他手掌上那满满当当站着的一百二十八个黝黑形体、面目模糊,却真能看出个人形的人体,各位方丈都替他很是松了一口气。
......这是成了?
净栋细看清见主持掌上的那些小人,见这些小人虽然面目模糊,但一眼看过去,愣就是能看出他们此刻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悲痛、怨恨、愤怒、悲怆、怨怼......
一百二十八个面目模糊的小人,就有一百二十八种不同的负面情绪凝结。
净栋只从这些小人面上看出这么点东西,是以不能判定这是不是就是清见主持想要的东西,可他又实在有些担心清见主持,便壮着胆子问话。
只是他到底胆气不足,这问话的声音就有些轻飘了。
不过净栋这轻飘飘的话语也还是彻底打破了这一整个堂屋的寂静。
恒真僧人点点头,应道,成了。
清见主持先是吐了一口浊气,看着自己掌上这些小人的目光依旧沉重,只是完成了第一步。
净涪就笑着插话道,既然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的也就容易了。
清见主持对净涪点点头,那我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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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道,请。
清见主持又对各位方丈点了点头,方才低了头去看自己掌上的这些小人。
低头那一刹那,清见主持的眉眼间变透出了几分悲悯,他只低叹着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明明只有这一声佛号声,却似有无尽话语说出,触动到人心最柔软最脆弱的一点,直叫人鼻头一酸,眼角都开始微微发红,只似有些什么在心底翻滚,既酸且涩。
道行高深如恒真僧人、清源方丈、净涪等人,只是心有感触而已,倒不曾失控。但境界不够的,诸如各寺佛子等人,都在那一刻握紧了拳头,紧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失控。
这些佛子其实还好,还算是能勉强控制得住自己,可那凡僧却是实在撑不住,整个身体都蜷缩了起来,眼角处更是大滴大滴的水珠落下。
可要他细说自己到底为什么痛,又为什么哭得如此狼藉,他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滴一滴地滚落泪珠。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谁去关注这凡僧,便连恒真僧人都只看着清见主持手中的那些个小人,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们的变化。
这一声佛号确实很了不得,只可惜,暗土世界无数年沉积也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消融。
佛号落下的时候,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也只是微微一震,便又都安静下来,似乎再没有其他更多的变化了。
恒真僧人看得异常仔细,对于这些小人的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却不曾失望,眼睛反而还更亮了一分。
净涪也看出了什么,心下微微点头。
清见主持并不气馁,稍稍恢复了一点后,又低声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落下,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又是震了一震。
清见主持这次未有停顿,又是一声佛号唱出。
如此这般接连几声佛号之后,不说各位大和尚们,便连净栋这些才刚刚稳定了一下状态的佛子们都看出了异样。
这些小人身上的颜色......是不是淡了?
他们也没看错,随着清见主持的佛号一声声落下,这些小人身上的黝黑颜色也在一点点变淡。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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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到得清见主持最后停下来的时候,他掌上站着的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浑身已经找不到一点深沉的颜色,纵然说不上玲珑剔透,却也能称得上一个干净。
清见主持低头看了看这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却是微微摇头,对堂上众人道,贫僧惭愧,只能做到这一些了。
可即便如此,对于景浩界世界而言,这也已经足够了。
就在清见主持停下手上动作的那一刻,他脸色忽然一动,却是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来。
一片淡薄的功德光便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这片功德光比之先前落在净涪手上的那片功德光明显薄弱了许多,但一时也晃住了堂中各位大和尚的眼。
尤其是恒真僧人。
可他到底按捺住了,等清见主持将这片功德光收起之后,他方才问道,清见,你掌上的这些小人,能让我细看一遍么?
请。
清见主持也无二话,直接便将他掌上的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递了过去。
恒真僧人的手掌如同掬水一样在清见主持摊开的手掌旁边划过,便成功的将这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全数接了过来。
恒真僧人将这些小人拿到眼前来细看。
清遥方丈也往恒真僧人那边细看了两眼,却是问清见主持道,清见师兄,可否细说一下你的法门?
清见主持望向了净涪。
净涪笑着点点头,并不介意。
清见主持倒不觉得意外,他目光微微往侧旁一瞥,看向坐在净涪侧旁的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察觉到清见主持的目光看来,也只是笑得一笑,却无二话。
清见主持便简单的将自己的想法和做法说道了一遍。
诸位师兄弟也是知晓,我修持的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由此本经故,我引导这道暗土世界沉积中纠缠的诸般情绪分化,得这一百二十八个感情凝结体。
清见主持梳理分化出来的那一百二十八个感情凝结体就在恒真僧人手上,如今听他这般说,恒真僧人再去细看,就更看出了几分玄妙。
这一百二十八个小人是以种种情绪凝结契合而成,每一个人形都代表着一种特别突出也尤其尖锐的负面情绪。
一整道黝黑雾气相对来说比较棘手,也比较顽固,轻易难以化解其中纠缠凝固的负面情绪。但清见主持将它们分离了,恨与恨凝聚,怨与怨集结,悔与悔汇合,而非是悔恨、怨恨、怨悔等等诸般情绪绞缠,难分难舍。
而将它们分理之后,清见主持再来处理它们就轻松多了。
清见主持简单解释了一遍,却又迟疑地道,可是这样一来,这些沉积我是能处理了,结果却也只是勉强能够接受,比不得净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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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方丈理解地点点头,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那道黝黑雾气,眼中光芒闪烁,显然也是有些想法了。
恒真僧人一时没有插话,但他看得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一阵,又将那些小人递还给清见主持。
清见主持有些惊讶,转头看了他一眼。
恒真僧人不说什么,只又将他手上的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往清见主持面前送了送。
清见主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说话,只直接将那一百二十八个小人妥善收好。
恒真僧人见他收了,只对他略点点头,便又去看他自己手上的那道黝黑雾气。
看得两眼,他忽然一整脸色,沉声低喝,唱出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这佛号声如狮吼,又像天音,堂皇光正,神威赫赫,竟有几分号令诸天的意味。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清遥方丈等一众大和尚俱各望向了恒真僧人手上的那道黝黑雾气。
那道黝黑雾气本还只是无知无觉的样子,但随着恒真僧人一声声喝令便唱起的佛号声落下,那道黝黑雾气竟真似君王座下臣民一般,冥顽坚持得半日,到底臣服,被皇令镇压,散成一道青烟飘向冥冥。
又是一片功德光落下。
恒真僧人仔细将这片功德光接在掌上,闭着眼睛体察了一会儿,到底满意地点头。
不错,这些功德光真是与他再对症不过了。
恒真僧人睁开眼睛,便对上了各位方丈的目光。
他不免顿了一顿。
虽然各位主持、方丈都没说什么,但恒真僧人自己想想,还是开口解释了一番。
我这次倒是没有清见那般麻烦......在我看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暗土世界的沉积源自众生,尽管凝结这许多负面情绪的生灵已经转世往生,他们生前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也都是我座下臣民......
各位主持、方丈默默对视一眼,并未曾说过什么,只是各自低头,作若有所思状。
恒真僧人不在意这些主持与方丈的看法,但他在意净涪对他的态度。
纵然这些大和尚都是各寺真正的掌舵人又如何,影响不了他分毫。真正能影响到他的,在这景浩界里,也就只得一个人而已。
恒真僧人看向了对面。
净涪抬头,就迎上了恒真僧人的目光,他略略想了想,却是礼貌赞道:祖师皇威深重,很有几分转轮法王的神威。
虽说这回确实得了净涪的认可,但恒真僧人并不觉得高兴。
其他各位方丈对视了一眼,又自默默低下头去。
净涪和尚还真是不委婉,什么皇威深重,什么转轮法王神威,不如直接说恒真僧人根本是以大法力的手段破法。
这般以力破巧的手段,也就只得有慧真罗汉在背后撑腰的恒真僧人能用了,其他的人......
哪儿有这份积蓄?
恒真僧人之后,清源方丈也试了试,同样很顺利地将自己手上的那道黝黑雾气给解决了,仍然收获了一片功德光。
清源方丈之后便是妙潭寺的清遥方丈,而清遥方丈之后则是妙理寺的那位方丈。如此一个个尝试过之后,各位主持与方丈心里都有谱了。
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说难不难,可要说简单,那也不简单。
不难,是因为他们这些大和尚,甚至是净音、净栋这些佛法颇有领悟的佛子,想要度化一点暗土世界的沉积都没有问题,顶天了就是多花费一点时间,多用去一点心力而已。
可说不简单,也是因为他们想要处理掉这些暗土世界的沉积确实需要不少的时间和心力。这还是他们度化手上的那一点沉积,景浩界的暗土世界里,可还堆积着无数相似的沉积呢。
不过对于恒真僧人来说,清见、清源这些大和尚需要考虑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甚至很乐意接手暗土世界里的这无数沉积。
如果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这些沉积全数交给他来处理的话,他敢肯定昔日阻拦他脚步甚至要将他拖入劫数的那些大因果将会被化去一大部分。
待他功成,他或许不能成功向前跨出一步,但必定能够挣脱劫数,再享千年、万年的清净。
恒真僧人想定,又见清见、清源、清遥等各寺的主持与方丈面色踌躇,便道,如果你们不愿意,这件事我可以全盘接手。
他说完,顿了顿,望向净涪道,只要景浩界天道应允,让我踏入暗土世界。
这位净涪和尚的根底,旁人或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恒真僧人却是基本都知道的。所以他想要如愿,与其去问询景浩界天道,还不如来问这位和尚来得合适。
景浩界天道如今孱弱,又早早交出暗土世界主权,现在这份权柄大概率还在净涪和尚手上。
净涪和尚沉默了一下。
他识海世界里虽然已经有了一片星辰海,但作为魔身修行的资粮,只有这一片星辰海还是不够的。
他还需要更多、更多的星辰海。
而如果他真放这位恒真僧人入暗土世界,只怕等到净涪自己抽出身去的时候,暗土世界早已经没了他的位置了。
清遥方丈见状,隐隐觉得不妙,与旁边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这四位方丈交换了一个目光后,平平和和地插话道,这本是我景浩界整个佛门的大事,怎么能全都交托给恒真僧人你呢?不妥,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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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这四位方丈也是一同开口应和,确实不妥当。
恒真僧人收回了目光,往这五个分寺方丈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竟也没坚持,漠然收回目光。
如果仅仅只有净涪,为了景浩界谋划,为了暗土世界,恒真僧人肯定净涪有一半的几率答允他。
这位昔日的天圣魔君,哪怕出身自私自我的魔道,心中也仍然有着他自己的戒律,更重视大局,不会放纵自己的私欲影响大局。
故而这净涪会有一半的几率答允他。剩下的那一半,却就得看暗土世界能给予这位和尚多少修行助益了。
心里再有大局,这位和尚也还是一个纯粹的修行者。
修行者的心中,唯有大道。
倘若修行大道与大局之间生出了矛盾,恒真僧人就很难拿准这位净涪和尚的心思了。
如果这里只有净涪一个人的话。
但现在的问题却是,这里不仅仅只有净涪,还有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与妙安寺的各位方丈。
昔年他为了天静寺法脉独尊景浩界佛门造下的恶因,现在也终于结了恶果。
清源方丈团团看过妙潭寺、妙定寺、妙空寺、妙理寺、妙安寺这五寺方丈,又望过此刻格外沉默的清见主持与不见往日顽固的恒真僧人,笑了一下,偏头看向净涪。
净涪和尚,你先前既然与我等提出这事,想来心里也是有腹案的。现在大家都在这里,对这件事也算是有点了解了,不如你与我们说道说道,让我等都听一听,再作决定也不迟不是?
净涪面上显出两分犹疑,抬眼看了看各位主持、方丈。
清见主持的态度不甚明显,但清遥等一众方丈的姿态却很是明白。
净音在一旁看着,心中一边暗自梳理,一边默默叹息。
都不需要等其他时候,单只现在,就能看出景浩界佛门各个势力的偏向了。
天静寺自立一方,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等五分寺团结成一片,妙音寺又自立一方,再有一个恒真僧人也是独立于外。
可这也只是一次简单粗暴的阵营划分而已。
真正临到事来,天静寺可能与恒真僧人站到一处,妙音寺也会与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等相互呼应。再甚至,妙音寺也有可能与天静寺联手......
盟友与对手的位置根本就不曾固定,到底会与哪一方联手,全看自己法寺的利益。
净音自觉自己这一回真的开了眼界,也确实是学到了。至于以后能不能用上,那大概还得看妙音寺日后的立场与行事方向。
净音这般归纳了一回,便和堂上其他人一同,将目光移向净涪。
不说其他人,就连净音自己都对净涪这一刻的抉择很好奇。
净涪到底会怎么选?
是会偏向六法脉,还是偏向确实能够尽快解决景浩界暗土世界沉积的恒真僧人?
净涪一时垂下了眼睛,很有点苦恼,也很有点为难。
然而,净涪识海世界里却是一派平和。
魔身还在那片星辰海中,仿佛对外界的诸般种种一无所觉,本尊也没有一句话想要交代。
竟是都交托给了佛身。
净涪佛身往这般平静的识海世界里看了一眼,没好气地问道,你等真的不发表意见?都交给我处理?
没有人回应他。
那我就做决定了,到时候不如你们的意,你们可别怨我。
还是没有人回应他。
净涪佛身笑了。
他睁开眼来,微微叹了一口气,竟也真的如清源方丈所说的那般,将他自己一开始为景浩界佛门拟定的草案说了出来。
各位大和尚先前也尝试过了,要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需得花费大量的人力与时间。我原是想着......净涪抿了抿唇,就算大家只能暂时抽调一部分人手来处理这些沉积,那么时日长久以后,多少也看得见些成效。
人力和时间?
竟是清见主持在这个时候插话来问净涪。
这个事实让恒真僧人都被惊了一下,慢慢转头来看他。
清见主持只作不见,仍自望定净涪,等待着净涪的回答。
净音看见这一出戏发展到这一步,心里不免也有些好笑。
看来天静寺对于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功德也不是不心动的啊。想来也是,功德那可是修行上最妥善也最上等的资粮,只有嫌多的,哪会嫌少?
人力和时间上的大量投入,对妙音寺、妙定寺、妙潭寺、妙理寺、妙安寺、妙空寺这六分寺来说是一种庞大的负担不假,可对于天静寺来说,却就是不值一提了。
所以天静寺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份肥肉被其他人分走而自己明明实力、威望俱足,却偏什么都没落下?
更何况,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可还有一桩天大的好处让他们绝对不能放手呢。
行大善举,确有无量功德。可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不仅仅是一桩大善举,它还是一件助益天地的大事。
于天地有大功,天地当以何作报酬?
大功德,大气数。
唯有以大功德为报,以大气数为酬,方合乎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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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大功德的价值可能胜过大气数。
可于一道法脉而言,大功德也不过只是锦上添花,唯有大气数却是绝对不可或缺。
故而清见主持或许能承受得了大功德的诱惑,却绝对拒绝不了大气数。
尤其是当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这六分寺正在兢兢业业地积攒每一分气数的时候,他天静寺更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
否则天静寺与各分寺未来的关系可能就会是它们往年关系的翻转。
若天静寺真有依附某一个分寺的那一日,只怕清见和尚既没有面目去极乐净土见其他罗汉、金刚,也没有面目去塔林见那些已经寂灭的大和尚们。甚至,他还没有面目回去见天静寺里的大小僧众。
恒真僧人似乎也想到了,他慢慢地收回目光,没有对清见主持这一作态发表意见。
净音看了看清见主持,又看看恒真僧人,最后看向净涪。
他这师弟,大概还是不想将景浩界暗土世界交给恒真僧人的吧。不然他何必这般引诱天静寺入局?
大概许多人都有类似的理解,一时之间,落在净涪身上的视线里感情异常的复杂。
净涪却似乎什么都未曾察觉。
对于清见主持的问题,他点点头,人力与时间。
各位大和尚也都已经亲自尝试过了,我们想要度化一道暗土世界的沉积很不容易。既然我们都是这般的费力,更何况其他人?
各位主持、方丈听得,也都是沉默。
没错,他们方才已经尝试过了。想要度化一道沉积,他们花费了不少的心力,也用去了不少的时间。
他们还是站在景浩界佛门顶端的人物,景浩界佛门中修为与他们相若的人也有,但绝对不多。而要说超越他们的人,那更是罕见。
连他们都是如此的艰难,又要去指望谁?
净音、净栋等人更是纷纷低下头去。
清见、清源、清遥等大和尚其实说不上多艰难,只是需要多用些心神而已,他们这些年轻弟子才是真的艰难。
不过就是一缕暗土世界的沉积而已,他们也都是在清见、清源这些大和尚成功之后才在他们的指点下千辛万苦地解决。
他们可是当前景浩界佛门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啊,他们都是这般的情况,其他人还能好到哪里去?
净涪继续道,单靠一人两人太难,我考虑过是不是能用阵法,或者借助诸般佛宝......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真的引了一道黝黑雾气出来,分别借助阵法与佛宝度化了一遍。
结果甚是喜人。
确实很有些效果。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一众大和尚看得格外的认真仔细。
他们还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阵,默默点头。
确实很可行。
只是......
各位大和尚打量了一下净涪随手勾勒出来的阵法与拿出来的佛宝,暗自权衡了一下,各自心里又都有谱了。
还是要有很大的投入。
不过相比于收益来说,这种程度的投入都是值得的。
净涪将又落下的那片功德光收起,再升起一片光幕,在一众大和尚面前映照出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情况。
除了人手的投入之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还是太多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的,根本度化不尽。
说道这里,净涪到底顿了顿,看向恒真僧人,当然,如果慧真祖师完全出手的话......
这段漫长的时间也可以被缩短。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各位大和尚偏头看了看恒真僧人,又各自收回目光。
净涪沉默了一下,让出一些时间给在座的各位主持、方丈好好思考一番,方才再度开口。
然而他这一回说的竟不是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事情,而是小地府的那些事。
所以小地府那里,不知各位大和尚......是个什么想法?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一众方丈,甚至是恒真僧人,他们的心思与注意力全都被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件事吸引去了,都在认真思考怎么处理这件事,冷不丁忽然听净涪提起什么小地府,竟然齐齐停顿了片刻,方才意识到净涪说的是什么事。
沉默了一阵后,清遥方丈与其他四分寺的方丈们交换了一个视线,却是率先道,这小地府的事情,就交给净涪和尚处理吧,我妙潭寺相信净涪和尚。
很是,这件事可以全权托给净涪和尚你,我妙定寺都相信净涪和尚你能好生处理这件事,净涪和尚不必顾虑我等。
很是,如果谁有其他的说道,我等也会与他们分说清楚的。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五分寺同时表明了态度,妙音寺此刻确实沉默,可别忘了,妙音寺才是净涪的后花园。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与妙安寺都这般的支持净涪,妙音寺又怎么会有其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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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现下就只看天静寺和恒真僧人的了。
清见主持团团看过各位方丈,还去看过恒真僧人,最后对净涪一合掌,敛目低头说道,各位师兄弟所言甚是在理,这小地府一事,就全赖你操持了。
恒真僧人沉吟了一下,却是微微侧身去看坐在他身后的那个凡僧。
那凡僧本正低头想自己的事,这时候察觉到恒真僧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惊了一瞬,连忙抬头去看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看了看自家这弟子,忽然问道,你怎么看?
很好啊。凡僧脱口而出。
交给净涪他很放心,比交给自家师父还要放心。
或者说,安心。
然而这样的话他能在心里想一想,却不好说出口来的。
故而待到这一句话三个字全数出口,他猛然反应过来,立刻与恒真僧人合掌低头。
恒真僧人没再看他,重新坐正身体,只对净涪点了点头,再没在这件事上多说些什么。
净涪就这样,让他的那个小地府修建方案顺利得到佛门各方同意,且还拿到了全权料理的权力。
而既然这件事得到了佛门的许可,那么剩下的道门、魔门......
净音看过全场,忽然觉得其他的大概也难不倒他家这师弟。
真的又学到了。
净音默默地在心里又记下一笔。
虽然还有一件比修建小地府更难的事情在等着净涪,净音也仍然觉得,这大概还是难不住净涪。
净涪一时顾不上净音这师兄的想法,他只是垂眸想了想,仿佛权衡过了一回,方才合掌,与各位大和尚拜了一拜,我且尽力吧。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人也都知道净涪这只是过了一道关卡,还是最容易不过的一道关卡。他若真想要完全按照他的意思料理小地府一事,那就还得过道门与魔门那关。
道门与魔门......
别看道门现下禁闭门户,似乎只关注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但各位大和尚敢说道门那些家伙现在一定在盯紧了他们。
更何况即便小地府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还没传到他们耳朵,但景浩界生死轮回法则出大问题这个消息绝对已经被送到他们的案头了。
谁知道他们心里又是个什么想法呢?
至于魔门......
哪怕魔门残了且还在继续自残,佛门也从来不会放松对魔门的警惕。同样的,魔门也从来都不会忘记他们对佛门的忌惮。
他们盯着佛门只会比魔门盯得更紧的,没有更松懈的。
清见主持想了想,还是提醒净涪道,小地府的事情,你要更小心一点。道门那边......
最近似乎也有些什么谋算。
清见主持这句话说得奇怪,清源、清遥等一众方丈难得地从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件事分出一点心神来看他。
清见主持迎着各位方丈的目光,倒也没如何遮掩,而是直白地道,我也只是这样猜测而已。
清源、清遥等大和尚极力回想了一下道门最近的动态,也有些不确定,各各交换了一个视线,到底没跟净涪说什么。
毕竟,那只是一个猜测,没有什么证据,他们若也表明态度站在清见主持那边的话,只怕还会影响了净涪的判断呢。
倒不如不说。
净涪似乎自己想了想,合掌与清见主持一礼,是,我会多留心的,多谢主持提点。
事实上,对于道门那边现在以及将来会闹出的动静,净涪还要比这里的所有人都清楚。
早在净涪去往南海参加普陀山佛会之前,他就已经与左天行有过一面。
不就是天宫吗?不就是梳理景浩界当前混乱的天地法则吗?且由得他们去,只要他们不阻了净涪的道,净涪也懒得去阻人家的道。
净涪现在可不是魔门的天圣魔君了,管他那么多事干什么?
而且道门与佛门的关系可没有昔日道门与魔门那般紧张,大家各人走各人的道,能走出多远,得到多少,都全凭各自能耐。无故阻拦,说不得就平生因果,还会阻挠自家的修行呢。
这样浪费精力又得不偿失的事情,净涪可不愿意去做。有那时间,他还不如想想怎么说服了本尊出来执掌肉身,他好回到识海世界里去潜修呢。
不过想是这样想,既然清见大和尚特意出言提点他,他面上的态度还是要表现出来的。
清见大和尚细看过净涪脸色,暗自点头,再开口却是又转回了度化暗土世界那里的沉积问题上。
净涪见小地府的事情已经顺利拿到了手里,也有意尽快解决掉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沉积,当即便顺着清见主持的话往下说。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言,还请各位大和尚听我一听。
清遥方丈就笑道,有法子了?快,净涪快说来听听,莫要卖关子了。
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俱各点头。
净涪就道,暗土世界那般大,里面的沉积那么多,我们也别分什么你啊我啊的了。索性,我们大家一起出手吧。
清见主持当即就问道,净涪你的意思是,我们整个佛门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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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手?似乎确实可行。但妙音寺、妙潭寺这些分寺能够乐意?
对于天静寺来说,联手还是裂土而治都没什么关系。反正他们天静寺的实力就摆在那里,谁能平白占去他们的便宜?问题是那些分寺。
那些分寺好不容易才从天静寺脱离出去,他们真的愿意又依附到天静寺旗下?
妙潭寺、妙定寺、妙空寺、妙理寺、妙安寺五寺方丈也都沉默了下来。
确实是......不怎么愿意。
好不容易独立出去,好不容易能够呼吸到自由的气息,他们还要聚拢到天静寺旗下吗?
这般有事便聚拢在天静寺旗下,无事便与天静寺各自为政,乃至听调不听宣,真的能算是独立?
清源方丈倒是没有太多的顾虑。
当然,那是因为妙音寺比起其他的五分寺来说都多了好几分底气。
净音端坐在蒲团上,目光放远,将对面那一排人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如今见得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四寺方丈脸上显而易见的犹豫,净音微微调转了视线,去看净涪。
同时偏了目光过来的,还有坐在清见主持这些大和尚后头的各家佛子。
他们隐隐觉得净涪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净涪听得清见主持的问题,却是先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是,又不是。
妙理寺的方丈便问道,请净涪和尚细说。
净涪道,我说是,指的确实是我佛门各寺联手。我说不是,指的是我佛门各寺联手的方式与往常时候不太一样。
各位大和尚细看净涪面色,心中隐隐有所猜想。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净涪又接着道,我觉得,我们各寺可以同时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但凡有人愿意去做,有能力去做,我们就都不要去阻拦,还要去支持他。
不必拘泥形式,不必拘泥时间,也不必拘泥地点......
但凡能够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我们就都放行。
清见主持、清源方丈、清遥方丈等等一众大和尚听得有些发懵,同时,竟又觉出一种久违了的震撼。
你......
再想要问些什么,说些什么,看着净涪的眼睛,各位大和尚竟是问不出口,也说不出口。
净涪垂落眉眼,也不去看这些大和尚们。
景浩界在不断地接近归墟,度化暗土世界的沉积确实多有获益,但我等真正的目的,却是要让景浩界一步步离开归墟。
净涪说完,却是合上双掌,低声念诵经文。
须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萨不受福德?
须菩提,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是故说不受福德。
这一段经文诵完,满堂寂静。
净音愣愣地看着净涪片刻,也垂落眼睑,静静地笑了。
他这师弟啊......
大功德与大气数自然是我等想要的,也想拿到手的,可是相比于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众生来说,这大功德与大气数又不如想象中的那般重要了。
净音无声稽首,双掌合十,默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释迦牟尼佛。
静默许久,到底是清源方丈最快回过神来,他合掌长唱一声佛号,沉声道,善!
清源方丈之后,清见主持也已经收敛了种种神思,合掌点头,也道,善。
随着清见主持的应和,其他各寺的方丈也陆陆续续反应过来,一个个尽皆合掌,应和道,善!
堂中这许多人,唯有一人还自沉默,只拿着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净涪。
净涪并不是故意要晾晾恒真僧人,也不是在享受着这些大和尚们的礼赞,而是在他念诵完经文的那一刻,一股不自从何处而来,也不知从何处落下的大欢喜满满占去了他的心神,让他也止不住的心生欢喜。
净涪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手中结定法印,面上有笑容自然而然拉开,无尽的欢喜之意散出,仿佛要连同堂中的所有人等都一并渲染了去。
净音、清源方丈两人与净涪挨得最近,几乎是在净涪笑开的那一刻,净音与清源方丈也不自觉地笑了。
笑得甚是满足。
然后就是他们对面坐着的那些佛子与清见、清遥这些大和尚们,接着就是堂外守着的各位沙弥、比丘、和尚,乃至一整个妙音寺的所有僧众,都渐渐地笑了开来。
他们的笑容各不相同,但却是一般无二的满足与快慰。
恒真僧人是识货之人,而且他走得比现下这景浩界中的所有修士都要远,自然知道这一刻在净涪身上发生了什么。
是世界。
别的佛弟子修行菩萨道,来到欢喜行这一步,收获的多是善信、其他佛弟子的欢喜与感激。他们积攒这些欢喜与感激作为自己修行的资粮,帮助自己向下一个阶梯攀登。而净涪......
他居然在这个修学阶段中得到了世界的欢喜与感激。
这是何等的福缘与机缘!
恒真僧人死死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净涪,看着自这个世界各处汹涌而来的欢喜情绪缠绕在他周身,在他周身来回盘旋环绕。
情绪这种东西虽然无形无质,但却也是真实无虚的存在,它甚至还是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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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众生负面情绪能够缠绕成净涪给他们看的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沉积将景浩界一步步拽向归墟一样,景浩界众生的大欢喜也能汇聚成一股磅礴力量,推托着净涪向更高更远的境界迈进。
真是......
好福缘啊。
恒真僧人狠狠地闭上了眼睛,再不去看净涪。
不似恒真僧人所想,现在的净涪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可这样关键时候却摸不着头脑抓不住线索,混混沌沌又虚无未定的状况却不像往常时候那样让净涪焦躁难安。
恰恰相反,他此刻很是安心。
就像婴儿在母体里安眠一样,不需去细想外间是何等风雨,不需要去思考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又该往哪个方向探去,他的心里尽是满足,脑海里全是轻松。
于是他也就笑了起来。
这一时间,仿佛这个世界也笑了起来。
已经落到了天边的斜阳阳光暖暖,东边现出的弯月并不完整,却也是柔和静谧。
日月并现于空。
日月之中,云霞遍布,那瑰丽华美的云霞舒展着,只如最美的天衣,清扬飘逸,自然灵动。
天地间又有风。
风吹过林叶,吹过泉涧,吹过山石,有着最洒脱最愉悦的笑意。
纵是备受病灾侵蚀的百姓,也在这一刻笑了开来。
这天地啊,一片晴明。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70章
本在殿中闭目静坐,只将其他各位道修的唇枪舌剑、刀光剑影视作拂面凉风的左天行心头忽然炸开一片天光,竟不知不觉地扬唇笑了起来。
那一刹那间绽开的笑容,如同春花怒放,有无尽华美、喜悦洋洒。
左天行,你!
还没等刚刚瞥见他的那位道修质问他,左天行居然便先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作出了一个止语的姿势。
明明是左天行自己失礼在前,现在却还要他闭嘴?!
那道修气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左天行却没工夫分神理会他,他放下手指,低低提醒一句,听。
听?
听什么?
殿中许多道修还没能领会左天行的意思,陈朝真人却是一个沉吟,直接收摄心神杂念,唯以一灵感应天地。
这一听,真就让他听见了什么。
陈朝真人微微垂落眼睑,侧耳细细听着这片天地无处不在又无处捕捉的那一股宏大喜悦。
他禁不住也笑了开来。
殿中各位道修本就被左天行从一头雾水弄得将信将疑,如今又见陈朝真人脸上笑意,纵然再有更多的质疑,此刻也都噤了声,只尝试着收摄心神,去做那不明所以的听。
可随着他们一个个地尝试去感知、去捕捉,那虽然各不相同却一眼就能让人看出相似的笑纹就自然而然地攀上了他们的面容。
自佛门起,蔓延至道门,甚至囊括了魔门,这一刻,景浩界天地的众生都沉浸在那一种磅礴而安宁的欢喜中。
留影老祖独自一人安坐大殿,笑着仰望天空那并出的日月,心里竟然什么想法都没有。
他只是纯粹地笑了,不带任何的目的,不带其他混杂的情绪,只因为这一刻的欢喜而笑开。
道门当前本就勉强称得上太平,纵然相互之间争峙不平,那也只是停留在嘴皮子上,没落到实处,如今被这股大欢喜一冲,更见祥和。但魔门却是不同。魔门往常时候不靖,近段时间更是闹得腥风血雨,血流成河。
然而在这一刻,腥风血雨尽皆停下,便是厮杀的双方,也都中途停了下来,只防备地各守一方,警惕地盯着对面。
但饶是如此,也还有一点点熹微的笑意从岩石中攀爬出,顽固地向着天空招摇。
真的打不起来了。
从天上到地下,从佛门到道门再到魔门,从修士到凡俗,从人类到禽畜,唯有这一片至为纯粹又至为干净的喜悦弥漫。
世界此刻既喧嚣又静谧。
景浩界中的异动很快引起了天地胎膜外来回梭巡总想抓住机会投落世界之内的一众魔头注意。
看,那世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有魔头打量了包围圈中的景浩界片刻,相当利索地与自己对面争峙的魔头搭话,也不理会自己手中的武器还指着人家。
那魔头被搭话,倒也不如何意外,虽然也没有收回手上同样指着对方的武器,却也顺着自己对头的目光去仔细打量,片刻后点头。
是有些不一样了。
唉?你说,我们这一趟能不能将这一整个世界全部打包带走?
那魔头没多搭理他,目光仍旧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景浩界,只漫不经心地应话道,想得太美。
哈?我想得太美?这是个什么说法,我们这么多人都到了,还能让这么个破败的世界逃了不成?
那魔头似是被激怒了,腾地收回自己手上的武器,手指指着景浩界,满面怒容地冲对面喝斥。
对面的魔头并不生气,甚至很有些无聊。
大家都是万年的魔头,你在我面前演戏有用?那魔头撇了撇嘴,别告诉我,你真不知道就这个破败的小世界葬了一位天魔童子?
第188页
那满面怒色的魔头立时收了面上表情,凑近两步,隔着一段稍近一点的距离压低声音问道,那天魔童子真的陨落了?我怎么听说......他还活着?
那位很有些无聊的魔头闻言,转了头来上上下下打量过他一眼,活着?生不如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解脱的活着?
那凑近的魔头挠了挠额头,竟让人从他身上看出了些憨憨的味道,怎么,你还真知道那位天魔童子的下落?
那魔头顿时就笑了,你想知道?
要打探的魔头只笑,不搭话。
似乎来得更早知道得更多的那位魔头嗤笑了一声,但言语间的意味不甚明显,你这胆子可真大啊......
那魔头又笑,只拿眼睛去看人。
一位天魔童子的元灵,对于魔修,尤其是天魔来说,确实是绝佳的补品。会有人心动是正常的,不心动才是不正常。
然而被搭话的魔头却只看了那心动的魔头一眼,竟在须臾间化作一道乌光遁去,叫人难以寻觅。
那早先搭话的魔头不意自己在这里新找到的对头居然如此灵敏,一时来不及阻止,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空了一片的位置。
唉,居然就这样让他走了,都没打听到更多......
嘟囔声中,那搭话的魔头脸上种种表情一时尽皆散去,只留最平静的漠然。
他回头瞥了下方那个明明残破、此刻却像是凭空灌入了一道生机的小世界,心里又更警惕了几分。
就是这样个小世界,来了一位道主,葬了一位天魔童子。谁知道这个小世界接下来还会走出什么样奇怪的人物?还是得再谨慎些。
自佛门世尊释迦牟尼佛在婆娑世界那样的五浊俗世证道之后,诸天寰宇中的诸多魔修是真的又更胆小了几分。
不过也怪不得他们,婆娑世界那样的地方都能让释迦牟尼佛证道,谁又知道其他犄角疙瘩的地方会不会也被某尊大神看中,要用来证道、参道?
缘法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只眷顾道修和佛修,他一个魔修,就不奢求这样的东西了。而他要真一个不注意撞上去,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景浩界......
这样的顾虑显然不只是单在这一个魔修心头盘亘,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同样的低哑与沉吟就在景浩界世界之外那绵绵无绝的各处魔云中浮出又散去,并不曾让多少人察觉。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天魔主难得睁开眼睛往下界瞥了瞥,又笑了笑,方才再度闭上眼睛。
殿中的诸位天魔童子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去探听,只得按捺住心情,不多去探究。
谁知道他们头上的这位主什么心情,他们身量不大,还是莫要轻易去捋虎须的好。
他化自在天外天都注意到了景浩界内外的这番动静了,佛门那边真分了一点注意力到景浩界的那些大德又怎么会什么都没发现?
阿难尊者倒罢,他只看了一眼,便笑着收回了目光。但慧真罗汉却不然,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个小世界,面上并无甚表情,唯眼中光芒闪烁,不知道他在想的什么。
但过得片刻,他到底有了决断,心念微动间,便有信息落到了恒真僧人心头。
恒真僧人微微笑了一下,看了看对面,见那边的净涪似乎还没到结束的时候,就也闭上了眼睛,默然盘算许久。
外间种种,闭着眼睛心神沉入冥冥的净涪仿佛无从察觉,但事实上,许多事情他都心有所感。
实在是因为他当前的状态非同一般的特殊。
无尽的喜悦环绕着他的身周,也充斥着他的每一道意识。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些大欢喜来自这一方天地,被这些无处不在的欢喜簇拥的他仿佛也正被这方世界簇拥着。
不过是半日的工夫,世界已经引领着他走过这漫长岁月,看过这方世界生长、繁衍乃至遭遇重创如今奄奄一息的整个过程。
他仿佛已与整个世界合为一体。
他又仿佛被整个世界仔细而严密的呵护在怀里。
他看尽了天地内外,看遍了时间前后。他的感知被整个世界引领着放至最大,所有善意、恶意几乎全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无处遮掩。
不知过了多久,净涪的心神终于被妥善地放回肉身。
看着那道磅礴、浩瀚的意志渐渐远去至无处寻觅,净涪佛身不曾急着执掌肉身,而是回归了识海。
识海世界中,本尊与魔身已经在等着他了。
佛身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定,也不多说什么,直接便闭上了眼睛,开放心神。
就在同一时间,净涪本尊与魔身也都闭上了眼睛,敞开心神接纳对方。
净涪本尊、佛身、魔身合力,尽力消化自身所得,好让这一次难得的经历中的收获能以最快的速度融入自身修行中去。
随着净涪的静参,他体内的那十颗舍利子俱都渐渐孕生出一点灵机,又有方才被收摄的大欢喜作资粮,不断地培育那舍利子上生发的灵机。
灵机得这大欢喜滋养,又更生发,有一点灵动气息散开。
而随着这点灵动气息逸散,净涪竟像是一个无尽的漩涡一样,撕扯、吞食外界中的无边灵气。
灵气涌动的那一刹那,清源方丈就已经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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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直接伸手去摸自己的随身褡裢,从里头摸出一尊罗汉金身。
净音也快速赶到了清源方丈身边。
清源方丈只将手中的罗汉金身交托给他,快。
净音双手接过罗汉金身,只看了一眼便择定了方位,快速而精准地将那尊罗汉金身安置下去。
待他稳稳放定罗汉金身,净音往后退开一步,合掌快速但不失恭敬地拜了一礼,便又转身去找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此刻也已经稳稳安置了一尊罗汉金身,见他过来,立刻又捧了第三尊罗汉金身给净音,自己再去安置第四尊罗汉金身。
他们两人的动作很是利索,兔起鹘落间,就已经将六尊罗汉金身绕着净涪安置了下去。
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人面面相觑,有心想要去帮一把,但见清源方丈与净音两人根本插不去手的动作,实在不好去打扰,索性就歇了心思。
可他们不好去打扰清源、净音两人,却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这些个主持、方丈虽然没有个商量,却是各个取了自家的佛宝出来,念诵神咒,好为净涪做些加护。
待到清源方丈与净音将一十八尊罗汉金身各按方位坐落之后,当即便有无形灵气潮汐从他们身边卷过,向着那法阵、净涪那边汇聚。
那无形的灵气气浪经了法阵,几乎凝成实质,浪潮一样澎湃地压向净涪。
然而许是天地自有感应,那滔天浪潮一样的灵气甫一接近净涪,贴近净涪的气息,便卸去了所有力量,只如最绵软也最无害的水一样,温温柔柔地贴近净涪,又全无抵抗地没入净涪身体里去。
净涪整个人都被浸润在灵气海里。
无边无际的灵气呼应一般自天地各处而来,涌向这一处禅院,又水流归海一样落入净涪身体,成为净涪力量的一部分。
清源方丈与净音自然是看得笑容满面,而恒真僧人、净栋等人却是多少有些眼红。
恒真僧人更是克制了又克制,方才将自己的目光从几乎已经看不见净涪身影的地方转开。
就说净涪这一场真的是大福缘了。
别看这么多的灵气都涌向净涪,净涪又来者不拒就以为净涪这一会吸取的灵力太杂太乱,但就算没有情缘与净音帮忙设下的法阵,净涪此刻吞食的也是最精纯不过的灵气了。
且那还是天地间自发流转的天地灵气!
这等精纯的天地灵气通常都被天地截留,珍藏在少有人知的福地里,旁人想要去找都难,但净涪呢?
他是天地自发将东西送过来!
左天行不才是景浩界中的天道宠儿吗?怎么这等待遇落到了净涪的身上?!
恒真僧人愠怒了一阵,最后却是自己泄了气。
净涪......
其实他该知道为什么会是净涪能得到景浩界天道的偏爱。
他知道的。
他闭了眼睛,只在蒲团上安坐,不去看净涪,也同样的不去看任何人。
净涪还在定境之中。
他不知晓自己体内舍利子的变化,不知晓那往他肉身里源源不断地灌入的精纯灵气,他仿佛只徜徉在那无有穷尽的天地妙理里,也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眼中心中只得一道影影绰绰的影子。
那他所感知到的无穷妙理与纯粹唯一之中,净涪忽然生出一种明悟。
那就是他自己啊。
净涪再想去细看,却不知怎的就脱出了那阵奇妙的状态中去,再回神的时候,他还在识海世界里。
他的身边坐了两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五官、眉目的人。
净涪本尊看了看左右,笑了。
佛身与魔身也在同一时间笑开。
好不容易笑够了,净涪本尊看了看佛身与魔身,问道,可明白了?
佛身与魔身同时点头,然后又都去看净涪本尊,也问道,可明白了?
净涪本尊认认真真点头,答道,我也明白了。
是的,他们这一遭真的是都明白了。
魔身叹了一声,看向头顶那一片光芒烁烁的星辰海,它们能助我修行,是我修途上的资粮,却不该是我修行的根本。
佛身点点头,功德、福德乃至气数也都是一样,能助益修行,增进修为,但要真正地走远,还得本心持正。
净涪本尊听过魔身与佛身的话,也道,持正而行,以心换心。
听完对方的感悟之后,净涪本尊、佛身、魔身又都笑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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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正如恒真僧人所想的那样,这一回,真的是净涪的大福缘。
可这大福缘又不是恒真僧人所想的那样,净涪从景浩界那里得到的各种有形、无形的修行资粮,而是这一种明悟。
那既简单也艰难的明悟。
净涪在红尘中打滚久了,尤其是奠定他这一切思维方式、行事准则基础的上一世。
生于皇室、长于魔域,确实让他掌握了生活、修行中获利的许多手段,但同时......也让他习惯了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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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计天地,算计局势,算计人心,算计得失,也......算计自己。
这样的算计,已经成为了习惯。
所以他忘了不去算计不去筹谋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他不知道不计较自己得失,只为求得一物或者一人妥善周到又是个什么感受......
修行至今日,净涪多少知道自己的这个不足之处。可他不知道怎么去尝试改变,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放下所有习惯性的筹谋与算计,只以一片赤诚之心去感受,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修行之道本就是修心、修力之道,但如果心性不够,纵有无匹力量,也只是三岁小儿把玩重斧,有形而无实,到头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这些净涪都是很清楚的。
可知道是知道,真正要去做与真正去做到,那是完全不同的三回事。
净涪更知道,如果这样的问题不解决,就算当前他的修行进展异常迅速,再往后头走几步,他的速度也一定会慢下来。
更甚至,他还可能会偏移了自己的道路,走岔了道而不自知,乃至到了最后,也就是个将自己的道越走越窄的普通修行者。
在修行的间隙,净涪拟想过自己要如何去解决这个问题。
或许他会遭遇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情劫。
这情劫若过得去,他自然能够打磨自己的道心,继续往前走。这情劫若过不去,那他也只是将自己最后的结局提前打开,半道陨落而已。
净涪确实有想过这样的可能,也偶尔考虑过是不是在情劫找到自己之前先一步掌控种种变数。
譬如确定情劫的另一个对象的心性、资质,把握对方在情劫中的选择......
净涪有把握自己能够掌控得一定的主动权。
但净涪也只是偶尔想一想,便放弃了。
也无他,只因为这所谓爱情,在他看来真的是太无聊了。
且更重要的是,净涪很确定哪怕自己入了情劫,大概也是帮助不了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无聊的爱情并不能让净涪真正的打开自己,让自己的心为某一个人悸动、雀跃,甚至是全身心的奉献。
排除过情劫这一个可能帮助到他的关窍之后,净涪也想过到底谁会让他放下所有的利益算计,不计较诸般利益得失,只怀着对对方的一点善念或恶意行事。
他想过沈安茹。
那是他两世以来遇到的第一位真心实意待他的亲人。沈安茹真心待他,他以为自己应该也可以回馈她同等程度,不,一分同样的真心。
但沈安茹是个凡人,还是个确实待他如珍如宝的母亲。她所渴求的,所遭遇的,从来都克制在净涪的实力范围内。
那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成的事,甚至都没在净涪计较筹谋的范围内。
而他也做不到为了测试自己,平白将沈安茹推入连他自己都无法解决的困难局势之中。
他想过他的两个至交,杨元觉和安元和。
他这两个至交都很有天赋和实力,如果真将他们推入净涪自己无法解决的难局中,说不得他们自己也可以破局而出。到时候,净涪只需要去拼尽一切去做,只去考量自己是不是能够精纯一心就好。
只要事后与杨元觉及安元和说清楚,净涪甚至都不必担心他们会责怪他。
到底他们相交这么多年,患难与欢喜中齐齐走过,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只要说开就不会有事。
可净涪想过一回,又放弃了。
与杨元觉与安元和的身份、实力、人品无关,净涪只是想到了。
如果他就为了考量自己是不是能够做到精纯一心而推杨元觉、安元和入局,那么就算最后他成功了,大概也还是失败。
因为这件事从最初就是一场算计,源头都坏了,又如何能指望结果?
就因为净涪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往后的净音、清笃、清镇、清显包括藏经阁与妙音寺乃至是景浩界,净涪统统都废弃了。
如此绕过一圈,净涪发现自己只能顺其自然。
或许在某一日,某一个关窍甚至是某一个简单至极的选择,就能让他灵光乍开呢。
他这般想着,所以后来也就真的没再在这件事上瞎琢磨,干脆地撩到了一边。
然而他也没想到,当日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甚至更准确地说是完全没有办法的办法,真就在这一日,猝不及防地来到了他面前。
他更是完全没想到,让他破窍的,居然还是景浩界。
他与景浩界之间的因缘,纠纠缠缠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耽误了谁,谁拯救了谁。
净涪睁开双眼。
也就在这一顷刻间,所有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净涪肉身倾灌的那些天地灵气直接被一扫而空,全部压入净涪肉身里,在净涪的每一寸筋脉中游走,成为净涪最温驯的力量。
净涪周身方圆百里,竟在这一时现出了一片灵气的真空地带。
一直到得净涪站起身来,这片地带才被其他的天地灵气填充,恢复成往常时候的模样。
净涪不曾理会其他,直接从蒲团上站起,合掌向着天地四方拜了拜。
一片微风凭空而生,拂过净涪的衣袖、面庞,微凉却异常舒服。
净涪默然站立,久久无声。
倘若最开始的时候,净涪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端遭劫。但到那道主回归景浩界,直接拿走无执童子,又将一本书册送到自己面前来的时候,净涪就猜透了个中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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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执童子所以一开始择定他,其实真不是他的缘故,细算起来,还是那位道主、左天行乃至景浩界的因果。
他对那个时候的无执童子来说,不过是一个看起来最合适最好用的棋子而已。
他其实算无辜牵连。
但他遭劫之后,明明景浩界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却还是出手保住了他。就算景浩界是为了将他留作后手对付无执童子,净涪也是有些感激它的。
可既然无执童子已经有了结局,景浩界与净涪之间那未曾言明的交易便已经结束了。对净涪而言,他与景浩界之间就只剩下了世界与它所孕育的生灵之间的因果而已。
净涪开始为小地府筹谋,乃至想要让佛门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其中有安置他昔日座下魔众的谋算,有妙音寺法脉的谋算,也确有还清景浩界因果的谋算,但......那并不纯粹。
他其实只是顺手而已。
就算今日里他与恒真僧人、清见主持、清源方丈等佛门各方势力来回拉扯,开始的时候也同样有着种种谋算与权衡,只是后来略有所感,方才随意选了一个相对而言公允的解决办法而已。
就算他确实为此放下自己的那份收益,不曾想过太多,仅仅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抉择而已,景浩界世界竟然就反馈他这许多,引领着他走过他预想中最难迈过的一个门槛......
净涪自己心知,这一次他能迈过这一个修行门槛,实在是得益于景浩界的成全。
或许景浩界天道公允无私,没有自己的杂念,但它确实是成全了他。
毕竟当时做出这个决定的,仅仅只是净涪三身中的佛身,毕竟那个时候净涪只是无意计较太多,毕竟净涪当时只是无心而为,倘若不是景浩界天道的回应,净涪不会意识到这许多,时机过了就是过了,就算回过头净涪自己想到了,也只能将这件事揭过,做不了太多。
可是景浩界天道回应了,它给予了他最纯粹的欢喜,像个母亲一样将他拥在怀里,将它最后能够拿出来的东西给了他。
景浩界世界本源残缺,天道破败,功德、气数这些东西,已经是它能够拿出来酬谢那些为它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佛门弟子的最合适的东西了。
若是景浩界世界的本源充足,那么在该他们得到的功德、气数之外,还该有天才地宝乃至洞天福地一类的修行资粮作为酬谢。
正因为景浩界目前状况实在凄惨,所以才仅仅只有功德与气数。
净涪不是不能自己独自度化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沉积,别怀疑,他真的有这个能耐。
只是会需要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已。
但如此一来,他将能独自收获无量功德、无量气数,甚至还将包括数之不尽的虚幻人格。
这统统都是他修行路上多多益善的资粮。
只要他愿意,他本可以独揽。
他也不是不能只知会妙音寺,让妙音寺自己暗自动手。由妙音寺动手,虽然也还是会比较慢,但绝对会比净涪自己动手来得迅速。
而这般一来,在佛门其他各法脉注意到妙音寺这边的动静之前,妙音寺也能独占一整个暗土世界。
那时,落到妙音寺头上的那无量功德与气数,将是妙音寺反压天静寺的底气。而净涪作为妙音寺中至关重要的人物,他也能在妙音寺的这一场饕餮盛宴中咬下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肉。
那收益大概比他自己独自度化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还来得丰厚。
这些但凡他伸伸手就可以捞到的好处,在临到头来的那一刻,他却尽数放弃了。
景浩界佛门里的各位大和尚不知道其中内情,恒真僧人知道也不愿道破,但景浩界天道却是至明且至公,净涪当时只持一点善念,为景浩界诸般筹谋,景浩界却不能全无动静。
再算上昔日净涪的功劳,景浩界不好将已经被净涪放弃的功德、气数拿来搪塞净涪,就只能开放自己的本源,引领净涪走过它记忆中的这万万年。
景浩界天道并无个人意志,也不知晓这样对净涪来说是好是坏,但天机流转之下,还是给了净涪这个天人交感的机会。
而净涪也确实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机缘。
这个机缘的价值甚至远胜过那些他可以获得的功德与气数。
所以单就这个机缘而言,其实还是景浩界成全了他。毕竟他将度尽百个、千个小世界的暗土世界所收获的功德与气数全数拿出,大概也换不来这样的一次机缘。
没有人愿意交换,也没有人能够交换。
天人交感还在其次,真正的机缘是净涪这一次心灵上的洗礼。
而在今日之后,他终于能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可以更轻松地走向远方。
净涪默然站立许久,方才转身来与清源方丈、净音、清见主持等等一众人合掌礼谢。
清源方丈与净音尚且还罢,清见主持等大和尚却是不肯生受净涪的谢礼。
我也没做什么,仅仅只是念诵过几遍神咒,实当不得净涪你的这一谢......
是啊,说起来,其实还该是我们来谢你......
这说的就是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事了。
如此一番推辞过后,双方才算是能够重新回到蒲团上坐下了。
当然,净涪和净音还是得稍微忙一忙,将那各按方位安置下去的一十八尊罗汉金身仔细收起,一一奉还给清源方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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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清源方丈随身带着的佛宝,威力与神效都非同一般,必得还给清源方丈才是。
清源方丈倒也不客气,安安稳稳地坐在蒲团上,看着净涪与净音动作。
依他对净涪的理解来看,做什么都不如安生受了能让他来得痛快。
而既然净涪都在忙活,净音又怎么可能做得稳?所以他还是由着他们去吧。
故而每得一尊罗汉金身被送回,他也就恭敬地收入他自己的随身褡裢中,直到得净涪将最后一尊罗汉金身捧到他面前,他才指了指旁边的两个蒲团,行了,都坐吧。
净涪笑了笑,合掌又与清源方丈一礼,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到了这一刻,恒真僧人才睁开眼睛来。
他竟也不看净涪,只问道,净涪和尚早先之意,是让我等只凭各家本事随意而为?
恒真僧人像是被这一回回的耽搁弄得很不耐烦了,当下趁着话题还没有被拉扯开,他自己就先开口来想要议定此事。
得以借助这件事迈过一个重要关窍,净涪对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太多的想法,他点点头。
只要暗土世界的问题能够得到妥善的解决,能让他对景浩界有所交代,那这件事到底会落到谁的手上,谁能从中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净涪统都不太在意了。
如果恒真僧人真的很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只要能将事情安排妥当,扎扎实实的办成办好了,那便随他去。
恒真僧人这才抬头,却不是看的净涪,而是一一看过清见、清源、清遥这些方丈主持。
你们也是这个意思吗?
清见、清源、清遥等一众方丈主持对视一眼,也都陆续点头。
我妙音寺没有异议。
天静寺没有异议。
一叠叠的赞同声中,是各家主持、方丈同样涌动着异光的双眼。
显然,净涪不动心,还会有其他人对这些功德、气数虎视眈眈。
恒真僧人并不太在意这些大和尚,只是得了这些主持、方丈的回答之后,他点了点头,道,既然各家都在,那再算上我一份,也是可以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72章
他果然要掺和一手。
听见恒真僧人这番话,堂中一时静默。
但恒真僧人并不是在和他们商量,而是在宣布事实,他方才说的那句话根本就没有带上一点询问的意味,尤其的强硬。
恒真僧人看向了净涪,净涪并不多言,只点头应道,确实可以。
清源方丈见净涪应了,也没想反对,便随意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的五位方丈在恒真僧人那里其实没有多少分量,此刻也不会自找没趣,就都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可以。
唯独清见主持,从方才恒真僧人开口那一刻开始便在沉默。
恒真僧人转了头望过去,盯紧了他,不行吗。
清见主持原本想说些什么,可看见他这般模样,眼角余光又瞥见堂中其他人的态度,无声叹了一口气,也点头,如果恒真祖师你一定要坚持,天静寺不反对。
不反对,并不代表支持。
也不知恒真僧人有没有听出这一层意味,但此刻他显然是顾不上了,毕竟他听得清见主持的回答后,终于能够满意地笑出来了。
净涪与清源方丈对视一眼,又各自沉默。
清见主持微微垂落眼睑,不去看恒真僧人的笑脸。
恒真僧人高兴了好一阵之后,方才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来问净涪,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时候,是不限制手段和人手的,是吧?
净涪见他直直盯着他,便点头,确实。
这本已是他们方才就商量过了的,不该有什么疑问,所以净涪也回答得很利索。
恒真僧人显然想要一个更明白的说法,他抬手指了指西天的方向,他出手,也是可以的吧?
毕竟净涪是景浩界暗土世界的主人,是地头蛇,慧真就算再强那也是过江龙,想要在暗土世界里无所顾忌地出手,还得经了这位主人的同意。
恒真僧人实在不想为了这点事情得罪净涪。
不过如果净涪真要阻拦他,他也不是不能冒这一点风险。总之,谁也别想拦他。
清见主持那原本半垂下来的眼睑直接就全数落下了,似乎已经懒得去看恒真僧人。
堂中其他大和尚们显然没有清见主持这么许多想法,听见恒真僧人这般明白的说法,各自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心动。
如果连那位慧真祖师都想要在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块大肥肉上咬下最肥美的一口的话,那么......
他们是不是也该去请一请各家在西天佛国里的祖师?
单凭他们自己,绝对是抢不过慧真祖师的,但若算上在西天佛国里修行的各位祖师,那可就未必了。
这些方丈的心思才刚开始活动,恒真僧人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了头看定他们。
那目光异常的森冷,简直不像一位修行多年的佛弟子。
妙潭寺、妙定寺、妙空寺、妙理寺、妙安寺这五家山寺的方丈见得,心脏各各猛地一顿,半响方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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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真僧人见他们气息猛然一滞,面上似有惊悸浮起,这才偏了目光重新盯紧净涪,怎么,净涪和尚,不可以吗?
净涪倒是全不惧他,迎上他的视线便道,倘若是慧真祖师法架降临,我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但现下景浩界世界破败,没往常时候那么坚固,我且希望祖师法架降临的时候能注意一些,切莫肆意妄为。
净涪是真的顾忌。
单看恒真僧人现下的模样,也能大概率推测出那位慧真祖师的状态了,明明白白的不太好。谁知道这位祖师到时候会不会因为什么事失去控制,连累了整个景浩界?
景浩界现在是真的残破、单薄,可经受不住一位罗汉的折腾。
恒真僧人的气势难得滞了一滞。
他沉默半响,到底轻咳一声,道,净涪和尚放心,他踏入景浩界之前会有所制约的。
净涪不太放心,追问了他一句,果真。
恒真僧人点点头。
净涪便道,既然如此,还请慧真祖师法架踏入景浩界之前,先去我寺各位祖师那里走一趟吧。
恒真僧人沉默了一下。
净涪说得很是好听,但其实内中的意味,堂中各人都很清楚。
慧真罗汉去妙音寺各位祖师那边走得这一趟,想要出来,身上怎么也得带上几道制约才行吧。
清源方丈看了一眼净涪,也笑着帮忙修饰一番,慧真祖师久在佛国修行,多年也难得离开佛国,更何况又是要回景浩界一趟,想来也确实需要与各位同参好生道别一番才对。我等请祖师在归来前往我妙音寺各位祖师处走一趟,咳,也是想着或许各位祖师会对我们这些后辈弟子有些指点也不一定。
不瞒恒真祖师,我寺里的各位先辈离开景浩界已久,少有音讯传出,我们这些后辈弟子也很担心各位祖师的情况。
他很诚恳地道,请祖师看在我等弟子的殷殷诚心上,往各处祖师处走一趟,也好帮忙我等探听一下各位祖师的现状,让我等后辈弟子多少能够安心一点。
清源方丈递得一块光滑铮亮的好台阶,恒真僧人哪怕知道内里另有意味,也是愿意顺着这块台阶走下来的。
到底就算不为景浩界,单只为了他自己,也确实得加上一些限制不是?他的大因果就牵系在景浩界的众生上,景浩界若真被他折腾得散架了,不说他身上现在的那份大因果还能不能解开,他还得平白再添上一道灭世大因果。
两重大因果倾压下来,他再是个罗汉,也得往轮回里走上几遭。
恒真僧人叹了口气,我允了你们就是了。
见得恒真僧人应下,净涪与清源和尚对视一眼,都看见各自面上不甚清晰的放松。
清遥方丈看完了这一场来回,心里很有些计较,便也侧身去看恒真僧人,合掌低头见礼,祖师是要往妙音寺诸位先辈那里走一趟?
恒真僧热一看清遥方丈动作就猜到他接下来会跟他说什么,可他都已经答应了妙音寺这边,转头就拒绝妙潭寺方丈很不好,便只得点头,是。
清遥方丈面色也就更诚恳了几分,还请祖师慈愍我等妙潭寺后辈,也帮我等探听一下寺中各位先辈的消息。
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妙定寺五寺的方丈俱各转身出列,跟在清遥方丈后头向恒真僧人合掌稽首见礼,也来相请。
纵然恒真僧人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当这一出真正在他面前演出的时候,他心头还是闷了一瞬。
快速稳住自己的声音与表情,恒真僧人叹了一口气,答道,你等不必如此,我都应下了就是。
堂中各位方丈与净涪、净音一众人等,又是齐齐合掌一拜,多谢祖师慈愍。
只剩清见主持领着各寺的佛子默默坐在蒲团上,看着这一派来回。
清见主持是心累,净栋比丘是见清见主持没有动作,也就继续在蒲团上安坐了,但与净栋比丘同坐一列的各寺佛子却是一时没跟上自家方丈的步调。
到得他们领会自家方丈的意思,想要跟上的时候,却又是慢了。
索性方才净音、清源方丈与恒真僧人你来我回地应答的时候,妙音寺的佛子净音也一直安坐在蒲团上,什么都没做。那这一回,他们也是可以学一学净音的。
恒真僧人摆摆手,看着这一众方丈重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又自偏头看了清见主持一眼,看他是不是也要跟着作妖。
然而清见主持压根没看他,就闭目在蒲团上坐着,仿佛已然沉入了定境中去。
恒真僧人心下哼了一声,也自闭上眼睛,默然静坐。
反正他的事情基本已经解决了,剩下的那些事也轮不到他来管,他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想一想他自己这边接下来该是个什么章程。
毕竟他先前还在各处游走,引领各地凡僧入门修行,如今他已经找到了另一个化解因果的方法,眼见又将能从这里头分去不少的功德与气数,那先前他做的那些事......是不是也该停一停?
虽然等本尊亲身莅临景浩界之后,这片暗土里头的沉积必能快速度去,他实不必如此急躁,但是谁知道佛国里的那些后辈会不会想要趁机拖住他,好让景浩界里的各寺多占上几日,捞上几分功德与气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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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得尽快动手,不能真等到本尊到来。
恒真僧人拿定了主意,就开始细想他自己手上的那些事情该怎么分出去。
他正想着,就听见耳边响起一片规律的鼓声。
他心神猛地一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心头一阵茫然。
还没等他想明白,旁边就响起了他们天静寺这一代主持清见大和尚的声音,是晚课的时间到了?
他不自觉睁开眼睛去看,就见清见主持正与清源方丈询问,今日我等难得齐聚,不若就一起完成今日的晚课?也免得劳烦各位师兄弟再走一趟回各自的禅院去了。
清源方丈没有意见,他还很是心动。
毕竟这堂中坐着的各位僧人都是一寺的大和尚,是各寺的主持、方丈与佛子,难得大家今日齐聚一堂,晚课时间又已经到了,一道完成今日的晚课也很不错。
但清源方丈却是想换一个地方。
他先看了看堂中的各位主持、方丈,问道,未知各位师兄弟意下如何?
清遥等五位方丈也是尽皆点头,俱各笑言道,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们还怕清见师兄和清源师兄嫌弃,要赶我们回去呢。
不能的不能的,怎么也得一起啊。
其他人都已经这般激动了,恒真僧人座后的那个凡僧更是连脸皮都涨得通红了,眼睛闪闪地发着光,呼吸更是急促得几乎快喷气了。
清源方丈笑开,正求之不得呢,怎么能赶你们?不过这个禅院的佛堂怕是不够大......各位师兄弟可愿换一处地方?
这堂中各位主持、方丈立时就意识到清源方丈的打算,一时又尽皆笑开。
清遥方丈更是指着清源方丈道,原来你还打了这个算盘?!果然不愧是清源师兄你啊,真够人尽其用的。
清源方丈并不生气,还很受用地连连点头,然后又问道,各位师兄弟这是答应了?
清见主持笑着摇头,率先从座中站起,我们都走吧,也别劳动清源师弟再来请了,这般请来辞去的,怕是等我们到妙音寺大法堂的时候,晚课已经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各位大和尚,表情颇有些微妙,诸位师兄弟,应该不会想在妙音寺的这些后辈面前......迟到吧?
清遥方丈连忙加快了脚步,走走走,我们都快点。
恒真僧人想了想,也还是从座中站起,与清源方丈走到一处。
在他之后,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一众大和尚也各自跟上。
清源方丈笑着在前方引路,净涪陪在他左侧,而净音则引着净栋这些佛子们走在各位大和尚后头。
净音多注意了那位凡僧几眼,走出几步之后,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那凡僧身侧,压低了声音问道,师弟,你还好吧?
大家此时都走在一处,就算净音特意压低了声音,也还是让净栋比丘这些佛子听见了。
净栋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视线,也暗暗向那凡僧看去。
这一看,也就知道净音为什么这般问他了。
实在是因为那凡僧太过于激动了,尤其是看见他那神情,净栋他们都为净音担心。
是的,他们不太担心那凡僧会不会因为过于激动昏厥乃至错过今日这一次明显不同的晚课,他们是更在担心净音,担心净音被这凡僧连累,在各寺主持、方丈面前不好做事。
我......我还好。那凡僧急喘了几口气,也低声来答净音。
净音看着他的脸色,听着他结巴的声音,不是很相信。
那凡僧自知自己与这里的所有僧众很不相同,怕这一次机会也会被这妙音寺佛子轻松截了去,连忙调整呼吸,努力做出无事的样子来。
净音细看这凡僧那既急切又惊惶还担心的模样,再用余光将净栋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如何还不知道这一堆人里的各种心思?
他暗自叹了一声,却是低唱一声佛号,与那凡僧点点头,师弟无事便好。
他张目往前一望,笑了一下,与走在这边的各位佛子及凡僧道,各位师长都已经走远了,我们也快些吧,真迟了晚课就不好了。
那凡僧正讶异地看着净音,不懂他为何就偏帮了他,谁成想冷不丁就听见净音这话,哪儿还去在意更多,连忙加快了脚步,紧紧跟在净音身边。
这一众佛子也都尽皆加快了脚步,跟上确实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了的各寺主持、方丈。
迟了晚课确实不太好,但更不好的还是让整个佛门的主持、方丈当着一整个妙音寺弟子的面等他们去做晚课!
到得真正跟上自家的师长了,这些个佛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难得放松下来之后,净栋比丘瞥了眼那个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的凡僧,往净音处传音道,你倒是好心。
净音看了那凡僧一眼。
那凡僧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瞧他这边看了看,暗自稽首道谢。
谢他方才以佛号助了他一把,让他终于能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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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虽然和净栋、净音这些各寺精心培养的佛子比起来,凡僧的眼界是有些浅薄,更容易为一些在净栋、净音等人看来司空常见的机会欢喜雀跃,难以自抑,但凡僧自己知道,他其实真不是一个太容易激动的性格。
这次所以例外,所以久久未能平复心情,还是因为他真的是第一次得以亲自陪同景浩界佛门中最出色的诸位高僧一道完成晚课。
他实在......
实在不能不为这个机会动容,不能自持。
可他身份又甚是不同。
他若真以这样的状态参与妙音寺今日的晚课,旁人不会体谅他如何珍惜这次机会,而只会轻视了他。
对于外人对己身的轻视乃至慢待,凡僧是不太在意的。但在这个时候,他不仅仅代表着他自己,还代表着景浩界各地的凡僧群体,他不能不慎重。
可他越是慎重,越是珍惜,便越是难以控制己身。情况越渐恶化,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净音竟然扶了他一把。
所以,他得向净音道谢。
净音回以一笑,却是控制了声音只在他们这一群弟子耳边响起,不过是想起了我妙音寺的净涪和尚而已。
净涪?这又跟净涪和尚有什么关系?
不说净栋这些佛子们,就连那凡僧都很不明白净音的意思。
净音叹了口气,诸位师兄弟想想,这师弟今日来我妙音寺作客,是不是和净涪和尚去往普陀山参加法会一般情状?
一时之间,听见净音这个说法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凡僧是实在没想到净音居然将自己与景浩界年轻一辈弟子中最出色的净涪和尚相提并论,但经净音这么一说,再细细思量开去,确实也真的没什么不同。
凡僧这般想着,不再需借助心头镇压的一点灵光,就真的安稳下来了。
凡僧禁不住抬起头去,让目光长长放远,看见前头那各位主持、方丈中的一道颀长身影,慢慢出神。
净涪和尚都能妥妥当当地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归来,他确实比不得净涪和尚,但他真就不能向净涪和尚学学么?
净栋等一众佛子看了看那凡僧,又看看前头和自家师长走在一处却更显出色的净涪,也有些出神。
半响后,却是妙潭寺的佛子开口笑道,好你个净音,居然将你妙音寺比作南海普陀山,真是有够厚脸皮的啊。
净音就笑道,是啊,我还将你比作普陀山法会上诸位佛陀菩萨身边的弟子呢,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很高兴?
这么一个打岔,原本笼罩在这些个佛子中间的沉默就彻底被打破了。
妙理寺的佛子笑了一阵,猛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不禁现出几分惊恐,你们说,今日晚课完成之后,回头各位师长会不会再给我们另加功课?
另加功课?
净音、净栋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都停了脸上的笑去看他。
妙理寺的佛子看向前头的那些个主持、方丈,颤颤巍巍露出一个艰苦的笑容,就......就是回去之后,自己留下一些心得、体悟什么的?
净音、净栋等佛子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一时面面相觑。
知道是知道了,但不太能理解啊。
就算主持、方丈真的有给他们留下功课,让他们整理一下心得体悟之类的递上去,也不算太稀奇为难吧,怎么这位师弟就这般模样的呢?
妙理寺的佛子就道,诸位师兄弟不知,我向来最怕这一类功课的......
他苦笑着道,我家师父每回有事都让我整理一份心得体悟给他。
心得、体悟这一类的东西,自来都是看各人的,且除了一时的顿悟能使沉沉积累一瞬勃发变化之外,更是少有变化的时候。
真正的心得与体悟不是心念,每每因事而变,因人而化,它从来有一个根系,就像修行一样,都有一个最开始的点。从根系开始不断的生长,不断的攀升,那就是修行。
但我家师父每次都要在我呈交上去的那些心得、体悟中找到新意,否则就都会打发回来让我一遍遍整改。
这也就罢了,偏偏我家师父自己看了还不够,还会将这些心得、体悟收到寺里的法堂中去,任寺中各位师叔伯、师兄弟翻阅。我......
净栋、净音等一众佛子不意妙理寺佛子日常的修行居然是这般的,如今听得妙理寺这位佛子提起,他们自己代入了一下,也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净栋比丘想了想,勉强安慰道,这样......这样也不错,起码你寺里的各位师兄弟对你大概都会很......顺服......
妙理寺的佛子又苦笑了一下,如果他们愿意,我还巴不得将这个位置让出去呢。
真以为佛子这个位置很好坐吗?
净栋比丘只得败退。
净音想了想,也道,这样确实不错,你想想,你妙理寺里的各位师兄弟看了那些心得与体悟,可是多少能开阔眼界、安定心神?
妙理寺的这位佛子想了想,艰难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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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空寺的佛子也在一旁说道,他们大概都会很体谅你的吧。
妙理寺的佛子又点了点头。
妙安寺的佛子笑了一下,同样说道,这不就行了,一寺的师兄弟大家相互体谅,相互交流,修行不也过得很安乐吗?
另一边妙潭寺的佛子听了这么许久,又打量了这妙理寺的佛子一阵,忽然问道,师兄,你上交给师伯的那些心得、体悟,真的全都来自你自己?
妙理寺的佛子轻咳了一声,也不全是。但这次我妙理寺只得我在啊。
也就是说,妙理寺方丈手上乃至是妙理寺法堂上放着的那些心得、体悟,还有不少是妙理寺的其他弟子帮忙了?
净音默默地退了一小步,与那凡僧站到了一处,只跟着前头各位主持、方丈往前走,不再在那群佛子里插话。
凡僧看了看净音,又往那一群佛子中看了一眼,默默多走一步,拦在净音与净栋这些佛子之间。
净音感谢地对凡僧笑了笑。
凡僧回了一礼,却也不多话。
果然,就在净音淡化自己存在感的下一刻,那妙理寺的佛子便深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直接向净栋等佛子拜了下去,请各位师兄弟救我。
净栋这些佛子的脸皮俱各僵住了一瞬,不可思议地看向妙理寺的这位佛子。但也是因为这一番变故来得太急太快,他们来不及反应,扎扎实实地受了妙理寺这位佛子的一礼。
他们这一群弟子中,唯二能逃脱出去的,也就只有见机往前加快了脚步的净音与那凡僧了。
既受了人家的礼,又是往后必定会常打交道的熟面孔,人家诚心相请,净栋他们也不能不给人家一个交代。
无奈何,也只能应下了。
净栋比丘看了看左右,眼见这些个佛子脸上多多少少显出的苦笑,不免就轻松了一点。
被拖下水的不是只有他这一个,还有许多人呢。
一片心得、体悟而已,就当是整理自己的所得了,而且他们这次是七人合力呢。就不信一人几句话凑起来难道还交不了差......
等等,七人!
净栋猛然数了一数身边的师兄弟,径直转头,找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那凡僧一起站得远远的净音。
旁边的其他佛子察觉到净栋的异常,也都纷纷往净栋看去,又各自顺着净栋的目光找到净音。
净音察觉到他们那灼热的目光,便自抬了头来看去,冲他们笑了一笑。
你们慢慢忙,就不必算他一个了。
笑完,净音又自收回目光,平静且安定地往前走。
虽然净栋这些人已经加以遮掩了,但他们这边的动静还真没能瞒得过清源、清见这些大和尚们。
看见那边的情形,清源方丈为净音解释了一句,净音那孩子近来忙得很,连修行的工夫都少,还真不能怪他这回躲了。
妙理寺的方丈就摆摆手,也为自家的弟子解释,我家那孩子也是实在被我折腾怕了,而且我寺里的弟子这里就只得他一个,连惯常帮个手的都不在,就只能抓了这些师兄弟来帮忙了,还请各位师兄弟原谅则个。
清见主持也是笑,这不是你们一脉的惯例了吗?我当年恍惚听说过,你也曾抓了我家清恒师弟来帮忙?
咳,妙理寺的方丈清咳一声,掩去面上尴尬,快速转移话题,其实看看自家弟子的心得与体悟也挺有意思的。小弟子年轻,心思活,总会在某一处有些不同的见解......
他迎上各位主持、方丈好奇的目光,想了想,就道,回头等那份体悟送上来,我与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清源方丈、清遥方丈等一众大和尚当即就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回头别忘了。
妙理寺的方丈连连点头,不会忘的,绝对不会忘,各位师兄弟放心就是。
清源方丈想了想,故作认真地问道,如果我说我还想看一看师弟你当年的那些体悟,不知是不是也可以呢?
妙理寺方丈的脸色立时就浮夸地变了,不是吧,清源师兄,你居然想要翻看我那些不堪回首的历史?!
清源方丈哼哼了两声,我确实很好奇......
妙潭寺、妙空寺、妙定寺、妙安寺等四山寺的方丈也都配合地一齐点头,我等也很好奇啊,不知师弟能不能给个机会让我等也仔细看一看?
妙理寺的方丈又更惊恐了八分。
各位方丈见他表情,顿时哄然大笑。
净涪并不多话,只在一旁听着,觉得好笑了也就一道笑起来,所以跟这群主持、方丈也很是融洽。与他一般情状的,还有清见主持。只有恒真僧人一个例外。
不过净涪却也是知道,清见主持其实在时刻关注着恒真僧人。
而且他似乎有些......犹疑?
净涪暗自打量了清见主持一眼。
清见主持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也转了目光来看净涪。
净涪笑着微微点头。
清见主持也点了点头,不过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暗自传音来问净涪,净涪和尚,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净涪目光往侧旁一瞥,看见犹自有些心不在焉的恒真僧人,方才回道,是关于恒真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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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见主持点头,倒不奇怪净涪猜到了。
祖师似乎入了迷障......
净涪想了想,暗问道,主持想提醒恒真祖师?
清见主持又是一点头,叹道,他到底是我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
清见主持只说天静寺,显然是不想勉强净涪也担上这份责任。
净涪心里明白,故而这一回他也只笑着暗问清见主持,主持既已有了决定,又为何在这迟疑?
为何?当然是因为这位恒真祖师的性格。
虽然清见主持没有回答他,但净涪也还是能从清见主持的沉默中看出些端倪,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等清见主持自己权衡清楚,拿出一个主意。
清见主持心里暗自想了一回又一回,一直到得妙音寺的大法堂已经远远映入他的眼中,他才终于有了决断。
恒真僧人还在快速梳理自己手边的事务,好找到合适的人手托付出去,却冷不丁听见耳边传来的清见主持的声音。
祖师。
恒真僧人抬起头来,看向清见主持。
净涪看见,又自快走一步,跟上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显然已经将他与清见主持暗地里的那一番交流看在眼里,此刻见净涪靠近,也暗自传了声音过来,清见师兄还是想要提醒他?
净涪微微点头。
他就知道恒真僧人的不妥之处其实全都落在这些个大和尚眼里,而同样被这些大和尚关注着的,还有清见这位天静寺主持。
清源方丈微微叹了一声,只和净涪道,只怕清见师兄的这番苦心根本就没被人放在心上。
清源方丈也没想要从净涪这里听到些什么,他说完之后,自己便又继续道,恒真这人,哼,确实是比那位慧真祖师要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还真真是一个人,都一样的。
贪婪,自私还霸道。
净涪沉默着,只当自己没听出清源方丈声音里隐着的一丝不忿。
事实上,哪怕恒真僧人或者说那位慧真祖师是他们景浩界佛门实打实的开山祖师,遍数景浩界历代僧众,现在还真是找不出几个完全信服、敬重他的人。
清源、清遥这些各法脉方丈就是这些人中最顽固的代表。
不见恒真僧人出世这么多年,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这六法脉都不曾对这位祖师有过特殊礼遇吗?
净涪觉得天静寺中其他任一位祖师归来的待遇大概都会比他来得周到厚重。
但想想恒真僧人这么多年以来的行事,再想想佛门史书上记载着的那位慧真祖师诸事,净涪也就能够理解了。
他其实也没怎么看得上眼。
不过恒真僧人也就罢了,清见主持在这位僧人面前也确实很不好做。
放不放在心上的,清见主持只怕也没指望,只是尽心而已。
清源方丈沉默了一下,倒也很是认同,这倒也是,清见师兄若真什么也不做,只这般看着,怕他也不能安稳。
他们这两人说话间,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那边似乎也有了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74章
净涪目光不过轻转,瞥过清见大和尚那面无表情的脸与恒真僧人明显僵冷着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
大概还是被清源方丈说中了吧。
净涪也确实不意外,他收回目光,踏着鼓声走入了法堂中。
大法堂中央满满当当地做了一堂的弟子,看情况,是现下所有留在妙音寺里的弟子都到了。清笃、清显等一众大和尚也在,此刻就坐在大法堂的左右两侧。
净涪在诸弟子最末侧还看见了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他们不知是事先得到了消息还是跟随着妙音寺的弟子一道做晚课习惯了,竟没错过这一次难得的机会。
清源方丈很满意。
他引着所有人在大法堂正前方入座。净涪跟在所有大和尚后方,就在这一列九个蒲团中最末的那一处位置坐了。净音则领了净栋这七个人在诸弟子最前方的那一处蒲团上安坐。
各各坐定之后,正有最后一道鼓声传来,却是该真正开始晚课了。
清源方丈向各位主持、方丈稽首一礼,又对左右两侧的妙音寺大和尚们、中央处的各位妙音寺弟子们点点头,手腕一动,干脆利落地让木鱼槌子清而响地敲落在木鱼鱼身上。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罗汉,众所知识......
晚课开始便是《佛说阿弥陀经》。清见、恒真等一众外来的客人也非常习惯,不管先前都是个什么心情,什么想法,这一刻拎起了木鱼槌子,却全都表情平静心神安和地敲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
大法堂中的妙音寺弟子也再没有其他想法,只是拿着了木鱼槌子,持定一心,专注敲经。
如是我闻,一时,......
可大概就是因为这一刻妙音寺诸弟子谁都没有分神它念,只专注于《佛说阿弥陀经》本身,反倒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共鸣,觑见各位大和尚的几分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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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渐渐的,随着经文的诵读,随着妙音寺诸弟子心神完全沉浸入佛理经义中他们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或欢喜或迷茫,或沉醉或不解,不一而足。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这三人也不例外,总有变化。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没有谁能注意到这些,堂中所有的人,包括恒真僧人,都在专心致志地念诵经文。
一部《佛说阿弥陀经》诵完之后,清源方丈闭着眼睛细细体悟一阵,方才睁开眼睛来,去看下方的诸位弟子。
论理,有恒真僧人在,今日诵读这一部《佛说阿弥陀经》不该只有这一点助益,但清源方丈还真没有多少期待。
毕竟恒真僧人今日的状态他也看见了,平平常常才是正常的。
不过就算少了恒真僧人的那一部分引领,有清见、清遥等主持方丈在,他妙音寺里的这些弟子也能多得不少的体悟。
清源方丈看过妙音寺的各位弟子,心下满意点头,于是就特意等了一阵,等到旁边列坐的各位主持、方丈等也都回神,他才又再拎起木鱼槌子,再次敲落。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
《大悲咒》诵起,果然犹以清见主持最为虔诚庄重,周身更在无意识间升起一道金色光圈。随着《大悲咒》的不住诵读,这一道金色光圈还在以他本人为中心不停的扩大扩散,直至将一整个大法堂都圈在里头,这光圈方才稳定下来。
恒真僧人本也是在静心持诵,寻常事情影响不到他,但这一刻,不知是为着不久之前清见主持对他的提醒还是怎么的,他竟有些心神动荡,一时有些把控不住,让杂念丛生。
恒真僧人勉强诵读了一遍《大悲咒》,就难以坚持,只得停下来。
他睁开眼睛时,一眼就看见清见主持身上那个拢了一整个大法堂的金色光圈。他有些想瞪眼,心中还有一道怒火不断蒸腾撩拨,想要让他做些什么。
不论是咆哮也罢,停止诵咒也罢,总之,做些什么。
然而,有清见大和尚领持,妙音寺今日的《大悲咒》尤其的殊胜。自恒真僧人心头怒火生出的那一刻起,便有一道灵光牵引法堂中氤氲的香柱,牢牢镇压住了恒真僧人,让他只得干坐在蒲团上。
恒真僧人无奈何,只能禁闭了嘴唇,任由神咒充塞耳膜,在心神间鼓荡徘徊。
如果恒真僧人不曾心生抗拒,这一道神咒不会对他如何。纵然他不想念诵神咒,闭耳塞目也是可以的,但他不知是对清见主持生了不满还是怎么的,竟异常的抗拒这道神咒,且还生出了轻慢之心,所以他这个人才像是坐在了荆棘林中一样,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一直到得《大悲咒》诵完,清见主持身上的光圈渐渐消隐开去,恒真僧人才勉强安定下来。
只是他那神色......
实在非常的难看也就是了。
清见主持瞥见,心下暗叹。便连他也不知道方才他提醒恒真僧人到底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如果他先前没有去特意提醒恒真僧人,或许这一回的《大悲咒》还能引领他自己反思也不定呢。
晚课的目的,本来就是想要让修行者反省自身一日功过的啊。
坐在清见主持侧旁的清源方丈看见,想了想,悄然看了他一眼,以作询问。
他毕竟是妙音寺的方丈,是主人,如果清见主持这位客人真有什么需要,他确实是要出面的。而且方才那《大悲咒》部分,妙音寺也确实得领清见主持的情。
若不是他在,妙音寺这些弟子怕还没有那么许多收获。
清源方丈想了想自己所见的妙音寺诸弟子那意犹未尽的神色,又更对清见主持上心了几分。
清见主持只是回以一笑,倒没有其他的要求。
清源方丈暗自舒了口气,但在目光转回的瞬间,他还是多瞥了一眼恒真僧人。
这位祖师的修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是这个样子的?还是说,不该由清见来做这个提醒他的人?
清源方丈只略想一想,便将这件事撇过,不太放在心上。
片刻后,他又自拎起木鱼槌子,敲落下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矣,趺座而坐。......
一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诵起,开端那平平淡淡的经文,却在几句描述之间,让这大法堂中的所有佛弟子看见了世尊释迦牟尼佛的生活,也引领着他们追逐世尊释迦牟尼佛的脚步,听他与一众大比丘僧解说佛理。
恒真僧人心中安定下来,更渐渐入神,由这一部经文带领着沉入空空妙理中去。
未过得多久,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就此结束,净涪手腕挽出一个弧度,敲落最后一记木鱼。
待他将木鱼与木鱼槌子收拢着归置到一侧,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就看见大法堂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净涪有些奇怪地看去,却又见许多来往比较亲近的人示意一般地看向恒真僧人。
他就也往恒真僧人的方向看去。
恒真僧人此刻还正坐在蒲团上,手里却拿着木鱼槌子停在半空,眼睑垂落,表情漠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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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见主持似乎明白了一点,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净涪,眼神中竟带着几分请求。
净涪望了望清见主持,又看看恒真僧人,心下暗叹,却又将那套木鱼取过来,拿下木鱼槌子,口中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
开始的时候,只有净涪一人在念诵经文,但在净涪开口之后,大法堂中的其他人等也都回过神来了。
不管是生了一丝善念也想助恒真僧人一臂之力,还是纯粹的只想在净涪的引领下再细细参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经义,本已经停下动作了的一众人等也都再拿起了木鱼槌子,与净涪一道诵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对于外界的这一遍来回,恒真僧人全没注意到,他只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佛理中,心头笼着那一线清明,脑海中却有一幕幕画面转过。
都是他自己的修行日常,也有他心里的种种想法,这般许多的画面难以说尽,可也让恒真僧人自己自心底生出了几分凛然。
他好像......
真的做错了。
祖师,你想要全力投入度化暗土世界沉积这件事去?
是清见在问他。
而他还清楚地记得他的答案,怎么,不行吗?
那祖师你的弟子们怎么办?
我自会处理,总不会让你,让天静寺费心就是了。
祖师你还记得你为的什么回归这个世界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清楚祖师你的本意!你还记得你归来的真正原因吗?
我自己的修行,我自己还不懂吗?怎么,你想教我?
你不过一个不知多少代之后的后辈而已,要来指点我修行?
恒真僧人自己闭了闭眼睛,有些脸红。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一首偈言。
......世尊而说偈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恒真僧人心头大震,禁不住身体微颤。
净涪诵完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睁开眼睛拿眼角余光往恒真僧人那边一瞧,看他脸色,就知道不用再继续了。
他放下手中木鱼槌子,合掌微微低头,与下方的诸弟子拜了一拜。
今日晚课的时间早已过了,不过是因为清见主持相请,他多诵了几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而已。
这一回算是不负清见主持所托,替妙音寺还了他的一份因果?
净涪去看清源方丈,清源方丈对他点点头。
恒真僧人这时候也已经缓过来了,他从座中站起,当着妙音寺一众弟子的面,转身向净涪合掌拜了一拜,多谢净涪和尚。
净涪避开不受,不敢当祖师这一言,不过是大家一道做了一回晚课,各有所得而已。
恒真僧人想了想,便也就罢了。
清源方丈见得,笑了一下,却是清咳一声,朗声与下首妙音寺诸弟子道,今日晚课结束,你等都散了吧。
妙音寺中各弟子同时稽首合掌,应了一声,是。
清源方丈自与净涪、净音一道,亲送各位主持、方丈与诸佛子回了给他们备下的禅院去。
回去的路上,恒真僧人与清见主持特别的沉默。但清源方丈却是还有话要对这些主持、方丈说。
今日的晚课各位感觉怎么样?
清遥等方丈听到清源方丈这个问题,当场就笑开了。
妙理寺的方丈边笑还边问清源方丈,今日晚课确实很有收获,不过清源师兄你这样问,别是我等师兄弟明天包括之后的早晚课,你都有安排吧?
连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也都在一旁点头。
清源方丈也不点头,只笑着问道,那各位觉得怎么样?
嗯......妙潭寺清遥方丈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却还是破功,忍不住笑道,确实很不错。
其他各位方丈也都在点头。
清源方丈于是就道,那就这样说定了,往后的早晚课,我们就都定在大法堂这里了,各位可莫要迟到了啊。
不说其他各位方丈,就连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也明白应了,放心,不会迟了的。
清源方丈这才满意了。
于是他又开始说起另外一件事,各位能在我妙音寺这里待多长时间?
恒真僧人自觉自己大概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考虑一下,至于这个地方到底是在天静寺还是在妙音寺,并不重要,所以他没多说什么,就站在一旁。
清见主持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家清恒师弟还是很靠得住的,便也没急着多说什么,只细看其他几位方丈的态度。
其他各寺的方丈暗自想了想,也自觉寺里没什么大问题,神情就很放松。
清见主持尽都看见了,又见这会儿清源方丈向他这边看来,便先笑着问道,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端看寺里会有什么消息递过来吧。清源师弟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顿了顿,看向净涪,是关于净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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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方丈摇摇头,和净涪有些瓜葛,但不是关于他的。
净涪听清见主持提到他,便对他点了点头。
妙潭寺的清遥方丈听了这么一阵,也有些好奇了,就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啊?
清源方丈见这一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向他,便斟酌了一番言辞,与这些人说道,是我妙音寺要为一位祖师正位,想请各位做一个见证。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恒真僧人等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妙音寺要为一位祖师正位?还想请他们做一个见证?
按理说,能让妙音寺请他们这些人见证的,这位将要正位的祖师身份必定贵重,可如果这位祖师的身份真的非常贵重,又怎么会只要他们这几人见证,而不是选择宣告天地,让天下佛门共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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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各位大和尚一时面面相觑。
虽然说以他们这些人的身份,确实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天下佛门,可未曾宣告天地与众生乃至众佛弟子,只得他们这十来人,到底还是有许多不足。所以,妙音寺对这位将要被正位的祖师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是敬,还是慢?
下意识地,清见主持、清遥方丈包括净栋等一众人都看向了恒真僧人。
倒是净涪与净音的表情始终平静。
夜色并不能遮掩住恒真僧人的目光,他细看过净涪与净音的脸色,仔细想了想,就问清源方丈道,清源,你妙音寺要为他正位的这位祖师是谁?
如果是妙音寺一脉且还能被正式送入妙音寺祖师堂的,怎么都该是他认识的人。可是据他所知,妙音寺这一脉的各位祖师没有一个遗落在外,一个不差地供奉在妙音寺的祖师堂里呢。
所以到底是谁?
清源方丈既有心想与他们提起,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遮掩,就算这些大和尚们过后不久又将迦叶尊者忘去,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恰恰相反,如果他们妙音寺明明已经知道了迦叶祖师的存在,还不曾与景浩界的其他各寺交代,日后才更不好说话呢。
清源方丈就没想过如果迦叶尊者到最后还是失败了会怎么样。
不过就算到最后还是那个最坏的结果,迦叶尊者真的失败被天地抹去存在,他们这些后辈弟子还是会将迦叶尊者完全忘却,那么只要在他们还记得这位祖师的当前,他们还能尊奉他,与他送上一分助力,他们的心也能安稳许多。
于是在恒真僧人来问他的时候,清源方丈便就合掌低头,唱了一声佛号,迦叶尊者。
迦叶尊者?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一众大和尚一边咀嚼着这个名号,一边在脑海里快速翻找这位尊者的事迹。
但......一无所获。
这些大和尚尚算是好的,净栋等这些弟子情况才更坏。
他们根本是过耳即忘,此刻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师长,只记得他们说了些什么,却不记得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清见、清遥这些大和尚们也都是灵醒的人,一见自家后辈的脸色,就知情况有异。
但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大和尚就算情况再好,迦叶尊者的境况就摆在那里,也真没比净栋这些佛子好到那里去。
过不了一会儿,他们也忘了自己方才到底想要知道什么了,全都站在原地,目光或看着前方,或看着清源方丈,总之,都是前一刻的习惯动作。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大和尚心里也都有些震骇。
所以,到底是谁,又对他们做了些什么?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众十来人中,也就只有一个恒真僧人特殊。
不过也难怪,恒真僧人当前的修为确实不算太高,但追根溯源,他的本尊慧真可是一尊罗汉。恒真多少还是能借着慧真罗汉的隐蔽免去这么一遭。
可也正因为他自己特殊,他也才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异常的发生。
清源、净涪和净音三人面上都没有什么意外。
恒真僧人忍不住自己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迦叶尊者?
可就算他这声音不小,能让这边的十来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也不过就是刚才一幕的重复而已,还是很快就被忘掉了。
恒真僧人下意识地看向清源三人,这是怎么回事?
清源方丈和净涪对视了一眼,便道,我们边走边说吧,别在这站着了。
这句话对于恒真僧人来说没什么问题,但对清见、清遥这一众人等就有些突兀了。
清见、清遥等一众大和尚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又看看明显知道些什么的清源、净涪、净音包括恒真僧人,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跟上清源这些人的脚步,安静地听着。
为着能与恒真僧人好生解释一回,清源方丈走到了恒真僧人身侧。净音照例陪着净栋这一班佛子,净涪就替上清源方丈的位置与清见主持等人一道走着。
清见、清遥等大和尚大概也猜到了什么,没去费心找净涪探听,而是竖起耳朵去听清源方丈与恒真僧人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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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真僧人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源方丈便答道,祖师既然知道迦叶尊者,那你还记得有多久没有见过迦叶尊者了吗?
恒真僧人不好说自己就算一直在极乐佛国里修行也少有能见到迦叶尊者这位大德,便只得仔细去想自己偶尔听说过的这位大德的行踪。
不记得了,好像确实是很久没听说过他的事了。
清源方丈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继续问恒真僧人道,那祖师听说过禅宗心传的公案吗?
这么著名的公案,他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
恒真僧人很想点头,但他看见清源方丈的脸,猛地想起这位是走禅宗一脉的妙音寺当代方丈,而妙音寺的法脉传承之路所以走得那般艰难,大半是他的功劳。
便连他,这时候也难免觉得尴尬。
清源方丈看见了,但没多在意。
这段因果已经找上门了,这位祖师到底能不能走出来还不定呢,不需要他在这会儿提起。
那祖师还记得这段公案中的主角吗?
恒真僧人巴不得清源方丈揭过这件事,这回听到清源方丈的问题,立时就道,怎么不记得,是......阿难尊者!
虽然有一瞬间的停顿,但恒真僧人答得很是坚定,显然他也觉得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
清源方丈沉默。
恒真僧人意识到了什么,你方才说要为一位祖师证明,又说这位祖师是迦叶尊者......所以那段心传公案真正的主角是迦叶尊者?
清源方丈点点头。
清见、清遥等人听着恒真僧人与清源方丈这一番对话,明明全都认真听了,可印在脑海里的信息却是七零八落的,总有些突兀和疏漏。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记住了一件事。
禅宗一脉那段心传公案的真正主角并不是众所周知的阿难尊者,而是另有其人。
清见、清遥等一众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却不言语,只将这件事默默记在心底。
恒真僧人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是净涪从南海普陀山那场法会上听说的?
清源方丈又是一点头,是阿难尊者亲口与他们说的。
恒真僧人一时又没有了言语。
事实上,如果不是慧真罗汉一直专注于解决自己身上的大因果,少有外出与其他罗汉、金刚交流,他是能在西天净土中得到提醒的,不必等到这时候由清源方丈来跟他说。
恒真僧人又问道,怎么会这样,是迦叶尊者的修行出了问题?
不甚清楚。清源方丈道,阿难尊者没有明说,但据我们猜测,应该是这样没错。
恒真僧人仿佛想到了什么,悚然一惊,看向了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默默回看他。
恒真僧人的声音都开始有些不稳,阿难尊者在南海普陀山佛会上与世人明说,你妙音寺又准备为迦叶尊者正位,是因为迦叶尊者这一次......
需要气数、气运吗?
清源方丈没有答他,只是就那样看着他。
恒真僧人的牙齿开始打颤。
如果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连远在极乐净土佛国的慧真罗汉这一刻都不住地冒出冷汗。
那他......
恒真僧人猛地看向净涪,急冲到净涪面前,用力紧抓着净涪的双臂,净涪!净涪!你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传续禅宗法统!一定要!
净涪看着恒真僧人狰狞的面庞,心下暗叹,抬手不过轻拂,便就带开了恒真僧人紧抓着他肩膀的双手。
恒真僧人正想要继续做些什么,净涪已经小小退开半步,双掌相合,与他一礼,弟子必定尽力。
得了净涪的承诺,恒真僧人一下子就失了力气,脚步几分踉跄。
好不容易站稳了,他迎面看着愣愣看他的清见、清遥等人,低了低头,转身重新回到清源方丈身边,还借着清源方丈的身体遮挡去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看见恒真僧人这般情态,清源方丈心里竟不觉得如何欢喜,反倒多了几分叹息。
恒真僧人再没什么问题去问清源方丈的了,清源方丈也没了心思说话,一队人沉默地走在深沉的暗夜里。
好不容易将这些人送回到他们的禅院,又各各问候过一遍之后,清源方丈方才领着净涪与净音回去。
恒真僧人顾不上清见这些人,直接回了他暂住的禅房。待门一锁上,他还什么都未做,就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却总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就连慧真罗汉也没能回答他。
如果......
如果迦叶尊者真的过不了这一关,道半入寂,他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一个声音回答他。
迦叶尊者是禅宗祖师,与他相交的诸位尊者各个都是大德,不会因为他这点小事迁怒于他。
迦叶尊者什么样的修为,什么样的境界,就算他慧真同在罗汉果位,也比不得人家迦叶尊者的。他的修行突破如果需要气数襄助,就景浩界现今的情况,全数给了妙音寺又如何,能给予迦叶尊者几分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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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担心,与他没有多少关系的。
恒真僧人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了,但他不知为何,忽然咧着嘴笑了,如果迦叶尊者真的过不了这一关......就算那些个尊者不会迁怒,我还能在极乐净土中待下去吗?
再没有人回答他。
恒真僧人彻底沉默了。
净涪识海世界里,魔身忽然睁开眼睛,偏头往外侧看了一眼。
真是熟悉的挣扎......
当年他还曾旁观过净栋由僧入魔,目睹了净栋成就魔僧的一整个过程,没想到今日在他们天静寺祖师恒真身上也看到了这样的苗头。
果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师传。
净涪本尊循着魔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是恒真啊。
佛身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回归了识海,此刻抿着唇问魔身,你能看出些什么来?
魔身懒懒地看了那恒真僧人的方向一眼,倒是没有隐瞒佛身,不多吧,就一点儿。
他身上结有大因果,也知晓怎么化解因果,甚至本就下定决心要去化解,可偏就习惯地心急,又担不住事......他摊了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所以就这样了。
其实真说起来,这位恒真僧人不是不能担事,只是现在压在他肩膀上的重担已经压了他太久太久了,临到近了又屡屡生出变故,所以不免就有了些崩溃的迹象。
佛身也知道魔身这次用词有些过分,但这会儿他也没心思去反驳魔身,只是默默地站着。
净涪本尊看了佛身一眼,你想帮他。
魔身听得本尊这话,直接就看向了佛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佛身就笑了笑。
你果然想要帮他啊?魔身说道了这么一句,就饶有兴致地去问佛身,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想要帮他?你不觉得他做事太过了吗?
佛身点点头,觉得。
魔身又问他,清见就曾提醒过他,结果你也看见了,他非但不领情,还轻慢清见。怎么样,你也想尝一尝那种滋味?
佛身只道,他不会。
魔身也明白了,他点点头,确实不会。
他们三身骑士都知道,在恒真僧人的眼里,他净涪与景浩界佛门所有佛弟子都不一样。
不说清源、净音这两代弟子,就算是数上已经登临西天极乐净土的历代大和尚,在恒真,不,在慧真眼里其实都是他的臣民。
不过是天静寺的佛修们还在他的掌控中,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六分寺是叛逆而已。
至于入了西天极乐净土的那些大和尚们......
嗯,他们是已经列土封疆的诸侯王,不在他慧真的掌控之内。
唯有他净涪,是不同的。
净涪的前身皇甫成,在遭劫之前已经是准备渡劫且有很大概率能够渡过天劫的天圣魔君。
他的根基在魔门中成就,与景浩界佛门没有多大关系;当年他已经开始渡劫,且即将渡过天劫,证明他的力量几乎已经能够抗衡初初登临极乐净土的和尚,就算他那会儿转投佛门,他也拥有足以列土封疆的能力;后来他入了佛门,选的却是妙音寺而非天静寺;再接着是世尊亲授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净涪与其他景浩界的佛弟子大不同。
他的权位足以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能够镇压他一头。
所以,同样是提醒,清见会触怒他,净涪却不会。
净涪本尊多看了佛身一眼,十行境界,第二行?
欢喜行之后,佛身点点头,是饶益行。
饶益行......魔身也有些沉吟,只是景浩界这里还不够吗?
佛身没回答魔身,只是道,饶益行这一重境界的修行是要严守菩萨的三聚净戒。
菩萨的三聚净戒?魔身微微皱眉,摄律仪戒、摄善法戒和饶益有情戒?
佛身这才点点头,又与魔身细说道,摄律仪戒指不要损害别人,要严守戒律;摄善法戒就是要广修善法,不管小善大善,世间善出世间善;饶益有情戒是以悲悯心修四摄六度饶益众生。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76章
魔身眉头又紧了紧,这跟恒真又有什么关系?
佛身重读了一遍,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
魔身叹了口气,好吧,佛门的修行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恶心人。
魔身对恒真僧人其实不怎么看得上眼,且恒真僧人心中魔念那般重,若按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来说,没出手撩拨,只袖手旁观都能算得上善良的了,再帮他一把?想得可真美。
但现在佛身起了这个心念,为了佛身的修行,他也不得不掐着鼻子做事,可不就是恶心他么?
净涪本尊却也道,为着景浩界的缘故,你也可以转换一下想法。
魔身闻言,顿时就看向了本尊。
为了景浩界魔身可以理解,毕竟只要慧真罗汉不是立时入劫,只要他还想挣扎一番,那他必得会为景浩界做些事。
不论是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还是全身心接引景浩界中凡僧踏入佛门真正的修行大道,对景浩界来说都是有益无害。更甚至,如果慧真罗汉直接在景浩界中入灭,他一身功果还能为景浩界增添几分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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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不管这慧真罗汉做了什么,都对景浩界有许多好处。差别只在于这些好处到底是会在短期内落实,还是要在更长远的未来变现而已。
不过本尊说的转换一下想法,到底是怎么个转换法?
净涪本尊难得的笑了一下,你曾立誓要镇压群魔......诸天寰宇里魔头无算,单凭你一人,要怎么镇压群魔?
算上各处佛国胜境,再加上道家福地道场,这么许多仙佛门户,诸天寰宇里不仍有许多大魔逍遥自在,纵横肆意吗?
魔身要镇压群魔,就算只尽自己全力,不强求将所有魔修镇压,又能灭压得了多少?
所以还得要找帮手。
现在恒真僧人心头魔念勃发,肆意滋长蔓延,可不正站在佛、魔界限的边沿?如果佛身帮他一把之后顺带一推,如何不能让慧真那罗汉理所当然地与魔修牵系上大因缘?让他成为镇灭诸天魔头中的一大战力?
至于够资格与慧真这个罗汉牵系上因缘的魔头,景浩界外头不是就有一堆吗?一个不行,两个也可以的,就算两个还不够,那全上不也很好?
净涪本尊的谋算连魔身与佛身都惊了一下。
面面相觑一阵之后,魔身问道,你是不是太过高估我们的能耐了?
单就他们几人的力量,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慧真这个罗汉与围堵景浩界外的诸多魔头牵系上大因缘?
要知道,凡事做了都会留下痕迹。更何况在这个仙佛显圣的时代,更有天机可以测算因果,本尊他不怕同时招惹上慧真和那些大魔头?
净涪本尊只是抬头看向识海世界的上方那片宽广的星辰海。
佛身很是叹了口气。
景浩界。
是了,慧真现在已经有心魔滋生,又将要踏足景浩界,而景浩界......大概也很希望有人能够将外间那些虎视眈眈的魔头清扫一空。
魔身就笑了,是了,景浩界。
佛身又叹一口气,且看在景浩界方才助了我等一臂之力的份上,别轻易算计它吧。
本尊看向佛身,双眼里风平浪静,无波无澜,我非是算计景浩界,只是想要它赌一把而已。
而且就算让他们发现了又如何,慧真他敢对景浩界做些什么吗?那些魔头就会改变主意放过景浩界了吗?
佛身沉默。
不会。
慧真本就与景浩界上的众生结有大因果,他更急切想要化解这重因果,又怎么会轻易对景浩界做些什么?
至于那些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一众魔头,他们本来就对景浩界没什么好意,更想要撕咬分食景浩界,就算景浩界算计他们,那也不过是一次交手而已,胜负且只看双方自家的本事。
魔身很有些跃跃欲试。
他修行至今,还真没玩过这么大的。这一次提议压力很大,但也确实让他心动。
他本就代表了净涪最冒险最激进的那一面。
真的可以吗?魔身托着腮很认真地开始思量。
佛身没找到阻止魔身与本尊的理由,只得在一侧默然静坐,等着看魔身的计划。
当然,如果魔身的计划真的过线,他必定会拦下来的。
净涪本尊也未生气,也只闭目等着。
魔身腾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净涪本尊,又转眼看了看佛身,算计可以,但阴谋不可取,也多有隐患,我们取个阳谋吧。
净涪本尊与佛身同时笑了。
看见本尊与佛身脸上的笑容,魔身也一同笑了起来。
佛身就问,阳谋如何?
魔身已经理顺思绪,现在也没有什么顾忌,直接便与净涪本尊及佛身细说道,我们去找恒真僧人,直接将事情与他摊开说,至于他会怎么做......
我有把握让他决定对上那些魔头。
魔身的把握,免不了要在商谈中有意无意牵引恒真僧人打上那些魔头,佛身只一听就明白了。但他对此表示沉默,没有提出反对。
净涪本尊更是没有意见。
既你觉得可行,那就这样吧。他拍板,然后转头看向佛身,询问道,是你去见他,还是魔身来?
佛身想了想,看向魔身,还是我来吧。
他来,行事还能有些分寸。要换了魔身,只怕临时过界了也未必。
魔身只是笑了一下,也没坚持。
这事便就这样定下了。
净涪猛地停下脚步。
清源方丈本正与净音交代些什么,忽然发现净涪那边的异常,便与净音一起看向他,怎么了吗?
净涪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方丈师伯,我想回去见一见恒真僧人。
清源方丈和净音同时看向净涪。
净音甚至禁不住上前两步走近净涪,师弟,你也想去提醒他?
净涪看向净音,我还是想要尽一份力。
抛开本尊和魔身的算计不提,单就佛身自己而言,他确实是想尽一份心力。
清源方丈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去吧,早点回来,别待得太晚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活。
净涪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多谢方丈师伯。
第204页
净音有点小生气。
净涪也不是立即就回身,他先看向了净音,师兄......
净音拗不过净涪,也只得道,早去早回。实在不行的话,也莫要太在意。
净涪就笑,多谢师兄。
说完,他才对着这两人一礼,我去了。
他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清源方丈和净音就站在原地,看着净涪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得彻底消失了,净音方才开口问清源方丈道,方丈师伯,你为什么不阻止师弟?你明知道那位恒真僧人没那么容易......听人说话。
虽然净音话语没有说尽,但清源方丈还是听懂了他话语间的顾虑。
他叹了口气,净涪他方才已经完成了欢喜行境界的修持,现在正在做饶益行的修持。
净音不过一个十住境界第一住的比丘,十住修行远远未曾完满,又怎么知道十住之后十行中的修行?
关于十行的修持,妙音寺藏经阁里确实有许多经典提及,但净音自身的功果还没到那一步,就算他是藏经阁弟子,清笃、清显和清镇三位大和尚也不会允许他提前翻阅这些内容的。
毕竟修行迷障之中还有一层称作知见障的障碍。净音境界还低,知道得太多对他的修行没什么好处,反而会形成迷障阻碍他修行。
为着同样的顾虑,清源方丈也不能跟净音多说什么,只提了这么一个名称便作罢了。
但对于净音来说,只有饶益行这个名称也已经足够了。
净音于是就问,所以净涪师弟他还是走这一趟比较好?
清源方丈点点头。
净音也就沉默了。
清源方丈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神色沉凝,就安慰他道,放心吧,如果我们景浩界里还有人的话能让慧真这位祖师听一听的话,大概就是净涪了。
净音怔了一下,无言点头。
但其实,此刻他想得更多的不是这一个。
清源方丈也意识到了,就又看向他,目光中带了些询问。
净音抿了抿唇,又见清源方丈坚持,方才坦白道,师弟走得越来越快了,我还落在后面......
清源方丈也不生气,只是问他,那你想明白了吗?
净音点点头,我没想明白,只是心里多少有点......
也不是不舒服,就是不免有一点点的惶恐。
净涪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原本站在他前面的净音早早被他甩在身后不说,还渐渐不能理解他......
明明,净涪是他的师弟,他却不能理解他了。
清源方丈很明白净音的心思,他叹了口气,默默望入那被透亮月光照得异常清朗的天穹。
净音啊,你要明白,他叹道,大道本唯我。
净音愣愣看过去。
道途之上,其实从来只得一人足迹而已。
道途之上,只得一人,只有一人去走。就算道路上偶尔有个交汇的时候,遇上三两个道友,也总会因道而分。走远了之后,能有几分情谊留在心底,其实已经足够了。
净音沉默许久,始终没有言语。
清源方丈抬手轻拂过他空空的头顶,且回去吧,自个好好想一想,别理那些琐事了。不过明日记得早点过来。
净音合掌一礼,转身就走了。
清源方丈看着净音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净涪早已消失的方向,再叹一口气,然后却又忍不住笑了。
都是好孩子啊......
半叹息半欢喜地说完这句话,清源方丈也自转身,回他自己的禅院去了。
走到半道上的净涪忽然停步,微微侧身往后看了一眼。
魔身哼哼两声,倒是没有说话,净涪本尊也只沉默。
净涪看了片刻后,又才转身回来,继续往天静寺僧众暂住的禅院去。
净涪敲了门,没等多久,净栋就来开门了。
从半开的门户处见得门外站着的净涪,净栋有些奇怪,却不曾失礼,拉开院门与净涪合掌一拜,问道,净涪和尚有事?
净涪回了礼,问道,我想见一见恒真祖师。
净栋听得他这话,也没多问,就引了他去往恒真僧人的禅房。
清见主持没有出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净栋也不跟净涪解释,一路沉默着到得恒真僧人那个没有分毫烛火透出的禅房门外后,才帮净涪敲门。
门后半天没有动静。
净栋看了净涪一眼,又自转眼,继续规律地敲门。
如此坚持着敲门敲了好一阵,门后才有恒真僧人不甚耐烦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净栋停下敲门的手,躬身礼貌但疏远地回话,回禀祖师,净涪和尚来访。
门后沉默了片刻。
净栋没有继续敲门,垂手安静地等着。
一会儿后,门后终于亮起了烛火。然后就有一道人影从屋中来到门边,拉开门来见人。
见到净涪和净栋,他站在门后合掌一礼,净涪和尚有事。
显然,恒真僧人此刻并不想见人,哪怕这个人是净涪。
净涪不曾觉得意外,他合掌回礼,只是有些事想跟祖师谈一谈,冒昧来访,还请祖师莫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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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真僧人不置可否。
他转头看向净栋。
净栋也真不太想留在这里,此刻见恒真僧人看来,当即便利索地与恒真僧人和净涪合掌一礼,弟子告退。
净栋离开之后,恒真僧人抬手向屋里一引,净涪和尚,请。
净涪也就跨过门槛,跟着恒真僧人在屋里的案桌边坐下。
恒真僧人在屋里看了看,最后还是从他自己的随身褡裢里取了物什来给净涪上了一盏茶。
净涪和尚,请。
净涪谢了一礼,将茶盏拿在手上,借着桌上的烛光看着手中的茶盏。
茶盏中茶水清净而透亮,哪怕是在仅凭烛火照亮的屋里,也能映出净涪的身影。
净涪将茶盏递到唇边,喝了一口茶水。
这茶水也很是醇厚,初入口时微苦,随即又泛甘,喝着非常的舒服。
这种舒服不仅仅从身体各处感知中传出,而是从神魂之中升腾而起,直至遍布整个身体。
饶是净涪此行另有目的,也不由得赞了一声,好茶。
恒真僧人听得,面上也升起了些得意。但他也没说什么,只将茶盏凑到唇边多喝了两口。
净涪饮了半盏茶水,方才将茶盏放下。
恒真僧人一见,就知道净涪要说正事了,于是就也将茶盏自唇边移开,只拿在手里托着,偏头去看净涪。
净涪坐直了身体,也正看向他。
不知怎么的,明明净涪顶上青丝已经褪尽,身上僧袍、佛珠尽在,明明白白一副受戒和尚的模样,恒真僧人却愣是从此刻的净涪身上看出了三分格格不入的肆意。
恒真僧人沉默了一下,却开口道,天圣魔君?
恒真僧人早早就已破开胎中之谜,又有慧真一直在背后关注景浩界发展,此刻眼见净涪的异样,心里如何还没有猜测?
净涪只一笑,却是道,非也,我乃净涪。
恒真僧人又是一瞬无言,随后才点头道,净涪。
他也仅仅只是称呼净涪,而不是方才所说的净涪和尚,显然也是知道就在方才那瞬息的工夫,他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净涪并不在意恒真僧人的态度,他只又将手中杯盏凑到唇边,饮尽最后的半盏茶,果然是好茶。
恒真僧人没有说话,却在净涪将那已经空了的茶盏放到案桌上的时候提了茶壶去给他添上茶水。
净涪却不再去动那盏茶水了。
他就坐在原地,看着恒真僧人动作。
不太明亮的烛火仍然能照亮他的整个脸庞,此刻却莫名的显出了几分阴影。
恒真僧人将茶壶放到一边,抬眼去看净涪一阵,到底还是问道,你这遭过来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净涪细看他两眼,忽然笑道,不,只是好奇而已。
恒真僧人隐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指陡然蜷缩了一下,随即才放松下来,哦?不知是什么事情,能引得净涪你好奇到来见我?
净涪仍然笑眯着眼,当然是......想看看一位罗汉阶位的菩萨生出心魔时候,会是个什么模样......
我是实在好奇,就过来看一看了,打扰到恒真祖师你,真是不好意思。
恒真僧人整个人都已经僵在那里了,又如何会在意净涪口中的打扰两字?
净涪倒是真姿态悠闲地赏玩着恒真僧人此刻的表情,丝毫不着急。
恒真僧人僵坐了半响,才勉强控制住自己,净涪你......说笑了。
净涪就真笑了一下,嗯,祖师你就当我是在说笑吧。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恒真僧人再没有言语。
虽然是这会儿是魔身掌控了肉身,但净涪的识海世界里,佛身与本尊也并没有闲着,他们都在细看着恒真僧人的表情、气息,观察着恒真僧人每一分心思变化,又将这些变化与自己的修行结合,印证他修行中明悟的种种道理。
就这样看来,净涪三身之中这次是魔身最亏,可他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落着。
别看他这会儿悠悠闲闲,只作看戏,但实际上他眼底却散着一层薄烟,也在捕捉着恒真僧人每一分心思变化。而他每一次心念变换的时候,也都会有一点体悟落入净涪魔身心中,成为他修行的积蓄。
到底恒真僧人此刻心魔孕生,他每一点心念的变化其实都在孕育或者削减着他心头魔念,对修持心魔一道的净涪魔身来说,更是一场直接的演道,对他有莫大助益。
两人坐了很久,恒真僧人终于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净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恒真僧人的面容也映照着烛火,但在他身后,此刻却是有一道更高更长更庞大的影子展开。
净涪瞥了一眼恒真僧人的那道影子,又看看恒真僧人眼底蕴着的一片金色佛光,笑了一下,问道,慧真罗汉?
恒真僧人,不,慧真罗汉转眼看着他,没有言语。
净涪态度恭敬地与慧真罗汉合掌一礼,净涪拜见罗汉。
慧真罗汉没有回礼,面上更是没甚表情,只盯紧了净涪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净涪又是一笑,当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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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魔的罗汉,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慧真罗汉眯着眼睛看了他一阵,淡道,你现在看见了。看得尽兴了吗?
净涪很认真地再观察了他一阵,摇摇头,不够不够,如果能让我分化一点魔念细细体悟一番,那就再好不过了。
慧真罗汉面上不见恼怒,只是盯紧了净涪,哦?如果我真答应让你分化出一点魔念入我体内......如何,你敢应吗?
净涪笑意不减,敢啊,有什么不敢的。只是慧真罗汉,您真的敢吗?
心魔是什么?心魔是一个人心底最阴暗的念想勃发滋生渐次壮大的念头。
心魔有多少能耐可以暂且不提,但心魔作为自人心底勃发的念头,却是最通晓滋长出心魔的那人的弱点,更明白他的一切过往来历与心中所思所想。
如果慧真罗汉真让净涪魔身分化出一点魔念入体,令他掌控住自身已经开始滋生魔念的念头,那就相当于将自己的一切全数对净涪坦白,所有他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将落入净涪魔身的眼里心里。
所以,慧真罗汉还真是不敢。
对于净涪魔身的问题,他避而不答。
净涪敛了面上的笑容,异常正色地问慧真罗汉,罗汉知道......您的修行出了问题吗?
慧真罗汉还是沉默。
净涪也就停了,没再去询问慧真。
慧真罗汉沉默得一阵,知道。
净涪又笑,也对,若不是罗汉您自己心里清楚状况不对,景浩界里又怎么会有一个恒真僧人。
不过看情况,恒真僧人似乎也出了一点状况呢。
慧真罗汉到底看向净涪,冷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净涪面上笑意仍在,但却像个面具一样,和净涪佛身掌控肉身时候大不相同。
非常的不同。
我只是想说,似乎不论是慧真罗汉您,还是恒真僧人,似乎又都走岔了道啊......
慧真罗汉心头怒火升起,声音又更凉了几分,哦?你在指点我修行?
你也在指点我修行?
净涪毫不隐瞒地点点头,直接就承认了。
慧真罗汉的怒火又更升腾了几丈,连同恒真僧人眼底弥漫着的那片金色佛光都开始颤动,竟是有些不稳了。
净涪端起手边的茶盏,杯盖在茶盏边沿轻轻刮过。那轻微的碰撞声在屋中响起,却像惊雷一样在慧真罗汉耳边炸开,让他心头的那片怒火陡然一滞,一时竟冷静了三分。
净涪轻飘飘抬起视线,果然就见恒真僧人眼底的那片金色佛光稳定了下来。
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慧真罗汉在西天极乐净土看了那么许久,也知道这位是真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三分谋算。
像昨日那样引得已经破败不堪几近坠入归墟的景浩界颤动,令整个景浩界都一片欢喜的,算是破天荒头一遭,完全不可重现的奇迹。
慧真罗汉不敢保证面前的这个净涪对他抱有善意,也完全不敢做这样奢想,所以索性干脆一点,直接摊开来说。
不然他们这样你弯我绕的,不知道要推诿到什么时候。
相信他,他们绝对能做到托足十天半个月都不碰到主题的一点点边。
净涪放下杯盏,杯盏落在案桌上发出清脆的一点碰撞声。
只是生出了一点善意,想要来提醒提醒罗汉您而已。
净涪始终对慧真罗汉恭敬周到,但慧真罗汉却没能从净涪的言行中体悟到一点恭敬的意味。
一点善意?慧真罗汉不禁细细打量对面的净涪,沉默了片刻后,是了,你也修的佛法,你还在做饶益行的修行。
慧真罗汉说完,又自沉默下去。
单就菩萨阶梯的修行而言,净涪确实是够资格指点他的。哪怕不算净涪背后的层层加持,只从这修行上来说,净涪也有这个资格。
因为......慧真罗汉自己还卡在十行中第三行无恚行的境界中,久久不能踏入第四行无屈饶行境界。
他所以能得罗汉果位,其实全凭他多年诵佛拜佛修持,而单纯论菩萨境界的修行来说,他还比不得净涪的前景来得光明。
可就算他多年诵佛、拜佛,供养诸佛,始终诚心修持,到底也只能帮他成就罗汉果位而已。菩萨修行不能有所进展,还是将他牢牢压在罗汉果位上,迟迟不能再作长进。
慧真罗汉心下叹了口气,胸中怒火又低了几寸。
你想说什么?
因为不想妨碍净涪佛身的修行,净涪魔身也确实想要提点慧真罗汉,否则他更想直接将清见主持拉出来,譬如这会儿就回他说什么清见主持曾与您说的就是我这会儿想跟您说的。
只怕慧真罗汉真会直接气到回归净土。
所以净涪也就避开了清见主持,只作不知清见主持也曾提醒过慧真罗汉,道,我见罗汉对度化暗土世界的沉积异常心动?罗汉还想让恒真僧人将传扬佛门正法的事情分派到旁人手中?
这件事清见主持也真来问过他,现在又被净涪提起,慧真罗汉是真的有点烦了。可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净涪,不是清见,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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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假。
净涪就又问,不知罗汉可还记得您让恒真僧人降世的原因?
化解我与景浩界众生的大因果。
慧真罗汉言语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净涪却半点不惧他,再问道,什么大因果?
当然是当年我......慧真罗汉忽然停住了话头。
净涪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他,那双被烛火映照着的眼睛此刻格外的深沉。
当时清见也问他这个问题,他不答,强自拦下了清见,面对此刻的净涪,他张了张嘴,也想像斥责清见一样喝斥他,令他停下,但到底还是没有。
我昔日......立下天静寺法统之前......曾......删减经典中语句,扭曲了......部分佛意,与景浩界佛门、众生结下了大因果。
要向外人坦诚自己的过错,直面自己内心的阴暗,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更何况还是慧真罗汉这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错的不是我是别人我绝对没有错性格的人。
但即便回答得断断续续,非常含糊,慧真罗汉还是回答了净涪。
净涪看着他,倒不曾逼着他再在这一重上细说,而是令问了他道,那你觉得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真能为你解开这一重大因果。
慧真罗汉这次回答得非常利索,非常果断。
当然。
他还直接看着净涪的眼睛,细说他自己的思路,我与景浩界佛门、众生结下大因果,如果我尽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便是在尽力化解昔日因我作为而未能坚定正法,最终沉沦在这片红尘中的无数生灵,我当能就此解开与景浩界过往众生的因果。
毕竟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沉积也有很多很多是源自于那些生灵的嘛。
我若能尽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必能为景浩界远离归墟出一把力,如此,也算是帮扶了景浩界,我当能解开与景浩界的因果。
我若能尽全力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能从景浩界天道这里得到大功德、大气数。恒真僧人乃为佛弟子,他身上聚拢的大功德与大气数也能襄助景浩界佛门,镇压佛门气数,为佛门传承护持,我当能解开与佛门的因果。
最后,慧真罗汉总结道,我若尽全力度化了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当能化去我身上大半的因果。
净涪就那样听着,越是听慧真罗汉说话,他唇边的笑弧就越往上提起。待到慧真罗汉说完,他脸上的笑容就更是灿烂得很。
但可惜,净涪的笑容里没见得多少畅快的意味,反而还很嘲讽。
果然是这样?
慧真罗汉看着这样的净涪,略略停顿了一瞬,到底还是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净涪脸上的笑容直接又更灿烂了三分,笑得更是嘲讽。
真不是因为......慧真罗汉你受不住传法路上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受不住那些艰难困苦,所以才想要为自己另选一条路?
当然不是。慧真罗汉斩钉截铁地答道。
净涪没再看他,只笑。但那笑容里的嘲讽已经没有了,只有一种纯粹的好笑。
慧真罗汉有心想喝住净涪。
可看着净涪的笑,他不知为何,忽然就想偏头躲开净涪的目光。
待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连忙又将头转回来,要让自己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净涪的视线。然而每每迎上净涪的目光,慧真罗汉就想躲,到他自己意识到要去改变,又转回来。
如此几番来回,净涪倒是没觉得不耐烦,慧真罗汉自己却是扛不住了,直接低下头去。
净涪脸上笑容渐渐收了,到得他笑容尽数敛尽,他才道,看来慧真罗汉您已经想明白了。
慧真罗汉没再看他。
但压落下去的脑袋里,却是连连闪过恒真僧人这么多年来在景浩界佛门界域中行走的过往。
刚开始的时候其实还好,没有人知道他与慧真的关系,真当他是在某个山寺中皈依又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天静寺听了千佛法会,得了缘法可以真正修行,还想着将佛门修行法门传遍整个佛门彻底破开景浩界佛门凡俗与修行人之间藩篱的僧人。
同是凡僧的他们羡慕他的缘法,又敬他愿意大开方便之门,服他破开那道厚重藩篱的决心,所以很是礼遇他,尊他为师,奉他为尊,处处礼敬,处处厚待。
恒真僧人当时已经破开了胎中之谜,恢复慧真的记忆,对这样的敬重与礼遇实不太看重。
毕竟这本就是他惯常得到的待遇。
可等他渐渐透出他与慧真的关系之后,那些凡僧对他的态度就变了。不是表面上待遇的变化,而是更细微的情感上的变化。
他们对他的姿态里多了憎恨、怨怼与仇视。
他们仍然追随在他身边修行,仍然孜孜不倦地学习修持,可双方之间已经生出了一片巨大的鸿沟。
恒真僧人越不过去,他们不想跨过来,大家就那样不尴不尬地处着。
这还不止,随着恒真僧人在景浩界各处上行走,那些在各山寺中静修的凡僧、各家修行的居士乃至各地知道得更多一点的信众,看着他的目光也都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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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最开始的时候,恒真僧人得到的就是这种态度的话,他大概还不会觉得如何。毕竟早在慧真让恒真入世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了自己的这番处境了。
可是不是。
在最开始的时候,恒真僧人得到的不是这般态度。
他受人礼敬,得人尊重,与人亲近,他得到的待遇比昔日慧真在景浩界中受到的待遇还要优厚。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沂职、不再掉发的双双、hhy、sh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正因为他的待遇与他早先猜想的待遇大不相同,所以当这一切发生变化的时候,且是天翻地覆的变化的时候,纵然已经极力调整,恒真僧人的心态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生了变化。
不至于躲避,不至于后悔,但难免会闪躲,难免会动摇。
所以......
当一个看似更合适也更快捷更安稳的解决办法出现在恒真僧人面前的时候,还没等他去细究,他就先动心了。
慧真既然已经自己想明白了,净涪就不再多说什么。
慧真这样的人,能够点到即止就不要说得太多。说多了,反而会激发他的逆反心思,到时候可就不好了。
还是喝茶吧,这茶还是挺不错的。
净涪果然取了那杯茶盏过来,又送到了唇边。
茶水被搁置了一阵,尚且微温,仍能入口,且比起方才的味道来,这会儿的茶水似乎又更添了几分清凉,竟更得净涪魔身的心意。
净涪慢慢地啜饮茶水,全然不着急。待到这一杯茶水饮尽,茶盏被他搁到一边的时候,又有一只手取了茶壶过来替他将杯盏满上。
净涪抬眼看去,果然还是慧真罗汉。
慧真罗汉这时候应该是冷静许多了。
净涪打量过他,唇边不免就又带起了笑意。
慧真罗汉将茶壶放下,方才抬眼去看净涪,这一回,确实多谢阁下的提点。但是......
他眼神陡然一凝,不知阁下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还请阁下明说了吧。
如果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净涪和尚,慧真罗汉大概还不会这样直白地询问,到底净涪和尚是真有三分善意。就算不为其他,单只为了这三分善意,慧真罗汉也不能这样对净涪和尚。
偏生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人只称净涪。
净涪脸上笑容分毫不变,真是完全不在意慧真罗汉对他的态度。
确实是有事的。他悠悠地道,但接着却没明说,而是又问慧真罗汉道,不知罗汉可曾细细体察过你自己的心境,探究过心魔的来历?
慧真罗汉沉默。
他心中生出魔念,自然是因为他自己心境有碍,且又被世事因果牵扯,魔念快速滋长成形。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
要知道,他现在可还在西天的极乐净土里,而且他也很久没有离开过极乐净土了。他都这样了,难道还有魔头胆敢、也真能在他身上动手脚?
慧真罗汉看着净涪的目光异常幽深。
净涪全然不惧,他只道,罗汉常年在西天的佛国里静修,自然是无碍的。但罗汉是不是忘了,恒真僧人.......
他可是一直在这景浩界上呢。
慧真罗汉顿了一顿,才接话问道,你什么意思。
是指真有人在恒真身上动手脚,以图谋站与恒真一体的他吗?是要挑动他对上景浩界外头的那些魔头吗?
慧真罗汉果然也不是寻常人,到得他将心境暂且稳定住的这会儿,他的智商也就回来了。
净涪摇摇头,没有人真的对恒真僧人动手。
就算真有人动手了,难道慧真这个本尊还不清楚恒真僧人那边的状况,又要他来提醒?
这也太小看慧真这个人了吧。
慧真罗汉的脸色仍旧不动。
但是......净涪不以为意,罗汉应该看看这这个世界。你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修持,恒真僧人真的能不受影响吗?
真的能吗?
慧真罗汉的目光虽然一直牢牢盯紧了净涪,但不得不说,净涪这话还是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景浩界此刻的情况净涪自己心知,慧真罗汉也很明白。经了无执童子闹出的那一出,景浩界中规则崩坏、人心崩乱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也是景浩界各方势力需要不断收拾且必将长期收拾的残局。
但除此之外,景浩界中还残留着无执童子的魔念。尤其是景浩界天道,那更是重灾区。这样的景浩界,这样的环境,根本就不适合修士修行。
可以想见,将来的近千年时间,但凡景浩界的状况得不到改善,那么景浩界中的修行者也必将大受影响。
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
当然,像净涪、左天行这样的真正天之骄子大概就会是例外。
他们这样的人,非但能够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中保留自身精进的速度,还可以凭借自身的能力改善景浩界的状况,由世界供养修士的模式转变为修士拉扯世界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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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就有这样的能力。
至于净音、净栋这些年轻一代弟子,只要能咬牙撑过这一段艰难时期,也约莫能够享受得到净涪、左天行这些人的庇护,继续保持自身修为精进的速度。但恒真僧人......
慧真罗汉自认自己做不到净涪和左天行那样,毕竟他们两人身上还有着景浩界天地的眷顾,能够得到天地的厚遇,一个执掌暗土世界,一个执掌天冥之地,自然可以肆意地践行他们的道,他呢?
他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就算他有再多的想法,在景浩界这个地界上,就什么都做不得,还需要像先前想掺和度化暗土世界沉积那事一样,得好声好气地与净涪商量,受净涪节制。
他做不成净涪和左天行可以做的事,恒真僧人自然也做不了净涪与左天行这样的人,更甚至,恒真僧人就算想像净音、净栋这些小弟子一样享受净涪修行的红利,也得先熬过这段艰难时期,等到净涪出头。
可比起净音、净栋这些人来,恒真僧人要熬过这段时期又要更艰难、险恶得多。
毕竟这景浩界世界里残余的天魔妙蕴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这不,恒真僧人他在景浩界中才待了几年,连心魔都要成形了,还影响到他这个本尊......
慧真罗汉望定净涪,所以。
净涪只是笑着看他,然后抬手指了指天穹,并没有答话。
但慧真罗汉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他很不甘心。
被面前这个小辈轻易指使,他的脸面还能保下多少?
魔门那边不是已经在动作了吗?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慧真罗汉非常确定这个净涪绝对不会漏过魔门那边的情报。
甚至......魔门那边的一举一动大概全都没逃出这个净涪的眼睛去。
净涪慢悠悠地将竖起的手指收回,问道,魔门那边是准备动手了,可一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准备,到底什么时候准备好,可以真正的出手,大约还没有个定数。
罗汉您确定您要等到那个时候?
等魔门?净涪是不在意的。但恒真僧人能等到那个时候?且谁知道就凭魔门那边现存的实力,要和景浩界世界之外的那些大魔鏖战到什么时候?
慧真罗汉深呼吸一口气,猛地将手边的杯盏抄起,往嘴里猛灌茶水,然后他砰的一声重重搁下杯盏,好,我答应你了。
他话是这样说的,但话语间带出的恨意也让净涪听了个正着。
净涪微微一笑,罗汉果然好决断。
他说完这话,身上的气息仿佛浮动了一瞬,慧真罗汉再去看面前这个人的时候,却发现那净涪身上无端带出的三分肆意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不容错认的平和安静。
慧真罗汉明白,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净涪和尚。
他心下暗哼一声,走得倒快。
慧真罗汉一边在心底暗骂净涪魔身,一边却又拿起了茶壶来给这个净涪和尚添上茶水,面上还带着笑容,态度异常的可亲。
净涪和尚?来,尝尝这茶吧。
净涪站起身来,双掌合十一礼,见过罗汉。
明明是差不多的话语,但这话从这个净涪和尚口中说出来,落到慧真罗汉耳边就格外的顺耳,和方才大不相同。
慧真罗汉心里暗叹一声,不必多礼,坐吧。
净涪方才在慧真罗汉对面坐了。
慧真罗汉细看净涪的脸色,对着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容,他挣扎了一瞬,半带好意半带恶意地开口问道,方才的事情,净涪和尚还有印象吗?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猛地响起了一声嗤笑声。
净涪和尚定定望入慧真罗汉的目光,半响后垂落眼睑,不曾答话,只是唇边晕开一点笑意。
慧真罗汉端着茶水的手一顿。
得,看来是白忙活了一场。
和尚记得就好。他也利索,借了这么一句话勉强承接之后,就顿了顿,继续跟净涪和尚说道,和尚也知道,我的修行遇到了些麻烦......
净涪和尚点点头。
慧真罗汉似乎一喜,我就想问问......净涪和尚你手上还有没有亲笔誊抄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我能不能求取一部,细细参悟,静修己身?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净涪一时皱了眉头。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确实还有。但......净涪上下打量他一阵,恕弟子直言,罗汉您走的是净土法门,不是该去静悟净土法门的本经?
慧真罗汉似乎对净涪的反应早有预想,此刻见净涪来问,当即便答道,是心境上的问题。《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乃佛门无上经典,最是增长智慧,于我正是合用不过了。
净涪点点头,见慧真罗汉非常确定,也就不再多问了,直接从他身上的随身褡裢里捧出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递给慧真罗汉。
慧真罗汉表情一正,恭敬来接。
净涪见慧真罗汉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收好,又与他来行礼道谢,便当即避开不受。
慧真罗汉却是实打实地对净涪行了一礼,才笑着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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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真僧人眨了眨眼睛,才再去看净涪。
净涪眼角余光瞥了恒真僧人的影子一眼,那影子虽然还是细长细长的,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道影子,并无异常。
当前这个,真就是恒真僧人了。
净涪又留在这里于恒真僧人天上地下地谈论了一回,方才与恒真僧人告辞。
恒真僧人客气地留了一次,没留住,便亲自将净涪送出了门外。
打开门的那一刻,净涪抬眼就看见了院子里坐着的清见主持和净栋。
清见主持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再没有之前恒真僧人所见的冷淡漠然。
见得净涪出来,清见主持与净栋两人齐齐站起,对净涪点了点头。
净涪也和清见主持见了一礼。
清见主持笑问他,这就回去了?
净涪同样笑着点头,我在这边已经留了一会儿了,确实不好再打扰各位休息,这便回去了。
今日里从妙音寺得到的消息有些多,清见主持也需要时间仔细整理思路,若不是净涪来了,他此刻还该在禅房里细细筹谋。现在既然已经见过了净涪,他就不强留人了,点点头,慢走。
恒真僧人亲送净涪到院门边,看着净涪走远,方才掩上门扉。
门扉一合上,清见主持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他只对净栋点点头,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大约还会有事情,需养足精神应对。
净栋应了一声。
清见主持转身就向禅房中去。
被无视了好一阵也沉默了好一阵的恒真僧人忽然抬头,叫住清见主持。
清见。
到底是天静寺祖师,如果恒真僧人一直没发话,清见主持还能当他不存在,可现在恒真僧人已经叫他了,他却不能再真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清见主持停下脚步,转身来看恒真僧人,祖师还有事?
清见主持的语气、表情与往常见到他的时候没有太大的不同。可偏就是这样的寻常,让恒真僧人的心也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可作为天静寺的祖师,他刚刚才在净涪那里吃了憋,一路实打实被净涪牵着鼻子走,现在又要面对清见这不冷不热的态度,本来就勉强稳定住的心情又快速地恶化了。
没事。
清见主持听得这两个字,利落且干净地与恒真僧人合掌一拜,既然祖师没什么事,那弟子就先告退了。
说完这话,清见主持根本就没再去看恒真僧人的反应,转身来到自己的禅房。
门户两下开合之间,他已经入屋去了。
恒真僧人站在原地,胸中一口怒气一尺尺增长勃发,差点眼睛都气红了。
净栋站在一侧看看恒真僧人,又看看清见主持那紧闭的门户,无声对恒真僧人一礼,也悄悄回了自己的禅房去了。
清见师伯和恒真祖师争恃,他一介小弟子,还是莫要随便掺和才好。他师父不在,可没有谁能够护得住他。
恒真僧人自己气了一阵,好容易消了些气,却见这院子里就剩下他自己了,一时又更生气,猛地一甩袖子,也自转身回屋。
清见主持听得屋外的动静,又静静坐了许久,到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夜色已经渐深,净涪路上没碰到几个人,一路很顺利地回了自己的禅院。还没等他推门进去,旁边禅院的门就开了。
烛火从洞开的门户中透出,拉出门边一道长长的影子。
净涪停了停,见那道影子走近,便唤道,师兄?
净音就站在门边,没走近,远远地打量他一会,仿佛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事情要忙呢。
净涪点点头,却也催促净音道,我晓得了,师兄快回去吧。
真算起来,净音这段时间花费的心力可不比他少多少。
净音点点头,却站在门边没动,一直等到净涪入屋又关上门,他才阖上门,回到佛龛前入定静坐。
净涪入了屋后,也没上床休息,而是先在佛前供了香,才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坐了。
他闭目静坐得一会,好容易清定了心神,却不是转入识海世界去参悟佛理,而是睁开眼睛去拿随身褡裢里的东西。
他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回来之后,都没来得及整理,就先去见了清源方丈他们,后来又要接过清源方丈手上的那些事务,更是没得着个空闲。
一直到了现在。
比起他来,倒是五色幼鹿更为悠闲一些。
不过他方才自外间回来,也曾往鹿苑的方向瞥了一眼,没见着五色幼鹿,大概还是去找谢景瑜了。
它本来也该跟在谢景瑜身边。
净涪不太在意,很快就尽数收敛了心神,仔细将随身褡裢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先是一片已经褪去幽紫,恢复成寻常碧绿颜色的紫竹叶,再是几个装着水元灵露的细长玉瓶,然后又是两个装着经典的书箱......
净涪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取出,又分门别类归整收拾好,最后看着身前的两个书箱。
紫竹叶一时半会再用不上,自然得收起。那些水元灵露现在也没甚用,也一并归入库中。只是这装着佛门经典的书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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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想了想,还是将这两个书箱上的经典一一安置在房中的书架上,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部经典来回到佛龛前坐定。
他手里捧着的这部经典不是其他,正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这部盛陈东方净琉璃世界药师如来功德、详述药师如来因地所发十二大愿的经典乃是净涪早年间从莫国山寺那里得来,是妙音寺已经登临西天极乐净土佛国的清慈大和尚所留。
净涪早年间得到这部经典的时候就曾细细体悟过,后来无执童子在景浩界中肆虐,还曾借着药师琉璃光如来的神威护持景浩界,只是后来随着净涪的修行,这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就被净涪暂时搁置了而已。
到底他的本经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可以参悟,也能多参悟,但更多的精力与心神还是该落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上。不过这一回却又不同。
净涪现下已经跨过了欢喜行的境界,正在做饶益行的修持。而漫天佛陀、菩萨之中,犹以药师琉璃光如来法门最是饶益众生。所以他这一阶段的修持,却又要多参悟《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这一部经典。
净涪将经典取出,却不是直接奉读,而是先捧着经典来到佛前,再三礼敬,方才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坐了,结印念诵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菩萨摩诃萨三万六千,及国王、大臣、婆罗门居士、天龙八部、人、非人等,无量大众恭敬围绕而为说法。尔时曼殊室利法王子......
开始的时候,净涪只是静心念诵经文,渐渐地,有点点金色佛光自经典中的文字中升腾显化,汇聚神光照耀这一片空间。
这不是净涪的体悟,而是昔日清慈大和尚留下的心得。净涪当日初得这一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时候就曾得他体悟教导,如今再次念诵这部经典,也不过就是再次将那位大和尚的心得牵引出来而已。
......此法门名说《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亦名说十二神将,饶益有情,结愿神咒,亦名拔除一切业障,应如是持。时薄伽梵说是语已,诸菩萨摩诃萨及大声闻,国王......
......一切大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净涪念诵完一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却是停了下来,掩卷闭目沉思。
识海世界之中,魔身与本尊也正在修行,此刻见净涪佛身凝神静思,并不打扰。直到净涪佛身自己转入识海世界,显化出身形,不知怎么的,单只打量着魔身,渐渐出神。
魔身哪儿还发现不了佛身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犹豫片刻,他也睁开眼睛来看佛身。
佛身犹自不觉,还在出神。
魔身看了他一阵,又冲着他目光落下的方向晃晃手,想要召回佛身的心神。然而,佛身仍然是愣愣的,那目光还是落在他的身上。
显然,如果不是真遇到了危险,也就只能等待佛身自己回神了,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魔身目光一转,身形闪烁,直接出现在另一侧,要避开佛身的目光。
然而,魔身的身形才在识海世界里显化,佛身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转了个方向,再度落在魔身的身上。
竟是就追着他不放了。
魔身哼了一声,只看向本尊。
本尊本来还闭着眼睛静修,不太理会他们之间的这一点动静,但佛身的目光追着魔身多久,魔身就看了他多久,显然是要将他也一并拖下水了。
无可奈何,本尊也只得睁开眼睛了,你想怎么样?
魔身示意他看佛身,我才是想问,他想怎么样呢。
他是有些事情没想明白,而你大概是这个契机,你让他看一看又怎么样?
魔身又哼了一声,说不上多生气,但却是多少有些不自在。
我也不说不让他看啊,不过他既然这么看我,我也想这么看你而已。他顿了顿,竟是也道,我也觉得有些事情想不明白,而你大概会是这个契机,你让我看一看又怎么样?
那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让本尊听得更是无奈。
罢了,你且看吧。
说完,他直接便闭上眼睛去,再不理会魔身。
同样的,他也完全不在乎魔身落在他身上的那目光了。
本尊能这般坦荡,魔身却做不到。
并不是觉得佛身如何危险,而是......就是一种单纯的不自在。
他看了看仿佛全无所觉的本尊,又看看望定他又不望定他的佛身,顿了顿,到底没直接隐入识海世界里,而是忍受了下来。
到底是一个人,魔身摒弃了那丁点不自在之后,也就能够将佛身的目光彻底无视了。
佛身全然不曾察觉自己带给魔身的一点小烦恼,他定定看着魔身很久,忽然生出一种明悟。
是了,果然是这样。
佛身的声音并不大,可还是惊动了魔身与本尊。
魔身睁开眼来,见佛身目光灵动,再没有方才的那木然,便没了顾忌,当即没甚好气地问道,什么是这样,你能不能注意一点?
佛身被魔身这么一斥,立时收敛了散去的神思,回来与魔身合掌一礼,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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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身被惊了一下,却没躲开,扎扎实实地受了这一礼。
是想到了什么吗?与我们说一说吧。
佛身笑道,说来大概话长,还是你们来感受一遍吧。
说完,他直接就散开了身影,只留一道金色佛光在他站着的位置上飘着。
魔身与本尊很是好奇,便探出心神,细细去感知那道金色佛光。
半响后,魔身先睁开眼睛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已经重新显化出身形来的佛身。
本尊随后也睁开了眼睛,点头道,确实该如你所想。
人身会有疾,人心也会有病,人道亦会有缺。最是饶益众生的,果然该是药。
魔身这时也道,恭喜你,饶益行这一重境界的修行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佛身笑得很是高兴,但听见魔身这话,还是摇头道,不不不,一朝顿悟之后尚有百日修行,我今日明悟,不过是看清了前路的方向,真正要跨过这一重境界,还得踏踏实实地往前走,将一切着落到实处。
本尊听罢,恭喜。
魔身也对着佛身点头,恭喜你,没被冲昏了头脑,脑袋依然很清醒。
佛身却也是合掌,与本尊和魔身道,也恭喜你们。
有魔身和本尊在,不论是什么东西又或是谁想冲昏他的头脑可都没那么容易。
本尊犹自可,魔身却又是哼了一声,行了,出去吧你。
如果说佛身方才还不知道自己给魔身带来的一点小烦恼,那这个时候看过魔身的态度,他就多少看出些什么来了。
佛身又对魔身躬了躬身,方才退出识海世界,重新执掌肉身去了。
本尊看了魔身一眼。
魔身迎着本尊的目光,我确也有些收获。
本尊就笑了。
魔身的目光稍稍落下,没去接上本尊的目光。
佛身所想不假,最为饶益众生的,确实是药。但药要合用,必得对症。
顿了顿,他又道,人心微妙,不过稍稍撩拨,也能生出些变化。而早先或许还算合用的药,对上变化的人心,大概就会变成毒。
本尊点点头。
识海世界里,这时又响起了佛身的声音,药会变作毒,毒自然也能充作毒。
本尊听得佛身这话,又是一笑,自然,是毒是药,唯存一心而已。
佛身、魔身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番来回之后,争辩暂时告一段落。魔身与本尊仍自闭目静修,佛身则自然还是坐在佛龛前的蒲团上,拿着手中的那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细读。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菩萨摩诃萨三万六千......
净涪在禅房中修持,清见主持在佛前静心,至于恒真僧人,却是始终难以安定。
一时,他想的是自己到底该不该去寻清见和解;一时,他又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断去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念头,专心教导弟子,引领这些凡俗僧人真正踏入佛家修行之道;一时,他还想自己应该怎么解决自己心头滋生的魔念;一时,他又会去想要怎么去对付围堵在景浩界之外的那些魔头......
恒真僧人的心思纷乱繁杂得很,便是他自己都理不顺思路,更拿不定因果,头疼得很。
可就是这般头疼的状态,更让恒真僧人相信了净涪的说法。
果然是心魔丛生,果然是这个景浩界的环境影响到了他,果然......要做出选择。
恒真僧人捧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才又睁开眼睛,捧起手边的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
他念得断断续续,非常的不流畅,但这般磕磕绊绊地,也还是将这部经典一点一点地读了下来。
随着这部经文的诵读,恒真僧人眼底的烦躁渐渐地被镇压了下去。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诵完,恒真僧人已经安定下来了。
他长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细细回味方才那片空寂的意境。
待到那份意境完全散尽,恒真僧人才再度睁开眼睛,将手边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重新转回到第一页,继续专心诵读。
西天的极乐净土佛国里,慧真罗汉往景浩界处多看两眼,确定恒真僧人的情况稳定下来,才下了莲台,在自家的这一处宫殿中快速转悠了一阵,将所有能够带上的东西都给收入他的褡裢里去。
别看当日景浩界遭劫的时候,慧真曾经联同其他出身景浩界的罗汉、金刚一道,送了不少好东西回景浩界,让景浩界里的佛门看着使用。但那一回......
别人不好说,慧真这人确实是没有伤筋动骨。
到得今日,慧真罗汉才是将全幅家底都给带上了。
不带上的话,如果慧真罗汉还能回来还罢了,到时候总还能用得上。若他再不能回来,那这些东西就算留在这里,大概也是被天静寺出身的其他罗汉、金刚拿去,不是用在他自己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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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必能够回得来,所以还是带上的好。
没错,慧真罗汉这次离开极乐净土佛国,是真抱了破釜沉舟之念的。
要不,他就化去自己身上的这重大因果,借这机会一举突破当前境界,在菩萨修学的阶梯上更进一步;要不,他就直接身陨,落入轮回往生!
没有第三个选择。
他也不想再给自己留下第三个选择了!
他已经在这个庄严殊胜的佛国里犹豫踌躇很久很久了。
慧真罗汉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又带上自己的莲座,最后站在门边想了想,到底敲了敲隔壁洞室的大门。
极乐净土佛国大得很,正中央处更是世尊阿弥陀的居处,慧真罗汉虽然也在极乐净土佛国中修行,但极乐净土佛国之中多的是自诸天世界而来的金刚、罗汉乃至菩萨,他只是极乐净土佛国中数之不尽的罗汉中的其中一位而已。
而且他不论修为、资质还是功果在一众罗汉都就不算出众,还有一重扭曲佛意的大因果在身,更是不受极乐净土佛国中修行的诸位佛陀、菩萨、罗汉待见,所以他在这片佛国中的居所也异常的偏僻。
可即便如此,慧真罗汉也还是有一两个邻居的。
因为个人习惯与喜好,他的居所被他显化成宫殿样式,而他左右的邻居却与他不同,一个收拾出了寺庙的格局,一个却只建了一座佛塔。
不过他的这几个邻居和他一样,身上都有一道甚至是几道大因果,在菩萨阶梯的修行上更是几乎看不见前路了。现在他们也每日静修,但也是强自修行而已,没有多少收获。
而他现在就站在寺庙的山门前。
慧真罗汉叹了口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主人来开门之后,还是坚持又敲了敲门。
谁啊?
不久,在这寺庙的更深处就传出了一道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尔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居然是一道女声。
居然是一个比丘尼。
慧真罗汉想了想,还是掩下那点犹疑,答道,我是住在隔壁的慧真和尚,今日将远行,特来与邻居告别。
邻居?告别?
那比丘尼似乎也有些迟疑,过得半响后,寺庙里才有回应传来,麻烦稍等一下。
慧真罗汉只得等了。
好一会儿之后,才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一直到得脚步声来到门边的时候,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是一位老尼。
看着眉目也是慈和,但不知怎的偏就是浑身透着一股凛冽的煞气。
慧真罗汉也是有些诧异。
虽然他也已经在这处地界上居住修行很久了,但一直没见过这位邻居,只知道这里有人住着。
就是平日,他也没能见到这比丘尼出来活动,只偶尔时候,听说到这边的动静。
他当日入住的时候其实也想拜访这位邻居,可几次递了拜帖都不曾得到回应。原来是因为这是一位比丘尼。
难怪他不受待见。
慧真罗汉这般想着,却不曾失礼,合掌与比丘尼见得一礼,小僧即将远行,故来与邻居告别,打扰之处,还望原谅则个。
比丘尼回了一礼,却不应话,只打量了他一阵,忽然问道,远行?是要归去景浩界?
慧真罗汉沉默一瞬,点头应道,是。
比丘尼嗤笑了一下,又问,是景浩界那边有什么大功德不成,居然劳动这许多年未亲自降临凡尘的慧真罗汉屡屡归去?
慧真罗汉心底很是难堪,但到底还是为自己勉力解释了一句,......只是想要回去化解身上的大因果而已。
比丘尼就沉默了。
都是住在这一片荒僻之地的佛弟子,谁身上没有阻挠他们继续修行精进的大因果在。慧真罗汉身上有,她自然也有,谁都莫笑谁。
不过她所以排斥慧真罗汉,也不是为的什么,只是听说景浩界自佛门现世到目前为止都未曾出过一位比丘尼甚至是沙弥尼而已。
比丘尼长叹一声,唱了一声佛号,恭喜同参,还是踏出了这一步。
慧真罗汉并不觉得如何高兴,但对于这位明显不太喜欢自己的沙弥尼,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就道了声谢,然后又道,我还要去往各处辞行,就不再多打扰同参了,希望日后还能再回来与同参一叙。
比丘尼点点头。
慧真罗汉合掌与她一礼,转身就走。
比丘尼在身后看着慧真罗汉的背影,心中一动,忽然叫住了他,慧真同参,请留步。
慧真罗汉疑惑地转过身来。
比丘尼向他递出的手掌上托着一片锋锐如刀煞气无边的金色佛光。
同参即将远行,我身上别无长物,就赠同参玄光一道,希望能对同参你有所助益。
慧真罗汉简直惊喜。
他建立佛门天静寺之前是一位国王,本就少有力战的机会,后来到了这极乐净土,也只待在这净土佛国里一意修行,更是不曾与人死争过。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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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来很有些愧疚,但他的杀敌手段真的不够。
而这位比丘尼,她明明比他还要更早登临极乐净土,却到了现在都还未曾散去的满身煞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慧真罗汉急走两步,双手接过比丘尼的金色佛光,多谢同参赠礼,我......我无以为报......
他的全幅身家已经带上了,却是准备全数投入景浩界那里的。而且他不觉得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能入得了这位比丘尼的眼。
果然比丘尼只是一笑,无妨......
但她仿佛想起了什么,话风一转,忽然跟慧真罗汉道,我听闻景浩界佛门里似乎出了一位佛法高深的大德,叫净涪?
慧真罗汉动作停顿了一瞬。
比丘尼完全不在意,仍笑眯眯地道,待慧真同参从景浩界归来,可否替老尼向净涪和尚请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慧真罗汉望入比丘尼的眼睛。
提到净涪的时候,这比丘尼的眼神可比提起他的时候软和多了,虽然眼看着都是一样的煞气满满。
久未等到慧真罗汉的回答,比丘尼不免唤了他一声,慧真同参?
慧真罗汉能如何?
是,我记下了。
如果他真能重归极乐净土,就算他没能从净涪那里再求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大不了他就将恒真僧人手里的那一部送过来。而若是他不能......
他既都不能重归极乐净土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比丘尼脸上笑意更盛,向着慧真罗汉行礼拜谢。
慧真罗汉沉默无言地回得一礼,转身就走了。
他才走出两步远,后头就传来了门扉碰撞的声音。
都不必回头再去看,慧真罗汉也知道这是那比丘尼关门了。
他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但想到刚刚被收入随身褡裢里的那一片如刀似芒、煞气逼人的金色佛光,他心里还是很有些安慰的。
好歹也是拿到了一样得用的宝贝。
站在路口边上的慧真罗汉看了看随身褡裢里的那道金色佛光,禁不住抬头看了看道旁那些笼罩在层层禁制中的道场,有些心动。
不如......再去辞别几位?
可是站了好半日之后,慧真罗汉到底还是放弃了。
虽然去辞行确实很有可能得到些临别赠礼,但回礼会很麻烦的啊。
是的,慧真罗汉没全惦记着人家的赠礼,他还是想到了自己归来时候需要回赠的土仪的。
他还想着自己会重归极乐净土佛国的一日,他也希望自己能有重归极乐净土佛国的那一日。
叹了一声,慧真罗汉直接加快了脚步,去寻同样出身景浩界的各位罗汉、金刚。
他曾答应净涪与景浩界佛门,会在踏入景浩界世界之前,先往他们这些前辈那里走一趟的。
不过慧真罗汉先去见的,还是天静寺出身的那些个罗汉、金刚。
其中一位罗汉是他的徒孙,见他来访,不仅亲自迎了他入内,更是细细询问过前因后果。
慧真罗汉本还想瞒着,但后来看着他徒孙面上的忧色,他还是将景浩界当前的情况与清见、净涪对他的提醒简单说了一遍。
那罗汉想了想,又打量过慧真罗汉的面色,权衡再三,到底还是低声问道,师祖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呢?
如果是旁人,慧真罗汉大概还是会虚言搪塞过去。
但这位他素来宠爱,也敬重他的徒孙来问,他还是诚实答道,自然是以正法为主。
那罗汉悄悄松了一口气。
慧真罗汉看得分明,笑指着他道,你真当我老糊涂了不成?
那罗汉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师祖明见且心里自有成算,怎么能说老糊涂?师祖哪里老了?
慧真罗汉笑够了,却就收了脸上笑意,我知你担心我。且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那罗汉见慧真罗汉确是没想钻牛角尖,就挨近了稍许,低声问慧真罗汉道,师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罗汉也是有些怕了。从恒真僧人投入景浩界以来,自家这位师祖的行事已经转了好几个弯了,若他亲身到了景浩界上再转圜念头,到时候他这师祖怎么办?景浩界佛门要怎么办?天静寺又要怎么办?
还是让他想明白一点为好。
慧真罗汉似乎看出了这位徒孙心里的顾忌,他自己在心里颠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到底还是选择与这位徒孙说过明白。
尽管他自己很少有这样与人剖白心理的经验,说话间难免磕磕碰碰,非常的不利索。
我确实......是想过自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入手......也确实取得了......那些后辈的同意......但是......
他是真的想定了,回头等恒真僧人出了妙音寺,还该专心于传道布道一事。而他......
他确实还是想在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沉积这件事情上插上一手,但这已经不是他主要的目的了。他此行最主要最重视的目的,还是护持住恒真僧人,不让景浩界那几乎无处不在的魔韵再继续影响到他。
当然,如果景浩界之外的那些魔头招惹到他的话,他也不是不介意送一两尊魔头入灭。同样,如果他能够抽出身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为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沉积出几分力,从景浩界那里得到几分好处,也拉扯景浩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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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的有些多,但主要的目的却是非常明确了的。
那罗汉知道慧真罗汉的不易,所以他只是垂着眼听着,不曾紧盯着慧真罗汉看。
慧真罗汉开始的时候非常的尴尬难堪,但后来就全当这徒孙不在场,他只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那罗汉也没打断他。
一直等到慧真罗汉自己说完,又重新想起他的存在之后,那罗汉才恰到好处地出声赞道,师祖还能转圜回来,可见师祖福缘也是不浅,恭喜师祖。
慧真罗汉想了想,也是笑了。
但他其实心里也很清楚,清见愿意提醒他,是因为他是天静寺祖师,而净涪愿意提醒他,却多是因为他还有用处。
不过也罢,他自己的性格比净涪也好不到哪里,又非亲非故的,哪儿就能强求净涪全心为他?
那罗汉这时候笑着问他,师祖,景浩界现在的情况不怎么好,你要回去的话,可要多带上些东西。
慧真罗汉笑着点点头,放心,我自知道的。
那罗汉想了想,目光又在慧真罗汉的面上转过两圈,再次压低了声音问道,师祖还记不记得......塔林那里?
塔林?
慧真罗汉不意自己这个徒孙居然会忽然问他这个问题。
可既然他真的问到了,那必定不会是他所知道的那些个塔林。所以,是指景浩界天静寺那边的塔林吗?
慧真罗汉点点头,犹疑着问,你说的是......那个......法号圆微的弟子?
那罗汉点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
慧真罗汉也是一下沉默了。
圆微,天静寺第八代主持,修行严谨且颇有功果,本来也是能够在卸下天静寺中诸多事务后登临极乐净土佛国修行的佛弟子。
但为了天静寺,或者说为了替他这位祖师堵住景浩界中的悠悠众口,他以自身一生功果为引,送了可寿那位凡僧踏入极乐净土。可寿入了佛国顺利成就金刚果位,称可寿金刚,而他却只剩一道幽魂禁锢在天静寺塔林,甚至都未能得以往生。
慧真罗汉身上的大因果中,其中一道小因果就牵系在这位圆微身上。可自恒真僧人投落景浩界乃至破开胎中之谜以来,他还没有去见过这位圆微。
是他连累了这位后辈。
那罗汉又低声道,塔林里不是只有一个圆微在......还有......其他人......
是的,以幽魂之身被禁锢在天静寺那塔林里的,并不是只有圆微和尚一人。有这般遭遇的,同样也不是只有他一个。
不过目前而言,那处塔林里寄居的幽魂也就只有圆微和尚一个保持清醒,甚至还可以时常在塔林中走动。其他的那些弟子,却是因为岁月久远和那无执童子一番动作的原因,已经彻底地陷入了沉睡。
也不是就醒不过来,只是需要填补些资粮。
慧真罗汉沉默地点点头,半响后,他说道,我会想办法的。
仅仅只是会想办法这么一个答复实在不能让那罗汉满意,更不可能让罗汉的徒子徒孙、圆微和尚的师父师祖满意。
师祖......
慧真罗汉转眼看去。
那罗汉就又说道,师祖,那些弟子都是为我们所累......他们已经煎熬了这么多年,再这样继续下去,怕情况更不好......
所谓更不好的情况能不好到什么地步,罗汉没有明说,慧真自己也是知道的。
他不免滞了滞。
那罗汉细看慧真的面色,道,如果真是那个最坏的情况,他们到最后连一线生机也没有,只剩一点真灵重入轮回的话......师祖,这因果更不好偿还啊......
慧真罗汉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是刚刚那反应的。
他化解身上的大因果本就艰难,如果这份大因果上联接的小因果成了死结,那就必定会为他化解身上因果再添上几分难度。
还是得想个办法安置塔林里的那些弟子......
恰在这个时候,那罗汉又道,圆微他们都是好孩子,为了我天静寺的法脉传承委屈了这么多年,却未曾生出怨怼,也是很难得的了。既然祖师已经下定决心,那我们更不好再委屈了他们去......
慧真罗汉点点头,他听出了自家这徒孙背后隐藏的用意,便笑指着他问道,行了,说说吧,你是个什么想法?
那罗汉就笑,师祖智慧深广,自然有安置他们这些弟子的好法子,弟子又需要有个什么想法?
慧真罗汉摇摇头,面色却又更好看了几分。
那罗汉悄悄地松了口气。
慧真罗汉想了一回又一回,最后只叹道,净涪手上拿着的小地府其实也是一个好去处,可惜已经允了他了。
那罗汉听得慧真罗汉这么一说,非但不惊,反而更安稳了几分。
虽然他自己功果、修为都不差,也已成就了罗汉果位,但若不是不得已,他实不太想去招惹这位,幸好慧真师祖似乎也有同样的顾虑。
果然,慧真罗汉顿了一顿之后,却是提出了另一个方法。
你觉得暗土世界那件事,如何?
就当前景浩界那边的情况,能够让人动心的,除了净涪手头上的那个小地府之外,就只剩下度化景浩界暗土世界沉积这一桩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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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罗汉状似思考地琢磨了一下,叹道,确实是个好差使。
可说是这般说,他面上还是露出了几分忌惮,但圆微这些弟子现在都仅只是魂体之身,没有肉身作宝舟护持,只怕他们在暗土世界里......很难受啊。
暗土世界是个什么地方?
世界上无量众生阴暗沉积之地,在那里,满满充斥着的全都是再激烈最尖锐不过的恶意。
活人有肉身护持,若没有特定的护身手段根本不能在那样的地方久留,更何况是圆微这些连肉身都没有了只剩下魂体的修行者?
只怕他们一旦踏入暗土世界,就先会被暗土世界里的那些恶意恶念催逼坠落,这结局比圆微这些弟子只剩一点真灵转世投胎都还要凄惨。
慧真罗汉道,这不是还有我等么?
那罗汉当即就问,师祖你的意思是?
既是我的因果,我当偿还。慧真罗汉确实已经有了决断,回头我会多与净涪商量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再多行些方便。
净涪......
罗汉一时就放心下来了。
如果是净涪的话,或许还真会有护持的手段。毕竟净涪可是掌控了景浩界暗土世界权柄的那个人。
他是景浩界暗土世界名正言顺的王者。
但我们也不能将这件事全数推给净涪和尚......
慧真罗汉点点头,我想替他们塑造一个可以护持他们在景浩界暗土世界里行走的庐舍。
不一定得是肉身,但一定要有个庐舍。
事情顺利来到这一步,那罗汉心里又更放松了几分。他又再做出一个思考的模样,重复着道,庐舍......庐舍......
他边这般想着说着,边快速地起身,在殿中转来转去,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慧真罗汉也只看着他行事,并没有拦下他,心里更是生出了几分期待。
那罗汉在殿中来回转悠了两三遍,翻找了好几个柜子箱子,最后终于捧了一个盒子回来。
慧真罗汉看看他这徒孙,又看看他手上的盒子,问道,这是什么?
那罗汉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师祖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
他不急着回答慧真罗汉的问题,而是像献宝一样巴巴地捧着这个盒子凑到慧真罗汉身前,师祖打开来看看?
慧真罗汉接过盒子打开,看见这个不大的盒子里面只有一个柔软的丝织袋子。
那罗汉只对着慧真罗汉笑。
慧真罗汉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取出那个丝织袋子,托在手上拉开袋口细看。
只一眼,连慧真罗汉也被惊了一下。
这!这是......
那罗汉只呵呵地笑,直到慧真罗汉终于将目光从那袋子里的东西挪开来看他,他才道,功德池里生长的莲花结的莲子,怎么样?师祖,合适吗?
是的,这丝织袋子里装的不是其他,而正是一颗颗拇指大小的圈着一层功德金光的青莲子。
当然,这些莲子并不是他们佛门八宝功德池里那些莲花结出来的莲子。那些莲子异常珍贵难得,不是他们这些出身小世界又无甚机缘的罗汉可以拿到手的。
不过佛门各处胜境中都有八宝功德池的建造法门流传,三位世尊虽然将佛门的功德、气运全都汇入八宝功德池里,可也不曾阻止胜境中的佛弟子自行修建功德池,用以汇聚自身功德气运。
他这徒孙拿出来的这些青莲子,就是出自这样仿制八宝功德池而成的功德池的。
慧真罗汉托着青莲子的手都有些颤抖。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能问出口,这些功德莲子哪里来的?
罗汉就答道,好像是许多年前功德池里收的,我一直都放在这道场里。也是师祖你提起庐舍,我才想起这些东西。怎么样,师祖,这些功德莲子能用吧?
他这般说得轻易,慧真罗汉就会信了?
不可能的。
但不信也得信,不然慧真罗汉还能细究是谁在哪里建的功德池?还是谁的功德气运?
他都不能问。
他甚至不能问这些弟子准备了多久。
天静寺是景浩界佛门的祖脉,他更是景浩界佛门祖寺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可是佛门法脉传承中的问题非但让他与景浩界众生、景浩界佛门结下大因果,也在他的这些徒弟徒孙心里留下了芥蒂。
他们所以还能待他恭敬,对他礼遇孝顺,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他们的师长,昔日对他们多有指导、庇护而已。
可就算是这样,那些芥蒂也不是就不在了。
修行者修行到了他们这一步,都有各自的体悟,有各自的坚持,还有各自的决断。
他们是他的徒弟徒孙不假,可这并不就代表他们会完全听他的。
如果他还想维持当前这幅和乐、安稳、团结的境况,他就不能细问,糊糊涂涂地遮掩过去。
慧真罗汉笑了,然后他又冲着罗汉扬了扬手上的功德莲子,这些都让我带入景浩界?
罗汉脸上一下子泛起了苦色,但在慧真罗汉的目光中,他也只能点点头。
慧真罗汉才算是有些满意。
很好。他瞥了自家这徒孙一眼,又看看手上的功德莲子,权衡过一遍后,还是安抚道,放心,我会用好它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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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要太惦记着了。
那罗汉只能点点头。
慧真罗汉一边收起这些功德莲子,一边暗自盘算。
别看这袋子不大,但里头的功德莲子数量却很不少了,足有近二十数。这么多的功德莲子,就算塔林里的那些个弟子一人一颗,也是尽够了的。而且还会剩下三、四颗。
或许,他可以给净涪留一颗......
净涪不会想到慧真罗汉归来这一趟还会给自己分上些难得的好处,他现在根本就没有多惦记慧真罗汉那边,正静心体悟《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好从这一部经典中寻找到真正适合他自己的饶益行修持法门。
如果能够同时补益魔身和本尊的修行法门,那就更好了。
不过任净涪再想要参悟《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经义,到得妙音寺中晨钟响起的时候,他还是得将这部经典收起。
没办法,昨日清源方丈还特意邀请过清见、清遥、恒真僧人这些客人一道进行早课。清见、清遥、恒真僧人这些客人都没拒绝,他作为妙音寺的大和尚,总不能缺席吧,所以还是得去。
净涪略略打理过自己,方才推门走出去,又碰到同样刚刚从屋里出来的净音。
净音见到他,当即就笑了,师弟也出来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净涪点点头。
两人出了各自的禅院就一并往妙音寺的大法堂行去。
这一路上,净音还是禁不住多看了净涪两眼。
净涪自然不会发觉不了,所以他就直接问了,师兄?
被净涪发现,净音丝毫不觉得意外。
所以净涪问,他也就应道,昨日你去见那位恒真祖师......怎么样?他没对你怎么吧?
净涪很有些好笑。
师兄觉得恒真祖师是会对我发脾气的人么?
净音却也有他自己的道理,昨日可是连清见主持都在恒真祖师那里受了气呢。
果然,真不是只有他与清源方丈注意到了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之间的不对,其他人包括净音其实也都看在了眼内。
但对于净音的道理,净涪只是淡淡道,清见主持是清见主持,我是我。而且......
净音很有些好奇,就来追问净涪道,而且什么?
净涪笑看了他一眼,而且那位恒真祖师不是什么蠢人啊。
呃......净音没想到净涪会这么说,不由得嘟囔道,我也没觉得他是蠢人啊。
但他脾气不好啊,连清见主持都没在他那里落得个好呢。
净涪收了脸上的笑容,只唤他道,师兄。
净音转了眼睛来看净涪,见净涪的脸色甚是正经,也一同端正了脸色,师弟放心,我并没有因此就轻视了那位恒真祖师去。
净涪细看了他几眼。
净音又道,看师弟的模样,看来昨日里那位恒真祖师还真在师弟面前收敛了脾性。
他又点点头,不论这位祖师是看在什么份上这般厚待师弟,有一点是能够肯定的。这位祖师其实相当能够克制自己。
果然小瞧不得他啊。
克制,也是一个相当了不得的特质。
尤其是像恒真僧人那样的,明明都已经被清见主持挑起心火了,再去面对和清见主持一个意思的净涪师弟时,还能控制住自己周到妥善地对待净涪,不让自己失礼,更是难得。
管中窥豹,这恒真祖师身上或许有不少的毛病,但确实也有成事的资质。
净音是妙音寺当代佛子,必将支撑起妙音寺法脉传承,而恒真祖师不论是要归入天静寺法脉,还是在天静寺之外另立凡僧一脉传承,都会是他的对手。
既然是对手,净音就会保持必要的重视,直到对方彻底失去了他对手的身份为止。
开始时候,恒真僧人给净音的印象确实不太好,但这丝毫不影响净音给予他作为对手应有的尊重。
至于恒真僧人会不会像昨日里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将他本人绝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暗土世界里这个问题,净音压根就不曾有过疑问。
开玩笑,他师弟都亲自去找恒真僧人了,恒真僧人还能坚持他自己的立场?这是不是太小看他师弟了?
净涪也提醒他道,寺里的诸位师叔伯大概都会专注于暗土世界那边,师兄,寺里这边很快就会交到你手上了的。
净音惊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会接过妙音寺,但真没想到会这么快。
可是景浩界目前的状况就是这样,也由不得他。
但人手还是真的缺......
净涪就笑,所以师兄还是多考虑一下该怎么调用居士和俗家弟子吧。
净音沉沉地点头。
确实,如果再要找人,除了信众之外,也就只有居士和俗家弟子能够用得上了。
我会再找个时间和方丈师伯谈一谈。
师兄弟两人这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就从小道转入了大路,与其他同样去往大法堂的比丘、沙弥汇合。
净音再没在提起其他事。
一是因为这里人多口杂,不太适合讨论这些事务;二则是,他师弟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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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音跟在净涪身边走,看着从四面八方投落到他家师弟身上的视线,又看他家师弟每走出几步都要对左右点头回礼。
净音是真的有些心累。
他其实还庆幸这会儿晨钟已经敲过一遍,距离早课只剩一点时间,没多少能留给他们路上挥霍,这些师兄弟也不太敢在路上拦下净涪。不然,他们怕是再耗上半个时辰也未必能去到大法堂。
师弟......
净音往净涪耳边传话。
净涪含笑转头来看净音,暗自回话道,抱歉,连累师兄了。
净音又自摇头。
被自家寺里的师兄弟这般簇拥着,他们两人好不容易才进入了大法堂。等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的时候,旁边的蒲团上已经坐了人了。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恒真僧人等一众来客都齐了,此刻正上下看他呢。
净涪理了理衣袖,与净音一道来见礼。
清见主持这些人各各回礼,看着净涪在蒲团上坐了,才笑打趣道,净涪很得妙音寺弟子的信服礼敬啊......
就是,比我们都要好多了。
这阵仗,真是比不过......比不过啊......
清源方丈在一旁也是笑,可不是,净涪在寺里可真是独一份的,这待遇我看着都眼红。
净涪只在一旁笑,很有些无奈。
净栋这些个佛子看着净涪也很羡慕,但他们的目光偶尔落到另一侧的净音身上时候就变成了同情。
净音在一旁看着,自然知道这些人都想的是什么。
他全不以为意。
他家师弟就是这般的例外,他都比不得,他们又怎么可能比得上?羡慕吧,也只能是羡慕了。
至于同情,只能说他们想得太多了。
净音不太在意这些人,趁着这会儿早课还没有真正开始,他分出了一点心思去观察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两人了。
而这一留心,他就多少看出了几分端倪。
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之间似乎又更冷淡了几分。而且看情况,好像是恒真僧人有意修补双方之间的关系,而清见主持无意配合?
净音若有所思。
不过恒真僧人与清见主持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大的矛盾,双方确实有些小别扭,但也没有真正的闹崩,表面上来看,他们两人也还是昨日的模样。
净音发现的这些东西,其他各寺的方丈包括稍微留心一点的凡僧都看出来了。但哪怕是那凡僧,也没觉得这会是清见主持的责任。
比起恒真僧人来,他们更相信清见主持。
这样的态度其实并不怎么明显,但恒真僧人还是看出来了,怒火当即就烧起来了。
那一瞬息间,恒真僧人的脸色都更淡了几分。
净音、清遥方丈等人看见,各各心下皱眉。
所以这是怎么了?
这么轻易就情绪失控的吗?
他们一时半会儿不太清楚,清源方丈和清见主持却是多少猜到了一点,净涪更是对此知道得非常清楚。
这是魔念在滋长了。
也幸好他此时的魔念还没有强盛到足以孕生心魔,否则恒真僧人的情况还要更糟糕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山有扶苏 2个;愿无岁月可回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愿无岁月可回头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恒真僧人其实也不想的。
但大法堂上这些人若有似无的目光以及那里面带出的意味,真的太像太像这么些年落在他身上的那些目光了。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按捺住自己。
本尊都已经决定继续了,他不能反对,所以必须忍耐,必须控制。
恒真僧人不敢睁开眼睛,怕他自己看见那些目光的主人情况还会更糟,但失去了视觉,他反而是更敏感了,更令他难以控制。
他都想要立刻离开这里了。
幸好,就在他下定决心之前,妙音寺最后一遍晨钟终于敲响了。再没有谁会去注意他,都在为早课做最后的准备。
恒真僧人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了其他异样情绪的目光,方才睁开眼睛来,也去取过蒲团左前侧摆放着的那套木鱼。
看着动作、姿态、情绪都很是平常,如果没有细看他被垂落的眼睑挡住了的眼睛的话。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又自显化出身形的魔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恒真僧人一眼,似乎有所意动。
但当他瞥见淡淡朝他看来的净涪本尊,他也就难得的老实了。
罢了罢了,我不招惹他还不行吗。
本尊这才收回了目光。
魔身虽说答应了本尊,又顾忌着佛身的修行,没去动恒真僧人,可这不妨碍他隐在识海世界里,观察着恒真僧人心魔的每一番波动。
不能动手,看看也是好的,万一他真能有所体悟呢?
净涪佛身不曾理会过识海世界里的动静,他心神收敛,取了木鱼过来拿起,与大法堂里的一众大和尚、比丘、沙弥一道,开始做早课。
妙音寺的早课和天静寺、妙潭寺等山寺的早课内容大同小异,基本都是楞严咒、大悲咒、十小咒这些佛咒,而唯一不同的是本经。妙音寺早课里还多了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天静寺的《佛说阿弥陀经》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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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乡随俗,在这妙音寺的大法堂里做早课,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一众人等都和昨日晚课一样,都是随了妙音寺这边的功课,没有其他的要求。
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诵读过后,恒真僧人似乎也安稳了不少,起码在早课结束,他们这一行人跟随清源方丈等人在妙音寺诸弟子目光中去往妙音寺方丈禅房的时候,他比早课开始之前还要能平和一点,不像方才那样暴躁。
净涪沉默走在一众大和尚之中,却是闲闲地往识海世界里递话,怎么样,看出了什么?
他这话分明就是在秋后算账,甚至还很有些挑衅的意味,但魔身半点不惧。
他应道,看出了疑心生暗鬼。
佛身笑了一声,倒是没有反驳他。
魔身哼哼了两声,还自悠闲自在地观望着恒真僧人那边的变化,全不将佛身放在眼里。
魔身没有在搪塞佛身。
恒真僧人今日这早课前后,真的是因为他自己的疑心滋长了魔念,触动了心魔。
妙音寺这些小弟子中,或许会有一小部分人确实是在看他的那会儿带上了点鄙薄的意味,可也只是一点,一小部分人。情况其实没有恒真僧人想的那么严重,是恒真僧人自己猜测,自己揣摩,让一切就向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魔身不自觉地又想到了他上一世的父母,想到了留影老祖,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人。
果然......
本尊与佛身听得这两个字,同时往魔身那边看去。
魔身抬头对着他们笑,生灵都很容易感动自己,也同样很容易厌弃自己......其实很多时候,我不需要做得太多,只需要用一点点引子,引导他们自己去思考,去想象,去猜测就可以了。
生灵的心啊,其实是很微妙,又很脆弱的东西。
佛身回以一笑,那只是他们心境修为不到而已。
真正强大的修行者,没有那么脆弱。他们或许可以被打倒,但绝对不会被打败,但凡还有一口气在,他们都能从绝境中爬出来。
那样的爆发力与坚持,才是他们最可怕的东西。
而所谓的强者,每每都是从弱者开始的。
没有人能够轻易判定谁是那个强者,谁又是那个弱者,所以,还须得敬畏生命。
魔身没有去驳斥佛身。
本尊听了这么一会儿,也出言偏头提醒魔身,你修行心魔一道,会想要从顺逆变化中引导众生心灵变化,窥探人性反复是很正常的,但须得谨记,天地尚且会给予众生一线生机,我等做事也绝对不能做绝了。
魔身难得神色肃穆,认认真真地听完本尊的话,末了还点头以作回应。
天地从来会给众生留下一线生机,哪怕这线生机缥缈且一闪即逝。真正将生灵逼上绝路的,通常会是另一个生灵,或者就是生灵自己本身。
魔身要在心魔正道上不偏不移,就得谨守这样的原则。不然最后走上绝路的,怕就会是魔身自己,甚至还包括净涪。
因为逼着其他生灵走上绝路的生灵,其实同时也将自己的路走绝了。
这诸天寰宇从来都是这样的,有光有暗,有阴也有阳,磨砺是催逼也会是积蓄,一体两面,单看生灵自己怎么选择,又怎么行动。
佛身微叹,这也是天地所以繁华美丽的原因啊。
净涪三身在识海世界里的话并不多,时间也没耗用多少,但外间那一群人却已经从妙音寺的大法堂来到了清源方丈的方丈禅房,动作也很是迅速了。
净涪回过神来,跟着清源方丈一道,引着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人入得禅房中去。
禅房正堂里还留存着清笃、清镇这些大和尚们的蒲团,不过是因为早课,此刻都空荡荡的没看见人而已。
清源方丈没在这正堂上多做停留,一路领着所有人入了内室。
包括净栋这些佛子们。
清见主持与清遥方丈等人对视了一眼,却没开口,只客随主便,且看清源方丈是个什么行事。
清源方丈先对着佛龛里的佛像合掌拜了拜,方才转身来看向这些客人,抬手一引,各位请坐吧。
这内室里也是放上了蒲团的,虽然没有正堂那里的蒲团多,但这蒲团的安置,却是和昨日里清见主持那边的摆放一样的。
都是分了左右两侧,左侧三个蒲团,右侧分了两列,前后各七个蒲团。
没有人多说什么,各各还按照他们昨日里的位置入座。
恒真僧人坐定之后,偏头看了一眼供奉在佛龛前的那个卷轴,才问清源方丈道,很重要的事情吗?
注意到那个卷轴的,并不仅仅只有恒真僧人,还包括了这内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
清源方丈不知道恒真僧人为什么这么问,便抬眼看定了他。
恒真僧人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净涪,说道,如果不是太重要的事且还罢,若是很重要的话,不如过得一段时间再说?
各位方丈似乎都明白了什么,一个个都在有意无意地望向清见主持,清见主持的脸色又更冷淡了少许。
显然他们是误会了什么。
恒真僧人并不太在意,只留心着净涪那边的反应。
我的修行出了些问题,他这回倒是难得的坦白,本尊担心我,决定从极乐净土回归,以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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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真僧人的修行出了些问题?
那慧真罗汉呢?他的修行是不是也有了些阻碍?
慧真罗汉要从极乐净土归来这个消息尚且还罢,早在昨日他们齐聚的时候,看见恒真僧人的那番行事,他们就已经有所准备了。但这些方丈、主持没想到的是,恒真僧人居然就这样对他们坦白了,还直言说慧真罗汉从极乐净土回归是要助他一臂之力......
真的只是想要帮恒真?而不是打上了暗土世界的主意?
各位方丈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又都有志一同地看向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的方向,也不知有几人是看的清见主持,又有几人是看的恒真僧人。
倒是净音,第一时间就偏头去看他家师弟。
果然,这景浩界里就没有几个是他家师弟说服不了的人。
清见主持也看看恒真僧人,又看看净涪,他似乎是想再问些什么,但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会儿的重点不是恒真僧人,而是清源方丈。
清源方丈也看过净涪与恒真僧人,自己还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才问道,不知慧真祖师何时会从极乐净土归来呢?
恒真僧人有些尴尬。
清源方丈来问他,他却是不好问慧真。实在是因为慧真罗汉还要去各处地方辞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给出一个大概范围。
短则一二十日,长则三两个月。
说完,恒真僧人自己也觉得不太靠谱,便又补了一句解释道,他当前正在各处辞别。
毕竟是妙音寺先说的请慧真罗汉在归来之前先往他们的先辈那里走一趟,连带着其他各寺的方丈也一般的说法和态度,而慧真罗汉现在就正在为这事奔忙,他们这些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清源方丈叹了一声,只怕等不得了。
恒真僧人其实也没想强硬要求妙音寺这边等他,他这番只是想要跟景浩界佛门各方,特别是净涪表明了一下自己当前的态度而已。
所以这会儿他听得清源方丈的回答,并不生气,只是追问着道,贵寺这边......到底是什么要事呢?
清源方丈就道,非是其他,正是昨日我与诸位所说的,替我禅宗法脉祖师迦叶尊者正位一事。
恒真僧人确实还记得这件事,这会儿听了面上也是一派自然,不算太惊讶,但清见、清遥等这些昨日里听过这事就忘只有一丁点痕迹的主持、方丈及佛子们,却是止不住地在面上显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昨日里清源方丈说起的事,他们确实还是有所记忆的,只有迦叶尊者的名讳模糊了而已。现在在这里再听清源方丈提起这事,清见、清遥等人就都记起来了。
清源方丈没错过他们这些人的脸色,也没漏掉他们这些人又望向佛龛前那幅卷轴的目光,只将这个中内情简单地与他们解释了一下。
别的犹自可,迦叶尊者的事情却又在他们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们家佛门修行的前景确实光明,佛国那边可坐镇着三位世尊呢,但同样的,佛门的修行也很容易出问题。
近在身侧的有恒真僧人,远在天边不可企及的又有迦叶尊者,同样艰难修持的同参大概还有许多,只是不被他们耳闻而已。别说那些外人,就连他们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一路修行无忧......
净涪将对面那些大和尚、佛子的表情变化全都看在眼里,他想了想,双掌合在胸前,垂眸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如天音,又似响钟,一时落在他们耳里,却直直地入了心底。
清见、清遥等人齐齐一震,循声往净涪看去。
净涪这时候也正抬起了眼睑,迎上他们的目光。
看着净涪那双比水清淡,又比光明澈的眼睛,清见、清遥等人俱各心头一阵震动。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尽了。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声佛号声从净涪对面响起,引得净音脸上止不住地升起一片喜色。
看,这就是他家净涪师弟啊。
净音团团看过对面那一位位方丈以及各家佛子,最后挺了挺胸膛,稳住自己的表情与心情。
他家净涪师弟那么厉害,他作为师兄,也不能差了,起码从表面上看来,就该是这样。
清源方丈倒没净音那般激动,他虽然也自豪不假,但他比净音更克制,那平静、自然的表情保持得稳稳当当的,此刻安闲自在地等到了对面那一堆人平复心情,才继续与他们道,我妙音寺有意在近日为迦叶祖师正位祖师堂,所以希望各位能暂留我妙音寺,也好替我妙音寺做个见证。
清源方丈这话说完,恒真僧人就往左侧各位大和尚看过去,最后点头,没多说什么应下来了。
清见、清遥等大和尚也各自点头应了。
清源方丈、净涪与净音都笑了起来,齐齐起身,合掌与对面一礼,多谢各位高义。
要知道,这里坐着的可都是各寺的主持、方丈,实打实的各寺执牛耳之人,他们平日里要离开自家寺庙都难,这一趟出来虽然是将寺里重要事情暂时交由信任的人暂代,可很多事情还是需要他们自己把控,否则很容易出事。
能在妙音寺这里暂留,还答应替他们见证这场迦叶祖师正位的仪式,不得不说是很给妙音寺面子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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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当得起妙音寺的这一谢。
清见主持、恒真僧人、清遥方丈等人都坐在原地受了这一礼,唯有净栋这些佛子急急地避让开去。
一番忙乱之后,清源方丈与净涪、净音他们才又在蒲团上坐了。
不过大家都是忙人,且妙音寺这边忽然说要为自家法脉的祖师正位,他们这些主持、方丈要继续在妙音寺这边停留一段时间,总也得与各寺有个交代,再多做些安排,所以他们也没在清源方丈这里坐得太久,闲谈过一阵就各自散了。
清源方丈与净音当然还有妙音寺的诸多琐事需要处理,至于净涪......
妙音寺这边他是暂时能够脱开手去了,但光是小地府的事情,就足够他忙活的了,更别说还有他自己的修行。
清源方丈和净音都体贴他,也没让他在方丈禅房这边帮忙,催着他回自己的禅院去整理他自己的心得体悟,也好巩固当前境界。
就算净涪不提,他们也不会忘了净涪才刚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回来不久,南海普陀山上的收获都未曾完全吸纳消化,更别说他昨日才又突破了一重境界,身、心、气也一样需要重新掌握把控......
遍数整个妙音寺,净涪才是最需要时间的那个人。
净涪不过在方丈禅房这里多留了一阵,就被清源方丈和净音接连赶了几回,也不免好笑。
但拗不过净音和清源方丈,他也只能合掌一礼,那我就先回去了。
清源方丈与净音齐齐舒了一口气,异口同声地道,去吧去吧,别再在这里待着了。
净涪摇摇头,这才转身离去。
净音看着净涪的背影,却是忍不住又叫住了净涪,师弟。
净涪听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净音没立即去看他,却是先看向清源方丈,问道,方丈师伯,我们这边的正位仪式,能尽量提前吗?
清源方丈明白净音为什么问这个,他在心里盘算了一回,斩钉截铁地答道,能。
他说完之后,还给出了一个相当明确的日子,两日之后,一切就都准备妥当了。
净音这才看向净涪,叮嘱道,师弟,迦叶祖师的正位仪式定在两日之后,你先忍耐一阵,等迦叶祖师的正位仪式过去之后,再行闭关吧。
这两日的话......
他替净涪想了想,然后道,你可以先将小地府的事情给安排一些,免得日后做起这事来忙乱。
他这样谆谆嘱咐的,真将净涪当小孩子来看待了。
清源方丈在一旁听得摇头。
净涪也有些好笑,但仍然领了净音的心意。
师兄放心,我知道的。
净音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低下头去,又一再催促净涪道,嗯,你快去吧。
净涪合掌再与净音一礼,这才真的走了。
等到净涪的背影远了,清源方丈才偏头看净音,你自己也不大,倒将净涪将孩子看了?
净音已经稳定自己的心绪了,这会儿听得清源方丈这般说,便笑着道,净涪师弟厉害我当然知道,可他也是我师弟啊......
清源方丈想了想,也点头,确实,该叮嘱的,还是得叮嘱他一回。
不比净音待净涪心思的纯粹,清源方丈到底又多了一份权衡。
净涪性子虽然清淡,但向来重情,也记情,净音能与修行逐渐增长的净涪保持一份纯粹的情谊,对净音乃至对妙音寺都是一件好事。
起码有净音维系着,净涪不会真与妙音寺渐行渐远。
清源方丈的这份权衡其实全都落在净涪的眼里,但对于净涪来说,这对他其实没有太多的影响。
因为他有把握,妙音寺绝对脱不出他的掌控。
不然且去问一问妙音寺的一众弟子,看他们会怎么回答。
至于清源方丈的那一点权衡与筹谋,人生在世,谁没有一丁点谋算?谁没有去谋算他人?
净涪所以对他自己突破欢喜行境界那一场机缘如此珍视,不也是因为那场机缘给了净涪一次抛开所有谋算,仅只以一点纯粹心念行事的体验么?
净涪自己心眼比马蜂窝都多,又怎么会因为别人的一点权衡而介怀?
那岂不太可笑了?
净涪一边与各位向他见礼的妙音寺弟子们回礼,一边穿过门廊转过弯角回到自己的禅院。
他在禅院里站了一会儿,却没有回屋,而是就在院子里的菩提树下坐了,然后抬手,往外散出了四点金色佛光。
这是在传唤他的几个记名弟子了。
白凌、谢景瑜、皇甫明棂与五色幼鹿来得也很快,过不了一会儿就都到了。
他们一到净涪的禅院里,就看见了坐在菩提树下的净涪。
当其时,正有明亮的阳光自天空上撒落,照在净涪脸侧,映得他整张脸似乎都是透明的,只有那一双眼睛黝黑透亮。
白凌、谢景瑜等人不由得愣了一愣,然后连忙来与净涪见礼。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齐齐合掌而拜,净涪师父。
呦。五色幼鹿也对着净涪点头,轻轻鸣叫了一声。
净涪笑了一下,却是抬手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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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前方就摆出了三个蒲团。
坐吧。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又与净涪一拜,方才在蒲团上坐了。
净涪取出的蒲团只有三个,没有五色幼鹿的位置。五色幼鹿也不在意,两步来到净涪身边,直接在净涪身侧趴下了。
净涪打量过白凌他们几眼,点了点头,看来你们这段时日也没有懈怠了修行。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听得净涪这话,提着的心方才有些安稳下来。
比起上一次来拜见净涪那会儿,他们的修为确实是有所增长,但绝对不是太惊艳,和净涪这般修为增进更是比不得。
别看他们自己修为远低于净涪,看不出净涪修为的根底,但他们这一路从外间来到这里,可也是听说过净涪昨日突破的消息的。
不敢当师父夸赞。
净涪摇摇头。
他可真不是随口夸赞的。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确实都只在筑基境界,但气息沉稳厚实,可见根基确实稳固,不是一味的求快,这就很不错了。
更何况这段日子以来妙音寺乃至整个景浩界的事情都很多,修行也很是艰难,他们能有如今这般扎实修为实在难得。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细看得净涪表情,心里不免一喜,脸上又都显出了几分。
尤其是皇甫明棂。
那枚弟子身份铭牌的反复在她心里也留下了不少的阴影。而且她还是这妙音寺里唯一的女子,生活上多有不便,修行上也同样有许多需要注意的,心理上的压力就更是沉重了。
更准确的说,在妙音寺修行的这段时日,她心根本就绷成了一条线。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净涪的赞许,皇甫明棂可是实打实地松了一口气。
识海世界里,净涪魔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皇甫明棂。
本尊瞥了他一眼,她是佛身的记名弟子。
魔身轻撇一下嘴,我当然知道。不过就是......
不过就是有些手痒而已。
如果......
他说如果。皇甫明棂状态紧绷成这个样子,如果他稍稍挑拨一下,皇甫明棂会怎么样呢?
是能咬牙撑下去,还是直接崩溃?
净涪本尊低唤了一声,魔身。
净涪本尊的声音一直都是那般的冷淡,不带什么情绪,但这会儿净涪魔身却是听出了些许提醒。
魔身转头不再去看皇甫明棂,行了行了,我不打她主意就是了。
得了魔身这句话,本尊却还不太满意,他只看着魔身。
魔身这才收回看向谢景瑜的目光,我答应你,不打他们的主意。
本尊终于收回了视线。
这回倒是轮到魔身有些不依不挠了,他嘟囔着道,本尊以为我是什么人?他们是佛身的记名弟子不假,可也能算得上我的记名弟子。既然他们也是我的记名弟子,难道我还会害他们不成?
本尊不理会他。
佛身倒是往识海世界里递话了,你是不会害他们不假,但你也确实曾打过他们的主意。
三身一体就是这点不好,谁也别想瞒着谁在背地里动手脚。
魔身心下抱怨了一回。
佛身与本尊倒不甚在意,佛身仍自盯紧了他,本尊仍自闭目静坐,观照自身。
魔身就回望佛身,颇有些理直气壮地道,他们是我们的记名弟子,却不仅仅只是你的记名弟子,我也是有资格管教他们的。
佛身点头,这倒不假。我也无意阻拦你。
但你要注意分寸,莫耽误了他们。
听见佛身这句话,魔身面上当即就显出了几分不渝,你的意思是,我耽误了他们?
不。佛身摇头,我只是觉得他们受不住你的手段,希望你注意而已。
魔身冷笑一声,那又怎么样?他们若真受不住,大不了就跟我走心魔一脉,我还真能毁了他们不成?
佛身倒仍然坚持,走心魔一脉确实可以,但以魔门现在的状况,他们能掺和进去?
魔身还要比佛身坚持,你说来说去,就是觉得我不怀好意,想要抢你弟子而已!
听得魔身这话,佛身并不生气,反而是笑了一下,你别想要激怒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魔身微微眯起眼睛,那你就将一个弟子让给我。
佛身收了脸上笑意,不行。
魔身顿时就指责道,呵,你还说你没有那个意思?我们三身一体,当日放出弟子身份铭牌的时候,不就有一人接手一个弟子的意思?!
你现在是要反悔了?
魔身猛地撇头,望定那边的本尊,本尊。
佛身也看向本尊,我没有这个意思。
净涪本尊睁开眼睛,平平淡淡地看着佛身和魔身,闹够了?
这却是问的魔身。
魔身一收脸上所有表情,那张无端透出几分肆意的面容顿时就染上了与本尊同出一撤的漠然,我没有在闹。
魔身到底是不是在闹,净涪三身各自清楚,由不得他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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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这回又看向佛身,你真想将这三个弟子全都收归自己座下?
佛身一时语滞。
魔身也转了头看向佛身。
半响后,佛身低下头去。
其实这才是魔身闹了这么一回的真正原因。
看着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这三人,佛身真正的动了收徒的心思,而且还是全数收入他自己座下。
要知道,当前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三个人中,也就只有皇甫明棂一个人是选择修持沙弥尼一道而已。白凌和谢景瑜依然还只是俗家弟子。
他们还没有皈依,且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皈依的想法。
本尊看佛身低头,又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就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饶是本来有点生气的魔身也不免好奇,想要来听听佛身的说法。
佛身抬头,直直迎上本尊的目光,除了皇甫明棂这个沙弥尼之外,我还需要一个传承我法脉的弟子。
本尊看了他一阵,不,你不仅仅只需要多一个,你还想要多两个。
除了皇甫明棂之外,他座下的记名弟子也就只剩下白凌和谢景瑜了。再多两个哪儿仅仅只是多两个的事?
这分明是要包圆,连一个都不给他与魔身留下的打算。
佛身又偏开头去,我原本也不知道,只是今日,见了他们,忽然心有所感,就......
心有所感?
魔身身体向后,靠上了黑暗皇座那宽大的椅背上。
巧了,他道,我也心有所感。
佛身转眼看向魔身,对上魔身的视线,半响后,佛身与魔身同时转了头去看本尊。
他们能看得出来,另一个人没有说谎。
但这就是问题了。
佛身和魔身心有所感,同时要将这三个弟子收归自己座下。可他们两人走的道不同,真要有衣钵相传的弟子,那也该是各承一脉,怎么是,都要传承他们的法脉?
我确实也心有所感。
迎着佛身与魔身的目光,净涪本尊给了他们一个意外又不意外的明确答案。
佛身与魔身对视一眼。
是谁......对他们出手了?
毕竟这事眼见着分明就是算计着要离间他们三身啊。
不得不说,当年净涪还是皇甫成的时候,其实是对自家师父有所期待的。毕竟在这修真界里,师父是除血缘之外最重要的一个引路人,是修行道路上的另一个父亲。而皇甫成自己的亲缘也确实不怎么样,唯一能够指望的,也就是师父了。
只是留影老祖的做法终究磨灭了他所有的希冀。
他记下了昔日留影庇护的一点恩情,却不曾真正的将留影老祖放到师父的位置上。
而也正是因为皇甫成自己心里的一点惦念,他从来没有真正的师父。
因为没有人能够待他如子。
在皇甫成的那数百近千年的时间里,他座下屡有英才,却仅仅只有寥寥数人能够成为他的弟子。
而原因也只在于,皇甫成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能够将弟子视作亲子爱护,就算真的收下了徒弟,他心里其实也还隐有几分犹豫,不□□定。
他自来宁缺毋滥。
尤其是在成为净涪之后,探知昔日那仅有的几位弟子尽皆在无执童子手底下陨落,魂体不存,只留真灵转世之后,净涪就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无执童子还在时,他怕自己暴露之后又再连累了更多的人,他名义上便是有了清恒大和尚这个师父,座下也只得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三个记名弟子。
哦,还有五色幼鹿这样一个坐骑。
但其实,清恒大和尚不是他的师父,现在也已经彻底了结了这一段缘法。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到得如今,也始终只是记名,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弟子。就连五色幼鹿这个坐骑,也同样只得记名弟子的待遇而已。
就算无执童子真的发现到了他的来历,也轻易牵扯不到他们那里去。
而净涪所以对师徒缘法如此苛刻,无执童子其实只算一个诱因,真正的关键还是在于净涪对师徒缘法的看重。可是今日,他们却发现了自己身上师徒缘法出现了问题。
这不是有人在算计他们,又是什么?
倒是那个人谋算的方向也确实了得,居然会想到从这一方面着手。
就只是这么一瞬息间的工夫,不仅仅是魔身,就连佛身,都找到了一个最有可能出手的人物。
有这份眼力,有这个手段,又会这样针对他的,大概也只得一个了。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天魔主。
他们是不是还该要庆幸,那位天魔主没想要对沈安茹和程沛出手?
净涪本尊定定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你们忘了,我等三身一体啊......
佛身和魔身不知道净涪本尊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一点,都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这般难得的模样,也就只有他们三身能够看得到了。
净涪本尊叹了一口气。
这该说是聪明人被聪明人误了么?
佛身和魔身他们想得太多了。
净涪本尊就认真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慢慢道,没有人在算计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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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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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什么?
佛身、魔身同时被惊了一下,罕见地齐齐惊呼出声。
净涪本尊淡道,你方才不是才说恒真疑心生暗鬼很是好笑?
魔身讪讪一下,却很快就将那点小情绪抹去,转而催促净涪本尊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净涪本尊抬手往上一指,是景浩界天道在催促。
魔身听罢,立即就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净涪本尊就答他,如果你能静下心来,不被种种猜疑指使,不妄动贪念,你也该能感觉得到。
魔身和佛身同时闭上眼睛,像净涪本尊提醒的那样静下心去,摒弃一切情绪的干扰,只把持一念,感应心头诸般灵觉。
很快地,他们就又睁开了眼睛。
但这一回他们却是谁都没去看谁,一个抬头望入那片星辰海,一个低头望落识海世界那幽深无光的底部,不过面上却是如出一辙的尴尬。
净涪本尊直接望定魔身。
这一回的乱子虽然是佛身先开的头,但真正的引子却是魔身。魔身对自身修行的执妄、对心魔一道的贪求、对自身的过度敏感以及对那位他化自在天魔主的忌惮是这一场乱子真正的源头。
魔身想窥探恒真僧人那心魔成形与滋长的玄秘,又想探究心魔与天魔的真正不同之处,却一时忘了他自己的本质。
他确实也是净涪,但他是净涪修行心魔一道的那部分。
或者换个说法,他其实也是净涪的心魔。
不过净涪的心魔和其他人的心魔大不同。作为魔身,净涪这心魔意识是清醒的,他也受净涪掌控,更能为净涪所用,甚至可以襄助净涪修行。
可是心魔就是心魔,天然带着一点魔性,净涪这心魔身也不例外。他仍然危险,不过有佛身与本尊在,这些危险能早早得到控制和规避而已。
魔身受不住净涪本尊的目光,终于回望本尊,正色道,我错了。
净涪本尊摇摇头,不,你没有错。
魔身确实没有错。
他想窥探恒真僧人、想探究心魔与天魔的真正不同之处,其实都是没错的。他的修行需要有所长进,不能只靠佛身的进益,他还需要明悟他自身的本质。他总需要探出这一步,作为心魔身,他若束手束脚,那才是真的完全废掉了。
魔身目光一凝,原本已经被敛去的那股自在肆意在这瞬息间张扬开来,你认为我是对的?
另一侧的佛身也重新抬起头来看着净涪本尊,面上很有些惊诧。
净涪本尊笑着点头,你确实是对的。
魔身定定望着他,你不怕我坏了我们的修行?
净涪本尊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问他,你觉得佛身和我是做什么的?
净涪佛身听见这话,也暗自思索起来。
魔身不答。
净涪本尊就偏头去看佛身。
佛身想了想,也笑起来,我是负责警戒的,而本尊......你该是负责提醒的。
心魔身实力的每一点增长,其实都是净涪本身心魔的壮大,所以心魔身的修行实在危险。但为什么净涪明明知晓心魔身那般危险,还是要让自己分化三身修行呢?他真的就不曾顾虑过会有心魔身失控的那一日吗?
魔身看看那边正在微笑的佛身,又看看表情又恢复平静淡漠的净涪本尊,忽然就也笑了。
他没有这样的顾虑吗?
有的。
可正因为他有着这样的顾虑,所以才会有佛身的修行精进,所以才会有净涪本尊的本性灵光。
佛、魔相生相克,所以佛身对他的一切反应尤其的敏感,但凡他的举动或者心念有自知或是不自知的过线,都会引动佛身本能地做出反应。
佛身一旦有所反应,那就必定会引来净涪本尊的警惕与应对。
这一回就是这样。
净涪三身一体,佛身与魔身相生相克的同时,也始终保持着一种平衡。单凭佛身自己,他并不能完全压制得住魔身。可作为警戒却是足够了的。
因为净涪魔身也是净涪。
他有着净涪的心念,有着净涪的理智,所以虽然同样有着净涪的冒险,可一旦佛身的动作过激,就也会引来净涪魔身自己理智的判断。
更何况还有净涪本尊在。
随着净涪修行的持续精进,心魔身的手段确实越渐的神秘和诡谲,但要以心魔身一己之力同时抗衡佛身与本尊,却还差了许多。
别提就连净涪魔身也未必会固执己见。
这才是净涪三身的平衡之道。
魔身长长呼出一口气,若无其事地问道,本尊你说的不假,确实不是谁在后头用了手段,而仅仅只是景浩界天道在催促。
但......我有一个问题。
净涪本尊微微点头,示意他说来。
魔身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这样的天人感应,不一向都是左天行的特权吗?怎么这回会落到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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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本尊直接将目光转向佛身。
净涪佛身迎着本尊与魔身的目光,诚实点头,嗯,确实是因为我。
他道,我昨日里突破时候,是被景浩界天道护持着窥见了景浩界世界自诞生以来的这无数日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
说到这里,佛身也有点不太确定,景浩界世界天道将我们提到了和左天行一样的位置上?
所以说,自昨日开始,他们也是景浩界的天命之子吗?
不知为什么,净涪魔身很有些不自在。
所以他的声音就有些冷下来了,你喜欢左天行的待遇?
佛身直接摇头,不。
净涪本尊这会儿却是开口道,我们不是景浩界的天命之子。
佛身和魔身同时转眼来看他。
对于净涪本尊,佛身和魔身确实很是信任,所以这会儿他们看着净涪本尊的目光就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他们真的不喜欢什么天命之子,更不觉得左天行那待遇是荣幸。相对来说,他们还是更喜欢他们原本的定位。
左天行有时候......会更像景浩界天道的傀儡。
净涪本尊慢慢道,我们更像是世界之子。
世界之子?
佛身与魔身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净涪,有着一样的记忆与学识。在净涪本尊提到世界之子这个称谓之后,他们哪儿还不曾明白净涪本尊会觉得自己像世界之子的原因?
魔身托着腮想了想,也道,如果是昨日之前的话,我们应该还算不上,但昨日之后的话,就不能确定了。
世界之子,真正备受世界宠爱与眷顾的子嗣。
他没有天命之子身上本该背负起来的特殊天数,却有着更加纯粹与厚重的眷顾。
要说天命之子与世界之子的区别......
这么说吧,如果一个世界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焉的话,那这个世界当时的天命之子大概会随着世界一道入灭,但若是世界之子的话,在那种最坏的情况下,就算世界之子修为还未能达到飞升境界,没有办法在最后时刻离开世界,世界也会拼尽最后一分力量将他送走,一般情况下,还极其可能有遗产相赠。
佛身表情尤其复杂。
我何德何能......
天命之子每五百年或是一千年,但凡天地需要,都有可能诞生出一位,可世界之子不同。
历尽一个世界的诞生与寂灭的所有时间,都未必能出一位世界之子。
净涪魔身也有些沉默。
净涪睁开眼睛来,不去看面前坐着的三位弟子,而是将目光放长放远,极力远眺,将这方世界所有映入他眼底的景与物一一看过去。
不知是不是净涪错觉,这一刻拂在净涪面上的风尤其的软和,落在身上的阳光也格外的和暖。就连菩提树的枝叶也被风压落下来,正正拦去那要照入他眼睛去的阳光。
它......
似乎真的在尽它所能的优待他。
如同一位母亲眷顾自己最宠爱的孩儿。
净涪看了一阵,又自闭上眼去。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不明所以,但他们谁都不敢催促净涪,就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净涪的传唤。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魔身、佛身与净涪本尊尽皆安静了许久,才有魔身轻笑一声,打破这种沉默。
如果左天行知道了这件事......还真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有趣的表情啊......
佛身也配合地笑了一下。
净涪本尊却是道,他现在或许还不知道,但也不会太久的。
因为大概瞒不住。
不管是道修、魔修还是佛修,但凡是元神足够强大的高阶修士,其实都对天机感应、天数变化很是敏感。
论理来说,净涪这样的情况第一日就该被清源方丈、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这些人发现了的,但他们大概是自己心里就有事,又更关注净涪修为上的突破,所以还是没有被人留意到。
而且说实话,景浩界现在还是太虚弱了。即便它再是宠爱眷顾他,也做不了太多,没有更多明显的表示。
可即便是这样,到得净涪站在左天行面前的时候,只要左天行留心,他就绝对不会发现不了。
他到底也还是景浩界当前的天命之子呢。
魔身与本尊这般说笑了一回,最后还是沉默下来,看向神色寡淡的佛身。
迎着两位净涪的目光,佛身忽然眼神一定,仿佛拿定了什么主意一样,低头说道,我想......
再帮世界一把。
景浩界世界视他如子,他不能将它奉若亲母,也该是能为它做点什么的。
但即便他心志坚定,这一刻也很难坦然地去面对净涪本尊与魔身。
佛身知道,他们的修行其实很有计划。而哪怕是对于现下的他来说,景浩界也太小太破败了,更别说是修为在一步步稳健提升的他。
很明白的一个情况,景浩界现在虽然还是不太适合修行,但却不是不能修行,更不是不能生活,为什么净涪这一世的生母沈安茹和亲弟程沛还停留在展双界那边没有归来?为什么净涪到了现在还没有将他们接回来?
真的只是因为抽不出时间吗?因为景浩界世界之外那些围堵的魔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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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啊。
佛身低着头,有些不敢去面对净涪本尊和魔身。
魔身很难得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就这样吧。
佛身猛地抬头看向魔身。
魔身却是根本就没看他,只抬头望入那片星辰海,反正就这片星辰海也够我钻研一段时间了。
若实在不行......他皱了皱眉,看向景浩界世界之外,不是还有那些魔头么?
佛身对着魔身笑了笑,才又偏头去看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垂着眼睑想了一阵,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他,你知道为什么......景浩界天道灵机感应,想要我等收徒么?
这个已经被搁置了一阵的问题在此时冷不丁被净涪本尊提起,让佛身和魔身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净涪本尊看了他们一眼,点头道,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为什么说世界之子备受世界宠爱与眷顾呢?
因为哪怕世界之上生活着万万千乃至无量数的生灵,也仅仅只有世界之子,是被整个世界承认的子嗣啊。
世界视他如子,并不是说说的而已。
这一回灵机感应而来的催促,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
景浩界世界的本能意志,在为他、也为它,做最坏的安排。
以净涪当前的修为与境界,他其实已经拥有登临西天佛国的资格了。只要他了却他在景浩界这里的种种因果,他完全可以无所顾虑地脱离景浩界,进入其他世界或者是西天佛国继续静修。
这便是所谓的飞升。
也就是说,只要净涪能够解决他当前与景浩界世界的诸般因果,他就能够当即飞升离去。
而要了却因果......
其实因果不一定需要结下因果的本人来消解,它还可以被承继,由徒弟、徒孙接下,帮着消解掉。
净涪在景浩界中的因果细算起来其实也不太多了。
一个是小地府的建造,一个是魔傀宗的传承,一个是禅宗法脉的传承。
这三重因果算是净涪身上可以数得着的大因果了。而这些因果都是能够被承继的,只要净涪有弟子,只要净涪事先有所安排,然后再加上一点天数运转,这些因果不会成为净涪修行道路上的障碍。
净涪身上的这些因果与恒真乃至慧真身上的大因果是很不相同的。
慧真有弟子,且数量不少,天静寺的传承也始终兴盛,他身上的因果本也应该能够被他的一众徒弟、徒孙接下,由他们将因果彻底消解掉,不至于会拖到这一日。
可是要天静寺的那些大和尚们做到这一步,却又太过艰难了。
毕竟这是关乎天静寺传承的根系,而天静寺的法脉又传承得太过庞大了,关乎太多,牵涉太广,还没有人有这个胆子承接这一重大因果。所以一年拖一年,一代拖一代的,也就到了慧真不得不自己出面的今日。
而净涪,就真的是与慧真不一样了。
他自己对这三件事其实都已经有了安排,只要有人能够接手,净涪就能脱出身去。
当然,就算净涪将这些事情派出去,该他所得的气数与功德也绝对不会被抹去就是了。
佛身抿了抿唇,说道,景浩界天道仅仅只是催促,并没有特别要求。
是的,景浩界天道与他的灵机感应仅仅只是催促,又或者说是提醒,并不曾像左天行那般,被不自觉地推动着走向命运。
景浩界世界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净涪本尊点点头,却只是淡薄地揭开了一个事实。
景浩界的状况很不好。
它会提醒他收徒,催促他转移因果,让他时刻保持一种能够随时脱离景浩界世界的状态,原因只有一个景浩界天道对自己都没有什么信心。
净涪佛身没再说话,只是就那样看着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看了他一阵,又笑了,我应了。
魔身不觉得意外,脸色根本就没有丝毫变化。
但佛身却以为自己听岔了,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你,你说什么?
净涪本尊就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他一贯的淡薄,我应了。
佛身终于回过神来,难得有些手忙脚乱地与净涪本尊合掌躬身而拜,谢谢。谢谢你本尊。
净涪本尊摇头,只是拼一把而已。
魔身嗤笑了一声,是啊,只是拼一把,连冒险都算不上。
不说他们本来就有着能够在最后时刻脱离景浩界的把握,单说景浩界世界,既然真将他们看做子嗣,以世界对世界之子的眷顾来看,他最后也只会是被景浩界强行送出世界之外而已。
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来为世界陪葬,既然如此,还不如顺着净涪佛身的心意行事,以免在他心里种下妨碍,反而不利于他的修行呢。
不论佛身还是魔身,他们的修行都是最重心境。而且就算净涪本尊,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只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还是赌一把吧。
赌一把景浩界的命数。
第一次。
这是净涪自转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将景浩界的命数放在心上。
魔身眯了眯眼睛,等了一会儿之后才闲闲地问道,所以那些弟子是收,还是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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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本尊只看向佛身。
佛身想了想,还是应声道,收。
净涪本尊点点头,看向魔身。
那么我们再来说说吧,魔身也提起了点兴趣,他们该是个怎么安排?
佛身垂下眼睑,倒是率先退了一步,皇甫明棂必是要接掌沙弥尼一脉的,所以她就随我修行。至于白凌和谢景瑜,他们随你们,我不会插手。
但是白凌和谢景瑜之所以会成为他们的记名弟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妙音寺大和尚的身份,也就是说绝大部分原因该着落在净涪佛身身上,所以佛身也不能真将人家完全抛开不管。
于是他就加了一个条件。
你们在替他们真正择定修行方向之前,须得与他们细说明白。必得他们同意了,才可以指导他们修行。
说这话的时候,佛身特意看了魔身一眼。
魔身知道这个条件大多都是冲着他来的,哼了一声,便道,你要收徒只教人去,我可没那个兴致。
他这话说得,就好像是早先那一会儿与净涪佛身为这几个人争抢起来的那个不是他一样。
饶是净涪本尊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知道心魔身善变,却不知道心魔身还能这般善变的,真是长见识了。
净涪魔身被佛身与本尊看了这么一阵,也难得的有些扛不住,勉强解释了一句,心魔身起源自心念,心念瞬息万变,心魔身自也是多有变化,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想了想,又道,方才我确实是想将他们三人都收拢在我座下,但那是因为我自己心动了,所以随心而为。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本来就是他们的记名弟子,就算全数收入座下成为入室弟子,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既然心动了,那去做,很正常。不过若是换了其他的事情,他当然会细想一二,哪儿会真是心动了就去做?
真要那样,那就不叫随心而为了,那叫冲动。
可既然事情的真相不是如我所想,而只是天道灵机感应,我的兴致也就败去了。
兴致都败了,还有什么心情去收徒,乃至管教弟子?
既然佛身自己动了心思,那便由他自己忙活去吧,他不奉陪了。
佛身和本尊听得魔身这般说法,一时也很是无言。
顿了一顿之后,佛身望向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摆摆手,我也没有那个想法,你自己管教弟子去吧。
净涪本尊的心思一直都很明白,他更喜欢自己静修,喜欢在万物空无唯我独存的意境中观照自身、感受自身的那种感觉。寻常琐事,他能不搭理都是不想搭理的。
要不然也做不到这么长时间了,他从没有去找过佛身要回肉身的掌控权吧。
魔身和本尊能够这么轻易当甩手掌柜,佛身却还想为自家的这些弟子多拉上两尊靠山呢。
所以他看了看魔身,又看看本尊,直接就道,那我就将他们收入净涪座下了。
既是收入净涪座下,那他们自然就是净涪的弟子了。但净涪可不仅仅只有佛身一人,魔身和本尊也都是净涪呢。
本尊只看了他一眼,便直接闭上眼睛潜修去了。魔身更是看都没看他,当即化作一道灵光遁入头上星辰海中消失不见。
佛身笑了。
既然都没反对,也没甚额外表示,那就是默许了。
他向着本尊、佛身的方向拜了一拜,方才转出识海世界。
净涪就睁开了眼睛,看向面前坐着的这两男一女三个青年。
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也都心神有感,纷纷从定境中出来。
白凌、谢景瑜、皇甫明棂。
他叫了他们三个的名字。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心神一震,齐齐俯身一拜,应声道,弟子在。
五色幼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羡慕地看向白凌三人。
净涪就道,你等入我门下已久,却不过只是一个记名弟子。以你们的资质和心性,本该有更好的去处,得到更明白的优待,但这么些日子来,却都只能算是蹉跎,你们......可有后悔?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齐齐摇头,各自否认。
一时之间,这处清净禅院就热闹起来了。
净涪听着他们连连否认,急得面色都涨红了,不由得轻轻抬手拦下。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就都安静下来了。
净涪看向白凌,白凌,你跟随在我身边的时日最久,却始终没能给予你太多的关照,你可曾有过不满?
白凌本来出身魔道,但因为自家家族因为家族机密泄露,以致家族秘地被人盯上,最后家破人亡,只得他一人奔逃而出,最后托庇在净涪羽翼之下。
不过说起来是多得净涪庇佑,但其实净涪也没帮他太多,只在他练气境界时候用傀儡帮助他掩去魔门各方的追踪而已。
他修行的功法都是家传功法,不过为了契合净涪佛门子弟身份还是由净涪加以修改,平常时候仅稍作指点。
这个算不上师传之恩。
后来白凌去取回家族秘地中留存的修行资源,连带着为自家家人、族人报仇一事,也都是他自己做的,净涪没帮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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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自然也算不得帮扶的恩德。
未曾有过师传,亦未曾有过帮扶,仅仅只是一点荫蔽,按白凌这么多年来替净涪在景浩界中行走,收拢一众修士的功劳来说,也足够抵去了。
所以这般认真算下来,对于白凌,净涪这么多年也就担了一个师父的名号,只有约束,没有指教,是真的很不称职。
白凌迎上净涪的目光,看入净涪的眼睛,也让净涪看见自己的眼底。
没有。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我很感激师父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庇护。
净涪说他没有给过他太多的关照,可单凭他对他的庇护,也足够让白凌打从心里承认他这位师父了。
而且就算到了今日,他也还在净涪的庇护之下,怎么能说他没有给予他太多的关照。
若不是师父,我都不能存活到今日。
说完,他深深拜下去,弟子多谢师父护持之恩。
谁能知道一个小童,在家破人亡、各方抓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情况下究竟会有多绝望?
要知道,他可是出身魔道啊。就算他当日年纪尚幼,又得家人保护,没有太多沾染魔道上的瓜葛,他也是一个魔修。
一个身怀藏宝被各方抓捕的魔修,贸贸然在一个小有名气的佛门弟子面前露面,请求他的庇护,本来就是孤注一掷的做法。
他当时是真的已经绝望了。
他之所以找到净涪,除了希冀能在这佛修手上求得一条活路之外,其实也是抱着死都不能让自己家里的东西落到仇人手上的想法。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希望这个佛门弟子得到自己家的东西后,能够快速成长,好更早更稳地压住魔门各方的念想。
他当时就想着,他可以死,但绝对不能让仇人好过,怎么也得给他们添些堵。
然而,当时那个佛门弟子明明自己还弱小,还得背靠着佛门的大树行事,却仍然愿意予他一条生路......
那时候的震撼,白凌至今仍然难以忘怀。
白凌知晓自己很多时候其实都会有一些谋算。
那是他经历那般波折之后自觉又不自觉养成的习惯。但即便如此,他也仍然希望他这师父能够走得更快更稳。
甚至走得远到他完全看不见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够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样一直往前走就好。
他帮不上他什么,但他可以将他交代下来的事情全都弄得妥妥当当的。
那些聚拢在他手下为他调遣的散修也罢,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两个便宜师弟师妹也罢,他都能给他妥善安排了。
净涪坐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受了白凌的大礼,然后亲自上前扶起他。
起来吧。
白凌方才顺着净涪的力道站了起来,重新回到蒲团上落座。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知晓一点白凌的事情,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并不太多,更是不全。所以他们不知道白凌此刻的心情,但他们却能理解白凌。
故而他们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曾有所打扰。
虽然可能已经有答案了,净涪看着他片刻,还是问道,但我还是该问问你。
你可愿意正式拜入净涪座下,成为净涪座下首席大弟子?
白凌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净涪会特意用净涪这个名号代替更为简洁的我自称,但这会儿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能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再度从座中站起,扎扎实实行了一整套的拜师大礼。
弟子白凌,拜见师父!
一旁的谢景瑜更为机警,快速就从他自己的随身褡裢里取出一个茶盏,斟了热茶送到白凌身前。
白凌感激地看了谢景瑜一眼,接过那杯茶水,双手递送到净涪面前。
请师父喝茶。
净涪接过茶水,递到嘴边喝了半盏,就将茶盏搁到一侧,另从随身褡裢里取出一个木匣子递给白凌。
我看你与这份传承有缘,收下吧。日后修行更该勤勉,不可懈怠。
什么传承,白凌压根不在意,他更在意这份礼物本身所代表的意义。
这是拜师礼啊!
白凌双手接下木匣子,躬身应道,是,弟子谨受师父教诲。
白凌退回到蒲团上重新安坐。
净涪望向了谢景瑜。
谢景瑜也难得的有些紧张,不免又更挺了挺背脊,好让自己看着更精神一点。
景瑜。
弟子在。谢景瑜应得一声,又重重地拜下去。
净涪看着他,问道,你入我门下的时日虽然不如白凌长久,但我同样少有能指点你的时候,便连你的修行,也多是由白凌接手指导,你可曾有怨过我?
虽然说经了方才白凌那一回,谢景瑜能猜到轮到他时候净涪会是个什么说法,但真正听到净涪与他说话的时候,他也禁不住打从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说不在意真是假的。
他父亲早逝,母亲虽然说是亡故,却是入了国君后宫,成了国君宠妃,还有了同样备受皇宠的皇子,他不仅在谢家处境尴尬,就连在故国也难有容身之地,只能浑浑噩噩有一日是一日地混日子。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重重阴影下过完自己这一生,也以为自己会被压制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但那一日,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年轻比丘给了他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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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他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片宽广、自由的天地。
他终于抛下了所有,带着他父亲最后留给他的那点东西,跟着年轻比丘走出了那片压得他完全喘不过气来的天空。
他从那里走了出来,即将呼吸完全自由的空气。
那时候,他以为那年轻比丘会和他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的。
但他只将他交给了白凌,吩咐他照顾他,指导他修行,就经年累月的不见人了。
开始的时候,谢景瑜是真的很有些委屈的。
可他到底是个儿郎,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够自己站起来,为自己支撑起一片天地,且白凌对他也确实很用心,所以渐渐地,谢景瑜也就缓过来了。
后来景浩界遭劫,大难临头之际,谢景瑜更是明白了净涪、妙音寺乃至整个佛门正在忙碌的事情。
他就更是散了那一点心结。
更别说先有一个白凌在前头,后来又有被净涪遣来与他一道跟随白凌学习的五色幼鹿作伴,谢景瑜知晓净涪并没有真的将他们抛在脑后,也能彻底安心下来修行了。
诚如白凌教导的那样,只要他们能够勤奋修行,日后总有能等到净涪再看见他们的一日。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终于也等到了这一日。
他深深拜下去,弟子不敢。
他不敢,也不想欺骗净涪。
净涪沉默了一下,叹息着道,确实是我对不起你。
白凌犹自可,他本就是修行世家出身,就算他入门时候还没有正式修行,对修行界也是熟悉的,可谢景瑜和他却是不太相同。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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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谢景瑜是从凡人界走出来的,在遇到净涪之前更是从未接触过修行界。修行界于他而言,或许确实给了他喘息的空间,可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危险。而在这样的世界里,净涪就是那个他唯一熟悉且能够护佑他的人了。
但就是这么关键的几年,净涪都只将他扔给白凌,让白凌指导他修行,却再没有更多的嘱咐与支持。
谢景瑜心都开始颤抖,眼眶边上更有湿润的水汽不停沁出。
天地君亲师。
于谢景瑜而言,这片天地中,直到今日,他才真正地有了家。
净涪看着他低伏下去的身体不停颤抖,心下微微叹息。
识海世界里的魔身与本尊也都在沉默。
已经收起了拜师礼的白凌看看净涪,看看谢景瑜,心里也很是为谢景瑜高兴。
虽然有话叫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谢景瑜能哭出来就好。
哭出来,才能抹干净眼泪,才能挺直胸膛毫无负担地继续往前走。
他带了谢景瑜这几年,可是知道谢景瑜的这场泪水已经压在他心头很久很久了。
皇甫明棂看着,心里是真羡慕。
不过作为女子,又经历过早先那次弟子身份铭牌的反复,她到底要对净涪更敬畏一些,一时很替他忧心。
万一,万一净涪师父不喜谢景瑜的这番作态,厌了他可怎么办?
白凌似乎发现了皇甫明棂的担忧,目光轻轻抬起,落在皇甫明棂身上。
皇甫明棂看过去,就见白凌对她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白凌,又悄悄看了净涪一阵,到底松开了不自觉抓紧了自己袖角的手。
谢景瑜哭了一场,等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失态了,连忙简单收拾过自己,才又来跟净涪道歉。
净涪摇摇头,只问他道,你可还愿当我的入室弟子?
谢景瑜重重一叩头,应道,弟子愿意。
一旁的白凌也眼疾手快地给他端了一盏茶水过来。
谢景瑜接过,将茶水奉给了净涪。
净涪也一样饮了半盏,才将杯盏放下。
不过这一回他没像先前那样直接就拿了拜师礼来给谢景瑜,而是问他道,我身份有一点特殊,是佛门妙音寺的和尚,你今日拜我为师,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谢景瑜不曾犹疑,直接就又叩了一下头,答道,师父请问。
如果净涪是在饮下拜师茶之前来问他问题,他或许还会有些忐忑,可现在净涪连拜师茶都饮了,已经正式收下他这个弟子,轻易不会再有其他反复了,谢景瑜还怕什么来着。
不怕的,净涪有问题且只管问,他没有什么不能答自家师父的。
他非常的坦然与诚实。
净涪点点头,你入修行界也有一段时间了,对己身修持之道,可有了决定?
净涪将谢景瑜扔给白凌的时候,可是只让白凌教导他修行界常识,带着他修行最基础也最简单的炼气法门而已。不过即便是这样,谢景瑜也在这几年间成功踏入筑基期。
足以显出他的天资与努力了。
这个曾经的浪荡子,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而且净涪知道谢景瑜确实聪慧,应该对自己的修行之道会有所规划,所以在决定他日后的修行之前,净涪还是想问一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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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白凌,那是因为净涪已经知道他的决定,不需要再去问他了。
谢景瑜果然心中有所定论,他也知道净涪为什么这样问他,所以他想也不想,当即就答道,弟子想入妙音寺。
听见谢景瑜的答案,白凌一脸平静,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倒是皇甫明棂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净涪看了他一阵,问道,你真的决定了?
谢景瑜点头,弟子决定了。
跟随在白凌身边数年,谢景瑜也知道一些白凌的事情。
谢景瑜知道白凌家族覆灭,只剩下他最后一点血脉,他想要为家族传承血脉,所以只当了净涪的俗家弟子,但谢景瑜不想。
他不想将自己身上的这份血脉传承下去,他甚至不想继续冠着谢氏名号。
虽然有些对不起他早逝的父亲,可是他真的不想与谢家、与那个女人有任何的牵扯,更何况他师父还是净涪。
能跟随师父出家修行他觉得真是再好不过了。
净涪也应下了,只道,既然如此,那等皈依日到了,你也去参加皈依礼吧。
凭谢景瑜的心性以及谢景瑜与他的缘法,皈依礼也就是一个过场而已,难不倒他的。
谢景瑜应声,是。
净涪想了想,对着谢景瑜抬起手,手上一片金色佛光凝聚,透着无尽玄奥的智慧气息。
这片智慧光明云我也是不久前才领悟出来的,就赠予你吧。
说完,他直接将手伸向谢景瑜。
谢景瑜稳稳坐在蒲团上,看着净涪的手探近,看着那片智慧光明云从净涪的手脱出,从头顶落入他的身体消失不见,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细细去体会自身的变化。
也不需要他如何去寻找,只一凝神,他便发现自己头顶天灵之处蕴着一道清凉的灵光。
灵光照耀之处,玄奇神奥,仿佛不起一点杂念,有仿佛有无尽灵感升腾,稍稍一观想,便会衍生灵光,增长智慧。
果然不愧是智慧光明云。
不过照面,谢景瑜就为这一片光明云折服,感叹不已。
他睁开眼来的时候,当即便向净涪拜谢,多谢师父。
净涪笑道,虽然有了智慧光明云辅佐,但日后你的修行还是不能懈怠,可记住了?
谢景瑜应声,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净涪点点头,才又转眼去看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心神一凛,下意识就收起了自己更为习惯的女子做派,极力做出一副这段时日从妙音寺里观察得来的佛弟子姿态。
净涪笑笑,不免安抚道,不用太紧张。
说不用太紧张容易,但要做到很难,尤其是她......
这是皇甫明棂听到净涪这话的时候的第一反应,她也以为自己还需要一段时间平复心情,但当她抬头,看见净涪脸上的笑容之后,她竟真就完全放松下来了。
她连忙收敛所有杂念,抬头迎上净涪的目光。
你能亲自从北淮国那边赶到妙音寺,我很高兴。他先道,然后又问皇甫明棂,你也在妙音寺里修行了一段时日了,可还习惯?
皇甫明棂点头,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些麻烦,但多得寺里上下照顾,弟子还算习惯。
嗯,净涪平平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味,修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能坚持吗?
皇甫明棂抿了抿唇,弟子能坚持。
净涪看着她,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又问道,你知道如果你坚持下去,你将会成为景浩界佛门女尼路上的第一人吗?
人们每常能够看见第一人的风光,却总看不见那人筚路蓝缕时候脚下被荆棘撕裂开的伤。
净涪看着皇甫明棂的目光比看向先前白凌与谢景瑜的目光都要厚重,那种无言的压迫连一旁的谢景瑜与白凌都感觉到了。
白凌与谢景瑜齐齐望向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倔强地抬头,顶着净涪的压力,艰难答道,弟子知道。
净涪又道,如果你修行能有所成就,你将会走出妙音寺,迎上整个世界的目光,甚至是那些与你一般作为性别的女子。那样的压力,你能担起来吗?
同类或者说亲近之人的伤害,其实才是最刺人。
皇甫明棂在妙音寺里的日子其实还好,看在他的份上,也看在皇甫明棂是景浩界佛门中第一个修持沙弥尼的人的份上,妙音寺里的佛弟子们看到她,都会先敬她三分,重她三分。
但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妙音寺里不出门。
等到她走出妙音寺,冲着她来的,必是一浪接着一浪的指责与评判。所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将会带上最严苛的审慎。
景浩界中的诸多女子的态度以及北淮国皇室那边的反应......
净涪几乎都能预见皇甫明棂那时候的处境了。
那一刻,望入净涪眼睛里的皇甫明棂似乎也从那双黝黑沉静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身体止不住的开始瑟缩。
然而,也是在这个时候,有同样艰难的声音从她齿缝中溢出,这就是......你曾经......反复......犹豫的......原因?
净涪曾收回送与她的弟子铭牌,原来就是因为净涪觉得她可能承受不住这份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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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她不太可能在那样的处境中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净涪点点头,对她坦白,是。
不知为什么,听得净涪这么应声,皇甫明棂心头被净涪这几个问题挑动起来的怒火一下子冷却了。
她想要闭一闭眼睛,暂且避开净涪的压力,好让自己能够喘息一下。可她的身体比她想象中的更为倔强,那眼皮子始终死死地撑在眼睛的上方,一直未曾落下。
她双手紧握成拳,不知从何处压榨出来的一股力量支撑住了她。
能。
她答。
哪怕这只有一个字的答案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她也还是顺利地回答了净涪。
净涪笑了一下。
所有的压力瞬息间全被抽去,皇甫明棂身体一软,却在堪堪瘫倒在地之前又强硬地挺住了。
她迎上净涪的视线,愣愣地看着净涪面上的笑容,以及那很是明显的赞赏。
他对她其实还是没有多少信任。
她能察觉得到。
但她同样也察觉到,净涪确实是赞赏她这一刻的勇气与坚持。
皇甫明棂紧抿着唇,并不觉得如何骄傲,反而更憋了一口气。
且等着,等我趟过那一个个关窍,你再看!
识海世界里,魔身与净涪本尊也都一同笑了起来。只是这个笑容一闪即逝,并没有停留多久,也没有谁能够看得见。
这个堂妹,勉勉强强还是能看的。
魔身感叹了一句,本尊听得,也淡淡地应了一声。
净涪佛身一拂衣袖,笑着来询问她,那么,皇甫明棂,我且问你。
皇甫明棂凝神看过去,她听得净涪问她,你愿意正式拜入我门下,成为我的弟子么?
皇甫明棂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弟子愿意。
她接过谢景瑜递来的茶水,双手奉到净涪面前,来敬净涪。
净涪接过茶盏,还如前面两次一般地饮了半盏,方才将杯盏放下,然后也向着皇甫明棂伸出手,手上也有一片金色的佛光。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心神齐齐一动,但仅仅只是一个呼吸的工夫,他们就暗自安定下来了。
不一样的。
虽然都是光明云,但净涪这会儿拿出来的这片光明云和方才交给谢景瑜的那片光明云不太相同。
方才那片光明云透着无尽玄奥的智慧气息,这一片,却是清净宁泊,大不相同。
我新近凝练出来的清净光明云,便赠予你吧。
修行路上多坎坷,人心多杂念,女修更是敏感多思,我希望你能固守灵台清净,真正趟出一条自己的修行道途来,莫要轻易为心念、杂念所扰。
皇甫明棂眼看着净涪将那片清净光明云投入自己天灵中,也和谢景瑜一样闭着眼睛灵感了一回,才睁开眼睛来与净涪拜谢,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净涪应了一声,又叮嘱她道,等今年的皈依日到了,你就跟你师兄一起过去吧。
皇甫明棂恭敬地应了一声。
一旁的白凌看着,羡慕到心头发涩。
旁人可能会忘了,但他可还记得格外清楚呢。
当日那天魔童子魔临景浩界世界,而景浩界各方手段尽处都还扛不住那位天魔童子的时候,他们这位师父净涪集齐三十二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要借那部世尊亲传《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神力化解景浩界劫难的那会儿,曾得世尊释迦牟尼佛授记,称号便是清静智慧比丘。
如今净涪收下他们这些弟子,赠予谢景瑜与皇甫明棂的拜师礼却是一片智慧光明云,一片清净光明云。很难说,这是不是净涪在安排自己的衣钵......
不过白凌猜是这样猜,到底不会因为这样就跟自家的师弟与师妹生出什么龃龉来。
净涪是佛门和尚,他哪怕确实是净涪的首席大弟子,也仅仅只是一个俗家弟子,未曾出家皈依,又要如何去传承净涪作为和尚的衣钵?
何况净涪不是没有另外替他准备传承,指引他修行。
想了想被他放入随身褡裢里去的那个木匣子,白凌心底的那一点酸涩也尽散了。
他师父总不会亏待了他这个首席大弟子的。
白凌所猜测到的东西,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会儿还真没有想到,但这不妨碍他们察觉到了点什么。
在皇甫明棂应过净涪之后,谢景瑜与皇甫明棂各各小心地悄悄瞥向白凌,观察他的反应。
白凌已经收拾了自己的心情,这会儿也就能够很自然地冲他们笑了。
看见白凌的笑容,谢景瑜和皇甫明棂方才心安了。
净涪将这些弟子的小动作尽收入眼底,却没多说什么,而是一个偏头,往旁边看了过去。
五色幼鹿正羡慕地看着白凌这些人呢。
净涪手腕一转,拍了拍五色幼鹿的脑袋,低头问它道,你可愿意入我座下,成为我正式弟子?
五色幼鹿不意自己也会有这一遭,一时瞪大了眼睛去看净涪。
净涪望入它圆滚滚的大眼睛,看见它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笑着将自己的问题又给它重复了一遍。
五色幼鹿这才确定净涪是真的在问自己。
它看了看白凌三人,自己低头想了想,最后竟是对净涪摇头,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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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净涪有些惊讶,为什么?
识海世界里,魔身也有些奇怪,好奇地转眼来看五色幼鹿。
看得一阵之后,他不免失笑地摇头。
果然,净涪就听见五色幼鹿的回答。
呦,呦呦。
如果我成了你的弟子,就不能当你的坐骑了。
自远乌那些五色鹿找来之后,五色幼鹿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真无知的幼鹿了,觉醒的血脉给了它传承记忆,所有该它知道的,它都知道了。
自然也包括昔日净涪救下它时候带着的那一点收它做坐骑的小心思。
净涪笑了一下,问道,你更喜欢做坐骑?
五色幼鹿对他摇摇头,叫了一声,呦。
不是。
嗯?净涪有些意外,就问道,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五色幼鹿就答他,呦呦,呦呦呦,呦呦。
当了弟子需要自立,我如果拜你为师,成了你的弟子,五色鹿族群一定还找过来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它们,那我也不想和它们牵扯上。
五色鹿族群确实对它有一份同族情谊,但那只有一点,并不多。
五色幼鹿虽然年幼,但也是清楚的。
同样,它也知道五色鹿族群之所以愿意承认它这个流落在外,只觉醒一丝五色鹿血脉的普通幼鹿,其实是另有谋算。
而它们算计的对象不是它,是净涪。
说实话,如果五色鹿族群要算计它的话,五色幼鹿尚且不会那么生气,到底它身上是有着一丝五色鹿血脉传承在。可五色鹿要谋算的不是它,而是净涪,这就激怒五色幼鹿了。
当年它与母亲在外四处闪躲,艰难生存的时候,不见它们找来,接纳它们。现在它母亲已经逝去了,它们又要来谋算救助它、给予它庇护、容身之地的净涪,还是要它来做这个谋算的引子,五色幼鹿不生气才怪。
幼鹿虽小,却也是有脾气的。
只是气归气,五色幼鹿到底年纪尚幼,力量远不及那一群的同族,只能避而远之,做不了更多。
可哪怕是这样,它守定自己的位置,不给净涪另添麻烦还是可以的。
净涪叹了一口气,抬手又拍了拍它的脑袋。
你真的决定了?
五色幼鹿将自己的脑袋往净涪微暖的手掌挤了挤,又对他叫了一声,呦。
净涪道,那行吧。
五色幼鹿默默地低头。
放弃这样的机会,它自己不是不心疼的。
它虽然打自心底里将净涪当做自己的父亲,可是到底也只是它自己认为,没有实质上的名份。现在最接近父子这样关系的师徒身份就放在它面前,它却要自己舍弃掉了,它能不心疼么?
五色幼鹿正在为自己默默哀悼,却听得净涪的声音道,但白凌他们今日拜师,也都收了拜师礼,你既也在,总不能漏下你......
五色幼鹿抬头看向净涪。
净涪却是对它笑笑,也像方才对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一样,向它抬起了手。
那手掌上,一片单薄但瑰丽的紫色灵光摇曳灵动,透着一种别样的生机。
识海世界里,净涪本尊正放下伸出去的手。
魔身看看五色幼鹿,又看看净涪本尊,叹道,你倒是厚爱它。
净涪本尊淡淡道,不过是一点渲染出去的性光而已,你若想要的话,我这里也还有。
说着,他就要向魔身伸出手。
魔身一撇嘴角,我现在要这玩意干什么?
就算心魔身真的需要这样的性光,以他们这三身一体的关系,本尊一直又都在,他难道还会缺了这东西不成?
而且以本尊当前的作为,这样的玩意儿现下也就对五色幼鹿这样的幼崽有些用处,想要有大用,还得等净涪本尊修为继续精进,不断地挖掘本我真性灵光才行。
诚如心魔身所知,净涪佛身此刻交给五色幼鹿的东西非是其他,正是出自净涪本尊之手,由本性灵光感悟而成的一点性光。
这性光由净涪本尊模拟他所关照的本性灵光而成,天然就带了一点本性灵光的性质,最是增益灵智,壮大神魂,对于五色幼鹿这样的幼崽来说,真是被净涪拿出去的智慧光明云还要合用。
五色幼鹿也察觉到了这片性光对它的助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性光,久久出神。
净涪不太在意,只将那道性光压落在五色幼鹿的脑袋上,让它没入五色幼鹿的身体,镇压在五色幼鹿的灵台之处,助它增益灵智。
一直等到净涪收回手,五色幼鹿方才回神,对净涪点头低鸣作谢。
净涪一拂衣袖,你既要当坐骑,那就做坐骑吧。当你可莫要懈怠了修行,不然你就真的是连当坐骑都不成了。
五色幼鹿自然是知道的。
别说将来,就是现在,它血脉觉醒的速度也跟不上净涪修为增长的速度,坐骑身份已经岌岌可危了。若它再懈怠修行,只怕就得常年跟随谢景瑜修行了。
净涪笑笑,又再看向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
今日你们三人正式拜入我门下,本该领着你们去见一见寺里的各位大和尚的,但这段时日寺里忙碌得很,就暂且罢了,待日后各位大和尚们能抽出身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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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齐齐应了一声,是,师父。
他们这三人这段时日都待在妙音寺里,对于妙音寺的情况也都是有着一定了解的,知晓净涪没有说谎,也就将拜师后正式拜见各位师长的事情暂且放下了。
净涪点点头,又来问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你等修行可有遇到什么问题?
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对视了一眼。
作为净涪的首席大弟子,白凌自然当仁不让地拔去了这一个头筹。
他与净涪一礼,问道,师父,弟子如今已经在筑基后期停留了一年有余,但距离筑基大圆满似乎始终都差了一点,请师父教我。
净涪对他点点头,信口便将白凌的问题点破。
白凌仔细听得,认真琢磨了一番,心里也有了定计。接着,他又一一将自己修行中遇到的难题拿出来与净涪请教。
净涪也都给他拿出了一个答案来了。
白凌之后,就是谢景瑜与皇甫明棂,就连五色幼鹿最后都呦呦地叫着问了净涪几个问题。
这般清理过几个弟子的疑难之后,便将将过了一日的工夫。
待到妙音寺的暮鼓敲响,净涪才带了他们三人去往妙音寺的大法堂,与寺中所有弟子一道做晚课。
只五色幼鹿一只留在鹿苑里。
临走之前,谢景瑜看了看五色幼鹿,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帮五色幼鹿求请。
他与五色幼鹿交情甚笃不假,但妙音寺大法堂里做晚课的都是人修,五色幼鹿一头五色鹿实在不好跟过去......
净涪全然不为所动,对着五色幼鹿点点头,叮嘱它道,晚课你是知晓的吧?虽然这里只得你自己,但也要完成晚课,莫要懈怠了。
五色幼鹿连忙对净涪鸣叫了一声,呦。
净涪这才领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往大法堂去了。
各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之后,净涪身侧的清笃大和尚趁着晚课还没有正式开始,低声问净涪道,净涪,你收弟子了?
妙音寺大法堂上坐着的一众大和尚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偏头看向了净涪。连清见主持、恒真僧人、清遥方丈等一众外客都不例外。
事实上,虽然清笃大和尚已经压低了声音,大法堂里的所有人也还是听见了。不过是晚课即将开始,大家都不好明目张胆地露出些什么表情来而已。
净涪自然也察觉到自四面八方投落到他身上来的目光,便笑了笑,对清笃大和尚点头,嗯。
清笃大和尚往下一望,在满寺弟子若有似无观望的眼角余光中非常光明正大地找到了坐在最末处的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
是他们吗?
净涪又应了一声,是。他们都是我的弟子。
一时之间,寺里所有人的目光就都锁定了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三人。
那些目光并没有太多恶意,甚至因为净涪的缘故,很是亲善,但沐浴在这些目光下,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还是很有些坐立难安。
他们在妙音寺里也算是待了一段时间了,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白凌甚至还看见妙音寺里与他交好的那几位沙弥转过头看他,那眼里的羡慕简直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你这小子......
行啊,居然真的成了净涪和尚的弟子......
白凌讨好地对他们笑了笑,希望能这些友人能饶过他这一遭。
虽然净涪收徒的消息有些突然,但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得到净涪的弟子铭牌,成为他的记名弟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不过是正式将他们收入门墙而已,倒不会真让满寺上下震惊。
只是......
你也不事先提醒一下,清笃大和尚似真似假地埋怨了净涪一句,我替他们备下的见面礼可还留在阁里呢,待会儿还得让人回去一趟取来。
净涪笑笑,同样低声道,他们只这个修为,见面礼合用就好了,何须您多费神?
清笃大和尚摇摇头,你啊......
都已经为人师长了,怎么能不多为自己的弟子考量的呢?
他整了整神色,说道,你该这样跟我说,清笃师兄,虽然你已经见过他们,可他们今日才正式被我收入门墙,等会儿我让他们来见你的时候,你的见面礼可不能少,也不能差了啊这样的。
被清笃大和尚说了一回,净涪倒不生气,还笑着应话道,这不,有您心疼他们呢,我自然能够省些心力了。
清笃大和尚作无奈状摇头,你啊......
这两人的一番来回,大法堂里坐着的各位大和尚们哪儿还不知道这是清笃大和尚变相提醒他们呢?
一时各位大和尚都更仔细去打量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好从自己的库存里挑出些合用的东西送出去。
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不是?
这三人可都是净涪的弟子呢。
不过比起大法堂里的其他人来,恒真僧人看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的目光则更是复杂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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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皇甫明棂。
她单只坐在那里,不需要旁人再多说些什么,恒真僧人也猜到她将是为景浩界佛门沙弥尼一脉开道的那个人了。
为什么在佛门立足景浩界这么多年以后,沙弥尼一脉才算是有一点苗头,恒真僧人比谁都清楚。
可以说,皇甫明棂只要过了皈依礼,就会是那个替他消解一部分大因果的那个人。
有这一重关系在,皇甫明棂乃至她的两个师兄们的见面礼,他就不能轻了。
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真正表明自己扶正佛门各法脉传承的态度,那他往后行事大概就能轻松很多。
至不济,也能让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异样目光生出些转变。
不得不说,恒真僧人是真的很羡慕净涪,甚至还羡慕起了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三个净涪的小弟子。
他也很想走出去之后,能有净涪,不,能有白凌那样的待遇。
他实在是不想再看见那些拿憎恨、仇视的目光看着他的人了。
恒真僧人在心底自己扒拉了一阵,甚至还联系上了本尊慧真罗汉那边,才算是找到一些合适的东西。
不过也不等他想太久,妙音寺的鼓声就敲响了最后一遍。他连忙放下所有心思,收摄心神,取了木鱼过来与其他僧众一道,开始这一天的晚课。
晚课结束之后,不单单是清笃大和尚,妙音寺里的许多大和尚们都招了自己身侧随侍的沙弥过来,让他们回自己的禅院走一趟。
净音也望向了净涪,与他传音道,回去的时候,记得等我一等。
他作为师伯的那份见面礼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拿出去,却也是缺不得的。
净涪颇有些无奈,但也只能点头应下。
净音这才作罢了。
净涪方才能够脱出身来,他对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白凌三人连忙穿过层层排列的蒲团,从最末的位置一路走到大法堂的前列,来到净涪面前。
事实上,就算晚课已经正式结束了,除了少数几个得了自家师父吩咐回去禅院里替他们取见面礼的沙弥离开了之外,所有的妙音寺弟子都还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蒲团上。
此刻他们也正看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走过他们身侧,在净涪身边站定。
净涪站起身,引他们往前走,趁着这个机会,你们来见一见各位师长吧。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尽皆肃容,紧紧跟随在净涪身侧,绷紧了神经地一个个叫人,唯恐丢了净涪的脸面。
幸好,虽然累了一点,到底是没出什么差错,一路顺利地将妙音寺的大和尚全都正式拜见了一遍,连带着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等这些各寺真正掌舵人也都没有漏下。
装着见面礼的木匣子在他们各自的随身褡裢里堆了一个角落。
净涪领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去找正等着他们的净音的时候,净音也都笑了,这一回,你们未来近几十年的修行资源都够了吧?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都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小心地瞥着净涪。
虽然他们手上的见面礼都还只是木匣子,没有被打开过,可是单看今日里各位大和尚们的郑重姿态,就知道这些木匣子里头装着的东西都不会太寻常。而见面礼这样的东西......
也是要还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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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甚至不是他们这些弟子来还,而是要他们的师父净涪来替他们还。
也就是说,这回净涪收徒各位大和尚们是大出血了,可轮到下一回各位大和尚收徒,弟子过来拜见净涪的时候,净涪也得大出血。
净涪和净音自然是看见了白凌这三人的小眼神的。
净音就笑道,师弟你收的这三个果然都是好孩子啊,居然还会替师弟你担心呢。
明明净音自己年岁也没大上白凌这些人太多,但这会儿对着他们这三人的时候,却很有长辈的模样。这不,他居然直接就将白凌这三人称作孩子了。
听得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都有些羞。
听见净音夸他们,净涪也不推托,还笑道,师兄是知道我的,对徒弟特别挑剔。他们若是不好,也成不了我的弟子不是?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尽皆一愣,心里既酸又涩,但腰却是骄傲地挺得更直了。
今日里的那些目光与拿到的那些见面礼,全都没有此刻听到他们家师父对他们的肯定来得让他们安心与骄傲。
哈哈哈......净音忍不住大笑一阵,原来师弟你还是很明白自己的,这下我倒是能够放心了。
净涪这回却是收了脸上笑意,多谢师兄为我担心,我都省得的。
净音点点头,却是站了起来,来到沿着墙壁摆放的柜案前,拉开其中一个柜箱,从里面拿了三个木匣子出来。
他捧着这些木匣子回来,一个个地分给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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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们今日一定收了许多好东西,我这里的这些,你们拿着玩就好。
净音可不是谦虚,他是说的实话。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却也灵醒,不说往日如何,只看今日他们家师父在净音面前的自在,知道净音与自家师父交情甚笃,非常的亲近,哪怕明面上没了师兄弟的名份,他们家师父也还是承认净音这位师兄的,便一个个肃容伸手来接。收下木匣子的时候,还恭敬称了一声师伯。
净涪也不拒绝,就在旁边看着。
等到白凌等人收下木匣子之后,他还与净音笑道,单这一回,师兄的库房也得空一半了吧?
净音笑他,你弟子都还没见到礼物呢,你居然就先猜准了?说,你平日是不是也盯着我的库房了?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动作一顿,飞快地交换了一记目光,很有几分踌躇。
但见面礼这样的东西,就没有送回去这一个说法的。他们真要推回去,不仅仅驳了他们师伯,还落了他们师父的面子。
白凌悄悄觑了净涪、净音一阵,微微点头。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方才将心里的各种思绪按捺了下来。
师兄可真冤枉我了。净涪为自己辩了一句,接着却是话音一转,竟是道,我还得盯着师兄你的库房看么?我不是时常就能到师兄你的库房里转一圈的?
净音被净涪这话逗笑,指着净涪,你你你......
好容易敛了点笑意,净音才能顺利地将自己想要提醒净涪的话说出口,你也是有三个徒弟的和尚了,在自家弟子面前,能不能端着点架子啊?
净涪只笑问净音,师弟我说的难道不对?
净音哪怕无奈,此时也只能点头,应承道,对对对,你说得对。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在一旁听了这么久,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个什么表情来了。
净涪和净音说笑了一阵,又道,师兄放心,只这一回了。你库房里的东西这段时间大概还是能存留下来的。
净音还自可,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冷不丁听到净涪这句话,都是一惊,齐齐抬头望向净涪。
净音顿了一顿,目光在白凌三人身上转过一圈,却是低头问净涪,你说这话是认真的?你以后都打算不收徒了?
净涪笑着点头,只他们三个就够我劳心费神的了,可不想再多来几个,我怕我自己吃不消。
净音眉头一拧,迟疑着问道,可是你以后还会在......
净音没有说得太明白,但这里的这些人,包括白凌这三个筑基期的小修士,都听出了净音那未尽的话语。
我当然还会在外间行走。
净涪先应了这一声。
虽然他为景浩界世界对他的优容所动,愿意为景浩界世界尽力,但这不代表他就会一直滞留在景浩界这个世界里。
南海普陀山法会上,归真法师还曾与他们提起过三种在世界之间行走的方式呢,净涪就算一时离不开景浩界世界,不还有神游这种方法么?而且净涪三身一体,执掌肉身只需要三身中的一个便可,剩下的两个可都是在静修呢。
待到他们静极思动的时候,就是净涪在外间行走的时间了。
然后他又答道,但外间纵有璞玉,我大概也是没有时间多加教导的,还是不要误人子弟了。
净音看了净涪一阵,不免叹了一声,随你。
净音也算是了解净涪了,知道他若是可能,大概连白凌这三个弟子都不会有。而现在既然有白凌他们了,净音不愿费神就不费神吧,反正也没什么大碍。
净音重新转眼细看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三人,以他的眼力,自然也能看出他们三人各自传续的支脉。
有他们三个,也确实是足够了。
净涪笑着阖首。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倒是受宠若惊。他们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见对方眼底的坚持。
以后......可得更努力勤恳地修行才好。
哪怕是遍数整个诸天寰宇的修士,也绝对不能堕了他们家师父的名头。
净涪又与净音说笑了一阵,方才带着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退出了净音在藏经阁里的这一处小静室,回到净涪自己的禅房里去。
比起案头上堆满了卷宗的净音,净涪确实是个大闲人,尤其是这两日。所以在净音还得挑灯夜战的时候,净涪可以早早地回到他自己的禅房去忙活他自己的事情。
净涪也没带着白凌他们入屋,还在禅院中的那株菩提树下坐了。
虽然这一日的月光格外的明亮,他们完全不必担心光线不够,但净涪还是从随身褡裢中取了一盏灯出来摆放在他的面前。
摇曳的烛火只是昏黄,却分明能镇压住座中众人心头的诸般杂念,端的神异。
净涪团团看过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这段时日寺里上下都很忙碌,等后日的祖师正位仪式过后,我也得离寺去为小地府的事情奔忙,所以接下来没有多少时间能指点你们。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尽皆肃容听着。
该指点你们的,今日已经与你们细说过了,之后的修行都只看你们自己,旁人少有能够插手的地方,我自然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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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顿了一顿,又道,修行路上常有疑难,我若不在寺里,你们可以去寻净音师兄或是清笃师伯,他们会替你们解惑的。
白凌听得,手指暗暗掐住了袖角。
净涪便多看了白凌一眼,你也一样,莫要有太多的顾虑。
以净音和清笃的眼力、修为,指点白凌修行绰绰有余,哪怕白凌他修的不是佛法。
白凌悄悄松开手,低头应声,是,师父,弟子记得了。
虽然他自己还是能隐隐察觉到他现在修行的功法和魔门那边有些脉络上的类同,但既然净涪这样交代了,那应该是能够保证清笃和净音确实不会因此对他芥蒂的。
净涪点点头,又道,我今日与你们细说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你等听完之后,就都回去吧。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齐齐应声,是。
五色幼鹿也早早地从鹿苑中出来了,此刻正趴在净涪身侧,与白凌、谢景瑜、皇甫明棂一道,等着净涪与他们细说经文。
净涪再不去看他们,心中持定一念,结跏趺坐后,又舒展手指,结定说法印,来与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
有风轻轻拂过身侧菩提树,菩提树枝叶被卷动,有声音轻且清,暗暗相和。
......是故,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静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那明澈透亮的月光从枝头洒落,轻而软地罩定净涪,只如最洁净无瑕的宝衣,将净涪周身的庄严神圣衬托得淋漓尽致。
但不论是净涪本人,还是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三人,都只沉浸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经文之中,根本未曾注意到这些外相。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净涪说完,手中法印顺势变化。
身前的灯火顿放大光明,灵光映照识海,牵引出无穷道理,但很快又悄然暗淡下去,再难以寻觅。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睁开眼睛来的时候,都能看见旁边的人面上还未敛去的若有所失。
净涪将灯盏重新封好,收入随身褡裢里,又对他们摆摆手,都去吧。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齐齐向净涪大礼作拜,方才悄然退了出去。跟着他们一道离开的,自然还有五色幼鹿。
净涪遣退他们之后,自己在菩提树下坐了一阵,觉得心中意犹未尽,竟又将那盏灯取出来放在身前,借着这灯火和月光,捧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细看。
或许是因为这一株菩提树,也许还是因为此刻天空里格外明亮的月光,大概还有可能是因为景浩界世界,净涪这一回品读《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比往常时候都要来得津津有味。
他当即就更来了兴趣,直接便将其他一应外事尽皆抛到脑后,只捧了这一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在手,一遍遍地品读体悟。
净涪能有这般安定自在的心思体悟佛经佛理,他那些新出炉的弟子们一时半会儿的却还做不到。
白凌领着谢景瑜、皇甫明棂乃至五色幼鹿远远离开净涪的禅院之后,便与谢景瑜、皇甫明棂告别。
师弟、师妹,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见。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此刻也没什么心思在外逗留,听白凌这般说,也就各各与白凌一拜,分别散了。
谢景瑜低头看了看还跟随在他身侧的五色幼鹿,笑了一下,眉眼间风流尽显。
这是足足被压了一整天的,几乎刻入他骨子里的随性风流。如今悉数流泻而出,和那月光混作一同,看得五色幼鹿也惊艳了一瞬。
看来你还是得跟着我?
白凌和皇甫明棂走得太快,虽然在临走前也对五色幼鹿点头作辞,但意思明显是还让他们两个凑一堆。
说到底,还是因为白凌不入佛门,只是净涪的俗家弟子,而皇甫明棂则只是三弟子,所以五色幼鹿作为净涪坐骑,就理所当然地由谢景瑜接手了。
谢景瑜倒也不以为意,那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呦。五色幼鹿低低鸣叫了一声,也就跟随在谢景瑜身后,与他一同往回走。
他们一人一鹿闲闲地走,时而看见夜色好了,还会停一阵赏玩月色。这般蹉跎着,那短短一段路愣是让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走完。
净涪的这三个弟子里,算来也真就只有这一个谢景瑜在这时能有他几分模样,白凌和皇甫明棂却都是一路紧赶慢赶的赶回他们的院子里。
不过比起另有客人需要招待的白凌,皇甫明棂这边却是更清净一点。
这本也是寻常。
皇甫明棂纵是准备修持比丘尼一道,但也是个女身,此刻又已入夜,妙音寺的弟子们等闲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靠近她的禅院,所以自然也就清净了。
皇甫明棂入得屋里,只挑了一盏灯,便什么都不理会,直接将随身褡裢往旁边一扔,又在佛龛前奉了香,便在佛前的蒲团上坐了,闭目入定,灵感今日净涪交给她的那一片清净光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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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她推测,这道清净光明云对她的助益只怕比她今日里得到的所有见面礼加起来都要大。
毕竟这可是她师父,净涪和尚给她的拜师礼。
所以,她又何必去多在意那些见面礼?
只是皇甫明棂到底太过心急,自己心神都未曾清定,便要去参悟净涪给她的清净光明云,想要有所得,又岂是这般的容易?
故而她这般来回折腾了半个晚上,那片清净光明云也只悠悠地镇压在她的灵台,根本不为所动。
到了最后,皇甫明棂都泄气了,索性就暂且将它搁下,开始去整理今日她得到的那些见面礼。
所以这一日的后半夜,皇甫明棂就在开匣子、辨别礼物和登记造册中度过。
也不知是不是各位大和尚们商量过了的,所有人的见面礼不是装在木匣子里封着就是装在袋子里,不打开一遍细看都不会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是皇甫明棂眼界到底还不够开阔,修为也还浅薄,许多东西即便拿到眼前细看,她也认不得来历,只能模糊确定这些确实是好东西。
看着身侧那些堆放着的不明来历的宝贝,皇甫明棂一边拆封细看然后记档,一边也在心里发狠。
回头,除了勤恳修行之外,还得多在藏经阁里看看藏书。
可再不能有今日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如此艰难地忙活了半个晚上,皇甫明棂也只整理了一半的木匣子,尚有大半的匣子和袋子等待开启。
皇甫明棂看看外头破开的一线天光,看看自己身侧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想,到底还是放弃了。
反正那些大和尚们近来都忙得很,轻易不会在近期收徒,她师父也不必急着给人见面礼,这些东西就先摆着,等到她慢慢整理了,再将册子连同这些她不认得的东西一并搬到师父那边去,让他帮着掌掌眼。
拿定主意之后,皇甫明棂心安理得地将那些未曾打开的木匣子和袋子全摞到一边,只将那些打开的东西一一归置妥当,然后就起身去做梳洗打理,为这一日的早课做最后的准备。
同一日拜师、同一日收到许多见面礼的三人实在很不相同。
即便不是净涪的首席大弟子,仅仅只是净涪记名的大弟子,他们师兄妹三人在妙音寺中的一应人情往来其实都是由白凌接手的。
所以白凌在妙音寺中很是交了几个好友。
现在白凌正式拜师,那些人情往来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变化,但绝不能厚此薄彼,此中分寸,还需白凌自己掌控。
所以面对这些来访的好友,即便白凌再如何急切地希望一个私有空间,也只能按捺下性子招待友人。
幸好会赶在这个时候前来与白凌道贺的,都是与白凌关系确实密切的沙弥。他们只在白凌这里待了一小会儿,与白凌道过喜,便利索地一道散了,并没有多占用白凌的时间。
白凌将人送出禅院外,方才回到屋里。
方才的热闹此刻尽散,饶是这时候的白凌,也不免愣了一愣。
但很快,白凌就笑着摇头,挥去了那些无谓的心绪。
轻笑声落在屋里,合着那轻轻摇动的影子,既安静又热闹,轻易便抚平了白凌的心海。
他端起尚且温热的茶水,拿到嘴边慢慢饮尽,方才在他自己的位置上坐了。
坐定之后,白凌便闭上了眼睛,让呼吸轻缓自然地起伏。
如此坐得半盏茶工夫之后,白凌睁开眼睛,手探入随身的褡裢里找了找,便拿出了一个木匣子来。
这木匣子也不是其他,正是净涪今日给他的那一个。
白凌一手拿着木匣子,一手沿着纹路细细摩挲,面无表情。
便是他自己,这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打开这个木匣子,还是不敢打开它。
我看你与这份传承有缘,收下吧。日后修行更该勤勉,不可懈怠。
我看你与这份传承有缘......
传承。
所以,在他师父净涪和尚眼里,他虽然不能像谢景瑜、皇甫明棂那样传承他的衣钵,却也是和他们一般的分量的吗?
白凌摩挲着这个木匣子良久,终于笑了起来。
连同目光也在这一刻柔软了。
是了,他可是首席大弟子呢!
他是大师兄!
白凌摩挲着木匣子的手恰恰停在匣子的边沿,下一刻,他手微微用力,直接掀开了匣子,露出里面装着的东西来。
那是两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侧旁还放了一个傀儡。
白凌将木匣子放下,直接便去取那两本册子。
册子上都有名号,白凌一眼便看得分明。
《天音十八拍》、《傀儡详解》。
饶是跟随在净涪身侧许久了的白凌,看见这两本册子的时候,也很是愣了一愣。
《傀儡详解》......
这个他确实是知道一点,当日他救下他的时候,就曾给过他几个傀儡解难。
或许那个时候年纪尚幼的他不知道那些傀儡的难得和珍贵,但时间都已经到了今日了,他还能不知道么?
他甚至还知道净涪亲手制造的那些傀儡很有魔傀宗的影子,只不过是他从来没拿来问净涪而已。
但这《天音十八拍》又是怎么回事?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净涪居然还善音律。
白凌的表情扭曲了一阵,好容易才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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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拿那本《傀儡详解》,捧在手里快速翻看。
就着屋中灯火粗略看过一遍之后,白凌就确定了他心里的猜想。
果然是魔傀宗的根本传承。
当然,净涪作为佛门妙音寺中德高望重的大和尚,怎么都不可能明目张胆地与魔傀宗传承拉上关系,也不可能让自己的首席大弟子修行带着明显魔傀宗痕迹的功法。
所以这一本《傀儡详解》是经过净涪解读重编过的,基本已经算是改头换面了,若不是着意留心,刻意对比,轻易不会有人能够察觉到根源。
白凌是那唯一的例外。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净涪在最开始时候交给他的那几个傀儡,便连他这个真正要修习这一部功法的人恐怕也发现不了的。
而且净涪也没有想要瞒着他。
白凌看着最后一页上的留言,怔怔出神。
......这部《傀儡详解》,乃出自魔傀宗根本功法。......我曾受魔傀宗开山祖师所托,要替他寻找适合接掌传承之人。......
......这部《傀儡详解》你可修炼,也可以封存。只是你若要将它封存,那么就要在日后选择一个合适的修士将这部《傀儡详解》送出。......
净涪给了他选择。
白凌看着这一页留言好半响,叹了一声,就要将这书页合上。
也就是白凌松开压定书页的手指的时候,他眼角余光随意一瞥,竟看见这部《傀儡详解》最后一页的留言正在隐去。
他手指须臾用力,拿住那就要落下的书页,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就看见那留言正在一行一行地消失。
白凌伸手去摸那页已经完全空白了的书纸,纸面光滑柔顺,像是完全没有使用过一般。
他默默松手,让书页自然合上,才将这部《傀儡详解》重又放回到木匣子里。他顿了一顿,又去拿起那一部《天音十八拍》。
不知为什么,他总有些预感,这部《天音十八拍》大概不会比那部《傀儡详解》干净到那里去。
就因为这种莫名而来的感觉,白凌拿着那部《天音十八拍》扎扎实实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翻开书页。
这一部《天音十八拍》和《傀儡详解》不甚相同,白凌翻开的那第一页上并不是直入主题,而是像《傀儡详解》那最后一页那样,留着净涪想要跟他说的话。
看完之后,白凌直接就愣住。
他的心头只有一个想法来回反复,没有个结束的时候。
师父,你真的是佛门的和尚?
你真不是魔门的人?
《傀儡详解》也就罢了,不过是出自魔傀宗的根本传承而已,经过净涪自己的咀嚼编改,与魔傀宗的传承功法已经大不相同了,他真光明正大地拿来修行也不算什么。可是这......
这《天音十八拍》居然是源自魔门天魔宗的《天魔策》?
《天魔策》不是天魔宗至高传承吗?不是只传天魔宗支柱弟子的吗?他家师父,一个佛门妙音寺和尚,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天魔策》?!
他又是为的什么,要将《天魔策》与佛门梵音、密咒相合,创出这一部所谓的《天音十八拍》来的?!
白凌拿着《天音十八拍》的手指都在抖。
明明不过一本只有一十八页的书册,白凌拿着它却像是拿着一道足以开天辟地的惊雷,惊惶不能自已。
他这会儿哪儿还能想到得到一片智慧光明云的谢景瑜和得到一片清净光明云的皇甫明棂?他满脑子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偏又不能去追寻答案的问题。
如此脑中纷纷乱乱地坐了好半日之后,白凌才勉强将手上的这一部《天音十八拍》放回到木匣子里。
然而即便是已经过去了这半日工夫,他也只看了首页上的留言,真正的《天音十八拍》他是一个字都没有看。
白凌抖着手将木匣子合上,都来不及将木匣子拿开,便像是脱力一般瘫坐在地上。
呼吸更是像破风箱一样,焦躁又短促。
《天魔策》、《天音十八拍》;《天魔策》、《天音十八拍》;《天魔策》、《天音十八拍》......
如此来回地念叨了许久之后,白凌眼神忽然一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他,使他得以嗖地一声坐直身体。
他凝神看着面前的木匣子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终于又伸手出去,拿开了木匣子的封合,捧出那一部算上封面也只有一十九页的册子。
他到底还是选了。
《天音十八拍》,这是他的选择。
拿着这一部薄册子,白凌低着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得几近乌鸦的啼叫,听得人心头止不住地惊悸。
白凌不是笑别人,他是笑自己。
他笑自己似乎忘了自己真正的出身与来历。
他握着《天音十八拍》的手指非常用力,几乎将这一本册子揉成粉末。
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天音十八拍》中忽然响起一道咒音。
唵。
那咒音如同响钟,又似神音,直接落在白凌心神之上,将那几乎要被猜忌与无奈淹没的神魂捞出。
白凌手一抖,手上抓得死紧的《天音十八拍》直接脱手而出,但这部薄册并没有跌落在地,而是像被谁轻托着一样,飘飘荡荡地升起,浮在白凌的眼前。
第239页
白凌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往前望去。
就见那本《天音十八拍》表面有金色佛光升腾。那展开来几乎铺了一整个屋舍的浩荡佛光之中,有一位菩萨若隐若现。而在这尊菩萨身侧,有天音缥缈,无尽金莲洒落,又有天女在侧,曼妙而舞,庄严神圣。
白凌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把持一点心神,凝神细看。
直到菩萨隐去,天音也渐渐地散了,甚至那披着罗帛的天女也踏着天光直入渺渺,白凌才终于回神。
他看着那部仍然漂浮在半空中的《天音十八拍》一阵,喉咙中泄出一声似笑似哭的呜咽,惶恐地试探着伸出手去。
那部《天音十八拍》轻轻一转,就带着微凉的风投落在他的手掌里。
他小心地托着这一部薄册,转身向着净涪禅院所在的方向重重叩拜下去。
......是弟子误会师父......请师父责罚。
菩提树下静静体悟《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净涪忽然抬起头来,不甚在意地瞥了白凌所在的方向一眼,淡道,那就罚你为你的师弟、师妹各准备一个替身傀儡吧。
这一句话明明只散在这一株菩提树下,却直接落在白凌的耳边,让他听得个一清二楚。
白凌又是重重一叩首,是,弟子领罚。
这两本功法,你自己选择。如果都不喜欢,再来回我,我只会给你换上一个。
这话,净涪说得很是随意。
本来也是,净涪作为妙音寺中的大和尚,手上真不缺修行的功法。只要白凌挑中,就算再不适合白凌,净涪也能替他修改到贴合。
净涪有这样的底气。
而白凌作为净涪的首席大弟子,他也有挑选的资格。
至于今日为什么给了白凌这么两部功法,也还是如净涪一开始对白凌说的那样,这传承和他有缘。
白凌本来出身天魔宗,后来不过是因为利益纠纷,方才从天魔宗里逃出,投入净涪这个佛门比丘门下而已。
而也正是因为白凌的这个出身,所以他才是最为适合传承净涪衣钵的那个人,比谢景瑜与皇甫明棂都要适合。
故而净涪才将这两部他自己费心改编甚至改头换面的《傀儡详解》和《天音十八拍》交给白凌。
不过有缘归有缘,如果白凌真的因为介怀他自己的出身,所以对这两部功法都有芥蒂想要拒绝的话,那白凌与这两门功法的缘法也就断了,想要续都续不起来。
白凌对着净涪的方向又重重叩了一个响头。
净涪话说完,并不在意白凌的反应,直接又将全部心神投入到手中的那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中去。
白凌等了一会儿,没再等到净涪的吩咐,他才抱着那部《天音十八拍》爬起来。
经过方才那一回,不单白凌自己面上又哭又笑的很是狼狈,就连他先前落在他手掌上的《天音十八拍》似乎也被有些挤压得扭曲。
白凌顾不上其他,连忙松开手上的力道,小心而仔细地将这部太薄的《天音十八拍》放到案桌之上。
不论他师父净涪和尚是什么时候从哪里窥见天魔宗《天魔策》内容的,不管他家身世清白非常的师父和天魔宗又是个什么缘故,这一部《天音十八拍》显然都是非常的珍贵,白凌自己可以狼狈,却不想真玷污了这部书册。
光看方才《天音十八拍》的自我演化,白凌也知道这部书册真的是他师父的心血,非是随意所得,随意交出。
他方才才误会了净涪,如今若要再怠慢了净涪的心血,那就是净涪不说,他自己也过不去。
好容易安置了那部《天音十八拍》,白凌才退到一边的净室,开始收拾自己。
一直等到他从净室里出来之后,白凌才算是勉强稳定了心神,能够静下心来细细体悟《天音十八拍》的玄妙。
大概真如净涪一开始所说的那样,这里头的传承与他有缘。《傀儡详解》也就罢了,白凌不过粗粗看过一遍,还未细品,对其中神妙虽有体会,但到底没有真正的沉下心去理解,未有更深的领悟。
可这一部《天音十八拍》却是真的,只一眼就让白凌沉醉,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净涪又翻完一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抽空往白凌的所在瞥了一眼,看见他这般沉醉,心里不免就琢磨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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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若是白凌真如此契合这部《天音十八拍》,那早先时候他看见它,知晓它来历时候的反应,就很值得深思了。
识海世界里的魔身瞥了佛身一眼,然后目光一低一抬,就往净涪手头那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上转了一圈,还能有什么,不过是他心有疾罢了。
佛身也低头去,望向手上的经典,心有疾......
心有疾,得有药,也得有人出手医治,魔身其实不太感兴趣,但看在白凌是他昔日座下大总管份上,还是打起精神去问佛身,是你来还是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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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答道,我来吧。
如果这件事交给魔身来处理的话,也不是不行,毕竟魔身手段、能力都很是不俗,白凌身上的那点小问题不可能会是他的困扰。关键在于,魔身手段会偏向奇诡,到时就很难说白凌那边会遭遇到什么了。
哼。魔身轻哼一声,倒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白凌那边出了些问题,看着皇甫明棂那边一时也很是不顺,净涪便多往谢景瑜那边看了两眼。
大概还是因为谢景瑜方才晃晃悠悠的一路,已经稳定了他自己的心绪,完全安定了心神,所以哪怕他与皇甫明棂的做法大同小异,都是将随身褡裢里堆着的礼物先扔到一边,只一意灵感净涪赠出去的那道智慧光明云,但效果却比皇甫明棂来得明显。
净涪看着谢景瑜渐渐沉入定境,身上气息慢慢发生变化,也是点了点头。
他这边倒还更顺利一点。
净涪目光顺带扫过谢景瑜侧旁的五色幼鹿,确定它修行无碍之后,才又转开目光去。
皇甫明棂那边的问题困扰的不单单只有她一个人,白凌和谢景瑜两个大概都是一般模样,你记得提点他们翻看些资料,不然明明天才地宝出现却两眼不识,那就太丢脸了。
魔身很随意地点点头,简单提醒了一句,然后就遁入了头顶的星辰海去了。
这确实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样的情况得不到改善,净涪自己丢脸都还只是小事,只怕他们这些弟子还会连落到手上的机缘都给丢了。
净涪佛身应了一声。
净涪本尊压根就没有现身,只将这些事情全扔给了佛身。
佛身往空荡荡的识海世界里看得一眼,多少也有些心动,忍不住就要琢磨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他静修一回。
可这样的念头才刚刚冒头,就被镇压了下去。
他还是想太多了。
就目前景浩界和佛门的情况,他哪儿能够抽得出身去?
唉......
默默叹了一声,净涪佛身自己重又低下头去,继续品读手中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早课结束之后,净涪看了看站到自己面前的白凌和皇甫明棂,也不多说什么,只点头道,跟我来吧。
至于谢景瑜?他还沉浸在定境之中,未曾出关呢。
白凌可还没忘了自己昨日里才闹出的那点事情,此刻什么话都不敢多说,乖乖地跟在净涪身后走着。
旁边的皇甫明棂也是一边的姿态。
其实她今日早上出门之前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的,可到了大法堂之后,左等右等没等到本该坐在她旁边的谢景瑜出现,她心里就虚了。
她和谢景瑜两人,一样的净涪弟子,一样的昨日刚拜师,一样的才得到师父赐予的一片光明云,谢景瑜今日却没出现在早课上,而看净涪模样,似乎还不曾怪责。
皇甫明棂就算再蠢,也知道谢景瑜这会儿是个什么情况了。可这样论起来,她就比谢景瑜差了啊。
净音本也正要回藏经阁去,不料抬头就瞥见净涪领着两个安静到异常的新弟子回去,他眸光一动,似乎想要叫住净涪,可到底是没有动作。
净涪已经是三个弟子的师父了,他应该......
应该会有分寸的吧。
净涪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净音的方向看了两眼,便在大法堂去往藏经阁的路上找了个亭子等了等。
皇甫明棂确实是灵醒之人,净涪不过是领着他们在亭子里一坐,还什么都没说,她就猜到净涪的意图了,气息不免有些浮动。
白凌瞥了皇甫明棂一眼,还自乖乖站到净涪身后,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也没让净涪等多久,净音就领着几个随侍的沙弥出现在他们视线里了。
他才刚转过拐角,就往净涪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得净涪,他停下了脚步,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就自己转入了亭子里,来到净涪面前。
师弟找我?
净涪抬手请净音落座,又替净音端了一杯茶,才跟净音道,师兄,你手头上用来增长见闻的资料,可还在?
净音一听就笑了,在的啊,怎么,你想替他们讨一套回去?
净涪点头,也颇有些无奈,他们年纪都小,见识不够,为了防止他们捡了芝麻丢西瓜,还是要让他们好好学学才行。
净音知道净涪为什么来找他讨。
实在是因为他手头上确实有这么一套他亲自梳理出来的资料,基本上囊括了景浩界中所有出现过的天才异宝、奇闻轶事。
这也还罢了,不过是寻常的资料整理、归拢而已,随便哪一个人都能做。真正关键的是,他自己斟酌着建立的那一套佛门诸佛宝的划分标准。
那才是净音到目前为止仍然非常满意的作品。
要知道,佛门佛宝这样的东西,自来就少有一个明确的标准,通常都只在各人。同样的一样东西,有人觉得它是佛宝,有人又觉得算不上,混乱得很。
净音自己为之苦恼很久,还每每找到清笃大和尚那里请求帮忙判定。后来净音烦了,干脆就自己设立一个标准出来。有人想要的话就散出去,能得到认同最好,不能得到认同也能帮着调整一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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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净音最亲近的师弟,净涪就是那个最早得以一窥这套划分标准面目的人。而也正是因为净涪细看过,觉得确实很有用,才会在遇到问题之后来问净音讨要。
净涪今日这么一说,净音当即就理解了,笑道,果然是好东西收到许多,看花眼了吧。
说完,他边抬手去摸自己的随身褡裢,边又偏头去问净涪,三套吗?
净涪点点头,三套。
净音也真就从随身褡裢里接连摸出了三套厚重的书册来,一并递给净涪。
今日没看见你那二弟子啊,你先替他收着?
净涪点点头,师兄你也忙,总不好为这点小事一而再地打扰你吧。
净音笑着摇头,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说打扰,我可也是他们的师长呢。
但净音是真的忙,他将书册递给净涪之后,又细问过净涪一遍,便出了亭子,带着他的那些随侍弟子一路回藏经阁去了。
净涪看着净音走了,才叫了白凌与皇甫明棂过来,将手中的书册一人分了一部过去,拿着吧,回头都好好看看。
白凌和皇甫明棂乖乖应声,双手接过净涪拿过来的书册。
那书册的分量,饶是白凌和皇甫明棂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接住书册的手还是往下坠了坠。
净涪将最后的那册书册收起,又看了皇甫明棂一眼,叮嘱道,修行是日常事,轻易急不得,你回去之后,且先誊抄几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吧,待到心静了,再去修行。
皇甫明棂知道这是在指点她,连忙应了一声,是,弟子知道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小心地觑着净涪的脸色,面上隐隐露出些许为难。
净涪看见了,就问道,有事?
白凌也听到了净涪方才叮嘱皇甫明棂的话,都不用多想,就知道等会儿自己也跑不了。不过他倒是难得的生出了些鸵鸟的心态,只希望多少能拖一会,好让自己再做些准备。
是以这会儿听净涪问皇甫明棂,他也很自然地转了目光往皇甫明棂的方向看去。
皇甫明棂踌躇了一下,到底还是壮着胆子从她自己的褡裢里捧出一个木匣子,师父,弟子觉得......这份见面礼,好像太重了......
她确实是对佛门佛宝之类的东西不太了解,可她也是大家出身,不是真的浅薄到无知,好东西她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尤其是那些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价值的东西,她更是绝对不会错认。不过就是好在哪里,到底有多好,她还是不甚了了而已。
虽然......她师父说她见识浅薄的真正关键也确实是在后面的不过上。
皇甫明棂这么一说,净涪和白凌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手上的那个木匣子上。
而这个木匣子......
是恒真祖师给你的见面礼?净涪问道。
皇甫明棂收礼的时候,他也是在一旁看着的。这个木匣子不太特别,但净涪还是能够一眼认出来。
皇甫明棂苦着脸点头。
净涪看了她一眼,他给你的见面礼重一点也是寻常,不是什么大问题的话,你收下也就是了。
别说净涪,就连白凌这个同样是昨天从恒真僧人手中接过见面礼的人也不会因为恒真僧人对他们师兄妹的不同而生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皇甫明棂脸上的苦色又更明显了几分。同时,她还将手上的木匣子往净涪的方向再递出了一点。
这个......师父看过了再说吧。
净涪看了皇甫明棂一眼,才抬手接过那个木匣子,当着白凌的面打开来。
里头装着的东西确实不凡。
净涪方才一掀开木匣子,就有一片柔和的金色佛光一闪即逝。待到这片佛光隐去之后,才有一股清香悄然逸出,将他们团团拢住,涤荡他们的心肺。
饶是净涪,手上的动作都不免顿了一顿,方才继续掀开木匣子。
木匣子完全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就彻底暴露在了亭子里的三人眼中。
白凌直接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木匣子里只装了一个瓷钵,可那深棕色的瓷钵里面,却盛了一寸深浅的水。
那水还不是寻常清浅色泽的水,它身边还围着一圈浅淡的功德金光!
白凌惊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问,师父,它......它是我想的那样东西吗?
净涪也是这个时候才有了动作,他点点头,应道,确实该是八宝功德池里的池水。
皇甫明棂也是神色一动,抬头望向净涪。
我也没亲眼看见过八宝功德池的池水,但这瓷钵里的水,给我的感觉确实该有那般的来历。
八宝功德池的池水,还占了一个寻常规格的瓷钵的一寸。
可真是大手笔啊......
白凌暗自感叹了一下。
确实大手笔。净涪应声,也道,他大概也是掏出了大半的家底了。
八宝功德池的池水,就算慧真罗汉在西天净土时日依旧,想要得到这么些,也绝对不容易。
说完,净涪将木匣子合上。
这木匣子看着寻常,但也很不简单,净涪只不过是简单地将盖子贴上去而已,那些佛光和清香就都被封了个干净,再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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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将木匣子递还给皇甫明棂,收好吧,日后需要了,就再用上。
以皇甫明棂当前的修为,这八宝功德池的池水给她她也用不上。可是八宝功德池的池水确实是绝好的东西,真要急用的时候,更是求都求不来。
他想了想,还添了一句,不必多有顾虑。
皇甫明棂一时没有去接,只低声道,这样的宝贝,弟子还用不上,还是师父拿去吧......
净涪摇头,我若需要,总能找到它。
净涪这话音调很是平淡,但口气却绝对不平淡。
皇甫明棂和白凌顿时都转了眼来看他,然后又都各自沉默。
是了,他家师父可是净涪。八宝功德池的池水确实贵重,可他家师父轻易用不上,就是他真急用了,又怎么可能找不到?
净涪直接将木匣子推入皇甫明棂手里,等到皇甫明棂接了,才又问她道,你知道为什么恒真祖师会给你这些吗?
其实这木匣子里的好东西真的不少。八宝功德池的池水是其一,可那装了八宝功德池池水的瓷钵也不是寻常玩儿。另外,这木匣子也是封存宝物气息的难得之物。
这三种东西哪一样单拿出来都算是难得的厚礼了,更何况是三样同时送到皇甫明棂手上?
皇甫明棂将这个木匣子又重新收回自己的随身褡裢里。
听净涪这样问她,她就答道,弟子所知不多,不能非常肯定,只敢做些猜度......
她一边小心观察净涪的脸色,一边斟酌着字眼,答道,大概还是因为......沙弥尼一脉的事情。
净涪笑着点了点头,再开口却是吩咐道,如果有人来问你,你只沉默便可。
皇甫明棂吞回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点头应声,是,弟子知道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尤其是这样的重礼。
所以哪怕这会儿净涪没有与皇甫明棂明说,皇甫明棂也知道恒真僧人后续必定还有动作。
她虽然才刚投入妙音寺不久,但该知道的东西,也是知道一点的。更何况这段时日以来,恒真僧人这位祖师的动静也没少到哪里去。
倒是白凌看看皇甫明棂,见她身材单薄,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曾散尽的金尊玉贵气息,想到这位师妹的出身,难免有些担忧。
师父......他低声道,八宝功德池池水这样的重宝......
宝物动人心,尤其是八宝功德池池水这样的重宝,消息倘若传扬出去,难免不会有人对皇甫明棂动手。
尤其是白凌看净涪和皇甫明棂的脸色,知道恒真僧人绝对不会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沉落下去,他就更担心了。
他家这师妹,修为不过筑基期,还是一个皇室郡主,轻易少有与人交手的时候。如果真有人要冲着她的八宝功德池池水去,他这师妹就真的危险了。
白凌的这份心,皇甫明棂是领受了的。这不,她看着白凌的目光里都多添了两分暖意。
不过都不用净涪发话,皇甫明棂就先接过话头去了。
师兄莫担心,真有这样的苗头,那位恒真祖师大概会比你还要紧张。
作为景浩界佛门真正修行沙弥尼法脉的第一人,皇甫明棂虽然也算是一个开路的试验品,但她其实也算是一个标杆。她每往前走出一步,都是对后来者的鼓舞与激励。
可这只是一个最基础的开路人的作用而已。
事情落到皇甫明棂身上,就没那么简单了。
要知道,景浩界佛门虽然还没有人真正走通沙弥尼一道,可是在景浩界之外,尤其是西天佛国胜境里,不仅仅沙弥尼,就连比丘尼以及女身的金刚、罗汉、菩萨甚至是佛陀都是有的,而且为数不少。
所以皇甫明棂既不重要,却也很重要。
对恒真乃至慧真来说,皇甫明棂的分量就是后者。
恒真是轻易不会让皇甫明棂出事的。真要有人打皇甫明棂的主意,那在恒真还没找到人可以替代皇甫明棂之前,率先拦下一应算计的,甚至会是恒真僧人,而不是净涪这个师父。
更别说,恒真僧人应该还巴不得有人会来挑事。
如果没有人来挑事,那他怎么能有机会让这个世界重新正视他的实力,正视他消解身上大因果的决心呢?
白凌也不是真的蠢,只是他到底有点小觑了皇甫明棂而已。在皇甫明棂简单解释过几句之后,他也就淡了那份心思了。
确实。虽然那恒真僧人大概不怎么靠谱,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该是站在皇甫明棂身后的。与其担心皇甫明棂,还不如省些心力好好修行。
他默默地与净涪一礼,又悄然退了回去。
净涪再看了一眼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识趣,起身就与净涪告退,师父,如果没有什么吩咐,弟子就先回去了。
听到皇甫明棂的打算,白凌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变化。
是了,皇甫明棂之后,就该到他了。
净涪对皇甫明棂点点头。
皇甫明棂又是一礼,再同情地看了白凌一眼,却是毫不停留,直接转身就走,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走得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开玩笑,光看今天早上时候白凌的模样就知道昨日里弄出些幺蛾子的绝不只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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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不容易才过了关,现在轮到白凌这个师兄了,她不走,难道还要在旁边听着师父教导大师兄?
大师兄是关心她这个师妹不假,可谁知道他回过头去会不会给她记一笔?
还是快些走的好。
白凌他作为师父的首席大弟子,也不会希望自己在师妹面前丢了面子不是?
皇甫明棂越想,脚步就越是轻快,只留白凌一人愣愣地看着她快速远去的背影。
净涪瞥了他这个弟子一眼,道,走吧。
白凌不敢多问,垂手跟在净涪后头。
这一路走,就走过了重重门户,回到了净涪的禅院。
净涪还是不入屋,只在院子里的那株菩提树下坐了。
他自己坐定之后,便抬手一指身前蒲团,对白凌说,坐吧。
白凌连忙在蒲团上坐了,却还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净涪。
净涪看了他一阵,再开口时候竟然不是说起他昨日里的事情,而是问聚拢在白凌手下的那些散修们。
你手底下的那些人,现下怎么了?
白凌愣了一下,连忙应声道,师父放心,他们这些日子都在安安生生的修行,没出什么事情。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景浩界当前的乱局中逃出,托庇在净涪座下,能过些安生日子,又怎么会想要去惹事?而既然他们不惹事,外人就算想要来招惹他们,也得看看他们身后站的是谁啊。
净涪点点头,又问道,他们的修行如何?
白凌又一一与净涪数了一遍,他们如今的修行还算顺遂,但毕竟修行时间比较短,还没能有多少长进。炼气期后期的约有三百来人,筑基期的有数十人,剩下的那两百......都还在炼气期中。
净涪又是一点头。
白凌手下陆陆续续聚拢过来的也就这几百人,而且已经是所有能够归拢到他手上的昔日魔众了。可惜的是,这数百昔日魔众里面,竟没有一个是他的徒弟。
净涪心下暗叹一声。
他的心情复杂,但还是及不上魔身。
但这大概也是必然。
那无执童子既然盯上了他,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的弟子?见不到了是常事,真能见到反而才不对劲呢。
这一回,倒是他拖累了他的弟子们。
白凌不知道净涪为什么气息变化,但也不敢多问,只能在蒲团里缩着,尽量降低自身的存在感,等待净涪自己平复心情。
但他正缩着呢,冷不防就听见净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很介怀你的出身?
是。他下意识地答了一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是已经迟了。
他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净涪一眼。
弟子,弟子......
他能感觉到净涪的目光在他头顶停留了一阵,而他......根本分辨不出净涪那目光里的感情,只能又将脑袋埋得更深一点。
净涪却是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会在意。
净涪这话到底是确定的还是来问他的,白凌头脑混乱的,竟也都分辨不出来了,于是也就只能沉默下去。
净涪看见他的模样,却是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我会在意。
净涪偏开了目光,望向更远处那天穹之上披散开来的云雾。
白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净涪又道,我并不在意。
听得净涪这句话,白凌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抬起头来直视净涪的眼睛,师父,你为什么收留我们?
是我们,不是我。
白凌指的不仅仅只是他,还包括那些归拢在他手下的修士。
唔......净涪收了目光回来迎上白凌的视线,望见白凌眼底那仿佛一戳就破的坚持,因为啊......
他笑了一下,你们与我有一段缘法。
白凌的那一股气直接就散了。
既是因为净涪的答案,也是因为净涪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分明微凉,可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竟又带出了几分暖意。
他惊愕地发现,净涪说的大概是真的。
他们和他确实有一段缘法,只是不知道这段缘法因何而起,又是在何时生出。
他早先生出的那股勇气立时就散了,连带着方才挺直了的腰背都有些弯。但也就是这样的他,脑海里却有一道灵光闪过,快速地将所有的疑问勾连成串,给他一个似假还真的答案。
这个世界的轮回往生法则出了问题、他们和净涪在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结下了一段缘法、净涪交给他的那部与天魔宗根本魔典《天魔策》隐有渊源的《天音十八拍》......
所以,是景浩界的时间法则或者空间法则出过什么问题吗?
白凌跟在净涪身边已久,能从净涪身边得到许多信息,起码比寻常人要知道得更多,但偏偏他未曾真正到过景浩界世界之外,一直都只停留在景浩界世界里,就算心思灵敏,也只能猜到些边线,不能摸到真正的事实。
净涪见白凌信了,又看他颓靡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脑袋,以后,别想那么多,安心修行即可。
虽然头上就是净涪的手,白凌觉得自己很该受宠若惊,可是这会儿白凌发现自己心里既酸又涩的,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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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是因为他平常时候只看见净涪这样对五色幼鹿的,笑也是因为他觉得他自己现在在净涪眼里大概真的就和那头幼崽差不多了。
可他真不是那头幼崽啊......
净涪细看白凌一阵,权衡了一下,便就收回手来,放白凌一个人自己整理心情。
他则闭了眼睛,只在蒲团上静坐,心中有一段段经文流过。
不是净涪的本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而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这经文在净涪心头流转的时候,净涪也还分出了一点心念感应白凌周身气息。
只是气息,并不是要窥探白凌此刻的诸般心思。
净涪是白凌的师父不假,也确实常以当年留影老祖对他那放养的教导方式作为警惕,以免自己在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留影那样的师父,可他同样认为,弟子自己也该有独立的思考和自由的时间。
净涪不想,也不会以种种神通手段去窥探自己徒弟的心思。
所以,只是气息。
但哪怕只是气息,对于净涪这样的人来说,用来推测白凌此刻的心情也已经足够了。
白凌的气息不住沉浮,又常常起伏,更多有汹涌的时候,可不管怎么样,最后也还是安静了下来。
在白凌气息平缓下来的那一刹,净涪心有所感。
他收拢所有心神,睁开眼睛去看白凌。
果然就见白凌的身体已经再度自然地放松,早先那些仿佛是从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颓然已经一扫而空,他抬起头来迎上净涪的目光,让净涪望入他眼底,看见那里浮现出来的安定。
净涪笑了。
白凌也笑了。
他双掌一合,与净涪稽首一拜,多谢师父开解。
净涪点头,你自己明白就好。
白凌也有些叹息,师父一直待我颇为优容,是我自己始终心里惦念着,还劳烦师父为我费心......
净涪微微摇头,道,我是你师父。
是师父,所以要庇护弟子,要为弟子指点迷津,要让弟子踏实地稳步前行。
就像妙音寺这些大和尚们对他的态度那样,也像他昔年教导那些弟子一样。
可惜......
前者倒还罢,想到昔年皇甫成时候的弟子们,净涪还是难免有点低落。
白凌这会儿倒是壮了些胆子了,他察觉到净涪低落的情绪,就特意在话语里添了些欢喜,与净涪说道,师父,我的功法有定论了。
嗯?净涪收拢那一点散去的心绪,看向白凌。
白凌话语里的欢快不减,师父,我决定主修《天音十八拍》。
白凌的这个选择,净涪倒是不意外。
光是昨日里白凌对这两部功法的不同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当时不过是因为他对《天音十八拍》的来历有些芥蒂而已,如今消去,白凌再去看这部功决,自然又更是不同了。
净涪点点头,既然决定了,那往后就得认真修炼,不能懈怠。
白凌应了一声,是。
但这一声过后,他又有些踌躇,便又问净涪道,师父,那《傀儡详解》......
净涪只一见他的面色,就知道他的心思了,但也没太放在心上,你若对它也有兴趣,研究一下也可以。不过你既然已经有了选择,就须得谨记其中的轻重。
净涪看着白凌,声音有些沉。
莫要轻道重术。
虽然说《傀儡详解》其实也是一部道与术兼具的上等功决,而且不论《傀儡详解》还是《天音十八拍》,都带了点魔门的影子,多以术法印证道则,所以记载了很多颇有妙用的术法,但净涪希望白凌修行不要偏移重点。
术法可修,但那是护道用的,真正该让他坚持的,还是其中的道则。
白凌见净涪交代得认真,便也格外慎重地点头应了。
弟子一定谨记在心,时刻不忘。
净涪点点头,倒也相信自家这位首席大弟子的自控力。但他看了白凌一阵之后,忽然提醒他道,昨日的事,你还记得吧。
白凌神色一凛,弟子记得,待日后,必定会将替身傀儡亲自送到师弟、师妹手上。
净涪点头,嗯。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部下的那些修士们,还得勤勉修行,尽快将修为都提升到筑基期。
筑基期?
白凌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觉得这真不是什么难事,便替那些人都应下了。
师父放心,弟子会督促他们的。
净涪点点头,便自抬起手来,一指点落在白凌印堂上。
随着净涪指尖处灵光一闪,一幅幅的画像流入白凌的灵台处,又飞快封印起来,不曾影响到白凌分毫。
一直到净涪收回手来,白凌也没觉得什么异常,只脑袋里有一点昏沉,再无其他。
白凌定定神,回想了一下那些画像,发现那一幅幅的,居然都是神人模样。
他看向净涪,问道,师父,这是?
净涪就道,这些都是地府中诸位大神的法相。
白凌心里一动。
地府?小地府?
净涪见他似有所觉,便点了点头,说道,你回去之后,且召集你的那些部下细看,看他们究竟会与哪一位地府神祗有缘,引他们观想神祗法相,好让他们接引诸天世界中的地府神力,为景浩界的小地府料理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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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这样!
白凌禁不住心里惊叹一声。
可是,师父......但即便知道这一重大机缘落在了自己头上,白凌还是有些担心净涪,你这般做,真能和其他各方交代吗?
而且道门和魔门那边,好像也还没有......吧?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章出了个bug,之后会去修改,但还是要先在这里和大家说一下,净涪昔年作为皇甫成的时候是有弟子的,不是没有收下弟子,只是不多。
是我记岔了,多谢亲们提醒。
另外也要道个歉,实在是对不起了。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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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白凌迟疑地看向净涪。
净涪笑了笑,答他道,不过是让你们先准备着而已。
白凌就悟了。
小地府的事情虽然还没有真正定论,但大体的规划已经出来了,先让他们准备着,到时候能将这机缘真正搂在怀里的机会也就大了。
更何况净涪携大势而来,又有一整个佛门的支持,道门和魔门那边就算再有其他的想法,也只能在这个范围内挑些刺或者另作些补充,更多的就别想了。
白凌当即对净涪拜了一拜,应下这件事。
是,弟子必定将这件事情吩咐下去。
若是他们这些人得了吩咐,又早早做好了准备还是不能得到这份机缘的话,那就是他们与小地府无缘,也怪不得谁了。
净涪点点头。
白凌觑了净涪一眼,确定净涪没什么其他的吩咐了,便起身告退。
净涪也不留他,看着他走了,就还捧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在手上细细品读。
得了净涪的吩咐,白凌连自己在妙音寺里暂居的禅房都不回了,直接便出了妙音寺山门,去往山下小镇,在他自己租下的小院子里联络部众。
净涪知晓白凌的动作,也只是随意地看过一眼,见他那边一切顺遂,也就放下了,并不过多理会。
不过净涪这一回连收了三个徒弟,虽然说已经白凌和皇甫明棂的事情算是上了台阶,暂时还不会有什么问题。可除了白凌和皇甫明棂之外,他不是还有一个弟子么?
白凌和皇甫明棂今日都来见过他了,谢景瑜纵然迟了一点,却也是该来拜见净涪的。
这不,中午都还没过去多久,谢景瑜就领着五色幼鹿站在净涪的院门边上了。
净涪院子里的菩提树就种在院子角落处,所以哪怕净涪就坐在院子里,谢景瑜站在院门边上也轻易看不见净涪。他又不敢贸然推门,生怕打扰到了净涪,于是就只能在院门边上干等。
五色幼鹿陪在他身边等着。
净涪品读经文正入神,完全未曾察觉到他的到来。直到一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翻完了,净涪才发现了谢景瑜和五色幼鹿的气息。
他合上了手上的书页,往外传了一声,进来吧。
谢景瑜本来还自个儿在心底琢磨那片智慧光明云,这会儿听见净涪的传唤,连忙收摄了心神,又理了理衣服,再看得五色幼鹿一眼,确定万事周全,方才伸手去推院门。
跨过院门后,谢景瑜下意识地往菩提树下先看了一眼,果真就见到了那里坐着的净涪。
净涪也正抬头往他这边看呢。
谢景瑜连忙赶到净涪身前,合掌弯身与净涪一礼,称道,弟子拜见师父。
一直走在谢景瑜身边的五色幼鹿也对着净涪点了点头,低低鸣叫一声。
净涪抬手一指前方的蒲团,坐吧。
待到谢景瑜坐了,净涪细看他一眼,见他眉心印堂处有毫光闪耀,周身气息较之昨日有更晦涩了一些,便点头赞道,不错。
谢景瑜闻言一笑,那眉眼流转之间,自然而然就散出一股随性肆意的风流意蕴。
净涪见得,才又笑道,不错,看来你是想通了。
谢景瑜低垂了头,连声音也有些低,听着确实有几分羞愧的意味,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没能完全压过谢景瑜天生的那一点随性。
是弟子往日愚钝,连累师父为弟子多费心神,是弟子之过,请师父责罚。
往日谢景瑜在妙音寺中跟随白凌修行的时候,虽然也很是自由,没有受到太多管束,但到底太过规矩,少了今日里的自在。
净涪看出来了,但也只是略略一提,却是从未曾就这件事与谢景瑜细说。如今听谢景瑜这么一说,净涪也只是笑得一笑,简单说过两句,便将这件事给揭了过去。
不过一夜,你就对智慧光明云有所体悟,确实很不错。净涪顿了一顿,又叮嘱道,但修行非是一朝一夕的事。一朝领先于人,不等于朝朝领先于人,一世领先于人,你还需勤勉谦逊,不可轻慢。
谢景瑜认真听了,师父放心,弟子省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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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又叮嘱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最是增长智慧,你虽得了智慧光明云,但也该多参悟经义佛理,切莫本末倒置。
谢景瑜也是一样认真应了。
净涪见他受教,又多叮嘱了几句,才跟他说道,你师妹昨日里已经开始整理随身褡裢,不过因为修行日浅,各位大和尚赠送的礼物都不甚认得,我便与她向你们净音师伯求请了些资料。
这般说着,净涪又自放下手上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另去取随身褡裢里净音才交给他的书册。
你基础比之你师兄师妹都要薄弱,这本书册你拿回去细看,也好增长些见识。
谢景瑜脸上一喜,却也连忙双手来接净涪递过来的书册。
净涪瞥了一眼靠在谢景瑜身侧的五色幼鹿,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平日里翻看这些资料的时候,不妨带上它一道,它一个五色鹿,虽然觉醒了血脉传承,拥有传承记忆,但那些传承记忆大多都是关乎诸天寰宇的,此时还当不上大用。你与它一道学习记忆,也算是互补。
谢景瑜和五色幼鹿对视了一眼,忽然对它眨了眨眼睛。
五色幼鹿正有些恍然,就见谢景瑜已经调转了头回去,恭敬严肃地与净涪说道,弟子晓得了,师父且放心吧,必不会撇开它的。
想了想,他又问净涪道,师父,待我与五色鹿师弟商讨过后,是不是也要将这里头没有的,给补录上去?
他说话的时候,还将手上捧着的那本厚书册往净涪的方向递了递,以作示意。
五色幼鹿这时候已经回神,听见谢景瑜这话,觉得确实有些道理的同时,又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它趴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上的枝角,似乎这样就能想个清楚明白。
净涪一眼便看出了谢景瑜的意图,但自家徒弟机灵想要逗一逗幼鹿,他不好拆台,更甚至因着谢景瑜的洒脱,一时难得的也起了一点兴致,便笑了一下,准备与他做些唱和。
可就在这个时候,终于想明白个中关窍的五色幼鹿猛地抬起头来怒瞪了一眼谢景瑜,呦呦,呦呦呦。
好你个谢景瑜,我和你交好,你居然想打我传承记忆的主意?!
五色幼鹿冲着谢景瑜这么一阵怒吼之后,都没等谢景瑜反应,就直接转头看向净涪,对净涪低声鸣叫。
呦呦,呦呦呦,呦呦。
谢景瑜和五色幼鹿也算是亲近,这会儿也听懂了五色幼鹿的鹿语,一时有些无言。
五色幼鹿似乎察觉到了,叫得这么一阵之后,它就转过头来冲谢景瑜笑,那笑容灿烂得,却是连眼睛都弯成一条线了。
却原来五色幼鹿说的不是其他什么,而是来问净涪,是不是它的这些传承记忆真的对几个师兄弟有用,要不要它将这些传承记忆整理一遍,分发给几位师兄弟。
末了,它还问净涪能不能用得上。如果净涪真有用得上的话,它原样也给净涪一份。
五色幼鹿来问净涪的时候态度很是认真,甚至没有丝毫的不满,甚至如果净涪点头了,它就一定会想法设法将东西给净涪拿出来。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五色幼鹿还有些微与谢景瑜玩闹的心思的话,那么后来就不同了。
它非常的诚心。
谢景瑜知道,净涪也知道。
净涪望入五色幼鹿的眼底,笑着摇了摇头,传承记忆既是沿着血脉往下传承,那必然是最契合你们五色鹿一脉的,与我人族大概不会有太大的用处。
五色幼鹿听得净涪这话,低了头。
净涪抬手拍了拍五色幼鹿的脑袋,你的心意我知道。哪怕是你师兄,他也看见了。
五色幼鹿闻言,转了头去看谢景瑜。
谢景瑜正对它笑。
你这段时间跟着你师兄一道学习,若是真觉得哪里不对,或是缺了什么的,你只与你师兄说,让他添上或是改了也就是了。
这份资料乃由净音整理而成,而净音又不过依循自己所受到的教导、收集到的资料整编,自然会有所缺漏或是谬误之处,净涪即便再信任净音,也不会真的认为这一本书册就是世间真理。
错了就该改,缺了就该补,这才是真正的求学之道。
谢景瑜听了,心里也是一阵警醒。
净涪这会儿说的是他手上拿着的书册,但焉知是不是也在暗指他昨日里赐给他的那道智慧光明云?
净涪不知什么时候转了头过来盯紧了他,你可明白了?
谢景瑜连忙收起这本资料册子,稽首与净涪一拜,应道,弟子明白了。
净涪看了他一阵,见他确实明白了,方才点头,又淡淡道,师父引进门,修行在个人。那智慧光明云只是一道我给予你的指引,它由我凝聚而出,仅仅只是我的智慧光明云而已。
净涪顿了一顿,望定了谢景瑜,又来问他,你想拥有独属于你自己的智慧光明云吗?
谢景瑜迎上了净涪的目光,不知不觉间竟已挺直了胸膛。
想。
那声音仿佛就是从他胸腔中冲出来一样,听得五色幼鹿都不觉颤了一颤,转了头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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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点点头,却是转了手过来,并指点向谢景瑜的眉心处,这一片智慧光明云你也是看过了,如今我就先给你封存下来。
谢景瑜不闪不避,直直地看着那微凉的手指正正点落在他的印堂。
那一道原本与他非常贴近,甚至隐隐与他相合的光明云一下子被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封禁,气息一下子就远去了。
待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它就会解封,真正为你所用。
净涪声音里也是隐隐带上了点叹息。
徒弟太过聪慧,也是会有些小烦恼的啊。
那手指移开之后,谢景瑜眨了眨眼睛,与净涪稽首一礼,多谢师父为弟子费心。
净涪看着他片刻,忽然问道,你怨我吗?
其实吧,以净涪的眼力,自然是知道谢景瑜心底有没有怨气的。但他还是想听一听谢景瑜的想法,于是他也就这样问谢景瑜了。
谢景瑜摇头,直视着净涪的眼睛,平平静静地道,弟子想做另一个师父,但却不想做师父你。
净涪就笑了。
好志气。
想做另一个师父,指的其实是他想成为净涪这样的人,而不想做师父你,却是说他不想完全沿着净涪的道路走,修与他一样的道,甚至是成为他。
净涪想了想,转手从随身褡裢里捧出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递给谢景瑜。
我封了你的智慧光明云,你的修行却还要继续。这部经典你拿回去吧,好好参悟。
谢景瑜方才一笑,双手来接这部佛经,多谢师父。
净涪应了一声,嗯,去吧。
谢景瑜就站起身来,捧着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净涪弯身一礼,带着五色幼鹿就走了。
一直到远远地走出了净涪的禅房,五色幼鹿似乎才回过神来,急走两步赶到谢景瑜身前,仰着头细细打量谢景瑜。
五色幼鹿拦了他的去路,显然是真的想跟他说什么,谢景瑜想了想,到底遗憾地放弃了再逗五色幼鹿一逗的想法,停下脚步看着它道,怎么了?
五色幼鹿细细打量他,那眼神和往常时候它看谢景瑜的眼神特别不同。
谢景瑜脸上笑容不减,甚至还蹲下身体让自己平视五色幼鹿的眼睛,这里还是外面,师弟如果真有事,不如我们回去了再说?
五色幼鹿严肃地摇摇头,却是半点不退让。
谢景瑜想了想,只得对五色幼鹿投降。
五色幼鹿是师弟不说,还是他师父的坐骑,甚至还是一个幼崽,他这个做师兄的,不让也得让。
他唯一庆幸的是妙音寺近来都忙,这条路上没看见更多的人,甚至这会儿就只有他们这一人一鹿。尤其是,他们现下在路边上。
好歹没在路中间,直接占去了一整条路。
唉......他叹了一声之后,又提起精神来看着五色幼鹿,好吧,师弟你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五色幼鹿凝神打量了他一阵,很严肃很认真地对他鸣叫了一阵,呦呦呦,呦,呦呦?
谢景瑜听了一愣,回过神来就忍不住地发笑,连身体都笑得一抖一抖的。
师......师弟......
好半响,他才深吸一口气,好容易稳定了呼吸,能将一句话秃噜完,师弟啊,原来你是在想这个问题啊......
他还以为五色幼鹿那般模样是要跟他说什么呢,谁知道竟是来问他怎么做到的让净涪师父对他另眼相看这样的问题。
呦。五色幼鹿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又催了他一遍,呦呦,呦呦呦。
我很认真的,师兄,请你告诉我。
谢景瑜看它模样,险些又没能控制住自己,喷笑出来。好不容易把持住了,他想了想,以同样严肃的表情和眼神对着五色幼鹿,答道,我能得净涪师父另眼相待,自然是因为......
他顿了一顿,满意地看见五色幼鹿又更专注地看着他,方才一口气将话给补完了。
因为我聪明机智啊。
五色幼鹿很不敢置信地瞪着谢景瑜。
谢景瑜却是理所当然地点头,是啊,就是因为我聪明又机智啊,师父觉得我像他,所以就对我另眼相看了。
谢景瑜瞥了它一眼,然后又故作姿态非常夸张地上上下下打量过它,啧啧摇头,师弟你......
不行啊。
若是真换了随便一只鹿,估计就被谢景瑜忽悠过去了,可五色幼鹿是谁?它是觉醒了五色鹿血脉传承,有着传承记忆,又跟在净涪身边一段时间的五色鹿,哪怕它尚且年幼,灵智也已经很是不凡了。
不过饶是五色幼鹿没有那般轻易地被谢景瑜忽悠过去,却也被谢景瑜惹生气了。
五色幼鹿低下头,直接就将自己那满头奇峻的鹿角撞向谢景瑜。
但谢景瑜却是早有准备,他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快速地往侧旁一转躲过五色幼鹿的袭击,然后就往前一跃,借着这股力道径直向远方蹦去了。
哈哈哈,师弟,别不好意思了,你还是一只幼崽......
......总会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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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幼鹿不意谢景瑜动作这么迅速,好不容易等到它终于成功收势乃至调整方向了,谢景瑜已经往前方跑出好一段距离了。
五色幼鹿磨了磨牙齿,连忙追上去。
他们谁也没动用神通或是真元,就这样玩闹着风一样往前卷。
大家都在忙碌,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的时候,谢景瑜和五色幼鹿却还能这般闲适地打闹,如果被人看见,也很难说得过去。
谢景瑜和五色幼鹿倒也很是注意,这般玩闹过一阵之后就停下来了,一人一鹿并行而走。
师弟,你真的生气了?
谢景瑜边走边打量五色幼鹿的脸色,问它。
五色幼鹿好半天不肯理会谢景瑜,实在是被谢景瑜逗烦了,就哼哼两声了事。
谢景瑜并不生气,也只笑,师弟放心,回头我会教你的。
五色幼鹿这才咽下了半口气,斜斜抬头瞥了他一眼,呦呦?呦呦?
你真的要教我?不是要糊弄我?
自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好糊弄的?谢景瑜笑着摇头。
可就在五色幼鹿脸色开始放晴,谢景瑜又补了一句,也糊弄不住啊。长大这样的事情,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住了吗?
五色幼鹿脸上一僵,直接就冲谢景瑜一阵咆哮,呦!
谢景瑜大笑出声,哈哈哈......
净涪看着谢景瑜的背影远去,并不太理会他与五色幼鹿之间的玩闹。不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笑着摇摇头,竟往后一靠,直接就倚在了菩提树的树干上。
此时正在午时,又是二月初时分,阳光暖融,照在身上很是舒服。
净涪闲闲坐了一阵,倒是有些感叹。
少了些风。
而也就是在这一时,一阵似乎饱浸了阳光的暖风拂过他面颊,转过他衣襟,去往他身后更远处的地方。
许是坐得太过舒服,净涪竟然渐渐地生出了几分睡意。
他今日心情颇好,只略略一想,便想要借着这一遭小憩一阵。
可他今日大概是注定了没个清闲的时候,不过是刚刚阖上眼,天穹之上就有一道视线投落下来,定定地锁住了他。
那视线里带出来的视线堪称复杂至极,连净涪这个视线的焦点所在都轻易不能辨别。
从初时的疑惑,到后来的了悟及不可置信的震惊,乃至最后隐隐生出的怨愤......
净涪就睁开眼睛来,抵着菩提树树干的头微抬,直直迎上那道视线。
果然如净涪所猜想的那样,是左天行。
左天行的心情还在剧烈波动。
净涪想了想,到底也有些不忍,便坐直了身体,抬手往前方一引,既然来了,就请坐吧。
左天行没有动静。
净涪也没太在意。他往随身褡裢里找了找,取出了一套茶具来,亲自生火烹茶。
水雾升腾而起的时候,净涪前方的蒲团上就多了一道身穿道袍的身影。
却正是左天行。
他到底是在净涪这里现出身形来了。
净涪没去看他,也没多在意左天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无外乎也就是那些心情了。
净涪懒得去猜测揣摩,只盯住了茶具,待到泉水滚开了,他拿水醒过茶,又静静等了一阵,才取了茶盏过来,盛了一杯茶水端到左天行面前。
请。
左天行低头看着那盏茶,久久没有动作。
净涪也不催他,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水,捧在手里轻嗅茶香。
直到净涪品过茶香,赏玩过茶水中舒展的茶叶,甚至细细喝了半盏茶水之后,左天行方才伸出手来,将他面前的那盏茶盏端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木,看得净涪眼皮子都有些跳,生怕左天行糟蹋了他的这盏茶。
可是要净涪为了这盏茶对如今这状态的左天行说些什么,他又不忍心,只能低头,将剩下的那半盏茶水饮去大半了。
左天行掀开茶盖,杯盏碰撞的声音非常清脆且突兀,轻易撕裂了这一个禅院的清净。
净涪却是眼皮都不动,只给自己又添了一杯茶水。
左天行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水。
茶水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滚烫了,原本被压在杯盖里也还倔强地从边沿溢出的蒸汽似乎也已耗尽了全部力气,再没有多少生机,只有一些没一些地升腾起来,没入虚空不见。
那茶水极清透,轻易而举就倒映出了左天行的面容。
他的面容一如往昔般的英气俊美,可那自眼底透出的暮气却又直接斩去了他满身的神采,竟让他好好一个英气勃发的道门天骄生生显出几分衰颓意象来。
净涪看了,都有些想叹息。
但他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放任左天行自己平复心情。
他一个既得利益者,不论说得多贴心,于此刻的左天行而言,也不过是一个炫耀而已。既然这样,他还不如什么都别说,还能节省些力气。
左天行这时候其实还在道门那边,和道门各位高阶修士议事,如今出现在净涪面前的,不过是一道幻影身而已,并非真身。
不过即便是幻影身,也是左天行,在左天行没有特意遮掩的情况下,它可谓是完全映照出了左天行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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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天行心情的突兀变化,可不仅仅只暴露在净涪面前,还直接落入了道门那些高阶修士的眼底。
本体那边,到底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惊动他人,左天行还特意掩饰了一番的,不比净涪这边,连半点遮掩也没有。
不是这会儿左天行就真觉得净涪亲近了,可以自在地做他自己了,不可能的,上辈子不可能,这辈子也一样不可能。
不过是在净涪这样的人面前,不遮掩倒还要比遮掩来得省力气而已。毕竟以净涪的眼力,哪怕他再如何粉饰太平,也还是会被他看破,所以还是罢了吧。
他现在也实在没有那个力气来做这些事情。
然而,即便是左天行的真身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他的师父陈朝真人也还是看出了些端倪,不由得多看了左天行两眼。
左天行寻着视线往陈朝真人看去,在对上陈朝真人目光的时候,他还很平常自然地笑了笑。
可作为左天行师父的陈朝真人既然已经看出了几分不对,着意留心之下,又怎么会这般轻易就被他糊弄过去?
左天行却没已经是没有太多心思支撑了,他自然而然地让自己的视线轻滑下去,避开陈朝真人的目光,低垂眉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陈朝真人皱了皱眉。
但就像左天行顾虑的一样,这里毕竟是大庭广众,还是道门各家都在的议事大殿上,陈朝真人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好拉着左天行细问,只能暂且将这件事记下,回头再找左天行。
左天行也不知是该感谢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是该怨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可不论他是个什么心情,他也只能扎扎实实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却半天没能商议出个结果来。
他也烦了,索性就倚着椅背坐了,只让这殿里的所有话语风一样在耳边转过,心神却是都转移到净涪那边。
好歹,在净涪那里,他还能静一静。
左天行的幻影身也很有些玄妙,他端着手中的茶盏看了一阵之后,终于将茶盏抵到了唇边,让那杯盏中的茶水沿着唇缝入喉,又入腹,乃至流向四肢百骸。
喝完一杯茶水之后,左天行将空了的茶盏放落。
他目光一个轻瞟,净涪就又端起手边的茶壶,给他满上。
左天行这一回倒是没再喝茶了,但那目光也没看他,只落在那清透的茶水上,看着茶水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世界之子。他淡淡道,似乎是带了些疑问,可那语气里又多是笃定,听得净涪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忽然从那星辰海中脱出,落在识海之中显化出身形。
不如换我来?他道。
佛身想了想,也是点头,那就换你来。
这话落下,他轻易就交出了净涪肉身的掌控权,在识海世界里站定。
心魔身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便就没了踪迹。
他也不是真就隐去了,而是在识海世界之外执掌肉身呢。
净涪佛身低着头站着,半响默默一叹。
净涪本尊不知什么时候显化而出,听他这般模样,便睁开眼睛来淡淡地看着他。
佛身抬头看见净涪本尊,连忙摇头,也不是什么,只是多少有些感叹而已。
净涪本尊倒也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让他去确实合适。
就净涪三身来说,与左天行争峙得最多的,果真还是心魔身。
作为稳占了上风的那个人,佛身纵然不会对左天行生出什么愧疚来,可也会不忍。既然如此,倒不如就交由心魔身来处理。
净涪佛身往外间看了一眼,又觑了一下净涪本尊,忽然开口道,其实单就我来说,我还是......
他不免顿了一顿,才继续道,还是希望左天行能够振作的。
左天行到底也是一个道门天骄,作为道门剑子,这一世的他其实已经把控了道门七八成的力量。甚至倘若不是他不好对道门那些倚老卖老的修士出手,他还能掌控更多。
再算上左天行本人的分量......
若左天行真有个万一,景浩界的状况还会更糟糕,更绝望。
净涪佛身真不太想看到那样的未来,所以还是希望左天行能够把持住自己,不要就这样垮了下去。
佛身苦笑了一下,看向本尊,我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净涪本尊面上仍是无甚表情,事实如此,状况如此,人心如此。
佛身到底秉承了净涪的一点善念,对左天行会有所不忍很正常,可分去了大部分善念与恶念,由异常纯粹的理智化生而出的净涪本尊却觉得不必。
佛身摇摇头,倒是没再和净涪本尊分辩,转头望向识海之外,想知道心魔身又会是个什么决定。
心魔身执掌肉身的瞬间,净涪气息未曾有所变化,但周身气机却已经隐隐变幻,渲染出几分有别于方才那端重悲悯的肆意洒逸来。
而几乎是第一时间,左天行就捕捉到了这种不同。他心情仍未好转,心态也还在不住波动,身体却几乎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戒备。
那种浑身拉响警报的状态令左天行弹射般出现在三丈之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菩提树下的净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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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只是眉眼一扬,嘴角一撇,轻哼了一声,便又提起茶壶来,给自己添了茶水。
左天行在原地站定,看了净涪一阵,好辨别出这个净涪的真正意图。
净涪不理会他,放下茶壶就捧起了茶盏。只是他不喝茶,单单让那茶水中蒸腾的雾气氤氲了他的脸。
你对我居然还是这么的戒备,我该庆幸么?
净涪瞟了左天行一眼,那带着些笑意的目光被氤氲的水汽一蒸,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暖意,轻易就能让人卸下防备。
可左天行却反而更警觉了几分。
他盯着净涪的眼睛都已经眯起来了。
净涪那浮在眼中的笑意并不入眼底,反而又更散到了面上,不过左天行啊,你是不是忘了,这里的你并不是真身?
左天行僵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仅仅只是一道幻影身,就算这个净涪真的想对他下手,轻易也伤不到他。
净涪欣赏了一回左天行的窘迫,眉眼低垂,随手就将杯盏真正凑到唇边,饮下小半盏茶水。
左天行似乎是决定了,就在净涪抬头去看他的那瞬间,他身形一闪,又重新坐在了蒲团上。
净涪不理会他,让他去来随意。
左天行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叫了一声,皇甫成?
比起方才的那个净涪,面前的这个净涪才更该是他上一辈子的对手。
左天行收回视线。
好像也不全是。还没等到净涪的答案,左天行就自己先否定了。这个净涪是要比那个净涪更像当年的皇甫成,可是也只是更有些偏向而已。
不,净涪摇头,我是净涪。
他说得很是理直气壮,听在左天行耳朵里实在是让他很不舒服。
虽然也知道他没说谎,但因着心里的那股气憋着,左天行还是扛了一句,是的,你现在是净涪,但你不也是皇甫成吗?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有些不够,又添了一句,难道你真是只有现在没有过去的净涪
几年前,无执童子真正魔临景浩界之前,左天行就曾在一次与净涪的会面中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猜测过净涪非只一人,不过从来没有得到过净涪的承认而已。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这样当面换人,是想让此时的这个净涪也来见见他的不堪!
是了,既是对手,又是胜者,自然可以摆出欣赏的姿态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了!
虽然左天行心底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什么,但左天行已经不想听了。
他不想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修一个bug。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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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左天行发疯一样理不直气也壮地与他硬杠的时候,净涪就在静静地看着他,他面上的笑意甚至还渐渐地沁入了眼底。
左天行胸膛怒火更盛,炽热的怒火压得那一直在他心底跟他说着什么的声音也都散了,更蹿上他的虹膜,烧红了他的眼睛。
净涪看着他这个模样,心情似乎又更好了几分,悠悠然地捧着他的杯盏,却也不喝,只拿他的表情做赏玩。
皇甫成!左天行忍无可忍,直接咆哮出声。
幸好早在左天行现身那一刻,净涪就已经封禁了这一个禅院,左天行纵然咆哮得再大声,也难传出这禅院去。
呵。净涪笑了一下,他低下头去,又喝了小半盏茶水。
左天行看他那模样,生生又被刺激到了,那原本纯粹的怒火竟然也隐隐有往憎恨的方向变化。
真要说的话,就算左天行最后恨极了他,净涪心魔身也是不惧他的。可碍于净涪佛身,碍于景浩界,净涪心魔身却得有所克制,不能太过火了。
你病了,你知道吗?在那憎恨将生未生之际,净涪恰到好处地抬眼,望定左天行,问他道。
左天行原本都已经冲到脑门上的怒火瞬间就被一桶冰水兜头浇熄,一时间,他整个脑海里都是荒芜的,除了那残余的碳烟味之外,就只有那个冷风一样的问题在他脑海里飘悠转荡。
你病了,你知道吗?
你病了,你知道吗?
你病了......
左天行盯着净涪,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扯了扯脸皮。
那僵硬的面容被拉动,木木的全没了左天行往日里的风采,还很是吓人。
可在净涪面前,左天行这样的表情想吓到他,那才真是妄想。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病了?左天行的声音也很生涩,嘶哑得可怕,皇甫成,你是在戏耍我吗?
净涪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里更多的还是兴味。
我没有在耍你,我说的是真的。他说着,又见左天行脸色,还是又添了一句,你心有疾,你都没看出来吗?
不得不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净涪其实还是有些心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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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很想引动左天行此刻心底潜伏的心魔念。他想看一看,左天行是会被自己的心魔念拖拽着堕落,还是能够......脱胎换骨,东山再起。
应该会是一场很好玩的戏码吧?
净涪这般想着,看着左天行的眼神又更添了几分意动,但他压着杯盏的手指动了动后,还是又安定下来了。
唉......不好动作啊。
净涪想到这里,忽然又有些意兴阑珊。
他低头看了看手掌中的茶盏,往识海世界里传了句话,道,佛身,还是你来吧。
净涪佛身抬眼看了看他,不动,只和他确认一般问道,真的要我来?
被佛身这么一问,心魔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左天行,看见他此刻迟疑的狼狈模样,他心神一动,又沉默一会,到底还是跟佛身说道,不,还是我来。
佛身笑了笑,便自闭上眼睛。
别看皇甫成昔年修行始终能紧跟上左天行的脚步,不曾真正的被他压落到尘埃里,也别看当年的皇甫成更专注自己的修行,不太想和人多做比较,但......不得不说,皇甫成对左天行还是有一点小怨念的。
那怨念虽浅薄,却根深蒂固,一直扎根在皇甫成的心底。
净涪三身之中,净涪本尊其实才是真正的净涪。而本尊剥离了大部分的善念与恶念后,这点怨念也被顺势牵动,落在净涪心魔身上。
让净涪心魔身来应对这一刻的左天行,其实才能真正化开净涪对左天行的一点小心结。
净涪心魔身看向此刻脸色狼狈又苍白的左天行,果然就觉得自己心神都爽快了许多。
不过......左天行虽然碍他眼,但他所以能从昔日皇甫成必死的局面下成为净涪,其实也是多亏了左天行。
往日间,净涪对此前因只能猜测,不能太肯定,可是当日他被景浩界世界引领着在它的记忆里走过一遭之后,净涪心里大部分的问题就都有了答案。
若是当日无执童子对他下手的时候,没有将左天行牵扯进去,若是当日无执童子不那么急,死盯着他们这个时代不放,非要逆转时空,左天行不好说,他是没有那个机会得到景浩界天道保护的。
更大的可能是散尽一切修为,只存真灵投胎转世而已。
所以说,其实他还是沾了左天行的光的,反而左天行才是那个被他拖累一切必得重头再来的人......
净涪心魔身回想了一下那个拜入天剑宗与左天行成为师兄弟的皇甫成在开始时候对左天行亲近又讨好的态度,更确定了这一点。
虽然皇甫成以及他背后的无执童子确实对左天行有着算计,可以他们对左天行与他的那个时代的执念来看,在他们达成目的之前,左天行是不会有危险的。
他们甚至还会保护他。
想到这里,净涪心魔身原本在看见左天行狼狈模样时候就已经开始消散的怨念又更加快了散去的速度。
没过得多久,那点怨念竟就全数散尽了。
左天行察觉到对面那个净涪的异样,一时以为自己错认了,凝神细看过去,最后又略带气愤地收回目光。
果然,真是他错认了!
净涪心魔身暗自笑了一下,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我话都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结果你还是不能领会吗?净涪语气有些无奈,听着很能让人亲近,可他姿态却是实打实的高高在上,一副前辈高人的模样。
左天行原本正有些心虚,抬眼一见净涪的模样,鼻子都气得有些歪了。
净涪摇摇头,却望定了左天行,左天行啊左天行,你果然还是不明白......
所以!左天行狠瞪着对面的那个人,语气更是极其恶劣,你到底想说什么!
净涪倒不在意,还是以指点的模样问他道,我且问你,左天行,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
左天行差点就脱口而出,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张了张嘴后,却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能张着嘴巴,木楞木楞地坐着。
我到底......想要什么?
那边,净涪的声音还在传来,硬生生地砸过他的耳膜,砸落在他心底。
赞赏?
当日他成功拜师时候,父母、兄弟手足、族人、天剑宗里一众长老前辈看着他的目光随着这一个字重新浮现在他面前,引得他心神微颤,一点微光从他眼底亮起。
仰慕?
袁媛、天剑宗及道门乃至一整个景浩界年轻一辈弟子看着他的模样也渐渐清晰,那眼底、面上的热切炽痛了他的眼。
左天行心神一时恍惚。
爱重?
那么多人的身影渐渐隐去,一道倩影越渐清晰。那隔世已久的风姿从左天行心底浮起,引动他心神摇曳。
杨姝啊......
权柄?
一个又一个立在他身前的前辈修士被他轻易甩在身后,一个又一个同辈被他折服,心悦诚服地站在他座下,听他号令行事。
力量?
他每一出手,必有剑影裂天,天地为他的力量震颤,众生因他的力量惊惧仰慕,他真正站在景浩界世界的巅峰之上,将自己的名号刻入景浩界的历史里,历万万年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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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所有?
所有的画面在他心底重叠串联,集结成那些他最熟悉的记忆。这些记忆在他眼前流转,画面中的人一个个向他看来。
那些人见得他,先是面色一喜,随即向着他行礼,称呼他,剑主。
杨姝站在那些人的最前方,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
左天行脚步就要一动,但到底......他还是稳稳站住了。
......不。
一个嘶哑得根本听不清的音节从他唇齿间挤出,落在这个小小的禅院里。
净涪心魔身还捧着他的那盏茶,面上却没了那些或浅薄或深刻的表情,只有一派漠然。
细看过去,不像是心魔身,而更像是净涪本尊。
可此刻执掌净涪肉身的,确实是净涪心魔身不假。
不是......
净涪心魔身听着左天行那含糊的语言,忽然笑了一下,是吗?
这一个不代表任何意味的问题之后,净涪心魔身就像是没了兴致,直接抓住左天行,要逼问他心底最真实的答案,那么,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是......
左天行也不知怎么想的,本能地抓住了这个问题,就像落水之前最后抓住的那根绳索,不停地去问他自己。
一遍没有答案,那就去问第二遍,第二遍还是没有答论,那就第三遍,第四遍......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所有站立在他面前的人影都在消隐淡去,包括巧笑倩兮的杨姝,只有一道人影,轻易取代了他们的位置,站在了左天行眼前。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就像他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被自己逼问得太久,左天行的眼神都有些模糊了,他下意识地看见那道人影,顿时愣了一下,当即就眯着眼睛去细看。
他想真正看清楚那个人影,包括他的面容、动作......
但事实上,在他看向那个人影,将那个人影模模糊糊地映入眼睛里的时候,那道人影一下子清晰了。
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面容,最熟悉不过的动作......
左天行怔怔地看着那个人,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又哭又笑。
净涪心魔身抬起头来,看见左天行此时更狼狈又更骄傲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重,也不太响亮,却成功地破开了左天行满脑子的迷障,清楚地落在他的脑海里。
左天行兀然抬头,望定净涪。
净涪对他笑了一下,所以,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这一次,左天行的眼睛映出了他,也清楚地应了他,即便只有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字。
道!
净涪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左天行的眼底却有光芒爆闪,锋锐如剑,冰寒似铁。
我的道!
他回答净涪,话音掷地有声。
哦。净涪不置可否,那么,你的道又是什么呢?
他悠悠地问,语气轻且淡,没带什么意味,仿佛也不在乎左天行的答案。
他确实也不太在乎左天行的答案,不过就是这么一问而已,左天行会不会答,又会给他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净涪全不在意。
我的道......左天行顿了一顿,方才答道,是担负。
担负起所有人的期望,担负起所有落在他身上的责任,乃至......担负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净涪听着这句话,望着对面的左天行,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到了那道主离开之前交给他的那本话本,想到话本里面的那位左天行。
现在的左天行,才真正有了那位左天行的风华。
净涪定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好。
这样的左天行确实很好,好到净涪心魔身将原本再想要拿来问左天行的问题全数抹去了。
已经没有必要了。
到底左天行是不是因为当日突然被无执童子那远超他们所想象的力量击杀而在心里留下阴影,是不是又因为一切重头再来却世事各异而暗自不甘愤恨,是不是被景浩界牵引乃至放弃而怨怼恼怒,都没有必要了。
不过......
净涪看着这样的左天行,还是问了一个问题,你真的愿意担负起这个世界?
在净涪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院子里的风停了,菩提树静了,空气也凝固了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左天行迎上净涪的目光,应声道,是。
净涪微微呼出一口气。
世界又开始活了过来。
左天行等了一等,不免有些失望。
净涪这时候忽然抬头,正正捕捉住他的那点小情绪,笑了一下,问道,你很失望?
左天行也笑了一下,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杯盏,直接地递到净涪面前,目光示意地看向净涪手边的那个茶壶。
净涪倒也不生气,提起茶壶就替他将杯盏满上。
有一点。
他答道,在茶水倒得差不多的时候将茶盏收回,拿到嘴边来喝了一口,神情与姿态都是他在净涪面前难得一见的自在。
净涪眯了眯眼睛,却不在意,只问他道,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吗?
左天行掀起眼皮看向他,目光里很坦然地显出些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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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天行自己也很有点想不明白。真要细说起来,最接近世界之子这个位置的,其实该是他这个天命之子才对。
虽然绝大部分的天命之子都不能成功,可相对于世界上的其他生灵来说,如果世界真的会有自己眷顾宠爱的子嗣的话,那最大的可能一定会是他这个天命之子。盖因天命之子备受天道眷顾,距离世界之子就只差一步了。
可现在,景浩界的世界之子,竟不是他,而是净涪。更甚至为了庇护净涪,世界竟连他都一起瞒了。若不是他这一趟特意过来看一看,还真不知道他会被隐瞒到什么时候呢。
事实上,也不是我。净涪心魔身没先回答左天行,而是像跟人闲话一样说起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左天行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确实不该是你。
大家都是几百年近千年的老对手了,哪怕净涪走得更远了,左天行对净涪也还能算得上了解的。
是另一个净涪吧?他也不急着要答案,就这样跟净涪闲话。
净涪就点头,你其实输得挺冤枉的。
净涪这般诚实,倒又叫左天行看了看他,冤枉?
净涪又点头,他没想要成为世界之子,他只是一时的悲悯,所以才机缘巧合的触动了世界。
净涪心魔身说的这话,初初一听是轻飘飘的没什么意味,可但凡有人再一斟酌,就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那话语里面的得意。
呵。左天行嗤笑了一下,但到底输了就是输了,他纵然再想要嘴硬,也还是得承认,这世上,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巧合。
左天行这般说完,又将手上的杯盏凑到唇边,就像喝酒一样一口饮尽了。
净涪心魔身想了想,也点头,确是。他当时也没想其他,只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少一点波折与伤痛,多一点恢复的时机和希望而已......
左天行本待将手中的杯盏递出,好让净涪又再给他满上的,可听见这话,他手顿了一顿,劈手夺过净涪手边的茶壶,自己给自己斟上了。
净涪原本也是想要给他倒茶的,但见他这般动作,那已经伸出去的手就收回来了,只托着自己的杯盏慢慢地喝茶。
......果然如此。左天行一口满饮杯中茶水之后,才低低道。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多少巧合,只有必然而已。
我输得不冤。
左天行自家知自家事。
他虽然备受天道眷顾,气运厚重,可他上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时候多是混沌地随着时势走,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些事,后来是知道了些内情,却也未曾真正地为景浩界世界想过,也曾心生怨愤厌恶......
这样的他,真能成为景浩界的世界之子才有鬼。
左天行重重地将杯盏一搁,望定净涪道,以后不会了。
净涪对此没有太大感想,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哦。
左天行看他那般模样,很有点想生气,但很快又压住了,只问他道,小地府的事情你们佛门还没个共识吗?
你居然还没能搞定他们......真的假的?
左天行看着净涪那眼神的意味非常直白,净涪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已经确定了。他道,全权由我负责。
左天行眯了眯眼睛,他们真就这么容易放过你?
净涪只笑,没回答他。
左天行一时不知道是该羡慕净涪,还是该嫉妒净涪了。
他这边是轻易搞定了,可他那边还在扯皮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他们达成一个共识。
或者说,他手段还是太软了?
左天行反省了一下自己。
片刻后,他又问净涪道,既然小地府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那他们......
左天行往外示意一下,怎么还留在妙音寺里?他们一个个主持、方丈的,都这么闲的吗?
净涪正将被左天行抢过去的茶壶往回拿,听得左天行这个问题,瞥了他一眼,这是你找过来的目的?
不......
左天行咽下这个字,答道,算是。
一半的原因确实是这个,清见、清遥这些大和尚各个可都是佛门法脉的掌舵人,他们出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又怎么会轻易滞留妙音寺?
绝对是有事!
左天行一方面是想知道原因,一方面......
也是想看看他的这个对手从南海普陀山法会回来之后会是个什么变化。
没想到兜头就是一个惊喜。
净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的不信。
左天行挺直了腰背,支撑住自己的姿态。
反正由你信不信,我就是这个说法。
啧,净涪收回目光,就算我说了你也未必记得,你还是想听一听?
左天行不意净涪会先这样问他,但还是摇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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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净涪虽然很讨人厌,说话也是时常模棱两可的没个明确说法,但他从来少有说谎的时候,他这话大概也是真的。
左天行又坐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想跟净涪说的,一时就想走了。可他看了看净涪后,到底又在位置上坐定了,盯紧了他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净涪也猜到左天行想走了,他没想过留人,就闭着眼睛倚着菩提树的树干静坐,等着看左天行什么时候离开,他好继续享受这一阵难得的清闲。
嗯?净涪掀起一个眼皮子来看他。
左天行见他模样,一阵无语,却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左天行也是一代天之骄子,纵然一时被汹涌的情绪蒙蔽心智,也很快就能察觉到其中的真相。
他自己心知肚明,这一次,真的是净涪帮了他。
倘若说帮他的是那个修持佛家法门的净涪也就罢了,但不是他,是这个走魔门一脉的净涪。
这就让左天行心情复杂了。
他们......不是一贯的对手吗?
原来你还在意这个......净涪嗤笑了一下,却还是以一个问题来回答他,当日你为什么要出手?
净涪这个问题和左天行的那个问题一样的含糊,但左天行却是明白了。
净涪问的不是其他,而是昔年他作为皇甫成时候渡劫却被无执童子所乘的那一回。
左天行沉默了一阵,方才轻声答道,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情况不对而已......
顿了一顿后,他又道,我那时候出手也不是为你。我是为了那个城市的百姓。
谁让皇甫成好死不死,偏在元宵时候有所感悟,将要突破呢。
他不出手自己固然是能够避过一劫,可以那时候皇甫成渡劫的强度,那座城市连同那城市里齐聚看灯的人都会被那场雷劫波及,连同皇甫成一起被完整抹去。
他可以不管皇甫成,却不能不理会那些无辜遭劫的百姓。
净涪沉默了一下,没再去看他,我当时是顿悟。
他没想过将自己渡劫的时间与地点定在那个时候,但他顿悟突破,才刚刚出定,天雷就兜头往下劈了,他也不想的。
而且他更没想到还会遭遇一个无执童子。
左天行点点头。
他相信净涪的这句话。当时的皇甫成虽然乃是魔道魁首,却也有他自己的原则和骄傲。更何况他将那些百姓拉到他的雷劫里也没什么好处,反而还会因为其中因果,又更加重几分雷劫的难度呢。
这些陈年旧事,早已过去了,左天行也没想到净涪其实还记着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下,却是真的没想再在净涪这里坐,起身对着他拜了一拜,旋身就散去了身影。
净涪嗤笑了一声,重又阖上眼睛。
散去幻影身之后,左天行的心神全部收拢回身体里。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直接就望入了陈朝真人的眼里。
陈朝真人盯着他打量一阵,方才笑了笑,很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左天行看出陈朝真人的担忧,对他微微低头,既是感谢,也是道歉。
好不容易等到殿里的人暂时停下来了,左天行忽然站起身,向着四方各行了一个剑礼,沉声道,抱歉各位,在下今日忽有所得,需要闭关静心体悟一段时间,还请各位见谅。
殿中各位道门高阶修士冷不丁听见中央偏末边位置传来的声音,一个个转了头过去,看见识左天行,先就皱了皱眉头。
左天行可是他们道门这一代的剑子啊,修为、战力很是不凡,他若真缺席,对他们这会议的威望也是一道打击。而且左天行不是没多久才刚进阶的吗?这就又有所得了?
真不是厌了他们,所以想找个由头避了他们去?
有这样想法的,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两个高阶修士,而是这殿中大半的高阶修士。可当他们真正的看见左天行的时候,这些人的目光都呆滞了一下。
陈朝真人却是不管他们。
他对左天行点点头,笑道,修行是大事,你既有所得,那就回去吧,此间诸事尚还没有个定论,不必着急。
陈朝真人的威望厚重,且表态的不单单只有他,还有天剑宗的掌门及各峰长老。
对于天剑宗的这些剑修来说,这样的会议真的很烦人。与其让他们呆坐在这里说来说去讨论个没完,还不如放他们回去让他们练剑来得实在有趣。
他们秉持着这样的想法,都还没去细看左天行的状态,就先支持了左天行。
他们其实也不太相信左天行这说法的,初初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怀疑左天行这个小辈只是找到了一个让人绝对无法拒绝的借口,可是当他们定神去细细观察左天行的时候,他们又都沉默了。
居然......
还是真的。
左天行这小子,前几年来突破了元婴期,这才多久,居然就又有进益了。还不是寻常修为的提醒,而是更难得的心境上的突破。
看着左天行,道门的这些高阶修士们不免又想到了佛门那个同样修为精进速度快得骇人的净涪,心里既是不解也是高兴。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可怕的吗?先有佛门净涪,后有他们道门左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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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幸好他们这边还有一个左天行,不然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佛门闪耀一代了。
左天行不太理会这些人的心思与想法。
他得了陈朝真人的应允之后,又对陈朝真人一礼,便就退出了大殿,回到他自己的曜剑峰去。
可他回归曜剑峰之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如他与陈朝真人等说的那样,进入静室入定静修,而是先撒出了一批剑令,才在曜剑峰峰顶上的巨石上坐了。
也没让他等太久,过不得一会儿,天空各处就有一道道剑光、宝光掠空而来,落在曜剑峰山脚下。
再过不得多时,就有人从山脚上爬了上来,站在左天行不远处,与他一礼。
左天行自己坐在一块巨石上,身前却是平坦的一片,足够安排来人了。
他睁开眼睛,却也不站起,只是点点头回了一礼,便抬手往前一拂,就有一个个蒲团整齐排列开来。
那与净涪见礼的修士也不惊讶,寻了个蒲团就坐了。
后面又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修士,到得这一处山巅之后,也是一般的来与左天行见礼,一般地在左天行身前寻了个蒲团坐下。
不过一刻钟左右,左天行撒出去的蒲团就已经坐满了人。
左天行目光一一看过面前的这些道修,每一位迎接他目光的道修眼神里都是热切。
他们胸中都养着一口气,但凡左天行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荡出去,以胸中那口气掀翻这一整个世界,重整浩荡乾坤。
左天行看着他们,却又没有看见他们。
他仿佛还在净涪的那个小禅院里,听着净涪问他,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还听见他自己的回答。
道。
我的道。
承负。
左天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的眼睛陡然一睁,顶上虚空之处早早开始逸散的气运凝聚成团,隐隐勃发。
下方一众道修中,有天筹宗修士看得分明,心中有更欢喜了几分。
没错!就是这样!
这样的左天行,才是他们道门真正的剑子,才会是他们道门未来的剑主!
左天行也不多说其他,只问道,诸位,你等都准备好了吗?
下方的一众年轻道修齐声应道,准备好了!
那声响遏行云,那气充塞天地,震荡日月。
左天行微微阖首,高高抬起右手,手中有一把天地宝剑紫光隐隐。
那么,我们开始吧。
是!下方的一众年轻道修肃然而起,齐齐与左天行做了一个剑礼。
左天行也站起身来,持剑回了一礼,却是穿过了人群,率先往山下走去。
左天行身后,是一个又一个道门年轻一代杰出弟子。
他们紧紧跟随着左天行,簇拥着他,裹夹着无穷气势下山。
这些人,都是左天行近段时间以来收拢的道门人杰。个个天资不凡,能力卓绝,身份贵重,左天行也很是用了一番心思,才将他们收拢过来,让他们诚心拜伏。
不过那个时候,左天行存了更多的私心。
只是那都已经是过去了,现在,左天行就将如他当日说服他们的那样,带领他们真正汇聚道门之力,为景浩界世界,也为道门,再开一片天地。
他们的前方,笼罩了多日的厚云裂开,一道暖炽天光照落,天地陡然明彻。
左天行望了望上方那大日,丝毫不为所动,直接寻了方向就往天剑宗掌门位置所在找去。
到底是自家师长,左天行没有失礼,一路到得天剑宗宗门大殿前,先行了一礼,朗声道,道门剑子左天行,请见天剑宗掌门。
非是天剑宗元婴剑修左天行,而是道门剑子左天行。
这自称的变化,明明白白地表露了左天行的来意。
天剑宗宗门大殿里,天剑宗掌门察觉到自家门前气机的涌动,先与大殿中的诸位道门高阶修士说道了一声,就要将心神抽回天剑宗宗门之内。
但在他心神回归天剑宗之前,这位掌门忽然顿了一顿,团团望了一眼殿中的各位道门高阶修士,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道,我道门权柄转移即将开始,望各位都想明白了,莫要轻忽行事。
说完,天剑宗的这位掌门就散去了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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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左天行会在道门那边闹出个什么动静,又会弄成个什么结果,净涪确有所猜测,却不会去太在意。尤其是此刻执掌肉身的心魔身,更是只闲闲地靠坐在树干上,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可惜的是,这一段时间以来,净涪注定了不得空闲。这不,没过得一回,外间就又有气息靠近了。
净涪心魔身睁开眼睛往外一瞥,见站在他这禅院院门边上的是净音,便自闭上眼睛,遁回识海世界之中去,换上佛身来执掌肉身。
佛身倒也没觉得心魔身欺负人,只是不免会有些许的苦恼。他暗自叹了一声,却是快速收拾了表情,抬手散去封禁住禅院的重重禁制,随意地往外间扬了扬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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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音师兄吗?请进来吧。
净音见护住禅院的禁制散了,又听得净涪的声音呢传来,笑了一下,便自推门而入。
他一眼便看见了坐在菩提树下的净涪。
净音看了看他,坐到他身前的蒲团来,笑着打趣道,你今日倒是清闲啊?
唉,净涪重重地叹了一声,面上就染上了几分苦色,刚才确实是清闲的,可惜师兄你来了啊。
嗯?净音闻言,扬了扬眉,目光望定了他,看来,你很不想看到你师兄我啊?
师兄来我这里我还是很欢迎的,他叹道,可惜,师兄是大忙人。而且还是要我也一起忙起来的大忙人。
这就很不好了。
净涪这般说着,手上动作却是不慢,转手就取了一个崭新的杯盏出来,替净音斟了一盏茶水递过去。
净音接过茶水,却不曾多问他侧旁搁置着的明显已经被人用过的杯盏,只跟净涪玩笑一般地道,我们这些人全都忙得团团转,师弟你若真只在旁边干看着,真的好意思?
净涪其实很想对净音点头,但净音那锋利的目光压着他,他也只能不太甘愿地摇头,确实是......不太好意思......
净音满意了,却道,这不就得了。而且你这段时间不都得了一个空闲,总比我们忙得要死要活的好不是吗?
这倒是事实,净涪也只能点头。可他即便点头,那脸也几乎拉成了个苦瓜模样。
净音看得有趣,便就笑了起来。
净涪见他笑了,微微摇头。
净音饮了一口茶水,便就放下杯盏,从他自己的随身褡裢里取出一份卷宗来递给他。
明日便是替迦叶祖师正位的日子,寺里各位师叔伯已经确定了流程,你且看看。
这是正事,净涪便敛尽了脸上的种种表情,将那卷宗接过来细看。
净音又在一旁说道,寺里拟定下来,让你充当这一次大礼的主祭。
主祭?
净涪皱了皱眉头,视线一目十行地在那份卷宗上扫过,果然就找到了这一个决议。他顿了一顿,又去细看主祭该做的事情。
简单看过一遍之后,他抬头去看净音。
净音本又低头饮茶,这会儿察觉到净涪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抬起眼来看他,师弟,这个主祭的身份确实是你最为合适。
净涪暗叹一声,行,这个任务我接了便是。
这一次的正位大礼其实也是一次水陆道场,不过是因为迦叶尊者此时状态的特殊性,所以这次水陆道场才决定简办而已。
但这次的水陆道场毕竟关乎他们妙音寺的法脉传承,可以简朴,却绝对不能简陋。
净涪细看过了,这一套流程确实无可挑剔。
净音对他笑笑,又叮嘱他,那你可得准备好,明日便正式开始了。
净涪点点头,我知道了,师兄。
净音听他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了。但凡净涪真正应承下来的事情,还真是从来没有出过岔子的。
他将杯中茶水饮尽,再不在这里停留,起身便与净涪告辞。
既然事情都说明白了,那我就先回去忙了,师弟你好好准备。
净音是真的忙,能在他这里坐一会儿喝杯茶已经是难得的偷到一点闲暇,净涪再不好留他,便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净音走到院门边上,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净涪问道,师弟,刚刚你有客人?
净涪手里还拿着那份卷宗,听见他的问题,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嗯。他不觉得净音这般打听过分,也就很自然地答他道,道门的左天行来过一趟。
想了想,净涪还是抬头来看净音,与他提醒道,师兄,道门那边很快就会有动静,你要多留心一下。
左天行么?
净音点点头,这才真的走了。
净涪仔细看过手里的这份卷宗,才将它收起,自己去往净室沐浴梳洗过,又回到屋中的佛龛前坐了,清定神魂,为明日的水陆道场做准备。
妙音寺这边作为主家,实在忙碌得很,可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客人却就要清闲了很多。
而不论是谁,但凡闲暇了下来,难免会有许多想法。
恒真僧人也不例外。
他在自己暂住的屋里站了又坐,坐了又站,如此坐立不安良久,到底理了理衣裳,推门出去。
他也没往外走出多远,只穿过中庭,就站到他对面的那个屋舍门前。
他才这么一站定,又有些想放弃,便待转身往回走,可他也只转了身,都还没往外跨出一步,脚步又停了下来,转了身回去,重新面对那一扇禁闭的门户。
同一座院子里另外两间同样禁闭的门户里,那凡僧和净栋没有错过恒真僧人的动静,虽然没有从屋里出来细看,却都凝神感知着恒真僧人的动作。
唯有恒真僧人面前的那间屋舍门户里头一丝动静也无,仿佛清见主持是真的全然不知晓他门外还站了一个人。
恒真僧人明晃晃地被晾在了门外。
净栋自然解气,他很是哼哼地笑了一阵。就连那凡僧,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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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他说,他其实是很高兴的。
这两日时间里,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安寺和妙空寺那边的情况他不太清楚,但想也知道绝对不会有他们这边的那般僵硬了。
他们这边......
清见主持对他家师父表面上态度依旧恭敬,但内里其实很是疏远,甚至说得上冰冷,竟是比之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冷漠。
凡僧不好去责怪清见主持。
他也是有眼睛的,知道这一回的错处大概还是他家这师父。是他师父做错了,清见主持才会这般对待他们。
可他也同样不好去劝他家师父,毕竟他家师父实不是他能劝得回来的。进,进不得,退,退不得。他也只能苦熬了。
幸而他师父好像自己想通了,愿意先服软了......
凡僧细听着外间的动静,希望这一回真能稍稍弥补上他师父与天静寺那边的裂痕。
恒真僧人不知道也不曾理会净栋和那凡僧这两个小辈的想法,他自己在清见主持屋舍外站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抬起手来敲了门。
笃,笃,笃。
规律整齐的敲门声落在禅院里众人的耳膜,别的先不说,清见主持却是仍在蒲团上闭目静坐,全当未知。
恒真僧人敲了一遍,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屋里的动静,一下子心头火起,眯着眼打量那依旧禁闭的门户。
然而,不论他怎么看那门户,那门户仍旧禁闭这,屋舍里头也是全无一点动静。
恒真僧人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来,又自抬手敲了门。
三声敲门声再度响起,屋里的清见主持仍然石头一般的纹丝不动。
恒真僧人等了又等,心头怒火再按捺不住,转身甩袖就要走。
清见主持仍然盘坐得稳稳当当的,若不是他鼻间还有气息进出,只怕真会被人错认了去。
恒真僧人转身急走出几步,脚下跨过门廊,飞快踩过石阶,就要穿过中庭,回他的屋舍去。可在他脚步踩上中庭的那一刻,他到底停了下来。
旁边的屋舍里,净栋听得动静,很是解气,只有那凡僧暗自心急不已。
恒真僧人在中庭处站了一会,似乎被庭中吹过的凉风镇住了胸中怒火,恢复了一点冷静,他回头看了看那仍然禁闭的门户,到底还是转了身,重新走上石阶,来到那扇门户前,抬手又敲了一遍。
事不过三。就算清见主持很不愿意见恒真僧人,在恒真僧人敲门三次之后,他既在屋里,就不好不开门见客。
恒真僧人到底还是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而他,是天静寺当代主持......
这一次敲门声落下的时候,清见主持终于掀开了眼皮,从蒲团上站起,去往屋门边来拉开门户。
恒真僧人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动静,这才算是勉强熄了一点怒火。
咯吱。
原本禁闭的门户轻易被拉开,清见主持站在洞开的门户边上,看向恒真僧人,恭敬地与他合掌见礼,祖师驾临,弟子有失远迎,请祖师恕罪。
恒真僧人胸中还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一下子又往上蹿了好几丈,你......
这一个字不过堪堪出口,他便看见对面的清见主持脸皮微动,隐隐有笑意升起,恒真僧人眼皮子一跳,当即就转了话风,......是我来得突兀,不怪你。
清见主持的笑意渐渐的就散了。
恒真僧人见得他这般模样,心下的火气就降了不少。他也不说什么,只直挺挺地站在门边。
可是他能什么都不做,已经出来了的清见主持却不能真让他们两人在这边站着。
他将门户更敞开了许多,侧身让出一个通行的空隙,与恒真僧人道,祖师请。
恒真僧人这才迈动腿脚,沿着那个通道跨过门槛,入了屋里去。
清见主持将恒真僧人迎入屋舍里坐下,又给他奉了茶,就自己坐下了。
恒真僧人看着他这般姿态,心里还是憋气,但本尊已经有了决定,他不好给本尊拖后腿,便与清见主持道,我这趟过来,是有要事跟你说。
清见主持拜了一拜,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样子。
恒真僧人不去看他,怕反把自己给气住了。
过不得半年,本尊就会从西天极乐净土中返回。他道,届时,他将全力助我一道将佛门正信传播出去。
半年。
清见主持听着,面上无甚表情。
度化暗土世界沉积的事情,将全权由你们这些后辈负责,我与本尊都不会插手。
清见主持仍然一言不发。
恒真僧人又道,但本尊既然回归景浩界,就不会什么都不做。
果然,清见主持暗道了一句,却也没觉得意外。
恒真僧人不去理会清见主持这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他只继续道,景浩界内外魔韵重重,不利于我佛门弟子修行,本尊有意出手,为我佛门弟子做些护持。
这一句话,成功引得清见主持的眸光动了动。
不过当清见主持的目光在恒真僧人身上转过一圈之后,他就了然了。
果然,那位慧真祖师会有这般动作,并不是真的怜愍他们佛门子弟修行艰难,而是为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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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法身之一恒真僧人修行似乎出了问题,生了心魔杂念,才引得他出手。
恒真僧人能看得出来清见主持眼里的意味,他顿了一顿,又自继续道,本尊这趟从净土世界中回归,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又应极乐净土佛国中的诸位罗汉所请,予圆微等人一份机缘。
圆微祖师......
清见主持终于又躬了躬身,向恒真僧人一拜,请祖师细说。
恒真僧人瞥了他一眼,心下哼哼了一阵,但也没隐瞒他,将慧真罗汉的打算与清见主持说了一遍。
替圆微祖师等人筑就庐舍,引他们入暗土世界中,令他们度化暗土世界沉积?
清见主持喃喃重复了一遍。
恒真僧人点点头,才低头去喝了杯中茶水。
然而这茶水才一入口,恒真僧人就忍不住皱了眉头。
这茶水......
既苦又涩,和他品出的茶香与茶色实在很是不符,大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意味。
恒真僧人放下手中杯盏,瞥了一眼清见主持。
这样的茶水奉出来给他,真不是故意的?
清见主持只做不见,暗自沉吟一下,抬头望向恒真僧人,祖师......
恒真僧人吞下那口茶水,抬眼看他。
清见主持就道,既然祖师有意予圆微等几位祖师一份机缘,那总不好直接指派诸位祖师行事,不如......先问过圆微祖师等人的意愿,再作安排?
恒真僧人眯着眼看清见主持,你是觉得我的安排不合理。
说什么问过圆微等人的意愿,不过是觉得他的安排不合理,想给圆微他们推了而已。
清见主持低垂了眉眼,没有否认。
恒真僧人又暗自哼了一声,却开口道,直说吧,清见,你有什么意见。
清见主持又是一躬身,礼貌且周到,弟子只是觉得,既然祖师都愿意为圆微祖师等诸位先辈筑就合适的庐舍了,那何不将这诸多先辈带在身边?
祖师也好随时指点诸位先辈修行不是?
清见主持说得确实好听,但内中的意思,却是谁都听得出来。
你觉得他们更适合与我一道为佛门扶正信念?
清见主持这会儿不闪避了,他直接望入恒真僧人的眼里,祖师,比起度化暗土世界的沉积,诸位先辈会更愿意为佛门正信出一份力不是?
恒真僧人沉默了一下。
他为身上这重大因果郁结,圆微等人何尝又不是一样?
他们能将自己的毕生修为贡献出去,以助得凡僧直接越过重重门槛登临西天佛国,显见也是对佛门信念歪斜有所郁结的,如今他既然已经要扶正佛门信念,实在不好就将他们抛到一边去。
清见主持见恒真僧人心思动摇,又趁机添了一句,祖师明鉴,暗土世界对我寺里诸位先辈而言,到底还是凶险了一点。
恒真僧人再看了清见主持一眼,那就问过他们再说吧。
清见主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自从座中站起,对恒真僧人稽首拜了一礼。
恒真僧人受了,却在清见主持坐回蒲团上的时候撇开了目光,前几日,多谢你提醒我。
清见主持一怔,又自抬眼去看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却不看他,只从随身的褡裢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扔给清见主持,事情说完我回去了,你别送。
清见主持才刚接住那个木匣子,对面就没了恒真僧人的身影,他抬头往门户那边看去,却只看见了庭中种着的绿植。
清见主持怔怔地拿着那个木匣子坐了一阵,半响后才仿佛回神,低头去看那个木匣子。
半响后,他手动了动,还是找到了木匣子边沿处的活扣,掀开了木匣子。
那木匣子里铺着一片正红的布帛,布帛上方,静静地躺了三部经典。
三部经典。
清见主持初初看见这三部经典的时候,瞳孔就禁不住缩了缩,才一本本地看过去。
《佛说无量寿经》、《佛说观无量寿经》、《佛说阿弥陀经》......
清见主持不过堪堪念完,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又过得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勉强安定了心神,抬手去拿木匣子中最左侧的那部《佛说无量寿经》。
清见主持他自己都不曾发觉,他伸出去的手都在抖着。
好不容易他手才搭落在那部《佛说无量寿经》上,清见主持再度定了定神,将那部《佛说无量寿经》捧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细看经典内中模样。
果然......
不怪清见主持这般激动,这三部经典非是寻常之物,正是天静寺藏经阁里《佛演史》上浓墨重彩描述过的那三部开寺经典。
便是慧真祖师从初代祖师身上得来,以此立下天静寺法脉的三部根本经典。
清见主持愣了一会儿,方才仔细去看经典中的内容。
一一看过这三部经典之后,饶是清见主持,也禁不住松了口气。
这三部经典自打在景浩界中现世以来就一直在慧真祖师手里,便是慧真祖师离开了景浩界去往西天极乐净土佛国,也未曾将这三部经典传下,天静寺里传承的根本法典只是它们的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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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曾想,今日恒真僧人会将这三部经典的原本取出,还将它们给了他......
虽然清见主持不知道恒真僧人或者说慧真怎么就大方了一回,可不得不说,拿到这三部经典在手里的清见主持是实打实松了一口气的。
在妙音寺这个天静寺的分寺都有了真正的镇寺根本经典的时代,他们天静寺作为景浩界佛门祖寺,若再没有一部开寺原典镇压,是大不利的一件事。
本来他们就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妙音寺净涪的年轻一代弟子在,再少了这一重镇压,天静寺对景浩界佛门的掌控只会随着妙音寺的逐渐壮大而不断缩小。而现在......
现在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毕竟不管哪一方势力,真正可以作为凭依的是人才,而非这些死物。可有了这三部原典镇压天静寺,天静寺的处境多少还是可以改善一点的。
清见主持叹了一口气,先将手上的这《佛说无量寿经》、《佛说观无量寿经》和《佛说阿弥陀经》三部经典仔细收入木匣子里,才起身将那大敞的门户关上,自己再度闭目入定,为明日的观礼做准备。
也不知是不是这三部经典给了他底气,清见主持很轻易就沉入了定境之中,真正不闻外间诸事,和方才恒真僧人来敲门时候摆出来的姿态大不相同。
恒真僧人在自己的屋舍里等了一会儿,听见清见主持那边起来关门的动静之后,他不免又自哼哼了两声,才勉强将那自心底升起的酸痛压了下去。
他是真舍不得那三部经典。
那可是......
真正改变他命途,让他自此青云直上乃至掌控住自己命运又伴随了他许多许多年的根本宝典啊。现在......现在他却不得不亲手将这三部经典送出。
虽然是送到清见这个天静寺当代主持手里,可还是让恒真僧人很心疼啊。
不得不说,这一刻恒真僧人的脸皮都在扭曲。
也就是清见主持没在这里,不能亲眼观赏恒真僧人此刻的精彩表演而已,不然他定会是高兴的。
当然,还是比不得他收到那三部根本经典时候的欢喜也就是了。
清源方丈、净音这些妙音寺佛修不知道恒真僧人和清见主持的这一番来往,但或许是因为景浩界世界之子的身份,世界眷顾之下,净涪却是隐隐有些察觉的。
本来正在佛龛前静坐的净涪心神一动,心神不自觉地从定境中转出。
他下意识地望向清见主持那屋舍所在的方向。
识海世界中,心魔身和本尊也都被净涪佛身的心神牵引,显化而出。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心魔身顺着佛身的视线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天静寺清见和恒真......净涪本尊也淡淡地接话,大概是他们做了什么。
净涪佛身沉默了一下,大概是颇为关键的事情。
嗯?心魔身转了头回来看他一眼,闻言微笑了一下,是天地预警?
佛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倒是净涪本尊细细辨认了一下,应道,大概是。
心魔身脸上眼底都弥漫着兴味,蠢蠢欲动。
需要我去探探吗?
他其实是手痒的。当然,他也有手痒的资本。
虽然恒真僧人背后站着一个慧真罗汉,自己本身的实力也非同寻常,但因为恒真僧人心底隐隐蔓延的心魔杂念,心魔身还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听一下恒真僧人的情况的。
当然,还是须得谨慎。
如果真被恒真僧人察觉了,那净涪佛身与他的来往就会有些许问题。
到底那恒真僧人高高在上惯了,只有他习惯拿捏人家的心思,少有愿意让别人随意揣测他的心意的时候,还尤其忌讳别人探听他的秘密。
本尊没有表态。
他其实还是无所谓。
真正有问题的,大概还是佛身。
佛身沉默了一阵,却是摇头,不必。
心魔身很有些失望,他脸上的兴致也在这一瞬间全被浇熄了。
佛身回头望向本尊和心魔身,笑道,且让他们来,看看他们会有个什么手段。
本尊仍是不太在意。
他点了点头,轻易便将这件事放过。
倒是心魔身,他多少有些不甘心,便盯紧了佛身问道,你确定?
他们一个是天静寺当代主持,能够轻易调动天静寺所有底蕴和积蓄......
天静寺到底是万万年古刹,经由无尽岁月积攒下来的底蕴,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可怖。
一个是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又在西天极乐净土那边沉积无数年月......
西天极乐净土汇聚诸天寰宇中所有优秀佛弟子,流通诸天寰宇中种种资源,旁人同样很难猜测那慧真罗汉到底积攒了多少手段与资源。
单只他拿出来与皇甫明棂作见面礼的八宝功德池池水,就是净涪也仅见过这一次的至宝。
他们两个倘若精诚携手,那汇聚而来的,必定是一整个最强形态的天静寺。
你真的要放任他们携手?
这时候大概是恒真僧人与清见主持真正交好的最初,也是最容易动手的关键时候。如果真由净涪心魔身出手,他有把握让他们再度割裂。可若是错过这个机会,眼睁睁看着天静寺整合,那他日后的日子可就未必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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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佛身迎上心魔身的目光,并不答,只问他,你担心过敌人太过于强大吗?
嗯?居然问他这个问题?
心魔身挑了挑眉,唇边很自然地就扯出一个弧度来。
当然。
这个漫不经心的答案根本就不能说服旁人。再想要说服同为净涪的佛身,那就更是天荒夜谈。
心魔身也不管佛身信不信,他面色认真地说道,敌人弱一点,我就能省一些力,何乐而不为?
佛身不说话,只看着他。
本尊也是一般模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撒谎。
咳,心魔身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托起自己的下巴,让自己坐在暗黑皇座上,当然,如果敌人太弱,甚至是不堪一击的话,那就无聊了。
他淡淡道,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要过有趣一点的日子的。
净涪佛身与本尊同时撇开目光。
佛身就对本尊道,我觉得天静寺不会是敌人。
本尊也点点头,答道,对手。
是,对手。净涪佛身道,而对手,它若真能完整起来,对妙音寺也是一种激励。
净涪在妙音寺这么多年,也算是了解妙音寺了。对于妙音寺来说,它自立寺以来的真正执念,只是独立于天静寺之外,拥有自己的完整传承而已。
基本上来说,从净涪出世,取得完整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以此经典镇压妙音寺法脉以来,妙音寺上下的这一个执念就算是达成了。
而这,也正是当日妙音寺的大和尚们自觉自己已经是寺中长辈,需要为妙音寺里年轻一代让步的真正原因。
因为有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部根本经典,清源方丈、清笃、清镇等诸位大和尚自觉自己完成了他们那一代的使命,自觉自己已经思维固化,不及年轻一辈的净涪、净音来得灵活,便想要让步。
净涪曾打散了他们的这一重想法,可就连净涪也不能保证,那样的效果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最保险的做法,不是让净涪时刻做那个提醒的人,而是给妙音寺竖立一个真正的对手。
而这个对象,最合适的莫过于天静寺。
尤其是在当前这个妙音寺年轻一辈还未真正成长,净涪一人势单力孤的时机。
有天静寺作刺激,妙音寺的那些大和尚们就算会有那个心思,也不敢真正懈怠。
而且对于净涪来说,他更习惯拥有一个强大的对手。因为只有强大的对手,才更能刺激他前行。
一如当年的左天行。
可惜现在左天行进步的速度慢了,已经被他抛下,再不适合当他的对手了,他只能另外给自己找一个。
更何况这样的状况,早在净涪去找恒真僧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如今不过是猜测变成现实了而已。
被佛身和本尊同时撇开的心魔身并不恼,他托着下巴听了这么一阵,不曾特意去插话,可他脸上的笑容却在渐渐真实。
既桀骜又自矜。
佛身与本尊同时停住话头,转头看了心魔身一眼。不过嘴角轻扯,眉眼飞扬,一个和心魔身一模一样的笑容便在他们脸上绽开了。
不论是谁,但凡看见这一幕,也绝对不会否认这三身本为一体。
心魔身对佛身点头,轻易便撒开手去,随你。
佛身却是合掌,端端正正地与心魔身和本尊郑重一礼,日后,还请两位尽心扶持。
对手强大,他们三身必得拧成一根绳,才能进退有度。
然而,就在佛身与他们拜下的同时,心魔身和本尊也是一整脸色,齐齐与对方一礼,同样道,日后,也请两位尽心扶持。
直起身后,三身齐齐一笑,便又各自散去。
佛身往外间去,执掌肉身。
得了本尊和心魔身应许,佛身再不惧怕其他,只一意安定心神,为明日的水陆道场做准备。
净涪的这一处禅院之外,妙音寺的各处也都忙碌了起来,到处有弟子奔走,料理各方杂事。
清源方丈和清笃、清显这些大和尚也没有懈怠,也正和净涪一般,在自己的禅院里清定心神。
唯有净音,领着一众年轻弟子坐镇杂务堂,统摄诸事。
直到一切料理妥当,净音才从座上站起,团团看过在他身边为他分理诸事的妙音寺净字辈比丘,合掌一礼,这番事情能够整齐分派下去,还多得诸位师兄弟援手,净音在此,拜谢诸位师兄弟。
那些净字辈比丘虽然也忙得狠了,连脸上都还有倦色未散,却也不敢真受了净音这一礼,便迅速退开,又与净音还礼。
师兄言重了,这一次水陆道场乃是我妙音寺大事,师兄忙碌,我等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不过搭把手而已,实当不得师兄的谢。
净音也不勉强,只是站起身,笑言道,事情已经基本安排妥当,各位师兄弟也是劳累了,便先回去歇息一阵吧,明日可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各位师兄弟呢。
这段时间,他们妙音寺须得接待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佛门高修,以免怠慢诸位高修,一边又得为这一次的水陆道场做准备,力求做到尽善尽美,这些比丘们确实也是累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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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听得净音这话,诸位妙音寺比丘也不外道,直接对净音一礼,多谢净音师兄。
净音看着他们退出杂务堂,又自己转回身去,整理了案头上散落的一堆卷宗,方才转入了旁边一处收拾出来的静室,闭目定神。
旁人可以回去,他作为妙音寺佛子,却不好真让这杂务堂无人。
所以他留下来了,以防可能会突然出现的那个万一。
沉入定境之前,净音脑中也只有一个念头盘旋环绕。
明天......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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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翌日一早,天边尚未大亮,妙音寺就整个活了过来。
净音睁开眼睛的时候,殿外正有人敲门。
师兄?
进来。净音从蒲团上站起,边应声,边来到佛龛前,净手拈香而拜。
一对对的年轻比丘推门而入,在殿中站定。
净音将清香插入香炉中之后,才转身过来看向这些师兄弟。
各位师兄弟都到了?他问。
左侧最前列的比丘稽首一礼,答话道,都到齐了。
净音点点头,趁着早课还没有开始,劳烦各位师兄弟再去清点一遍吧。
虽然今日有大祭,但作为佛弟子,早课却还是要做的。
诸比丘也没意外,肃容应得一声,又对净音一礼,方才各各散了。
因诸多杂事其实昨日就已安排妥当,妙音寺各处又很是严谨,净音没等得多久,就陆陆续续地有人回来禀报了。
净音师兄,各处帐幔已经到位。
净音师兄,祭品都已准备妥当。
净音师弟......
净音一一听了,全无不耐。等各处都在他这里报过一回之后,净音才站起身来,向诸比丘合掌稽首一礼,劳烦诸位师兄弟了,如今诸事俱已准备停当,接下来只需静待吉时即可,诸位师兄弟可以回去准备早课了。
殿中一众比丘听得净音这话,也都很是松了一口气。
是,净音师兄/师弟,我们就先回去了。
净音点点头,等到他们尽都散了,他自己往外看了一眼,见天边不过蒙蒙亮,便自回了他自己的禅院去。
他也只在那里静待一会儿,就听见隔壁净涪那边也传来了动静。
净音又略等了等,等到净涪推门而出,他才起身,也出了门来。
净涪正在等着他,见到他出门,先对他笑了笑,道,师兄才刚回来?
嗯,净音也笑,师弟今日做的主祭,我这个辅祭可不就得跟着你么?师弟可莫要嫌我烦啊。
是的,没错,这一次的水陆道场,净涪是主祭,净音这个妙音寺佛子则是他的辅祭。
净涪轻笑出声,可不敢,若没有师兄,这一日师弟我也是要头疼的。师兄可得多帮忙帮忙才是啊。
净音点头,行吧,谁让我是师兄。
师兄弟两人一边这般闲话说笑着,一边向大法堂那边走。
他们到得大法堂的时候,大法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净涪与净音急走两步,到得各位大和尚面前见了一礼,方才在他们自己惯常的位置上落座。
早课开始之前,大法堂中的妙音寺弟子尚有几分雀跃、激动,眉飞色舞的,坐得不甚安定。
不过随着一声声晨钟敲响,这大法堂里的诸弟子渐渐沉稳,连那空气都恢复了往常时候的安定、清净。
清源方丈、清笃、清显等各位大和尚见得,各各微笑,心头很是欢慰。
寺中有大事,诸弟子略有浮躁很是正常,但早课、晚课这样的时候,却是真正该认真、庄重才是。
清见主持、清遥方丈等外客见得,心中欣赏的时候,却也平添了一点忧虑。
往日只见妙音寺净涪、净音如何出众,今日再看其他弟子,虽确实不及净涪出类拔萃,远超当代弟子,却也很是可圈可点,不容小觑。
诸位方丈默默叹得一声,又自在心里与自己提点了一句,好回去之后要再督促弟子修行,若不然,日后佛门可就真的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和各分寺的方丈相比,清见主持此刻却也多了一点安定。
别的先不说,终于从恒真僧人手中拿到了三部立寺经文原典的天静寺,自身根基也稳固了许多,纵然妙音寺正在崛起,他们天静寺根基厚实,也是不怕它的。更何况,他们天静寺与恒真僧人及至他身后的慧真罗汉正在尝试着站在一处呢。
清见主持这一刻,是真的庆幸起自己没再跟恒真僧人较劲的选择。
不过这大法堂中许多人的种种杂念,在最后一遍钟声响过的那一刻,就悉数被镇压了下去。
无论是妙音寺的诸佛弟子,还是清见、恒真这些来客,尽皆清定心神,把持一念,认真敲响木鱼念诵经咒,开始他们这一天的早课。
早课结束之后,大法堂中的各位大和尚也不在这多留,各各退去,准备参与这一日的妙音寺大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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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在离开这大法堂之前,先往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们仍混在一众妙音寺小沙弥之中,便悄然收回目光。
净音在他旁边看见,低声问道,师弟是不放心?
净涪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声回他,哪儿的事,不过是怕他们三人不经事,弄出岔子来,反给寺里添麻烦而已。
虽则白凌不过一个俗家弟子,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也没有正式经过皈依日在妙音寺中皈依,但因为净涪的缘故,他们也是得了妙音寺特许,以妙音寺弟子的身份参加这次大祭的。
可是特殊,同时也意味着侧目,意味着他们也将承担起沉重的压力。
净涪既然已经将他们正式收入门下,就需要尽到师父的责任。就如这一次一样,他既需要评估他们的承受力,也需要在他们担负不住之前拦下他们。
净音也才刚刚收回看向白凌三人的目光,他们三个确实很不错,师弟可曾放心了?
放心了。净涪点点头,又低声与净音道谢,多谢师兄照看他们。
虽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净涪却也知道,今日白凌他们确实是得了净音照看的,不然接纳了他们的妙音寺众沙弥们何以会那般处处尽心?
纵然白凌三人的师父是他,妙音寺的一众沙弥们确实会自然而然对白凌三人多有宽容、亲近,可若真没有人特意吩咐,也做不到这一点。
而在这个妙音寺上下忙得七荤八素的档口,还能惦记着他们三人,又可以轻易做到这一步的,遍数整个妙音寺,大概也就只有暂时统摄妙音寺中诸多杂事的净音吧。
净音笑笑,直接便认了,不过是几句话而已,我可也是他们的师伯呢,不值当说道这些的。
净涪果然也就轻易放下这件事了,只道,那行,回头只让他们去谢你。
净音笑着点头。
师兄弟两人说话的时候,脚步也实在不慢。这几句话才刚说完呢,他们的禅院就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内了。
净涪对着净音点点头,推门入屋。
这屋舍里还如净涪离开时候的那般,并无什么不同。
净涪随手阖上门,重又在佛龛前坐了,继续清定心神。
他在屋舍中静坐的时候,妙音寺上下却实在安定不下来。
一队一队的沙弥快速走过妙音寺各处,将早已备好的帐幔、旗帜等物什披挂上去,装点出一条自妙音寺清源方丈禅房直通妙音寺祖师堂的道路。另又有一队队的沙弥在殿宇中集结,换上簇新的僧袍之后,取来各自的法器,准备奏起乐音,演绎妙理。再有一队队沙弥快速穿行过各处门户,奉取净水、灵果等祭品......
一整个妙音寺忙而不乱,便连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外客,这会儿也都没闲着,各各清定心神,换上簇新的僧袍、袈裟,等待观礼。
吉时将至,有弟子在钟楼之上,高高拉起钟锤,又重重放落。
当!
洪浑厚重的钟声响彻整个妙音寺,得了这一个号令,妙音寺的节奏须臾又生变化。
便连净涪也不例外。
这一声钟声响在耳边的时候,他从定境中脱出,又对着佛龛里的佛像稽首一礼,就自蒲团上站起,转入稍间。
那稍间处,一套簇新的僧衣、僧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案桌上,而这一套衣裳旁边,还有一件青蓧玉色的袈裟。
净涪快速解下身上衣物,换上那套簇新的僧衣,再披上袈裟,穿上僧袜僧鞋,最后带上佛珠。
如此收拾停当了,他方才推门出去。
恰在这个时候,第二遍钟声正远远传来。
净涪随手阖上院门,对前方正等待着他的净音点点头,唤道,师兄。
净音也已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见得他出来,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暗自赞了一声。
他这师弟往日已觉不凡,但今日仿佛又更清圣了几分。尤其是此刻,他站到他面前的这一会儿,本已犹显剔透洁净的肌肤更是清华灵圣,几如天上之人。
净音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不知为何,最后停在了净涪眉心印堂处。
那里......
似乎有金色的光芒隐伏?
净音暗自琢磨了一下,再待要细看,却正正望见净涪投落到他这边的视线,他眨了眨眼睛,自然又随意地问净涪,师弟,你眉心那里是......
净涪闻言,也自抬起手来摸上眉心那平坦开阔的印堂。
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大概,会是金婆罗花印痕?
净音听着净涪这似反问又似回答的话语,心头也是一动,但他到底没说什么,只转头望向钟楼的方向,细听那第三遍传来的钟声。
时候不早了,净涪也道,师兄,我们过去吧,莫要耽误了事情才好。
他们两个,一个是主祭,一个是辅祭之一,都是需要早早过去方丈禅房那边等着的,所以虽然后续还要再有六回钟响,这次的水陆道场才会正式开始,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净音就是这次水陆道场的摄事比丘,这中间的种种流程与时间安排他最清楚不过。这一会儿听得净涪这般说,也是连连点头,与净涪一道去往方丈禅房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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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音寺的方丈禅房里,清源方丈和清笃大和尚已经在等着了。
这一回妙音寺的水陆道场设了一个主祭两个辅祭。净涪担了主祭,妙音寺佛子净音担了其中一个辅祭,剩余的那个辅祭,自然就该是妙音寺当代方丈的清源大和尚接下了。
至于清笃大和尚......
这一回,他是司仪。
当然,妙音寺这一回水陆道场并不仅仅只有清笃大和尚这一个司仪,他仅仅只是妙音寺准备的十个司仪之一而已。
而除了清笃大和尚这个司仪之外,其他九位司仪也都是妙音寺诸堂诸阁的首席大和尚,一个不缺一个不多,也是很公平了。
清笃大和尚见得净涪、净音相携而来,不过一眼,就先看到了净涪的眉心处,望定那隐隐勃发的金色纹路。
清笃、清源两位大和尚对视了一眼,到底没有询问净涪,而只是笑着道,来了?先过来坐一坐吧。
净涪、净音各各一礼,真就在清源和清笃两位大和尚身侧各寻了个位置。
但这一回,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吉时到来。
外间钟楼一遍遍地拉起钟锤,敲出钟声,清源、清笃连带着净涪净音四人却只在蒲团上静坐,一直到第八道钟声传来,他们才又有了动静。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净涪从蒲团上站起,先对分立在他左右的清源方丈和净音点点头,才转身来,去往内室,站在内室那座佛龛之前。
在他身前的那条供案上,则供奉着迦叶祖师的那一幅画像。
清源方丈和净音还在他身后站立。
净涪的时间把控也很是精准,几乎是清源方丈与净音站定的那一刻,禅院外就有两个比丘领着一队沙弥跨过门槛,穿过外间正堂来到内室这里,与净涪、清源、净音等一拜,再对清笃大和尚道,弟子得令,来请祖师。
他们身后的那队沙弥也是齐声唱道,弟子等得令,来请祖师。
清笃大和尚正色回了一礼,转过一众人等,来与净涪、清源、净音三人一礼,放声唱道,景浩界佛门,禅宗法脉妙音寺上下诸佛弟子,来请祖师!
净涪等三人早已转了身回来面对他们这一众人等,此刻受了清笃大和尚的礼,也是尽皆回礼后,转身对着佛龛深深一拜,景浩界佛门,禅宗法脉妙音寺上下诸佛弟子,来请祖师。
如此一拜落下,那原本静静躺在供案支架上,接受妙音寺一众和尚、比丘礼拜的卷轴忽然升起一道金色佛光。
佛光荡开,瞬间充塞天地,直将这一方空间尽数化作了佛国净土。
景浩界天冥之处,原本还死死纠缠在景浩界天道法则之中的魔韵被这片佛光一照,须臾又散去了三成。便连那些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一众大魔,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抹去了一成左右。
如此损失,实可称恐怖。
天剑宗内,原本正与天剑宗掌门交接本该被道门剑子所掌的一众诸权柄的左天行不禁停下话头,抬头望向妙音寺的方向。
果然,他不过一抬头,当即就看见那一片浩荡的佛光汹涌而来,以最堂皇光大、最庄严殊胜的姿态涤荡四方。
天剑宗掌门连同殿中的许多天剑宗长老一道,齐齐望向那天边,也是半响没有了言语。
这一刻景浩界世界里彻底静默下来的,绝不仅仅只有天剑宗这一处,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
道门各方、无边竹海与佛门各方乃至是魔门那混乱至极的地界,也只看着这一片金色佛光失声。
景浩界世界之外,有侥幸躲过一劫的大魔远远俯视那一片佛光,各自眉关紧锁,惊魂未定。更有大魔受了重创的,一时也不由得咒骂出声。
景浩界佛门这又是在搞什么鬼?!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佛光出现?!
不会是佛门中的哪个大和尚突破吧?
更有许多魔头聚在一起连连猜测,以消去自己心头的惊惶与震惧。
天静寺清恒?不,不对,这不似是净土一脉所能造成的!更像是禅宗一脉......
禅宗?莫不是妙音寺净涪?!
他才修行多久?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恐怖的实力?!不可能的!
这样的佛光......有魔头细看了一阵,眉头又皱得更紧了,好像有......阿难的气息......
阿难......
这个名号一出口,这一片所有的魔头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阿难怎么会出手?
阿难是谁?世尊释迦牟尼佛座下得意弟子,他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有气息落在景浩界这样的残破小世界里?
许久之后,有魔头艰难出声,我仿佛听说......阿难似乎很喜欢景浩界妙音寺的那个净涪......
景浩界世界之外又更安静了许多。
然而,不论这些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一众魔头此刻心里都是个什么想法,如此也只能避让这一道佛光,让这佛光浩浩荡荡地涤荡开去,冲刷整个景浩界世界内外。
而此刻,西天灵山胜境里,这道气息的主人也被惊动,看向这个残破却又生机隐伏的小世界。
不过阿难尊者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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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压根没指望妙音寺的这一次水陆道场会给予迦叶尊者什么帮助。
相对于迦叶尊者的修行境界来说,妙音寺的法统还是太过孱弱,景浩界也太过破败,就算妙音寺的气数乃至景浩界的气数真的全都给了迦叶尊者,也解不了迦叶尊者的困局。
但即便如此,阿难尊者察觉到景浩界那边的动静,还是投落了目光。
他不奢望迦叶尊者的情况会立即得到好转,却仍然希望能够从中得到一些反馈,以此来一窥迦叶那边的情况。
好也罢,坏也罢,总能让他心里有些底。
事实上,在这一刻,从各处投落目光望定景浩界乃至是妙音寺的,并不仅仅只有阿难尊者这一人,还包括佛国净土中许许多多出身景浩界佛门的金刚、罗汉,包括与净涪有过一面之缘的归真和尚,还包括隐在自家族地里的五色鹿族群。
这其中,又要以五色鹿族群里的那些五色鹿们心情最为复杂。
远乌也就罢了,远冬是真的恨得牙痒痒。
可它什么都做不了,也绝对不能去做些什么,便只得躺在床榻上,一边忍耐自神魂处传来的刺痛,一边暗自咒骂不止。
可惜,不论外间的众人此刻都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观望着这边的一切,净涪乃至是清源、清笃、净音这一众人等却是全都无暇分神关注这些,他们也全不在意这许多,只专注地望着那一幅缓缓飘升起来的卷轴。
那卷轴在半空中定定漂浮得一阵,又缓缓地移向净涪。
随着它的靠近,净涪那眉心印堂处隐伏着的金色纹路也渐渐变得清晰透亮。
但这种变化,净涪本人却全不知晓,只有识海世界里同样正在观望的心魔身和本尊察觉到了异常。
本尊与心魔身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谁都没有出声打扰佛身。
净涪佛身摊开双手,待到那卷轴落在他掌心处后,他才收拢了手指,托住这一幅卷轴。
不过净涪拿定卷轴之后却不曾放下手,而是就这样高托着卷轴转过身来,抬脚往外走。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清源方丈、清笃和净音这一众人等方才看见净涪眉心印堂处那浮现的金色纹路。
其他人倒还罢了,净音却是不自觉地呼吸一顿。同时,他耳边又响起了早先时候净涪的话。
大概,会是金婆罗花印痕?
现在,他的问题有答案了,真是金婆罗花印痕。
净音定了定神,才跟随着净涪的步骤,转身也往外走。
净涪的脚下,是大红的绸布铺开的路,红绸侧旁,先有那两位前来相请的比丘领着一队沙弥开路,再有清笃大和尚作引,才有他与清源方丈、净音这三人前行。
室内其实还算清净,室外却又要热闹了许多。
其中又以净涪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为最。
净涪不过托着迦叶尊者的画像跨过门槛而已,外间早已等候的一众礼仪弟子们当即便敲响了手中法器。
高低相和的法音顿时响起,远远地传了出去。
净涪面色不动,仍自托着手中卷轴一步步往外走。不过堪堪走出方丈禅院,外间又有两位比丘领着一队沙弥来请。
净涪停下脚步,等清笃大和尚与一众比丘、沙弥走过流程再来请他之后,他才微微阖首,算是应过清笃大和尚。
哪怕清笃大和尚比他资历厚,又是他师长,这一刻,手托着迦叶尊者画像的净涪也不能回礼,必得坦荡荡受了才行。
因为这个当口,净涪并不仅仅只是他自己,他其实还代表了迦叶尊者。
清笃大和尚也甚是明了,他对着净涪躬身一拜后,便自转身退到一侧,继续引领净涪这三人前行。
也就是在净涪抬起脚步往前走的那一刻,他心神一动,目光快速往上一瞟,方才收回,继续往前走。
也许很多人不曾留心,却也必定有人会注意到的,就是方才,净涪走出方丈禅房地界,沿着净音划定的路线去往妙音寺祖师堂的那会儿,净涪顶上虚空处,有气数自妙音寺各处而来,纠缠凝结成云,罩定净涪这一行人。
净涪一路踩着红绸往前穿行,就总有气数自各处而来,汇聚在净涪顶上虚空,似是被净涪牵引拖动一样,一路往前移动。
这些气数初初确实仅仅只是自妙音寺各处而来,但随着净涪的迈进,还有更远、更多的气数被净涪牵扯过来,汇聚到一处。
到得净涪终于站在妙音寺祖师堂门前的时候,净涪顶上虚空那气数已经凝结成华盖。这华盖很大,大到几乎能遮蔽去一整个大殿;这华盖也很美,无数璎珞缠绕点缀,又有金龙盘旋环绕回护,镇压虚空。
如此惊人的气势,旁人先不说,此刻正在妙音寺祖师堂内里观礼的恒真僧人都被镇住了。
他不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等程度的气运华盖,事实上,这样程度的气运华盖他见得多了,比这一个华盖再华美再庞大的华盖他也看见过,并不稀罕。但以妙音寺当前的境况,是不可能凝聚出这么一顶华盖来的。
这华盖里的,必定不仅仅只得妙音寺的气数。
恒真僧人咬了咬牙,重新去看手托卷轴的净涪。
不细看也罢,这一细看,却是真让他找到了端倪。
他陡然抓紧了手边衣袍,竟连精心制作的僧袍都被抓出了许多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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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见主持瞥了恒真僧人一眼,又顺着恒真僧人的目光去看净涪,到底没看出什么问题来,便暗自往恒真僧人那边递话道,祖师?
他虽没多说,可单单这一个称呼,便已足够恒真僧人回神并领悟清见主持的意思了。
恒真僧人好不容易才将目光从净涪那边转开,但他对上清见主持眼睛的时候,还是禁不住烦躁恼恨。
世界之子。
到底已经达成了共识,这等程度的情报,恒真僧人不可能压下,还是得跟清见主持说一声。
清见主持有些不明白,又去细看净涪,还是只看得见他眉心印堂处那几乎已经凝成实质的金婆罗花,再没有其他的发现。
恒真僧人强压下心底的种种杂念,暗自传音,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世界之子的信息与清见主持细说了一遍。
清见主持也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祖师的意思是......他暗自传音过去,问道,净涪还是备受世界眷顾与宠爱的世界之子?
一个完全执掌禅宗法统的世界之子?!
真要是这样,那景浩界佛门中,就必定会有禅宗一脉的一席之地。那他们天静寺......
恒真僧人的脸色仍然很难看,但他再看看清见主持,却还是安抚他道,别担心,世界之子也仅仅只是他一人而已,妙音寺根基薄弱,净涪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做揠苗助长的事情。更何况,以他的资质和野心,又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
清见主持听得这话,脸色才好看了一点。可在同时,他又更坚定了心思。
今日这一场水陆道场结束之后,我们就该回去了。祖师,您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不如先回寺里休息一阵吧?
与其说请他回天静寺去休息,还不如说是请他回天静寺中再好好商议日后的行事,再让他助他一把,让他真正收拢住天静寺里的各脉力量。
恒真僧人心知肚明,却没有拒绝。
我也很久没有回天静寺了,也确实有些想念天静寺里的藏经阁......
清见主持听得,脸色和缓了许多,又自与恒真僧人传话道,天静寺不回拒绝祖师。只是不知道祖师介不介意有人在旁边打扰?
他们说话间,净涪那边已经走完了一套流程,真正地站在妙音寺这祖师堂中央。
也就是净涪等三人站定的这一会儿,这祖师堂内外各处高低起伏的法音尽皆停下。一时之间,整一个妙音寺祖师堂安静得只有堂中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
净涪立在中央,手上托着那一幅卷轴,眉心一朵金婆罗花凝实清晰。
堂中所有人尽皆看着他,看着他眉心印堂处。
但这会儿,其实真正站出来的却不该是净涪。
净音看了看清源方丈,又看向清笃大和尚。
净涪也偏了目光过去,望定站在身侧供案旁的清笃大和尚。
清笃大和尚本正凝视着净涪眉心印堂处的那一朵金婆罗花出神,这一回被这些目光一看,当即回过神来。
也幸好清笃大和尚确实灵敏,方才那一点小岔子没耽误去多少时间,仪式很顺利地继续下去。
清笃大和尚出列,先转身对堂中供奉着的诸位祖师拜得一拜,才又转过身来,挺直胸膛,沉声唱起祝祭文。
诸位同参,祖师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吾妙音寺一脉,每年......
清笃大和尚先追溯了一遍妙音寺法脉,述说昔日妙音寺立寺修法的艰辛,再简述了一遍妙音寺的禅宗法理。
这一篇祭文,听得妙音寺上下弟子眼眶发红,神情激荡,也听得一旁观礼的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五寺方丈心潮涌动。
在天静寺的镇压下,艰难的何止是妙音寺,他们也是一般的砥砺前行。如今听清笃大和尚这一篇追古思今的祝祭文,他们也不免回想起了最初。
就连一旁的清见、净栋这些天静寺的佛修,也不免为之触动。
当然,也仅仅只是触动而已。法脉传承之争,实在由不得他们轻忽。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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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妙音寺这祖师堂里满满当当的佛弟子,唯独恒真僧人,此刻脸色忽青忽红的,都不知是羞是恨。
这篇祝祭文说完妙音寺历代先辈筚路蓝缕的传法过程,才将话头一转,提到净涪。
......及至当代,乃有弟子净涪出世,得世尊释迦牟尼亲授《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以为妙音寺法脉传承根本经典,方真正立下妙音寺禅宗法脉传承根基。又至......弟子净涪于南海普陀山上听经说法,得遇法脉先辈阿难尊者,方知我禅宗初代祖师迦叶尊者之名......
这篇祭文还将净涪得到迦叶尊者卷轴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虽然这其中缘由早已在妙音寺上下来回传了即便,妙音寺中诸佛弟子无一不知,但此刻由清笃大和尚写在祝祭文中,又在妙音寺祖师堂中高声唱告于妙音寺诸位祖师时,妙音寺上下,哪怕是年岁最小的小沙弥,也仍然听得津津有味,与有荣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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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倒是听得有点脸红。
按清笃大和尚手上的那篇祝祭文所用的辞藻来说,这普天上下,不,是整一个诸天寰宇里只怕都数不出一个能强于他的人了。看这祝祭文里夸成那样......
那大和尚写得出来,清笃大和尚也唱得出来,他自己却未必能听得啊。
可是这会儿,谁又会去在意净涪自己到底是怎么看这一篇祝祭文的呢?
一个个听得激动又热切,满脸殷红,反将净涪一个人搁在那里了。
幸而净涪也见识过很多很多的大场面,纵有稍稍不适应,也很快就调整过来。
只当那祝祭文里说的是别人就行了。
净涪就那样立在祖师堂中央,双手托着一幅卷轴,静静听着清笃大和尚唱诵祝祭文。
也正是因为祖师堂里的所有人都很是认真,所以全没有人发现,自清笃大和尚唱诵起祝祭文的那一刻起,这祖师堂中悬挂的一幅幅画像各各有淡淡的金色佛光升腾流转。
仿佛连已经离开景浩界世界,身在西天佛门胜境中修行的诸位妙音寺先辈们也都分化了心念下界,于这座祖师堂中见证仪式。
便连祖师堂中最高最大的那一幅世尊释迦牟尼佛画像与它侧旁的阿难尊者画像,也同样的有金色佛光流转。
开始的时候,这祖师堂里熙熙攘攘挤了一殿的人谁都没注意到这些异象。可是随着祝祭文的唱诵,画像上的金色佛光越渐升腾越渐明亮,甚至调动了一整个祖师堂的灵机,方才真正地引起了堂上一众人等的注意。
许许多多的人被硬生生地从祝祭文分去部分心念,去留心外间的变化,又被那外间的变化再引去更多的注意力。
幸而每一个分神的弟子都只是愣愣怔怔地抬头看着祖师堂中的种种异象,没有出声打扰,也还能让这一场仪式继续下去。
这许许多多的观者中,还是要以恒真僧人的脸色最为沉暗,最为晦涩。
不过他还算是好的,景浩界世界之外的那些大魔们脸色才真是难看。
他们死死盯着早先那片扫荡而过的佛光升起的地方,一个个连话都说不出来。
静默得半响,还是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但却有人旋身远远退避出去,再不露脸。
过不得一时半会,这些大魔与景浩界世界之间久违地出现了一片没有人烟的洪茫地带。
不抓紧当前这个时机拉开距离保重性命,难道还要再贴近些去好重蹈此前那些倒霉蛋的覆辙么?
而且看那景浩界中正在酝酿的气息,只怕等会爆发的那一遭还要比先前那一片佛光可怖。
这一众大魔虽然胆大,但也没想拿自己的一条命去试试人家的刀有多利。
没有哪一头大魔胆敢再往景浩界世界逼近,都只是远远地躲着。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死死地盯紧了,没有人舍得离开。
由此可见,这些大魔忌惮归忌惮,但也没改了贪婪本性啊。
妙音寺祖师堂里,清笃大和尚仍自高声唱诵着祝祭文,外间一切动静全无知觉。
......我妙音寺传承禅宗一脉,乃是禅宗初祖迦叶尊者接过万佛之师世尊释迦牟尼佛心传法门传承下来。是以我妙音寺禅宗一脉,实应以迦叶尊者始,经阿难尊者、商那和修尊者、优婆毱多尊者......
......今我妙音寺上下弟子,特以此水陆道场奉请祖师迦叶尊者归位。
唱到这里,清笃大和尚深吸一口气,喝道,拜!
妙音寺上下佛修听得这一声大喝,齐齐将所有杂念抛到脑后,深拜下去。
同时,又有法音应和响起,热闹喧嚣。
以清笃大和尚为首,这祖师堂中的所有人齐齐深拜下去,包括分站在净涪身后左右两侧的清源方丈和净音,也都一并大礼参拜。
便连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外客,也都恭敬地浅浅而拜,以示敬意。
满当当的一整个祖师堂里的人,此刻也仅有净涪稳稳地站定。
清笃大和尚听着外间传来的法音,收礼站起,又大喝一声,再拜。
众人再度跟随着清笃大和尚的节奏,再一次大礼参拜。
净涪仍双手托着卷轴站定。
清笃大和尚于是又喝得一声,三拜。
清笃大和尚与一众妙音寺僧众又再度深拜下去,也正是这个时候,外间诸弟子敲响的法音中,第一次响起了鼓声。
咚!
鼓声传来的瞬间,净涪就稳稳地寻到了节奏,踩着鼓声步步向前。
随着他的前进,原本就有金色佛光流转回环的卷轴竟然又一次飘升起来。
卷轴脱出他双手的时候,净涪是有一些惊讶的。但他面上分毫不显,仍自踏着鼓声前进。
那卷轴虽然自发飘升了起来,但仍然配合净涪的动作,按着他步伐前进的节奏一点点靠近那一片空白的墙壁。
在此,就不得不提一下妙音寺祖师堂的格局了。
妙音寺立寺的年月确实远不及天静寺遥远,但也有数万年之久了。这么漫长的年月中,妙音寺就算法脉根本未明,可也很是出了许多大德。
因着种种原因,这些大德并没有全都登临西天佛国,可作为妙音寺的祖师,他们的画像也都经过妙音寺一众大和尚公议,被供奉在妙音寺的这祖师堂里。故而妙音寺的祖师堂确实很大,但真要将妙音寺一众祖师安置在这堂中供奉,其实也还是挤得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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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妙音寺这祖师堂除了正堂外,又分了东西配殿。配殿之外,又另有稍间。
许多妙音寺祖师,也都是被安置在东西配殿里,唯有寥寥几位为妙音寺法脉传承做出大贡献的先祖才会被供奉在正堂中。
顺带一提,这祖师堂尚且空荡荡的墙壁上,必会有净涪的一个位置。
不过那就说得有点远了。
理所当然的,即便妙音寺中几位祖师也被供奉在祖师堂正堂中,正堂里的主位还是世尊释迦牟尼佛。便连原本被妙音寺上下认定为世尊释迦牟尼之下第一位祖师的阿难尊者,也仅仅只在世尊释迦牟尼佛侧旁而已。
不过为了安置迦叶这位禅宗真正的初祖,也出于对阿难尊者的敬重,妙音寺这一回并没有将阿难尊者的画像往后挪移好给迦叶尊者的画像让出位置,而是另外在世尊释迦牟尼佛的画像左侧位置收拾出了一个空档。
现今只得一片空白墙壁与一个供案的空档,就是妙音寺这边预留给迦叶尊者的位置。
此时净涪就正往那个位置走去,而迦叶尊者那渐渐打开的画像,也正飘向那一片空白墙壁上。
净涪距离迦叶尊者的画像最近,能轻易将那卷轴的每一点变化全都收入眼底。然而,无论是越渐明亮堂皇的佛光,还是卷轴表面上仿佛呼应某种波动的玄奥纹理,甚至是净涪头顶虚空那一顶气运华盖外侧盘旋回环正在蠢蠢欲动的气运金龙......
这一刻全都拉不住净涪佛身的心神。
他只紧紧地盯着那正在一点点拉开的卷轴,看着卷轴中渐渐展开的画像。
那画像里先出现的,是高邈的苍穹,接着是茂密的树盖。
只一眼,净涪便认出来了,这是菩提树的树盖。
树盖的下方,是树干,而树干的旁边,是一个结跏趺坐,双手拿定佛珠,身上穿一件破旧袈裟的头陀。头陀双耳极长,紧贴腮旁,乃是佛门妙相之一,很是吉祥,可他嘴角下撇,眉关又是紧锁,眼神淡漠,并非是慈悲祥和之态。
这就是......迦叶尊者?
一时之间,不说清见、恒真这些客人,就连妙音寺上下都彻底沉默了下来。
卷轴里的那位尊者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态度,极冷极淡地看着他们。
这就是迦叶尊者了。
迦叶尊者原本信奉外道,后来便是皈依佛门,也是修行的头陀之道,非是菩萨道。这些消息,他们早前不是已经听阿难尊者细说过了吗?如今不过是这位尊者的外相与他们猜测的不太相符而已,又何须耿耿于怀?
外间鼓声已然停下,就连所有相互应和的法音也都停了下来。
净涪微微低头,合掌跪落在供桌前的蒲团上。
他这一动,拉回了妙音寺上下所有人的心神。
清源方丈和净音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却是各各合掌,也跪落在他们身前的蒲团上。
清笃大和尚也已回神,站起身来,履行他的司仪职责。
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净涪合掌拜下,也唱道,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净涪之后,又有一阵山呼爆发。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如此一拜之下,那幅已经完整打开,却仅仅只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卷轴才真正飘向那面墙壁,稳稳当当地挂在墙壁之上。
净涪见得,又是合掌一拜,领着妙音寺上下诸佛弟子再拜,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这一拜之下,净涪头顶虚空那一顶气运华盖忽然一顿。原本仿佛被锁住一般只在华盖侧旁盘旋回环的气运金龙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一样,长啸一声后,旋身脱离气运华盖,径直扑向那一幅迦叶尊者画像。
那迦叶尊者画像也不知阿难尊者是如何炮制出来的,即便那条气运金龙挟着一身风雷俯冲下去,那画像也是纹丝不动的,更别说其他的变化了。
倒是那气运金龙,扑向那幅卷轴之后,就像是水珠落入了大海一般,悄无声息。若不是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一众大和尚看得清楚,也无比确信自己的眼睛的话,只怕还真会以为这一切只是错觉。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条气运金龙没入卷轴之后,又有第二条气运金龙长啸一声,脱出净涪顶上的汽运华盖,同样扑向那一幅迦叶尊者画像。
接着又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如此接连九条气运金龙脱出了净涪的气运华盖,投入了那迦叶尊者画像中去。
然而,迦叶尊者的画像仍然无甚变化,还是它初初被打开时候的那般模样。倒是净涪顶上的气运华盖,在失了这九条气运金龙之后,虽然还能保持一个华盖的模样,但比起方才九龙环绕护持的威势来,却又真是失色太多。
对此,在识海世界里看得一清二楚的净涪心魔身与净涪本尊却是不曾在意,他们更留心净涪佛身。
别看净涪佛身现下一切正常,果真就是一个专心祭祀的妙音寺弟子模样,但事实上,自那幅卷轴完全打开,迦叶尊者的面相坦露在净涪佛身眼底的那一刻,净涪佛身的气机就隐隐发生了变化。
这变化仿佛是源自于那幅卷轴。更明确地一说,是那幅卷轴里的迦叶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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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或许是不太看得清楚的,就连近在他侧旁的清源方丈大概也没有察觉,可同为净涪的心魔身和本尊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心中甚至还有一种预感,今日这一遭,或许会为佛身带来一场蜕变。
对于净涪来说,为了这一场有可能会发生的蜕变,即便失去一些气运,那也是值得的。
不过他现下头顶上的那诸多气运并不仅仅只是他自己的气运,还包括妙音寺乃至景浩界世界的气数,若真是失陷在迦叶尊者这画像里,多少还是有些麻烦的。
只是......
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都是佛门的大德,总不会真的吞了他们的那点气运吧。
净涪心魔身和本尊细想了一下,也就放心了。
阿难尊者若是知道净涪心魔身和本尊对他的信任,或许是会笑一笑的。但这会儿,他却是无暇关注这些小事,只盯紧了下方的那一幅卷轴,盯紧那些气运的去向。
那景浩界里,净涪佛身又自合掌,再度深拜下去,妙音寺上下弟子等,拜请迦叶祖师归位。
这最后的一拜拜下,那卷轴里的迦叶尊者仿佛动了动。
阿难尊者一时提起心来,细看着卷轴里的迦叶尊者。
可那卷轴里的迦叶尊者只是动了动眼珠,细看了一回下方跪拜着的净涪,又目光一转,看遍所有的妙音寺弟子,然后就停了活动,甚至再无动作。
阿难尊者纵早有所料,此刻看见仅仅只得画像回应,未曾真正沟通得到此刻仍在无穷道理中沉沦的迦叶尊者元神,还是禁不住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唉......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道恢宏的声音唤他,阿难。
阿难尊者立时收敛了所有杂念,站起身来,肃容应道,弟子在。
世尊释迦牟尼的声音响在他身周,你若真放心不下......
不谈世尊释迦牟尼如何开解阿难尊者,只说在净涪三拜下去的那一瞬,迦叶尊者动作之后,那卷轴仿佛抖了抖。一条较之早先时候更灵动厚实的气运金龙竟从卷轴中探出头来,摇头晃脑地飞向净涪头顶的那一座气运华盖,在那华盖左近盘旋回环。
这第一条气运金龙回归之后,就像是一个信号一样,紧接着又有同样生出变化的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乃至第九条气运金龙陆续脱出卷轴,回归到净涪头顶的气运华盖去。
而每回归得一条气运金龙,那座气运华盖也就更明华更凝实了一分。如此九条气运金龙尽数回归之后,净涪顶上的那座气运华盖竟较之早先初初成形时候还要更华贵更厚重了许多。
这幅卷轴,竟然还有镇压气运的效果。
净涪心魔身与本尊分神对视一眼,又自收敛了心神,盯紧了净涪佛身。
净涪佛身全然未觉其中变化,如此三拜过后,便自蒲团上站起,静立等待仪式的继续。
清笃大和尚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转过清源方丈和净涪三人,在供案侧旁站定,才又高声唱道,迦叶祖师今日归位,当礼祭祖师。
他深吸一口气,灯来!
他唱得这一声,也不需要旁人,净涪便自上前一步,从随身褡裢里取出早早备下的两个灯盏安置在供案两侧。
清笃大和尚见他将灯盏摆放妥当,又自高唱一声,灯盏以备,当添灯油。请灯油。
这一回,净涪稳稳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但清源方丈、净音乃至是祖师堂里每一位妙音寺弟子,包括作为司仪的清笃大和尚以及一直在殿外敲击法音的诸礼仪弟子,尽皆列队前来,一一将手中备下的灯油添入那两个灯盏之中。
那灯盏本就是特意炼制的,别说是妙音寺这些弟子们供上的灯油,就算是整个佛门弟子尽皆来此添上灯油,这两个灯盏也一样能够装得下。
待到站在最后的皇甫明棂添上灯油,重新回到她的位置坐定之后,清笃大和尚又是一声高唱。
灯油已进,请点灯。
此时,净涪上前一步,并无其他动作,只是合掌躬身一拜。
待到他站直之后,那供案上的两盏灯盏上已经各自燃起了一点明黄的灯火。
净涪这回点灯用的非是明火,而是心火。对于这一次水陆道场来说,心火比之明火要来得合适。
净涪点了灯,又自退回原位。
清笃大和尚微微阖首,又再唱道,灯火已明,当上香。
佛灯乃佛眼。佛前灯火已经点亮,即便意味着所供诸佛已然就位,此刻正睁眼往他们这里看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章有些短了,但我已经尽力了,这一章真的太难写了。
咳,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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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当上香......
这高唱声拉回了净涪的心神,让他暂且将眉心处那一点异样放下,转而取出随身褡裢里早已备下的清香,捧在手上。
清源方丈和净音等人也是一样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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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笃大和尚扫了一眼,见俱已准备妥当,方才又高唱了一声,拜!
净涪捧着手中清香又是躬身一拜,原本无火无烟的清香顶上当即就升起了三道细长的烟柱。
净涪上前两步,将手中清香插入供案前方的大香炉上。
在净涪这位主祭之后,便是清源方丈、净音,接着就又是妙音寺上下一众佛弟子们。
寻着这一点间隙,净涪方才得以分神去探寻自己身上的异状。可他此刻还在水陆道场中,不好当即取来镜子细看,也不好抬手去细细探查那片灼热的皮肤,只能以心神探查。
可他仅仅只是将心神凝聚到那一片灼热的皮肤处而已,竟就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不知自何处而来,只落入落入心底。
净涪抬眼去看墙壁上挂着的那一幅迦叶尊者画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画像里的迦叶尊者的目光正从微微掀开的眼皮中透出,落到他身上。
净涪心中一顿,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识海世界里,净涪本尊终于发声,需要换了我来么?
净涪虽有三身,但在这种情况下,心魔身不适合出面,所以如果这会儿净涪佛身有心抽身而出,那便只能由本尊来接手了。
净涪佛身透过正将手上燃起的清香插入香炉中的一应佛弟子看向那位迦叶尊者,往识海世界里道,不,还是我来。
有始有终方才是正统。
净涪本尊再没有作声,只任他自己做决定。
净涪佛身站立在原地,默然看了那位迦叶尊者片刻,又自垂落眼睑。
列队过来与迦叶尊者上香的诸位大和尚们认认真真地将手上清香插入香炉中后,便要与一众师兄弟等列队返回他们的位置,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净涪,尽皆忍不住顿了一顿,目光在净涪眉心处转了又转。
净涪佛身便是再迟钝,也发现其中的不对了,但他只是垂眼默然站着,不曾多有动作,只细细感知着眉心处那一片温度正在渐渐攀升的皮肤。
倒是清见主持、恒真僧人这些观礼的客人无甚要事在身,可以随意观望此间各处情形,此刻发现了诸位大和尚的动作,一时也都顺着诸位大和尚的动作往净涪方向看去。
只是他们这会儿所在的位置不是在最末就是在侧旁两端,净涪又正站在这祖师堂的最前方,直面迦叶尊者画像,他们是怎么都看不到净涪的正面,只能作罢。
待到各位妙音寺弟子尽皆将清香插入香炉中又各自回归座位之后,清笃大和尚方才又开始高唱。
......当进供。
唱完,他偏过头去看净涪,就要对净涪点头,准备提醒他给迦叶尊者上供品。
但清笃大和尚的目光才望见净涪,就先看定了净涪眉心处。
那片皮肤上原本就隐隐起伏的金色纹路此时已经彻底成形,那是一朵......庄严圣洁、殊胜清净的金婆罗花。
不知是净涪自己的缘故,还是真的仅仅只是清笃大和尚的错觉,他竟看见那金婆罗花花瓣微颤,似要随风摇曳。
清笃大和尚的动作当即就停顿了下来。
幸而净涪本也不需要他特意来提醒,听得清笃大和尚的唱词之后,净涪便又抬手伸入随身褡裢里,从里间捧出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迈步来到供案前,将这部由妙音寺上下弟子协力抄成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奉到条案上。
净涪回到自己的位置后,就又有清源方丈和净音依次从他身后走来,将他们手中捧着的灵果、净水等物什也供奉到条案上。
道家祭祖,必有三牲,佛家却不然。
清笃大和尚好容易将自己的目光从净涪脸上收回,又稳定了心神,看着清源方丈和净音上了供品之后,他方才又高唱道,妙音寺上下诸弟子等,请迦叶祖师享祭。
他唱完,当即就转身来面对迦叶尊者画像,合掌再度躬身而拜。
净涪也与清源方丈、净音连同妙音寺其他弟子等,尽皆合掌躬身而拜,同唱道,妙音寺上下诸弟子等,请迦叶祖师享祭。
山呼海啸一样的唱礼声在这妙音寺祖师堂中爆发,又浩浩荡荡地向着外间扫荡而去。
唱礼声中,那幅迦叶尊者画像忽然一颤,有一片清光从卷轴中纵出,围着这一整个祖师堂团团转了一圈,又重新投入那幅迦叶尊者画像中去。
清笃大和尚看着那团清光归入迦叶尊者画像中,又是深吸一口气,高唱道,诸弟子再上香。
净涪领着清源方丈、净音等人又捧了清香在手,拜得一拜燃起清香之后,再依次将手中线香插入香炉中。
待到所有弟子归位站好,清笃大和尚仍是高唱得一声,诸弟子三上香。
净涪等又一次将线香供上。
如此一番动作之后,流程已经到了祭礼的最末。
清笃大和尚团团看了一圈祖师堂中,目光在清见、恒真僧人等客人中转过,又唱道,妙音寺上下弟子上香毕已,请诸位观者礼祭。
这是清源方丈和净音早早定下的流程,确定时候已经和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等商议过,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一众观礼的客人也是知道的。
如今听清笃大和尚唱礼,他们便自一整衣裳,从自己的座位上走出,列队来到条案之前,各各捧了清香,也是一拜燃起,方才将手中线香插入香炉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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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和清源、净音分别作为这一次水陆道场的主祭与辅祭,在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上香礼祭迦叶尊者的时候,也都一一躬身,以作答谢。
这般一通忙碌之后,就该是真正的水陆道场结束的时候了。
清笃大和尚最后深吸一口气,妙音寺上下诸弟子再拜祖师。
净涪听得这一声唱礼,最后领着清源方丈、净音乃至妙音寺上下弟子等,合掌躬身一拜。
也是这一刻,净涪眉心处那一朵金婆罗花真被风吹起,上下轻摇。净涪佛身只觉自己心神仿佛被什么东西轻柔地带出,穿过一片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看见一点最为璀璨,也最为坚固的灵光。
净涪佛身心头一震,正待要细看,却已被整个抛出,重新投入到他自己的肉身中。
净涪佛身来不及体味惊魂未定的感觉,就下意识般地抬起眼睛再去看那一幅迦叶尊者画像。
也正是因为他的动作这般迅速,所以净涪没有错过了整个水陆道场最为壮观也最为璀璨的一幕。
这祖师堂中供奉着的各位尊者,包括阿难尊者,也包括世尊释迦牟尼佛,他们画像上那些早在仪式开始那一刻就在闪耀的金色佛光此刻已经凝聚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明云,正向着迦叶尊者的画像前方汇聚。
那层层叠叠聚拢起来的光明云,既遮蔽了虚空,也照彻了天地。
就仿佛这里真有一位大德大圣的尊者出世一般。
而那幅画像中的迦叶尊者虽神色浑然不动,但目光隐隐汇聚,就仿佛是在看着这一重又一重的光明云一般。
净涪这时候抬眼,竟正正对上迦叶尊者垂落的眼眸。
净涪佛身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自己心神一转,竟就像是他自己正站在迦叶尊者画像所在的那个位置,正俯视着这重重叠叠的光明云,俯视着妙音寺的一众弟子一般。
他甚至真的看见了他自己。
净涪佛身心神一颤,方才察觉不知谁将一道意念托给了他,而他只能从那股意念中察觉到一点催促。
你来。
我来?我来什么?
净涪佛身仿佛是在问自己,又仿佛是在问或许真的就在这里也或许并不在的那一个无可察觉,无可接触的存在。
西天灵山胜境里,原本正领了世尊释迦牟尼佛法旨,正要收拾行囊走出灵山胜境的阿难尊者动作一顿,猛地往景浩界所在看去。
这一眼,就正正看见那一幅正有微微清光流转的迦叶尊者画像,与站在供案前愣愣看着画像的净涪......
师兄!
他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但这声音只飘散在殿堂中,却无人应答。
此刻,就连观自在大士、他化自在天魔主一众人等,都轻转了目光,投落在这一个残破的小世界中,望见这小世界里的净涪。
净涪却是一无所知。
他就这般愣在那里,一时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要怎么做。
对于净涪来说,这确实是久违又难得的体验。
那位存在仿佛不曾在意,也未曾为净涪的茫然与无措动容,仍自淡淡。
来处理这些东西。
净涪佛身顺着那位存在的意思下意识看去,就看见那些依旧汇聚过来的光明云。
这一下,他就真的明白了。
净涪佛身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只一个意念,便真的就放开目光去,看见这个景浩界世界里各处奔忙劳碌的众生,看见景浩界暗土世界里沉沦煎熬的无数残魂。
他甚至还看见了景浩界世界之外,远远地围堵着的一众大魔。
他能看见视线中每一位生灵的表情、动作,他还知道,但凡他愿意,他其实还可以探知到他们的所思所想,包括那些围堵着景浩界的大魔们。
他仿佛融入了这片天地。
可他又知道,他现下的状态与他昔日被景浩界世界意思引领着走遍世界记忆的那个状态大不相同。
他似乎是与道同在。
清笃大和尚已经完成了他司仪的职责,本待要与清源方丈、净音乃至净涪等退出祖师堂,可他走出了几步,愣是没等到净涪动作,当即就侧了身来,想要去叫他。
但清笃大和尚只往净涪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停下了所有动作。他想了想,也不去在乎寺里其他人,甚至是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这些外客的想法,自顾自回到他早先站定的位置,盘膝坐下,静默地等待。
选择等待的并不仅仅只有清笃大和尚,清源方丈、净音乃至白凌、谢景瑜与皇甫明棂等人都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只用一双眼睛观察着净涪那边的动静,完全不敢打扰。
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等往外走出几步,忽然发觉前方的动静,停了脚步转身看了一眼,也顶着妙音寺上下弟子的目光回到了原处。
净涪本背对着他们,却也将这些人的所有动作都看在了眼内。
只是不论是他,还是那一位存在,都未曾将他们放在心上。
净涪佛身不知想了什么,又或许是他什么都没想过。但那一刻,他心神微动,下意识地催动了心念。
仿佛是一双眼睛打开了,净涪佛身再放眼看去的时候,这一方世界芸芸众生仍自全在他眼里,可那芸芸众生的面目却全都抹去,只有一点点最为璀璨、最为坚固的砂砾在各处或沉沦或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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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他仿佛问了一个问题,可不等谁来答他,便已有一个答案浮上他的心头。
那是真灵。
睁开的眼睛不是肉眼,也不是天眼,又不是慧眼,更不是法眼,它是佛眼。
净涪佛身仍自下意识地去探究些什么,却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点危险。
那危险非是其他,而是来自他自己的消耗。
即便有那位尊者相助,以他此刻的修为和积蓄,想要再去窥探其他,也是很难。若他执意如此,最后消耗的就是他的本源。
净涪佛身心神又是一转,不自觉地抬起双手,像是托起了什么东西。
他自己不曾察觉,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与净音等人却是都看见了。原本只一直站在那里,抬眼直视上方迦叶尊者画像,眉心一朵金婆罗花轻轻摇曳的净涪,此刻竟缓缓抬起了双手。
而他双手抬起的那一刹那,汇聚在迦叶尊者画像前的那一重重光明云像是听到了某种号令一般,投落在净涪的双掌上。
那光明云一重重的,本来很是厚重高深,但这会儿却是全被净涪拿在了手掌里,就像体积更大更高的不是光明云本身,而是净涪的手掌。
净涪佛身拿定了这一重重光明云,也不曾多做什么,甚至也未有任何言语,只是无声勾了勾唇角,便自将掌中的光明云抛出。
那一重接着一重的光明云顺着净涪的力道就飞了出去。
虽然净涪手掌抛升的幅度不大,甚至很是细微,那重重叠叠的光明云仍自如真正的云雾一般,直上九霄而去。
到得高空之中,那光明云忽然一颤,就有无数金色的光点洒落,如同雨水一般飘飘扬扬地落下。
然而这光点虽似雨水,却又要比雨水更为滋养。
它们无视了所有屋檐、墙壁的阻拦,只寻了生机而去,沿着生气落在一众生灵身上,没入他们的身体,滋养他们的神魂。
非但是妙音寺里的一众修士,还包括妙音寺里栽种着的一众花草,妙音寺里生活着的兽类。
当然,毕竟是妙音寺的水陆道场,毕竟这些光明云此时大多都还在妙音寺地界上,所以果然还是以妙音寺最为得益。
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净音包括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等,再不犹豫,当即就掐定了法印,闭目静坐,尽全力消化这些金色的光点。
还有许许多多的金色光点顺着牵引,投入到暗土世界中,散落在暗土世界里挣扎沉沦的无数残魂身上。
这些金色光点明显很是不凡。不过是刚刚投落到那些残魂身上而已,那些残魂身上便有一道金色的灵光闪耀。
金色灵光闪耀间,那些本来支离破碎的魂体渐渐地补充完整。而原本完整无损的魂体沐浴在这样的金色灵光中,那满是混沌与痛苦的眼睛里竟也渐渐地生出了一丝清明。
净涪佛身再无动作,可也无甚触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又过得一阵,须臾间有大风生出。大风卷夹着那厚重的金色光明云,拖着带着它们去往天中,乃至是更高、更远的地方。
随着这些光明云被拖动,原本纷纷扬扬的金色光点也被拖着带着,分出许多随着这大风一道,去往更远的地方。
这是景浩界世界意识出手了。
然而,净涪佛身也没有阻止,仍然只是看着。
净涪佛身不知道看了多久,终于撑不住心头那渐渐汹涌的倦意,脱出了这一种状态中。
那位存在也未留他,只在他离开之时,留给他几个字。
好好修行。
净涪佛身只来得及支开眼皮,往前方墙壁上高挂的迦叶尊者画像看了一眼,便再撑不住那浓重的倦意,沉沉睡去。
净涪佛身意识陷入沉睡的那一刻,他的肉身也是一软,几乎就要倒伏下去。也就是这个时候,净涪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又自睁开,撑住了身体。
净涪再睁开眼睛,仍自看向前方墙壁上高挂的迦叶尊者画像。只这一回,他的目光也甚是淡漠。
净涪本尊看着那位迦叶尊者,两双几乎同样淡漠的眼睛就这样沉默地对上了。
净涪本尊看得一阵,垂落眼睑,先自退让。
事实上,他也不得不退让。
任凭他用尽了手段,也实在看不出这一幅画像里的迦叶尊者到底有何缘机,或许它就仅仅只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画像?
净涪本尊站起身来,又是合掌,对着画像里的迦叶尊者深深一拜。
谢谢。
迦叶尊者的画像很是沉默。就连这祖师堂里的许多画像,包括世尊释迦牟尼佛画像和阿难尊者的画像,在那重重叠叠的光明云脱出了妙音寺祖师堂范围,去往高空后,也全都安静了下来。
还如往常时候的那般,静静地挂在墙壁上,接受妙音寺诸弟子的礼拜,再不见早先时候金光浮动的模样。
仿佛一切的变化,只因迦叶尊者而起。
他拜礼的时候,妙音寺上下一众人等并不知晓他为什么要再与迦叶祖师拜礼,但也都各各从座中站起,恭谨与感激地向这位尊者拜了一拜。
清见主持与恒真僧人等看得一眼,又看看仍自在天地间飘洒的金色光点,也未多说什么,各各从座中站起,合掌向迦叶尊者画像又拜了一拜。
拜得一礼之后,净涪本尊并未停下,而是又侧过身去,对着祖师堂中每一幅画像都拜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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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乃至这祖师堂里的许多人,也都随着净涪的动作一道,向着祖师堂里的每一幅祖师画像拜得一拜。
阿难尊者看着下方礼拜的净涪,沉默了一回,方才继续收拾行装。
身在普陀山上的观自在大士笑得一笑,也自收了目光回来。
倒是他化自在天魔主,目光仍自落定在净涪身上,好一会儿之后,方才闭上了眼睛。
外间诸事,净涪全不知晓,他只一一静心拜谢妙音寺的诸位先祖。
既是代表他自己,也代表了这景浩界里收益的芸芸众生。
如此一番礼拜谢过之后,净涪方才停了动作,转过身来。
而他不过才转了身,就对上那自各处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包括妙音寺诸位大和尚、诸比丘和诸沙弥,也包括清见主持、恒真僧人等等人。
比起妙音寺诸位大和尚、比丘和沙弥的欣喜、激动来,清见主持和恒真僧人等人的心情明显又更为复杂。
净涪本尊仍然未曾在意,他只是向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及净音等等一众人等点点头,便低声道,诸位,如今迦叶祖师已经归位,祭祀也顺利完成,我想先回去休息了。
虽然现下执掌肉身的是净涪本尊,但早先毕竟劳累得狠了,净涪面上仍然有许多倦色盘桓。
妙音寺各位大和尚们也尽皆看得清楚,又见那些金色光点遍洒了整个妙音寺甚至整个景浩界世界,净涪在这祖师堂里还是在他自己的禅院里都是一样的,无甚差别,便各各点头应了。
清源方丈和清笃大和尚还催促他道,你累了就先回去吧,好好歇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
对,不用想太多,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的。
别说水陆道场后续的收拾工作,单是这一场金色光雨,就足以让景浩界各方出手,传讯往妙音寺来打探详情了,要处理的事情可多着呢。不过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等人也忙得很是心甘情愿就是了。
若是可以,他们恨不得这样的光雨多下几场呢。
清源方丈也罢,清笃大和尚也罢,净音等人也罢,一个个看着那金色光雨都尽是喜悦与感激。
净涪本尊点点头,又自合掌与各位妙音寺佛弟子一拜,剩下的事情,就劳烦各位费心了。
清源方丈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净涪这才转身回去,留清源方丈等人在祖师堂里,为接下来的事情忙碌。
净涪本尊往祖师堂外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想到了什么,脚下虽未停顿,却已经抬手便往眉心处摸了过去。
心魔身知他所想,嗤笑了一声。
净涪本尊未曾理会他,手在眉心处拂过,确定遮去了那朵金婆罗花之后,方才收回了手,继续往自己的禅院走去。
他很快就回到了禅院,阖上院门之后,净涪本尊难得踌躇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推门入屋,而是又去了菩提树那边,坐在了菩提树下的那个蒲团上。
坐在蒲团上,净涪本尊也未曾入定调养。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他此刻脑袋胀痛,心神中倦意勃发,很难深入定境。
他还是太累了。
净涪本尊索性就没去想其他,只将身体往后一挨,倚在菩提树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心神中早已压抑不住的倦意瞬息间爆发,直接将他与心魔身一道,拖入黑甜的睡乡中。
没错,是他与心魔身一道。
佛身这一回损耗心神太过,心魔身也没能逃出,与净涪本尊一样,被抽动了力量支援佛身。
若不是有心魔身与本尊的支援,单以佛身的力量,想要做到这么许多事情,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这会儿净涪三身实在累得狠了,就那样在菩提树下睡了过去。
而在净涪睡着之后,禅院中忽又有微风盘旋着卷起,带来许许多多的金色光雨落在净涪身体上,没入净涪的神魂处,快速且完美地滋养净涪的神魂。便连这株菩提树的枝叶也被微风带动,枝叶婆娑的声音契合天地玄理,自发成就天音,舒缓净涪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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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在这般闲适的环境里,净涪又睡得更安稳更香甜了。
只是在他这个始作俑者睡得安定酣畅的时候,景浩界却才是真正地热闹。
不知是这重重叠叠光明云源自妙音寺,妙音寺又有净涪在的原因,景浩界世界意识没有做得太过分。即便带走了那些光明云,让光明云中洒落的光雨浇遍整个景浩界,这光雨最为密集的地方,也仍然是妙音寺,其次才是左天行所在的天剑宗。
天剑宗里,左天行站在光雨中,沐浴着这许多光雨,转头看向了妙音寺的方向。
果然是你吗?他喃喃自语道,净涪。
前两日他曾去往妙音寺一趟,见过净涪,本来是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从他那里找到一个答案的,可他先被净涪惊了一下,后又被净涪的问题镇住,竟没能从净涪那里得到答案,只被净涪以一个惊喜搪塞了过去。
第273页
左天行抬起手来,待要去接住一点金色光雨,但那金色光雨落在他手掌上之后,却是径直没入了他的身体,只滋养他的神魂去了。
除他手掌上还残余的一点微温之外,竟是再无法寻觅。
左天行叹了一声,确实是惊喜。
在这一场光雨降下来之前,他本来就是跟天剑宗掌门一道交接天剑宗里属于道门剑子的那一部分权柄的,所以他身侧不远处,其实还坐了天剑宗掌门。
天剑宗掌门将他的所有话语听在耳里,却没看左天行,目光放长放远,只追着那些纷纷扬扬飘洒下来的金色光雨而去,看见那许许多多满脸舒适惬意的人。
包括修士,也包括凡俗。
天剑宗掌门点点头,也跟着说了一句,确实是惊喜。
左天行转眼看去。
天剑宗掌门察觉到左天行的目光,也偏了头回来迎上他的视线,脸上的笑意未减,不是吗?
左天行怔了一下,方才笑着应声道,是啊,确实是一场惊喜。
这一场光雨除了将天剑宗也笼罩了之外,还将天静寺、妙潭寺、妙定寺、妙安寺、妙空寺、妙理寺及道门各宗乃至无边竹海地盘尽皆囊括了进去,就连魔门各宗的地域也未曾被排除出去。
可谓是真正做到了遍及整个景浩界世界。
对于佛门、道门乃至是无边竹海里的修士来说,这确实是一场惊喜。就算对魔门的许多修士来说,也仍然是惊喜,不过对于部分罪孽深重的人而言,却就是惊吓乃至是折磨了。
天魔宗里,留影老祖难得地出了殿堂。但他也没走多远,只在殿堂上的檐角处侧身坐了。
他任由那金色光雨飘洒落在身上,细细体味得一阵之后,他笑了笑,翻手取了一个小酒坛出来。
这酒坛大概已经在他的储物戒指里封存许久了,便连封泥和封纸也都留存着时间的痕迹。
留影老祖将这坛酒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却是丝毫不顾惜般地扒开封泥与封纸,打开酒坛。
立时就有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飘升而出,又顺着这风与这雨,一并远远地飘荡出去,挑逗经过的修士的心神,引动他们身上的灵力。
没错,这一坛被留影老祖珍藏在手里许久的酒也非是凡物,不过是飘出一缕酒香而已,就连嗅到他们的修士体内的灵力都引动了。
天魔宗里许多修士都嗅到了这一股随风而来的酒香,一时间涎水直流。
咕噜。又吞下一口口水之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低声问远处的人,这是什么酒?
那远处的人也很是心痒,只可惜见识不够,也没有那个胆子去打听,只摇头低声答道,不知。
被这一股酒香逗弄,心神实在难以安定,天魔宗的这许多修士一时心神错乱,竟顾不上收拢自己身边的金色光雨,让好些金色光雨脱出自己所掌控的范围,倒更往其他弟子那边去,让旁人捡着了便宜。
那些弟子脸色一变,忍不住瞪了那捡漏的同门一眼。
可惜,他们这眼神虽然狠厉,却没什么杀伤力。实在是因为这阵金色光雨降下的第一时间,天魔宗太上长老留影老祖便已经宣告本宗上下,严禁使用手段抢掠。
既已有着明令,天魔宗上下谁敢违逆?
所以纵然再恨再恼再手痒,也只能瞪一瞪骂一骂然后在心里记一笔以待日后算总账而已,实做不得更多。
而光是这种程度,真的以为能吓得住这些天魔宗的同门?
对面那些家伙压根不为所动,反又更趁他们这一分神,另从他们圈去的地盘上再收拢了一小部分金色光雨。
这一下,便是那酒香再醉人再诱动心神,也再没有谁胆敢分神了。
开玩笑,那美酒再好,他们也拿不到,既然如此,还不如守好了自己的地盘,以图吸纳更多的光雨呢!
这些光雨虽是一看就知是佛门那边的手笔,但对他们魔门也不是全然的苛待,反而有点一视同仁的意味。既然这样,那他们不趁着这个机会多收取一点,还要放过它们去么?
谁会那般傻。
没错,即便是魔门,除了少部分实在罪孽深重,受不得这一片光雨的,也一样争抢着享受这一场光雨。
不过对于这场忽如起来的光雨,魔门到底还是暴露出了他们跟佛门与道门的许多不同。佛门是各凭机缘,道门也是相对和平,魔门就是完完全全的各凭手段了。
各凭手段划分地盘,各凭手段再地盘中收拢光雨,各凭手段消化光雨......统统都是各凭手段。
事实上,如果不是天魔宗太上长老留影老祖明确宣告上下,如果不是起了恶意试图杀人的修士很是受了金色光雨的一点折磨,只怕魔门也未必能够如此平静。
留影老祖瞥了几眼那些觊觎他手中美酒却又失了部分光雨的弟子,便自收回目光。
他将酒坛向着妙音寺的方向递了递,像是与某一个人敬了一回酒,然后才将酒坛收回,抵到唇边往嘴里灌了一口美酒。
这一场光雨没有下得太久,只得一个时辰,就陆陆续续地停了。
留影老祖还坐在檐角上,远远地看着那一片光明云渐渐缩小乃至消散,不自觉地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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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坛子里荡开的声音清脆,显然这酒坛子里的酒水也没剩下多少了。
能喝了一个时辰,并不少了。他叹道,又将手中坛子抵到唇边,一口饮尽酒坛中的酒水。
酒水饮尽,他随手松开原来很是宝贝的酒坛子,任由它从高空中跌落,碎成残渣。他自己则似是醉了,就那样带着满身酒气,闭眼枕着清风与和日睡了过去。
事实上,留影老祖还是不如净涪睡得安稳,也不如净涪睡得长久。
净涪那一觉睡了九日九夜。等他神智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光雨早已停了不说,连景浩界中众生最激动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
只是净涪仍然不太在意那些。他甚至连动都没动,只在醒来时候睁眼看了看外间天色,便又要闭上眼睛。
不过他眼睑都还没有全然垂落,就又猛地掀了起来。
我果然是忘了什么......
他这般说着,就抬眼去看自己顶上虚空。
随着眼眶处两道灵光闪过,净涪便看见了他自己头顶虚空处华美贵重的气运华盖,这顶气运华盖周遭,正有九条五爪金龙盘旋回环,咆哮游走。
净涪沉默了一下。
识海里的心魔身见得,也很有些惊讶,这些气运居然还没有散回去。
识海中同样刚刚醒来,脑袋仍然胀得厉害的佛身一边撑着脑袋,一边道,不止。
心魔身和本尊尽皆往佛身看去。
佛身抬起另一只手,手掌中便托了一片厚重的功德光。
这是?
心魔身盯着那片功德光左右看了看,是因为那阵遍及景浩界的光雨?
净涪本尊也有些意外。
佛身点点头,就是因那阵光雨来的。不知是什么原因,好像景浩界天道将这一场功德的大半都落在这里了。
心魔身摇摇头,就算我们是景浩界的世界之子,也不能这么过分吧。
那一场光雨遍及了整个景浩界世界芸芸众生,确实可以说是广施福泽,能算得上一场大功德不假。可那场光雨由妙音寺的水陆道场而起,做足了准备,也接手了后续种种事宜的,是妙音寺上下,净涪不过是一个主祭而已。而且真正出力的也不是他,是那位迦叶尊者,是包括世尊释迦牟尼佛在内的诸位妙音寺先祖,这一大半的功德却落到了他的头上,是否过于不公?
净涪本尊沉默了一下,又细看得佛身手上托着的那片功德光,倒是大概猜测到了个中缘由。
不,他道,并不是都给我们的。
佛身和心魔身齐齐往本尊的方向看去。
本尊此时正执掌肉身呢,他察觉到佛身和心魔身的目光,便示意也似地看向了他们顶上的那一座气运华盖。
心魔身和佛身一时沉默,半响后却是齐齐松了一口气,都安心了下来。
那就好......
没错,大概是心魔身和佛身都被那片功德光的数量镇住了,竟没注意到这一层。
如果那些因妙音寺这一场水陆道场聚拢过来的妙音寺及景浩界世界气运凝聚的华盖未曾散去,其中气运未曾归位,那么这一场水陆道场所该分到的功德随气运一道暂时落在他手上,那也该是很正常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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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若是净涪的东西,不是净涪应允,旁人想拿,没那么容易。可同样的,不是净涪应该得到的东西,净涪却也不会总想要去拿别人的。
所以这些气运与功德,虽现下全都在净涪手里,也仍然是该物归原主的。
净涪抬头望定自己虚空,看着那顶异常华贵耀美的气运华盖,双掌合十微微探身一拜,多谢相助,烦劳各归其位。
一拜毕,顶上华盖上的九条气运金龙当即便是仰头一声长啸,然后又游动身体,绕着那庞大的气运华盖转悠了数回,方才一甩龙尾,脱出气运华盖,口中衔了一颗虚淡的功德珠,往景浩界世界各处而去。
这些都是自景浩界世界各处聚拢而来的气运。如今归去,自也该将原属于它们的功德光带走。
这九条气运金龙离开了之后,那顶气运华盖也渐渐地颤动起来。每颤动得一回,便即有一层层的气运从华盖上脱落,混着金色的功德光遁入妙音寺头上的冥冥虚空而去。
这一回散去的气运就是原本属于妙音寺的气运了。
此时仍然在忙碌的清源方丈、净音等人动作同时一顿,纷纷抬眼看去,果然就看见了那些归位的气运以及隐没气运中的功德光。
看样子,是师弟醒了啊。净音低声叹道,九天,也是够久的了。
他这般说完,又自低下头去,继续批阅手中的卷宗。
不是他不想去见见净涪,实在是他现在没空。而且可以预见,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还会是这样忙的。
更何况,净音自己也觉得,大概他师弟又要闭关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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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气运与功德的归位很是用去了一些时间,净涪耐心地等了等。直等到那些不属于他的功德与气运尽皆归去之后,净涪方才再抬眼去看他头顶虚空。
他头顶虚空上,气运仍然汇聚成华盖模样。不过较之先前那顶华盖来说,这顶确实就要更简陋粗糙了些,不若先前那顶精致华美,又没有了九龙环绕护持,更显逊色黯淡。
就连那些一直被净涪收着的功德,也散去了足七成,只留三成在净涪手上。那大幅缩水的模样,也不需要人多加辨别,只一眼就能认出来了。
可这样的一顶气运华盖与功德却还是要比先前那顶气运华盖及厚重功德来得让净涪安心。
净涪细看得一阵,方才罢了。他又自在蒲团上倚着菩提树树干坐了,然后闭上眼睛,将执掌肉身的心神收拢,全数遁入识海世界里去。
净涪本尊在识海世界里显化出身形的那一刻,心魔身与佛身也尽皆现身,三身各按方位静坐,面面相对。
不,更准确的说,是本尊和心魔身同时盯紧了佛身。
虽然是意识体,佛身也是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问道,说吧,想知道什么?
净涪三身同为一体,他们之间记忆同享,感情同享,体悟共享,很少有真正分出彼此的时候。就算有所区别,也仅仅只是因修行法门不同掌控部分记忆与体悟而已。就这一遭来说,就算净涪佛身体悟再多,也仍然能够不费口舌地与本尊及心魔身同享。
相对来说,佛身是更愿意选择这种方法的。可问题是,心魔身和本尊都已经摆出了这般模样,明显是要佛身与他们细说啊。
当然是选择让佛身一人梳理那些信息,然后精简且选择性地将重要部分告知于他们啊。
佛身先前的惨状他们可都是在旁边看个清楚的,而且上一次净涪三身合力襄助佛身梳理信息,也让他们整整睡了九天的工夫,再来一次,难道不得再多昏睡几日?
佛身一人的意见抵不过心魔身和本尊的合力,只得识趣地选择投降,免得在说正事之前还要再与心魔身和本尊争论一遍。
心魔身摆明了是想要细听那里头的种种事情,这会儿连黑暗皇座都显化出来了。他自己就靠坐在椅背上,用支在扶手上的右手托着下颚,上下打量得佛身一阵,问道,早先那会儿,仿佛有一个不可见、不可闻的存在引领了你一会?
虽然那个时候,真正主持这一切的是佛身,但还是那句话,净涪三身一体,心魔身和本尊也是有所感应的,其中的事情大半瞒不过他们去。
佛身点点头,是。
本尊只在一旁看着,不曾插话。
心魔身当仁不让地接过了盘问的权利,这会儿又盯紧了佛身,问道,那位存在是迦叶尊者?
佛身这会儿有些犹豫,但迎着心魔身和本尊的目光,他沉吟了片刻,还是道,应该是。
为什么佛身会说应该呢?自然是因为佛身并不曾真正接触过那位迦叶尊者,不太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他了。
心魔身很明白佛身的顾虑,这会儿也没紧抓了这一点不放,只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那位尊者对你如此看重?
先是世尊释迦牟尼佛,后来是阿难尊者,再后来就是这位迦叶尊者......
佛身沉默。
这个问题来问他,他也不知道怎么答,也只能沉默。
心魔身看着他那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问道,说吧,你与他有什么牵连?
佛身直接就抗议了,他抬起目光直迎上心魔身,我能与他有什么牵连?你想要我与他有什么牵连?
他与那位迦叶尊者真要有什么牵连,他这个净涪心魔身难道还会不知道?!想找茬直说啊!
心魔身被佛身这么兜头砸了两个反问回来,竟很是难得的有些心虚。
他撇开了目光不去看他,只嘀咕道,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啊。你修行的就是佛门一脉法门,谁知道你会不会越过我与本尊,跟那位迦叶尊者联系上了,就像这一回一样......
他越往后说,竟越觉得自己有理,当时又更理直气壮了,当即就又将目光转回来,迎上佛身的视线,半步不让地盯紧了佛身。
佛身几乎都要被他气笑了。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怀疑我们与那位迦叶尊者是不是恒真僧人与慧真罗汉那般的关系?
心魔身顿了一顿,目光仍自盯紧了佛身,但眼角余光却已经瞥向了一旁安静的本尊,细细观察本尊那边的态度。
果然,他很快就听见佛身道,你这么猜测,又将本尊放在哪里了?
心魔身眉心一跳,立即放下托着下颚的手,坐直了身体望向本尊,态度异常的端正,发誓一般地道,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净涪三身的修持,与外间诸般法门颇有不同。
佛身是以净涪一缕善念为根,秉持净涪的一点善意,按佛门法门修行,故称佛身。
同理,心魔身也是一般模样,他以净涪的一缕恶念为底,秉持净涪的一点恶意,按魔门心魔法门修行,所以称作心魔身。
唯有净涪本尊,是在分离是善意与恶意之后,无善无恶的那一部分为根源,仅仅修行静心法门,以窥见自我真性灵光、不断明晰自我为目的修行,代表着净涪最本质、最理性的自我,方才有资格称作本尊。
第276页
净涪三身一体,所以佛身、心魔身和本尊也都是净涪。可认真说起来,佛身与心魔身仅仅只能算是净涪的一部分,倘若撇开了其他两个,单以他们一人来论,他们代表不了净涪。
然而,净涪本尊不同。
就算没有了心魔身和佛身,净涪本尊也仍然可以称为净涪,可以代表净涪本人,不过就是有所残缺而已。
这才是净涪本尊真正特殊之处,也是他区别于心魔身和佛身的根本。
而倘若说得再直白残忍一点,哪怕真有朝一日,心魔身和佛身都被人打散了,只要净涪本尊仍在,他还可以静养己身,轻易将佛身和心魔身重新修炼回来。而若被打散的是净涪本尊,存留的是心魔身或者佛身,想要养回本尊,就要困难许多,也麻烦很多。
这就是本质上的区别。
这源自本质上的区别,其实决定了佛身、心魔身和本尊的根本地位。所以别看心魔身、佛身平时遇上了事情也多有决断的时候,可一旦净涪本尊拿定了主意,心魔身和佛身就谁都不会再坚持。
心魔身纵然胆子颇大,肆意自我,也同样少有胆敢违逆本尊的时候。
当然,心魔身的这些退让并不就代表着他自己所坚持的道有所倾斜,恰恰相反,那正是心魔身自身修持的道的体验。
因为比起他本人来说,净涪本尊才更是净涪啊。
唯我唯我......
这唯我的我到底是杂念还是本心,心魔身从来不会有所混淆,哪怕他自己也多是杂念的那一部分。
净涪本尊看了他一阵,点头,信了心魔身的话。
心魔身见得净涪本尊点头了,一时不禁松了口气。
佛身在旁边看得清楚,并未意外,但他还是想压一压心魔身,免得心魔身总拿他来折腾。
闲得他。
所以净涪本尊看着心魔身的时候,他没有再说话,本尊点头的时候,佛身还是没有说话,到得心魔身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就又问道,你既然没有这个意思,那你还问那样的问题干什么?
心魔身才刚刚吐出去一口气险些没被梗在咽喉里。
他狠狠地瞪了佛身一眼。
佛身只当一阵风扫过,全不将心魔身的眼神放在心上。
法身与本尊之间或有不同,但其实根源是一样的,所以他们才是一个人。佛身淡淡地道,说到这里,他又觑了心魔身一眼,问了一句,根源是什么?
心魔身磨牙。
佛身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自己就很快答了,这根源,指的非是其他,而正是真灵。
真灵唯一,本性唯一。
说到这里,佛身方才转了身来面对净涪本尊,对他点了点头,本尊修行比我们还快不是吗?
佛身看了看净涪本尊身周自然闪动的紫色性光,方才又道,倘若不是本尊曾窥见过我们的真灵,又怎么能修出这般性光?
他说完,再转了头回来面对心魔身,难得地冲他嗤笑了一下,道,你方才问那样的问题,到底是为难我,还是要来为难且质疑......本尊?
心魔身眼睛又更瞪大了几分。
半响后,他也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角,认输一般地道,行了,这件事是我问错了,就这样揭过,别扯着不放了。
佛身难得在面对心魔身的时候大获全胜,又是心魔身自己出言认输,一时神清气爽,连那不住胀痛的心神似乎都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不免畅快地哼哼了两声。
心魔身只闭着眼睛不断伸手揉弄眼角,全不理会得意猖狂的佛身。倒是净涪本尊等了一等之后,淡淡道,说正事。
佛身和心魔身顿时就收了所有做作的姿态,仍自恢复成最初时候的正色模样。
心魔身凝视着佛身,既然我们与迦叶尊者没有那样的关联,为什么他们如此照应我们?
说实话,心魔身对这事如此耿耿于怀,其实还是当年在天魔宗乃至魔道时候留下的习惯。
他习惯了一切靠自己,靠自己的谋算,靠自己的手段,鲜少有依赖旁人的时候。
不单单是他,其实佛身也有这样的习惯,只是比起心魔身来,佛身对佛门的诸位大德们多少也是有点信任的。
迦叶尊者是外道皈依而来,我们也是从天魔一道脱出,皈依佛门,这是一点渊源。佛身认真地开始细数。
迦叶尊者是禅宗初祖,我们皈依佛门之后,也更契合禅宗一脉法门,甚至得遇禅宗根本经典《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为妙音寺真正立下禅宗一脉根基,比起妙音寺的初代祖师来说,我们其实更像是景浩界的禅宗初祖,这大概又是一点渊源。
迦叶尊者现在似乎正在修行的关键之处,从阿难尊者的动作来看,他似乎需要大量的气数帮助修行,而我们......我的修行若要有所成就,也必得收拢功德,积集气数,而由我等汇聚而来的功德与气数大概会通过法脉传承的联系回馈给迦叶尊者,这大概也是一点渊源。
有这三种渊源在,阿难尊者和迦叶尊者更看重我们一点,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顿了顿,他又道,当然,这仅仅只是我先前的一些猜测,未必一定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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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不想坑骗自己,所以他明说了,这真的就是猜测而已,当不得真。
迦叶尊者似乎需要大量的气数与功德帮助修行,仅仅是阿难尊者的猜测而已,从这一次的水陆道场来看.....心魔身沉吟了一下,忽然抬头,盯紧了佛身道,是不是另有缘故?
佛身看向了沉默依旧的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是在听着他们的对答,又仿佛全然没有注意。但佛身却也知道,净涪本尊确是在留心听着的。
所以他抿了抿唇后,道,从我接触到的那位迦叶尊者来看,阿难尊者的猜测可能有误。
心魔身也沉默了下来。
事实上,如果真的有人特意留心过那一场水陆道场中所有气运、功德来去,那他必定就能够发现,这一回水陆道场有多少气运通过祭祀流向迦叶尊者,就又多少气运自迦叶尊者那里传回,并没有多少损耗,甚至还更凝实了几分。
至于功德,就算该是迦叶尊者收下的,他也没拿走,统都留给了他与妙音寺。
就净涪佛身的感应结果来看,那部分属于迦叶尊者的功德落到他与妙音寺这里,同样是三七分。七分给妙音寺,三分归他。
所以说,从旁处流向迦叶尊者的功德气运到底会是个什么情况,净涪缺了准确信息,不太清楚,可就这一回水陆道场的功德与气运来看,却是真的没有多少落到了迦叶尊者手里。
真正得利是景浩界,是妙音寺,也是他。
而不是迦叶尊者。
也就是这个时候,净涪本尊掀起了眼睑,淡淡道,迦叶尊者是迦叶尊者,阿难尊者是阿难尊者,这两位,不能混一而谈。
心魔身和佛身回过神来,也都各自点头。
情况确实该如本尊说的那样。
而且看早先南海普陀山法会时候阿难尊者的动作,显然阿难尊者那会儿也是不太清楚迦叶尊者的情况而已,他所有的动作与安排都仅仅只是一个猜测和准备而已,到底能不能帮得上迦叶尊者,阿难尊者大概也不能确定。
故此,他们两人还真得分开来看。
净涪本尊又道,世尊释迦牟尼佛乃为万佛之师,他恩德遍及诸法界,大概也不会只在我们一人身上,疑神疑鬼的,没有必要。
佛身和心魔身又是一点头。
别说世尊释迦牟尼不会太在意他们这样的小蝼蚁,就算是在意,要拿他们当棋子,以他们的实力及手段,也挣扎不开。在那般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踏踏实实地担起棋子的责任,做好棋子的本分,也就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净涪本尊说到这两位尊者的时候,也是沉默了一阵,仿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述说。
佛身和心魔身仍在看在净涪本尊,看看他到底会是个什么说法。
净涪本尊目光一动,迎上他们的视线,便又继续道,阿难尊者早先确实对我们有所安排,但水陆道场过后,他很大概率会将这样的安排废弃。
佛身和心魔身想了想,仍然没有说话。
但不论是佛身还是心魔身,都觉得净涪本尊的用词甚妙。
起码那个安排就说得很是妥当。
净涪本尊一眼就看出了他们心里的想法,顿了一顿,还是解释道,阿难尊者对我们没有太多恶意,恰恰相反,他对我们更为友善。
净涪本尊甚是公允,也很是现实、理性。
他就算不太喜欢阿难尊者对他那接近谋算的安排,可也承认阿难尊者对他们的善意,承认阿难尊者为他们选择的道路确实很是适合佛身。
听得净涪本尊的这样说法,佛身先是点了点头,心魔身想了一下,也点了头。
没错,他们是得承认。
就算有些不喜,也该承认事实。
同样得承认的是,比起阿难尊者来说,他们还太过弱小,既回报不了阿难尊者的善意,也回报不了阿难尊者的善意。
至于迦叶尊者......
净涪本尊又一次停顿了下来。
佛身和心魔身都看得出来,比之阿难尊者,迦叶尊者其实才更让净涪本尊难以评判。
净涪本尊自顾自沉吟了一下,抬眼望定佛身,说说看,你如何看这位迦叶尊者。
心魔身也同样转了视线过来看佛身。
如何看迦叶尊者?这个问题对净涪本尊来说有些疑难,对佛身而言就不难了吗?将这样的问题推到他这边来,先听一听他的想法......
本尊可真是够理智的啊。
但净涪本尊既然问了他问题,佛身却也不能不回答。
他认真想了一下后,道,我曾被他引领,仿佛走过一片无尽的黑暗,看见一点至刚至纯的灵光......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本尊,语出惊人,我觉得那是本性灵光。
净涪本尊未有任何表情,倒是心魔身听到佛身这般说法,沉吟了一下,忽然插话问道,是谁的本性灵光?
这个真是重点。
那点本性灵光是谁的?是净涪他们的?还是迦叶尊者自己的?
佛身仔细想了想,还是无法辨认,便望向了净涪本尊,希望能从净涪本尊这里要到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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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净涪本尊,若是真被人窥见了自身的本性灵光的话,他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有发现。
净涪本尊也难得地皱了皱眉,凝神细想。
可过得半响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佛身很有些失望,可他觉得这大概也很合理。
所以他帮着净涪本尊对心魔身解释道,虽然我修行的是佛门法门,可我也是净涪,如果真有迦叶尊者那样的大能引领着我去窥见自身的本性灵光,本尊察觉不了确实也是正常。
说到这里,他不免停顿了一下,才又道,当然,也很有可能是机缘巧合之下,我与迦叶尊者生出了灵机感应,还真借着那位尊者的眼睛,无意中窥见了他的本性灵光,也是有可能的。
心魔身随意地点了点头。
净涪本尊则望定了佛身,虽不言语,但那眼中的意思却也很明白。
佛身便就将话题收回,在那水陆道场的最后,我似乎还借用了那位迦叶尊者的佛眼,窥见了众生......
心魔身和净涪本尊听得佛身说起这些,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全都收敛了心神,等待着佛身的话语。
佛身微微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语气的稳定,道,众生俱有本性灵光,只灵光被层层欲念、杂念蒙蔽拘束,不得解脱,每每在俗世中沉沦挣扎......
众生俱有本性灵光,这是他们早就已经确定的事实。虽然不知道佛身为什么在这会儿提起来,但心魔身和净涪本尊都只是凝神细听,没有打断佛身。
佛身就道,那一刻,我想的非是其他。而是《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里的佛理......
佛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世尊说我见、人见......
佛身接连念诵了好几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里的经文。
本尊和心魔身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佛身念诵了这么几段经文之后,才慢慢道,我也是那个时候,方才对《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另有一番体悟。
原来,佛门修行走到最后,其实还是窥破一切虚妄,照见真实。而这真实,也非是其他,而是本性灵光。
本性灵光众生俱有,唯一不同的,是本性灵光之外,层层聚拢,重重遮蔽的欲念与杂念。
他的修行,其实不必常按菩提修学的阶梯攀爬,不必死走十信、十行之道,一步一台阶地循规蹈矩攀登。
那些修学阶梯,以及为了攀爬阶梯所做的修行,其实全都仅仅是为了帮助他更好地摆脱欲念、杂念的影响,照见真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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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佛身心中明悟,一时竟顾不上净涪本尊和心魔身,只垂落了眼睑,手结法印,趺坐在识海世界里。
有金色的佛光从他身上升腾。
净涪本尊率先意识到了什么,他笑得一笑,也自闭上眼睛,收摄了心神,沟通佛身意念。
心魔身一看就知道佛身这一回又有明悟,且很有可能是再再重要不过的顿悟,又知道本尊这是要协同佛身一道,好将这一次顿悟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可知道归知道,他却不愿佛身与本尊将他彻底抛开。
是以他很快也闭上了眼睛,收摄心神,灵感佛身与本尊那一部分的意念。
净涪三身一体,心魔身也是净涪,如今他有意协同佛身与本尊明悟,本尊和佛身自然也不会拦他,还很是欢喜地将心魔身迎入,三身同归一体,全力领会那一点明悟。
佛身身上的金色佛光又更透彻了几分。
或者说,他如今身上升腾着的金色佛光比之往常时候都要更透彻明净,也要更灵动纯洁。
佛身之后,净涪本尊身上也有一道青紫色的灵光闪耀。而在佛身和净涪本尊侧旁,心魔身身上亦呼应也似地升起了一片幽寂的暗光。
这金色佛光与青紫灵光乃至是幽寂暗光自在这识海世界里升腾的那一刻,便以一种相同的频率微微摇曳,仿佛是在串联,也像是沟通。
如此情形足足持续了好一段时间,才算是停了下来。
佛身从定境中睁开眼睛,一道金色佛光从他身上快速消隐下去。
心魔身稍慢了佛身一步,他先细看了一阵净涪本尊,然后才转了头来看佛身,上下打量得他一会儿,懒懒道,恭喜。
他也许是真的倦了,也许只是不太想说这样的话,但不论什么原因,他那道喜的声音也很轻,似乎只要有风吹过,就没了踪迹。
听着格外的没有诚意。
可这是来自心魔身的道喜,光只是这样的一个事实,就足够佛身欢喜的了。
他心中欢喜,也就笑了起来,大大方方道,谢谢。
而且这来自心魔身的道喜对佛身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真正让他欣喜若狂的,还是他这一次的明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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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明悟,让他掀开了佛门法脉修行的轻纱,扔开了所有的条条规规,真正的看到了修行的核心。
心魔身有些磨牙,再说话时候,那声音都带出了几分锐利,不过这也仅仅只是一次明悟而已。佛身啊......
佛身知晓心魔身的恶意与好意,一时也收了点喜意,应声道,什么?
心魔身就道,你该也曾听过一句话,一朝明悟尚有百日修行。
明悟如何,不过是站在原地看见了前方的风景而已,并不是你真的就走过了前面的路程,触碰到那些风景。
明悟固然宝贵,但修行才是正理。路总是一步步走过去的,修行......他眉眼间神色不显,竟颇有几分净涪本尊的模样,总也是要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往上走。
倘若不是这会儿净涪本尊仍闭目坐在原地,佛身险些就要真以为心魔身那暗黑皇座上此刻坐的是净涪本尊了。
佛身看了看本尊的位置,又看了看心魔身,半响后,他甚至抬手来揉了揉眼睛,再一次重复方才的动作。
心魔身被佛身这般动作弄得心头火起,禁不住瞪了他一眼。
佛身承了这一记眼刀,倒是松了一口气,他甚至还暗自嘀咕道,幸好,幸好......
心魔身听得清楚,忍了又忍,才勉强把持着心念,冷声问道,幸好?幸好什么?
佛身本正在自己嘀咕着,这会儿被心魔身一问,他下意识就答道,幸好你还是心魔身,不是本尊啊......
话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来看心魔身。
心魔身已经听完了佛身的说法,这会儿正眯着眼睛细看佛身,仿佛要将他现下的模样记在脑海里,以待日后呢。
佛身不敢再玩闹,就怕过火了真惹恼心魔身,自己得被狠记一笔。
他连忙清咳了一声整理神色,与心魔身说道,我知晓了。
说完,他又双掌合十,与心魔身道,多谢提醒。
哼。心魔身撇开视线,也就是本尊此刻无暇分神,才由我来提醒你而已。三身一体,若你真的自傲,懈怠了修行,你自己修行出问题不说,只怕还会累及我和本尊。
对于心魔身这说法,佛身只是笑笑,面上神色没有多少变化,显然也没太放在心上。
佛身和心魔身如此玩闹了一番后,本尊也终于睁开眼睛来了。
他醒来之后先看了看左右,确定过心魔身与佛身的状况,才对佛身点了点头,道,继续。
继续?
想起自己要继续什么,佛身的那一点好心情仿佛都被打击了。倒是心魔身听着净涪本尊的话,看着佛身那沮丧的模样,心情很好地勾起了唇角。
佛身不去看心魔身,快速收拾了心情,继续将自己对迦叶尊者的印象与本尊细说起来。
那位迦叶尊者的意志......很磅礴,很伟岸,很坚定。力量、境界如何不说,必定是远胜过我们的认知的。
净涪本尊点了点头。
佛身又沉吟了一下,才道,不知是不是那位迦叶尊者正处在那般特殊的状况,又或者他的本性就是如此,他给我的感觉就是淡。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佛身似乎终于找到了适合用来形容那位迦叶尊者的字眼。他语气都轻松了几分。
心魔身听得清楚,多看了他一眼,又自撇开视线。
没错,就是淡。佛身似乎只专注于向本尊和心魔身形容那位迦叶尊者,未曾分神他顾,那位尊者真的很淡。心绪淡淡,感情淡淡......已经没有了太多个人的偏向。
佛身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总结地道,他仿佛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这般说了一回,净涪本尊和心魔身也都有些谱了。
净涪本尊点头道,原来如此。
难怪阿难尊者那般担心迦叶尊者,果然是迦叶尊者的修行出问题了。
修士修行,不论魔修、道修乃至佛修,其实也都有着各自的执念。
这执念虽然会在大多时候成为修士修行的阻碍,可很多时候,执念也是修士修行的动力。
倘若修行修到后头,完全地没有了执念,那么又要让修士为了什么去修行呢?
就如人生活在世上,总得有个目标,才不至于浑浑噩噩一样,修行也是一般的道理。
修士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有所执念,而是过于执着,以致蒙蔽了本心,最后走错了道。
净涪本尊和佛身、心魔身一同沉默了下来。
半响之后,净涪本尊才道,既然迦叶尊者是那般状态,那我等便是想要妄自去猜测揣摩他的用意,大概也是无甚用处的。
心魔身也跟着点了点头。
便罢了吧,净涪本尊又道,待日后再看。
净涪本尊说完,又偏了头过来看佛身,需要再闭关一段时日么?
佛身很想说要。
他已经执掌肉身很是劳累了一段时间了,倘若给他选择,他自然愿意交出肉身掌控权,好好地在识海世界里修行,参悟佛理。
可是净涪本尊的目光里,根本就没有要给他这个机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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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净涪本尊的目光,缓慢又艰难地摇了摇头,不,不需要。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
那声音格外的响亮,听得佛身心头刺痛。
净涪本尊全当没听见,他见佛身摇了头,又亲口否定了他的提议,便点点头,道,也是,你这一遭顿悟之后,日后就不需要多少时间参悟静修了,该做些实事,用以践行你所明悟的道理才是。
佛身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所以他只能咧着嘴,就算笑得面容很是扭曲,他也只能附和道,很是,本尊你说得没错。
心魔身在一旁听得欢喜,却仍落井下石道,还是本尊有威望,能令他折服。我就不行了,方才我见他明悟,好意提醒过他,他居然一个明白的说法都没给我。唉......
佛身的面容又更扭曲了许多。
可他再多的火气也不敢冲着本尊去,只得狠瞪着心魔身,连威胁带惊吓的,希望他能闭嘴。
然而,心魔身却没想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去。
他抬手就掩去了半边的脸庞,看来我果然不能太落后了,不然日后......
只怕他眼里的净涪都没有我的位置了。
净涪本尊自然是知道心魔身在作态的,但这会儿为了配合心魔身,他还是再转头看向佛身。
佛身的面皮都要被心魔身逼得涨红了,现在又见本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更是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辩驳。
堂堂净涪佛身,这会儿竟是完全的手足无措,也是很难得了。
可是一个净涪,还真抵不住两个净涪的联手啊!
净涪佛身脸都成了苦瓜模样了,才让净涪本尊高抬贵手地放他一马。
那行,最近的事情就都交给你处理了。
佛身忙不迭地点头。
心魔身的目光从微微张开的手指间漏出,落在佛身眼里,明明白白地体察出了几分惋惜。
惋惜?
他居然还在惋惜本尊就这样放过他?!
佛身这会儿是真的也在心里给心魔身记下一笔了。
净涪本尊同样看得清楚明白,却未有阻止,只微微垂落了眼睑,表示自己这边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94章
只心魔身是真的不想就这样放过佛身,他见净涪本尊直接将这一众事情撒手,便自己接了过来,对准了佛身的伤处就按下去。
若说景浩界中诸多事情的话......他施施然地放下遮脸的手,先对佛身露出一个格外明朗灿烂的笑容,然后才继续道,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想要提醒提醒你。
还有事情要提醒?
还是些?
佛身眼前一黑,似乎已经猜到心魔身要说的是什么了。
果然,他很快就听到心魔身用清脆轻快的声音将那些事情给数了一遍。
这一场水陆道场之后,你大概就需要专注忙活小地府的事情了。道门、魔门乃至无边竹海,大概都需要你去走一趟。
心魔身说到这里,面上还是露出了几分可惜。但想到那一场雨的效果,心魔身的心情也确实挺好。
他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有前几日的那一场光雨在前,他们不会逼迫你过甚,或许还会助你一臂之力也说不定呢。
佛身艰难地笑了笑。
心魔身欣赏了一遍佛身的表情之后,又是话题一转,在忙活小地府的事情的时候,你也还要记得你自己的身份,莫将该做的事情漏了。
身份?该做的事情?
佛身知道这是心魔身的提醒,也很难得地认真想了想。
他现下不仅仅是妙音寺的大和尚,还是人家的师父,是沈安茹的儿子,程沛的兄长。
佛身微微收拾了表情,应道,我记下了。
心魔身也收了些许看好戏的姿态,道,这一场水陆道场,你专心于礼祭,或许都没有发现,礼祭过程中,白凌对法音似乎有了些体悟。
他大概能入门了。
佛身听得,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确实是没有发现。
心魔身见他记下了,又道,母亲他们在外间也滞留得许久了,是时候该将他们接回来,不然母亲怕会担忧。
听心魔身提到沈安茹,佛身多少还有些迟疑。
现在?合适吗?
心魔身脸色平静,倘若是在这一场水陆道场之前,那确实是不合适的。但现在么?等你出去细细查看过,大概就知道了。
佛身想了想,无声点头。
看来景浩界的情况确实好了许多,不然心魔身不会这般说话。
心魔身又瞥了本尊一眼,摆了摆手,差不多了,你出去吧。
说完,他再不理会佛身,自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佛身见心魔身果然没有话说了,心里很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逃也似地脱出识海世界,重新执掌肉身去。
佛身走了之后,本尊睁开眼睛,先往佛身原本站立的地方看了一眼,才对心魔身说道,你收着点,莫要到了后头,又轮到他给你泼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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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睁开眼睛迎上本尊视线,嗤笑一声,我会给他这个机会?
本尊一时无话,只得道,你记住就好。
反正都是净涪,佛身就算真要跟心魔身算账,也不能真拿刀来捅他,就像今日心魔身只能在口头上打击佛身一样。
心魔身哼了一声,仍自闭目入定,开始细细体悟那些自佛身处流转过来的道理,以寻找心魔一道修行的诀窍。
本尊见得他开始修行,也沉入了定境去。
净涪刚刚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天上正有一抹暖旭的阳光从树梢间落下,暖暖地洒在他身上。
佛身睁开眼,前后左右,四方天地尽皆看了一遍,很快就扬唇笑了。
他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心魔身会提醒他接沈安茹和程沛回来了。
景浩界世界,这个本源残缺、法则混乱甚至是天魔意蕴纠缠攀附的小世界,如今经了一场光雨,竟像是肮脏破旧的衣服被清水洗涤过一般,哪怕衣裳仍然残破,衣裳破败之处扯出来的丝线仍旧凌乱,但也是干净了许多,看着就让人舒心。
净涪笑得这么一阵,然后也没去干什么,只是倚着菩提树干坐着,打量这个清净干爽了许多的世界。
似乎连空气都干净了许多。
净涪微微摇头,然后抬手抛出了三道金色的佛光。佛光在空中一闪即逝,自寻了目标的主人而去。
很快,净涪的禅院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得了净涪应许,有人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进来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净涪的三个弟子,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还有五色幼鹿。
他们三人一鹿一进得门,便来到净涪身前,与净涪合掌见礼,称道,弟子等拜见师父。
净涪早已坐直了身体,如今见得他们行礼,只是点点头,随意道,坐吧。
是。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齐齐应了一声,各自在净涪面前的蒲团上坐下。
五色鹿仍转到净涪身侧,在净涪旁边趴下了。
净涪看过一圈这三个弟子,满意点头,看来这段时日,你们的修行也很是勤恳,修为各有进益,不错。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听得净涪夸赞,也是小小地笑了一下,显然他们对自己近来的进展也确实很满意。
夸过他的三个弟子,净涪又看了看五色幼鹿,也是点头,不错。
五色幼鹿欢喜地扬了扬顶上鹿角,但却没有作声。
净涪的目光先停在了白凌这个大弟子身上,看得出来,这段时日你已经能够入门了?
白凌点头,是,弟子在前不久的水陆道场上,仔细体悟过诸位师兄的法音,很有些触动,故而回头再看功法的时候,也终于找到了些脉络,能够推开那扇大门。
净涪也是微微阖首,前不久的那场水陆道场是你们净音师伯仔细安排的,其中负责法音的诸位比丘全都经了你们师伯的眼,才最终敲定下来。他们的本事很不错,你能从中有所体悟,也是你的机缘。
他想了想,便问白凌道,你往后的修行可有什么安排?
倘若可以,白凌当然是想要跟随在净涪身边的,可他也是聪明人,单单听净涪问他的这个问题,便知道这个如意算盘打不响。
起码近段时间是不行的。
他认真想了想,与净涪合掌一礼,低头道,师父,我想入仪仗法队。
净涪并不奇怪白凌的决定,这点事情对他来说也不难,但有些问题,他还是得先问过白凌。
你明白仪仗法队是做的什么吗?
仪仗法队,其实算是佛门中一个很是常见的设置。他们通常负责一应法会、水陆道场的科仪。包括但不仅仅限于法音、礼乐一项,还包括祭祀、超度等等事宜。
事情很繁琐不说,地位也不太高。尤其因为近段时间以来景浩界劫难不断,仪仗法队还得多在外间奔走,为妙音寺解决凡俗信众与居士之间的烦恼。
这样的一个位置,妙音寺里的弟子虽然称不上避之唯恐不及,但也确确实实不会主动去选择。
白凌听得净涪这般问,也不曾犹疑,直接点头道,弟子这段时间也着意打听过,消息清楚,没有遗漏。
白凌和净涪问答的时候,谢景瑜与皇甫明棂都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可即便是他们,似乎也是第一次听白凌说起他的打算,这会儿也都不自觉地在面上露出些许痕迹。
净涪看了白凌一阵,白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里也不见有丝毫躲避。
净涪到底点头了,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在仪仗法队里好好学吧。
至于其他的,也不需要净涪如何叮嘱......
你也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就在净涪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心魔身曾经与他说过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身份......
净涪不自觉地又将目光转回了白凌身上。
也是这一留心,他才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往常时候,白凌虽然对他恭顺,却也很是维持着一个度,而现在......
恭顺也仍然恭顺,其中的尺度也把持得很好。可同时,白凌对他又添了几分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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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净涪暗自感叹。
白凌现在不仅仅是他的部下。也是他的徒弟,还是首席大弟子。
当白凌仅仅是他的部下的时候,方才那样就足够了,既体现了他对白凌的信任,也表明了他对白凌的尊重。
白凌修行的事情,统都由他自己决定,他这个上官不会过多干涉。
可在白凌成为了他的徒弟之后,净涪这样的行事态度,就显得疏远了。
他是白凌的师父。
想到这里,净涪又开口道,我会与你们净音师伯说一声,让他给你安排一二。
白凌也有些吃惊。
他愣愣地抬头看了净涪一阵,方才慢了半拍地与净涪合掌拜谢,多谢师父。
显然,尚且不习惯双方身份的,不仅仅只有净涪,还包括白凌。
净涪点了点头,目光往侧旁一挪,就望定了谢景瑜。
但对于谢景瑜,他没像白凌那样问他的安排,而是直接问道,你近来修行可有困惑?
不是净涪差别对待,实在是现下距离妙音寺的皈依日也没有多远了,谢景瑜既然有心皈依妙音寺,那必定是得待在妙音寺里等待皈依日好行皈依礼的。
既然如此,净涪又何必多问?
谢景瑜也不以为意,他答道,弟子确实有许多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还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净涪的表情,好决定自己接下来的行事。
净涪发现了他的小心,便笑了一下才道,且说出来吧,趁着我现在有空,还能指点指点你。
谢景瑜当即与净涪拜了一礼,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问题与净涪一一问了出来。
考虑到谢景瑜本身的积累,净涪都用他能够理解的话语解答了。
谢景瑜听了净涪的答案,自己闭着眼睛沉默得一阵,确定很有些收获,方才睁开眼睛来,与净涪合掌一拜,多谢师父。
净涪又是轻轻阖首,与他说道,你的积累还是太过薄弱了,于你修行很有妨碍。你若得空,就多往藏经阁里去。
谢景瑜又是一拜,是,师父,弟子知道了。
净涪确定他是听明白了,方才看向皇甫明棂。
皇甫明棂也已经听了一阵,显然已经在心底里盘算过一回了,见净涪问她,她便也放心且大胆地将自己的困惑提出来请教净涪。
净涪听完她的问题,也像对谢景瑜一般一一解答了。
皇甫明棂听了净涪的解答,自己在心里想了想,也是合掌一礼,多谢师父。
净涪见她暂且没有其他的问题,就也提点她道,你的积累确实要比你师兄好一点,但也相差不大,你若有时间,也该多往藏经阁里走走。
皇甫明棂应了。
净涪想了想,还是问她道,你觉得恒真僧人如何?
皇甫明棂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恒真祖师目标远大,道行高深,弟子深敬之。
白凌和谢景瑜听完了皇甫明棂的这句话,都有些绷不住脸皮的抽动,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目光避开皇甫明棂的脸,强自镇定地看向前方。
皇甫明棂这话确实说得不心虚,而且她觉得就凭这一句话,自己也很对得起恒真僧人给她的见面礼了。
净涪倒是面色不动,他听完之后,还点了点头,若是让你学着他那样,在景浩界中行走传法,你可愿意?
皇甫明棂不意听到净涪这样的话,惊了一下,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净涪却不在意,只又问她道,你可愿意?
皇甫明棂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微微垂下头,自己在心里问了一遍自己。
答案很是明显。
她重又抬起头来,迎上净涪的目光,答道,弟子愿意。
净涪看了她一阵,没说什么,便转移了话题,沙弥尼一脉如今尚且未有多少传承之人。你作为妙音寺沙弥尼第一人,还得好好修行,日后也好指引后来者。
皇甫明棂便有再多的想法,这时候也只能全部压下,点头应声,是。
指点了一遍自家弟子之后,净涪看向五色幼鹿。
五色幼鹿显然也是等了好一会儿了,如今见他看来,连忙起身从净涪身边转到皇甫明棂身侧,好让自己能正面面对净涪。
净涪也没有厚此薄彼,用一般的态度问它道,你呢?
五色幼鹿很认真地想了想,才低头对着净涪低鸣,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呦。
五色幼鹿的问题也不是其他,多半都是关于血脉纯化。
净涪见识广阔,这些问题也仍然难不住他,便也一一跟五色幼鹿说了。
白凌、谢景瑜及皇甫明棂也在一旁默默听着,不管用不用得上,先记下再说.
五色幼鹿认真听完,对净涪连连点头作谢,才仍然转回到净涪身侧。
将这三人一鹿修行上的问题解决过一轮之后,净涪又看向他们三人,问道:近日在妙音寺里的生活可还习惯?
如果真有问题,那作为师父,这其实也该是净涪他为他们出头的部分。
白凌和谢景瑜齐齐摇头,然后又对视一眼,默契地望向皇甫明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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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明棂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但......
她从蒲团上站起,合掌对净涪拜了一拜,低头道,师父,我母亲......
想必让她将这件事与净涪说道出来,也很有些为难,所以皇甫明棂的头一直都是低下去的,目光更是从站起来之后就再没抬起来过。
师父,我已经入了师门,但我母亲还在山门下等消息,我想去见一见她。
看着这样的皇甫明棂,此刻执掌肉身的佛身不免又想起了心魔身,想起了心魔身的提醒。
是了,身份。
他暗自叹了一声,面上却分毫不显,甚至还带上了些许笑意。
嗯,确实是该跟她说一声。
皇甫明棂不意净涪竟然会这般轻易就答应了下来,原本压得极低的目光猛地抬起,愣愣地看着净涪。
净涪只又问道,你母亲现在还在山下?
......是。皇甫明棂应了一声,但显然还是没回过神来。
净涪仍道,你母亲也是修士?可有什么打算?
皇甫明棂终于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能够流利顺畅地回答净涪了。
我母亲她也是修士,是一个道修。......她只是送我过来的,过不得多久还是要回北淮国的。我就想......我就想在正式皈依之前,多陪陪她。
皇甫明棂后面的话是越说越轻,她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她的行为有反复的嫌疑,不太妥当。但正如她自己所说,她想在正式皈依之前,多陪陪她。
净涪点点头,去吧。但也莫要懈怠了修行。
佛门修行说空,又有出家的说法。既然皇甫明棂决定在妙音寺皈依,自此成为妙音寺的沙弥尼,就不该多恋栈红尘因果。但......
谁都可以这样说皇甫明棂,唯独净涪不行。
他不也还想着趁这个机会,将沈安茹和程沛从杨元觉那边带回来。
况且哪怕是净涪佛身,也没觉得皇甫明棂的这个做法有什么问题。
亲缘是人伦,是红尘因果,可也是缘法。此种缘法天定,又契合人情,净涪不想莽撞简单的来个一刀两断。
在他看来,其实只要不太过分,还是能够两全的。
皇甫明棂听得净涪这话,又是深深一个躬身,才重新在蒲团上坐了。
白凌也还罢了,谢景瑜真是头一次见识到净涪的这般作风,目光不由得在皇甫明棂和净涪身上来回飘荡,且面色也渐渐地生出了几分异样。
净涪只眼角余光瞥过,就知道谢景瑜心中的想法了。他顿了一顿,又自望向了谢景瑜。
谢景瑜本还在想着些什么,忽然察觉到净涪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很快收敛了心神,目不斜视地面对前方,但眼角余光却还是观察到了净涪的表情。
谢景瑜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想了什么,可他目光触及到净涪的视线,竟不自觉地就站起身来了。
净涪微微笑了一下,问道,你也有事?
谢景瑜被净涪面上的笑容安抚了一下,又想到方才皇甫明棂得到的答案,心里蓦然一定,竟说道,师父,我......我也想回去一趟。
白凌闻言,侧眼看了看谢景瑜。
谢景瑜从谢家出来的,他知道。谢家还知道谢景瑜来到了妙音寺,他也知道。他甚至还知道谢家一直以来对谢景瑜不闻不问,似乎默认又似乎撒手不管。他同样知道谢景瑜对谢家其实也没什么好态度。
不过他先前一直以为谢景瑜与谢家之间的结要到谢景瑜真正释然的时候,才会有个结局。
可他没想到,这个时间居然来得这么快!
净涪显然已经猜到了,他脸上表情未曾有过丝毫变化,只凝望了谢景瑜一阵,问道,你有决定了?
谢景瑜答道,是,弟子已经决定了。
净涪顿了一顿,问道,可会安心?
谢景瑜点点头,还笑道,我有师父,有师兄师妹,也有鹿崽,有师门,我很安心。
白凌有些恍然。
是了,师父也是父啊。同理,师兄师妹也是兄长与姐妹。
他们与谢景瑜虽然没有血脉传承,却有相同的法脉传承。谢家那些人对于已经决议皈依佛门,跟随净涪修行的谢景瑜来说,其实已经是过去了。
真正能与他亲近,和他相互扶持着走过接下来的崎岖道途的,是师父净涪,是师兄他白凌,是师妹皇甫明棂。
便连皇甫明棂,一时也在侧旁沉默,似乎也有所感。
那边厢,净涪仍自问他道,那么,你可会让自己后悔?
净涪这一回询问的就不是其他什么了,而是谢景瑜回到谢家之后将要采用的手段。
谢景瑜沉默了一下,到底笑道,不会。
若他处理谢家问题时候的手段在自己心上留下痕迹,以致后悔或是愧疚什么的,那并不会让他畅快,反而是让他自己耿耿于怀,为他自己的修行埋下隐患。
得不偿失。
谢景瑜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师父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
净涪看了他一阵,叹道,你经的事到底还是太少了。
净涪这话一出口,白凌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也不推辞,只站起身来,立在谢景瑜身侧,与净涪一礼,师父,我陪着师弟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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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听得,先看了一眼谢景瑜。
谢景瑜不曾介意,恰恰相反,他还很高兴。
诚如净涪所说的那样,他经的事到底还是太少了。而谢家......
谢家大小也是个世家,手中握有的实力如何先不说,光就揣摩人心这一手,就很是不凡。
起码谢景瑜自己是敌不过的。
他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一着不慎,中了谢家的算计,反又生出其他牵连,再结下旁的因果。
谢景瑜生在谢家,长在谢家,虽然是受了谢家漠视冷待,但他也确实从谢家那里学到了很多。
最明白的一条,就是别高估自己。
净涪确定谢景瑜不曾排斥,也就点了头,但白凌也不是全无事情的。
你看着你师弟些。另外,交给你的事情你也别忘了。
白凌眉关一抽,似乎记起了什么,却只得躬身作礼,应道,弟子记下了。
净涪微微点头。
果然,看别人劳碌就是比看自己劳碌来得畅快,难怪心魔身先前那般戳自己。
但说实话,也亏得净涪还记得白凌是自己的弟子,虽心里畅快,但面上还是把持住了,没叫白凌这些弟子看出些什么来。
可一旁的谢景瑜却记在了心里,一直小心地拿目光觑着白凌的表情。
白凌又哪儿会不知道谢景瑜在想些什么,他给了谢景瑜几个眼神,示意回头再说。
谢景瑜只得将这件事按捺下来,等他们从净涪这里散了之后再说。
五色幼鹿在旁边听着看着许久,又转到皇甫明棂侧旁,对净涪低鸣了一声。
呦?
净涪明白五色幼鹿的意思,但他若真的要将沈安茹和程沛从杨元觉那边接回来,其实还得用到五色幼鹿。
你且在寺里留一阵,我有事要吩咐你。
五色幼鹿立时就兴奋起来,连连晃动他脑袋上骏奇的鹿角,又高兴地鸣叫了几声,很是让白凌三人侧目了一阵。
净涪没再理会它,只将它放到一旁,与白凌、谢景瑜、皇甫明棂等人说道,行了,若是没其他事,你们就都回去吧。
白凌、谢景瑜和皇甫明棂躬身一礼,退了出去,只留五色幼鹿和净涪在禅院里。
五色幼鹿乖乖地趴在蒲团侧旁,等着净涪的吩咐。
净涪低头看看它,低声道,你还记得我母亲和弟弟么?
五色幼鹿听得净涪这话,就知道净涪是想要它去做什么了。
它难得露出了个苦恼的表情,抬头看了看天外,才又对净涪低鸣了一声,呦?
净涪也知晓它担心的是那些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大魔们。
可这个问题,此时实算不上一个难题。
他道,你还记得前几日的那一场水陆道场么?
五色幼鹿点头。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净涪就道,那一道涤荡天地的佛光,那一场遍及整个景浩界的光雨,你也都还记得吧?
那些大魔都吃了大亏,现在还都是隔得远远地看着......正是我们动作的大好时机。
若是单对单,净涪是不怕那些大魔的。他有足够的自保手段。
就算是净涪对上他们一群,只要净涪安排妥当,妙音寺甚至左天行、留影都会成为他们的援手,净涪也不会怕他们。更何况,那些大魔真能竭诚联手?
可问题是,净涪是一个人闯出去不错,五色幼鹿也只会是他的帮助而不是他的拖累。但回来的时候,净涪却不是只带着五色幼鹿回来的,还有沈安茹与程沛。
他既然要带他们回景浩界,就得保证了他们这一路的安全才是。贸贸然动作,那不是正将沈安茹和程沛扔给那些大魔吗?
他是要让沈安茹和程沛回景浩界这个世界生活,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也不是要给旁人一个拿捏他的把柄。
五色幼鹿其实是不太清楚景浩界外间的事情的,毕竟它这段时间都是跟在谢景瑜身侧,而谢景瑜的交际范围还是太狭窄了,还接触不到太多这种层次的事情。
不过既然净涪这么跟它说了,它也就信了。它当即就对着净涪点头,低鸣,呦呦。
净涪笑了笑,且还未确定,我须得先与元觉沟通过之后,才会有结果。不过不管怎么样,你暂时都得留在妙音寺这里,所以谢家,你是去不了的。
五色幼鹿不甚在意地对着净涪连叫了几声,好让净涪明白它的态度。
净涪确实明白,他抬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等需要了,我再叫你。
五色幼鹿多看了净涪一阵,确定他没说谎,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净涪看着它走出院子,甚至还很自觉地关上院门,才取了一块背有繁复纹路的铜镜拿在手上。
带着净涪气息的灵光打入铜镜上,很快就让这块镜面模糊的铜镜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待到涟漪平息下来之后,那铜镜镜面已然变得光滑平整,只除了表面一片混沌,还映不出净涪的模样来之外,竟是再也没有其他的缺陷了。
净涪将镜面对准了自己,低声呼唤了三声,杨元觉,杨元觉,杨元觉。
第一遍唤出的时候,那镜面表面升起了一点亮光。第二遍唤出的时候,那点亮光开始扩散,遍布至整个镜面。而等到第三遍换出的时候,那已经遍布了整个镜面的亮光就挣脱了镜面的禁锢,照到了镜面之外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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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铜镜也不是其他,正是杨元觉亲自炼制出来的用以他、净涪、安元和三人的沟通之物。
杨元觉虽是阵道大家,但要炼制出这样的沟通物件,对他来说也真不太难。哪怕这面铜镜还需要有沟连三个世界的效果,也是一样的。
笑话,若不是杨元觉有这样的天资,他宗门、家族怎么会那般纵容他?由着他说暂时停止修行就停止修行,必得到临近寿元的境界点,才要去突破当前境界那般任性?
能得到特殊待遇的,从来都是远超众人的天才。
杨元觉就是这样的典型。
净涪没有等多久,铜镜上就映出了杨元觉的面容。
杨元觉似乎才刚睡醒,面上还残留着浓重的睡意,不过他眼睛里已经没有睡意了。
净涪?他说道,你终于有空找我了?
他可是知道的,净涪这家伙这段时间都忙得很。得出面收拾一整个世界的烂摊子呢,能不忙吗?
对着多年的老友,净涪也没太紧绷,当即就笑着点头道,勉强是能抽出些空闲来了。
杨元觉也笑,哈哈,是吗?看样子,你那边的情况还算好啊?
净涪点头,叹道,就目前来说,那确实是算不错。
杨元觉面上笑意甚至都驱散了他的睡意。
那就好,看来,你很快就能抽出身来了?
净涪又是点点头。
杨元觉见净涪模样,想起了什么,先左右看了看,确定侧旁没有人在偷看他了,才摆出一副细说秘密的模样,紧缩了眉眼,压低声音道,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净涪知道杨元觉摆出这幅模样是要防的谁,先配合地也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事?
还没等杨元觉说话,他又问道,现在说合适吗?你确定你师父没再盯着你?
我先前已经闭关过一回了,不久前才出关的,他来盯着我干什么?杨元觉有些得意,但他看了看铜镜里面映出的净涪的模样,还是又道,说起来,还多亏了你弟弟。
嗯?净涪很有些疑问。
真要猜的话,其实他也是能猜到的,不过在杨元觉面前,他还是决定省省这点力气。
杨元觉也确实没想要净涪去猜,很快就公布答案。
你弟弟那家伙,虽然比不得你我和安元和,可也很不错了。努力、坚持又勤奋......
杨元觉说到这些的时候,脸上倒是收了许多玩笑,认认真真地说话。
拼命得我险些都以为又见到了当年那个时候的你了。他说到这里,很是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你的弟弟,有你几分模样。
净涪听杨元觉这般形容程沛,就猜到程沛这会儿是个什么模样了。
他那个时候拼命吸取一切知识、道理,增进自己实力,不过是因为他需要掌握自己的力量好能够把控得几分自己的命运。而程沛......
杨元觉一看净涪的表情就知道净涪想的是什么,当即就笑开了,你且放心吧。
你弟弟有我师父盯着呢,必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说到这里,他又道,说起来,要不是你弟弟帮着我分去了我师父的注意力,我这会儿还没能偷闲睡一觉呢。
说到这里,杨元觉脸上也止不住地浮出庆幸。
没办法,他师父见他好不容易有要改变他自己喜好的倾向,生怕他故态复萌,就盯紧了他,非要让他将自己给自己拟定的修炼计划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才算罢休。
就算杨元觉是有这个打算,也能坚持下来吧,可旁边有个人死盯着,总是不太舒服的。尤其是杨元觉这种疏懒惯了的,则更是。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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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若不是还有一个程沛,杨元觉都想要去安元和那边避一避了。
说到这里,他又笑得更加灿烂了。
放心,为了表示我对你弟弟的感谢,我将我当年的部分推演记录都塞给他了。
他日子过得可充实了呢。
净涪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盯着杨元觉。
在那沉重的视线压力下,杨元觉脸上的笑容都撑不住了,只得投降道,你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保证你弟弟每日里都是活奔乱跳的,绝对没有过线。
他顿了一顿,也望定了净涪,反正你弟弟身边曾经有过个随时可以给他指点,为他解惑的师父,不是吗?
听见他这么问,净涪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你果然发现了啊?
杨元觉什么都没说,只给了净涪一个眼神。
净涪也没指望能瞒得过杨元觉。似杨元觉这样一流的阵法大家,就算司空泽已经离开了程沛,他也还是能从程沛修行的蛛丝马迹中窥见其中的真相。
他点点头,机缘巧合,而且司空泽也看中了他的天资,所以我就顺水推舟,让程沛当了他的弟子。不过现在的话,司空泽已经脱离程沛了,只留给他一份传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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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觉皱了皱眉头,这个人的本事是有的,但是不太够。我当初没有细看,现在看他修行,也才发现问题。程沛想要走得更远更高,还需要摆脱他的影响,找到自己的路......
净涪仍是微微点头,找路是要的,但程沛现在还年轻,先积攒下足够的积蓄,才好说其他。
万丈高楼平地起,在趟出契合自己的路之前,每个修士都一样要有足够的眼界、见识和实力,不然就都是白搭。
杨元觉看净涪对程沛很有几分安排,并不是完全的放任自流,心里又更给程沛加了点分量。
但他只笑着道,你倒是果真要担起为人兄长的责任了?
虽然杨元觉只是问了为人兄长的责任,似乎只字未提沈安茹,可既然净涪承认了程沛这个弟弟,又怎么会将沈安茹这个母亲撇开?所以其实杨元觉这一次打探的不仅仅只是净涪对程沛的态度,还包括了沈安茹的。
净涪心知肚明,却也只是点头,笑问道,如何?
杨元觉一下子就笑开了,皇甫,你觉得以你和他的年龄差,你真的是将他当弟弟,而不是儿子或孙子?
净涪先是微微收敛了笑意,虽然说长兄如父不假,但尚有母亲在堂,我怎么敢拿大?而且......
他又冲着杨元觉笑开,你这般说话,难道是觉得我年纪大?
杨元觉禁不住,哈哈哈大笑出声。
净涪看着他那模样,实在忍不住,到底翻了个白眼。
杨元觉笑意本就没能止住,猝不及防看见净涪撇开头时候那大大的白眼,又是一阵笑意上涌,笑得连腰都弯下去了。
净涪等了好一会儿,才算是等到杨元觉稳定情绪。
......说正事,咳。杨元觉不想真惹怒了净涪,见好就收,转移话题,你先前不是在忙着收拾烂摊子么?怎么,你们景浩界现在能见人了?
什么叫能见人了?净涪小小地抗议了一声,还是说道,情况是大有好转了,而且现在是个好机会。
顿了一顿之后,净涪才问起程沛和沈安茹的情况,他们在那边怎么样了?
你母亲是挺厉害的。杨元觉答道,并不觉得沈安茹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凡妇就轻忽随意对待,语言间很有几分尊重。
杨元觉本来就是这样的品格,所以净涪才会放心将沈安茹和程沛托付给他照看。
净涪就静静地听了一阵,然后才问道,程沛呢?
杨元觉闻言,干脆地一摊手,他啊......他就一直修行啊。我刚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师父盯紧了他呢。
净涪点点头,沉默得一阵。
杨元觉看得他一眼,先问道,你刚才说到了机会,怎么?你想将他们带回去了?
净涪方才就已经漏了口风,这会儿也不否认,直接道,如果合适的话,我确实想先将他们带回来。
杨元觉就摇了头,现在不行,你弟弟他前几日才闭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关,你可能有得等了。
净涪细看他模样,心里就有数了。
程沛其实也知道自己这边随时可能会过去将他们接回景浩界的,毕竟母亲沈安茹在外间可能还是不太适应,会更希望回到景浩界中生活。
可就是这样,他还是闭关了,显然是平时的积累够了,又恰被一线灵机触动,不得已而为之。
净涪想了想,问杨元觉道,如果我想先将我母亲带回,他则等到他出关之后再说......你觉得可行否?
杨元觉闻言,又细细打量了他一阵,却又压住了笑意,很是正色地回答净涪道,我觉得......可以。
可即便杨元觉已经特意控制了,那话语间的笑意还是特别的明显,听得净涪只能木着一张脸看他。
先是心魔身,后又是杨元觉,他们身边亲近的人到底都是怎么了,居然尽变成这副模样?
杨元觉真是全然不在意净涪此时的脸色,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只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道,我是觉得真的可以。
净涪没甚好气,是啊,程沛他留在你那边,还能替你分去一点你师父的注意,你好过日子不是?
杨元觉笑眯眯地点头,所以说,果然还是你能体谅我啊......
净涪已经不想看到这个道友的脸了,他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蠢蠢欲动,几番想要将面前的铜镜给封起来,不过都给按捺住了而已。
净涪忍了杨元觉一阵,才道,我想见我母亲。
杨元觉也没真想惹怒净涪,不过就是多时不见他这个好友,闲得没事想逗趣逗趣而已。现在净涪既然提了要求,他也就很干脆地点头应了。
那你稍等。
杨元觉跟净涪说是稍等,还真是半点不含糊地让净涪等了一小会儿,净涪才见得铜镜对面映出沈安茹的面容。
净涪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却是站起身来,合掌探身对铜镜对面的沈安茹拜了一拜,唤道,母亲。
沈安茹见得铜镜里面的净涪,眼眶立即就红了一圈,可面上却也已带出了笑。
嗯。
沈安茹只看着铜镜里的净涪,甚至都不敢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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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师父,你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净涪当即就给了沈安茹一个肯定的答复,安抚住沈安茹,然后又问道,母亲一切可好?
好。沈安茹还如方才那样,只简单地应答了一声。
虽然还隔着铜镜,但净涪却还是听得出来沈安茹话音里的哭腔,知道哪怕是说多两句,沈安茹都未必能够忍得住眼眶里的泪水。
净涪不以为意,又多问了两句沈安茹的日常之后,才问她道,母亲,我接你回来可好?
沈安茹一听,就有些犹豫。
你来接我......你能抽得出身了吗?我听说我们那边情况不太好,如果你贸贸然出来,会不会很危险......
净涪细细看了沈安茹一回,忽然笑道,是还有些危险,那就再等等吧。
沈安茹向来细心,对程沛是这样,对他自然也是这样的。
净涪话风一变,她就听出了些什么,不禁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净涪只安抚地对她笑,又将沛县程庄的情况简单地跟沈安茹说了一遍,减去她心里的不安,才说道,母亲,将铜镜给元觉道友吧,我还有话要跟他说说。
沈安茹一时没动。
净涪也没催她,只静静地等了一会。
沈安茹像是鼓足了勇气,低声道,我也想回去,但......你弟弟他现在还在修行,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及时出来。我不想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倘若要认真说起来,沈安茹不过是一个没有多少力量的凡妇,而程沛......
他修为虽然不够高,可多少也是个修士,还是个男人,力量和见识都比沈安茹要强,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遇到什么难事,多一个沈安茹也帮不上什么。但沈安茹还是觉得,不该留程沛一个人在这里。
净涪点点头,笑容仍是暖和,我知道的。一切就等他出关了再说吧。
沈安茹抿着唇看了净涪一阵,方才将铜镜交还给一旁等着的杨元觉。
杨元觉方才听了个全场,如今将铜镜拿回来,却是先对沈安茹点了点头,便自拿了铜镜离开,继续与净涪交谈。
哈哈哈,被拒绝了吧?
净涪显然并不太放在心上,只随意地点点头,反问他道,你不都看见了吗?
看我笑话就那么高兴?
倘若不是知道这样的问题不会让杨元觉反省,甚至还会更让杨元觉开心,净涪都很想抓住他问一问了。
杨元觉又是大笑了一场,才道,嗯,我都看见了。
顿了一顿后,他又重复着强调了一遍,我看了个全场呢。可惜了,安元和那家伙不在,不然的话,哈哈哈哈......
净涪都不想理他了,随手将铜镜往侧旁一推,让铜镜只映照出他禅院里的模样。
杨元觉见得那边没了净涪的身影,并不觉得如何,反而又更高兴地笑了一阵。
你很开心啊?净涪到底又将铜镜拉了回来,看着铜镜里面映照出来的杨元觉磨牙。
是啊,我今日很开心啊。杨元觉边笑边答道,半点不觉得心虚愧疚。
净涪看了他一阵,竟也笑了。
谢谢。
杨元觉笑完,站直了身体对净涪道,不过是搭把手照看两个人而已,值当什么。倒是你......
杨元觉显然已经看出了些什么了,你这修行,进展很快啊。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才多久,你居然又有进益了......
杨元觉是老友,也足可信任,既然说到这里了,净涪也就不瞒他,将近段时间以来的事情都给他说道了一遍。
五色鹿......杨元觉沉思了一阵,道,你家那只五色鹿还不过是个幼崽,血脉也没有觉醒多少,修为更是不高,并不招人眼,那群五色鹿是怎么找到你头上来的?
南海普陀山的法会......净涪你很可以啊,我这么久,也只听说过南海普陀山的大名而已,没想到你居然已经到过普陀山上去了,还听了一场法会,好家伙!
虽然杨元觉话里听着有很多问题,但他其实没想跟净涪要答案,只是习惯了这般自言自语而已。
这是他专研阵道问题时候养成的习惯了,净涪熟知,这会儿也没想去回答杨元觉,只由着他自己琢磨。
杨元觉琢磨得这么一阵之后,又忽然飞快地提了两个名号,迦叶尊者和阿难尊者吗?
他一边说着这两个名号,一边随手在不知打哪里掏出来的阵基上划了两下,做了记号。
可他的试验明显失败了。过不得一会儿,他再开口的时候,嘴里就只剩了一个名号。
阿难尊者?
他嘴里不断地重复着,目光却凝在那个阵基上他自己留下的痕迹上。
好半响之后,他才抬头看向净涪,果然......很厉害啊。
净涪只是笑了笑。
杨元觉微微摇头,随手将那个阵基收起,随即就做贼一样往左右瞟了瞟,才盯紧了净涪道,净涪啊......
嗯?净涪已经能猜到他想要跟他说什么了,也没什么言语,只给了他一个简单的语气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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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杨元觉清了一下喉咙,问他道,我们是多年交情的老友,对吧。
净涪没有说话。
杨元觉也不太介意这会儿净涪的态度,实在是前因后果,方才他开心了,现在就轮到他被开心了。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
杨元觉暗自叹了一声,却也放低了姿态,好生给净涪出了回气,眼看着净涪的脸色渐渐好看起来之后,他才竖起了耳朵,做出一副小心模样,压低了声音跟净涪说道,我们都是这么多年交情的好友,有好处得大家分着来不是?
身游也就罢了,他仿佛生怕被谁听了去,声音细若蚁鸣,神游和念游的法门,你可别漏了我......
就是这个时候,净涪与杨元觉手上的铜镜同时升起了一道灵光。灵光舒展间,另一张熟悉的面容占去了铜镜的一半。
杨元觉被这道灵光一吓,手中铜镜都给扔出去了。幸好他反应甚快,及时在铜镜落地之前将铜镜给捞回来了。
吓死我了!他心有余悸,脸色都有些发白,扭头见得突然冒出来的安元和,几乎就要咬牙切齿了,安元和!!!
安元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很是无辜地看了看非常生气的杨元觉,又瞥瞥那边似乎就是在看好戏的净涪,暗自叹了一声,却也不肯将别人的错认下来。
不怪我,我联接上你们之前,先通知过你们了的。
......杨元觉听得安元和这么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了头去看净涪。
是你!
这套铜镜本来就是杨元觉炼制的,为的就是取代他们一直惯常用的联络阵法,更自由更顺畅地联络。
为了表示对安元和及净涪的尊重,杨元觉并没有将这套铜镜的所有权限都紧拽在手里。这其中,就有一条规定是他们在使用铜镜作为交流工具的时候,铜镜的绝大部分权限都在最先催动铜镜的那个人手上。
而这一次,是净涪先借用铜镜联络了他的。也就是说,这一回,铜镜的绝大部分权限都在净涪手上。
在这一次沟通里,只要安元和与杨元觉应允,他可以随时接入杨元觉及安元和。同样的,他也可以随时将他们踢出去。
是我。净涪点点头,很诚实地应道,还特别客气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杨元觉还记得自己这一回有求于人,同时还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面对净涪的这个问题,他什么都不敢说,只能摇头,没,没什么。
哦。净涪应了一声,就将事情揭过去了。
可安元和及杨元觉都清楚地看见了净涪脸上没有掩饰的可惜。
安元和悄悄看了杨元觉一眼。
杨元觉倒是还记得安元和,只看了他一眼,便很快拉上了他,接住他自己那还没有说完的话道,......们。
们?
安元和听到这个字,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他飞快地看了净涪一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了这一句之后,又顿了一顿,才问道,到底是什么事,能先跟我说说吗?
杨元觉深吸了一口气,连连提醒自己好几回,才快速地将先前的事情跟安元和解释了一遍,最后又道,我就是跟净涪说,神游和念游的法门,莫要忘了我们。
安元和无视了杨元觉的态度,自己很认真地盘算了一下,方才抬头望向净涪。
净涪也看向他。
安元和直接就问他,净涪,这样的法门其实很珍贵的吧,你想要什么,我与你换。
念游、身游和神游这三种在诸天寰宇世界中游走的方式,安元和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但他只见过最寻常的几种法门,它们的真正玄妙之处,安元和只能稍作猜测,还未有个明确的定论。
安元和说完,杨元觉也连忙跟上,我也一样。
你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换。
净涪与他们相交已久,知晓自家这两位好友的品性,自然很清楚他们不会白占他的便宜。这会儿听得他们两人的说法,他倒完全不惊讶。至于杨元觉,他是在与他逗趣而已。
更别说他话其实还没有说完。
而且他早在听归真和尚说起其中的不同之后,心里就已经有所安排了。这一回听安元和及杨元觉开口,他便也直接笑了。
既然你们都这样开口了,那行。我正因着景浩界外面的大魔头疼呢,你们若是得空,就帮我清扫一下吧。
安元和及杨元觉对视一眼,很认真地应下了。
早在景浩界魔劫爆发之前,他们就已经去过了景浩界。那边的情况他们都不陌生,尤其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也一直关注着景浩界的变化,没觉得这事情有什么难办的。
净涪见他们应下,笑了笑,便在铜镜手柄的位置找准两个地方按了按。
那手柄处立时有两个旋涡浮出。
净涪见得这两个漩涡,毫不迟疑地从随身褡裢里摸出两片玉简,一个漩涡塞了一片。
没多时,那两片玉简就到了杨元觉及安元和的手边。
杨元觉握住那那片玉简,凝神望定净涪。
净涪看他这模样,笑道,行了,这东西你收好,自己暗自揣摩着,可别让你师父知道了,回头,他怕就得说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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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觉被净涪这么一提醒,立时意识到了什么,顾不上左右观察,立刻就将玉简给收起来了。
待到玉简没了之后,他才往左右看了看,很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
安元和见得他那般模样,面上神色却是分毫不动,只将玉简收起,看定净涪道,我等会儿就过去。
杨元觉听得安元和的决定,往他刚刚走出来的方向看了看,却是问净涪道,我也要现在就过去吗?你母亲怎么办?要我帮你顺道带回去吗?你弟弟我倒是不担心的,毕竟有我师父在呢......
他絮絮叨叨这么一长串,净涪及安元和一见,就知道他那边情况不太对。
果不其然,还没等杨元觉停下来,铜镜里就多了一个人的声音道,所以......你想去景浩界?
那是安元和及净涪都很熟悉的声音,也不是旁人,正是杨元觉的师父任子实。
这也是一位阵道大修士,而且德高望重。
这道声音响起的瞬间,杨元觉的脸色就变了好几变,看得净涪及安元和两人都心下好笑。
杨元觉都没来得及顾上净涪及安元和这两人,手中还稳稳拿着铜镜,身体就已经往旁边侧了过去,正面面对来人。
师父。
他讨好地笑了叫人。
铜镜里很快就映出了任子实的模样。
说实话,任子实面容其实还是很年轻的,只那一头头发,已经白得发光。都不知是因为修行的原因,还是因为杨元觉这个弟子。
净涪及安元和也都快速收敛了心神,跟任子实见礼,前辈。
任子实先对净涪及安元和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阵净涪,叹道,历劫归来,能得新生,净涪,你也是好福缘......
好福缘。
单只听见这三个字,净涪就知道任子实看出了什么,他端正了面色,又自对任子实拜了一拜。
不过是机缘巧合而已。还未多谢前辈的关照......
这关照非是指任子实对他的关照,而是对程沛。
他话里的意思,连晚到了许多显然错过不少内情的安元和都听出来了。
任子实笑得一笑,也是程沛那小家伙勤勉,我不过只是提点两句而已,也没多做什么。唉......
他这一口气叹得,让杨元觉听着都有点发昏。
若是换了个场景,杨元觉大概就嘻嘻哈哈地跟他师父推诿过去了,可这会儿,净涪及安元和都在看着,他们还有事情要商量......
好在任子实也并不太想在净涪及安元和面前落他这弟子的面子,只叹了这么一声,看过杨元觉头疼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后,就放过了他去。
行吧,你们聊,我不打扰你们了。
他说着,笑看了杨元觉一眼,就背着手走了。
看他那模样,心情还是挺好的。
杨元觉看着任子实的背影磨牙。
任子实能察觉到杨元觉的目光,心情又更好了几分。
让你整日叫我头疼,今日尝到头疼的滋味了吧,呵呵......
杨元觉看着自家师父走了,飞快就收了脸上表情,颇有几分鬼祟意味地对净涪及安元和道,来来来,我们继续。
杨元觉这一场做派似假还真,旁人是难以分辨的,可这会儿在他面前的是净涪及安元和,无论是哪一个,杨元觉都瞒不过去。
所以杨元觉这话才刚说完,就见净涪及安元和已经在交谈了,还是完全撇开了他的那种交谈。
你是不是又去找了几个对手?是净涪在问安元和。
嗯。这就是安元和在答净涪。
砍了几个人,看着还行。这又是安元和在跟净涪说他近来的情况。
杨元觉很是木楞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抬手一抹脸,笑着插话道,唉?安元和你又砍了几个人?
有没有什么可以入眼的战利品,也让我见识见识呗?
净涪及安元和一时停住了话头,他们三人借着手中的铜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齐齐一笑。
哈哈哈......
笑了好一会儿之后,净涪没再去看铜镜,只抬头望天,但他心情却是异常的畅快。
我们回头各自好好研究一下神游、念游的法门吧,我已经在宗门里待了很久了,我想出去......杨元觉道。
不,安元和道,还是要研究身游的法门。
作为剑修,肉身也是他们力量中的重要部分。若是仅以神游、念游的法门游走诸天寰宇,安元和觉得就算自己真遇到了让他亢奋激动的对手,只怕也不能战个痛快。
杨元觉侧头看了一眼安元和,想了想,劝他道,剑修虽然也修肉身,但元和啊,你难道不想试一试心剑与念剑?
杨元觉这样的提议果然引得安元和心动,他咀嚼一般地重复。
心剑、念剑。心剑?念剑?心剑......念剑......
净涪听得杨元觉的说法,心里也是佩服。
这家伙,果然不愧是让他师父头疼又无奈的货色,这样活跃的思维模式,确实是很容易就触动灵感,迸发灵光啊......
杨元觉听着安元和的低语,又看见净涪望过来的目光,心里得意,也就飞起了眉毛,扬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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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哪怕是这样,他也还摆手道,小意思小意思,不过是一个想法而已。元和你要觉得可行的话,就试试,若是实在不行,那就再说。
安元和点头,我会慎重考虑的。
杨元觉咧嘴笑得一阵,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细细打量净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跟我们说?我怎么听我师父那话,你很有些福缘?
福缘和机缘相似又不似,又是可以混为一谈,又是却不能。
但以杨元觉对他家师父的了解,大概是后者。
安元和也望向了净涪。
净涪对着安元和及杨元觉笑了笑,答道,世界之子。
世界之子?
杨元觉及安元和猛地一听到这个词,心里都有些不解,但他们终于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净涪,你?
净涪又是点点头。
安元和看得他一阵,点头道,恭喜。
杨元觉也笑着道,恭喜啊恭喜......
世界之子啊,若是他们没想错的话,那净涪在景浩界上就没什么问题了。
净涪不太觉得这个世界之子如何珍贵,但也道,确实是,往后在这边行事就轻松许多了。
杨元觉及安元和想想,也点头。
就景浩界那样的情况,若在做事的时候还总会有人蹦出来为难阻挠的话,确实是一件很让人为难的事情。
起码杨元觉就觉得,真要是那般情况,他是应付不来的。
他懒。
净涪目光瞥过杨元觉,只一眼就知道他在想的什么了,虽没甚好气,却还是问他道,若换了是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你真的就会逃?
杨元觉没答话,他甚至都没看净涪。
净涪也没看他。
说什么懒,其实不过是没被逼到份上而已。真要是杨元觉也是这样的处境,看他到时候还能不能保持住这副疏懒模样?
都是惯的!
安元和没说话,只在一旁看着,眼底隐有笑意。
他们三人凑在一起,说笑了这么一回,杨元觉才重新捡起了前不久他的那些问题。
要不要我到时候过去的时候,将你母亲和弟弟也一并带过去?
净涪没点头也没摇头,且看情况吧。
嗯?杨元觉多看了一眼净涪,是想改变主意了么?
先前净涪跟沈安茹叙话之前,可不是这般跟他说的。这冷不丁的,忽然就改主意了?
净涪他可不是这样没成算的人啊。
是你母亲么?杨元觉很快就想到了沈安茹,问净涪。
净涪点点头,她不放心程沛,想要等一等她。
杨元觉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元和看看杨元觉,又看看净涪,忽然问道,你跟她说清楚了么?
净涪摇头,实不必说得太清楚。
他说得这话,又笑道,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行程安排而已。她愿意暂且留在那边,就连留在那边吧,等一等程沛也好,免得我们来回地跑。更何况,我这边也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安元和听净涪这话,又看了杨元觉一眼。
杨元觉这会儿竟一扫平常时候不太着调的模样,安安静静地笑着,也就显出了几分疏阔。
安元和见他这般模样,自己心里思量了一回,也就大概猜到沈安茹的心思了。
原来是这样。
沈安茹......
她果然是一个母亲。
作为母亲,就算她单单只是一个凡妇,眼界有限,看不出程沛修为上的长进,但她这个母亲能够看出程沛这个儿子的心情。
她知道程沛在展双界里忙得很高兴,忙得很充实。她还知道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她希望程沛能更长更好地保留这个机会。所以她愿意放弃这个返回景浩界的机会,尽可能的帮着程沛延长留在展双界的时间。
她何尝就不知道净涪带她回来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何尝不知道这样的时机稍瞬即逝?
不过是取舍而已。
往常时候,她或许多是选择净涪这个长子,可在她与程沛一同在展双界这么几年时间之后,在程沛陪伴着她在外间漂泊相依为命这么些时日之后,她这一回选择了次子。
她果然是一个母亲。
净涪这时候也看向杨元觉,你不会多做些什么吧?
杨元觉只掀了一道眼皮看他,我像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吗?
都未等净涪说话,安元和就先答道,你不是像,你就是。
真说起来,他们这三人,谁的心眼都小。包括安元和自己,也都没大到哪里去。
杨元觉瞥了他一眼,嘀咕着道,你还说我?你自己明明也没好到哪里去!
安元和将杨元觉小小声的嘀咕全听在耳里,这会儿也很诚实地点点头。
他自己没觉得什么,倒又让杨元觉很是呲牙咧嘴了一阵。
净涪看着自家这两个好友,笑了一会,然后又跟杨元觉道,你若觉得不愿意,那些心得笔记你且自己收好就罢。若是觉得他尚可造就的话,就多指点指点他。
程沛这孩子,确实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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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和没说话,只看了一眼杨元觉。
可即便是这样,也已是代表了安元和自己的态度。
杨元觉却是道,放心吧,他是你弟弟,我记着呢。
他说完,顿了一顿之后,又道,就算我将他放养,我师父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他可喜欢你弟弟了,就差没让你弟弟给他当弟子......
那酸溜溜的模样,虽有特意表现出来的嫌疑,却还是让净涪及安元和都很是笑了一阵。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在20191120 23:55:29~20191121 23:5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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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你啊,你若真的在意,你就别那样气你师父啊......
杨元觉什么都没说,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那目光里表现出来的意味,一下子就让净涪及安元和看出来了。
可是,我还是更喜欢有起伏有波澜的日子啊。那平坦得一眼就让人看到尽头,连惊喜都可以想象得到的生活......
杨元觉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一时之间,净涪与安元和都不免为任子实感到头疼,同时又很是庆幸。
幸好,幸好他们的徒弟不是这个样子的,不然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教导才好。
说笑了一阵之后,净涪便与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位好友道别,收起了手上铜镜。
将铜镜仔细放回随身褡裢的时候,净涪不经意看了一眼头上天空,发现方才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绵密云层已经散了,仍自露出一片干净澄碧的天穹。
又有微风带了浅淡的花香从远方翩跹而来,在净涪面上、耳边轻抚而过。
这些来去自如又不曾留下太多痕迹的东西这会儿竟隐隐待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
净涪微微笑了一下,仍自闭了眼睛,倚着树干而坐,浅浅养神。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闭目拿起了暗土世界的权柄。但只过得了一会儿,他便睁开眼睛来,将景浩界目前各方的动态与佛身及净涪本尊简单说道了一遍。
既然要更改计划,那我们就先将小地府的事情弄妥了吧。心魔身只字不提沈安茹及程沛,只是直接提出了他自己的建议,就目前各方的情况来看,我提议先到无边竹海走一趟。
目前道门那边左天行正在快速接掌权柄,可就算再快,也需要一个时间整合,而现在,就是左天行整合道门所需要的时间。净涪倘若真找上门去,不是说做不成事,但也必定会是事倍功半。
魔门那边也是一般的情形。魔门那边的血洗还在继续。不过看情况,天魔宗对魔门的血洗也已快到了极限。而一旦触及这个极限,就是这场魔门大清洗到达尾声的时候。
既然如此,他们还不如暂且将这两边搁置,略等一等,先去拿下无边竹海那边。
无边竹海......心魔身笑了一下,看在那本话本的份上,无边竹海里的异竹应该不会太难应付。
心魔身所说的话本,实不是景浩界的寻常话本,而是当年无执童子降临景浩界时候道主交给他的话本。
本尊略想一想,看向了佛身。
这件事,既已决定了交由佛身来解决,那么自然就该由佛身来拿主意。
他只需要一个结果。
佛身没有考虑太久,当即就点了头,应道,可以。
嗯。心魔身应了一声,对佛身甩甩手,亲自送了佛身一程。
佛身也不以为意,出了识海世界就睁开眼睛,和五色幼鹿吩咐了几句之后,就自顾站起身,去寻净音。
五色幼鹿本来趴在谢景瑜的屋子里,看着谢景瑜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心情显然很是高兴。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净涪的声音却冷不丁从它耳边响起,听得它脸色都垮了下来。
谢景瑜本来还没有发现的,但后来转了几圈,视线不经意瞥过五色幼鹿,也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什么了。
他放下手上的东西,来到五色幼鹿面前,蹲下身来看它,师弟,发生什么事了?
五色幼鹿仍然不怎么高兴,也没什么心思搭理他。
谢景瑜并不生气,他想了想,干脆就坐在了五色幼鹿身边,看了五色幼鹿一阵,问它道,所以,是师父那边又改了主意了么?
他稍稍想一想,觉得也就只有这个原因了。
听到谢景瑜提起净涪,五色幼鹿方才有了反应。
它萎萎地看了一眼谢景瑜,低鸣一声,呦?
谢景瑜跟五色幼鹿近来都在一块待着,很轻易就领会了五色幼鹿的意思。
你问我怎么知道的?谢景瑜哈哈笑了一阵,是你表现得太明显了,我猜的。
他说完,又道,所以,果然是师父那边么?
五色幼鹿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低鸣了一声,呦。
谢景瑜托着下腮坐了一阵,忽然转头看它,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那你这段时间不是要跟着我了?
五色幼鹿很有些不明所以,但它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地看着谢景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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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谢景瑜见五色幼鹿那般模样,面上那幅浮夸的表情直接就垮了下来,好不容易能甩开了你,没想到,没想到......
说到这里,谢景瑜甚至还捂了面做出个大哭状,师父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五色幼鹿重重地喷了一口气,直接转过脑袋去,懒得看谢景瑜的表演。
谢景瑜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观众,表演了一阵之后,他抬起袖子很认真地擦了两个眼眶,换了一副大义凛然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神态,没办法了,既然师父将你扔给我,我也不好忤逆师父。这样......
他很自然地又转换成了勉为其难的态度,要来跟五色幼鹿约法三章。
你跟我和大师兄一起回去可以,可你得答应下面几条约定。
五色幼鹿仍然没去看谢景瑜,只由得他自己表演,可在谢景瑜滔滔不绝地跟它细说那些他自己拟出来的三章四则的时候,五色幼鹿的耳朵还是竖了起来,连头上鹿角都往侧旁隐隐压了一下。
显然,它也是听得很认真的。
谢景瑜多看了五色幼鹿几眼,确定它已然散去了那些不太好的心情,面上也飞快地闪过了些许笑意。可即便如此,他为五色幼鹿拟定的三章四则还是没有丁点缩减。
他们师兄弟两人玩闹的时候,净涪也只往那边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仍自去寻净音。
净音仍然很忙。
他身边条案上堆成山峦般的卷宗已经被一个个小沙弥抱下去了,可同时,又还有一个个小沙弥将另一堆卷宗压到那已经空置的条案,很快又将条案填满了,重新堆砌起一条更高更远的山脉。
净音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看着那些卷宗的眼神也没有分毫波动,只一面问道还有多少,一面吩咐道将这些卷宗分发下去,让各处堂阁给料理了。
连净涪都很是等了一阵,才等到这内室里只剩下净音一人。
净音对净涪的到来全无所觉,直到净涪将收敛得圆满无漏的气息放出,方才引起了净音的注意。
可即便如此,净音也没有抬头,只问道,师弟?
净涪应了一声,是我,师兄。
净音抽空看了他一眼,随手将手中刚刚抽出来的卷宗打开,你出关了?
净音不知道净涪那九日其实是睡着了一直没醒,现在看他神元气足,还以为他是刚出关呢。
净涪也没跟净音细说,甚至还直接点头应了。
在他睡醒之后,他也是小小地闭关过一回的,所以他也没说谎不是?
净涪点头点得理直气壮,净音也没细看,直接就信了,还笑问道,你过来见我,是想出寺去了?
净音的思路也确实不慢,纵然手头上还有许多许多卷宗等待他查阅批复,他还是很快猜到了净涪的来意。
既然他已经猜到了净涪的来意,那么净涪所以会出寺去的原因,他也很快就想通了。
净涪点点头,也不隐瞒净音,是。我打算先去一趟竹海。
竹海?净音沉吟得一下,很快便点头了,这倒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道门和魔门那边还乱着,该等它们稍稍稳定一下再说。
他这般说着,却也是很快将手上看到了一半的卷宗放下,起身自条案后头转出,又拉开了旁边案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两个玉简,拿着它们转到净涪面前,一并递给了净涪。
这个是道门当前最新的情报,这个是魔门那边的,净音见净涪接了,才重新回到条案后头坐下,仍自拿起他方才放下的卷宗,你好好看看,也好方便你行事。
净涪虽然很确定妙音寺的这些情报还没有心魔身通过暗土世界权柄收集的情报来得准确周全,却没有推托,直接就将那两个玉简收起,跟净音道谢。
净音却是抬头瞥了他一眼,这有什么。你忙完小地府的事情之后,若还记得早些回来,帮我分摊分摊这些,我才要谢你呢。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在他那堆满了卷宗的条案上扫过,示意一样看向净涪。
净涪只笑笑,道,师兄能者多劳,这些事情,师弟相信必定为难不了师兄的!
净音听得,险些就要接一句我很为难的话。但他忍下了,只摇摇头,心累地瞪了净涪一眼,竟抽了一只手出来对着大门的方向摆了摆,赶人。
净涪对着净音拉开嘴角笑了笑,那行,师兄我就走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净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师兄,你师弟我近来出寺奔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我还有三个弟子......
净音听了这两句话,已经知道净涪接下来是想要交代他什么了。
他稍稍喘了口气,截住了净涪的话头,应道,行了,我会帮你看着他们的。
净音顿了一顿,又问道,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他们,是要准备参加今年的皈依礼?
净涪点头。
那没有多少时间了。净音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方才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净涪,你就不等一等?
倘若谢景瑜及皇甫明棂没有在之前就已经正式拜入了净涪门下,那还好说,不过是两个记名弟子而已,净涪在不在都无关紧要。可现下不同了,他们是净涪的正式弟子,若净涪仍然缺席的话,下面的一众小沙弥们怕是会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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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会影响到谢景瑜和皇甫明棂......
净音想了想自家师弟在妙音寺里的威望,又难得抽空想象了一下,当即就清去了那点犹疑,做出了另一个更准确的判断。
不,是一定会。
净涪却是答道,我会赶回来。
净音从卷宗里抽出视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行。
净音摇摇头,却已经很顺手地抽了摆在笔架上的毛笔,沾了朱砂,飞快地在卷宗上提笔批复。
净涪也难得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却格外利索地转身就走。
他迅速地在妙音寺几个堂口中转了一遍,便已办妥了一应手续,出了妙音寺,一路去往景浩界中央的无边竹海。
净涪动作不快不满,可即便如此,他抵达无边竹海时候,也不过仅仅用去了三天的时间。
他穿过混沌之地,站在竹海边上往那茫茫的竹海看了一阵,随意走到一株绿竹前,抬手敲了敲竹竿。
这不是无边竹海的规矩,不过是净涪随意而为的动作而已。
可即便如此,待到净涪停下手来的时候,还是有一道意志从竹海深处升起,往这边看了一眼。
见得是他,那道意志似乎也惊了一下,低声与竹海里的同伴说了什么。
净涪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在竹海前等着。
谁?一株异竹仿佛也是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问道。
是净涪。那最早发现净涪的异竹就答道,妙音寺的那位净涪和尚。
是来了我们竹海两次,又得了我们竹海道主青眼的那位妙音寺净涪和尚?
那异竹还自耐心地答道,是。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最早发现净涪的那株异竹还是有些不安,我们别在这里商量了,先拿出个主意来吧?那净涪和尚可就在竹海外面等着呢。他方才注意到我了......
已经知道他来了,却又好一阵子都没有个人出面,就直接将人晾在那里。就算是异竹,一向不太在乎人修的礼仪,也觉得很不合适。
竹海里的这些异竹被同伴这么一提醒,也很快反应过来了,枝叶乱摆,竹竿前后起伏。
快,快开了竹海接人!
对对对,快开竹海,别让净涪和尚真以为我们晾着他......
那最早发现净涪的异竹很是松了一口气,直接收了本体,显化身形,我去接人。
他说完,又团团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拿了主意道,你们快将竹主的竹屋收拾出来,我们在那里招待他。
他们让净涪和尚等了这么一阵,已是失礼,后面必得以贵客礼相待,才能稍稍弥补回来。
没有异竹抗议,各各收了本体,显化出身形,落向竹屋那边,为招待净涪做准备。
当年竹主虽然随着道主离开,但还是很担忧竹海里面的同伴,不仅仅将自家居住了多年的竹屋留了下来,还特意在竹海里留了许多大阵。说实话,单凭这些大阵,便是净涪想要强闯,也得吃些苦头。
换句话说,竹海里的这些异竹们其实很有底气,不必如此小心。
可......
谁让这会儿来访又被他们怠慢了的,是净涪呢?
是那个很得竹海道主看重的净涪呢!
净涪见先前那异竹的意志一下子消失,竹海里悄无动静,只得他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也不甚在意,只随意地打量着周遭。
竹海的面积比起上次他来的时候,其实还是缩小了几百里的,可即便如此,竹海里的绿竹依旧苍碧高挺。显然景浩界的这一场魔劫纵然改变了竹海的地形,对它们的日常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倒是无边竹海之外的混沌之地,却是真真随着竹海面积的缩减而同时内外扩张,较之早先时候还要更混乱许多。
不过正如混沌之地的变化对竹海里的凡竹乃至异竹无甚影响一样,景浩界各处的混乱也少有出现在净涪面前,妨碍到净涪的。
这便是世界对他的庇护......
净涪暗自感叹了一声。
也没让净涪一个人在外间站多久,很快,净涪面前的绿竹就纷纷移了位置,在净涪面前让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那边,有身穿绿袍、头插竹簪的青年修士正向他走来。
不知是走得近了看得更清楚,还是到得这个时候才发现,那异竹竟在半道上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净涪。
净涪也不惊讶,只垂手站在原地,微笑着看他。
那异竹顿了一顿,虽然没能悉数收敛了自己面上漏出的破绽,还是继续端住了态度,来到净涪面前,有模有样地合掌一礼,竹海文和,见过净涪和尚。
净涪也回了一礼,道,文和檀越有礼,我贸然来访,多有打扰,还请诸位檀越莫要见怪。
那文和摇头,能得净涪和尚法架降临,是我竹海之幸,和尚请。
净涪又是一礼,方才跟在文和身侧往竹海里走。
那文和虽然一路和净涪多有交谈,但净涪还是能发现这异竹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打量和探究。
净涪想了想,干脆寻了个机会问道,檀越,我身上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没有。异竹文和先是否认,后来见净涪脸上的笑意,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净涪道,我从和尚身上......似乎能察觉到天地对和尚对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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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看出来了,不愧是异竹......
净涪也没想过能瞒得住人,便点头道,幸得天地眷顾,小僧心里有愧。
异竹文和没想到事实果然是如他自己所猜想的那般,一时也没有了言语。
净涪没有打扰异竹文和的思考,只跟着文和一道向竹海的更中心走去。
他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因为他来过的。就在那第二场竹海灵会,他二次夺魁之后,就曾来过那里见过当时还在竹海里的竹主。
文和沉默着领了净涪去往竹海中心的竹屋。那竹屋前,已有十来个青年修士在等候了。
见得文和领着净涪过来,那些异竹也先是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净涪一阵。
还有几个看着就年长许多的异竹忽然眼神一动,转而看向文和。
文和察觉到这些同伴带着问题的目光,苦笑了一下,微微点头。
那几位异竹就明白了,各个表情都变换了一阵,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文和却已经反应过来了,对着这些异竹使了一个眼神,无声催促了一下。
不论各位异竹这会儿心里都是个什么想法和态度,尽皆合掌,与净涪见礼,将净涪迎入竹屋里。
虽然是将净涪迎入竹屋里,但显然,这些异竹很是尊敬竹主,特意保留下了竹主往常时候生活的主屋,只在主屋旁边又搭建了一座崭新的竹楼。
净涪就是被这一众异竹簇拥着,迎入了这一座崭新的竹楼里。
主客各各分坐之后,又有童子拿竹案捧了竹筒上来。
净涪拿了竹筒在手,细看得一眼,却见那竹筒里的灵液灵气浓郁厚重,浑然如同玉液,品质较之当年他在竹主手里拿到的竹露竟还要更佳。
文竹见净涪只拿了竹筒在手中细看,自己在竹筒里看一眼,也想起了当年竹主送出去的竹露,不免有些尴尬。
尴尬其实不单单是文竹,还包括这竹楼中的许多异竹。
这些异竹的神态变化落在净涪眼里,倒又更引了净涪几分笑意。
照他看来,这些异竹实不必如此。
他当年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分量,现在又是个什么身份,什么分量,这些异竹知道,他自己当然也知道。
不同身份实力的客人,在同样的主人家那里,有个不同的待遇,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样等级的划分,在人类世界里还更分明,异竹们也不过是从人修那里学来的这些而已。
净涪就笑笑,将竹筒抵到唇边,饮了一口竹筒中的玉露。
玉露如同琼浆厚重,又带着灵玉的剔透与明净,可一旦入口,纯净的味道在舌尖爆开,又有几分灵酒的味道。
净涪饮了两口,便将手中竹筒放下,笑着赞道,琼浆玉露。
一众异竹见净涪动作平常,又赞了一回竹筒里的玉露,显然是真的不甚在意,一时也放松了许多。
更有异竹笑道,这竹露可是从我竹海竹主亲自采摘而来的呢,我竹海里也没有多少了......
这竹海竹主......
就算净涪没有自心魔身及净音处得到消息,只眼见今日竹楼里主座位置空了出来,也知道这异竹提到的竹海竹主应该便是当年的竹主了。
他微微点头,与那异竹问道,贵主上现在可有消息传回?当年他随道主离开景浩界,如今算起来,也有好几年光景了吧?
那异竹听他问起竹主,也没有什么忌讳的地方,直接就答了净涪,是有好几年了。可竹主还没有消息传回,我等都不知道他现今如何了?
另又有异竹道,是啊,都几年光景了,竹主也没个消息传回来,真叫人焦心......
对啊,外面的情况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净涪听了这么一阵,又笑着安抚道,别太担心,贵主上在道主身边呢。有道主庇护,贵主上必定安然无恙......
净涪这话倒真是说到各位异竹的心坎子里,一下子就融入了异竹们中,看得一旁观望着的文竹及几位异竹瞠目结舌。
那几位异竹暗地里交换了几个眼神,又各自传音道,这就是......世界眷顾之人的可怕之处?
这么厉害的吗?
到底是文竹接触净涪的时候更多一些,如今仔细辨别了一回,摇头暗道,我觉得不是。
这净涪和尚是真的很不凡......他想了想,问道,你们还记得当年还只是个沙弥的净涪和尚走入我竹海时候的模样么?
这凑在一起暗自传音的几位异竹被文竹这么一问,果然往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再来对比现在的净涪和尚,一时也没有了言语,只能沉默。
我还记得当年这净涪小沙弥闯过阵法取走茂竹时候的模样,那可真是狼狈又耀眼啊......
对,那个时候的小沙弥......另一位异竹也道,我就觉得他以后大概很了不得。
不单单我们是这样看的,竹主他也是这般看的,再有另一位异竹同样说道,竹主他觉得净涪沙弥比那道门的左天行还会厉害......
说到竹主,这些异竹们也是齐齐一叹。
果然不愧是竹主。
是啊,果然不愧是竹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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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自商量了一阵,这些异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所以,如果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我竹海就应了净涪和尚吧。
我赞同。
我觉得可以。
这一众异竹停住了话头,齐齐看向净涪。
好几个本正与净涪笑着说道些什么的异竹们察觉到同伴端正郑重的模样,愣了愣,很快也端正了脸色,摆出了和自家同伴一般的态度。
文竹当先笑了一笑,看定净涪,问道,净涪和尚是从妙音寺出来的吧?
净涪点了点头,应道,是。
另一位异竹就接话问道,我记得十来天前,这天地落下了一阵光雨......
提到这一场让他们也很是得益的光雨,一众异竹们又更认真地看定了净涪。
那异竹也继续道,可是你们妙音寺的法门?
净涪又是点头。
一众异竹听得净涪的肯定,对视了一眼之后,竟是齐齐站起,合掌躬身向净涪拜了一礼。
我等异竹,待无边竹海,多谢妙音寺慈悲。
净涪连忙起身,避让开去,那场水陆道场,我等原是要祭祀寺中祖师的,是祖师慈悲,方才恩泽整个景浩界,非是我等妙音寺的功劳......
那些异竹各各摇头,又都要固执地向净涪作拜。
净涪无可奈何,几番避让,险些就要避出这竹楼去。
诸位异竹见净涪的模样,再不坚持,只寻了妙音寺的方向,躬身拜谢。
净涪这才停下了。
文竹笑着来请净涪重新入座。
待到净涪终于在位置上安坐了,才有另一位异竹问道,净涪和尚今日到我竹海来,是有事?
净涪点点头,将自己的来意与座中诸位异竹说道了出来。他一面说,还一面从随身褡裢里取出几份卷宗,递给了各位异竹。
这些卷宗记录的也不是其他,正是妙音寺里面整理出来的景浩界世界生死轮回法则混乱的情况以及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现状。另外,还有净涪拟定出来的小地府架构。
因着是净涪负责这一部分的事情,所以这些卷宗就都归拢到净涪手上,如今被净涪从妙音寺取出,又带来了珠海。
各位异竹接过净涪递过去的几份卷宗,拿在手里细看,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渐渐拧起一道道折痕。
到得后来,他们的眉关松开了,可他们的面容也冷了下来。
都不待净涪提醒,看完手中卷宗的异竹就将卷宗往旁边一递,甚至塞到自家同伴手上。
虽然卷宗里的信息看得很是触目惊心,可这些异竹也都知道,净涪和佛门都没有骗人。
这些都是事实。
这一刻,看过卷宗的异竹们都沉默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景浩界的情况不好,可没想到景浩界的情况会不好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用一个破败能形容得了的世界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残破的世界!
净涪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静静地等着。
一直到得竹海里的这些异竹们全都看过他递送出去的卷宗,等到这些异竹们勉强收拾了心情,净涪才道,我有意在景浩界中立下小地府,以帮助世界梳理生死轮回法则,请各位檀越助我。
这一众异竹本来都在低着头,忽然听到净涪的声音,又是这般说法,都没有惊讶,只抬头看了看净涪,又与自家的各位同伴对视一阵。
文竹先暗自叹了一声,找到方才已经达成了一致的那几个同伴,我们方才才说过,如果不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我们竹海就应了净涪和尚,现在......
如果不是太为难的事情,竹海就应了净涪。这个决定是他们都同意了的不错,可像小地府这样的一件事......
文竹没有看自家的这许多同伴,仍自暗自问道,这件事,为难吗?
为难吗?
不为难吗?
各个异竹心里都有自己的判断,便有犹豫及迟疑,一时也只沉默,仔细思索权衡,好给自己的决断找到更多的筹码。
净涪也没催促,沉默得一会之后,他打破了已经掌控了这竹楼好一段时间的沉默。
我知道各位檀越都是清修之人,不愿意沾染红尘俗事。他声音很轻,却也很诚恳,我不是要请各位入暗土世界为小地府之事劳碌,我知道各位檀越都不太习惯这些琐事......
他开口之后,连文竹都没再说话,只是听着净涪说话。
我来竹海见诸位檀越,一是想求得诸位檀越应下此事,允景浩界小地府如这卷宗中的架构般搭建出来,为世界梳理法则......
他话只说到这里,文竹便已经抬起头来,看了看旁边的一众同伴。
竹楼里的异竹们自然看到了文竹的目光,一时尽皆点头。于是文竹便看定了净涪,郑重道,这件事,我竹海答应了,小地府诸事,且如净涪和尚安排的那样来。
异竹们虽然常在竹海里修行,少有离开竹海的时候。可竹海边上就是景浩界往常时候最乱的混沌之地,他们修行间隙,也每常在边上窥看,看着混沌之地里的你来我往,你算我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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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哪怕他们经的事还少,眼界却真是半分不差。
在听过净涪的来意,看过净涪拿来的卷宗之后,他们也不是不想为景浩界做些什么。
哪怕在魔劫之前,他们竹海选择了旁观,魔劫之后也一直没有出手,只任由人修各处奔忙,收拾烂摊子,可那不代表他们真的就完全放弃了景浩界。他们这些异竹若真是完全放弃了景浩界,何不跟着竹主一道,随道主离开这个世界?
竹主和道主也不是带不走他们。
他们留下来,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他们只是觉得,那是人修的事情,人修既然愿意接手,便由着他们行事,他们这些异竹,只在竹海里安静待着,不惹事也不闹事便罢了。
如今净涪找了上门,他又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天地的意志与态度,竹海是再不能置身事外了。
净涪听得文竹的话,又团团看了一眼座中的各位异竹,确定他们也都是一般的态度,便站起身来,合掌与文竹等异竹一礼。
我待景浩界世界及此界众生,多谢诸位檀越大德。
作为景浩界世界之子的净涪,确实有资格代表景浩界世界,景浩界众生。
然而这一回,就轮到文竹等异竹避让净涪的礼了。
他们各各闪让开去。
净涪和尚这是什么话?你不怪我们这些年来一直只在旁观,什么都没做已经很好了,我等又有什么脸面,受和尚这么一礼?受天地及众生一声谢?
很是很是,净涪和尚你快快罢了吧......
好一通忙乱之后,净涪才又和各位异竹重在位置上坐了。
文竹仍自和其他异竹商量了一下,问净涪道,搭建小地府一事,必定需要耗用许多资源,不知这些......净涪和尚可都有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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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听得异竹文竹问起这个问题,净涪沉默了一阵。
文竹先是不太明白,见净涪这幅模样,方才反应过来,连忙跟净涪解释。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也不觉得这些将要耗用在小地府上的资源都该由净涪和尚你来准备,只是觉得小地府关乎景浩界众生,我等既然一日没脱出景浩界去,就一日还是景浩界上的生灵......
文竹急急解释了这么一长串,才喘了一口气继续道,如果资源不太够,我们竹海里也还有一些。但凡小地府需要,净涪和尚都可以拿走。
非单只有文竹,这竹楼里的其他异竹也急切地望着净涪,唯恐净涪误会了他们。
净涪不好打断文竹的话,很认真地听着文竹的话,等到文竹停了下来,他方才道,檀越放心,我没有这样想。
只是如小僧我刚才与各位檀越所的那般,净涪抬起目光,在竹楼里的各位异竹身上团团转了一圈,小地府是我景浩界世界的地府,它关乎景浩界众生,纵然有世界天道应允,也非是我等一方或是两方就可以办成的,还须得联络各方。
小僧我只能代表佛门,如今又得了诸位檀越同意,便是佛门与竹海。可在竹海之外,还有道门与魔门......净涪说到这里,低了低头,小僧还没有取得他们的应允,实不好贸然行事。
文竹才算是听明白了。
他微微点头,和净涪赔礼,是我们冒失,太过突进了。
倘若他们和道门、魔门位置互换,佛门联络道门或魔门,两两携手在景浩界中建立小地府,完全未曾知会过他们,他们也不会轻易罢休。
他看了看左右同伴,见各位同伴一一阖首,方才从身上摸出一块白玉般质地的竹简,双手递与净涪,非常诚恳地对净涪说道,待净涪和尚走遍各方之后,若有需要,可联络我等。我等若能帮得上忙,绝对没有二话。
坐在文竹对面的另一位异竹也微微抬起了头,道,我竹海茫茫无边,这许多年来也很是积攒了些家底,必定不会让净涪和尚失望。
净涪看明白了这两位异竹的态度,站起身来,合掌与各位异竹一礼,倘若真有需要,小僧必不会与各位檀越客气。
座中的这许多异竹方才满意地笑了。
此刻主客尽欢,竹楼里的气氛很是不错,倒是让净涪又和这竹海里的异竹们多谈了一会儿,甚至还有异竹请净涪留下在竹海里暂住了一阵。
净涪和尚要为小地府各处奔走,很是忙碌,我等当然知道,不过想来净涪和尚先到我们这边来,自然也是看出了道门与魔门那边的动乱,那位异竹道,他们既然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个结果,净涪和尚不如先在我们这边等一等?
净涪微微阖首,应了下来。
一时,各位异竹们都很是高兴,连忙叫了童子来,为净涪收拾出一处暂居之所。
无边竹海虽然广袤,又定时打开竹海,迎在竹海灵会中胜出的各方骄子入内寻找灵竹,但真要说到留客,这还真是许许多多异竹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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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留的人又是得景浩界世界钟爱的净涪和尚,更由不得他们轻忽。是以,异竹们很是忙乱了一阵,才算是将净涪给安置妥当了。
净涪倒完全不在意那些细枝末节,他只与负责作陪的异竹畅谈了一番,方才在日落时分,被竹海中的童子引领着去了他们新给他准备的竹楼。
待到松了净涪踏入竹楼稍歇,各位异竹们方才得了空能够全凑在一起,或闲谈或商议事情。
净涪这和尚很不错,我们要不要,也帮他一把?一位异竹看着那边新建的竹楼,低声问各位同伴道。
帮他一把?一位异竹似乎想到了什么,你是指......他手中的那株茂竹?
最先提议的那异竹点了点头。
其他异竹都沉默了下来。
好一会儿之后,才有异竹咬牙道,帮吧!
净涪手上的那株茂竹就是从这竹海里带出去的,虽然各位异竹不知道净涪将茂竹带走之后如何祭炼,又生出了什么变化,但茂竹的根底摆在那里,再有变化也轻易变化不到哪里去。
他们都是异竹,又在这竹海中生长无数年月,自然知道该怎么去帮那株茂竹,引动茂竹发生变化。
可是......也有一位异竹犹豫了一阵,道,我没在净涪和尚身上察觉到茂竹的气息。
这竹海中的异竹听了,也是沉默。
虽然说有九节四十九叶的茂竹不入天数,又有蒙蔽天机之能,可以庇护持有者逃脱诸天修士的谋算,可是他们自家知道自家事,晓得茂竹对持有者的庇护其实相当的有限。
想想也是,茂竹出自景浩界世界,而景浩界不过就是一个小世界,如今还残破了,自身本源都很是不足,又要如何将世界中生长的灵物完整培养出来?
所以,净涪手上的茂竹其实只是个残缺版。
那茂竹在景浩界上用用是可以,也确实能够挡去道门天筹宗那些道修及魔门、佛门许多高阶修士的推算。可倘若真拿到景浩界世界外去,咳......
......净涪和尚应该也是发现了它的局限性了。
不,不是应该,是必定。
各位异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轻易拿不定主意。
还是那句话,景浩界世界本源不足,要完整培养出一株灵物非常的艰难。就算他们竹海在这长久岁月间很是积攒了一些家底,真要帮着净涪引动茂竹蜕变,哪怕只给那株茂竹一个引子,后续统都没算上,也一样得要伤筋动骨。
那就是一个根本填补不上的大坑!
直待到月上中天,朦胧月光洒落在茫茫竹海中,一众异竹才听到了文竹的声音。
帮吧。
便连最早咬牙决定要帮净涪的那位异竹都循着声音,找到了沐浴着月光的文竹。
文竹只抬起头,望向天穹之上,仿佛正与那一轮明月对望。
日月乃天地之眼,虽然人修那边仿佛有些声音说什么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但在修士的眼睛里,日月才是这片亘古天地的真正眼睛。
文竹看了那轮明月许久,并不理会同伴们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目光。
帮吧......
又听得文竹这么简单的两个字,竹海里的各位异竹再沉默了一阵,也很快有异竹表态道,帮!
帮了吧......
那就帮吧。
随着竹海里的一位位异竹表态,这无边竹海中从竹主封存下来的许多资源,大半都有了用处。
虽然态度达成了一致,可许多异竹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原因,各各转眼去看文竹。
文竹已经将目光从那圆月上收回来了,如今迎着许多同伴的目光,看见他们视线里带出来的疑惑,苦笑了一下,问道,你们想过没有,我竹海异竹以后在景浩界中是个什么定位?
定位?
听得文竹这个问题,所有异竹又都沉默了下来。没有人回答文竹,都只在自己心底里琢磨。
文竹早早就收了人身,显化出本体上,如今隐在无边竹海里,又沐浴着天穹上照落的月光,旁人轻易难看出他此刻的表情,也就难以分辨他的心绪,更无以猜测他的想法。
谁也不确定文竹现在想的什么,可异竹们还是能够把住些许脉络,捉摸到丁点轮廓。
景浩界世界法则出了大问题,倘若不是今日净涪和尚踏足竹海,他们这些自诩景浩界真正主人的异竹,会知道吗?
如果不是净涪和尚拿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他们这些自诩年月久远,智慧深广的异竹们,能想得到吗?
他们的局限如此明显,能怪景浩界世界放弃他们?
自道主回归,带走竹主之后,异竹们虽然仍然如同往常竹主仍在时候那般窝在竹海里,不曾走出过竹海范围,可也渐渐地想了许多。
最明显的改变就在于,他们终于能够稍稍放下过去,正眼去看这个世界,看这世界上随着世界长成,从最弱小姿态步步进化成引得世界侧目的人修。
而看清楚自己,也看清楚对手,看清楚世界之后,摆在竹海诸位异竹面前的最大问题,就是他们的位置。
回不到过去时候雄霸一方灵境的远古时候,没有实力再次镇压此间天地中的人修,偏又封存着许多从远古时候就积攒下来的修行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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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一位异竹想到了什么,脸色发白,倘若我们再不做出取舍,人修就会为我们做出选择?
这位异竹的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好几位异竹的怒火。
他们敢!
他们如果敢这样做,只要他们敢踏入竹海一步,我就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竹海!
可是除了他们这几位叫嚣的异竹之外,更多的异竹又更沉默了几分。
只有异竹能够听懂的声浪随着这几位异竹的叫嚣远远扫荡出去,很是掀起了一阵风浪,可这风浪又渐渐被更高更远的虚空消磨,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们异竹固然实力非凡,身家厚实,也是景浩界中的一方巨擘......文竹慢慢说道,那声音听得许多异竹不免都抖了抖,似乎是被夜风中带出的寒凉到了。
可我们到底也仅仅只是一方巨擘,若人修们真的铁了心,联络各方出手,我们没有胜算。
他说到这里,并不在意几位异竹面上的不赞同,他们人修虽然也是内斗不断。可是,我们看了那混沌之地许久,还能不知道他们么?
人性本贪。
倘若真有人登高一呼,将竹海推入所有人眼底,再联络各方,文竹不相信他们会不动心。
魔门、道门、佛门的门第之别,在庞大的利益面前,根本形同虚设。
更何况,现如今景浩界世界都是这般状况,若他们还继续死守在竹海,对景浩界的惨状视若无睹,那么真到了人修动手的时候,只怕连天地意志都不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他们倘若同时被景浩界及人修盯上,除非竹主请了道主出手,不然只怕他们再无活路。就算是道主出手,也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付出,直接就能带走他们。
更何况,早在竹主离开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不过就是继续为他们的选择添加筹码而已。
文竹的话很凉,凉到竹海里久已不惧寒暑的异竹们都觉得有点冷。
可正如文竹话里透出的意思那样,他们早已做出了选择,如今不过就是要继续加码而已。
许久之后,有一位异竹接住了文竹的话头。
我们异竹已经偏安竹海许久,这么多年也过来了,如今不过是正式退让出中心位置而已。更何况......他道,这样的说法,人修那边认不认还另说呢。
他说到这里,话风又是一转,我觉得我们就继续我们往常时候的生活就罢。
往常时候的生活?他们这些活在竹海里的异竹,往常时候的生活根本就只是在自家竹海这一亩三分地上转悠,既清净又热闹,既自在又封闭地修行而已。
但是,我们......
都不必文竹再多说什么,另就有异竹提出了异议。
那最先开口的异竹也没有要反驳同伴的意思,恰恰相反,他接了那位同伴的话就继续道,但是,我们也确实再不能什么都不做了。
他似乎已经想明白了,如今与各位同伴们说道出来的时候,根本就是滔滔不绝,逻辑顺畅。
人修贪归贪,但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人修中还是有许多不错的人的,譬如......
净涪和尚。
他方才特意拖长了一下话音,后面跟上的那个名号却丝毫不让人意外,根本达不到寻常时候该有的轻松效果。
不过那异竹仿佛也不太在意,只继续道,我们既然不想出面,那就别出面了;我们不想什么都不做,那就别什么都不做。
景浩界的修修补补,除了需要做事的人手之外,还需要许多资源和法门,这些我们都有,可以给他们。
这个倒是个不错的方法。一位异竹听到这里,点头赞同。
可是人修们都贪......另一位异竹却很有些顾虑,我们如果真将东西交出去,有多少是会真正用到景浩界世界的修补上,又有多少会被人修们分去,最后,等到这一切都告一段落,人修还会有多少东西能够还给我们?
他这样一连几个问题,若真的是拿到人族修士面前去问,只怕没几个人能够给与他准确的答复,可是现下在他面前的都是异竹,是他自己的同伴,倒也没有几个会为此觉得尴尬。
正相反,他们更注重为这些问题寻找解决的方法。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修帮我们出面料理这许多事。
各位异竹听见同伴这句话,一时异口同声道,净涪和尚!
如果是净涪和尚的话......一位异竹说道。
另一位异竹接话,他应该不会贪我们竹海的这些东西的吧。
又有一位异竹说道,净涪和尚可是世界之子,备受世界钟爱呢。
这位异竹说出这话的时候,便是竹海里的诸位同伴,都隐隐品出了些酸溜溜的味道。
可没有异竹说什么。
就算是他们,初初察觉这个事实的时候,也很为这件事堵了一阵气。
文竹笑了一下,倒不以为意。
不过就是他们自己同伴面前酸一回而已,又没有异竹会表现出去,更不会有异竹想要对净涪出手。那么,让他们酸一回泄泄心里头的气,又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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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文竹也只等了一会儿,便稍稍驳了其中一位同伴的话,净涪和尚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倒是没有异竹反驳,就连方才在那里酸着的异竹也都没有言语。
那我们便就这样商量定了,对于景浩界当前面临的困境,我们自己不出面,可我们也不是像早先时候那样什么都不做。他顿了顿,我们取了封存的资源出来,赠予净涪和尚料理,就算是尽了我们的那份心了。
许多异竹听罢,都连连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很不错,应该能完美解决他们的问题。
可是,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位一直沉默,只听着诸位同伴商议的小异竹小小声地问道,可是......可是,这么麻烦的事情,净涪和尚会答应我们吗?
这话声音虽然不算太大,仿佛落地就被这无边竹海中常年不绝的枝叶婆娑声音压过去,可却仍然清晰地落在了各位异竹的耳朵里,直接让各位异竹又沉默了下来。
这......
这个......
许多异竹舌头都在打结,明明想要说什么,可是这话还没出口,就让他们给停下了。
说出来又怎么样?说出来了,别说同伴,连他们自己都说服不了。
妙音寺当代佛子净音,别说他曾在成为妙音寺佛子之前来这竹海附近的混沌之地很是忙活了一阵,就说他当年年少时候,来竹海参加竹海灵会,他们就曾见过这位佛子。可是知道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来,净涪和尚都要远胜过净音。
然而,偏偏就是净音担起了妙音寺佛子的名号,净涪只是妙音寺中一和尚......
就算这和尚很不寻常,那也是净涪自身的特质引动的他地位特殊,可若是抛开这许多,单只看表面,净涪也就是妙音寺里一个平平常常的和尚而已。连妙音寺哪个堂阁的镇守和尚都不是。
以净涪两度参与竹海灵会表现出来的手段与心性,但凡他有一点心思着落在这些事情上,妙音寺也不可能这样搁置他。所以原因也很明显,那就是净涪自己的心思。
他不愿成为妙音寺的佛子,他也不想在妙音寺的哪个堂阁成为所谓的镇守和尚......
他应该就像他们这些异竹一样,只想当一个纯粹的修行者而已。
各位异竹面面相觑,许久拿不定主意。
他们下定了决心,也做出了取舍,还为自己的决心与取舍找到了一个无比合适的人选,可偏偏就是这个时候,让他们发现了一个出现在根本上的漏洞。
他们没有考虑过净涪和尚的意见。
许久之后,直到得那一轮圆月坠向西山,天边一片霞光瑰丽,那新建的竹楼里传出动静,已经头疼了一夜的异竹们才又一次听到了文竹的声音。
我们先问过净涪和尚吧。
如果净涪和尚愿意,那么就请他帮忙。如果他不愿意,我们请他给我们推荐一个人选。
这样应该是可以的。
如此这般不能算是完全拿定了主意,可也算是一个相对来说稳妥的计划,倒也让这竹海里的异竹们安稳了一点。
净涪早已从心魔身那里得到消息,这会儿却也不急不躁,仍然按照他往常时候的步骤,开始他这一天的早课。
心魔身和本尊也没什么着急的,佛身做早课,他们就各自修行。到得佛身完成了他的早课之后,三身才又开始叙话。
佛身和心魔身齐齐望向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似乎已经想定了,此刻见佛身和心魔身望来,他就道,就将茂竹好生培养一番吧。
其实早在最开始选择茂竹的时候,净涪多是为了遮掩无执童子的目光。至于景浩界上的这许多高阶修士,净涪倒是全然不惧。
他到底曾是魔门魁首天魔圣君,有的是手段遮掩道门、佛门及魔门的探查,更别说他手上还握着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本源。别说是景浩界上的各方修士,就算是左天行借用九重云霄的本源亲自出手,也难以窥见净涪想要遮掩去的真实。
可是,净涪的对手,或者说敌人,远不仅仅只在景浩界世界里的这些人。
他化自在天魔主天魔主,五色鹿族群,还有往后净涪踏足诸天寰宇后可以预见的那许多人......
净涪需要加强遮掩自己的手段。
尤其是当他离开景浩界世界之后。
净涪觉得,好好培养一番后,茂竹或许是真的能有些用处。
既然本尊已经做出了决定,佛身和心魔身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件事便就这般决定了。
佛身点头,我会和这些异竹说的。
心魔身细看了本尊一眼,确定他没有其他的要求了,便紧跟在本尊之后与佛身说道,竹海历时无数年月,其中又经了不知多少场竹海灵会......我想要看看他们收藏下来的那些法典。
虽然说万法不离其宗,道有许多演化但又亘古不移,但心魔身还是想要一窥竹海异竹们收藏下来的那些法典。
那是景浩界许多年月以来曾惊才绝艳到入得竹海诸位异竹眼里的修士留下的宝藏。
佛身这回沉吟了一下,我不保证他们能够答应。
本来就是,从心魔身得到的消息来看,要让异竹们帮助他培养茂竹已经是很让他们伤筋动骨了,再要一窥他们收藏下来的那些法典,动作难免有些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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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也不觉得奇怪,他点点头,一面小心地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净涪本尊,一面与佛身交代道,一切以培养茂竹为要。
佛身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我当然知道。
心魔身不理会佛身。
佛身也不再看心魔身,只将目光投落在本尊身上,至于竹海想要拿出来支援景浩界世界的资源,我想,或许可以交给净音师兄。
心魔身听了,脸皮也不免抽了抽。
净音师兄会恨你的。
他本来就已经为妙音寺那摊子事忙得快发疯了,现在又被净涪塞一个竹海......
本尊也难得的有些迟疑,你确定?
佛身还真不太确定,他想了想,不然......就还是左天行?
还是左天行吧。
本尊很快做出了决定。
虽然真将竹海交给了左天行,净音师兄可能会更头疼,可是......
本尊抬眼往识海世界之外扫了一眼,外间正有一片阳光穿过窗户,落在竹楼里,照得这一整个竹楼都异常的干净明亮。
我想看一看左天行的道。他道,看看他的道走到最后,能不能给景浩界世界带来真正的希望。
左天行和净音......
论起道来,他们差不离,都是承负一类的。可是论起心性、手段、资质和福缘来,净音确实要差了左天行一截。
而以景浩界目前的状况来看,世界可以容净音成长,却等不及净音成长。所以,还该是左天行。
为景浩界世界故,净涪本尊择定了左天行。
佛身和心魔身难得的犹疑了一下。
可作为净涪,他不乏决断,哪怕净音确实对他甚是不错。
很快,佛身和心魔身就点了点头,认同了净涪本尊的决定。但同时,佛身却也道,在这一切真正决定之前,我会先跟师兄谈一谈。
不论净音知道之后会如何看他,又会是个什么心情,他都得先知会他一声,不能瞒过他去。
净涪本尊和心魔身尽皆沉默了一瞬。
净涪本尊道,如果净音师兄坚持,你便与竹海这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多推荐一个人。
心魔身也点头道,反正竹海这边就是需要做事的人而已。一个还是两个,对他们来说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而且......
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心魔身顿了一顿,继续道,待到我等离,未来接掌景浩界各方权柄的,必定是左天行和净音两人。竹海这边就算是隐遁静修,不理外事,也不能真正的独立于外。这些异竹能与左天行和净音有一段交情,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既然竹海这些异竹愿意与他亲善,净涪不介意投桃报李,为他们多谋算一分。尤其是左天行倘若真的建起了天宫,梳理景浩界中的其他法则,那么左天行对竹海这些异竹们的助益也将不可估量。
毕竟,竹海里的异竹们再是神异,也仍然是植物,天然有他们喜欢的环境。再有,天地自然间的日照雨水等种种因素,都将影响着竹海里的其他竹种,影响它们的蜕变与进化。
但凡异竹们还想要给自己增添后辈与同伴,就不能真正开罪了左天行去。不然左天行若做些什么暗手,他们会很难受。
佛身也是点头,我会处理。
心魔身和本尊都没有异议。
竹海那些异竹的动作也很迅速,很快就找到了净涪。
净涪刚刚收起手边拿来做功课的那套木鱼,就听见了外间传来的敲门声。
净涪心知他们的来意,也不觉得如何惊讶,自去开门,请了门外的异竹进门。
今日这一遭又与昨日大不相同,昨日竹海里的一众异竹都来作陪了,今日就只来了三位异竹,而且表情也很是凝重,显然是有要事需要商讨。
净涪给他们端了茶,就在位置上坐了。
简单的一番叙话过后,以文竹为首的这三位异竹便将他们的来意和盘托出。
净涪尽皆认真听了,又沉吟得片刻,方才答道,承蒙诸位檀越厚爱,但我素来不太喜欢料理这些杂事,恐不能应了诸位檀越请托。
文竹等三位异竹被自家小同伴提醒了一遍,这会儿虽然有些失望,但倒也不至于不能接受,很快就点头,揭过这件事,来请净涪荐一个可以帮扶的人。
净涪这会儿倒是没有推托,但他也只道,这事儿,我还须得问一问本人,方能答复诸位檀越。
文竹就笑了,答道,这确实应该。
他说完,另一位异竹便问道,不知什么时候能有个答复呢?
净涪笑了笑,应道,明日吧。今日我就寻问寻问,明日,再给诸位檀越答复。
坐在净涪对面的三位异竹很是满意,各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笑容。
文竹于是又顺势提起了茂竹,当年净涪和尚你从我竹海带出去的茂竹,现今如何了?
净涪就叹得一声,面上相应地带出了几分苦笑,茂竹威能确实神异,但成长太过艰难,也还需要时间,如今也就过去二十多载时光......
小僧惭愧,未能使这灵竹有所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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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说得诚恳,文竹等异竹听得也是慨叹。
净涪和尚何必妄自菲薄?你如今不过三十余岁,修为便已精进至此般境界,是茂竹成长得太慢,跟不上净涪和尚你的脚步,倒帮不上你什么忙......
双方这般互相吹捧得一阵之后,文竹方才将他们竹海的决议与净涪提了一提。
净涪就道,培养茂竹成长,必然很是耗费资粮,它已不是你们竹海里的灵竹,而是我手上的灵宝,该由我自己负责才是,如何又要烦劳诸位檀越?
又是推诿了一阵,净涪才在文竹这些异竹的坚持下做出了退让,接受了异竹们的帮助。
但同时,净涪也很认真地道,多谢诸位檀越。但无功不受禄,我欠竹海一个人情。
文竹等三位异竹都笑了,竟不推辞。
虽然净涪说的是他欠竹海,而不是欠他们这些异竹们,但也已经足够了。竹海是他们的家园,也是他们的母亲。净涪将人情记在竹海头上,反倒比起将人情记在他们身上更来得让他们欢喜。
等到文竹这三位异竹散了,净涪也不拖延,直接就联络上了净音。
净音的案头上又堆满了卷宗,仍然忙得不可开交,但当净涪要联系上他的时候,他还是很快回应了净涪。
师弟?
净音放开手上卷宗,取了与净涪联络的铭牌在手,问对面道。
净涪就应道,师兄。
净音听得出净涪声音里很明显的郑重,一时也扫了脸上倦色,认真问道,师弟,你不是在竹海那边吗?是出了什么事?
一切都很是顺利。净涪简单地说了一句,便将竹海这些异竹的打算与净音提了提,才说道,竹海这边不太想掺和事情,但又不想完全脱离景浩界,更不想看着景浩界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所以他们想将竹海该担起的责任托付出去,可他们又没有个合适的人选,便让我推荐一二......
净音听到这里,基本就已经猜到了净涪的来意,他脸皮抽了抽。
师弟,你......你别不是想将我推上去吧?
先前是个妙音寺佛子,现在又要来这个?
不是。净涪直接了当地给了否定。
净音原本还苦着一张脸,现在听得净涪的回答,一时表情甚是精彩。
说是高兴吧,算不上,说是不高兴吧,也算不上,总之,很是别扭。
净涪一时也没有说话,只让净音自己整理心情。
好半响之后,净音才说话道,师弟,我以为你很信任我。
他此时的声音就像他先前的表情一样,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听着就觉得复杂,但净涪还是能够从中辨别出净音的心情来的。
既是因为他对净音的熟悉,也是因为净音对他的坦诚,还是因为净涪本身磨砺出来的敏锐。
所以这会儿,净涪就笑了,我确实是信任师兄你的啊。师兄你案头上的那些卷宗,不就是我信任你的证据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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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净音直接就被噎住了,半响后才道,我真是谢谢你啊,师弟。
净涪侧了侧身体,声音里自然而然地带出了许多不甚在意,我和师兄谁是谁啊?不必这么客气。
净音仿佛憋气了一阵,但到底禁不住,也笑了开来。
笑容攀上他皮肤绷紧了许久的脸,拉动他的皮肤,倒又让净音一身哪怕已然特意放松,也仍然沉凝的气势缓和了许多。
好一会儿后,净音脸上的笑意才成功压了下去。
好了,说正事吧。
对于净音这个说法,净涪也很是认同,他安静了下来,等着净音那边开口。
净音确实也有事情要问净涪,尤其是关于净涪刚才与他提到的那件事情。
你说竹海那边想让你帮忙荐一两个修士担起竹海这边的责任......他沉吟了一下,方才通过铭牌询问远在无边竹海里的净涪,师弟你又说不会是我,那么,师弟你心里是有了合适的人选了吗?
净涪就点头应道,确实。
净音又问,师弟可以跟我说一说吗?
净涪不想瞒着净音,况且这件事也实在瞒不住,所以他就给了净音答案。
左天行。
对于净涪的答案,净音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师弟虽然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但事实上,他一身傲骨从来不比任何人来得差。而正因为净涪的骄傲,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被他看在眼里的人,统共算起来也没有几个。
他自认算得上能入师弟的眼,可其他人......
左天行却也是少有的一个。大概还是道门中最出众的一个了。
作为师兄,净音理解自家师弟的选择,可是作为妙音寺的佛子,自家师弟将这一份缘法托付给道门现任剑子,将来稳稳当当的道君,净音还是需要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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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门和佛门,乃至具体到道门与妙音寺,虽然不似佛门与魔门那般纵然克制也仅仅只能做到表面和平,可中间隔着门户之争,实际上也没能和谐到哪里去。
为佛门故,为妙音寺故,净音还是想要再争取一下。
尤其是当前这个决定权还明显地被握在自家师弟手里的这个时候。
左天行......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好人选,可师弟,他望定了手中铭牌,仿佛正望定净涪,道,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净涪却是撇开了目光,没去看手中铭牌,只随意地问道,师兄也想要拿这一份缘法?
净音只一听净涪这么问,就知道妙音寺乃至一整个佛门,在净涪眼里,除了他还有几分可能之外,其他人大概都没有这个资格。
而即便是他,那希望其实也渺茫得很。
净音自己在心底想了想,才又再抬眼去看那铭牌,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不知怎么的,明明净音仅仅只是通过手中铭牌与净涪联络,这会儿眼前却浮现出了净涪平平静静的双眸。
净音一下子竟又沉默了下来,连那原本到了嘴边的话都散了个干净。
净涪似乎察觉到了净音这边的迟疑,也没有催促他,只是耐心地等了等。
半响之后,净音摇头,对那边说道,不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己案头上堆得满满的卷宗,对净涪那边说道,我这里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可抽不出身去担起竹海那边的担子。
他到底只与净涪说了这么一句,旁的什么都没提。
没提要不再在妙音寺或者佛门中寻一寻,他更没提左天行在道门里的地位与权柄。
净音觉得,既然这些问题他都能够想到,净涪自然也不会不曾顾虑过。可到底,师弟他还是选择了左天行接下这份缘法。他觉得,他这师弟显然有其他的考量。
那些他在妙音寺佛子位置上看不到也不想看到的考量。
净音又是暗自叹了口气。
净涪也只是沉默,没趁此机会多说什么。
倒是净音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笑了出来,师弟,你觉得......
他话说到一半,竟是就停住了。
净涪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只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幸灾乐祸,就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不,没什么。
净音说这话明显没什么真实性,但净涪也没多问,毕竟就他对净音的了解,这会儿净音的那点小情绪,还真不是冲着他去的。
大概,就是因为左天行......
净涪又随意地说道了两句,便断去了与净音的联络,收起了手中铭牌。
净音却没像净涪那样干脆,他拿着手里已经黯淡了灵光的铭牌,目光无意识地望入虚空,表情说不出的怅惘与混沌,全然不知他此刻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可要净音自己说,却是连他自己都说不出个究竟来。
好半响后,净音才收起了手中铭牌,抬手揉了揉自己脸上的肌肉,重新在案桌后面坐了,又捡起那被他自己放下的卷宗。
他只将卷宗拿到手上,还没继续去看那卷宗上的内容,竟又笑了起来。
我也不过就是一个妙音寺佛子而已,就已经忙成这样了,左天行,他真忙得过来?
净音看了看自己案头上的卷宗,又猜测了一下左天行那边现下及未来可以预见的状况,到底又一次幸灾乐祸地笑开了。
到底忙碌成这般模样,整日整日被卷宗压在案头的滋味,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独享。还有左天行这个明显比他还要苦的人垫底,净音如何还能不心情舒畅?
净音心情好了许多,也不再多想其他,只将卷宗拉到他早先时候看过的内容,继续往下。
净涪与净音提过这一件事之后,甚是认真地想了想,到底也联络上了左天行。
毕竟,左天行真要被他推上去,那作为当事人,净涪也还得跟他说一声的不是?
左天行这会儿其实也和净音差不多,都是在为自己宗门的事情忙碌。不过净音是在料理事务,左天行则是在接手他该有的那些权柄。
虽然这些权柄当年他就已经全部握在了手里,如今不过就是将过往又重复一遍而已,实在为难不了他,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该交接的人手也还是得安排,该处理的麻烦也同样得处理,他真抽不出多少空闲,忙得跟净音差不多。
不过当净涪找上门的时候,左天行也还是丢开了手边的所有事情,来接待这位不速之客。
这一回出面的,倒不是佛身,而是心魔身。
左天行眯着眼打量了一阵这位突然出现的对手,一面暗自判断这个净涪的战力,一面抬手向屋中另一边设下的案桌引了引,道,稀客上门,实在是难得,这边请。
净涪心魔身已然打量过左天行案头上的卷宗,拿这些卷宗和净音案头上的对比过,再次确认了左天行当前的处境,笑了一笑,也未多说什么,便顺了左天行的意思,跟着在那边案桌旁坐下,做一个勉强还算合格的客人。
左天行取了茶水送到他面前,直接问道,有事?
净涪心魔身的目光在他身上转过一圈,权当没在意他眼底足以与净音媲美的青黑,点了点头,难得诚实地应他,确实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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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天行瞥了他一眼,也放缓了语气,做出了个主人的模样,请细说。
净涪这家伙,自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今日还亲自找上门来?必定是有事,还是大事!
左天行自认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他听完净涪的话之后,他还是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不奇怪,他都已经连轴转忙了这么许久了,这会儿耳朵出些小问题,也很正常不是?
可净涪心魔身却不给他这个逃避的机会,他见左天行那幅你真没给我找事的表情,又好心地将事情给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特意加重了语气说道,我打算将你荐给竹海里的那些异竹们。
到了这个时候,左天行才真正确定了心里的猜测,果然,这个人就是在给他找事。可是......他要拒绝吗?
帮着竹海里的异竹们担起他们的责任,这其实是一份大有好处的机缘。毕竟他帮着竹海做事,竹海里的那些异竹们能什么都不给他?
左天行手中可也有着从竹海里带出的灵竹呢!
更何况,只要他点头,他便能随意调用竹海里那些异竹们积攒了许多年月的资源。虽然这些资源必定得用在景浩界世界上,可到底要怎么用,又要用到哪里去,用在什么地方,这里头可以做文章的地方多了去了。
就凭他自己的手段,左天行完全可以在合理范围内为自己及道门谋取到最大的好处。
可同时,这确实也是一件苦差事。
他真要接下来,那往后的劳碌也是完全可以想见的了。
心魔身看着左天行面上的挣扎,安闲地饮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问道,如何?你可有决定了?
左天行沉默得一阵,才用那仿佛从牙缝中蹦出来的声音说道,我答应了。
心魔身倒完全不奇怪左天行的这个选择。
他只笑了笑,便端正了神色,问道,你可确定能够完成竹海诸位异竹所托,将竹海交出的那些资源全数用在景浩界世界及众生上?
心魔身的声音平平淡淡,看似无甚风浪,可唯有左天行自己,才真正能够体味到他的厉害之处。
眼前有这种种画面浮现翻转,每一幅画面里,都是左天行自己拿着竹海递送出来的天才地宝的画面。
竹海里的储存确实丰富且惊人,竹海里的那些异竹们这一次也确实舍得,他们拿出来要给左天行的东西,别说是其他人,就是左天行和净涪这两个道门、魔门曾经的魁首见了,也很是心动了一回。
左天行吞了吞唾液,点头道,能。
左天行应声的那一刻,一道灵韵在他们周遭爆发又收敛,形成一道繁复符文刻印在净涪心魔身不知什么时候拿定在手上的竹筒上。
净涪心魔身随意地瞥了一眼那道符文,又问左天行道,你可能善待竹海里的诸位异竹?
左天行沉默了一下。
净涪心魔身也没有催促,只是稍稍等了一会。
就在净涪心魔身要再询问他一遍之前,左天行方才说道,倘若竹海里的诸位异竹道友能够善待世界,善待众生,我当也能善待诸位道友。
又是一道灵韵爆发,又是一道繁复符文刻印在那竹筒上。
净涪心魔身顿了一顿之后,笑了笑,问道,你应下的承诺,你可能始终坚守?你子孙可能始终坚守?你徒子徒孙可能始终坚守?道门......可能始终坚守?
左天行陡然从那种莫名的状态中挣扎出来,看了净涪心魔身一眼。
可他也就只能做到这些了,还没等他多做些什么,就又被重新拖回了那种混沌又清明的状态中去。
左天行似乎也没继续挣扎,确定自己脱不开之后,他就放弃了。
此刻只沉默了一会儿,他就答道,我应下的承诺,我当能始终坚守,我子孙、徒子徒孙也当能始终坚守。道门......亦然。
这话越说到后头,左天行的声音就越是轻飘,但即便如此,他话语里头的意思却始终明白。
净涪心魔身看着手中竹筒上新出现的繁复符文,点了点头,却半步不让,又问道,若不然呢?
左天行的表情这会儿彻底沉寂了下来,但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
若不然,当因果有偿。
这话落下,那竹筒上不久前才出现的三个繁复符文同时升起微光,有一个个细微却真实的锁链将它们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同样繁复又坚实的结。
待到这结成形,净涪心魔身微微笑了开来。
左天行也已经清醒过来了,表情很有些难看。
净涪心魔身却不太理会他的表情,只拿着那个竹筒看定左天行,淡淡说道,你现在还可以反悔。
是的,虽然这竹筒上的符结已经成形,但左天行与竹海之间的契约却还差了最后一步。
左天行面色难看归难看,却是没有想要反悔的意思。
毕竟净涪心魔身虽用了手段,可做事并不过分。而且,这大概还给了竹海那些异竹一份保证。
净涪心魔身等了等,见他默认了下来,也不多说,只将手中的竹筒向他扔了过去。
左天行将那竹筒接住,什么也没说,直接逼出了一点心头血,点落在那竹筒的符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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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结顿时闪烁起了青色的灵光。
在那灵光亮起的一刻,净涪心魔身端正了表情,沉声应道,我于此见证。
他声音落下的瞬间,天地间也有一道闷雷响过。
左天行侧目瞥了一眼对面的净涪心魔身,又顺势看了一眼那刚才响过闷雷的天穹。
呵,一个净涪,一个景浩界天地......
他若真的违背了方才许下的承诺,只怕即便他飞升离开了世界,也还会有因果找上门吧。
罢了罢了,反正我也没有那些心思。
至于其他的,只要他立身持正,只要他徒子徒孙及道门不曾偏移了心思,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因果有偿,不过是以果偿因而已。若是没有因,自然就不会有果,而倘若有了前因,那牵引出后果,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左天行心思拿定,便只握紧了手中竹筒,问道,我什么时候接手?
净涪心魔身觑他一眼,颇有兴味地应道,随时。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却是随手将竹筒收起,自己从座中站起,转回到他先前坐着的案桌后面,重又拿起手上卷宗,我忙,你随意。
净涪心魔身摇摇头,直接便散去了身形。
见净涪心魔身的气息彻底散去,左天行忽然停下了手中动作,抬头往净涪心魔身本来坐着的位置看去。
看着看着,左天行那原本拿着手中卷宗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将那卷宗柔韧的纸张生生折出了好几道印痕。
好半响之后,左天行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卷宗,可是这一份卷宗他拿在手上许久,都没有再拿起笔墨来批复过一个字。
净涪心魔身回归识海世界之后,一直细细察看手中竹简纹路的净涪佛身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看向心魔身,问道,看起来,情况很顺利?
心魔身笑了一下,应道,他答应了。
佛身细看得他一阵,看来,你心情很好?
心魔身点头应声,确实是很好啊。
佛身见他模样,就知道左天行现在大概好不到哪里去,不过他也不太在意,仍自低下头去,仍自仔细研究竹筒上的纹路。
这纹路非只是寻常竹纹而已,它其实该是异竹们自行研究出来的竹文,是独属于异竹们的文字。
净涪想要查阅竹海异竹们珍藏下来的经典,学会这些竹文,不过是第一步,也是最简单的一步而已。
心魔身看他模样,颇觉无趣,又觑得旁边诸事不理只埋头手中竹筒的本尊一眼,再没说什么,只捡了一块竹筒在手,也开始认真研究这些竹文。
在净涪三身忙着研究竹文,为自己将竹海中的珍藏尽揽入怀做准备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也包括恒真僧人。
恒真僧人这会儿已经跟着清见主持一道,从妙音寺中走出,回到了天静寺中。如今他就坐在天静寺后山那塔林中央,面前坐着圆微等几位面目模糊的天静寺僧人。
你们考虑得如何?
事情恒真僧人早已经跟圆微这些和尚们细说过了,现在,他就来问他们的决定。
是会如他所安排的那样,入景浩界暗土世界度化诸般沉积,还是另有自己的主意......
恒真僧人盯紧了这些面目模糊的后辈们,想要从他们那形体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圆微这些和尚也始终都是平静,并未对恒真僧人的言辞有什么表示。
恒真僧人见得,表情也有些木然。
如果说,天静寺里还有许多大和尚是亲近他的,尊敬他这位祖师的,那圆微这些和尚们,恒真僧人就不能确定了。
甚至他觉得,如果换作了是他承受着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面对害得他沦落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没有什么好脸色都是轻的。
但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恒真僧人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已,再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更没能真正触动到恒真僧人的心绪。
圆微等诸位大和尚在塔林后山中清净已久,轻易少有见外人的时候,可久疏人事的同时,也给了他们一种特有的敏锐。
正如此刻,这诸位大和尚们就能感觉到恒真僧人心底的不耐和不喜。
圆微暗自叹了一口气,又与旁边的诸位后辈对视一眼,起身合掌与恒真僧人拜了一拜,多谢祖师慈愍,但我等......更希望祖师能够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等跟随祖师一道,为我佛门正信出一份力。
恒真僧人看着圆微大和尚,既不应允,也没有拒绝。可那落在身上的幽深目光,却真是让圆微大和尚心头发寒。
他隐隐觉得,这位祖师果然还是生气了。
可是即便如此,圆微大和尚也没有往后退开一步。他纵然微微垂落了目光,没有直视恒真僧人,看着很是恭顺,可那挺直的背梁,却已是显出了一副水中顽石的固执姿态。
恒真僧人沉沉看了圆微一阵,见他始终未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便自转开了目光,一一往其他那些面目更为模糊的大和尚看去。
那些大和尚也如圆微大和尚一样,避开了恒真僧人的目光,却固执地坚持着。
恒真僧人微微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几许心头怒火。
你们可知道,我本是一片好意?他的话冷且淡,很是轻易就将周遭的空气也冷却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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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微大和尚没有答话,一众大和尚也都是一片无言。
可是,这样的无言已经足够表明他们的态度。
恒真僧人嗤笑了一声,却是道,罢了,你们既都是这个意思,我也不强迫你们。不然传到寺里,那些后辈们还会说我亏待了你们呢!
他说着这话的同时,也是抬手扬袖一扫。
一阵风吹起,一颗颗泛着金色佛光的莲子便被带着牵引着,漂浮在圆微等大和尚的面前。
这是功德池里功德金莲长育出来的莲子,最是适宜建筑庐舍,你们拿去。
慧真罗汉进入西天佛国那么许久,真的不是一穷二白,也很是积攒了些家底的。不过现在慧真罗汉拿出来的这些莲子,还真不是他的家底。而是他决定走出极乐净土,与一众旧识辞行时候,他徒孙赠予他的仪程。
自慧真罗汉决定为圆微这一众人等建筑庐舍,好让他们积攒功德之后,这些莲子就被他取出,送到了恒真僧人手里。
如今,不过是恒真僧人又拿出来了而已。
圆微大和尚一时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身前这颗功德莲子沉默。
他既没有动作,旁边的其他大和尚们也就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恒真僧人瞥了那些大和尚一眼,便自转了目光回来,看定圆微大和尚。
收下。
圆微大和尚看了那颗功德莲子许久,终于抬起手来,取下了那颗始终漂浮在他面前的功德莲子。
他这一动,其他的大和尚也都有了动作。
说来这功德莲子也确实神异,圆微等人此刻都是魂体,除了本身境界之外,其实没有多少法力,连自家的舍利子都差不多尽毁了,本来不太能够接触外物。可这一颗功德莲子却轻易地被他们收了下来,拿定在手中。
恒真僧人见他们终于收了这功德莲子,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我知道你们大概也不太喜欢我。说实话,我也不太喜欢你们这些弟子。
恒真僧人难得的说了一句实话。
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圆微在内,都代表着那些在西天佛国里与他很是过不去的金刚和罗汉们。
就是圆微他们,送了包括可寿在内的那些家伙入了西天佛国,让他们给他添堵。
更何况,他们根本就是时刻在提醒着他过往做了什么事,又招惹了什么因果!
他不曾后悔,从来都不曾。
若不是他当年那般行事,天静寺能有这么许多年的独尊佛门?能镇压得住那些法脉?
现在眼看着妙音寺崛起在即,再镇压不住他们了,自己后悔了,就来埋怨他?!
也不想想他们自己当年都做了什么!
是,他们这些人似乎做了些实事,舍弃了自己一世的修行,将一名修行圆满的凡僧送入极乐佛国,可这对景浩界佛门的状况有什么改善吗?
没有!
他们这些弟子中最早的圆微,是天静寺九代主持。可现如今天静寺都传承到第几代了?又有人曾真正地着手做事吗?
呵!一个个看着比他大义,可其实比他还要自私。
圆微等各位大和尚们都没有说话,只将那功德莲子收入体内,然后沉默,任由恒真僧人发泄。
恒真僧人很是急喘了两口气,才算是稍稍压住了心头的怒火。
他再不看圆微等人,将目光远远地放开了去,只看着更远处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古刹。
我看你们大概也不是多想要跟着我一道,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们。我们既是这般的相看两相厌,那便这般,他道,我自己带着弟子在景浩界佛门界域里传法,你们自己自便,要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恒真僧人说完,径直站起身来,寻道而走,没过得一会儿,他就出了塔林,往天静寺里去了,只将圆微这些大和尚留在原地。
直待到那位祖师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这塔林里的各位大和尚才齐齐抬起头来,望向圆微大和尚。
祖师,我们......
祖师......
面对着一众担忧地看着他的后辈弟子,圆微大和尚竟不敢直面他们的目光,就按恒真祖师说的做吧。
他说着,摆摆手,便站起身来,径直转入了自己的那座塔林。
那背影,竟是格外的颓靡与愧疚。
后面的那一众面目同样模糊的大和尚们看着圆微大和尚隐去,又面面相觑得一阵,方有人说道,都回去吧。回去祭炼这功德莲子,将庐舍修筑起来再说吧。
便是他们再有许多的想法,也得等他们在景浩界中行走的庐舍给修筑出来再说。
那同伴明显说得在理,这些大和尚们看了看镇压着魂体的那枚功德莲子,各自点头,便都散了。
圆微大和尚知道自己的后辈们都会有些什么动作,也没有了心思去多做些什么,只盘膝坐在佛塔中央的空间,沉默地看着身前的功德莲子。
恒真僧人固然有错,可他也不是全然无辜。哪怕他已经做出了牺牲,成全了可寿和尚,他也仍然是罪人,洗不去身上的罪孽。
因为是他,选择了隐瞒这一切,选择了将错就错,选择了息事宁人。
是他没有魄力,也没有能力,做不到大刀阔斧重头再来,将本来就已经歪了的天静寺法脉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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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因为他的选择,才让他的后辈也不得不走上他的老路,才让这错误一代一代地延续,一代代地沉积,乃至到了今日。
他舍弃了自己,送走了可寿,真的是成全了可寿吗?
不,他仅仅成全了自己的私心,只成全了天静寺!
现在,真正给予他改过的机会到了他面前,他要伸手吗?
圆微大和尚许久没有动静。
不知什么时候到来,又不知已经在旁边看了多久的可寿金刚等了这么许久,都没看见他做出决断,不由得哼笑了一声。
他可没那个工夫来这陪人发呆。他徒弟可还在等着他呢!
圆微大和尚被这明显不属于他的声音惊醒,一时竟忘记了自己就在独属于他的塔林里,轻易有人能够不惊动他,出现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循声看去,看见那张仿佛已经在记忆里模糊里的面容,愣怔了好一会,才回神来,苦笑道,又让同参见笑了。
他一见可寿金刚,就明白此中的缘由了。
可寿早已是金刚之身,非是昔日的凡僧,在这般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天静寺塔林里的佛塔再是玄妙,又如何能够拦得住他的脚步?
更何况,在圆微大和尚决定送走可寿的时候,他们之间就有了另一份渊源。有这一份渊源在,他这佛塔也能算得上是可寿金刚的地盘。
他是要走要留,都不必花费太多的力气。
天静寺塔林里的佛塔甚是玄妙,虽然外间占地不大,可佛塔内部,却是布满了层层阵禁,足以使佛塔内部空间一切如佛塔主人心意显化。
故而这会儿圆微大和尚只是心神一动,他身周的空间便快速拉伸延展,显出一座禅院来。
这禅院也不是其它,正是圆微大和尚昔日在天静寺中惯常居住的住处,也即是天静寺的主持禅房。
可寿金刚看都没看周围的环境一眼,只在禅院中寻了一个蒲团,就坐了过去。
圆微大和尚陪着他在院子里落座。
圆微大和尚当年也是天静寺的主持,心思、手段一个不缺。如今只见得可寿金刚一眼,他便隐约猜到了些许真相。
同参已经回来许久了吧?没想到居然还会来见我......
圆微大和尚也是真的惊讶。
当年他将自己或者说是天静寺的决定告知当时还是凡僧的可寿金刚的时候,可寿金刚的态度就很明白。
他并不高兴,也不觉得这真的就是一件好事。
特别是对凡僧一众来说。
只是......当年他实在拗不过天静寺,也没有力量改变天静寺的决定,只得接受。
所以圆微大和尚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耗去一身修为,送走可寿僧人,就是有恩于他,他必得感激他,并觉得对他有所愧疚。
从来都没有。
恰恰相反,圆微大和尚觉得可寿金刚不恨他都已经是好的了。
可寿金刚既然已经在这大和尚面前现身,自然不觉得自己能够隐瞒得过他,便点头淡道,我也以为我不必来见你。
圆微大和尚能够听得出来可寿金刚话里的真实,他沉默了一下。
可寿金刚不在意圆微大和尚的心情,你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好好做事,莫要再像以前那样,只拿些许表面工夫来糊弄我们。
原来是为的这件事。
圆微大和尚叹道,同参放心,必不会如此了。
可寿金刚听得这话,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嗤笑道,原来如此。
这么多年岁月,你竟也不是虚度过来的啊。
圆微大和尚对于可寿金刚的评价,完全没有意见,只道,欺天易,欺心难,欺道更难......
可寿金刚明白他的意思。
欺天易,指的是他当年送走他的那件事做得容易,欺心难,欺道更难,也是指的那件事留下的痕迹。
可寿金刚这才笑了起来,可他也只是笑得一阵,便又绷紧了脸皮。
是啊,你现在醒悟了不假,可这么多年被蹉跎、被耽误过去的凡僧,你可曾看过了?
那些,方才是被慧真,被圆微,被天静寺许许多多代的主持亏欠过的人。和那些人比起来,可寿金刚即便能够称得上幸运,可这份幸运里,也仍然沾染着孽债!
圆微自然算得上罪孽深重,轻易难以偿还孽债,可他就真能算得上无辜?
正如圆微早先所悟的那样,欺天易,欺心难,欺道更难。
可寿从来不曾想要欺瞒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99章
圆微大和尚听得可寿金刚提起那些已经被淹没在岁月里命如尘埃的凡僧们,也不禁垂落了眼睑,躲开了可寿金刚的目光。
可寿金刚见状,冷笑了一声,你也不过如此罢了,圆微。
说着这话的时候,可寿金刚的表情也很是索味。
他不从来都知道天静寺塔林里的这些大和尚们都是这个德性的么?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跑这里一趟?自找没趣吗?
可寿金刚心下这般想着,也就生出了离开的心思。
圆微大和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抬头打量了可寿金刚一阵,忽然问道,同参近来在景浩界中可还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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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寿金刚听得他这个问题,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方应道,当然习惯。这里可是我的故土,我在这里,可比当年进入极乐净土佛国习惯多了。
习惯便好。圆微大和尚点点头,不太将可寿金刚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只又问道,同参这段时间,可是忙活着重整自家法脉传承?
圆微大和尚也很了解可寿金刚,知道这位的性情,也知晓他当年修行的寺庙已然断绝了传承,便猜到可寿金刚先前一直隐而不出都在忙的什么。
可寿金刚面色有些冷。
他后悔了。
他不该过来见圆微的。
圆微大和尚察觉到了可寿金刚的不喜,到底停了下来,没再继续询问下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将他想说的话给说完了。
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可寿金刚按捺不住了,多年静心修持成就的心境被一簇簇怒火肆虐,直烧得他恨不得能将这个圆微大和尚拎起来狠揍一顿。
偏现在圆微大和尚只剩下魂体,连要用来修筑庐舍的功德莲子也还是莲子模样,藏在他的魂体里......
他揍是可以,可如果下手太狠,这圆微怕能当场魂飞魄散。
可寿金刚甩袖,直接转身离去,因果循环,圆微,先管好你自己吧!
圆微大和尚看着可寿金刚隐去的位置,沉默许久,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寿金刚出入天静寺塔林的动作虽然不太隐蔽,却仍然被净涪心魔身捕捉到了一点痕迹。
当然,净涪心魔身关注的目标不是他,甚至也不是圆微,而是恒真僧人。
净涪心魔身这会儿可忙得很,更乐得将自己埋进那些竹文里,可轻易分不出心神来关注太多。
可即便如此,恒真僧人这等轻易会化作变数影响景浩界大局的人物,净涪还是分出了些许心神留意着他的动静。故而他也就很顺便地,将可寿金刚的动向也抓了个正着。
心魔身将可寿金刚的行踪告知了佛身与本尊,又问道,你们觉得,可寿他会再有其他动作吗?
佛身瞥了他一眼,颇带着些明知故问的意味,然后又将心神沉入那些竹文中去。
净涪本尊则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心魔身一个眼神。
心魔身微微摇头,却也很快将这件事甩开。
本来也是,可寿金刚与他们早有了协定,他又更关注自家法脉的传承,一直专心教导自家弟子,就算可寿金刚真找上了圆微大和尚,大概也是寻晦气的多,就算是要和解,只怕都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是合作或是其他。
就算真有滔天的利益摆在他眼前,但凡可寿金刚动一点心思,也必定会有无数的凡僧看着他......
他仍然会是他最牢固的合作对象。
这般的大前提放在那里,可寿金刚不会轻易折损他的利益。除非他真有心想要拆伙。
不过心魔身多少还是有些顾虑。
可寿金刚这一现身,可不仅仅是让自己进入了圆微大和尚的视线,还进入了天静寺、恒真僧人以及慧真罗汉的视线啊。
静心。净涪本尊抽空抬起视线看了心魔身一眼,提醒了他一遍后,才道,你真觉得,这位可寿金刚是个行事冲动、不顾后果的妄人?
心魔身稍稍顿了一顿,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净涪本尊又将视线低下去,重新看定了手中竹筒,这不就得了?
心魔身听着这话,自己想了一会儿,笑了一下,也就将心神尽数收敛回来,投入了手中竹筒中。
他们这一专心,便认认真真研究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得他们将竹文融汇贯通之后,方才停了下来。
心魔身斜斜靠着椅背,手指在额头上揉了揉,以稍稍缓和一下自己的神经。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觑了佛身一眼,笑着催促他道,去吧,你该去见他们了。
既然别人的托付已经有了结果,那确实就该跟别人说道一声,尤其别人给出的报酬还很有诚意的时候。
佛身的脑袋也有些胀痛,并不太想动弹,这会儿心魔身来催他,他只当未曾听闻。
心魔身难得见佛身赖皮的模样,心里有趣,又很是催促了佛身几回。
佛身最后也只得狠瞪他一眼,转身出了识海世界。
心魔身全不将佛身的那记眼刀看在眼里,只顾自己乐呵。
佛身出了识海世界,也还听得见识海世界里头回荡着的那畅快开怀的大笑声。
暗暗在心底记下一笔后,净涪直接招来了竹楼附近的童子。
童子很快入内,向他一礼,问道,净涪和尚有什么吩咐?
净涪点头回了一礼,问道,诸位檀越现下可得闲了?那件事情有结果了。
那童子显然也知晓那件事情是什么事情,当即也不耽搁,对净涪一礼后便退了出去,寻文竹等各位异竹。
过不了多时,那些异竹们就到了净涪暂住的这处竹楼。
净涪在竹楼的厅堂处接待了这些异竹。
各各落座坐定之后,一位异竹站起身来,与净涪一礼,便问道,净涪和尚,你方才说,事情已经有结果了?
净涪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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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位异竹问道,净涪和尚你为我们找到的那个人,是谁呢?
这位异竹说话的时候,心里也很快就将佛门这些年来在竹海灵会中表现优异的弟子都过了一遍,尤其是妙音寺的那些比丘、和尚们。
自然而然地,一张年轻的面容就浮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如果是他的话,那也不错......
然而,净涪说出的那个名字轻易击破了他们心中的猜测,另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取代了方才那张面孔,也让他们这些异竹一个个面面相觑,险些就以为他们这些人全都听错了。
左......左天行?不是净音?
道门的那个,左天行?不是妙音寺的净音,也不是妙潭寺的那个净胜?
净涪微微点头,应道,我荐与各位檀越的,正是道门这一代的剑子,左天行。
异竹们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好半响之后,才又有文竹问净涪道,那......那位道门剑子......他的决定呢?
他也已应允了,净涪很自然地答道,正是得了他同意,我才能来答复诸位檀越的。
文竹左右看了看自家的同伴,也沉默了下来。
他们是真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难道,现在的人修们已经变了吗?还变得他们都已经不认识了?
净涪是什么身份,什么位置?
他可是妙音寺的大和尚,是妙音寺一代绝顶人物。
而左天行......左天行虽然及不上这位净涪和尚吧,可真要说起来,也不比景浩界里的其他人差,甚至能远远将其他人抛到身后,也是一位道门难得的骄子。
可就是他们两人的身份和位置,净涪却能将一份难得的机缘转手送给左天行,左天行也能毫无顾忌地接了下来......
净涪还记得自己出身妙音寺,还记得对面的左天行是个剑子?
他这样,真不是在帮着自己的对手成长?
枉他们还以为,他们还以为将被净涪荐给他们,好接手这一份机缘的,会是妙音寺的净音呢?
他们也不是不知道那位净音比丘最近的状况,可净音不行,妙音寺乃至佛门的其他弟子也不行吗?偏要是那位道门的剑子?
然而在错愕的同时,文竹这些异竹们也实在是佩服这位净涪和尚。
他可真的是切实做到了为他们竹海挑出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遍数整个景浩界近千年的人修,最出彩的自然是面前坐着的这个年轻和尚。可在这位年轻和尚之后,就得数道门的那个左天行。净音不是不出众,但他到底不够出彩。
不得不说,在净涪拒绝他们送出的机缘的时候,他们心里一闪而过的备选,也是左天行,不过是权衡过后,又理智地将这个人选剔除出去了而已。
这件事他们既然已经在净涪面前提起,又被净涪接了过去,那之后接手的人选,就怎么也得考虑一下净涪的意见。故而接下来的人选,都被他们圈定在了妙音寺乃至是佛门的范围内。
谁知,净涪真的给他们荐了一个最合适的人。
该说,果然不愧是净涪和尚吗?!
文竹心下叹得一声,便即从座上站起,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地与净涪合掌拜了下去,多谢净涪和尚费心。
文竹旁边的一众异竹也很是默契地跟着文竹一般动作,同样诚心拜谢净涪,多谢净涪和尚费心。
各位檀越快快请起,净涪略一抬手,将这些异竹扶起,小僧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当了一个中间人而已,如何能当得了诸位檀越这般大礼?
异竹们尽皆摇头,虽被净涪坚持扶了起来,心里却真的是记了净涪这份情。
净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未曾多说什么,只手指快速掐动,法决变换间,一个有着三道繁复符文勾连成结的竹筒虚影自空中显化而出,落在了净涪手掌之上。
这乃是凭证,还请诸位檀越收下。
这东西的原本,虽然仍留在左天行那里。可毕竟是契约,自然该是一式三份的。
这一份,便是该交到竹海的那一份契约。
还有一份,则是留在了净涪手上。
净涪托着竹筒,双手递给了文竹。
在一众异竹们的注目下,文竹接过了那竹筒,手指在竹筒那繁复符文上摩挲过一遍,便已过这竹筒上封存的契约。
他将竹筒顺手往侧旁同伴手中一递,再次与净涪合掌一礼,拜谢净涪。
净涪这会儿倒是坦荡受了谢礼。
那竹筒在诸位异竹手上转过一圈后,又递回到了文竹手上。
文竹重新接过竹筒,想了想,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们,轻轻递过去一个目光,得到各位异竹点头之后,便就与净涪说道,既然人选已经确定,那接下来的事情也该准备起来了......
净涪听着这话,当即就猜到了文竹或者说竹海接下来的动作。
果然,他很快就听见了文竹的话。
但我们竹海已久不出世,不太清楚到底什么东西才最是景浩界需要的,又最能帮得了世界众生。净涪和尚可能帮忙到底,再替我们拿个主意?
文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继续道,我们竹海这般劳烦净涪和尚也实在很过意不去。这样吧,我竹海里的东西,净涪和尚可以挑取三件以作报酬,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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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文竹不想多给几件,实在是他看净涪的模样,真要多给了,他大概就更不会应下了。
所以,文竹自己想了想,到底定下了三件。
三,这个数目,不多不少,应该能够让净涪收下。
净涪想了想,面色有些迟疑。
文竹有心不想听净涪应答,但到底不好强按着净涪应下,只得看着净涪,尽量表现出自己的诚意。
净涪微微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睑,道,既然如此,那小僧我就生受各位檀越的好意了。
文竹等一众异竹听得净涪的回答,很是松了一口气,连连笑道,正是该如此才是。如果净涪和尚你什么都不收下,我们才真过意不去呢。
没错,我们才更会觉得过意不去。
再过得一会儿之后,这些异竹们竟然还跟净涪说起了他们竹海里到底都封存了多少好东西,又有哪几件东西是个什么来历,如何适合净涪调用,详详细细的,都说道了一遍。
净涪都认认真真听了。
可最后到底会不会挑定这些异竹们荐给他的东西,还得净涪自己亲眼见过了实物,才会拿定主意。
不过就算这会儿净涪还未曾拿定主意,只听诸位异竹给他介绍,也切切实实很是开了一番眼界。
这就很难得了。
净涪当年作为魔道魁首,尽收魔道异宝与诸般法门,也曾在景浩界世界外游走,与杨元觉、安元和交好,也曾见识过展双界与鸿闻界的部分家底,现在又是妙音寺大和尚,览尽妙音寺库存,甚至还掌管过一段时间反无执童子联盟的全数底蕴,眼界早已非是寻常人等所能揣测。
可现在,他只听了这些异竹们的介绍,都还没切实看见这许多宝贝,竟就能给他开阔眼界,这如何就不难得了?
净涪暗自暗叹了一声,又自听得更认真了。
也就是文竹还记得净涪乃是妙音寺和尚,日常需要完成晚课,才堪堪在晚课时段拦住了自己的同伴,给净涪留下完成晚课的空间与时间。
但在离开之前,文竹还是又与净涪确认了一遍,明日等和尚完成早课,可能与我们一道去整理一下那些物资?
净涪正色点头,自然。
还没等文竹说什么,他旁边就有一位异竹笑着道,那行,明天我们过来找你。
显然,方才与净涪的一番解说,意犹未尽的非单只有净涪一人,还有这些异竹们。
净涪点点头。
文竹便领了一众同伴告辞。
净涪站在边上目送得这些异竹们走远了,才顺手将门掩上,自个转回了内室。
到得远离了净涪这竹楼之后,那一直只在旁边垂手静听,从来没有插话表态的童子忽然叫住了文竹等异竹,团团望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明日......真的要将净涪和尚带入竹库里?
文竹等异竹们这会儿才注意到了童子紧皱的眉眼。
他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异竹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真的,难道还说谎不成?我们都已经跟净涪和尚说好了!
其他的异竹们大半也是一般的脸色。
那童子却又更沉了眸色,那净涪和尚手段非凡,你确定带了他进去之后,我们还能保得住竹库?
听童子这么一说,许多异竹顿时也沉下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童子半步不退,目光直直地撞上那些异竹们暴怒的视线,却紧咬了牙关,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能听得出来这些同伴们不是在问他如何揣测净涪和尚的心思,而是在问他怎么想的他们!
他不过就是问了这么一句话而已,更多的都还没说,这些同伴们竟就已经护住了净涪和尚。到底净涪和尚是他们的同伴,还是他是同伴!?
净涪和尚再如何,难道不是外人?!
童子一时委屈得眼中都带上领了些水汽。
到底还是文竹能够稳得住。
他打量得童子一阵,缓下声音,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童子被文竹这软和下来的态度安抚到了,压住了眼中的水珠,说道,我没什么想法,只是觉得竹库里收藏的东西可以拿给净涪和尚过目,也可以任他挑选三件......
听得童子这几句话,其他的异竹们也都缓和了面色。
显然,这位同伴并不是觉得他们的决定不合适,也不是要让他们反口收回许给净涪和尚的东西,而只是有些其他的意见而已。
说起来,看来还是他们误会了自家的同伴......
意识到这一点,那些一开始被童子挑起了怒火的异竹们竟觉得心中愧疚,面上不免就显出了几分讪讪之色。
文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当即又更认真地听着童子的话。
但竹库是竹海重地,外人不可轻入。净涪和尚虽然人品贵重,地位非凡,但规矩就是规矩,轻易更改不得。真要是开了先河,回头左天行若有所求,我们又该如何呢?
要知道,左天行才是由净涪和尚荐给他们,最后竹海认定的为他们料理诸般琐事的人选。左天行与他们的关联,不比他们与净涪和尚的关系来得纯粹,可以想见的在其中掺杂了不少相关利益......
但认真说起来,左天行才是与他们合作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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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们让净涪和尚入了竹库,往后左天行得知,也提出要入竹库一观,他们竹海是要应下呢,还是拒绝?
应下,那竹海的规矩还在吗?若是拒绝,谁知道又会旁生出什么枝节?
倒不如直接缩了源头,坚守竹海中的规矩。
童子这话说得在理,一众异竹们听着童子的话,心里也很是想了一阵。
净涪和尚的品格,他们这些日子是真见识了,确确实实是如传言中说的那般。可那左天行......
一众异竹在混沌之地中很是探听了些消息,其中除了净涪和尚的那些,自然也还有净音比丘、左天行这些新一代骄子们。
尤其是在净涪和尚拒绝了他们的提议,答应给他们另荐人选之后,他们又更特意打听了一番这些年轻一代人杰的消息。
哪怕先前他们特意探听的都是净音、净胜等佛门弟子,可在有意无意间,他们也很是听了一耳朵左天行的资料,见识了一番左天行的行事与作风。
左天行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仅此于净涪和尚的年轻人杰,放在景浩界历代修士中也仍然出众,可当将他与说起哪儿哪儿都好的净涪和尚比起来的时候,又总觉得左天行身上有些不大不小的毛病。
说不上到了让人接受不得,乃至看不过眼的地步,可真的就是,碍眼。
异竹们都沉默了。
文竹倒是细看了一眼童子,瞧见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知晓他其实更多是为了竹主。
心下暗叹得一口气,文竹没再反对到底,先就表态了,那就依你所言。
他们竹海的竹库,到底是竹主年复一年一遍又一遍收拾布置出来的,里面的东西尚且不说,单单只是竹库内外的层层禁制,就是竹主的心血,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便是他,也还记得年幼懵懂时候,被竹主牵着引着来到竹库,指着竹库内外与他细说时候竹主脸上的得意表情。
他更清楚记得当时竹主的骄傲与嘱咐。
若真有了万一,这竹库里的东西舍了就舍了,只要这竹库还在,我竹海就总还有一线生机。
竹库里真正贵重的,其实非是竹库里的东西,而是竹库本身。
它才是竹主为他们竹海留存的真正后手。
童子心下松了一口气,对着诸位同伴们躬了躬身,转身就走了,只将文竹等异竹留在原地。
文竹等一众异竹只看着那童子的背影,直等到童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才又有了动作。
文竹转身,领着同伴寻了路就去竹库。
他们答应了明日让净涪和尚挑选竹库里珍藏的东西,现在有了变化,不好带了净涪和尚去竹库,他们就得将竹库里的东西搬出,带到净涪和尚面前去。
这可是一番大工程,时间又急,他们都得动手才是。
文竹才走了两步,就有异竹迟疑着问道,我们这样反悔,是不是......不太好?
各位异竹们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另又有一位异竹说道,就算真将净涪和尚带入竹库又如何?净涪和尚有他自己的道,怎么会觊觎我们竹海的传承?
再有一位异竹也道,就是。而且说什么如果左天行知道,也要求往竹库里走一趟什么的......如果我们真的不想让左天行知道,左天行又要从哪里得知净涪和尚曾经入过我们竹海的竹库?又要怎么开口跟我们要求也往竹库里走一趟?
更多的异竹虽然不说话,但看着他们的表情,也是赞同这两位同伴的意思的。
他们却是不知道,左天行同握有景浩界暗土世界权柄的净涪一样,是能够借助九重云霄上的权柄监察天地的人物。
倘若左天行起了疑心,他们就算遮掩得再好,也轻易瞒不过左天行他去。
就像这会儿一样,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及同伴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落在净涪心魔身眼里,让净涪心魔身看得一清二楚。
文竹叹了一口气,答道,我如何不知道?可你们也该知道,他这般花费心思寻摸借口,其实更多是为了竹主......
竹主这个称谓一出,诸位异竹们一时也都没有了言语。
文竹见说服了各位同伴,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行了,我们快走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竹库里有多少东西,竹海里的诸位异竹们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而这会儿距离他们在净涪和尚面前夸下海口的时间还剩下多少,也有头上那轮月亮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们......
各位异竹们心下默然,却都加快了脚步,跟着文竹一道往竹库里去,准备忙活。
竹海的竹库说得玄乎,但仅从表面上看来,这竹库也仅仅只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千年老竹而已。
那株既不是灵竹,也不是异竹,没有灵智,只有一丝灵气缠绕,维持着最基本的生长的老竹,在这茫茫竹海里,实在是再寻常不过了。
若不是文竹及诸位异竹们毫不迟疑地站在那株老竹面前,净涪心魔身都要以为自己认错了。
他很是认真地打量了这一株老竹,又将它与竹海里的寻常绿竹对比了一番,愣是没能从这株老竹身上找出些什么特异之处来。
净涪心魔身将自己借着景浩界暗土世界权柄窥见的影像分享给了佛身及本尊,让他们也一并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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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只往那影像看了一眼,看过文竹等一众竹海异竹的去向,都没细看那株被诸异竹们称作竹库的老竹,就抬眼看向了心魔身,眉头更是难得的微微皱起。
你想要竹海的竹库?
佛身微微笑了笑,又很快收敛了那笑意,只沉默地看着本尊和心魔身。
心魔身也听出了本尊那话里带出的些许意味,虽然不曾因此就生出什么畏惧,却也很诚实地摇摇头,应答本尊,并不是。
正如那一位异竹曾说过的那样,净涪有他自己的道,也有他自己的法,并不曾觊觎过竹海里的传承,更别说是人家封存已备万一的后手。
净涪不贪这些外物,净涪贪的是道,是理。
本尊的眉头才算是抚平了。
那你现在这般......本尊看定他,是想要干什么?
心魔身摇摇头,我不想干什么啊。只是听到了些许秘密,想要看一看而已。
这其实也是净涪多年养成的习惯了。
多疑,以至于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引来他的注视。
佛身轻唱了一声佛号,适时接话道,如今前因及后果都已探明,大体不会有其他意外,便罢了吧。
心魔身悄悄眯眼看了看佛身,但佛身却是真不当一回事,还只继续他的话道,毕竟竹海待我们也算真诚,些许保留无伤大雅,也未有祸患,我们也不好亏待了竹海。
本尊也点了点头。
心魔身只得收了投落在竹海各位异竹们那边的视线,更不去看那株老竹。
但佛身却似乎不太愿意放过心魔身,非但没有将这话题揭过,还转了头继续与本尊说道,说起来,这竹主为竹海布置后手确实是很用心思了。不是有句话这般说的么......
他还仔细想了想,才道,将一滴水完全隐藏起来的最好做法,就是将它藏在大海里。竹主似乎也是一般的做法啊......
可不是么?
竹主耗尽诸般心思布置出了一个竹库作为竹海最后的手段,却只将那竹库外相修整成一株老竹模样,又将它藏进这无边竹海里,来日就算有人知晓消息,想要将这竹库拿到手,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唯一可以作为凭依的,也就是滔天的气运了。
虽然心魔身也觉得佛身说得很有道理,可是他还是觉得佛身这话里还有话,他定定地望着佛身。
佛身冲心魔身笑了一下,与本尊道,既然竹主为了竹海这般殚精竭虑,我们又得了竹海异竹厚遇,要赠送竹库中的珍藏。我们是不是也该回报一二?
本尊瞥了心魔身一眼,看向佛身,你想说什么?
佛身就道,我等得了人家异竹赠礼,也该有所回赠才对,不是吗?
本尊转了头去看心魔身。
心魔身也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
他们不是就差了竹海的那一点东西,又确实得了人家的赠礼,那自然是该回赠的。
于是他也点了点头。
净涪本尊就道,可以。
至于他们要回赠这些异竹什么,那自然就得看他们明天挑了些什么了。
佛身悄然看了一眼心魔身,又在心魔身转眼来看他之前先收回了目光。
心魔身狐疑地转眼去看佛身。
他是准备给他找些事情?所以,佛身觉得这会儿大概会是他出血?
心魔身自己想了一回,也就轻易将事情抛下了。
谁出血又如何,反正都是净涪。反正,也只是回赠。
这一夜除了竹海的那些异竹很是忙碌了一番之外,净涪这边却是无甚事情,只继续整理那些竹文。
倒是那童子,他什么都没做,只显出了原形,在那竹主原本的居所前扎根,随风摇曳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净涪刚刚完成一天的早课,就有文竹带了两个同伴来敲门。
净涪去开门,要迎文竹这三位异竹入屋,却被文竹拒了。
屋里空间太小,放不下东西,还是出外边来吧,外边的地儿够大。
净涪回头看了看竹楼里宽敞的空间,沉默得一阵,到底点了头。
净涪跟着文竹走出竹楼去往竹楼旁边那地儿的时候,已经早早等在一旁的几位异竹同时抬起手来。
当即就有一片片的黄色地气升腾而起,丝丝缕缕地落在那几位异竹抬起的手掌上。
那童子仍自保留着原形的状态,扎根在泥土里,静默地看着他同伴们的动作。
地气摄起,几位异竹齐齐低喝一声,同时推动手中地气。
未过得多久,那竹海中遍布的绿竹就连着根下土地一起,被推着挪着送到了一旁,在净涪及竹主那竹楼侧旁生生收拾出了一片平整又宽阔的地界。
那地儿,足有方圆三百里大小。
净涪看了看那收拾出来的地面,才看向文竹。
文竹却是才满意点头,不错,这方才是合适了。
那几位异竹显然也是觉得够了,各自变换手上印诀,就以他们掌上聚拢过来的地气为线,编织了一套封锁气机的阵禁。
这是为了防止竹库中珍存的东西暴露在外间众人的耳目中。
要知道,这会儿的景浩界世界,并非只有景浩界中的许多人修,还有在景浩界世界外虎视眈眈的大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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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真招了他们的眼,那些大魔虽然都只是围堵着景浩界,暂时没有太多的动作,可他们也不是不能踏入景浩界里来抢一回的。
异竹们可还不想给竹海找麻烦。
尤其是这些不太必要的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00章
待到阵禁彻底成形,又等到了同伴们的信号,文竹深吸一口气,翻手取出足有九节沉碧的竹竿。
他一手拿定这九节竹竿,一手随意在竹竿最顶上抹过,一道更厚重的碧色闪过之后,他翻手将那竹竿倒提起来,任由竹竿里的东西一件件地飘出,然后落在地上。
这些从竹竿里倒出来的东西并没有堆叠在一起,而是一件一件地摆放着,甚是整齐。
净涪就在边上站着,看着这些或闪烁着灵光,或呼吸着灵气,或光华内敛朴实无华的天地灵萃摆放在眼前。便连他,一时半会儿的,也险些就要以为这并不是什么人人争抢的天才地宝,而是大街上随处可见极不稀罕的物什了。
他是见过许多的天才地宝不假,可像今日这样的,将这许许多多的灵萃像杂物一样堆在他面前的,还是第二次。
至于第一次,那自然就是当日反无执童子联盟的段嘉年将他们联盟多年珍藏送到他面前来的那次了。
净涪禁不住长长吸了一口气。
竹海的一众异竹们虽面上俱是一副极是寻常,不值当为此大惊小怪的模样,可暗地里的目光却都着落到了净涪身上,不愿错过净涪脸上的一丝惊愕。
这会儿见得净涪变了脸色,异竹们更是各个得意,连眉眼间都溢满了自豪。
看,这就是他们竹海的能量。
遍数整个景浩界,大概也就只有他们竹海,能够积攒得如此厚实的家底了。
净涪如一众异竹所愿变了脸色,又保持了好一会儿,方才收拾了表情,安静且本分地站立在原地。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没太在意那些异竹的心思,只望定了这些摆放在他们面前的天才地宝,想要给自己挑一件。
是的,没错,心魔身可以在这些东西里,挑一件他想要的。
这是早在竹海这些异竹们答应净涪,可以从这许多珍藏中取走三件时候,就很轻易达成的共识。
三件,本尊、佛身和他,正好是三身,一个一件,不必再有所争峙。
竹海的库存确实不少,文竹别的没做,仅仅只是倒替着九节竹竿站在原地,等着这些库存倒出,也整整等了三个半时辰。
若不是净涪他们出来得早,只怕光由文竹将这些库存一一摆放到净涪面前来,也得拖到傍晚去。而再要从这许多的库存中挑出三件......
净涪这一天的晚课可能都要直接耽搁过去。
好容易将竹竿里的东西都摆出来,文竹才重新将手中竹竿收起,向着净涪一引,净涪和尚,请。
净涪合掌与文竹及边上维持着阵禁的诸位异竹们拜了一礼,便自抬脚,轻易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真正踏入那被阵禁封锁了的地界去。
阵禁内与阵禁外,到底是很不相同的。
净涪只一跨过那条无形的界限,就轻易察觉到了。
阵禁之外天青云薄,气息清净自然,更被无边竹海悠悠地护持着,可入了这阵禁,天地间仿佛就多了一层膈膜,而这一层膈膜......
非单只是扭曲了此间物件的气息,甚至还扭曲了时间与空间,直引得人的五感六识都混乱了起来。
净涪全不在意,不过一片细微的萤光在表面升腾吐纳,就已经将外间那套阵禁施加在他身上的影响全都屏蔽过去。
也是异竹们不想真正触怒了净涪,故而控制了阵禁对他的影响,方才能让净涪如此轻松。
否则,即便是净涪,也必定得很是花费一些手段才能做到现下这般地步。
净涪只如穿街过巷一般走过那一件件灵光逼人的天才地宝,目光随意转动间,便已将他侧旁的这许多物件看过。
可饶是他挑选的速度极快,也仍然很是花费了一点功夫,才在一处地方停下。
外间一众异竹目光始终都跟在净涪身侧,如今见他停下,也就都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一块......山川形状的石块?
见得净涪望定的东西,诸位异竹们都很是愣了一下。他们不由得面面相觑,好半响后才回过神来,很是揉了揉眼睛,才再去看那块仿佛吸引了净涪目光的石块。
那山川形状的石块通体铁青色,看着很是漂亮,内中也蕴着些灵气,可......那到底就是一块很普通不过的石块而已啊!
他们将这一块石块里里外外仔细检查过好几遍了,却都没发现其中有什么寻常。
唯一可取的,也就是这石块的形状很有些野趣而已。
半响后,文竹却是脸色一变,低声与其他的异竹问道,这块石块......到底是谁放进去的?为什么我们竹海的竹库里,会有这么一块石块?!
其他诸位异竹们也是悚然一惊。
我不知道。不是我。
我也不知道,我收拾竹库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一块石块......
所以,到底是谁将它取出来的?谁还记得它的来历?
一众异竹各自寻问了许久,竟是谁都没有这个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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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这样的一块谁都没有印象的山川形状石块,却就是与其他出自竹库的天地灵萃一道,被摆放到了净涪和尚面前,现在眼看着,也像是被净涪和尚看中的模样......
所以,谁知道这一块石块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个什么东西?
文竹一一看过自家的这许多同伴,最后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转头,望向了那显化出本体,扎根在竹主竹楼面前的童子。
童子似乎察觉到了这许多同伴的目光,又或者他本就一直在关注着净涪这边的动静,如今不过是能够放下心头的那点别扭,与同伴们搭话。
这块石块不是谁放入去的,而是竹主。是竹主在最开始修建竹库之前,就已经珍藏起来的东西......
许多异竹一时都愣住了。
所以......文竹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这块石块,其实来自这方世界真正成形之前?
景浩界世界真正成形之前,可是一方灵境,还是道主的洞府,是诸天寰宇还是远古洪荒的那时候。
来自于那个年代,又是被自家竹主珍藏,封入到竹海竹库里留给后人的,岂是寻常之物?
他们所见,不过是神物自晦而已。
那童子微微点了点头。
它身上细长的竹叶婆娑,却引得一众异竹们心头发凉。
这样的东西......
他们竟真的就这样交出去了?
一时之间,所有异竹竟再无一人说话,都只盯紧了净涪和尚。可哪怕是他们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此刻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这样的东西实在贵重,可就是这样贵重的东西,拿出去才足够加重他们竹海在净涪和尚心里的分量,才好让他为他们竹海多计较几分。然而,这样贵重的东西交出去,也真的是很让人心痛啊!
哪怕明知到这么多年了,这块石块也未曾在他们面前显出几分神异,明显是它与他们无缘,也叫异竹们心痛得难以言表。
他们无缘不打紧,只要这石块还在他们竹海的竹库里,总会等到他们竹海里出一位与这石块有缘的异竹,然后取走这一份机缘的。
可如今......
在这竹海诸位异竹目光中,净涪蹲了下去。他定定地看着那块山川形状的石块许久,就在异竹们都要以为净涪有可能会选择放弃,为他们保留一线希望的时候,净涪到底还是向着那块山川形状的石块伸出了手。
净涪的手型很是漂亮,手指也是纤长有力,看着真的极其赏心悦目。
可这会儿,一众异竹们真是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一幅美景。各个心头滴血地看着净涪的手离着那块山川形状的石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一手拿住石块,一手托着石块底部,将这块山川形状的石块拿到眼前细看。
你真的只想要这个?
佛身往识海世界里问本尊。
本尊一双眼睛都只望定了那块山川形状的石块,只随意地对佛身点点头,我就只要它。
佛身闻言,与心魔身一道更仔细地观察手中的那块石块。
可不论他怎么看,这石块也不过就是寻常的有几分灵气的石块而已,并未有其他神异之处。
然而,佛身与心魔身都很是信服本尊的眼光,而且也极是尊重他。
所以哪怕佛身自己看不出什么来,在得到了本尊的确定之后,他也未再有任何迟疑,直接将这一块石块收了起来。
不过在将这块石块送入随身褡裢的时候,佛身心神一动,借着遮掩,同时又将这块石块往识海世界里送。
不往识海世界里送也就罢了,可这一往识海世界里送,就直接惊住了净涪佛身。
他看了看自己的随身褡裢,又往识海世界里看看,如此几遍之后,他方才说服自己相信了一个事实。
那块山川形状的石块没在他随身褡裢里,而是真被他送入了识海世界里,如今就在净涪本尊的手上。
就在净涪本尊的手上......
要知道,他也不过就是起意想要试一试而已,然后就那样做了而已。他真不知道这石块是可以这般轻易被他送入识海世界里,送到净涪本尊手上去的。
这真的是一块寻常的、仅仅有些灵气的石块?
真不是被他祭炼许久,已与他气息契合、神机相应的灵器?
要知道,即便是净涪自己身上随身用了多年的物件,也没有那么轻易进入净涪识海世界去的。
就算净涪这一辈子修行了近三十年,他的识海世界里,在顶上星海未曾成形之前,哪怕空间再广大宽阔,也只是空荡荡的一片,除了净涪三身自己修行所成的各种灵光、灵气,真正能够进入内中,于其间逗留的,也不过就是净涪的本命灵宝九重紫青玲珑宝塔而已。
纵然是心魔身每日里坐着的暗黑皇座,也仅仅只是心魔身修出的灵气固化塑造而成,非是实物。可是......
现如今这一块石块,它是实物啊。
它真的是实物啊!
佛身和心魔身都被它害得险些要怀疑自己的人生了。
净涪本尊却全然未有过这样的惊疑,或者说,在他真正体悟到这样惊疑情绪之前,它们已经归附到佛身或心魔身那边,成为了挑动他们感情的思绪了。
净涪本尊抬起手,向着那块悬浮在他面前的山川形状石块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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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块也甚是乖顺,净涪本尊不过就是轻轻一拿,它就轻轻巧巧地落在净涪本尊手掌上,被净涪本尊拿到眼前细看。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呢?净涪本尊既像是在问他自己,也像是在问他手掌上的这块石块。
大概是这块石块真的与净涪本尊有缘,又或者是这本身就是被景浩界世界特意送到净涪手上来的东西,就在净涪本尊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变化陡生。
一阵极细微的风从识海世界间生出,却未曾惊扰净涪三身,轻飘飘地来到净涪本尊手掌之上,绕着那一块石块来回盘旋。
像是在打磨......
净涪本尊下了判定,也不着急,只静静地看着。
佛身和心魔身也实在好奇,这会儿都没再去继续,只盯紧了净涪本尊手上的那块石块,看着那阵无形的微风悉悉索索地盘旋回转。
净涪三身尽皆专注于识海世界之中的变化,没有谁去掌控肉身,故而这一刻净涪的肉身就保持着蹲立的姿势,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随身褡裢。
他这样的姿势不甚意外地引起了外间诸位异竹的注意,一时又引得议论纷纷。
净涪和尚他是在做什么?
他是发现什么了吗?所以,那石块到底是什么?
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他?
一众异竹讨论了一阵之后,都有了决定。
别催净涪和尚,只由得净涪和尚去。
不是他们不介意,实在是瓜田李下,若因为他们的催促或是提醒,惹得净涪和尚失了机缘,那他们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
罢了罢了,不过就是等上些许时日么?反正他们都是异竹修成,也习惯了清净日子。如今不过就是等一等而已,有什么等不得的?
等吧!
异竹们商量得一阵,便只留了几位异竹继续守着,其他异竹就都散了。
反正他们已经允了净涪和尚取走三件,那就是三件。至于净涪和尚会带走什么,又都有着什么样的神异,那都是净涪和尚自己的眼力与缘法。他们就是心疼,也只能心疼着,难道还能反悔吗?
异竹们在竹海里等着净涪,净涪三身也在自己的识海世界里等候着最后的蜕变完成。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便是净涪三身,也渐渐地将外间诸事抛在了身后,只盯紧了本尊手上的那一块石块。
须臾,一阵灵机涌动。
净涪本尊手上的石块陡然崩碎,变化做一条不过寸长的五爪黄龙。
虽然这黄龙只得寸长,可它须、麟、角、爪俱全,眼中有光,神采奕奕,俨然就是一条生活灵动的真龙。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条形神俱全的真龙,其实质,也不过就是一条地脉的一部分而已。
还是已经脱离了主脉许久,被人封存隔绝了联络的地脉的一部分。
这条五爪黄龙甫一显化出来,就在净涪本尊身侧来回盘旋,上下游动,欢快又灵动。
净涪本尊放任这条五爪黄龙在他身周游走,却在得知这条五爪黄龙来历的时候,将这其中的信息也告知了佛身和心魔身。
心魔身看着那条游走不定的五爪黄龙,竟很是手痒。
不过他看了看净涪本尊,又强自按捺了下来。
这是本尊的,是本尊的东西,他动不得,动不得......
佛身悄然瞥了心魔身一眼,很是笑了一笑,却又在心魔身瞥眼看他的时候悄然隐去的诸般表情,只问净涪本尊道,本尊待要如何处理它?
这样的土地地脉,用处甚是广泛。既可拿来充作修行资粮帮助修行,也可将这灵脉封入某处土地,令那片土地地气滋长,养育灵物,自然,他还可以将这灵脉拿来滋养世界。
对于现在的景浩界世界来说,这样灵动生活的一条五爪黄龙地脉,也是极难得的一份本源。
一切,都只随净涪本尊心意。
就连现下极度欠缺世界本源的景浩界世界,也是一般的意思。若不然,这一份地脉龙气在被竹海那些异竹拿出,摆到净涪面前的那一刻,景浩界世界就该有所动作了。
可现在,这份地脉龙气正完完整整地绕着净涪本尊上下游走,这还不够表明景浩界世界的态度么?
净涪本尊沉默得一阵,忽然道,它仅仅只是一条地脉的一部分......
佛身和心魔身原还有些不明所以,可听得净涪本尊这么一句话,又细打量过他表情之后,佛身和心魔身忽然就明白本尊的意思了。
你是说,以这条地脉灵气为引,可以寻到它的本源?
佛身先问道。
净涪本尊微微点了点头。
佛身又细看了那条五爪黄龙一阵,它这么灵动活跃,可见它本体情况也还是良好,应该可行。
心魔身也想了想,忽然问道,你要以它与本体的渊源为引,寻找这条地脉龙气本体所在的世界?
净涪本尊又是一点头。
佛身与心魔身对视了一眼,也不是不行。
不是也不是不行,是确实很可行。
看这条五爪黄龙的灵动模样,大概就能推断得出它本体那边的情况。而从它本体那边的情况,又足可以推断出那一个世界的情况了。
心魔身和佛身看着那条玩得格外高兴的五爪黄龙,目光都厚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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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一一看过他们,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心魔身和佛身齐齐绽开一笑,自然是......
可以的!
走出景浩界世界去,在诸天寰宇中行走,见识更广阔的天空,也在更高远的天空处游走,是他们早就达成了的共识。
所以现如今还滞留在景浩界世界里,不过就是因为些琐事没有料理完成而已。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已经在为未来在诸天寰宇中行走做准备了。
正在修炼念游、神游法门的安元和及杨元觉是要与他一同游走诸天寰宇的伙伴,小地府的诸般事宜以及将左天行荐给竹海中诸位异竹,也是净涪为自己的出行做准备。
而除了这些之外,他显然还需要一个短期的目的地。
他不知晓杨元觉及安元和那边有没有目标,但净涪却仍需要做些准备。竹海,便算是他为自己挑拣合适目的地的一个地点。
除了竹海这边之外,可寿金刚、恒真僧人乃至天静寺的藏经阁,都是净涪拟定要寻找的地点之一。
毕竟净涪还是觉得,满景浩界,大概也就是这些地方,这些人,能够给予他一些线索。其他的,也不是就没有那个可能了。不过是可能性比较低而已。
若净涪找遍这许多地方,见过这些人,仍是一无所获的话,他当然也会将魔门、道门乃至佛门其他各法脉也一并纳入寻找范围。只是那样的话,他要忙的事情就比较多了。
倘若可以,净涪还是宁愿少一事。
不过即便是净涪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真就这么顺利,直接在竹海这边找到了线索,而且还是一个很明白很得用的线索。
净涪本尊微微一笑,抬手抓住正正游走到他面前来的五爪黄龙。
这事,便这般决定了吧。
心魔身也笑,回头就将这件事告诉杨元觉及安元和他们,也问问他们的意见。
既是同伴,便得给予足够的尊重。
佛身也一并点头。
本尊将五爪黄龙镇入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手中的九重紫青玲珑宝塔,然后便抬起了眼睑,看向佛身和心魔身,我的东西挑完了,你们不去挑你们的东西了?
佛身往外间仍自满满铺开了一地的天地灵萃一眼,笑了一笑,合掌与心魔身及本尊点头,那我便去了。
临出去之前,佛身嘱咐了心魔身一声,遇到你想要的,且记得与我说。
心魔身难得端正了脸色,沉声点头,好。
虽然他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觉得,当东西真正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能察觉到的。
那真的就是一种缘法。
佛身出了识海世界,掌控得肉身,便站起身来,继续在这许许多多的物件间穿行,去寻找真正合他与心魔身眼缘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感谢在20191125 23:57:26~20191126 23:0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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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净涪不动不打紧,诸位异竹也就闲着无事各自猜测猜测那一块山川形状的石块到底会是个什么来历,又有些什么神异。可净涪这么一动,顿时就将这些异竹们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净涪并不理会这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不紧不慢地缓步行走。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远处更有虫鸣鸟飞的声音此起彼伏,甚是热闹。
也就是这个时候,净涪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看天色,竟原地坐了下来,自取了随身褡裢里的木鱼出来,敲响木鱼捻动佛珠,开始做晚课。
外间的异竹们面面相觑,片刻后,文竹说道,原来都到这个时候了,净涪和尚不提醒,我都不知道呢。
另一位异竹看了看身在阵禁中央的净涪,犹疑了一下,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什么都好,起码别在这里干站着吧?
总觉得,在净涪和尚做功课时候,他们这样干站着,很不自在啊。
文竹沉吟了一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他这般说着,自己却也很是干脆地直接盘膝坐下,然后又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这套动作干净又利索,看得各位异竹们都愣了一下。
好半响之后,才有异竹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对其他同伴们微微点头,也原地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这么一闭上眼睛,这异竹当即就发现了不同,可他也没再说什么,收敛了诸般杂念,将自己地心神尽数投入到自净涪和尚那边传来的诵经声中去,体悟随着经文渲染而出的静谧意境。
仅仅只再过得一会儿,这一片竹海里就再没有了站立着的异竹了,各个异竹都已坐下,闭目沉浸在净涪的晚课中。
更甚至,连这一套方圆三百里的阵禁中的许多天地灵萃,仿佛也应和着净涪的呼吸,吞吐着什么。
它们身上自然逸散出去本来非常杂乱的灵光竟也渐渐地有了统一的趋势。随着这一种趋势的出现,那些环绕在各种天地灵萃周围的灵光竟然被拉扯着,向数十个方向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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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仿佛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在吸纳着这些天地灵萃的灵韵一般。
净涪正在专心晚课,本不该察觉到外间的这般异象,可偏偏,就在净涪结束晚课,随意睁开眼睛来的那一刻,那些本来已经随着净涪晚课停止而隐去的异象猛然爆发,一阵阵灵光涌动,将那数十个位置标记得明明白白。
净涪沉默了一下。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和本尊同时看向了佛身。
佛身只觉无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心魔身与本尊对视了一眼,齐齐点头。
确实,你不是故意的。但......心魔身往外瞥了瞥,才继续道,你觉得那些异竹们会信你吗?
佛身沉默得一阵,看向本尊。
本尊也道,解释还是需要解释一番的,至于他们会不会信,那就很难说了。
佛身脸色难得苦了下来。
然而,这一会儿比净涪佛身脸色更苦的,果然还是文竹这些异竹们。
可这些异竹们到底是植株修成,又早早许了净涪,如今也没有想要反悔,就是......
很心疼而已。
文竹看了看各位同伴,面上很有些愧疚。
各位异竹倒也没觉得如何,纷纷安慰他了一遍。
佛身深吸了一口气,往各位异竹那边看了一眼,确定那些异竹的情况还算稳定,便自收回眼角余光,继续在这许许多多的天地灵萃中走动。
净涪和尚......
他这一动,很快就又将各位异竹们的目光拉了回来。
看见他的动作,各位异竹们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盖因这会儿的净涪并没有像他们各自揣测的那样,只往那已经被标记得明明白白的数十个位置寻去,而是还像他晚课开始之前那样,沿着他自己走动的路线,一件件地看过去。
其中一个被标记了的位置本就在净涪和尚身前不远处,过不了多时,净涪和尚就站到了那个位置,看见了那件大概格外珍贵的灵物,可净涪和尚也没有如何停留,只看过一眼,便自转开了目光。
就仿佛这一件灵物与它侧旁的其他灵物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
各位异竹们被净涪的态度惊了一下,很是沉默得一阵,才有异竹叹息一般说道,果然不愧是能完全镇压一代天骄的人物,这般心性,实在了得......
再珍贵、宝贝的灵物,倘若不合他眼缘,于他无用,也就只是一件杂物,连他的目光都留不住。
这样的一个人物......
幸好我们竹海与这位净涪和尚结下的,都是善缘。若不然......
另一位异竹也隐隐摇头。
但童子却显然有别样的想法。
他听得同伴们的感叹,又团团看过各位同伴脸上的表情,嗤笑了一声,暗自传去了话语。
若不然怎么样?我等都是异竹,向来少有出竹海的时候,就算真的与这净涪和尚不合,顶多也只是继续窝在竹海里不出去而已,双方都不往来而已,难不成他还会打上门来?
一众异竹听得童子的话,也都沉默。
不是无话可说,也不是默认,只是他们这些异竹觉得自家这位同伴可能格外固执地对净涪和尚有些意见,而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去将这位同伴扭过来。
所以,这竹海里就一时安静了下来。
童子知晓自家的这些同伴们想的什么,他暗哼了一声,直接道破了同伴们的心思。
你们是觉得我固执?觉得我对净涪有意见?他笑得一声,我固执不假,但我不是对净涪和尚有意见。
他这一句话,落在一众异竹耳朵里,很是引起了一片惊疑。
那童子却不理会自家这些同伴们的心思,直接道,我是对你们有意见!
既然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了,那童子也就干脆将话说完,你们自己想一想,自这净涪踏入竹海以来,你们有多久没有安安静静地修行过了?
是,今日不过是这净涪在竹海里逗留的第三日,且这第三日都还没有过尽。可是......童子越说越气,若不是还顾忌着竹海的脸面,不想在净涪这个外人面前闹将出来,童子怕是能收了本体,变化做人形,来到这些同伴面前,一个个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就这么三天的工夫,你们有一刻是能静下心来修行的吗?!
文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他话都还没有说出口,就直接被童子给截住了。
怎么?你们想说刚刚?童子竟又更怒了几分,没错,刚刚你们是静心修行了。可那是你们自己记得,然后自发去修行的吗?不!是你们被净涪和尚所牵引,是你们借了净涪和尚的光!
就是因为刚刚那一幕,童子就算显然确实对净涪和尚很有些不满,这会儿也都已经尽散了。
别的不说,这位净涪和尚确实是真的厉害。天资、心性、机缘样样不缺不说,还清醒且自律,叫他都很难说出一个不字。
果然不愧是被他们道主所认可的修士,果然了不得。
童子心里服气的同时,对自家的这些同伴们就更添了几分不满。
竹海的这一众异竹被童子骂得狠了,却不生气,只小心地瞥着童子的脸色,苦着脸等着童子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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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竹们也不是不识好歹,早先时候是他们以为童子对净涪和尚有些意见,所以各个都有意无意地拦着,不让童子出现在净涪和尚面前,既避免童子惹恼了净涪和尚,弄得双方不快,也是为了童子好,免得童子被天地惦记上了,往后日子不好过。
要知道,净涪和尚可是景浩界世界的宠儿。
谁真触了他霉头,祸害了他,若是大功德大福德之人也就罢了,了不起被削去些功德、福德,可若是身上功德、福德不够世界削的,那怕是就得将自己给填进去!
这真不是开玩笑的。
景浩界世界已经成形这么许久了,虽然世界之子是才第一回 出现,可天命之子、气数之子这样的天骄却是有的。在这些天骄身上天命、气数犹在的时候,那可真是无往不利。凡有妨碍者,皆是下场凄惨。
这些都是记载在他们竹文里的重点,少有例外的时候。
天命之子、气数之子都能得到这样的待遇,更何况是世界之子?
异竹们可不想自己的同伴因为这样的小事倒霉。
那真的是太亏了。
尤其是在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矛盾的情况下。
童子骂得一阵,又狠狠瞪了各位同伴一眼,便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各位异竹见状,不免又是一阵面面相觑,你请我推,很久之后,才有一位异竹凑到童子身侧,小心翼翼地与童子说话。
净涪多少注意到了外间的那点动静,但他也只随意往那边瞥得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他自己的寻找。
心魔身有意想要拿这件事来取笑佛身,但他往佛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按下了那般闲心。
这会儿重要的,不是拿佛身来取笑,而是在这许许多多天地灵萃中,寻找到真正合他眼缘的灵物。
心魔身忍耐得一阵之后,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件什么东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识海世界里唤了一声,那边!
佛身听见心魔身的声音,当即循了心魔身的指点赶了几步,在一处位置上停下。
就是它!
心魔身非常肯定。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淡下去,而圆月还只在天边显出了小半个身体,并不能带来多少光亮。尤其是他们还在竹海里,则更是暗得厉害。
也幸而净涪是修士,五感灵敏,身侧又有种种灵光闪耀,倒也让净涪看清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片细叶模样的灵舟,周边有灵光闪烁。但这环绕着灵舟的灵光并不强,甚至还很薄,仿佛只需稍稍用力,就能将这层灵光给扯破一样的。
哪怕单只从这灵光来看,这灵舟也实在是比它旁边的那些灵物差得太多了。
佛身多看了那片灵舟两眼,也不再去找心魔身确定,直接蹲下身去,伸出手将那叶灵舟拿在手上。
这叶灵舟不大,堪堪只得两巴掌长,一指宽,看着很是玲珑精致,可同时,又总透出几分似真非真的朦胧。
净涪的动作再次引得一众异竹目光投来,他们看了看那叶灵舟,很快就有异竹将那灵舟的来历一一说道出来。
幻灵舟,能大能小,能隐能化,能穿梭空间,速度极快,乃是......万万年前心魔宗一脉异宝。
前面则还罢,后面的那点信息,听得一众异竹都很有些不解。
这是......心魔宗的异宝?一位异竹问道,净涪和尚一个佛门弟子,拿着心魔宗一脉的异宝,不妥吧?
但这个说法,很快就被另一位异竹否定了。
不妥?有什么不妥的?异宝只是物件,又非是人,有什么关系?而且......
那异竹说了这么半句,就没继续说下去了。
但其他异竹们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也都没有了言语。
是的,没什么关系。佛门并不介意这些,他们向来擅长度化,就算是魔门异宝又如何?只要他们愿意,他们有的是手段和办法替它改头换面,待到再拿出来的时候,它已经是佛门的佛宝了,又如何还会轻易让人窥见它的来历?
净涪一边将这叶幻灵舟收入随身褡裢,一边与识海世界中的心魔身道,待你掌控肉身之后,你再将这叶灵舟拿去细看吧。
这是应有之义,心魔身也没有意见,他直接就点了头,应道,可以。
本尊方才一眼看过那叶幻灵舟,隐隐对这灵舟的效用有所猜测,这会儿得空,也就直接问心魔身道,你要它来,是为了这灵舟上的心魔一脉气息,还是为了其他?
心魔身自己也还有些糊涂,所以对于本尊的问题,他顿了一顿之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别说本尊,便连还在外间为自己挑选灵物的佛身,都禁不住转了眼来细看他。
你不知道?
本尊这般问他的时候,看着他的目光里就添了几分打量。
那灵舟上可是隐了心魔一脉的气息的,谁知道心魔身选中这灵舟,是真的因为冥冥中的缘法所感,还是被这灵舟上隐着的心魔一脉气息所惑,生出了错觉。
佛身更是直接问道,你确定你没有中了谁的手段?
心魔身也未曾生气,他迎着佛身和本尊的目光,很是确定地道,我非常确定,没有问题,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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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和佛身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心魔身也不指望自己一句话就能让本尊和佛身放下心头怀疑,他便很干脆地闭上眼睛,敞开了自己的整个意志。
本尊与佛身也都同时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意志探出,联结上心魔身。
这样的事情,旁人做来或许很是艰难,但落在他们三身身上,却是易如反掌。
来回检查过几遍之后,三身才各自睁开眼睛。
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待到佛身与本尊都确认过之后,心魔身才继续道,但我真的不知道。
心魔身不怪方才佛身和本尊疑他,实在是心魔一脉的手段,较之魔道其他各脉都要来得诡谲,更让人防不胜防。
佛身看向了本尊。
本尊沉默得一阵之后,问他道,那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心魔身自己想了一回,道,或许是缘法未到,就暂且先放着吧。
本尊微微点头,便待要放过这件事,倒是佛身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头望定心魔身,你能看得出这叶灵舟到底都是用的什么法门吗?
虽然佛身问得不清不楚没个重点,但心魔身却明白了佛身的意思,他想了想,答道,是用阵道的手段不错。至于其他的玄机,还得等我细看过之后,才能够分辨明白。
只方才那么几眼,心魔身也就看出这一点东西而已。
但对于佛身来说,这也已经足够了。
他与本尊及心魔身说道,我等正在为在诸天寰宇中行走而做准备。而就目前来说,我们的选择,很可能会是念游......
这一点,净涪三身都是有些默契的。
故而佛身说起这些的时候,心魔身及本尊都默默点了点头。
佛身又道,就算是念游,我等也该多备下些护持手段,以免得中间遭遇了什么意外,最后出行不成,反给自己招惹上许多麻烦。
本尊与心魔身又齐齐点了点头。
佛身就问心魔身道,你觉得,这灵舟能派上用场吗?
心魔身还没有仔细研究过那叶灵舟,就算佛身现在问他,也很难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可是佛身仍然问了,还很认真地等着心魔身的答案。
其实等着心魔身答案的,并不只有佛身,还包括了一旁的本尊。
如此事情发展,不太合逻辑,然而,却合了缘法。
佛身并不是想要借此来为难心魔身的。
他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必要。
如今这般行事,说到底,还是一个测试。
测试这一片灵舟,到底真的是心魔身的缘法,还是被心魔一脉的手段遮掩蒙蔽了。
不过因为净涪三身先前已经合力细细检查过,所以这一遭测试,就是净涪的最后一次怀疑了。
心魔身沿着佛身的指引细细感应了一番,半响后,点了点头,能。
他睁开眼睛来,看着本尊及佛身道,我觉得它能。
若是净涪每一次都选择肉身在诸天寰宇各世界中行走,那有着五色鹿在旁的他不太需要这叶灵舟。
因为即便五色鹿还只是幼鹿,可仅仅只是护持他在诸天寰宇中行走,也已经足够了。至于安元和及杨元觉,他们也各有他们的手段,就不必净涪为他们担心太多了。
可净涪三身明显不想局限了自己,还想试试更多的可能,那就得在五色鹿之外,再为自己备下些其他的护持手段。
当然,这样的护持手段,在那位归真和尚将行走诸天寰宇的各种法门教予他的时候,也已经一并赠给了他。
可光光只有这些护持手段,对净涪而言,却是不够的。
因为那是佛门的护持手段,唯独佛身用来才最是适宜,也才能发挥出最大效用,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可是净涪不仅仅只有佛身,还有心魔身及本尊。
心魔身和本尊也不愿意只看着佛身在诸天寰宇中游走,而自己则被困在景浩界世界之内。
他们必定会有所动作。
自然,他们也就同样需要有相应的护持手段。
净涪手上已经有了佛门的护持手段,只要给予他足够的时间,理论上来说,他该是能够借此推演出契合本尊及心魔身的护持法门的。
可那前提是,需要给予他足够的时间。
净涪足够有耐心,不会觉得这些必要的等待可以删减。然而,能等待归能等待,倘若真有方法可以帮助他做到更多,净涪也不会固执地坚持一个做法。
佛身又看向了本尊。
本尊想了一阵,望了佛身一眼,确定了他的意思,便对心魔身道,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便由你来执掌肉身。
那意思也非常的明白,就是要心魔身尽快抽出时间研究那叶灵舟,起码也得是能将那叶引入识海世界的程度。
心魔身也没有抗拒,他点了点头,很干脆就应了下来。
本尊没什么,倒是佛身先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能够将这些事情抛出去,好好修炼一阵了。
心魔身侧眼瞥了瞥佛身,轻轻哼了一声。
佛身得了便宜,也没想要去撩拨心魔身。
万一心魔身反悔,另找了法子推托,他可不就得继续当前这样东奔西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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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饶了他吧。
佛身离开了识海世界,轻易执掌了肉身,还在这摆了一地的灵物中游走,为他自己找一件与他契合的物件。
可是这一回,佛身将这方圆三百里范围内摆放着的灵物都仔细看过了一遍,却愣是没找着一件让他心动的物件。
佛身站在阵禁边沿,很是沉默了一阵。
此时天边圆月已经西沉,东边一颗启明星闪耀,天色将明。
竟是这一夜都要过去了。
一众异竹们看着站在阵禁边沿的净涪,又看看那些摆满了整整方圆三百里范围的灵物,也不禁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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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净涪和尚站在那里,是......再看不上这些灵物,一位异竹顿了顿,扯了扯僵硬的脸皮,又带着些侥幸说道,还是因为只能挑最后一件了,所以拿不定主意?
这位异竹开口打破了沉默,其他异竹们也算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希望是后一个,但我觉得......一位异竹也是苦笑了一下,前者才是事实吧。
不会吧,我们竹海这么许多年下来的珍藏,竟只得两件能入净涪和尚的眼吗?
这个......
各位异竹们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地低落了下去。
文竹一边听着自家诸位同伴们的私下议论,一边更细细打量过站在那边的净涪,他最后又自己想了想净涪这一日间的行事,倒是想到了什么,一时笑了开来。
应该不是。
他这与诸位同伴的结论截然不同的判断,给了各位异竹们希望,引得异竹们纷纷转了目光过来,凝神看他,以等待他更多的说法。
文竹也不愿让自己的同伴们失望,所以他不卖什么关子,直接就将自己的想法与一众异竹们说道了出来。
人修向来讲究缘法,尤其是佛门的和尚们。在他们看来,灵物的价值不重要,灵物的效用不重要,重要的,是灵物的某一个特质,或者说是能够巩固他们道途根基的意蕴......
一众异竹们听着文竹的说法,也将自己所见所闻的那些人修行为与文竹的说法对应,一回点头一回摇头,场面很有些混乱。
文竹看得想要发笑,他也就真的笑了一下,抬眼看向那边默然站立的净涪,指点道,方才那叶幻灵舟你也看见了,论价值论威能论品质,这里的多少灵物比它强,可那又如何?
被净涪和尚挑中的,不也是它,而非其他更珍贵更宝贝更神异的灵物么?
一众异竹们想了想,可不就是这个样子么?
所以,净涪和尚这一回是因缘择定?一位异竹问道。
文竹点点头,应该是这样没错。
另一位异竹也问道,那接下来,净涪和尚是该因法择定了?
其他的异竹也看了过来。
文竹就笑,这我就不知道了,毕竟现在要从这许多灵物中挑一件的,可不是我。
说到这里,文竹顿了一顿,故作神秘地道,但我知道一点。
什么?一众异竹们也真的就很自然的咬了文竹的饵。
我知道......文竹忽然笑道,差不多到了净涪和尚做早课的时候了。
他一口气将后半句话说完,又对着一众异竹眨眨眼,自己原地坐下,拿定法印沉入定境。
那许多异竹被文竹这同伴弄了这么一出,愣了一会儿才下意识地转眼去看那套阵禁里的净涪,果然就见原本站着的净涪抬眼看了看天色,坐了下来,又从随身褡裢里拿出木鱼等物件来。
正是他们已经有些熟悉的净涪做功课前的准备。
各位异竹对视得一眼,再无二话,直接坐下,与文竹一般拿定法印,沉入定境,要借净涪的功课作加持,以辅助自己的修行。
净涪轻易完成了早课。他将木鱼收起,又将手中捻动的佛珠重新戴回到手腕上,便站起身来,往那些灵物走去。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正与佛身说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这里许多灵物,却没有一件合符你的缘法,你作何想?
佛身一边走,一边回答心魔身道,我有何想?
我的想法自然是,竹海的库存还是不够。
佛身并不生气,也真不觉得这有什么。
竹海是自世界未成形时候就已存在于景浩界中不假,可竹海也仅仅只是在一个景浩界而已,而景浩界也不过就是一个小世界而已,真要说竹海的库存包罗万物,无奇不有,那就太过了。
说实话,能在这里挑到合符心魔身及本尊缘法之物,也已经很让佛身讶异了,如今不过是有一丝不足,未得圆满而已,又有什么?
心魔身很是笑了一下,才继续问他道,这些灵物你先前都已经一一看过了,如今再往回走,也不需要在细看,你有决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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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也睁眼看向了佛身。
佛身确实已经有了打算。
你们觉得,我们是不是缺了点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心魔身及本尊,反而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缺了点什么?心魔身被佛身问着了,他托着下巴想了想,摇头道,我倒不知道我们还缺了点什么。
他们该有的,什么没有?竟还缺了?
本尊倒是想到了什么,他道,随身洞府。
心魔身愣了一下,连托着下巴的手都放下了。
随身洞府?
佛身笑着点点头,对,我们就缺了这个。
心魔身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缺了一个洞府,他看了看本尊,最后看向佛身。
佛身倒不像本尊这样寡言,便道,我们倘若一直在这景浩界也就罢了,可我们要在诸天寰宇各世界中行走,就多有不便,需要备足许多东西。有一座随身洞府带着,总比露宿荒野比较好吧。
心魔身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反驳佛身。
露宿荒野怎么了?他们当日在景浩界佛门地界各处行走,收集三十二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时候,不也时常露宿荒野?这有什么不好的!
但心魔身到底按捺住了。
净涪三身,都不是会特意苛待自己的性格。在有条件,有选择的情况下,净涪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尤其是,他们到时还会与杨元觉及安元和同行。
安元和也就罢了,他是剑修,磨砺己身如同锻剑是常事。可杨元觉不同,杨元觉是个极疏懒的性子,又比较喜欢享受,想必出行的时候是会做足准备的。
净涪难道要在明知自己同伴会带上各种物件,尤其是随身洞府的情况下,自己什么都不准备吗?
他是想要全程在杨元觉的随身洞府里占去一间屋舍,还是在杨元觉在自己的随身洞府中入住的时候,他选择露宿荒野?
前者,杨元觉不会多说什么,甚至还会很欢迎他,可净涪自己会很不习惯,他又不是真的拿不出一处随身洞府来;而后者,他这般做法,又是想要做些什么?
所以还是干脆一点,先备下一处随身洞府的好。
当然,倘若实在没办法的话,便是杨元觉也不会多挑剔就是了。
心魔身想了想,也想起了他曾在这许多灵物中瞥见的几件随身洞府。
竹海确实是财大气粗的竹海,他们这一回从竹库里取出的灵物中足有四五处随身洞府,且每一处随身洞府都有其出色之处。
到底是一体,心魔身很快就确定了佛身看中的那一座。
该是那座四合院样式的洞府才是。
果然,净涪脚步不停地穿过许多灵物,在一处四合院模样的小洞府面前停下。
净涪的动作自然又引来了一众异竹们的目光,但这会儿三身并没有在意他们。净涪佛身更是蹲下身去,将那座四合院样式的洞府拿在手上细看。
这座洞府建成四合院样式,除去正屋与左右厢房之外,屋舍后头还连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头,山头与屋舍之间,又有一条细长的河流缠绕而过。
别看这一座洞府现下只是四合院模样,可倘若需要,这座洞府也能变化形态,作茅屋、宫殿乃至洞窟模样,而且它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主人遮掩自身气息。
佛身看中它,就是因为这座洞府能与任何地形无缝衔接、又变化多端的特质。
起码隐蔽性足够强。
佛身细看得一阵之后,满意地点点头,将这座洞府收入了随身褡裢里。
本尊看着佛身动作,又往外看了看那无边竹海,看见这一个景浩界世界。他忽然道,景浩界也是由一方灵境洞天演化而成的。
佛身和心魔身冷不丁听见本尊这么说,心里也惊了一下。
本尊他......
他莫不是也想有朝一日将刚刚挑中的那座洞府演化成世界吧?
净涪本尊迎上佛身和心魔身略有些惊悚的目光,道,不过是一个想法而已。我等修行尚且还没有个结果,又如何顾得上这洞府?
一切,当然是以他的修行为重。便是他有再多的想法,那也该是净涪成道之后。不然,那也只是想法而已。
佛身和心魔身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可在同时,心魔身和佛身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点念想。
不过心魔身及佛身也多少更顾念景浩界世界一点,他们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主意。
佛身便先与本尊道,与其让那洞府从洞府到灵境到洞天再到世界般发展,倒不如将这许多资源投入到景浩界世界去,让景浩界世界晋升?
本尊想了想。
本尊更贴近无善无恶的净涪本身,他的所有判断,全都源自净涪本我,所以他的判断不可避免地更贴合净涪本身的利益。
可有些时候,贴合利益的判断,未必就真正的贴合净涪的本心。
就如这个时候。
毕竟,利益非是最重。在很多情况下,人本心所想要追求的,非是利益,而是其他许多比利益更为珍贵的东西。
佛身和心魔身都觉得,与其填入资源让那洞府一步步演化成世界,倒不如将这许多资源腾出,让与景浩界世界,送景浩界世界晋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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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就算让那洞府演化成世界,他也不过就是得到一个世界之主的名头而已,并不能真正掌控世界,把控世界的一切。
那竹海道主可不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既然他不能真正地掌控一个世界,让一个世界供养自身修行,那么推动洞府演化世界,真正有价值的也就是洞府演化世界过程中演绎的无穷道理而已。可是这些道理,景浩界世界不是已经敞开过自己,引领着净涪细看过一遍了么?
此中烙印,还存留在净涪元神之中,只待日后净涪修为继续精进后,再沉入心神去参悟领会而已。
如此一来,那推动洞府演化世界的做法,对净涪而言反倒不是必要。便是真的做了,也仅仅只能再一次印证净涪从景浩界世界处所得的经验而已。
倘若净涪手中资源足够他挥霍的话,如此动作,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净涪并不是那般的富裕,对于那样庞大的计划来说,反倒能用一个贫穷来形容......
故而,佛身这么一提起,本尊那不过是一点念头的想法,便真正的被拿到净涪本尊面前,做出更认真更仔细的判断。
心魔身也添了一句道,景浩界世界到底待我等不薄。
心魔身只说道了这一句,但哪怕仅仅只有这么一句,作为一点推动的筹码,也已经足够了。
本尊点点头,依你等所言。
佛身和心魔身同时笑了一下。
佛身仍自脱出识海世界去执掌肉身,站起身来,再不看地上这许多灵物,转身就向文竹走去。
不过走得几步,还没真正来到文竹身前,净涪就停下了脚步,转眼往竹海之外看去。
文竹本正在原地等着净涪,此刻忽然见净涪停步,不免有些好奇,便也顺着净涪的目光往竹海外看了过去。
净涪目光着落之处,站了一个年轻的道人。
道人穿一身道袍,被一把宝剑,面容俊朗且沉静,气宇非凡。
他不是旁人,正是左天行。
文竹也是直到这会儿,才发现了左天行的到来。
他惊了一下,定睛看了看外间正要抬手叫门的左天行。细看得一阵之后,他又转眼回来看立在一众灵物中央,被灵物光华簇拥环绕却更觉神韵耀目的净涪和尚,心下又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净涪和尚更胜一筹。
非仅仅只是文竹这般认为,便是竹海里的其他异竹们,将外间的左天行与这里头的净涪一对比,也是这般的判断。
不过未曾惊动他们竹海里的诸位异竹,直接出现在竹海之外的左天行也罢,还是明明待在竹海封禁之中,理应被封禁扭曲感知、封印部分灵觉却也能先他们这些主家一步察觉到左天行到来的净涪和尚也罢,都比他们这些异竹要厉害就是了。
文竹和各位同伴对视得一眼,最后谁也没动,只将目光望定了同样收了本体、显化出人形的童子。
童子见诸位同伴的目光,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的脸皮很是抽动了一下,颇有些无奈,只得再次与各位同伴确认道,你们确定吗?
要知道,当日净涪来访竹海的时候,可是文竹出迎,将他接进来的。
虽然那会儿同样也只得文竹一人,可文竹作为竹主座下第一异竹,在竹海中的地位非同寻常,在竹主离开景浩界世界之后,更是茫茫竹海第一竹,哪怕只得文竹自己去迎净涪,也未曾失礼,反而算得上是极高的规格。
但现在......
他们却想要让童子自己去外间迎左天行?
童子作为昔日竹主身边近侍,在竹海中的地位也很是不同不假,可他地位再是不同,也及不上文竹啊。
只让他一个去迎左天行,若让左天行知道了当日净涪进入竹海时候的规格......真不怕左天行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文竹正待要点头,净涪却已经转了头回来了。
他清亮的目光望过各位异竹,竟如此刻天边那明亮的日光照耀出几许天地间纷纷扬扬的尘埃一样,映照出了他们心中的那种种计较,让文竹等一众异竹不明来由的僵硬了一瞬。
文竹本要说话,净涪却已经笑开了,他道,左檀越来了,正在外间,我等一起去迎一迎吧。
一众异竹齐齐看向文竹,文竹笑着点头,正该如此,净涪和尚,我们一道去吧。
于是,待到左天行敲了绿竹,打开了竹海来接他的,就是这么一大群异竹并净涪一人。
左天行看着这许多来接他的修士,沉默得一会儿,望定了净涪。
净涪只对他笑了笑。
左天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文竹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与左天行见礼。
竹海文竹,见过左剑子。
其他异竹们也都一一见礼。
左天行还得一礼之后,来到净涪面前,极其客套地一点头,道,净涪和尚。
净涪也点了点头,回道,左剑子。
文竹看了看左天行和净涪这两人,心中揣摩得一阵,再联想到净涪在他竹海那许多灵物中挑选出来的那三件灵物,竟也让他猜出了些什么,一时不免有些唏嘘。
难怪净涪和尚会拒了他们竹海递出的这份机缘,甚至转交给了道门剑子左天行,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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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隐隐猜到了净涪的打算,不免就想起了同样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道主与竹主,顿时就怔住了。
他身侧的异竹察觉到他的出神,偷空觑了他一眼,还特意等了等,到左天行都已与净涪和尚会过面,正转身过来寻竹海的主事者,他才伸手推了推文竹,强行拉回他的心神。
文竹也很是不凡,他不过眨眨眼睛,便已将方才那幅愣怔模样收了,一派自然地迎上净涪及左天行,请了他们入内。
左天行一边与净涪及文竹闲话,一边跟随着他们一道往里走。
他们的速度都不慢,过不得多久,就已经来到了竹海的中央,看见了那还被封禁团团护住的那足足摆了方圆三百里范围的诸多灵物。
左天行停住了脚步,目光从那套封禁收回后,就在一众异竹身上转过一圈,最后停在了净涪身上。
净涪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却只是抬眼迎上他的视线,然后微微地笑了笑。
左天行定定地看了他一阵,也笑了一笑,才转眼望向文竹,问道,文竹道友,这是?
文竹将左天行及净涪的那一番来回收回了眼底,心里沉吟得一会,到底拿定了主意,半点不隐瞒地将事情与左天行说道了一遍。
左天行脸色平静,竟然没有丝毫波动。
显然,他并不觉得如何惊讶。
文竹顿了一顿后,又与左天行道,左剑子你来得正是时候,如今库中的灵物都已经在这里了,你看看有什么能用在景浩界世界上的,只管收去......
左天行正待要点头,就听见文竹继续道,当然,左剑子为我竹海奔波劳碌,我竹海也不能平白劳烦剑子......这里的所有灵物,剑子可以挑选两件。
两件......
左天行听得这话,下意识看向了净涪。
净涪只是默默地站在文竹侧旁,那纵然不是主位,却仍然不容忽视的位置。
这会儿察觉到左天行的目光,他抬了眼来看他,然后又很自然地转开了目光。
左天行也很快收回目光,与文竹道谢。
不过是些许奔波,如何值当得这般谢礼?倒是贫道我,得替景浩界众生,多谢诸位道友慷慨才是。
他说着,端正了身体,稳稳当当地拜了一礼。
净涪早在左天行开口时候,就已经一步跨出,退到了外间,只留文竹等一众异竹直面左天行。
文竹等一众异竹没有净涪反应敏捷,直直地受了左天行这一礼。
当即,一众异竹们也端正了脸色,与左天行回得一礼。
我等虽然是异竹,生在竹海,少与景浩界中各修士相交,但也在景浩界众生之列,景浩界世界也是生育我等之地,我等如今不过是将些许资源送出,替景浩界世界补益一二,尽些本分而已,如何当得起左剑子的谢?
左天行这才罢了。
文竹细看一下左天行,问道,左剑子初来,是先入竹楼去喝一杯竹茶,还是先......
他目光示意一般地看向那封禁中摆放着的诸多灵物。
左天行想了想,便道,贫道就先讨各位道友一杯茶水吧。
而且......他也确实有些事想要跟竹海的这些异竹们细说。
文竹点了点头,又寻到了净涪,先伸手与他一引,确定有同伴在净涪身侧作陪之后,他才对着左天行往竹楼的方向引手。
净涪和尚、左剑子,两位里边请。
左天行并不将文竹对他及净涪两者的态度差异放在眼里。
别说他踏入竹海之前的准备,就是方才那短短时间内的见闻,也足够让他认清竹海的态度了。
文竹来请,他便秉持了客人的本分,跟随在净涪身侧,与这竹海的许多异竹一道,入了竹楼。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天气降温了,各位亲们要注意保暖,别冻着了。最后,亲们晚安啊。
第103章
各各在竹楼的主楼中坐定之后,童子亲捧了茶水送上来。
左天行饮得一口茶水后,便将杯盏搁下,与身边的文竹说话。
净涪坐在左天行的另一侧,只捧了茶盏在手,偶尔啜饮一口茶水,倒是没有作声,只沉默地听着。
可即便如此,竹楼里的异竹们也仍然分了一部分的注意力落在他的身上,时刻关注着他的态度。
正与文竹等一众异竹客套的左天行看得清楚,但面上神色不动,稳稳当当地将话题引到了自己的来意上。
......这些,便是我这段时间思虑过,为景浩界特意拟定的方案......他边说着,边从储物戒指里摸出许多份玉简来,一一分发给座中众人。
自然也包括了净涪。
净涪双手接过。
那一瞬间,两人目光碰撞,净涪清晰地看见了左天行眼底的平静。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转了目光来看出,一时扬起长眉,轻啧了一声,道,看来,左天行确实是有所长进了。
本尊对这些全不在意,只佛身往识海世界里回了一句话,他若真那般混沌,又怎么会是左天行?
心魔身也是笑了一下,看来,我们也不能懈怠了。
虽然净涪三身的修行从来勤恳精诚,但这一刻,眼见着这位已经被他们抛到身后的过往对手的成长,净涪还是禁不住又在心里提醒了自己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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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这会儿倒是点了点头。
佛身也只微微阖首,便极是自然地将目光从左天行身上收回,分出神识察看玉简中的内容。
左天行其实能察觉到净涪那一刻的审视与之后那未曾遮掩的一点小惊讶。
他面上分毫不显,心里却在嗤笑。
非是在笑净涪,而是在笑他自己。
他不过隐忍了些许,净涪竟就惊讶,他在净涪这位老对手眼里,就是这般受不住气,不懂忍耐的人吗?
左天行垂着眼,趁着转身将玉简递送到一位异竹手上的那点空隙,快速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往昔的行事,又不得不承认,前几年的他或许真就是如这位老对手所猜想的那副模样的。
他骄傲,且为自己当年及往昔的成就所自傲,秉持着身份,轻易不愿受外人折辱。他也已经许久许久,或者说,从来就没有经受过如此差别的待遇。
特别是在那已经遥远到不可追寻的上一世里,左天行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是镇压景浩界一方的巨擘,虽然还有一个皇甫成与他分庭抗礼,可是皇甫成也只在魔门中独尊,真走出了魔门界域,皇甫成还是得低他一头。
故而纵然有如同今日这般的待遇差别,那更被厚待更得重视的,从来也只是他。外人或会顾忌皇甫成的凶名,轻易不敢折辱、忽视他,可内里的亲疏远近,却是谁都明白,只面上工夫做足,便就那样轻易揭过了而已。
而现在,不过就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左天行沉默得一瞬,却飞快收敛了那一点外溢的情绪,笑着将玉简递送到又一位异竹手上。
可是,再怎么不习惯,这样的日子他还是得过下去。
这里是竹海,不是道门。而他想要达成自己所愿,完成自己的蓝图,还得拉拢竹海。
想要有所得,就要有付出。
他本在过来这竹海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是吗?
净涪倒全不在意左天行的心思,他慢慢地将那玉简里的几条方案看了一遍,便将玉简搁到侧旁的几案上。
玉简与几案碰撞的细微声响引来了好几道目光。那些目光悄悄地在净涪面上转过一圈,就又各自收了回去。
左天行又等了等,等到竹楼中这许多异竹们各各将玉简放下,他才开口问道,不知各位道友觉得可行否?
文竹先看了一圈堂中的诸位同伴,目光悄然瞥过平静的净涪,见他心思丝毫不露,自个儿沉吟得片刻,也就开口来问左天行。
左剑子准备收拢景浩界中诸多修士,调理景浩界法则,而这一处诸多修士混居之地,初初拟定在九重云霄,故而取名天宫?
左天行点了点头,应道,不错。
各位异竹们也是面面相觑,目光自觉又不自觉地落到了同在堂中的净涪身上。
他们这两个景浩界的天骄,一个佛门和尚,要在暗土世界里开辟小地府;一个道门剑子,要在九重云霄上建造天宫......
他们是各有默契,还是在各自较劲?
一众异竹同时小心察看净涪及左天行的脸色,见他们一个平静,一个安然,又想起左天行本就是被净涪和尚荐给他们的,一时便以为自己明白了。
绝对是前者,是他们这两个不世出的骄子在为景浩界世界谋算。
果真大义!
一众异竹各各在心底叹了一声,心里便就有了几分倾向。
他们一时全都将目光投落在文竹身上。
文竹心里也在叹,他自认为自己比自家的这些同伴们要知道得多一点。
净涪和尚有意在诸天寰宇中行走,又能有多少心思着落在景浩界上,所以大概就如他为妙音寺择定了净音比丘一样,他也为景浩界择定了左天行。因此,左天行确实是该得支持。可是......
这里头也还是有许多的问题需要他去考量。
文竹仍自拿了问题来问左天行。
不知这天宫之事,左剑子可有与道门诸位大修商议过?
左天行只是一笑,便答道,因天宫这事须得耗去许多资源,我本还想与我师陈朝真人细说,请他为我与道门诸位长辈分说,但恰在这时,净涪和尚......
他说到这里,对净涪和尚点了点头。
净涪也是礼貌地笑了一笑,点头回礼。
他与我说起诸位道友的困境,我想着,若得诸位道友相助,事情该能更顺利一点,又见净涪和尚仍留在竹海这边,我就先将这方案拿过来了,倒还没有跟道门诸位长辈说起。
也就是说,左天行拿出了方案不假,但这方案大概很难过得了道门那关,所以就先过来寻找援助。待到他确定得了竹海这边的支持,再回头去说服道门那边了?
这真不是在玩空手套白狼?
诸位异竹听得明白,一时有有了几分迟疑。
这天宫,看似跟小地府互补,但其实比小地府还要麻烦,还要难搞啊。
毕竟小地府只消梳理景浩界的生死轮回法则,重新连接起景浩界的生死轮回法则与诸天寰宇的生死轮回法则,便能顺顺当当,后续的一切事情,自有诸天寰宇中大地府来料理。
小地府不过就是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而已。
而且小地府要动用的人手不会太多,而且这小地府中的许多职责到底会落到谁人的手上,那都是顺天应命,由机缘定下,少了争抢,也少了推托,也就减去了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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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宫不同。
天宫得负责梳理景浩界世界许多法则,又得照应一整个世界,其中许多利益纠缠,因果错乱,看着就复杂得很,旁人的心思异竹们不知道,可异竹们自己,是更愿意将这许多抛开,可又不愿意将这天宫的主权推让出去。
要知道,天宫负责梳理的世界法则里,就包括了风、雨、雷、电及四时。这些可都是天地的灵气枢纽,也是植株生存的关键所在。
异竹们便不为自己着想,只为竹海及竹海里可能养育出来的后辈,就不能轻易放开这里头的权柄。
异竹们都是如此,其他修士的心思自然也就可以想见了。
文竹也有些迟疑,他看向了净涪。
净涪只是安静坐着,并不做声。
左天行见这屋中气氛沉凝,就笑了一下,道,我也知晓诸位道友心中的考量,诸位道友可还记得玉简中天宫这条方案后面的补充?
一众异竹愣了一下,也是才记起了这么一回事。
他们面面相觑得一阵,又去看不动如山的净涪。
原来是这样,难怪净涪和尚能够坐得住。
文竹微微定了定心,问左天行道,是那所谓的天宫行走?
左天行点了点头,倒不在意这些异竹们没有想到这一层,很是耐心地与一众异竹们解释了何为天宫行走。
一众异竹们听得连连点头。
所谓的天宫行走,其实并没有在天宫中任职,它更像是一个监察的职位。倘若景浩界世界各方修士对天宫的许多处事不满,他们可以直接与天宫之主对话,跟天宫之主要一个说法。
这样的一个职责,倒是很合符异竹们这一类清修修士的心思。
既不必参理天宫的那一摊子琐事,也不用担心自家的界域会被天宫的修士使暗手,确实是两全其美。
当然,左天行既然已经放低了态度,这会儿也不介意更诚恳一点。
他与文竹道,如果竹海中的诸位道友有意,也可以来天宫中挑选几个职位做事的......
文竹当即便自己摇头了,同时,他也一一看向自家的诸位同伴,以确定他们的态度。
各位异竹们见得文竹的目光看来,都是连连摇头,生怕文竹会以为他们对天宫有什么心思,替他们在这左天行面前讨一两个位置忙活。
文竹就对左天行笑着示意,左剑子也看到了,我竹海中的诸位同伴都是疏懒清净的性子,怕是不能在天宫那样重要的地方任职,就多谢剑子厚爱了。只是这天宫行走......
任职是不会任职的,但天宫行走却怎么都要有一个位置。不怕一万,最怕万一。
等天宫真正建成,又梳理得景浩界世界诸多法则之后,天宫必定能在景浩界中占据正统的名分。若到了那个时候,竹海再没有一个能在天宫中说话的位置,那么就算竹海真吃了亏,只怕也没有地方说理去。
且须记得,竹海里住着的都是一众异竹,与在景浩界中占据大势的人修非是一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本就是人修那边隐隐流传过来的说法,他们不得不多做些防范。
而且景浩界中诸多人修皆知,竹海富庶。若人修真的动了心思,要合力瓜分竹海,除非道主、竹主归来,不然只凭每一回竹海灵会联络起来的人脉,很难救得了竹海。
左天行倒也干脆,他直接便道,若天宫成立,我能作主,自当为竹海诸位道友留出三位天宫行走名额。
文竹直接无视了前面的那两条限制,问左天行道,不知左剑子原定的天宫行走,是有多少个名额的呢?
能得三个天宫行走的名额自然是好,可如果这天宫行走拟定的总名额太多的话,这么三个名额......
左天行一笑,应道,我初初定下一十二数。
一十二数?
听得这个数目,净涪都抬眼看了看左天行。
总计一十二个天宫行走名额,竹海分去三个,那便剩余九个。可这九个,就算除去了道门本身,也还得是佛门与魔门分。更别说在道、佛、魔乃至竹海之外,景浩界中还有一股散修的势力正在潜伏。
为公平起见,也为了平复天下散修可能存在的怨怼,这九个天宫行走名额,总也得留一个位置给散修。这般一来,就剩下八个天宫行走名额。
八个,理论上,佛门可以与魔门平分。一边四个,如此就公平了。
可真的能这么简单吗?
佛门会愿意分去四个天宫行走名额给现下前所未有虚弱的魔门吗?如果佛门不愿意,魔门能吃下这个亏吗?
魔门纵然现下虚弱,但却是完全在天魔宗掌控中,佛门是势大不假,可佛门这会儿也是各有不和,真能那么顺利从魔门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
再有,除非佛门能从魔门那边咬下三个天宫行走名额,否则便是佛门内部,也还得再出一次风波。因为除非有七个天宫行走名额,能让佛门各法脉平起平坐,不然这天宫行走名额给谁不给谁,都得有个说法。
但佛门就算能从魔门哪里占得便宜,又真的能够从魔门那边占来这么多便宜?
左天行真的不是在挑事?
左天行察觉到净涪的视线,他也转了目光看来,那目光平静而坦然,看不出丝毫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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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笑了一笑。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难得赞了左天行一句,果然还是左天行,只这么轻轻巧巧的一手,便足够狠辣。
确实狠辣,本尊点点头,但从表面上来看,道门足够退让,也足够公平。
天宫行走地位特殊,可倘若名额多了,也不值钱,所以名额的数目须得限制在一个范围内。因景浩界各方势力纵然分明,也多有派系,所以这些天宫行走名额也同样得分派得合理。
而现在,将天宫行走名额定在一十二数,大体分作佛、魔、散修三系,初步可以分派得一系四个。而具体着落到各方,则须得细议。如此一来,就算是兵不血刃地挑起各方的矛盾。
光只这一手,就给了道门足够充裕的行事空间。
佛身也谈了一声,这是阳谋,就算各方对左天行的谋算心知肚明,也同样得入局,由不得他们。同样,也由不得我们......
心魔身摸着下巴,半响,说道,也不是就由不得我们。如果佛门能够舍得下这许多诱惑,主动退让,还是能够破得开这一局的。
从来阳谋,算的都是人性。如果佛门能够把持得住自己,自然也是可以轻轻巧巧避让开去的。可问题就在于......
心魔身对着佛身笑,能吗?
佛身顿了顿,很肯定地摇头,不能。
是的,即便是佛身,都确定佛门不可能破得开这一局。实在是法脉之争,由不得人做出半步退让。
妙音寺退不得,它本来就是气机勃发的时候,正要向前奋进,倘若在这个时候选择退让,它的崛起不说会半路夭折,也绝对是大受打击,往后再要寻找合适的机会重新再来,也是艰难。
天静寺同样退不得。天静寺本就被妙音寺崛起之势逼迫,本身根基也在松动,它得稳住自身的状态与地位,才有安然度过这一段艰难日子的希望,而它一旦退让,并不会被佛门各法脉当做善意,反而会被各法脉群起而攻之。
虽然以天静寺的恐怖底蕴,不会就此被连根拔起,可也绝对会衰落下去,轻易难有再起之日。
同样,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安寺、妙空寺五法脉也完全退不得。它们本来就在佛门各法脉中处于弱势地位,若再退,也只是被天静寺趁机鲸吞以恢复自身元气而已,并不能独善其身。
所以,佛门各法脉就算不想争,也仍然得争。更何况,它们未必就愿意放弃这样的一个机会。
心魔身倒不意外佛身这么诚实,他笑了一喜,问佛身道,那你可有办法?
佛身也仍是摇头,诚实答道,没有。
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左天行这一回也是明明白白的阳谋,佛门各法脉,包括妙音寺都不愿意退让,净涪便是在妙音寺中地位特殊,真能这样悖逆妙音寺的大势?
本尊和心魔身看着佛身,齐齐笑了一下。
果然,就在本尊和心魔身笑开的同时,佛身开口道,但这也是一个机会。
妙音寺可以入局,他道,但必须占据主动。
佛身说完这么一句,根本就不曾停顿,直接将他的话说道了出来。
我妙音寺虽然先妙潭寺、妙理寺、妙空寺、妙安寺、妙定寺一步崛起,但比之整个天静寺来说,还是差了许多。而且我妙音寺不像天静寺,没有要一统景浩界佛门的野心,所以我们可以主动协调各分寺法脉,让各分寺法脉和尚轮流掌控天宫行走职位。
妙音寺的法理很明白,静与空。
它不像天静寺,不是景浩界佛门祖脉,天然有着统摄景浩界佛门各法脉的责任与义务,更没有这样的野心。妙音寺一众佛弟子的修行,也不同于天静寺的法理,只存乎弟子一心。
所以妙音寺与天静寺乃至妙潭寺、妙理寺、妙安寺、妙空寺、妙定寺这许多佛门法脉都不是敌人。
可同时,妙音寺也不能是谁都可以上门来踩一脚的地方,更有自己的法理及坚持,所以妙音寺才会想要挣脱开天静寺的统摄,自立门户。
故而,倘若天静寺不愿承认他们的独立,真要与他们交手,拿他们当敌人,他们也不会怕就是了。
心魔身与本尊都点点头,再不说话。
利益重要吗?
重要。
可这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比利益更重要,尤其是对于修士们来说。
净涪对左天行点了点头,便自收回目光。
左天行微微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散开。
文竹将这两人的这一瞬碰撞收入眼底,顿了一顿,仍自拿了问题来问左天行。
左剑子,在九重云霄之上修建天宫,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文竹这问题,正问中了这堂中许多异竹们的心坎上。
没错,天宫定在九重云霄之上,真的没有问题吗?
要知道,就算这景浩界上有许多修为高强的大修士,能在天穹上行走,可九重云霄也仍然是修士们的禁地,轻易少有人能够出入,更别说要在那里修建天宫了!
左天行听得文竹这个问题,笑得一下,对文竹点点头,文竹道友不必担心。我既然敢将天宫定在九重云霄,自然有把握将天宫安置在那里,也当能让天宫中的许多修士自由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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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若是不信的话,他说到这里,又转了目光去看净涪,不妨问问净涪和尚。
他是知道我的。
文竹及一众异竹听得左天行的说法,也有些惊讶,一时也就都顺着左天行的目光看向净涪。
净涪看了左天行一眼,迎着这许多异竹望来的目光,点头答道,左剑子所言确实不假。
这堂中的许多异竹看着左天行的目光顿时生出了些许变化。
文竹对左天行的态度也更慎重了几分。
左天行对净涪笑着点点头,谢过他的证明。
净涪也只是礼貌地笑着摇头,示意不必客气。
文竹很快拉去了左天行的注意,净涪得了空,也不在意,只微微偏转身体去拿摆在几案上的茶盏,轻轻啜饮了一口茶水。
但异竹们也没有轻忽了净涪。
净涪不过才将茶盏放下,童子就已经拿了茶壶过来,替净涪续上茶水。
净涪微微点头作谢,仍自坐在坐席上,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04章
左天行和竹海的一众异竹们相处得甚是和谐,话题谈论到后来的时候,各个脸上都带了笑容,甚至还险些就达成了协议。
之所以说险些,不过是因为文竹到底更稳重一点,并没有当场允了左天行提出的那些方案,只说回去讨论讨论。
左天行也并不着急,笑着点头应了。
终于能够暂时告一段落了,而且结果还算满意,左天行心情大好。他目光瞥过旁边一直安静的净涪,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问净涪道,净涪和尚,关于天宫一事,你可有什么想要提点我的?
若说这是左天行志得意满,显摆显到了净涪头上,那倒真是算不上,人家这会儿可是很诚心的。
净涪端着杯盏,目光斜斜望了左天行一眼,看他神色坦荡诚恳,摇头笑道,左剑子思虑已是相当周全,小僧我并没有什么能提点得了左剑子的。至于天宫这事......
他顿了一顿,才继续道,事关重大,我不过一个和尚,实在做不了主。如果左剑子有心,不妨往妙音寺走一趟,与我妙音寺方丈清源大和尚面谈?
左天行知道净涪说的仅仅是推托,但妙音寺他也确实该去,便就点了点头,是我想得不妥当,为难和尚了。待我将此间诸事料理妥当,必定亲上妙音寺,与清源大和尚一面。
净涪合掌,低唱了一声佛号,我妙音寺诸佛弟子静候左剑子法架。
左天行连道不敢,又很是客套了几句,方才将这一遭揭过去。
文竹等一众异竹在旁边看着这两位交流,一时面面相觑,还是不明白这两位天之骄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分。
说是友人么?谈不上亲近。
说是对手么?算不得争峙。
直到最后,一众异竹们也还是想不明白,也只能放弃揣摩,承认人修关系的复杂。
净涪和左天行客套过一番,又在这竹楼里坐得一阵之后,便寻了个机会,与文竹等一众异竹细说过,自己退出了竹楼,留左天行与一众异竹们交流感情。
他也没在外间多停留,没过得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暂住的竹楼。
入了竹屋之后,净涪随手掩上门,直接便在屋里寻了地方坐下,然后联络上净音。
净音仍然在忙,净涪在这一边都能听见自净音那边传来的窸窣行笔声。
师弟?净音不意净涪会在这个时候联络他,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惊讶,这会儿联络我,是有什么事吗?
确实是有事。净涪答了一声,却就沉默了下来。
净音似乎也愣了一下,连手上的笔锋地停顿了片刻,那边又很快传来笔杆落在笔架上的细碎声响。
是我妙音寺的事情?净音很用心猜了猜。
对于他这位师弟来说,大概也就只有妙音寺或者是他的事情,才会有这么奇怪的沉默了吧。
毕竟真要是师弟他自己的事,怕早就被师弟他自己给解决了,轻易不会拿到他面前来。
不算。净涪应了一声,又道,是景浩界的事情。
净音是真的提起了心神,那一时,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上一次净涪这般与清笃师伯他们说话的时候,可是因为的景浩界生死轮回法则混乱崩坏,这一次,又是为的什么?
不会是比世界的生死轮回法则混乱崩坏更严重的事情吧。
可很快,净音又将那心稳稳当当地放回了原处。
若真又是这样的祸事,他师弟就不是来找他,而是像上回那样,直接找到清笃师伯及清源师伯那里去了。
不过......不是那样的祸事,大概也会是麻烦事。
净音在心下叹了一口气,也不跟他家师弟比耐心,便先问道,景浩界?景浩界里又出了什么事吗?
等等,净音在心里盘算了一回近段日子以来景浩界中的诸多大事,又默默想了想景浩界各方很有影响力的人物的踪迹,沉默了一下,道,是道门的那位左剑子?
现在这个时候,最可能出现在竹海里的,也就是道门的那位左天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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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应了一声,将左天行先前递与他的那枚玉简通过铭牌送到了净音面前,又将左天行与竹海一众异竹们的交流简单地与净音描述了一遍。
反正那枚玉简里的内容他都已经看过,又全都记了下来,他用不上了,还不如送回妙音寺去让净音、清源他们看看呢。
净音一面听着净涪讲述,一面取下那枚从净涪那边送过来的玉简,拿在手里细看。
天宫......
净音不过刚刚看了个开头,便被玉简里的内容惊了一下。
净涪知道净音在细看,将这边的情况说完之后,便等了等。
净音好容易看完那玉简里的内容,也很是沉默了一阵。
师弟......
净音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净涪听见,应了一声,嗯?
他还以为净音是在想什么,殊不知净音沉默了一会儿后,再开口时候说的竟是,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净涪初初有些不解,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净音的意思,笑了一下。
净音听见那边的笑声,也禁不住笑了一声,才收了脸上笑容,伸手用力种种按揉了一下额角。
你是觉得你师兄我太闲还是怎么着?现在又给你师兄我送上一堆麻烦事。你知道我接下来想干什么吗?
净涪很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师兄,竹海离妙音寺很有些距离,师兄你既然忙,就不必多惦念师弟我了。师弟会记得每日功课,勤谨修行的,师兄且安心。
呵......净音冷笑得一声,所以,师弟你还真想要将这许多事情都抛给我了?
净音声音的温度快速降温,那冷气甚至能透过铭牌直接逼近到净涪面前。
净涪只是笑,全然不惧,师兄你能者多劳嘛。而且,我这不是相信师兄你的能力吗?
净音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是当日净涪想要将左天行荐给竹海时候,他默认了,没有真正阻拦住净涪,现在左天行真的要做出这么一场大动作,要将竹海拉拢过去,给他们妙音寺乃至佛门找麻烦,他也只能接着。
净音这时真的是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有拦下自己的师弟。只要换了左天行,就算不是他们佛门中的子弟,那也行啊!
净音暗自叹了口气。
净涪仿佛能猜到净音这会儿的心思,他顿了顿,收了玩笑的意味,与净音道,师兄,你觉得这样一份计划周详,各方都考虑妥当的方案,会是这么短短几日工夫就能够拿出来的吗?
净音被净涪一点,也想到了这个比他忽略过去的关键。他目光落在那枚玉简上,似乎这样就能清楚看见这玉简里凝结着的诸多心血与谋划。
所以......这左天行是很早就有了天宫这个想法了的?
净涪应了一声,不会比小地府晚太多。
他说的是真话。左天行早在他提出小地府方案时候,就对天宫也有了想法。
净音沉默了下来。
这一刻,他想到了许多。
包括小地府与天宫之间的对应关系,也包括他家师弟与这位道门剑子之间的那点较量......
半响后,净音忽然笑了一下,问净涪道,师弟,你感觉如何?
净涪也笑得一声,不如何。
净音静静地听着。
左天行确实不差,但......净涪声音平淡,就像只是在说道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我更强。
净音呼吸滞了一瞬,连摩挲着那枚玉简的手指都顿了顿。
师弟啊......
他默然叹得一声,却没让身在竹海里的净涪听见,语气平和一如最初,行,那这枚玉简,我稍后会亲自送到清笃师伯那里,请清笃师伯递送到清源师伯案前。
顿了一顿之后,净音又问道,关于这天宫,你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
对面既然是净音,净涪也就直言了。
师兄当知,就目前景浩界世界的情况来说,天宫的出现,利大于弊。
净音微微阖首。
他也是妙音寺藏经阁出身,又是妙音寺当代佛子,所以除却净涪因前世今生两世经历带来的见识与手段之外,净涪从妙音寺藏经阁的藏书里所得的许多见识,净音也一样能够得到。
他眼界并不狭窄,自然便知道这天宫大概是源自诸天寰宇中的大天庭,就像净涪所提出的小地府便是起自诸天寰宇中的大地府一样。
天宫里需要许多人手,也将会有许多职位......天宫内部的那些,我们妙音寺一概不要插手。
净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他能够理解净涪的用意。
他们妙音寺的根底薄弱,人手不足,光一个暗土世界就够他们妙音寺折腾的了。若再要去掺和天宫的事情,他们只怕得是两头捞不着,得不偿失。
但天宫行走,我们妙音寺起码得要留有一个名额。
这是底线,净音很明白。
净音微微点头,他猛然想起净涪远在竹海,大概是看不见他的动作的,便又连忙应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
净涪又道,左天行初步拟定的天宫行走名额只有一十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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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天宫行走的名额问题,他简单地提了一句,便没再在这里头多说些什么,但净音却也清楚左天行这个限定的用意。
他很是皱了皱眉头。
净涪道,左天行用的是阳谋,我等轻易破不得,但我妙音寺却可以掌握主动。
主动?净音咀嚼着这个词语,心里也有了些想法。
净涪听得清楚,便笑了一下,应道,没错,主动。
也不再需要净涪多说,净音便应了一声,行,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会与清笃、清源两位师伯说的。
这世界上,倘若能够安守本心,神思清明,其实真的没有多少蠢人。
净涪很相信净音的能力,也同样信任妙音寺清笃、清源等一众大和尚的能力,故而,他便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事情说完,净音却没有就这样与净涪断去联络,而是另说起了道门那边的事情。
寺里得到消息,道门左天行已经基本接收完天剑宗那部分属于道门剑子的权柄......净音顿了一顿,而除了天剑宗那里之外,天筹宗与左天行的交接也很顺利。
以左天行目前的进度来看,约莫过不了多少时日,他就是道门实打实的剑子了。
净涪静静地听着净音将道门的近况与他快速过了一遍,并没有打断。
哪怕这些消息,净涪早就已听心魔身说道过一遍了。
现在左天行人在竹海,又在这个时候递出天宫这个方案......净音道,师弟,你要在竹海与他商谈小地府的事情吗?
净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回净音道,不会,我得亲上天剑宗一趟。
关于小地府的事情,净涪早就与左天行说过了。左天行没有异议,也答应了会先让净涪将小地府安排妥当,才着手修建他的天宫。
不过这都是他们在暗地里的安排。明面上,净涪还是得去天剑宗找天剑宗当代掌门。就如左天行那天宫已经得了净涪应允,他也仍然得往佛门各法寺跑一趟一样。
净音点点头,然后又问道,那么时间?
净涪答道,既然道门这边进展神速,我也不会慢,明日或后日,我就会离开竹海,往天剑宗去。
净音并不意外,也没想要让净涪留在竹海,替妙音寺与竹海拉拢交情。
一路小心。
净涪笑得一声,应道,师兄放心,我知道的。
净音也笑,我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而已。
师兄弟两人笑说得两句,便要断去联络,但就在净涪收回落在铭牌中的神识的时候,净音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与净涪提醒了一句,对了,再过得些许日子可就是皈依日了。
净涪当然没有忘。
他应了一声,道,我记得的。
净音没从净涪的声音里听出什么,便笑了一声,看来,你确实是没有忘记。那行,暂且便先这样吧。
净音这才真正的收回了神识。
他将手中铭牌收起,却没再看那案桌上堆满的卷宗,只带了那枚玉简,便直接起身回了藏经阁。
他理事的堂楼与藏经阁隔着一段距离,纵使净音速度不慢,路上也很是遇见了几位行走匆忙的比丘及沙弥。
那些比丘及沙弥见得是他,都是愣了一阵,才停住了匆忙的脚步,合手与净音见礼。
净音未有解释,只匆匆回得一礼,便转身而过,只留下那些面上表情都有些怪异的师兄弟们。
本也忙得头疼的清笃大和尚见净音从外间匆匆而来,不由得抓紧了手上笔杆,急问道,什么事?!
净音快而不乱地与清笃大和尚合掌稽首一礼,然后便双手将玉简递了出去,师伯,方才净涪师弟送了这枚玉简回来,说是道门那位左天行......
不过得一会儿,清笃大和尚也扔下了案上堆叠如山的卷宗,拿了玉简领着净音匆匆去往妙音寺方丈禅房寻清源大和尚。
妙音寺那边的动作,净涪心里有数,这会儿也就没有太过关注。
他将手上铭牌收回随身褡裢里去后,便自取了案桌上摆放着的竹筒过来,继续研究竹海的竹文。
这一研究,便研究到了傍晚。
净涪做完了晚课,方才收拢了案桌上的那些竹筒,携着它们出了竹楼,去寻文竹。
文竹也没隐入竹林,而是与几位异竹一道,守在那套封禁之外,看着左天行在封禁里游走,挑选合他心意的灵物。
净涪只往那封禁内看了一眼,便没再留意左天行的动作,只向文竹走去。
事实上,也不需要他去找,早早就发现了他身影的文竹已经找过来了。
净涪和尚?文竹来得净涪身边,低声问他。
净涪微微点头,问道,文竹檀越,你现下有没有时间?
文竹细看得他一眼,也没多问,直接便领了他回了竹主待客的那一处竹楼。引着净涪坐下,又替净涪送上茶水之后,文竹便问道,净涪和尚是有什么事吗?
净涪先将手里的竹筒全都还给文竹之后,才将自己的来意与文竹明说。
文竹檀越也是知道,我此次从妙音寺中出来,到竹海中拜访诸位檀越,为的是小地府的事情。如今小地府已经得了竹海诸位檀越的支持,我这一行功德圆满,也该离开了。所以,我想与诸位檀越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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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竹很有些惊讶,辞行?
他忙问道,净涪和尚怎么忽然起了这样的心思?是我竹海招待不周么?还是因为左天行?
是他们竹海对左天行的态度惹得这位和尚不快了?
文竹嘴唇张阖好一会儿,到底没有将那些话拿出来问净涪。
文竹真不是莽撞的人,他纵然被净涪这突如其来的辞行惊了一下,也未曾失了分寸。
净涪摇摇头,没有,竹海诸位檀越对小僧极是礼遇。
那怎么突然就......文竹嗫嚅着开口。
净涪就道,我看着道门那边的情况稳定了下来,便想着到道门各宗各派中走一趟,也好问一问他们关于小地府的意见......
净涪这么一说,文竹就明白了。
是了,道门现在的情况安稳了,不比当日净涪踏入竹海时候的那般混乱了。
文竹沉默得一阵,才又问净涪道,真的得这么赶么?
净涪合掌,低唱得一声佛号,又将妙音寺皈依日的事情与文竹说道了一遍,最后道,我前不久收下了三个弟子,其中两个想要皈依我妙音寺修行。所以皈依日时候,我还得赶回妙音寺去。
文竹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净涪都已经解释了这么许多了,又是在为小地府的事情奔忙,就算竹海有意结交净涪,也不好将净涪强留,便只得罢了。
净涪看文竹应了,又笑了一下,脸上渐渐地显出几分犹豫,欲言又止。
文竹见得,心中一乐,竟又笑了起来。
净涪和尚有话不妨直说......
净涪便道,这两日来,我已经见识到了竹海的库存,确实俱是珍奇,很开了一番眼界。但我听闻,竹海其实还有一个书海?
这书海其实也是竹海一众异竹的藏书之地,不过竹海异竹们眼中的书,却不是景浩界各方人修拿麻制纸最后装订成册的书籍,而是竹海一众异竹以自己传承的竹文书记成册,制作出来的竹书。
听到净涪说起竹海库存尽是珍奇的时候,文竹哪怕知道净涪这个言辞有些夸大,脸上的笑容也仍然灿烂了许多,可等净涪提起书海的时候,文竹脸上的笑容就渐渐的收了,更多了几分凝重。
书海......
净涪没想要勉强竹海这一众异竹的意思,故而他见得文竹迟疑之后,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放任文竹自己权衡。
文竹倒也没有询问净涪从哪里听说的竹海书海,但他倒是想起了早先时候净涪递还给他的竹筒,想到了竹筒上的竹文。
原来净涪和尚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对他竹海的书海动心了吗?
这净涪和尚既然已经学习了他们竹海的竹文,显然是真的很希望能够一窥竹海里的书册的,如今看着,也确实很有诚意。那么,他该不该答应呢?
答应?
他们竹海的书海可从来都只有他们竹海的异竹能够取用翻看,还没有哪个人修能够破例。
可是拒绝......
就在前两日,他们才为了交好这位净涪和尚,送出了三件竹库里的灵物。如今拒绝了这个请求,真不会在净涪和尚心里留下些什么吗?
文竹一边沉吟着,一边细细打量坐在对面的净涪。
净涪能察觉到从对面转过来的目光,但他只当不知,仍自稳稳当当地坐着。
文竹想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能拿定主意,所以他便转了话题,问净涪道,净涪和尚,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呢?
净涪毫不迟疑地答道,我准备明日或是后日上路。
这样......文竹点了点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一时也很难给你答复。这样,净涪和尚你容我与诸位同伴商量一二,明日......
文竹顿了顿,到底道,明日一早,我给你答复。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05章
净涪微微点头,又自问道,檀越,我想取用些竹枝,不知可否?
竹枝?文竹本正为如何决断暗自烦恼,也以为净涪和尚会在答应他考虑书海一事后就会识趣的离开,让他一个人独自冷静,却不料净涪和尚竟又跟他提了这个要求,不由得愣了愣。
但他迎上净涪的目光,又觉得这位和尚必然不是平白无故就提出这样的一个请求,故而他就问了,不知净涪和尚要拿这些竹枝来做什么呢?
净涪就道,只是想做几盏灯笼。
文竹有心想再问得细些,但听得净涪这般简单的回答,便就停住了话题,仍只问道,不知净涪和尚是要取用什么竹子的竹枝呢?
净涪和尚特意与他提出来,别不是想用的他们诸多同伴的竹枝吧?
文竹暗自思量着,面上却不敢漏出分毫。
净涪微微摇头,只是寻常竹枝即可,但一点,取下竹枝的竹子,若年份长远就更好了。
文竹只听了前半句,就先松了一口气,至于后面的那半句,却是半点不被文竹放在心上。
他们竹海别的不多,就是竹子最多,别说是万年老竹,就算十万年、百万年的老竹也有!
他目光扫过竹楼之外那浓稠的暗色,随手一抓,手里就拿住了一根拳头粗长的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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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竹枝横着向净涪面前送了送,问道,这一枝如何?
灯笼文竹见过,竹海里的许多竹子他也认得,自然知道什么样的竹枝最是适合制作灯笼,如今他替净涪找来的这一根竹枝,就很是适宜。
净涪细看得一眼,微微点头,双手接过那竹枝收入随身褡裢里。
很合适,多谢檀越。
文竹得意地笑了笑。
许是心情畅快了些,文竹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对了,净涪和尚,你的茂竹呢?
早先时候文竹就提起过,要替净涪培育茂竹成材,双方也已经达成了协议,但因为忙着忙着,一时顾不上,茂竹竟还在净涪手上,未有交给文竹。
这回文竹来问,净涪也才露出些恍然的神色。
他对文竹笑了笑,抬手取来那株九节四十九叶的绿竹,双手递送到文竹面前,相当郑重地道,茂竹就劳烦檀越了。
文竹边接过茂竹,边摇头道,既是我竹海允诺过和尚的事,定会尽力,和尚不必客气。
净涪又是谢过文竹,方才告辞退了出去。
文竹也只将净涪往外送了送,便站立在竹屋的门户前,目送净涪远去。
净涪走过转角,随意往那套封禁护持的所在看了一眼,果然就见左天行正在仔细地在那许多灵物中行走,挑选合符他自己缘法的灵物。
那边沿处,又有几位异竹在负责维持封禁。
察觉到净涪目光投注而来,那几位异竹纷纷转了目光回来,见得是他,各各含笑点头见礼。
净涪也只是略停了脚步点头回应,便又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回到他自己暂居的那一处竹屋。
推门入屋,燃起灯火照明之后,净涪便自在案桌边上坐下了。
待他坐定,竟不似往常时候那般取了经典或是其他书籍翻看,而是拿出了方才文竹赠予他的竹枝。
他将那长长的竹枝摆放到案桌上,又从那随身褡裢里取出一把小刀及许多工具,便自闭上了眼睛。
你来吧。
心魔身这会儿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便接过了肉身的掌控权,由得佛身回归识海世界。
不过是眼睛一闭一合的工夫,净涪眉眼间的气相已然发生了变化。一丝风流肆意不知从何处浮现而出,自然而然地凝在他周身,绵延不散。
净涪先将这竹枝拿在手上,不过得片刻,竹枝表面有细白的雾气散出,好一会儿后,这细白的雾气才算是散尽了。
简单处理过一番之后,净涪随手拿过那把小刀,随意又利索地将这长竹枝分成长短不一的几节,然后又将那或长或短的竹枝拿在手里,哗哗几声分作柔韧的竹篾。
净涪极认真地将这竹篾周边的竹丝刮去,方才将这许多竹篾弯折,又用细绳捆绑成形,做出一个竹架来。
竹架成形,净涪将它拿在手上仔细看得一眼,确定未有任何差错,方才将这竹架摆放到地上,另又拿起竹枝竹篾,继续做竹架子。
净涪的动作极快,不过一刻钟多一点的工夫,他面前的地面上就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三个大小一般无二的竹架子。
看得一眼周身散落的许多细碎竹丝及所剩不多的竹枝,净涪只随意一扬衣袖,便有一阵微风卷起,带着这许多杂物出了竹屋,落在竹屋外不远处的竹子下头。等待时间将这些竹丝、竹枝辗化成泥,以继续滋养这竹海中的竹子。
清理好那许多东西之后,净涪方才从座上站起,转来到案桌边上,添水研墨。
水是取自妙音寺后山的净水,纸、墨、笔皆是妙音寺送到净涪处供以净涪誊抄经典的物资。
净涪见得砚台里的墨汁浓稠,又细细思量过一番,确定这些墨汁够他取用之后,便只罢了,另取了笔枝在手。
可纵然他面前已经铺上了白纸,手边也已经拿定了笔枝,他也只是默默地在案桌后侧站定,甚至还闭上了眼睛。
识海世界里的佛身及本尊都没有打扰他,只安静地看着。
屋中一点灯火摇曳,拖拽得这屋子里的暗影都在不停地扯动。可惜,仍然无法打扰净涪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只站在那里的净涪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借得灯火两点亮光的那双眼睛仿佛有翠绿色的霞光浮现,可定睛再看,那双比屋外的夜还沉还黑的眼睛也只得那两点影映出来的烛火而已。
然则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净涪目光微微一动,落在自己手腕上。而他手腕也是一沉,让手中笔枝的笔头沉落在那砚台上,饱浸得墨水后又快速提起,在那张白纸上提画。
净涪的动作半点不慢,仿佛心中已有图景,此刻只是将那图景从他心胸中搬落到这张纸张而已。
屋外有风转过,隐隐传来些声响,依稀是有谁在说些什么。但净涪三身谁都没有分神,心魔身在全心描画,佛身及本尊也早在心魔身提笔时候就已闭上了眼睛,心神汇聚,助心魔身一臂之力。
那白纸下方先是出现了许许多多的虚影。那虚影多有残缺,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就是那许许多多几乎堆叠到一处的虚影里,那一张张人面却显得格外的真实生活。
然而,就是这样的真实与生活,才最大限度都描画出了那虚影里人面的狰狞与痛苦。虚影的最下侧,是一片片细碎的土地,那土地间也长有许多人面,那许多人面的表情,也都是一色的狰狞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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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地狱之像。
也正是如今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模样。
净涪将这画纸下方铺满之后,未曾有过丝毫停顿,便自提笔而起,让那笔端上的细软长毛落在画纸上方空白处。
那也是一片阴云一般的虚影,那虚影之上,也有许许多多面目不一的人面,但这许多人面的表情,却不似那地面上的同伴狰狞痛苦,反而是那或多或少的平静与安宁。
似有解脱之意。
填满这一片阴云之后,净涪的笔枝难得地停了停,好一会儿才终于拖到那纸张的右上角,在那里空白的一点位置上描了一个灯笼的虚影。
待那灯笼虚虚成形,净涪方才一转手腕,将那笔枝彻底带出。
净涪手里拿着笔枝,眼却只在这幅新成的画作上梭巡。
好半响之后,他似乎是真的满意了,方才点点头,将手中笔枝驾到那笔架上。他抬起手来,一座气息幽寂黯淡的九重玲珑小塔就落在了他的手掌中。
这小塔也不是旁的,正是净涪心魔身的本命法宝幽寂暗塔。
净涪双手捧着这座小塔,虽不曾沾得印泥,却真是将这小塔当印信一样,在那那幅画的右下侧按了一按。
那画纸仿佛承受不住,颤栗了一阵,但到底稳住了,未曾碎裂开去。
净涪收起幽寂暗塔,重新去看那一幅画。
那画中景象色色不变,却平白添了几分自最深沉的暗色中带出的静谧。
净涪这才将这幅画拿起,在这竹屋中寻了一片地方安置,等待笔墨干透。
他重回到案桌上,领取了一张白纸铺好,方才又闭上眼睛。
该你了。
回归到识海世界的净涪心魔身眉眼间罕见地显出了两分倦色,他半句话都不多说,直接就在他显化出来的暗黑皇座上坐了,闭目调养。
佛身及本尊同时笑得一笑,又对视一眼,便有声音响起,我去吧。
地画已成,如今该是人画,请。
本尊也未多有推脱,直接出了识海世界。
那许久未在净涪眉眼间浮现的气息这一刻终于回到了那里,那肆意及那端重这一刻全都尽散,只余他最本质的淡漠。
净涪睁开眼睛,只微微一扫桌上白纸,便自取了笔枝,饱浸了墨汁,提笔便画。
很快,就有图景在那白纸上成形。
并不是什么怪异荒诞的图景,仅仅是人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一角。
一条长街,头顶有云,脚下有土,街上人来人往,或喜或悲,或怒或哀,色色不同,各各不一。然而那长街上众人眉眼动作间的生活,却又着实让人见识了一番何为红尘气息。
一片长街画完,净涪拿着笔枝在原地立得一阵,忽然在那街角处择了一个位置,在那里画了一个小童,小童手中提着一个敞口的破笼子,笼子上一个有着短且钝的脑袋探出。
那是一只鸡崽。
净涪画完这只鸡崽之后,又在那小童眉眼间一点,顿时就有一点生气绽开,灵动了一整条长街。
净涪将笔枝搁下,也自捧了一座青铜色的玲珑宝塔在手,充作印信在那画纸的一侧按下。
待到宝塔收起,他也捧了画纸转到另一边,将它与那地画摆放到一起,方才转回到了案桌前,重又铺起了白纸。
白纸铺成时候,识海世界里的佛身也不让本尊催促,等本尊回归识海世界后,自己就从识海世界里出来,掌控了肉身。
他也如心魔身及本尊一样,拿着笔枝按落在砚台里,直到那笔枝的笔端饱浸了墨汁,方才提起,在那画纸上描画。
他似乎也早已想定了自己该画些什么,那笔枝不过堪堪触及那画纸,便流畅地转开,从未在那画纸上停留得太久。
也就是这个时候,屋中已经安静照明了许久的灯盏忽然爆出一声细响,灯火猛地跳动,扰乱了这屋中安静的暗影。
净涪却仿似未闻,他的眸仍然安静地垂着,眉眼间庄重严谨的神色流出,又在他周身晕染开来,安静而庄严。
佛身的画不同心魔身那般阴森诡谲,也不似本尊的那幅一样生活灵动,他的画纸上甚至都没有出现一张面孔,只有云雾,只有霞光。
实在单调得很。
然而,就是这样单调的景致,细细品去,却又觉得别有玄机。
那云雾的铺展与纠缠,那霞光的渲染与晦暗,细细看去时候,都似乎能给人别样的感觉,引人沉醉,久久不能自拔。
佛身只画云雾,只画霞光,可他动作虽然不慢,可也没比心魔身及本尊快上多少。
好容易一幅画画成,净涪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不像心魔身及本尊那样为自己添笔,而是直接就搁下了笔枝,便取了光明佛塔在手,按落在那画纸上。
画作成形,他收起光明佛塔,将画纸捧起,也一并将它与那地画、人画放置到一处。
三画落在一处的时候,一股仿似圆满又仿似残缺的气息猛然爆出,直接惊动了外间的左天行及一众异竹们。
左天行本正认真地在那许许多多的灵物中间为自己挑选得其中两件合用的,这会儿也不免分神,抬眼寻着那股气息爆发的方向看去。
净涪?
他意外又不意外,片刻后摇摇头,又自低头继续寻找。
倒是竹海里的一众异竹们,看着净涪暂住的那竹屋扬眉,连连暗中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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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净涪和尚他是在做什么?
不知道,文竹也答道,但净涪到底刚才才从他那里离开,便说道,只是净涪和尚刚刚才跟我讨了些竹枝?
讨?一位异竹皱了皱眉头,什么竹枝?
其他的异竹们一时也都转眼看了过来,那眼神中透出几分担忧。
显然,他们是以为净涪跟文竹讨他的竹枝了。
文竹心下软暖,连忙笑着摇头,不过是些许老竹的竹枝而已,不是我的。
一众异竹们这才尽散了那不多的一点忧心,有兴致关注起其他的琐事。
些许老竹的竹枝,这倒不妨碍。
他们竹海多的是老竹,虽然说他们这些异竹也是老竹,可正如灵兽不会将凡兽看做自己的同伴一样,那些不开灵智,未曾异变的竹子便是年岁再久远,也只是凡物,不能与他们同列,所以这句话,异竹们个个都说得很坦然。
但净涪和尚讨要老竹的竹枝,是想要干什么呢?
文竹也摇头,我不知道。
他叹得一声,却就转了话题,方才净涪和尚除了与我讨要些许竹枝之外,还跟我辞行了。
辞行?
各位异竹面面相觑得一阵,目光转了转,便有眼角余光落到了那正在挑选灵物的左天行身上。
是因为他么?
不会吧?
应该不是,左天行这个剑子,可是净涪和尚自己荐给我们的......
你们别忘了,净涪和尚也只是一个人修,人修做事,向来不太那么随心。谁知道净涪和尚将左天行这个道门剑子荐给我们,是不是真的那般欢喜......
这话说得,没有一个异竹能接。
沉默得半响后,文竹摇摇头,我倒觉得不是。
他想了想,迎着诸位同伴颇带着些疑问的目光问道,虽然净涪和尚跟左天行这位道门剑子同时待在我们竹海的时间不长,可我们也都是时时盯紧了的,可有哪一阵子,看见这净涪和尚心中不满?
一众异竹们想了想,也都沉默了下来。
还真是......没有啊。
文竹将净涪跟他辞行的理由说了说,又道,所以,大概还真是因为小地府的事情。
一众异竹们俱都没话说,也只能继续沉默。
文竹看得自家的同伴一眼,觉得索性大家都凑在一起了,时机正合适,也就将净涪的请求与一众异竹们都说了。
书海?净涪和尚想入书海?
不知是一个异竹惊呼出声。
文竹无声点头。
一位异竹心中奇怪,便自问道,净涪和尚不是明天或者后天就要离开我竹海了吗?我们就是答应了他,他又能在书海里待多久?
他别不会是......想要将我书海的藏书也带出竹海去吧?
一众异竹顿时又都望向了文竹。
文竹认真地想了想,倒不曾担忧过这个,净涪和尚大概没有这个意思。
倘若真是这个意思,文竹觉得净涪大概就不会跟他开口了。
毕竟文竹虽然也没跟这个和尚打过多少交道,可就这段时日的相处来看,这位和尚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与人来往的时候也很有分寸。
文竹相信净涪,有着那样一双眼睛的和尚,就算是人修,也足够信任。
一众异竹们听了文竹的说法,又各自在心里想了想,也都点了头。
一位异竹这时候也开口道,或许是强行记忆也说不定。
修士元神强大,记忆力自然也差不到那里去。
起码绝对不会让人失望。
文竹见此,又问道,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决定?
诸位异竹们对视了一下。
如今这件事说到底,其实就两个选择,答应,或者拒绝。
文竹没有再说话,任由一众同伴们自己考量。
一众异竹沉默的时候,童子仿佛是有主意了,他率先开口道,我同意。
听见这声音,一众异竹齐齐望向他。
童子板着一张脸,那神态之间,竟叫一众异竹们看出了几分往日竹主的模样。
书海里的那些东西,其实并不如何贵重。他道,真正贵重的,不都在我们身上吗?
竹海的异竹们,各各都经历了悠长岁月,竹海的所有奇珍及珍藏,其实真不在竹库或者书海,而在一众异竹们,在异竹们的身上。
或者说,竹海里最珍贵的,根本就是异竹们本身。
既是异竹们本身的价值,也是他们在岁月流转时候刻录在自己身上诸多竹纹的信息与玄机。
竹库乃至书海,不过就是他们拿来堆杂物的地方而已。
异竹们这么一想,也都明白了。
童子却没有就这样停下,他又道,我们本来也是看好净涪和尚的未来,才与他交好。连替他培育茂竹的事情都答应了,这区区书海,答应了他又如何?
倒并不是异竹们不看重自家书海里的传承,他们也很看重。但异竹们的传承,根底不在竹海的书海里,而是在异竹们本身。
就如五色鹿乃至其他神兽之间有着血脉传承一样,异竹们也自有他们自己的一套传承,这传承才是他们除了本身之外最为看重的东西,其他的,统统都只是等闲物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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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见一众同伴们隐隐点头,又继续道,我们这边不断加码,回头净涪和尚还与我们的东西,也才会有足够的价值与分量。
他这话真真是一记重码,一众异竹们面上都泛起一丝绯红。
至于净涪和尚只拿不回......
怎么可能?
别说净涪和尚这样的人物丢不了这个脸面,就算他真这样做了,日后因果自会回转,又如何需要他们担心?
文竹听得这话,心神一动,下意识就望向了净涪暂居的那一座竹楼。
或许......
一众异竹也仿佛想到了什么,也都同一时间看向了那一座竹楼。然而或许什么,却没有一个异竹开口接话。
文竹静默得一阵之后,忽然转了头回来,望定他的各位同伴,说道,那么,来决议吧,答允还是拒绝。
一众异竹们对视得一眼,齐齐笑开。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嗯,我也同意了。
文竹听得诸位同伴的回应,也是渐渐笑开,等到各位异竹都开口表态之后,他才总结道,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一早就回复净涪和尚了。
一众异竹们各各点头,说道,合该如此。
文竹索性又取出净涪早前交给他的那株茂竹。那九节四十九叶的灵竹躺在他手中,周身隐有灵光起伏,甚是惹眼。
这培养茂竹的事情,也该开始了......
外间那许多事情,净涪统统未曾在意。他稍稍歇息得一阵之后,还是由心魔身出面,细致且认真地将那三幅画像裱好,然后糊在灯笼上。
待到灯笼都糊上了画纸,净涪将这三盏灯笼挂起,却还觉得哪里不对。
本尊便道,坠子。
本尊一提,心魔身也就知道了。可是......
你们觉得,该用什么作坠子比较好?
本尊及佛身也是一时沉默,半响后,三身对视得一眼,各自点头。
心魔身掌控着肉身站起身来,走到那盏描绘着暗土世界景象的灯笼前,手虚虚一抓,就有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落入净涪手掌上,又随净涪心意,凝作玄黑的流苏,被净涪点缀在灯笼下方,以作修饰。
这玄黑的流苏制成之后,又有以红尘烟火气凝成的鲜红流苏及以天穹灵气凝成的浅青色流苏先后被净涪本尊及佛身制成,缀在另外两盏灯笼下方。
如此忙活过一番之后,净涪方才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不知从哪里翻出些桐油来,仔细给这三盏灯笼刷上。
待到天边一片亮光乍起时候,这三盏灯笼已经成形了。
心魔身看着这三盏灯笼,很有些满意。
虽然灯笼他已经是很久没有做过了,但如今做出来,也不比别人的差。
还少了火。佛身道。
这火......心魔身难得有些犹豫。
这三盏灯笼本是他做出来以作还礼之用的,是准备留给竹海的。合适的火净涪是有,但拿出来的话,万一竹海那边不太满意......
最后还是本尊发话了,点上吧。
倘若竹海这里想要用上自家的火,那就由他们自己换上就好。
佛身也觉得可行。
既然本尊及佛身都这般说了,心魔身也没其他意见,便就这般应下了。
那么,我们用什么火呢?
佛身也是有了主意,这会儿也就说道,心火吧。
三灯虽各有效用,但其实以心火燃起,最是合适,而且也最是契合净涪和尚这个身份。
心魔身没有异议。
佛身出了识海世界,将一点心火送入灯笼之中,须臾就有火光幽幽亮起,照耀这一方空间。
那盏有着暗土世界景象的灯笼亮起的这一刻,整个暗土世界都震了一震。
从无光线自来黯淡的暗土世界里,此时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那火光明明微弱,却自带了一点微薄的暖意。
这暖意浅浅覆在暗土世界里,数之不尽的残魂都愣了一下,那或狰狞或痛苦或怨怼或憎恨的表情尽皆僵了一僵,竟又显出些许不知所措来。
那狰狞、痛苦、怨怼、憎恨诸多情绪仿佛被什么照落,点点消散开去。
只是可惜,这许多残魂到底未能得到解脱,仍自沉沦在无边的阴暗之中。
不过即便如此,这方暗土世界还是有什么不同了。
佛身停了手上动作,往暗土世界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心魔身坐在识海世界中,虽然未曾往那暗土世界的方向看得一眼,但悄然扬起的唇角,却也泄露了他的心情。
暗土世界的变化,立时就引起了佛门诸位大和尚们的关注。
天静寺、妙音寺、妙潭寺、妙定寺、妙理寺、妙安寺、妙空寺,乃至恒真僧人、可寿罗汉这许多人等,一时都往暗土世界的方向看去。
这是?
这是心火?
是谁做了什么吗?居然能让心火映照入暗土世界,庇护一方?
说是庇护一方还真没有虚言。哪怕这心火只是映照在暗土世界里,不能真正接引这暗土世界的无边残魂踏入地府,也已经能够保护得这暗土世界里的无边残魂,为他们增添些许机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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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心火在,暗土世界里许多濒临破碎的残魂,或许就能坚持到小地府建成,抓住那一线生机。
不过......
到底是谁?
各寺大和尚面面相觑,虽然没有明说,却都有一个人影在心头浮现。
比起其他各法脉,妙音寺的大和尚们倒是更平静坦然一些。
清源大和尚笑道,这气息,是净涪吧?
清笃大和尚也有些无奈,但也得点头,应道,应该是。
净音只在旁边笑着听,没有任何言语。
清源大和尚往暗土世界里看得一阵,又自己琢磨了片刻,到底没想明白个中究竟,转头看了一眼清笃大和尚。
清笃师弟,你觉得净涪他这是怎么做到的呢?居然能将心火送入到暗土世界里,还没伤到暗土世界里的这许多虚弱魂体,反而更护持住了他们?
清笃大和尚也想不明白。
他诚实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清源大和尚叹息了一声,看来,就只能等净涪回来时候,再问一问他了。
等他回来?清笃大和尚一听,立时就有些生气道,那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说是这般说的,可倘若清笃大和尚真的生气了,他唇边也不会扬起弧度,眼角更不会有笑意溢出。
但看见归看见了,清源方丈及净音却都不好指出来,只得笑言两句,便将话揭过去了。
净音听着上头两位师伯说话,心下却多少有些惦念,禁不住往竹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清笃大和尚抓个正着,拖长了声音问道,净音,你看什么呢?
净音连忙回神,作出了一副乖顺模样笑道,师伯,我觉得以师弟的性格,应该不只是做了这么一点事而已。
清笃大和尚还没说什么呢,旁边的清源方丈就笑道,这倒是。行,我们就再等一等,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吧!
其实也没叫清源、清笃、净音他们等多久,尚在竹海里的净涪往暗土世界看得一眼,查看过暗土世界那边的动静之后,方才又抬手,将一点心火送入了那裱糊着那幅人间画像的灯笼里。
心火送入,灯笼亮起的那一刻,恰是大日从天边冒出一线的时候,那天光大盛,本如往常每一次晴天那般涤荡天地,驱散那一夜的暗沉,但这一日,又似是和往常的任何时候都很不相同。
一直等待着的清源、清笃及净音几人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同。
清源、清笃两位大和尚对视得一眼,然后同时望向净音。
然而,比起他们来,相对要更了解净涪一点的净音这会儿也在蹙眉,面色不解。
竹海里本在挑选的左天行却停下了脚步,从那许多灵物中拔出视线,转眼往竹海外看去。
大概这会儿,除了净涪之外,也只有他真正地看清了这片天地的变化。
左天行的眼睛须臾间染上了天穹的碧色。
他望过那红尘中笑得更舒心更安稳的百姓,望过那些在灾劫过后终于在这一日不知不觉松开了眉眼,带上希望的眼睛,暗自叹了一口气。
既是心服,也是安稳。
虽然他还不知道净涪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能做到这一步,对这天地,对这世间万千生灵来说,就是功德无量。
可也是这个时候,左天行隐隐猜到了什么。
暗土世界生了变化,红尘人间中也有了变化,那净涪又怎么会错过天穹?
左天行又是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净涪暂居的那竹楼。
净涪心有所感,也自转了目光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这明耀的天光中碰撞。
左天行率先收回了目光,默许了净涪接下来的动作。
哪怕他的动作,很有可能会是着落在那本该掌握在他手上的九重云霄处。
虽然隔着一段不断的距离,左天行的动作仍然全数落在了净涪的眼中。
他双掌合十,对着左天行微微探身。
左天行便回了一礼。
净涪转回身来,捧出一点心火,随意又坚定地送入那盏裱糊着云雾与霞光的灯笼里。
这一刻,天地已经大亮,净涪拿出的心火光芒依然不显。可当这心火被送入到那灯笼里,那心火的火光一点点照亮灯笼纸张上的云雾与霞光的时候,一点玄机借着那冥冥之间的联络,投入到冥冥之地那残破的天道法则之中。
景浩界天地的法则太过破败,光只这一点玄机,其实远远修补不了这些法则,便连想要引动它们那破碎的片段,也做不到。
可这一点玄机覆落在天道法则中,却让那些死死缠绕着天道法则的天魔意蕴颤了颤。
天魔意蕴单单只是这么颤动一下,远说不上松动,甚或是消退溶解,可哪怕仅仅只是这般,也已经给予了天地希望。
那一瞬,天冥之地的法则自发颤动,就要循着联系而来,直接找到竹海。但天魔意蕴到底出自无执童子,是他万万年修行所得,非是净涪这初初做成的一盏灯笼能够轻易撬动。
到底重又将那天冥之地的法则锁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咳,昨天没有更新是因为前两个月的更新消耗了我太多的热情,我需要歇一歇补充一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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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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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迟到的钟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6章
净涪心魔身看得分明,轻笑了一声,与识海世界里的佛身及本尊说道,效果似乎还是差了点。
本尊仔细打量了一阵那灯笼。
心火火光照耀在灯笼表面,点亮了那云雾及霞光。其中点点玄奇浸染,引动那云雾、霞光中潜藏着的许多玄机。这许多玄机又稳住了心火火光,替它将那天魔意蕴的反扑遮挡在外。
如同烛火点活了灯纸,然后灯纸庇护了烛火。
这真的是一件相辅相成的灵宝。
本尊又一一看过另外两盏灯笼,细细察看过这两盏灯笼的状况,沉默得一阵,道,若是换了其中火种......
佛身也确实有些想法,若是换了火种的话,或许还会更好。
他对灯笼中置入的火种没有什么执念,自然不觉得这灯笼中的灯火不能换,必得是他的心火才好。
心魔身也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正如他当时同意让佛身将心火置入灯笼中一样,他还是有些顾虑。
合适的火种不好找啊。而且后续的灯油也要备好。
纵然这三盏灯笼确实是净涪心魔身的手笔,但净涪心魔身也承认这三盏灯笼除了巧思带来的诸多妙用之外,其中的限制也很不少。
灯笼里倘若没有灯火,就不过只是一个拿来把玩的赏物而已。
说是这样说的,但如果净涪真将这三盏灯笼拿出去,也必定没有人能够拒绝就是了。
净涪心魔身抬头,看着那随阳光投照而落的功德光一分为二,一半落在他天灵中,一半分作三份,分别投落在这三盏灯笼中去。
哪怕佛身及本尊这会儿都在识海世界里,也一样将这变化看在眼里,尤其是那随着灯笼灯火照耀,还在丝丝缕缕落下的那些功德。
本尊更为客观一点,勉强能算是三件功德异宝。
他评价得一句之后,顿了一顿,又道,这三盏灯笼......
他难得的有些迟疑。
佛身及心魔身也都沉默了下来。
不是他们舍不得这三盏灯笼,事实是因为这三盏灯笼都有它们最合适的去处。
本尊团团看过一眼佛身及心魔身。
佛身与心魔身也自抬起了目光迎上本尊。
这三盏灯笼本是我们做来准备回礼的,如今索性也别改主意了,就仍给了竹海这些异竹们。不过我们可以在将灯笼送出去的时候,也顺带与这些异竹们提一提。
佛身及心魔身对视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都点头了。
本尊见他们同意,又自看向了佛身。
佛身笑了一下,应道,我知道了。
心魔身对佛身笑了一笑,看着佛身出了识海世界,执掌肉身。
净涪细看过这三盏灯笼之后,又看了一眼外间天色,便转身在蒲团上重新坐下,开始忙活着一天的早课。
文竹似乎是早就在等着了,净涪才刚将木鱼收起,将佛珠带回腕上,外间就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净涪起身开门,果然就见到了外间站着的文竹。
文竹没往屋里多看一眼,只望定净涪,说道,可有打扰了净涪和尚?
净涪摇摇头,就要请文竹入屋。
文竹却是拒绝了,又道,净涪和尚昨日曾说过,想入我竹海书海一观?
净涪细看文竹脸上的笑意,也很欢喜地笑了,但他仍然问道,诸位檀越的意思是?
文竹点点头,我们应了。
他很快又说道,净涪和尚现在能抽出空闲吗?
净涪应声,自然是能的。
文竹便笑道,那么,请净涪和尚跟我来吧。
净涪合掌一礼,真就随手掩上了竹门,什么也不带,直接跟文竹出去了。
文竹领着净涪出了竹屋,又转过了一圈,走入了茫茫竹海中。
左天行本正拿着一件灵物的手顿了一顿,眼角余光追着净涪及文竹的身影走了一阵,直到他们被茫茫的绿竹遮掩去,才真正地收了回来,继续细看着手中灵物,可他的心思,到底往净涪身上又分去了几许。
净涪只作不知,跟在文竹身侧一路前行。
他们的目的很明白,但路线却不甚明确,左弯右绕的,若不是净涪确信文竹的诚意,他怕要以为竹海这些异竹们是在糊弄他。
净涪干脆就不去在意那路线,也不辨别方向,只跟着文竹走。文竹转他就转,文竹绕他就绕,半句话都不问。
文竹注意了净涪一路,对他的态度和信任相当满意。
竹海的诸位同伴们为证,他真不是有意在带着净涪转弯绕路,实在是因为这书海的布置就是这样的。
别看他们这一路转转绕绕的,重复又纷乱,有许多地方根本就是不必要,可以直接省略的,可倘若他们真的少了哪一段路,真直接走过去,那么即便他们到了书海,也是不得门而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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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什么都不管,只跟着文竹走,走得约莫两刻钟的工夫,文竹终于在一株绿竹前停下了。
他回头对净涪点点头。
净涪便就稍稍往外退了退。
文竹先是双手结印,接连往那绿竹打出一套印诀。
净涪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看自己跟着文竹走过的那一条路。
果然就看见他们转过的每一株绿竹上都升腾起一点绿色的灵光,灵光被文竹打出的这一套印诀汇聚,又随着这印诀一道,没入那株绿竹中。
文竹见得,这才停了手上动作,就如推门一样往前伸了伸手,然后就干脆地往前走,边走他还边回头来唤净涪,净涪和尚,跟我来吧。
净涪点点头,真的就跟在文竹身后,一起往前走。
他才往前走得几步,就见眼前一花,须臾间就穿过了那株绿竹,站在了一丛茂密的竹林前。
那竹林极其茂密,一株株的绿竹累累而生。粗粗看去,这从竹林得有数十株绿竹。
这许多的绿竹挤在一处生长,其实并不如何奇异,真正奇异的,是那绿竹的竹叶。
倘若找到这里的人不熟悉竹文,大概并不会觉得如何。可净涪学过,所以他只一眼就看出了这丛竹林上生长的竹叶根本就是一本本书典。
因为那竹叶上的纹路,其实不是天然生成无甚意义的纹路,而是有人特意整理而成的竹文。
看着这一丛竹林,净涪禁不住流露出几分惊叹。
文竹将净涪脸上表情看得清楚,得意地无声笑了笑,半响后,才跟净涪说道,净涪和尚,这里就是我竹海的书海了,你看如何?
天然又独到,别具匠心。净涪左右看了看,直接赞叹着道。
文竹听得满意,对允许净涪踏入这竹海的事情又更情愿了几分。
净涪和尚,我还有事情,就不留在这里作陪了,你随意即可。他说着,抬手又取出一枚竹简,递与净涪,到得你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只管催动这一枚竹简即可。
他们竹海的书海进来麻烦,出去却不必如此劳碌。
不过就算是麻烦,也是因为文竹他带了净涪这个外人而已。倘若只得文竹他自己,倒是不必这般繁琐。
净涪双手接过竹简,又谢过了一遍文竹,看着文竹出了这书海,才重新回过身来,看着这一丛竹林,看着这竹林里的竹叶。
走吧。
他往识海世界里说道一句,随手将那竹简收入袖袋,抬脚走向那丛竹林。
到得那竹株近前,净涪只是送出一道神识,那片被他望定的竹叶就轻飘飘落在他掌心,被他拿在手里细看过。
但净涪也仅仅只细看过一遍,记下了其中的内容,就直接松开那拿着竹叶的手。
那竹叶被放开,却没有像寻常竹叶一样轻飘飘地落到地下去,而是像倦鸟归巢那般,飘飘荡荡地向上,直到重新回到了它早前的位置,接入那竹枝中,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但也就是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净涪头上已经有许多竹叶从那竹枝落下,绕着他转悠得一圈,然后又逆风上扬,回到了枝头之上。
那竹叶来来回回之间,竟在枝头及净涪之间形成了一条绿色的道路,看着极是赏心悦目。
然而净涪却分不出心神去赏玩,他只专注于记忆那竹叶中的许多竹文,好让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及本尊帮助着,将这许多记忆暂时整理封存,等待他日后细看。
他这般忙碌,竹海里的一众异竹们却极是闲暇,这会儿他们就凑在一起,挤到文竹面前,跟文竹探听消息。
文竹文竹,你方才去将净涪和尚送到书海里了?
文竹,净涪和尚到书海那边去了?
文竹,......
文竹听着这许多同伴的声音,被吵得耳朵疼,不由得做出投降的姿势。
慢!慢!慢!
他的声音好容易才压过了一众异竹们的声音,让异竹们听到了耳朵去。
一个个地来,你们这般挤着,我听不清楚啊。
文竹见同伴们委屈,纵然自己亦觉得委屈,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选择顺应这许多同伴的意思。
挤挤攘攘得一阵之后,一位异竹终于胜过了许多同伴,取得了第一个与文竹说话的资格。
文竹,你早先是去竹屋里接净涪和尚的,可曾看出些什么来?
纵然这同伴话说得含糊,但文竹却也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在一众同伴失望的眼神中坚定地说道,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许多异竹齐齐叹了一口气。那声音叹得,连文竹心都有些发愁。
但他到底稳住了,正色与一众异竹道,别管净涪和尚昨日里都在忙活什么,也别去打探。若净涪和尚愿意说,他自个就会说的,而如果他不想说,我们却去打探......
他一一看过各位异竹,问道,你们应该还记得人修对于自己秘密的珍视吧?
别结交不成,反结仇了。
一众异竹们都沉默了。
事实上,对于竹海里的异竹们来说,秘密,尤其是个人的秘密,是根本没有这个概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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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作为异竹,生来天地为父母,与天地共寝,与一众同伴共行。除了阳光、雨露、土壤及灵气这些赖以生存及修行的资粮之外,没有什么是不能共享的。
秘密?那是什么?
他们不太理解人修,可他们也从竹海旁边生存的那些人修身上知道了人修们为了自家的秘密,能够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他们面面相觑得一阵,到底对着文竹点了点头。
经过这么一回,也没有多少异竹想要围着文竹打探了,他们很快就散了开去。
文竹微微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只看了一眼仍在封禁里挑选灵物的左天行一眼,问旁边的同伴,如何?左天行挑好了吗?
那异竹摇头,没有,一件都还没有挑中。
文竹细看得左天行的动作一阵,低声道,他......
他只开口就停住了,然而他旁边的异竹却接话道,没错,这左天行是在比较。
文竹沉默得一阵,才道,到底是道门的修士,比起更注重修心与缘法的佛门和尚来说,他们当然会更看重修行的物资一点。
那异竹点点头,确实也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这样的话......
他大概还要在里头再待久一点。
起码不会像净涪和尚那样干脆。
文竹也是点了点头。
他只在一旁看得一阵,便低声跟旁边负责维持封禁的同伴说了几句,就回了竹海中,显化本体休息去了。
没错,对于他们这些异竹来说,维持人身很麻烦,真正的休息是显化了本体,扎根在土壤里享受阳光与微风。
左天行确实挑选了很久。起码净涪在书海里待了一天一夜出来后,他也只选定了一件,还有一件未曾择定。
净涪站在封禁边上看了一阵,也没觉得如何。
毕竟是有过一世修行经历的修士,景浩界中许多契合他的机缘,左天行都曾收入过囊中,倘若他有意,自然能够取出来。
对于这会儿的他来说,真正重要的,其实还是能为他支撑起道门那一个大摊子,扶持道门年轻一代出色弟子的资源。
他与净涪情况不同,挑选灵物的标准自然也是不同的。
这有什么可以拿出来作对比的呢?
净涪看过一会儿之后,就没再看他了,入屋带上了自己的随身褡裢,就直接去寻文竹。
文竹本正显化了本体自然生长,如今见得他来,立时收了本体显化人形来见他。
有事?
问是这般问的,但文竹也猜到净涪的来意了。
净涪点点头,我在这边打扰诸位檀越许久,如今也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茂竹的培育还需要许多时间......文竹沉默得一阵,问他道,和尚真不再多留些时日么?
净涪只微微摇头,我在贵宝地已逗留许久,现如今,是该继续忙碌了。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不然,只怕就会有人找上门来了。
还是千里迢迢从另两个世界赶到这景浩界来。
文竹听不明白,但他看得出净涪这一笑里面带着的几分亲近与包容。
文竹知道自己这回留不住人了,索性也不问书海的事,只点头道,那等茂竹培育成形,我便送它回妙音寺吧。
净涪合掌一礼,多谢檀越费心。
文竹摇摇头,又沉默得一阵,才道,我送和尚出去吧。
净涪微微阖首,跟着文竹转身往外走。
这一路,文竹很有些沉默,倒是净涪先跟文竹开口说话。
这一段时日多谢诸位檀越款待,小僧我无以为报,就借贵宝地的竹枝做了三盏灯笼。如今就留在竹屋里,回头檀越拿去,或是挂起,或是赏玩,或是送人,应该能有几分用处......
文竹听得净涪这般说话,就知道这灯笼应该就是前一日夜里招来那般动静的罪魁祸首了。
他嗫嚅着嘴,想要细问些什么,却又克制住了,到底没问出来。
净涪全都看见了,却只是笑得一笑,未曾说过什么,只提醒道,我在那三盏灯笼里置了三朵心火,回头诸位檀越赏玩过,倘若觉得不合适,能够置换的,也可以另取灯火换上,或许又能再有些变化。
文竹点点头,将这话记在了心里,也笑道,灯笼么?本就是安置灯火照明的,其中灯火自然是重要的。
净涪见他脸色,应道了两句,随后又道,这三盏灯笼,大概也有些缘法,倘若它们的缘法到了......
说话间,净涪及文竹已经来到了竹海边沿。
净涪停住话头,笑得一笑,已经到了这里了......檀越留步。
文竹停下脚步,与净涪合掌作礼,那我就不送了......
净涪又与文竹说道得几句,最后合掌作礼,道别而去。
文竹站在原地,看着净涪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身回返。
回到竹海中央,一众异竹立时围了上来。
净涪和尚真走了?
他有说什么时候会再来么?
对啊,净涪和尚还会再来我竹海么?
文竹一边听着同伴的问话,一边应声道,是的,净涪和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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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
我才刚送他走。
好容易应付过一遍之后,文竹团团看了一眼自家有些低落的同伴,暗自叹了一口气。
虽然净涪和尚不太与人亲近,但对于他们竹海的异竹来说,确实是一位难得的客人。自家这许多同伴不舍得他,也是常事。
他不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没在送走净涪和尚时候提起自家这许多同伴的么?
也幸亏他没提,要真提了,净涪和尚又不好拒绝,到最后一整个竹海的同伴都去送净涪和尚......
文竹自己想了一下,还是再一次被那情景为难住了。
净涪和尚喜欢清静,他们家同伴这般吵闹,只怕更为难了净涪和尚。
文竹又是摇了摇头,再等得一等后,略略提了声量,压过那已经低落下去的声音,道,净涪和尚离开时候,曾说在竹屋里给我们留了三盏灯笼,......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位异竹直接打断了,灯笼?是人修门户前挂着的那种灯笼?
应该是吧,又有异竹应道,灯笼不就是这样的吗?难道还有其他的?
又有一位异竹说道,留给我们的灯笼?是回礼吗?
另再有一位异竹道,应该是回礼吧。人修都很讲究,尤其是佛修。
文竹不得不停了一阵,还没等他说什么,就有同伴说道,留给我们的灯笼?那你们等着,我去将它们拿出来!
这异竹话说着,人就冲了出去。
其他的异竹这才反应过来,等等,还是我去拿吧,我速度更快呢。
我来我来......
只一个眨眼,原地除了文竹之外,就只剩了几个担负维持封禁重责的异竹了。
那几位异竹眼巴巴地看着同伴们已经远去的气息,最后面面相觑,望向了文竹。
文竹怎么能真留下来?
他一边加快了脚步赶过去,一边说道,真是的,走得这么快,万一将灯笼抢坏了怎么办?我得去看着他们才行!
这也就罢了。
文竹走得远了,竟还回头叮嘱了一遍那几位异竹,你们先在这里看着,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剩余的那几位异竹追赶不得,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看着文竹的背影。
那如芒刺一样的感觉,激得文竹又更加快了脚步。
剩余的这几位异竹对视得一眼,狠狠道,等回头......
然而,那也是回头的事了。这会儿,竹海里的绝大部分异竹们都已经挤入了净涪暂住的那间竹屋,看见了挂在屋中的那三盏灯笼。
灯笼做得很是仔细,不论是那灯笼中置入的心火,还是灯笼表面糊着的纸画,甚或是那灯笼上缠绕不去的玄机及绵绵垂落的功德,都让一众异竹们瞪大了眼睛,久久不能言语。
便是文竹,一时也愣在了门槛边上。
这就是......
净涪和尚说的三盏灯笼?
同伴们的声音陆续传入文竹的耳朵,也拉回了文竹的神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边走边道,没错,这应该就是净涪和尚留给我们竹海的那三盏灯笼了。
他穿过人群,来到那三盏灯笼下方,抬头细看着那灯笼。
其他异竹也未再作声。
奇珍异宝,竹海的一众异竹们也都见识过。如今就有许多还堆在那一片方圆三百里的平地上,任由左天行挑选。
可像面前这灯笼一样的奇珍异宝,却真是竹海这些异竹们平生仅见。
这是一般的奇珍异宝么?
这是功德异宝啊!
还是留给他们竹海的功德异宝!
他们竹海奇珍异宝无数,可也都只堆放在竹库里,从没有异竹取用。
他们都只待在竹海里,从未出过竹海,倚仗着竹海的地势之利,一众异竹合力,就算是景浩界魔门的巨擘,也绝不敢深入竹海一步,既然这样,他们又要这许多奇珍异宝作甚?
拿来充作肥料都嫌没用呢。
但若换了是功德异宝......
那就另当别论了。
功德异宝,对于人修来说,重要的是异宝,也是功德。功德能替异宝增长威力,能为异宝主人增长气运,异宝又能为主人增添杀伐的手段,可谓是妙用无边的存在。而对竹海的一众异竹们来说,重要就就是功德,尤其是源源不绝的功德。
倘若功德积攒得够了,那可是真正的免死金牌。
竹海的异竹们安居竹海已久,轻易不搭理人修的许多杂事,这一次为什么会在听净涪细说景浩界生死轮回法则混乱、天地法则崩坏的情况之后,愿意出手相助呢?
他们将景浩界世界当做自家地盘,轻易不愿搬离是一个原因,但还有一个不能与外人说道的原因则是,倘若景浩界的情况真的恶化到最坏的情况,竹海的一众异竹们不敢保证景浩界各方人修会不会联手将他们竹海化作景浩界世界本源,以为世界续命。
别说不可能。
景浩界若真恶化到了那种地步,人修们真会在乎竹海?真会忌惮竹海的竹主及道主?
而且人修暗地里流传的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异竹可都记在心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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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修真要倾巢而出,拿他们下手,便是竹海的竹主及道主回来,又真会替他们报仇,结下大因果?
现在有这三盏灯笼在手,虽然不是说就能完全安了竹海异竹们的心,却也让异竹们踏实了许多。
起码,有这三盏灯笼在手,有那功德绵绵而来,道门和佛门就得承认他们竹海实不是龟缩一地,全不理会世界死活,承认他们也为景浩界世界出了大力。
净涪其实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他从竹海这里拿了三件或契合他缘法,或契合他需要的灵物,又得竹海允诺,往竹海书海中走了一趟,将竹海无数年书典收入记忆中,还得竹海异竹相助,帮着培育茂竹,可谓是吃完了还带着走。
他在竹海这里拿了这么许多好处,回礼的时候,当然就得多下些心思了。不然,自己拿了需要的东西走,回给人家的却是些别人用不上也不需要的东西,那算什么回礼?
真要是拿些他们人修稀罕但异竹们只堆竹库里的灵物,那不过就是搪塞罢了。
净涪做不来这样的事情,所以他仔细考虑了一番,终究定下了这三盏灯笼。
竹海为什么想要将竹库里的资源送出,又为什么要他给荐个合适的人选将这许多资源用在景浩界世界里,虽然也是为了这世界,为了这片天地,但其实更多的,是自保。
作为异竹,他们本身没有太多的欲望,没有什么一定想要的东西。阳光、雨露、土壤等等之类的,才是竹海这些异竹想要的。
阳光净涪给不了,那是大日的功德;土壤净涪也给不了,那是天地而成,净涪手中也没有什么灵土异土可做培育;雨露,净涪手上确实有不少的水元灵露,但这玩意儿,净涪也有不少的需求,而且就算真送出去了,也未必能够满足竹海这许多异竹......
所以想来想去,净涪能帮着竹海一众异竹们谋划的,也就只有功德。
而功德,也才是竹海这些异竹们现下最需要的东西。
这便是净涪的回礼。
净涪的这许多考量,哪怕一众异竹们先前都不明白,如今见了这三盏灯笼,看见这三盏灯笼上绵绵缠绕而来的功德,以及那虽然稀薄却仍然不断落下的功德,又如何还想不到?
这一刻,一众异竹们全都褪去表面的闹腾,真正显出悠长岁月赠予他们最宝贵的礼物智慧。
他们确实极少有离开竹海的时候,也未曾在红尘中游走,经历过太多人心变幻,但......
自性清净,智慧增长,从来都不是一句虚言。
往常时候,一众异竹们玩闹,不过是随性而来,未曾入心罢了。
因为那根本就不重要啊,所以又何必去空劳心神?
但现在却是由不得他们不放在心上了。
果然不愧是各方盛赞的净涪和尚。
确实,这番心思实在难得。
他这般,我倒觉得我们亏待了他......
一位异竹这般说道,许多异竹也在默默点头。
文竹细看过三盏灯笼,正回过头来想说些什么,如今听得这句话,到了嘴边的话就换了,所以茂竹的事情,我们也要多费些心思了。
应当的。
没错,就凭净涪和尚的这份心思,茂竹我们也不能马虎。
没有异竹提起净涪从竹库里拿走的那三件灵物,也没有异竹提起书海,因为对于异竹们来说,那些杂物还真抵不了净涪和尚留给他们的心思。
文竹笑了一下,却转身抬手,摘下了那盏画着云雾与霞光的灯笼,递给旁边的同伴。
这一盏灯笼大家都赏玩赏玩吧,待到那位左剑子选好东西之后,就将这灯笼给他。
一众异竹们听得,又细细打量过这盏文竹拿下来的灯笼,各各点头,可行。
这些异竹们都存活了许久年月,许多因为岁月更迭,在人修中失落了的传承,异竹们也都知晓,甚至了然于心。
尤其左天行现在就在他们竹海,倘若说左天行当年年少时候某些特质被遮掩了去,现如今随着左天行自己的成长,也已经很明白了。
他们如何就看不出来左天行与这九重云霄之间的渊源?
就如那日净涪才刚踏入竹海,他们就已然看出了净涪备受世界宠爱那般。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轻易相信了左天行关于小天宫的方案,才愿意将这许多物资放手交给左天行。不然,便是左天行有净涪的引荐,竹海又如何能够这般大方?
那位从文竹手中接过了灯笼的异竹细看得灯笼一阵,忽然问道,这灯笼里的灯火,是佛门的心火?
他边说着,边团团看了另外两盏灯笼,才看向文竹。
一众异竹们的目光有看向这三盏灯笼的,也有看向文竹的。
文竹点了点头,确实是佛门的心火不假。
他说到这里,便又将净涪临行之前与他说的话都给一众同伴们讲述了一遍,所以,灯火的话......
童子沉默听了这么许久,也看了这三盏灯笼许久,从那灯笼上裱糊着的纸画,到那灯笼内中置着的灯火,如今插话道,也不是都要换的。
许多异竹听了他这话,也都细细去打量那灯笼。
有的沉吟,有的点头,各有各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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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那盏是描画的暗土世界景象?一位异竹看向那地灯,说道,这盏灯笼的灯火倒是不必换。
另又有一位异竹皱眉,换是不必换,但问题在于,这灯笼的灯火大概只能点得三十年......
这确实是个问题。要知道,这灯笼里可只有灯火,没有灯油,也就是说,等这灯火本身封存的时间到了,就是这灯笼熄灭的时候了。
异竹们倒也没因此埋怨净涪,毕竟这灯笼的灯火只能点起三十年又如何,他们竹海难道还找不到合适的灯火换上么?
而且就算他们真的不想换灯火,真找上门去,就算那个时候净涪已经离开了景浩界世界去往极乐佛国,妙音寺难道还找不出一位和尚分出几点心火来燃起这灯笼?
这个问题,一众异竹们只细看得一阵,就能知晓了。但如今这异竹这般说道出来,明显是有别的想法。
一众异竹都望向这位同伴,各各出声问道,所以?
所以......那异竹迎上一众同伴的目光,说道,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在这灯笼上添上几笔禁制,略改一改,将这个问题解决掉。
原来是这同伴见了这三盏灯笼,瘾头犯了啊。毕竟他可是他们竹海这许多异竹中,最是擅长阵禁、也对阵禁最感兴趣的一位了。
一众异竹听他这般说话,谁心里还不明白?一个个打趣一样地跟他挤眉弄眼。
哎呀,这是心动了?想要学一学?
也不是不可以的......
那异竹倒也不恼,只任由同伴们取笑。
等到一众同伴们笑闹过后,他方才正色来问自家的同伴,如何?能允我么?
一众异竹们笑够,也都正了脸色。
允你是能允你的,却不能就这样允你。
不错,灯笼只得这三盏,若是坏了,也不好找净涪和尚帮忙修整......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说的休息,其实是解释1号那天的断更,我已经歇过了,不能再放松,一旦放松下来,可能就很难坚持下去了。谢谢各位亲们关心哈!
晚安。
感谢在20191202 23:58:12~20191203 23:59: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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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了噜的上帝 20瓶;英雄不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7章
屋里的玩闹,按常理来说,有禁制护持,是轻易传不到屋外去的。但异竹们仿佛有着一套自己独有的交流方法,所以便连那些守在封禁边沿护持封禁的异竹们也都仿若在场一样,听了个全。
这些异竹们听得同伴们的玩闹,心里高兴,面上也就很自然地绽开了笑容,又叫终于挑选得两件合乎自己心意的灵物的左天行看了个正着。
左天行将那两件灵物收起,起身出了封禁,在一位异竹身侧站定,问他,道友,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这么高兴?
或许真是净涪留下的回礼稍稍改善了异竹们对人修的态度,尤其是对人修骄子的态度,或许又有左天行是净涪荐给异竹们的原因,异竹对左天行的态度也多了两分随意及真诚。
左天行问起,他也就答道,净涪和尚不久前离开竹海了,他给我竹海留了三盏灯笼,都是功德异宝,他们都在那边玩呢。
净涪居然已经离开竹海了?
哦......左天行应了一声,面上滴水不漏,都是功德异宝啊,净涪可真舍得。
异竹就笑答道,是啊,听说是净涪和尚自己做成的呢,还很漂亮......
左天行也顺势赞了一遍,他自己做的灯笼?还做成了功德异宝?净涪和尚这份巧思与手工,可真是了不得啊。
说完,他又有些黯然地摇头,说道,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赏玩赏玩。
那异竹偏头看他,笑了笑,答道,你放心。
放心?放心什么?
那异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左天行也不好深问,只能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亦不下。
你已经选好灵物了么?
听得异竹问他,左天行诚实地点点头,又笑着道了谢。
异竹微微摇头,又自问他道,成立小天宫所需的许多资源,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左天行一听,便猜到了什么,但他也仍然有些犹疑,道友的意思是?
异竹对他点点头,又将目光往那仍自堆放在封禁里的灵物们转了一转,明明白白地示意了一番,才道,你且去挑吧,便是全部都拿走,也无妨。
左天行一时没有动作,只站定在原地,盯紧了异竹,这是竹海的意思,还是道友的意思?
那异竹对他笑笑,应道,自然是竹海。
左天行沉默得一下,对异竹拱手一礼,又转身回了那封禁内部。
这一次,他挑选灵物不是为的他自己,而是为了那还只有一个构想的小天宫。
只是,左天行这一回挑选灵物的时候,远没有方才他替自己挑选灵物的那般专注及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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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维持封禁的几位异竹看得清楚,却也只是与自家的同伴笑了笑,再没有过半点言语。
左天行沉默。
看来,还真是他小看了竹海,小看了这些异竹。
也是难怪,虽然这已是他第二世修行,但上一世的时候,他虽然顺顺当当做了道门的剑子,后来又成了剑尊,却还真是很少有跟竹海这些异竹们打交道的时候。
唯二的两次,也就是他当年年少时候参加的竹海灵会了。
没想到,竹海里的这些异竹居然是这样的。
幸好......
左天行快速将自己到达竹海之后的行事过了一遍,心里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幸好他没有失了礼数,没有诓骗这些竹海,顶多就是有些轻视而已。那态度上的问题,也不算太过分,只需他自己扭转过来,往后该怎么样自然就是怎么样。
这不就是竹海的异竹们敲打他的原因么?
只是,异竹们这样的情况,净涪那家伙知道么?
左天行想到这里,忽然一顿,随后自嘲地笑了一笑。
知道不知道又怎么样?那家伙跟竹海这些异竹们的关系可比他与这些异竹们的关系来得亲近多了。而且,那家伙还连功德异宝都送出去了,有那三盏灯笼在,竹海这些异竹再怎么样,也一样要记净涪的情。
啧!
左天行暗自摇头,手上动作却是不慢。
既然这些异竹们都说了全部拿走也可,左天行也没想要给他们节省。那些必须的、可能需要的灵物他都给挑了一遍。
这般挑拣他似乎还觉得不够,转过头去又将那些剩余的灵物重新挑拣了一遍,确定剩下的那些灵物绝对不可能用在小天宫处后,左天行方才罢了。
可这般一来,那原本将这方圆三百里范围内堆得满满当当的灵物,直接就空了一大半。
左天行再次走出去时候,那异竹只瞥了一眼少了三分二的灵物,便随意收回目光,望向左天行,问道,可够了?
左天行点头,该是够了。
那异竹对他点点头,又转头往竹屋里看了一眼。
左天行垂手,乖顺地站在异竹身侧。
也不见那异竹有什么动作,竹屋那边很快就有一群异竹簇拥着各自提了一盏灯笼在手的异竹走了出来。
左天行的目光直接就落到了那盏有着无尽云雾与霞光之景的灯笼上。
一众异竹来到近前,左天行那放得极远的目光也跟着收了回来。
文竹往那封禁内中看得一眼,全不在意内中少了的许多灵物,只侧身,仔细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了旁边的同伴,又交代得一句,方才擎了一支九节的竹竿,踏入封禁中,将那许多灵物收入竹竿里,等待稍后送回竹库里去。
灵物全部收回,这遮掩灵物气息的封禁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故而还没等到文竹从封禁里出来,那些维持封禁的异竹们便已经各各合力,将封禁收去,又将那许多绿竹归位,填平了这足有方圆三百里的平地。
那些异竹们完成了任务,也不在原地傻站着了,直接便一个闪身,来到那提着灯笼的异竹身前,弯着腰凑着脑袋去细看那灯笼,边看还边笑道,这灯笼果然漂亮得很,不知道我们自己能不能也做出几个来?
同样刚刚收了封禁,凑到同伴身前赏玩灯笼的一位异竹也笑,是啊是啊,若是我们自己也能做成,挂着竹竿上,大概也是很好看的!
左天行被遮挡了目光,也不生气,只站在一旁,默默细想那一盏灯笼。
虽然不知道净涪那家伙是怎么越过他取得九重云霄本源的,但......
那盏描画着云雾与霞光的灯笼,真的尤其适合挂在天宫里!
倘若放在半日之前,左天行敢直接跟异竹们开口。可现在......
左天行只是看着。
也不是不敢,只是不想。
不想节外生枝,不想平白招惹了竹海的这些异竹们,所以暂时也就只能看着,只待稍后再缓缓图之。
也就是这个时候,左天行忽然抬眼,看向了站到自己旁边的文竹。
文竹与他并肩而站后,对抬起眼来看他的左天行笑,左剑子很喜欢那盏灯笼?
左天行点点头,是,它更适合悬挂在小天宫里。
方才的选取灵物的小半天时间,足够让左天行确定自己对待竹海一众异竹们的态度了。
那就是,诚实。
或者说,是有限度的坦诚。
他和净涪那家伙到底是不同的。净涪只会是这竹海的过客,所以需得有来有往,但他跟竹海却是准备联手的盟友。甚至更直白地说,他是竹海这些异竹们的雇员。
不过他这雇员又跟寻常的雇员不同,左天行有着相当的自主权,也很是独立,有着部分联盟的性质。
所以,他与竹海之间的来往及交流和净涪跟竹海异竹们间的来往大不相同。
文竹细看了左天行一眼,点了点头,那等你离开竹海时候,就将这一盏灯笼也带走吧。
左天行讶异地看了看文竹。
文竹笑着回望他,怎么?不想要了?
不,左天行摇头,只是有些惊讶。
文竹明白他是为的什么惊讶,也没多解释,只道,这灯笼倘若没去到合适的地方,能够发挥的效用就很有限了。那岂不是埋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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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道,埋没这样的异宝,才真会让我竹海天怒人怨呢。
左天行沉默得一阵,又抬眼看看那三盏灯笼,一一看过那三盏灯笼上描画的景象,才问道,剩余的那两盏灯笼......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文竹似乎是真的有了想法。或者说,是竹海的这许多异竹们对剩余的那两盏灯笼也有了安排。
剩余的那两盏?他道,长街的那一盏留在竹海,且先挂着,看看下一次的竹海灵会会不会有什么人能将它带走。
至于那一盏无数死魂的......大概等小地府建成,就会有它的去处。
文竹半点不着急。
哪怕这三盏灯笼最后都会送出去,他也半点不着急。事实上,他本来也不需要着急。
因为早在净涪制成灯笼,将它们留给竹海之后,这三盏灯笼就已然是竹海之物。除非竹海亲自将它们送出,那才是真正的易主。否则就都是借用而已,那因灯笼汇聚而来的功德,也仍然归属于竹海。
左天行也不觉得奇怪,他点了点头。
净涪和尚提醒过我,灯笼里的灯火可能需要更换。文竹说完,转头去看左天行,灯笼里该放什么灯火,你心里有数吗?
左天行闻言,自己在心里思索得一阵,答道,最适合那盏灯笼的,当然是天火。
天火?文竹想了一下,也觉得适合,便道,你有么?
左天行点头应道,我有。
文竹倒不觉得如何意外,他点头笑道,那么那盏灯笼就置入天火吧。
他倒是完全不介意左天行分去一杯羹。
左天行瞥了文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他们是盟友,也确实不必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左天行又陪着文竹站了一会,看着那许多异竹们凑在一起赏玩灯笼,又起哄闹着今晚一定要将灯笼挂起,也让他们热闹一番。
文竹也没有阻止。
于是,一众异竹们在定下今晚的灯会之后,就一窝蜂地散了,只留下三位异竹提着三盏灯笼站在原地。
他们是要去挑选竹枝,好尝试自己制作灯笼,以参加今晚的灯会呢。
左天行看着那三位提着灯笼的异竹将灯笼送回到竹屋的檐角下挂起,才问旁边一直未曾离开的文竹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文竹没有看他,只笑着听竹海各处响起的欢腾声,漫不经心地应道,说来听听。
左天行侧身凝望定文竹,你们到底给了净涪什么?
以至于那家伙居然会愿意为竹海留下这三盏灯笼?
左天行和净涪争峙许久,也算是了解净涪,知道他的性情,如今按捺不住,到底来问文竹。
文竹沉默得一下,也没有给他什么啊。
左天行不信,仍自望定了文竹。
文竹便一一给左天行数了一遍,他自己挑选的三件灵物和书海里留一日,哦,再有就是要帮他将茂竹培育起来。
左天行沉默,难怪......
文竹细看了一下左天行的脸色,又想了想,问道,你想要入书海吗?你的苦竹......
左天行很是心动,可惜,他拿不出合适的价码与文竹交换。
净涪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这景浩界没有多少东西是可以打动得了这些异竹们的,除了功德。可左天行目前所能想到的大功德之事,也就只有小天宫了。
然而小天宫竹海已经掺了一脚,倘若再将份例割让给竹海,左天行就真的成了一个打工的了。
功德那样的好东西,竹海想要,左天行也想要啊。
至于只拿不送?别说左天行做不做得出这样的事来,就说前头有着净涪那样的例子,他就不可能舍得下这个脸面。
文竹暗自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可惜归可惜,但左天行现下所有心思都着落在小天宫上,一时没有其他的想法,也就只能作罢。
他很快转了话题,净涪和尚前不久离开了竹海?他可有说过要往哪里去么?
文竹也很自然地答道,听他说,是要到你们宗门走一趟呢。小地府的事情,也确实得问过你们道门......
左天行也点头,这倒是。
然而,这会儿被文竹和左天行盖章往道门天剑宗去的净涪,却并没有赶路。他被人拦了下来。
恒真祖师?
净涪面带讶异,却很快敛去,上前合掌与这突然出现明显是来找他的恒真僧人见礼,道,净涪见过恒真祖师。
恒真僧人还得一礼,然后抬手一引,问道,与我到旁边坐坐?
恒真僧人这会儿竟没说些什么缘法之类的客套话,引得净涪多看了他一眼。
他想了想,应道,祖师邀约,敢不从命?请。
恒真僧人扯着嘴角笑了笑,抬脚带着他来到一条小溪边,寻了个大石坐下。
净涪也自在恒真僧人对面的石头上坐了。
恒真僧人打量得他一阵,先问了一遍他在竹海里的情况。
净涪笑着应道,竹海里的诸位檀越也非常关心世界的情况,只是因为本身性情的缘故,不愿走入人间而已。所以小地府一事,我只略略提得一提,他们便应了,很是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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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真罗汉昔日可也跟竹海的那些异竹们打过交道的,恒真僧人如何不知道竹海那些异竹们的作态?
如今听得净涪这般说话,他也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评价。
净涪又看得恒真僧人一眼,没等恒真僧人寻找话题,便自说道,祖师这次,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恒真僧人没有应答。
净涪也不在意,只道,祖师有事,不妨直说。
至于说了之后,他会给个什么答复,那自然就是看恒真僧人要说的是什么事了。
恒真僧人看了他一阵,低头从褡裢里取出一个木匣子,向净涪那边递去,我有事,需要拜托你。
净涪眯了眯眼,没去接那个木匣子,仍自在石头上坐得稳稳当当的。
恒真僧人见他不接,便将那木匣子收了回来,自己打开木匣子,让里面躺着的那三颗功德莲子清晰地映照在净涪的眼里。
我听闻,你想要在诸天寰宇中行走?
功德莲子最是护持滋养魂魄,哪怕身死只得残魂留存,它也是最佳的重筑庐舍之物。也正是因为如此,西天极乐世界里的那位罗汉才会极力搜罗功德莲子赠予慧真罗汉,希冀这些功德莲子最终能够用在圆微一众人等身上。
能够修筑庐舍的功德莲子,自然也能庇护只得一点神念游走世界的净涪及安元和、杨元觉他们。
功德莲子乃是佛门西天佛国诸胜境所出,另还有许多妙用呢,非仅仅只是护持、滋养魂魄一项。
净涪瞥了一眼那木匣子里的三颗功德莲子,却依旧没有伸手,只笑着说道,祖师不妨先说说看。
很简单,恒真僧人将木匣子合上,只紧盯了他,倘若我日后遭劫,你当尽力与我一丝庇护,救我一救。
净涪沉默。
恒真僧人一眨不眨地盯紧了他,那抓着木匣子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按压在那微凉的木材上。
你们怎么看?
佛身问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及本尊。
心魔身觑了一眼外间的恒真僧人,嗤笑一声,救他,是救的恒真,还是慧真?
本尊也道,价码不够。
佛身微微点头。
承蒙祖师看重,晚辈愧受。但晚辈也有问题需得问祖师......
他抬起眼来看恒真僧人,笑了一下。
恒真僧人皱了皱眉头,又很快松开,你问。
净涪于是就问道,祖师所说,尽力与你一丝庇护,救你一救,是指的恒真祖师你呢?还是指的慧真祖师?
恒真僧人抿了抿唇,久久未有言语。
此刻与他同在的慧真罗汉也是沉默。
净涪没再问话,很安定地等着。
半响后,恒真僧人忽然开口,救恒真。
净涪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声音与方才恒真僧人说话时候的差别,微微眯了眯眼睛,问道,慧真祖师?
慧真罗汉应道,是我。
净涪细看得对面的恒真僧人一阵,那目光是他平常时候绝不会显在人前的刀芒一般的目光。
那目光仿似要将他看透看清一般,让慧真罗汉极不自在。
他很想喝斥,但对面用这般目光看着他的,不是旁人,正是他想要请托的净涪。
他生生按捺了下来。
净涪看得他一阵,眨了眨眼睛,那刀芒一般的锋芒瞬息间隐去。随着那目光落在慧真罗汉身上的,又是景浩界许许多多人习惯的平和。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心魔身靠后挨着椅背,叹了一声,他这一回,竟是难得的清醒了?
可不是难得的清醒么?慧真身上的因果太重,纵然饶天之幸,得以为景浩界众生正信,但那无数年月沉积下来的孽,也难以赎还。
除非,再给慧真罗汉千万年的时间,他或许真能收拢住一线生机。
然而慧真真的能有这么许多的时间留给他弥补么?再有,可寿这许多人等,又真的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么?
他逃不出去的。
唯一有希望能够逃出生天的,是恒真。
就像当年无执童子必死,皇甫成却能得到一线生机那样。
佛身顿了一顿,问道,那么,我们要答应他么?
心魔身扬了扬眉,道,如果景浩界佛门凡僧一脉只得可寿那些人等,是不是太过清净了?
本尊和佛身同时望向心魔身。
心魔身对他们笑笑,叹息一般道,我还是比较喜欢热闹啊。
佛身转眼望向本尊,本尊垂眸想想,也道,答应他。
可寿那一众凡僧出身的罗汉,是景浩界在西天佛国里一股潜藏的力量,但它不太可能为我们所用,所以,须得有人来分去它的注意力,不让他们来阻拦我们。而这个人选,莫过于恒真。
慧真和恒真本是一人,但慧真身上因果太重,真要救他,对净涪来说也不容易,而且是非常的不容易。但恒真僧人就不同了,相比于慧真来说,恒真僧人身上的因果要松散许多。
而且,一直在景浩界凡俗中奔走,站到明面上来为景浩界佛门无数信众正信的,是恒真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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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微一众人等也罢,可寿一脉也罢,他们似乎也是和恒真僧人做一样的事情,但他们不是入场太晚,就是一直隐在背后,比不得恒真僧人这几年辛苦做事积攒下来的声名和威势。
心魔身眼看着佛身就要离开识海世界,又插话说道了一句,我觉得吧,既然这位找上门来,那还是得跟他说道清楚,莫要太将希望交托在我们身上。
他说到这里,脸色难得的严肃,这不是我们的事情,我们不担事。
那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事情,而且......
景浩界的这些事情,倘若是为了世界也就罢了,这般谋算来去的事情,便是心魔身也难得的感到了一丝烦燥。
他想安安生生地修行。
他也想见识外间更加广袤宽阔的天地。
本尊也是正色点头。
佛身正色应了一声,嗯。
三身其实早早就达成了共识,不过就是这会儿才明白的说道出来而已。
佛身出了识海世界,执掌肉身,抬眼就迎上对面慧真罗汉的目光。
祖师应当知道,我不久后,会离开景浩界世界,在世界之外行走......
心魔身虽然有些烦了,但净涪对上慧真罗汉的事情,心海却依旧平静,未有一丝波澜。
祖师你若真的遭劫,我未必能够赶得及出手。
慧真罗汉沉默了一下,方才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一顿,又道,所以我才说尽力。
倘若真的事有不谐,那也无妨。
这一刻的慧真罗汉,竟是难得的平静与坦荡。
净涪有些惊讶。
慧真罗汉迎上净涪那惊讶的目光,笑得一笑,你在奇怪。奇怪我怎么这会儿就想开了?
净涪没有动作。
慧真罗汉不在乎净涪此刻的沉默,他自己想了一下,说道,其实,我自己也很奇怪。
他那盘坐的脚抽出,在石头上自然垂落,有意无意结印的双手也已经散开,随意搁在膝上。
虽然他身上还是一副庄重威严的模样,但也是难得的随性。
他大概很久没有做出这个姿态了,自己都有些拘谨,片刻后才算是习惯了,不去在意净涪此刻的目光。
我本来是想让你救我的......他重复道,不是恒真,是我。
我本来还想着,如果你不答应,我就将我准备下的那许多东西摆到你面前,试一试这般重利能不能使得动你,让你改变主意......
这一刻,净涪确信慧真这位罗汉完全没有在乎他的态度。
他不在乎他怎么看他,也不在乎他以后会怎么对他,只是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述说的树洞,能够将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语倾吐而出一样,他抓住了净涪,就一味的倾诉,全不在乎净涪这个听众的心思。
净涪沉默得一阵,到底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着听。
那边慧真罗汉正在说道,但我看见你,就统统都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净涪抬眼看了看他,没接话。
慧真罗汉也仍然不在意,只道,因为对于你这样的人,重利并不能改变你的主意,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也能克制得住自己......
净涪不明白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直到慧真罗汉叹道,真好啊......他才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果然,他很快就听到慧真罗汉说道,如果我当年也能克制得住自己......
净涪有些话想说,但他看了一眼那慧真罗汉,就又沉默了。
慧真罗汉其实不需要他的回应,他也没有真的后悔,只是心里有话,终于找到了够资格的人,所以就这么一说而已。净涪若真的应了,才做错了呢。
净涪心中拿定主意,也就沉下心来,听着慧真罗汉说话。
但我不后悔!
我走过的路,从来没有后悔过!所以就算到了尽头,又如何?
不过就是一死,重入轮回而已!
此因彼果,我种了因,自然得接着这果,从没想过逃开......
净涪陪坐在这位罗汉身侧,伴着小溪潺潺的流水声听着这一位罗汉一生之事,那会儿景浩界尚且贫瘠,不过就是一个小世界,道门、魔门也仅仅只得小猫三两只,他承佛门净土一脉衣钵,又接王位,将整一个王国化作地上佛国。
彼时,有塔林四起,梵音处处,寺林丛立。
而他则是这地上佛国至高的那一位法王。
尔后,他飞升西天佛国,入佛国成就金刚之位。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方信自己不是唯一,不是至高。
他不过就是一个再寻常再普通不过的金刚而已。更甚至,这西天佛国的许多金刚、罗汉对他避而远之,视而不见,并不曾真将他当做同伴,视若同参。
他被这许多金刚、罗汉孤立。直到他的弟子也终于入了西天极乐净土,这种情况才算是有所改善,然而,到底也没好太多。
说到这里,慧真罗汉忽然转了眼睛过来看定净涪,沉沉笑得一声,你知道吗?我曾经很嫉妒你。
净涪不闪不避地迎着慧真罗汉的目光望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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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真罗汉沉默了一下,才稍稍偏移了目光。
我原本没有将你看在眼里的,不单单是你,就连当年的左天行,我也一样没放在眼里。
镇压一代?翻手云覆手雨?
当年仍在景浩界时候的他何尝不是这样的人物?他入了极乐佛土之后,所见所望的,又如何不是这样的人物?
别说当年的皇甫成,就算是压了他一头的左天行,也一样不少见。
直到......无执童子择定了你,又令世界重塑,你更入得佛门,我才看见了你。
净涪脸色不变,仍自沉默。
慧真罗汉打量得他一阵,竟笑了,你生气了?
净涪连眸光都未曾有过动荡。
慧真罗汉也不在意净涪的态度,我嫉妒的就是这一点啊,你明明已经走到了绝路,竟然还能在绝路的尽头,再闯出一条生路来。
他说到这里,面容忽然扭曲,你怎么就能如此幸运呢?!
怎么只有你,能如此幸运呢!
净涪没有回答。
慧真罗汉急喘了几口气,又抬手捂住自己的大半个面庞,勉强稳定住心情之后,才道,你真的,太幸运了。
对于慧真罗汉将这一切尽皆归结为幸运,净涪也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就连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及本尊,也只是平静地看着。
旁人说他幸运,他也确实得承认自己有些气运,但这一切,真的就能全数归结为幸运了么?
他绝不承认!
但这话他不必和慧真罗汉说,说了也是无用。
人啊,其实就只是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听到自己所想听到的,然后,得出自己所希望得出的那个结论而已。
心魔身微微垂落眼睑,闲闲靠坐在暗黑皇座的椅背上,那自然垂落的手指不时翻转,难得的清闲。
这会儿,那原本因为慧真罗汉的到来生出的一丝烦躁,早已湮灭,再无踪迹了。
本尊瞥了他一眼,仍自沉默。
那边,慧真罗汉仍在继续。
你得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虽然四处奔走看着很是奔忙,但其实一切顺当得很,没有谁阻你,没有谁拦你,你要去往的地方,便是天静寺也一样为你敞开大门......
多像......当年的我啊!
但你比我幸运啊......
不!慧真罗汉那自然搭放在膝上的双手忽然用力,将那布料都拉扯出紧绷的线条,不对......
净涪定睛看去,只见慧真罗汉的气息紊乱,仿佛是在挣扎着些什么。
不......
不仅仅是幸运......
净涪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慧真罗汉,看着他面上接连闪出的狰狞与挣扎。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抬眼看向外间,唇边撕扯出一丝笑意。
佛身暗自往识海世界里看一眼,心里就明白了。
果然,心魔身还是按捺不住,动手了。
心魔身哼笑了一声,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佛身沉默得一下,所以,你真的没有动手?
心魔身唇边的笑意又更撕扯得大了一点。
我没有做什么,不过就是漏出了些许气息而已。
佛身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望向本尊,......我不知道。
是的,他不知道。
他只是猜到心魔身做了点手脚,但他全然不知道心魔身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被他凝望着的本尊倒是声音淡淡,我知道。
心魔身偏头对佛身笑了一下,本尊都知道,你不知道,所以你可别怪我,我没瞒着你......
佛身沉默得一下,凝望着心魔身那隐了得意的笑容,最后他慢慢、慢慢地再转过头去,看定本尊。
本尊又望向心魔身,只此一次。
这是警告。
心魔身心神一凛,面上虽然未漏出分毫,却还是点头,应声道,我知道了。
佛身又偏头看了心魔身一眼,方才作罢。
净涪三身这一番来回的时候,那慧真罗汉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净涪望定他,不上前,也不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嗯,各位亲们晚安。
第108章
半响之后,慧真罗汉才抬起头来。
他边抬头,边伸手整理自己膝上那被撕扯得变形的布料,甚至还与净涪道歉。
对不起。
这是真难得。
饶是净涪听见这一声,也稍稍地惊了一下。
慧真罗汉对他笑笑,那僵硬的脸皮扯动,看着就很是扭曲,可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个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将手中木匣子合上,再次递向净涪,如何?可能应我?
净涪目光落下,看了那个木匣子一眼,又再次抬起视线来望定慧真罗汉,我以为......很多事情你是知道的。
慧真罗汉点点头,我确实知道。
不错,很多事情他都知道。
包括净涪与可寿等人的来往,也包括净涪刚才做的一些小动作,但,那又如何?
即便是他年幼时候,也早早就学会了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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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净涪做了小动作不假,可单凭他的这一点气息,也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他这一番失态,真正的根本在于他自己。
是他心中滋长了魔念,才有刚才的失控。
慧真罗汉又将手边的木匣子再往前递了递,那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净涪你的意思呢?
净涪笑了一下,接过递到面前来的木匣子,我不能保证我一定能救得下恒真。
慧真罗汉答道,只要你应了就好。
他相信净涪的能力,也相信净涪的信誉。更何况,不过就是三颗功德莲子而已,就算最后打了水漂,能够得到净涪不会对他下狠手的承诺,也已经足够了。
相比起可寿他们,慧真罗汉更担心这一位。
净涪接过木匣子收起,再抬头的时候,就察觉对面的恒真僧人眉眼间发生了非常细微的变化。
恒真僧人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下了石头,合掌对他稽首一礼,便转身走了。
就如他来时候的那样,他的离去也很是突兀。
净涪也不生气,只转了目光,望向身侧潺潺的水流,听着那自在又安闲的流水声,渐渐入了定境。
直等到阵阵鸟鸣声此起彼伏地在林中回响,净涪才怔然回神。
他笑了一下,抬手便取了那柄用以联络安元和及杨元觉的铜镜,往里头输入了灵力。
杨元觉及安元和似乎都在忙,净涪等了一小会儿,对面都没有回应。
净涪便就作罢了,只将功德莲子封入收在随身褡裢的木匣子里,往他们那边一人送了一个,又留了几句话,方才将铜镜收了起来。
收起铜镜之后,净涪又看了一眼天色,干脆就留了下来,只取了木鱼和佛珠下来做晚课。
彼时天色渐渐黯淡下去,净涪难得起了兴致,没有去取灯盏出来照明,只静静地坐在那溪边大石上,借着天边垂照下来的月光细看这个世界。
他也不是真的一个人。
偶尔时候,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及本尊都会与他说道两句。
或是说说景浩界里的情况,或是说道一下那才刚离开不久的恒真僧人,猜测得一下他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状况,或猜一猜安元和及杨元觉那边的情形......
这般东一句西一句的,时间便如他身侧这溪水一般,晃晃悠悠就流转过去了。
到得天明时候,净涪三身真正安静了下来。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用着同一双眼睛,抬头看着天边那一抹朝霞舒展,看着那云雾被天光点亮,一点点渲染出瑰丽的色彩。
他其实说得没错,看着那片朝霞,本尊忽然开口道,我们确实比他幸运一点。
佛身和心魔身只静静地听着,因为他们知道,本尊的话还没有说完。
净涪本尊笑了笑,目光只望定了那渐渐攀升上来的大日。
然而,这天地缘何只选中了左天行及我们?我们又怎么能够顺利脱出无执童子的谋算,再次上路?
他道,他明明看着这许多事情发生,却仍能将这一切尽皆归结到幸运上,不得不说,他真的走到了末路了。
世间道路无尽,人只站立在一点,每一个选择,都会成为一条道路。关键只在于,这条道路到底能不能走通而已?
当日他面临绝境,最后选择自爆,本也只是想要为自己保留得最后一丝尊严而已,不曾奢望过真能得到一线生机。然而,这线生机真的就出现了,他也抓住了,一步步摸索着往前走着,才到了今日,才算是能够看见些许平坦光明的景色。可是......
就是他现在经营出了这一番局面,也并不敢真就觉得自己算是趟出了一条道。
就算脚下真是一条平坦道路,目光所见尽是光明前景,那也只是目前而已,谁又知道,待到他往前走下去时候,看到他的,会不会仍然是可以供他踏足,供他前行的道路呢?
心魔身觑了他一眼,没说话。
倒是佛身应道,本就道不相同,不能共话很是寻常,你何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本尊本来就是他们三身中最为理性的那一个,今日竟被慧真罗汉触动,也是难得。
本尊笑得一笑,非是放在心上,只是警醒而已。
慧真昔日何尝不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又如何呢?他说着,往心魔身的方向看去,即便我等三身同修,己身诸般心念尽在掌握,也不能放松了警惕。
持如覆薄冰心,行勇猛精进道。
修行之人,想要不断前进,本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心魔身偏头,迎着本尊的目光看了过来,且安心,就我所知,你及他可都未曾生出过这般的心思。
心魔身脸上拉扯出来的笑容渐渐变样,隐去了平常时候的肆意与风流,难得地显出几分傲慢,几分自得。
骄傲,轻慢,自得,满足......他一一数着,口中叹息的意味甚是明显,这些心念,尽皆在我身上。
自昔日的天圣魔君皇甫成到今日的佛门净涪和尚,经历过这么许多事,挣脱过算计,也谋算过别人,甚至将本来一直压在他头上的左天行丢在身后,出入过佛门胜境,结交俱是法师罗汉,他不曾有过得意,不曾有过自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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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
不过是这些着落在心魔身身上的情绪,哪怕缠绕着心魔身,也统都被心魔身消化,又被心魔身解去,未曾真正影响到净涪而已。
心魔身面上的笑容渐渐张开,几乎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癫狂与扭曲。
这是一个陌生的净涪,但也是熟悉的净涪。
佛身及本尊只凝望着他,眼神未曾有过分毫波动。
心魔身也很坦然,待到这诸般情绪全都暴露在佛身及本尊眼前,让他们看过之后,他忽然一整脸色。
那许多的桀骜,许多的癫狂,许多的傲慢,在这一刻尽数敛去,在心魔身面上呈现出来的,仍是平静与冷淡。
这也是他们习惯的净涪。
本尊细看得他一阵,点点头,看来仍在掌握之中。
佛身也笑道,所以,可以换人了吧?
心魔身听得,眯着眼睛看向佛身,你想让我来?
他说得很是随意,又笑得一下,你不怕我露了陷,让你也跟着出岔子?
佛身也只是笑,反问他道,你会吗?
心魔身听得,脸色不变,却甩了甩手,道,我不会。所以这事儿,在这景浩界时候也别太指望我,等我们出了这里之后,再说。
佛身摇摇头,再没说什么。
本尊提醒他一句,行了,出去吧,别误了你的早课。
佛身这才转身出了识海世界,执掌肉身,开始他的早课。
待这早课结束之后,他很利索地走下了大石头,寻了方向就往天剑宗走。
这一走就是几日,直到净涪站在了天剑宗山门下,也再没有人像慧真罗汉一样,将他在半道上拦截下来拉着他说话。
天剑宗山门下有人守着,见得净涪,那几个年轻弟子当即上前见礼,问道,可是妙音寺净涪和尚?
虽然他们是这般问的,但那看着净涪的目光里却没有多少疑问,更多的还是慎重。
净涪笑得一笑,合掌回了一礼,正是小僧。
那几位背负长剑的年轻弟子神色一凛,又是端端正正与净涪一礼。
净涪双手递上帖子,问道,未知贵宗掌门可在否?
那年轻弟子们显然也听到些风声,现如今见了净涪的帖子,又听得他的问题,连忙双手接过那帖子,应道,我宗掌门真人已然知晓和尚来意,也早有法旨降落,请净涪和尚随我等来。
净涪微微点头,并不在意那一群年轻弟子中往宗门里送上去的信号,也权当没看见那些留在一旁与其他同门交接的剑宗年轻弟子,只跟随在那引路的弟子一道,寻路上山。
天剑宗也是道门雄踞一方的势力,占地面积异常广大。净涪放眼望去,那连绵的山脉与山谷,全都是天剑宗的地盘。
然而,即便天剑宗已这般恢宏,净涪也只觉平常。
天剑宗更昌盛时候乃是左天行时代,如今的天剑宗不过是雏形而已,远及不上那个时候。
但即便如此,净涪还是生出了几分新奇。
不管明里暗里,他都来过天剑宗不假,但他到这天剑宗来的时候,除非隐匿了行踪,否则迎接他的,绝对是戒备兼仇视的目光。
怎会是如今这般的轻松?
净涪噙着笑意,跟随在弟子身后,一路上山,最后来到了天剑宗的主峰,又在另一个天剑宗金丹弟子的带领下,来到天剑宗宗门大殿之外。
那金丹弟子停下脚步,转身与净涪道,净涪和尚请稍等,我这便去通报掌门。
净涪微微点头,有劳。
不论是他,还是天剑宗这些高阶修士,乃至是道门一众高阶修士们,也都深知今日这一遭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没有人会真的拦下净涪。
过不得多时,就有一位天剑宗长老出门相迎,将净涪迎入了宗门大殿中。
净涪踏入天剑宗宗门大殿的那一刻,面上一时显出了几分愣怔,但很快又收敛下去。
他来到大殿中央,与面前的各位高阶修士合掌一礼,微微垂头道,妙音寺净涪,见过各位道门高修。
没错,这会儿在天剑宗宗门大殿里的,并不仅仅只有天剑宗的高阶修士们,还包括一整个道门的高阶修士。
可以说,道门里真正能够拿事儿的人,都在这里了。
见得净涪行礼,这些道门的高阶修士们也没有拿乔,各自从座中站起,与净涪回礼。
待到各各见礼之后,天剑宗的宗主亲请净涪在他对面落座。
净涪在位置坐了,又很快有金丹弟子端了茶盏上来奉与净涪。
净涪微微点头谢了,又低头浅啜了一口茶水,那边的天剑宗宗主才笑着与净涪闲话。
净涪和尚是从竹海那边过来的?
净涪倒不惊讶,他点点头,边应话边细看这位天剑宗宗主,是。
这位天剑宗宗主眼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相貌很是年轻,挺拔的身姿哪怕坐在这宗门大殿里,也仍然有着利剑一般的锋利。
不过净涪见过这位天剑宗掌门其他时候的样子,知晓他这会儿乃是特意为之。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哪怕这地儿是他们天剑宗的宗门大殿,也坐了许多道门其他宗派的掌门、长老,而且还有他这个佛门的和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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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别提,显然在他到来之前,这里的气氛也算不上融洽。
净涪心里明白,面上也仍是他惯常的平和。
这位掌门真人倒是渐渐收了身上的锋芒,与净涪笑言道,可有在竹海见到天行了?我听闻他最近也去了竹海?
他说着,目光带着疑问望向了陈朝真人。
陈朝真人点点头,倒没有多说什么。
净涪也笑道,见到了,但我和左檀越都忙,没能多说上几句话,倒是可惜了......
天筹宗的掌门曾因为司空泽及程沛与净涪打过一番交道,虽然现在这番交情看似断去了,但见面就有三分缘法,这会儿也笑着应话道,往后也多的是机会说道论禅,净涪和尚且不必如此介怀。
净涪仍是笑着点头。
如此闲谈过一阵之后,净涪觉着时机已到,便寻了个机会,正色与天剑宗的掌门说道,小僧我今日来访,其实是有要事想要与掌门细谈。
他说着,又转眼团团看过天筹宗等各道门宗派,我本还想着出了贵宗之后,须得再往各宗门走一趟,不成想诸位高修也在这里,倒是凑巧了。
连同天剑宗掌门在内,这宗门大殿中的许多高阶修士听得净涪这话,一时都端正了脸色。
那在净涪踏入大殿之前隐隐分裂对峙的气势,如今毫无缝隙地融汇成一体,据守这大殿中,俯瞰着独自一人坐在对面的净涪。
净涪脸色不变,仍自安安稳稳地坐着。
天剑宗掌门全没有去看道门其他各宗的高阶修士,只凝望着净涪,问道,小地府之事?
净涪点头,不错,正是小地府的事情。
他微微偏头,一一看过殿中这许多高阶修士们的表情。待到他重新直面天剑宗掌门时候,他方才叹道,看来,诸位高修都很明白如今的形势。
这倒是省了他一番功夫。
他从随身褡裢中取出几份卷宗,一一递送到道门各宗派掌门面前。
天剑宗、天筹宗等道门各宗各派掌门早已听闻过佛门想要开辟小地府的风声,也似真似假地听说过一些细节,但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得以窥见佛门或者说这位净涪和尚真正的计划。
他们接过卷宗,拿在手里细看。
卷宗里的内容很是详尽,但并不晦涩,这些掌门很快就将卷宗看过了一遍,他们一边沉吟着,一边随手将卷宗递给了自己身边的同门。
净涪眼看得他们动作,又略等了等,留了时间给他们权衡,才问道,不知诸位高修的意思是?
天剑宗掌门似乎确实已经细想过,如今便直接便与净涪道,我道门可以应。
他非但很干脆,甚至直接代表了道门,偏这满殿里坐着的道门高阶修士们没一个反对,各各安静坐着,看着他们你问我答,你来我往。
净涪心里有了猜测,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等待天剑宗掌门将他的条件说道出来。
果然,天剑宗掌门很快又道,但是,我希望你们佛门也不要阻拦我们道门的小天宫。
殿中一众道门高阶修士同时望向净涪,态度异常的明显。
显然,哪怕关于小天宫之事,他们道门内部还有许多争议,一时未能达成共识,但小天宫由他们道门所掌,却是他们道门一致的诉求。
净涪垂落眼睑,微微沉吟。
这一刻,整个大殿里的气氛近乎凝固。
那磅礴得仿佛裹夹了一整个世界的威压充斥着整个大殿,压得殿中的空气仿佛都有了实质,正在左右、上下地扭曲震颤。
然而,这般恐怖的威压却镇不住净涪。
他周身三丈之内,仿佛自成天地,所有扭曲震颤的空气一旦跨过这条界限,便又恢复成它们往常最轻松最自由时候的模样。
净涪作势想得一阵,才又抬头迎上天剑宗掌门的目光,他微微叹了一声,掌门真人需知,小僧我不过是妙音寺一和尚,更是晚辈,实在没有太大的分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面那些道门高阶修士面色不变,眼神却多多少少显出几分古怪。
你是妙音寺的和尚不假,是晚辈也不假,但说你没有太大的分量?
你说这话都不亏心的么?!
说好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呢!
但不论道门的这些高阶修士们心底都是个什么想法,单就这一刻,他们谁都没有反驳净涪,只是听着净涪说话。
净涪也不太在意他们的心情,只继续说道,我代表不了佛门,甚至代表不了妙音寺,不过为世界故,我会尽力说服寺中各位师长们。
道门一众高阶修士们没想到自己听到最后,居然只听见净涪说会尽力说服妙音寺的各位大和尚,一时都有些发懵,禁不住面面相觑。
净涪说完那句话后,略略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在竹海那边也曾听左檀越说过小天宫诸事,听闻小天宫中设有天宫行走?不知我佛门可能领得几个天宫行走身份?
天剑宗掌门很快反应过来,干脆且直接地应道,自然是可以的。但我道门小天宫尚且还在筹备中,其中许多细节未有定论,所以恐怕得等真正确定下来,才能与佛门的诸位大和尚细谈。
净涪倒也理解,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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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说完,天剑宗乃至道门各宗掌门又与净涪凑在一起闲谈,等到这殿中坐着的道门高阶修士一一看过小地府的卷宗,又将卷宗送还到自家宗门掌门手中时候,他们的闲谈才算是停了下来。
天剑宗掌门看着手中的卷宗,翻手取出一面剑形印信,直接压落在那卷宗末端。
一道剑气冲起,瞬息间沾染了一整份卷宗。
天剑宗掌门见了,方才收起手中印信,又将卷宗递还给净涪,这样可以了吗?
净涪点头,应道,可以了。
见得天剑宗掌门动作,天筹宗及其他道门各宗掌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拿着的卷宗,再不犹豫,也各各取出自己的掌门印信,在卷宗末端按了下去。
净涪一一接过递还回来的卷宗,将它们尽数收回随身褡裢里,然后合掌与各位掌门躬身而拜,多谢诸位高修成全。
天剑宗掌门、天筹宗掌门乃至这殿中的各位道门高阶修士,不论他们心中到底是何种想法,这会儿都尽数收敛了,端正神色与净涪回礼,都是为了这方天地。更何况净涪和尚你奔走各方,也是劳累,我等何德何能,能承和尚谢礼?
正是我等该替天下苍生拜谢净涪和尚慈悲才是!
净涪摇头不受,又与天剑宗掌门告辞。
天剑宗掌门皱了皱眉头,问道,净涪和尚是要往魔门那边去?
净涪点头,是,要往天魔宗去。
小地府之事,非只是佛门、道门乃至竹海一家之事。是关乎整个景浩界乃至这方天地间无量众生的大事,佛门、道门与竹海跟魔门确实道统有别,法理有差,但魔门的修士也是景浩界生灵,不能将他们全都抛到一边去。
其中道理,殿中这许多高阶修士也都明白,而且这还是正事,透明也不好留净涪。故而天剑宗掌门只得领着殿中这一众道门高阶修士亲自将净涪送到山门下,看着净涪的背影远去,他们才自回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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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也是直到净涪的气机彻底远去之后,天剑宗的许多弟子们才终于能将憋在心头的话都吐了出来。
那个就是佛门妙音寺的净涪啊......看起来,也不比我们剑子厉害多少嘛......
你也说了是看起来了?佛门的那些和尚、比丘,是光看就能让你看出底细来的么?!
所以说,这个和尚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听说是因为先前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地府之事,来问我们掌门真人的,现在......是走了吧。
这么快的吗?他好像才来了半日不到吧,这就走了?
毕竟我们掌门真人还在和各宗各派的前辈在议事啊,左师兄又不在,谁有空接待这位和尚啊,倒不如像现下这般,将他的事情尽快解决了,就送他离开......
这倒是,净涪和尚不必在我们这里逗留,我们掌门真人也能够专心致志地处理我们天剑宗的大事......一位金丹弟子显然知道了些什么,边转身边与自家的师弟说话。
咦?听师兄这话,师兄你是知道些什么?能说说吗?那师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左右观察过一遍之后,压低了声音问道。
当然是......不能!说是不能,但那师兄左右瞥了瞥,还是低声提点自家师弟,好好修炼吧,不然等日后机缘到来,只怕你都抓不住。
天剑宗弟子这许许多多的低语声,虽然隔了相当的一段距离,仍然落到了道门的诸位高阶修士耳中。
这话语听得多了,不时就有道门的高阶修士小心地瞥向陈朝真人。
然而陈朝真人面色却未有丝毫异样,他甚是平常地走在天剑宗掌门真人身边,时而与这位掌门真人说道得两句,却是只字未提净涪,只说左天行。
天行已经在竹海也待了一段时间了吧,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至于当日无执童子魔临天地之前,他在世界外与各方天魔鏖战,不经意间撞见的那股仿似帮扶景浩界世界的磅礴魔气......
陈朝真人完全没想起来,更不曾将那股魔气与今日来访的净涪联系起来。
平白无故的,谁会猜疑一位和尚跟魔门魔气有关?
而且不论是净涪往日行事,还是今日所见,色色不差,样样出彩,未有丝毫破绽,又要他怎么去将这位年轻和尚跟那魔气联络起来?
他便是怀疑,也顶多是怀疑魔门那边另有暗手而已。
天剑宗的掌门真人也不愿堕了自家宗门天骄的身份与气节,这会儿听得陈朝真人的话,便很自然地接话道,应该快回来了吧。竹海的那些道友们也是很有诚意的......
跟着他们一道从山门回返天剑宗宗门大殿的那些道门高阶修士们听得这两位真人的对话,面面相觑得一阵,再有其他的想法,也尽皆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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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剑宗的这位左天行虽然来势汹汹,但毕竟是他们道门的剑子。无论他们甘愿不甘愿,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他们都得承认他的身份,承认他代表着一整个道门。
左天行不如净涪,输了的不单单是左天行一人,也不仅仅只有天剑宗,而是包括一整个道门。
他们也是道门的修士,是道门顶门立户的人物,这会儿奚落左天行,奚落天剑宗,何尝又不是奚落他们道门,奚落他们自己?
而且......左天行不如净涪,难道他们自家的弟子就比得上人家?连左天行都比不过,甚至都争不了剑子尊位,他们又哪里来的脸面能紧抓住这一点不放?
故而除了天剑宗掌门真人与陈朝真人不时说道上两句之外,这一行的道门高阶修士哪怕走了一路,气氛也极是尴尬,看得沿途碰上的天剑宗弟子一阵心悸,各各避开不提。
净涪出了天剑宗宗门范围,随即就放慢了脚步。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一边借助他在暗土世界的权柄观望魔门各方,一边将那稍稍整理过的情报与佛身及本尊说道出来。
就目前来说,留影几乎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我们只需去见他,取得他同意,魔门那边便算是完满了。
佛身听罢,也道,留影那边应该不会有波折,但问题是,恐怕他也会像道门这般,有什么事要我们同意。
本尊只听着,未曾插话。
心魔身心思一转,心里便已经有数了,你是说魔天的事情?
他借着肉身的眼睛,往景浩界世界之外张望了一阵,那些大魔似乎还在观望?
看当前的情况,那些一直围堵景浩界的大魔们似乎对先前妙音寺那一回水陆道场心有余悸,如今还躲出一段距离围观,未曾再次靠近景浩界世界,再有现下魔门那边已经开始整合......
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心魔身微微点头。
佛身和本尊同时望向心魔身,你打算怎么办?
心魔身修持心魔一脉,净涪身上关乎魔道的因果,本就是全权交托到他手上,就如净涪与佛门那边的许多事情,全部都由佛身拿主意一样。
心魔身一时没有言语。
佛身也只掌控了肉身,放慢脚步走着,给心魔身留出决断的时间。
我觉得么......心魔身忽然扬起一个笑容,这些家伙在外间堵得足够久了。
佛身及本尊一听这话,便了解心魔身的态度了。
佛身微微点头,那行,我会在见过留影之后与清笃师伯说道说道。
心魔身也就沉默了下来。
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净涪的脚步当即就加快了许多。不过他还没有走出天剑宗的下辖界域,就先接到了杨元觉及安元和那边传来的信号。
净涪寻了一处地方停下,取出了那柄铜镜,往内中送入灵气,联接上了信号。
这一次,安元和与杨元觉是同时找上净涪的。
净涪,你先前送过来的那东西,是功德莲子?
杨元觉先开口问道,那铜镜中映照出来的面庞更有几分涨红,看着很是激动。
净涪看他模样,又看过铜镜另一侧映照出来的安元和的面容,心里难得有些奇怪。
不错,确实是功德莲子,他顿了一顿,问道,怎么了吗?
安元和笑了一下,那眉眼舒展开来,竟显出几分轻松来。
这次是真多谢了你的功德莲子,不然我们这里可有些麻烦。
净涪挑了挑眉毛,目光就望了过去。
安元和与杨元觉对视得一眼,最后还是杨元觉摸了摸鼻子,将情况与净涪说道了一遍。
你最近都待在景浩界里,怕是不知道......
原来不久之前,展双界不远处的一个中世界出现了一片空间裂缝,裂缝的背后竟是一方秘境。这秘境不似寻常秘境,据一众观察过的修士猜测,那是远古时代的洞天或是福地,但事实上......
杨元觉说到这里,轻咳了一口气,面上不自觉就显出了几分羞愧。
安元和看他说不下去,便替他将事情给说了。
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吗?等我们都准备好了之后,一道在诸天寰宇世界中行走?这家伙听得消息,竟然想着自己先打探打探,若情况允许的话,就择定那方世界......
杨元觉听安元和这般说话,摸摸鼻子给自己打气后,到底撑起了场子来给自己辩解,我这不是想着,那世界不过就是一个中世界,就算世界中出现空间裂缝,里头也不会太危险么?谁知道......
是啊,你原本只是想着那秘境应该只是一方久不出世的秘境,顶天了也不过就是一方远古时代的洞天或是福地,但谁知道,那居然是一处以空间为葬的墓穴呢!
净涪听到这里,不由得也转了眼去细细打量杨元觉。
见这会儿的杨元觉与往常时候没有太大的不同之后,净涪方才再度看向安元和,示意安元和继续。
杨元觉被两位好友镇压着,哪怕委屈也不敢多吱一声,只缩着脖子将自己塞在座椅里,好不可怜。
偏这会儿在他面前的安元和及净涪都跟他师父任子实一样的,完全不吃他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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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和喘了一口气,算是勉强压住心底的惊惶,看都不看一眼杨元觉,只与净涪说话,你道那墓穴里葬的是什么人?是大魔!还是心魔一脉的大魔!
这样的大魔葬穴,凶险诡谲,谁不是躲都来不及?他呢!他听到消息就凑过去!幸好他还算谨慎,没有跟着本土的那些修士一头钻入去,而只是在外间以阵法窥探......
哪怕净涪只是听着,未曾亲眼目睹过那时候的情景,也知道杨元觉这一回确实凶险。
埋葬心魔一脉大魔的墓穴,还是以空间为葬,那地方已经成为了凶地,轻易沾染不得。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方世界只怕都会被墓穴中葬着的那位大魔魔染,生出许多诡变。
那样的地方,旁人便是躲得远远的,也仍然极有可能被拖拽着陷入去,更何况是杨元觉这个起了心思,以阵法窥探的小修士。
净涪微微叹了一声,所以,那颗功德莲子已经用上了?
安元和点点头,转脸看向杨元觉。
杨元觉讨好地笑了笑,将右手向净涪那边抬了抬。
一朵三瓣的金色莲花在他手中舒展,又随着杨元觉的心跳摇曳,灵动庄重。
净涪细看得那莲花一阵,点点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杨元觉连忙道,现在好多了,神清气爽,精元固足,什么事情都没有。
安元和听着杨元觉剖白,脸皮一抽,毫不犹豫地揭了杨元觉的底。
是啊,现在是好多了。但早先时候,险险入魔,神魂错乱的那个人是谁?
杨元觉待要装傻,可目光瞥见安元和难看的表情,又缩了回去,老老实实道歉,我错了。
安元和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下来。
他却不看杨元觉,只与净涪说道,这回真是撞上了,我将这家伙从那地儿带出来时候,本来就是想要去找你的,偏就看见你送过来的功德莲子,我们就给用上了。
安元和是剑修,杨元觉是阵修,对心魔一脉的手段是真的苦手,就算是就近,他们身边的同门、亲友也没有几个善于解决这些问题的,只能来找净涪。
毕竟净涪先前出身魔门,虽然是天魔一脉的修士,但是他向来涉猎极广,对心魔一脉也很是了解,理应是能够拿出些解决办法来的。更别提净涪这一世入了佛门,又修成了和尚,且兼修心魔一脉,对这心魔一脉手段也该有些天然的克制才对。
而且......
他们往常三人凑在一起探险的时候,本就是安元和负责护卫杀敌,杨元觉负责破解阵法、禁制,寻找生路,净涪则是负责解决剩余诸多问题的那个。
现如今杨元觉惹上了麻烦,状态混沌,安元和找到他,将他带出来之后,自然就想着找净涪来帮忙了。
只是还没等安元和带着杨元觉找上景浩界,净涪就先将功德莲子送了过来,正正好破解了杨元觉身上的问题,免了安元和一番苦工。
在确定杨元觉状况安好之后,别说杨元觉这个真正陷入危机中的事主,就是安元和这个旁观的友人,都很是松了一口气。
安元和也是怕的。
就那处葬穴现今带出来的种种麻烦来看,谁知道拖得久了,杨元觉的状况又会不会恶化?还是早些解决,更安稳妥当。
净涪听得安元和的解说,又转头去细细打量杨元觉,好半响之后,净涪冲着杨元觉那边伸出手去,别动。
根本就不需净涪提醒,杨元觉就定定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看着净涪的手落在铜镜表面,看着自己的一道气机被铜镜摄取过去,落在净涪手上,被净涪拿到眼前细看。
杨元觉及安元和尽皆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定净涪。
净涪细细探看着杨元觉的气机,眉头渐渐锁起。
眼波微动间,拿着那气机细看的净涪俨然已经换了一个人。
心魔身看得好一会儿,才终于散去了那一缕气机。
同时,他抬眼望入铜镜,看向铜镜里的两位好友。
不知什么时候起,杨元觉及安元和脸上的紧张及忧虑已经不见了。显然,哪怕净涪心魔身还什么都未说,这两人已经从净涪的动作间看出了些什么。
净涪对他们笑得一笑,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听哪一个?
安元和及杨元觉对视一眼,齐齐笑道,两个。
净涪从善如流。
好消息是,元觉你身上确实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但坏消息是......他顿了一顿,目光定定望着两位好友,我要往这墓穴走一趟。
杨元觉还没说什么,安元和就先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安元和确实是为难的。
以他所见,那墓穴的情况非同小可,轻易会引动人心中恶念,扭曲人心本性,非常、非常的危险!
安元和确实没有踏入过那处墓穴,可剑修自生死中磨砺出来的直觉,却在疯狂的提醒他。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倘若他靠近那里,他保护不了自己,更别说要像往常每一次在外间游历那样保护自己的两个好友了。
那绝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够踏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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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觉也正色说道,他此时的脸上,早没有了先前的委屈与玩闹,严正得很。
净涪没有直接回答安元和的问题,只是垂落了眼睑,说道,那秘境确实是大魔的墓穴不假。但大魔不是自己选择在那里永眠的,他是被人葬入去的。
被人葬入去?
杨元觉及安元和对视得一眼,完全没有怀疑净涪的结论。
毕竟自愿葬入与被葬入之间的差异非常明白,自然会在墓穴中有所映照,净涪能察觉,完全不值得惊讶。
净涪又道,将这位心魔一脉大魔葬入墓穴里的,是一位佛门法师,而且从元觉被净化的气机来看,那位佛门法师修为不及那位大魔,他是用了些手段,才达成自己的目的的。
他顿了一顿,才简单地添了一句道,我很感兴趣。
杨元觉及安元和听得,仔细打量了净涪一阵,俱都沉默了下来。
净涪转世皈依佛门,修行禅宗一脉,同时兼修心魔一脉法门,他们都是知道的。现如今出现了这么一方秘境,对净涪的吸引力也可想而知。
他们清楚,他们是绝对拦不住净涪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
他们要与净涪一道吗?
杨元觉及安元和同时抬起头来,对视得一眼,又同时转了目光看向净涪,同时开口道,我与你一道。
净涪看着铜镜对面的那两位好友,沉默得一瞬,才开口道,你们......
也是他开口了,方才觉得这话语竟很有些艰难。
他顿了一顿,才终于能够利索地将那堵在嗓眼子里的话倒了出来,你们也要去?
当然。杨元觉及安元和仍然是异口同声,非同一般的默契。
他们两人又对视得一眼,杨元觉先道,我虽然没有入过秘境,但也借助阵法窥探过那里间的情况,我比你们要更了解那墓穴。而且哪怕只是匆匆一瞥,我也知道,那墓穴里面设立了许多阵禁,倘若只得你一个人,怕会很艰难。
而且......他顿了一顿,脸上也露出几分迷醉,对于那里头的诸多阵禁,我也很感兴趣。
安元和听杨元觉这最后一句话,完全没有意外。
杨元觉平素疲懒不假,但他对阵道的虔诚,绝不输给任何一个苦修士。
他平时懈怠炼气修行,其实不过是因为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阵道上的研究而已。否则,便是他师父任子实再疼他再纵他,也不能轻易将一个废材拉扯到与他并肩的地位。
安元和瞥了净涪一眼,果然就见净涪那厮听了杨元觉的话之后,那不甚明显的松动。
不行,他也必得拿出一个理由来。不然说服不了净涪与杨元觉,他就得被抛下。
安元和微微闭了闭眼睛,又很快睁开,迎上两位好友望来的目光,那墓穴是危险不假,但也正是磨砺我剑心的好去处。
最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去。
净涪笑开,将那细微的叹息隐在话语里,那我们就一起去。
这句话说完后,他将那些细微的繁杂情绪收起,对杨元觉及安元和道,我这边还有些事情需要解决,一时还未能抽得开身。幸好那秘境墓穴也不能急于一时......
更多信息的收集和准备,就交给你们了。
话是这样说的,但净涪也不能真的就将这两档事全交给杨元觉及安元和,自己什么都不做。
正是说话的这一会儿,回归识海世界里的佛身也已经开始盘算了。
杨元觉及安元和相视一笑,行,我们就先准备着,也暂且等一等,看看那墓穴中到底会是个什么情况。
这所谓的等,并非仅仅是指等待净涪从景浩界世界脱身,还包括那些陷入秘境墓穴中的修士消息。
别责怪净涪三人心狠,不将那些落在秘境墓穴中的修士当人命,只将他们看做探路的工具,实在是这本就是诸天寰宇世界各方修士的常态。
如同这般初初现世,内中诸般情况一无所知的秘境,本就非常危险,惜命的人都不会轻易出手。
哪怕心中有些想法,也该是像杨元觉先前所为的那样,在秘境之外使用各种手段探查,方才是明智之举。像那些不管不顾,直接收拾了家当就去闯荡的,不是拼死一搏,就是在拿命替人趟道。这般你情我愿的事,净涪三人早就见惯了,又如何会去替他人操心?
更何况,净涪三人虽然行事极有规矩,但也不是这般感情泛滥的人。
他们会照看自己,会照看亲朋好友,会照看天地,会为这世间许多生灵动容,却轻易难以着落到更具体更偏远的外人。
净涪看过两位好友,目光一时在安元和身上停住,元觉的功德莲子开花了,元和,你的呢?
安元和听见净涪的问题,也不遮掩,很是大方地将自己的本命宝剑取了出来,让那剑柄上深陷入去只如宝玉一般的功德莲子正正映入净涪的眼中。
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10章
净涪细细看过那功德莲子,又看过那一整个宝剑,笑了,恭喜。
安元和显然对自己的本命宝剑也很满意,他手中摩挲着那剑柄,眼睛却看定净涪,还是得多谢你送过来的这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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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眸光刹那一凝,你为了这莲子,付出了什么代价?
世间之事,但凡想要得到什么,总得先付出什么。这莲子一看就不是景浩界里产出的灵物,净涪将它们拿到手显然也很不容易,更甚至,很有可能是谁赠予他的。
这就更让安元和心中担忧了。
杨元觉也定神看他。
净涪面上一派轻松,只是答应了一个人尽力保存他一线生机而已。
净涪简单一言带过,没有细说。
杨元觉及安元和细细打量过净涪,确定净涪不曾说谎,更确定净涪为了这莲子应下的承诺没有太影响他,方才罢了。
但即便如此,安元和还是叮嘱净涪道,如果有需要,一定要告诉我们。
被代表了的杨元觉也是一脸赞同,没错,这莲子我们也受用了,没得事情到了最后全由你扛着。
净涪笑着点点头,我知道。
杨元觉又问他道,我们两个手上都得了一颗莲子,你呢?你自己有没有?
净涪就从随身褡裢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来对铜镜扬了扬,说道,在这里呢。
安元和也点头,这才好。这莲子带着浓厚的佛门印记,我们拿着尚且极其受用,落到你手里,必能更添助益,你自己要心里有数。
净涪就笑了,这些事,不是我比你们更清楚么?不必这般提醒我......
杨元觉及安元和对视一眼,我们也就是能这么说一句而已,你若真定了主意,我们哪一次能说服得了你?
净涪也不甘示弱,你们不也是这样?远的就不提了,单说这一回,你们不是也什么都没说,直接就凑到那秘境旁边去了,留我自己一个?
本来好好的,一下子就翻起旧账来,这事不论落到谁身上,都不自在。更何况这会儿确实是杨元觉与安元和这两人理亏......
安元和看了更理亏的杨元觉一眼,勉强替自己辩解道,我们只是想着先打探打探消息,等你来的时候就能用上了,谁知道.......
杨元觉也有些瑟缩,但安元和都已经帮忙了,他也不好单留安元和一人顶上净涪的压力,便硬着头皮应道,是啊,我们也没想到那秘境会这么危险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净涪哼了一声,又很快放缓语气,也就这一回了,下次可莫要这样莽撞。
杨元觉其实也没说错,这一回其实真不能怪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是那秘境墓穴的危险程度超出了他们的预估,才生出了意外。
杨元觉与安元和两人尽皆点头,没有一声异议。
好不容易见净涪态度缓和下来,安元和连忙转移话题,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还顺利吗?
净涪点点头,一切顺利,等我再走过两处地儿,就算能成了。
杨元觉也问道,需要我们帮忙吗?
净涪却是摇头,不需要。
略略停得一瞬之后,净涪又问起了程沛与沈安茹的情况。
杨元觉的脸色淡了些许,程沛还没有出关,沈安茹一切如常。
净涪点点头,也没有继续细问。
安元和看了看自家这两位好友,在心底记了一笔,便将这件事放下。
杨元觉早先经那秘境折腾了一通,精神已然倦怠,这会儿不过是为着净涪,方才强打着精神来见他而已。就连安元和这个只在外间接应的人,显然也累了一遭,情况真不比杨元觉好上太多。
净涪看出来了,等这许多事情说完之后,便催促着他们去休息。
杨元觉及安元和倒也没坚持,很快就断了灌入铜镜中去的灵力,中断了联络。
但哪怕是这样,他们在断去联络之前,仍自不忘叮嘱净涪,让净涪专心办妥景浩界里的这些琐事。
秘境这边我们会盯着的,有消息一定会通知你,你别着急。
净涪被他们逗得忍不住想笑,行了,我不急,你们放心。
好容易断去联络,净涪收起铜镜,抬眼望向眼前这片天地。
明明这片天地也一样的开阔,一眼望去,不见尽头,但他偏还觉得这个世界小了......
净涪难得好笑地摇摇头。
这个世界说小确实小,毕竟但凡他心中念动,那么不论这世界哪一处角落里发生的事情都能收入他眼底,落入他耳朵中,难逃他耳目;然而,这个世界说大其实也大,到底人心反复,既明且晦,他即便能明见万里,也仍然很难猜准人心刹那间的变化。
可是,他果然还是更想往世界之外去啊......
佛身也没有打击他,只在识海世界里说道了一声,等将小地府办成之后......
是的,一切都得等小地府的事情收拾妥当之后。
心魔身心中想着,目光微凝,脚下的速度放慢,身边的光影却陡然加快。
一脚落下,仿佛跨越了空间,直接出现在另一处地点所在。
他在加速。
没有人拦得住他,甚至没有人能捕捉到他的身影,直到他出现在天魔宗山门下,留影老祖才猛然惊醒,看向那道突兀出现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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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关不自觉地锁起,好一会才算是放平。
然而,留影老祖想了想,到底没等人上山,而是自己出了天魔宗,将净涪拦在天魔宗山门下。
也幸而净涪没想要踏入天魔宗,否则留影老祖未必能拦得住他。
留影老祖暗自留心净涪的表情及动作,自己却是半点不漏,只如寻常来访的客人一样,将手中的茶盏对着净涪敬了敬。
净涪和尚?他笑道,请坐。
若说上一回留影老祖见净涪的时候,还有一分是将他当年轻后辈看待的话,那么这会儿留影见净涪,就是实打实的同等身份乃至是仰望的姿态。
净涪回以一笑,也不客气,直接便在留影老祖的对面落座了。
纵然天魔宗曾完全是他的地盘,他也没有想要回味昨日的意思。那些光景已是过去,不论天魔宗如今的人或物,都还不是他当年的模样。
留影老祖拦住他的时候,是在一处亭子里,而这亭子,净涪随意瞥得一眼,便知道早片刻工夫,这里也还只是一片空地。
留影老祖留心着净涪的目光,却没去猜测净涪的心思,只亲手斟了一杯茶水来,递送到净涪面前。
净涪也不曾避忌,接了茶盏啜饮一口茶水,细细品味其中滋味。
这茶水本来也是留影老祖珍藏,不喝白不喝。
净涪多饮了两口。
留影老祖不以为意,笑着替净涪添水。
净涪却没有再喝,只将茶盏放在手边,由着它的温度渐渐冷却,也放任那最为清爽的口感流失。
留影老祖瞥了茶水一眼,笑道,我以为净涪和尚很喜欢这茶水?
净涪眉眼一抬,面上仍是一片坦荡。留影老祖甚至能望入他的眼底,看见他此刻眼中心底最真切的情绪。
然而,真的就是如此么?
留影老祖微微垂眸,笑而不言。
对于留影老祖的问题,净涪答道,我确实很喜欢老祖的这茶水,但小僧我这趟来访天魔宗,却是另有要事在身,此事关乎天地,关乎众生,小僧不敢懈怠,还请老祖原谅则个。
留影老祖顺势就将手中杯盏搁下,面上当即就露出了笑容,便连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叹服,是小地府的事情么?
净涪点点头。
留影老祖就道,关于小地府的事情,哪怕我魔道近来事多,也还是有所耳闻的,净涪和尚如今来找我,可是想让我天魔宗同意创立小地府一事?
净涪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他说道,我找老祖,并非仅仅只是希望天魔宗同意小地府这事......
留影老祖抬眼看他。
净涪冲着留影老祖笑了笑,继续道,我希望整个魔道都能同意此事。
留影老祖垂下眸光,沉默。
他没有问净涪既然希望整个魔道都能同意为什么偏只找他,这样的问题在明眼人面前本就是多余的,真要拿到明面上来细问,不过就是浪费时间而已。
净涪任由留影老祖沉默,他只字不多说,只偏了头看亭外的风景。
这亭子虽是新建,但挑选的位置却极好。从净涪现下的位置看去,入目是一片明朗的春光,好不惬意。
两人对坐得好半响后,留影老祖才幽幽开口道,倘若我魔道应了你......
净涪和尚,我们魔道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这话并非问题,显然不是想问净涪,而是在述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这确实就是一个事实。
生死轮回法则崩乱,对这方天地中的众生而言,确实是惊天大难,但对于恣意自我的魔修来说,却正是炼法养魔的大好时机。
魔门早前才经历了一场血洗,如今却已经有不少可堪一看的年轻后辈站起来,扛起魔门的旗帜,这里头,确实有魔门修行向来迅捷的缘故,但何尝不是因为景浩界天地此时其实正正适合修行魔道大法?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几个呼吸,又道,倒不如将这样的时机绵延下去,反而能催动我魔道大兴的契机。
留影老祖似乎真的很高兴,他笑了一笑,道,我当年可是答应过我父亲,要大兴魔道一脉的呢。
是的,留影老祖真正的执念,是大兴魔道一脉。
这一点就算留影老祖没有在这时候提起,净涪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在这个当口说道出来,却能逼迫着净涪添加筹码,足以说服他的筹码。
净涪笑了一笑,没让留影老祖提条件,也没有摆出自己这一方早已确定的退让,而是简单地说道一个事实,道门及竹海已经同意了我佛门的提议,应允创立小地府,以梳理景浩界生死轮回法则。
这是大势!
留影老祖微微抬眼看他,却见这个分明坐在他魔门地界上的年轻和尚周身升腾起一阵磅礴威压,哪怕他只看得一眼,那威压也直迫而来,镇入他神魂,撼动他心志。
留影老祖心中震骇,下意识就避开目光。
这还不是最叫人惊骇的。
留影老祖只觉自己舌尖发苦。
真正让人心神震动的是,这股威压并非由净涪特意催动,而是天地垂降,护持净涪周身。
这是警告。
是这方天地,这个世界对他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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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影老祖心下叹气,面上却分毫不显,语气也仍然淡淡,我魔道能得到什么好处?
然而,即便留影老祖仍然撑着架子,他这与早先根本一模一样的话语,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他退了。
净涪笑了一下,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留影老祖心里又再叹了一口气。
我妙音寺不会阻拦你魔道开辟魔天。净涪说道,如果你们愿意对外间的那些大魔出手,并将他们的本源祭献给世界,我妙音寺甚至会愿意替你说服整个佛门。
留影老祖倏然抬眸,凝望着对面那位年轻的妙音寺和尚,不够。
净涪对上他的目光。
我要净涪和尚你,承认我魔道开辟出来的魔天。
留影老祖很明显也是看出了些什么来的,他这话,全然抛开了佛门,也抛开了妙音寺,直指净涪。
净涪笑了笑,这需得看你的诚意。
留影老祖僵了一瞬。
净涪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景浩界现在,正在沉向归墟。
自他得景浩界世界青眼,真正成为这一个世界的宠儿之后,他其实再也察觉不到景浩界世界现下的情况,只有一阵阵不太明显却很坚定的催促在他心底徘徊。
世界在催促他离开。
所以哪怕是被世界遮掩了感知,净涪也能猜想得到现如今景浩界的状况。
留影老祖抬眼快速看了净涪一眼,又自沉落下去。
景浩界世界的情况,留影老祖作为世界中少有的高阶修士之一,也是能够察觉到的。但是即便妙音寺那回水陆道场遍及世界的光雨成功减缓了景浩界世界沉落归墟的速度,也仍然未曾真正改变景浩界世界的处境。
景浩界的情况要想得到真正的改变,还需要更多的投入与更多的作为。
留影老祖微微吸了一口气,拿定主意,我魔道答应你。
净涪微微挑眉,却没有就此放过留影老祖,又问道,此时世界之外的那些大魔......
既然已经退了一步,又何必介意释放出更多的诚意?
留影老祖很干脆地应道,交予我魔道。
净涪再问道,世界滑向归墟一事?
留影老祖这回倒是停顿了一下。
不是他不想应,实在是有些为难。
要说破坏、摧毁,他魔道一脉是个中好手,但要说到建设与修复,他魔道还真不太拿手。
但留影老祖沉吟得一阵之后,也还是应了。不过他到底谨慎,只说道,我等尽力。
饶是如此,净涪也很满意了。
他将那份述说着小地府方案的卷宗从随身褡裢里取出,递送到留影老祖面前。
留影老祖将那份卷宗接过,看都不曾细看,打开卷宗后就取了一枚印信在手,输入他的灵力催动印信在卷宗末端按了下去。
这般还未算是结束,等这枚印信刻着的天魔宗符印出现在卷宗上之后,留影老祖就将这枚印信收起,转手又取出一枚印信催动按落去。
净涪瞥得一眼,就收回目光。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已经认出了这枚印信所代表的法脉。
心魔宗的印信出现在卷宗上之后,留影老祖又取出一枚印信催动。如此接连几番后,眼见着那卷宗的末端落满了魔道各脉的符印,留影老祖方才将那卷宗卷起,递还给净涪。
一切完成得很是顺当利索,净涪心里自然满意。
将那卷宗收入随身褡裢放好后,净涪也开口问了留影老祖,需要我也留一份证据么?
这说的不是其他,而是净涪允诺给魔道的条件。
留影老祖一边将旁边放着的许多印信收起,一边摇头道,不必,我相信净涪和尚。
净涪听着,只笑了一下,顺手将那微凉的茶水倒去,另添满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这般不甚客气的动作,成功缓和了双方的气氛。
他将那茶盏抵到唇边,稍稍低头饮了一口茶水,才叹道,老祖坦诚。
坦诚这个评价,放在平常人或许是一个赞词,但落在留影老祖这个当代魔道魁首头上,却是听得留影老祖本人都难以控制地抽了抽脸皮。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就转开目光,还多得净涪和尚你昔日赠予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留影老祖说的是实话,倘若不是得了净涪送出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他很难从无执童子魔韵的冲击下维持得自身心境不被污染,如此他也就很难维持得住天魔宗,更别说清洗整个魔道。
是净涪当年给他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带给他的莫大助益,方保下了现下魔道的家底。
留影老祖微微叹气,再度放低姿态,与净涪道谢,多谢净涪和尚昔日赠经。
净涪却是摇头,推拒不受。
留影老祖有些不明所以,但净涪没有再解释。
他将杯盏中的茶水饮尽之后,就与留影老祖告辞。
留影老祖没有留他,只问他道,净涪和尚是要回妙音寺里去了么?
不,净涪摇头,还要去见一个人。
哦?留影老祖不意自己竟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一时好奇,细想了一阵,又问道,是我知晓的哪位道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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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又摇头,应当不是。
留影老祖更奇怪了,他直接问净涪道,不介意的话,能说一说么?
净涪笑道,岑双华,一个金丹修士,散修。
留影老祖确实不曾听说过岑双华的名号,但净涪点明岑双华散修的身份之后,他也就明白了。
为了小地府一事,净涪先是说服了妙音寺,然后又是一整个佛门,接着再到竹海、道门及他魔门。可谓是真真遍及景浩界世界的各方大势力,但在这许多势力之外,却还有一股力量未曾被他们看在眼里。
不过现下这位净涪和尚主动找上门去,留影老祖也生出了一点心思,显然是该看一看这个小辈的能力了。
净涪合掌一礼,与留影老祖告别之后,便直接走出亭子,找准方向一路前行。
留影老祖看着净涪的背影远去,确定净涪的气机一路远离天魔宗,才将手中的杯盏凑到唇边,饮了一口茶水。
待到他将杯盏放下时候,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人影甫一出现,便直接跪落在地上,低头等待留影老祖的吩咐。
将散修岑双华的资料取来。
开始留意岑双华这个人的,非单只有留影老祖一人,还包括这景浩界世界里所有关注着净涪动作的那些人。
已经从竹海里出来,正要返回天剑宗的左天行瞥了一眼净涪的身影,也是微微皱眉。
净涪他不是在忙着小地府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各方应允,他不该直接返回妙音寺,真正开始操办小地府那摊子事的么?
他这又是在做的什么?
与左天行一样不解困惑的,自然还有许多人,但随着净涪找上岑双华,这一众人等也都遣人找出了岑双华的资料。
他们想要知道,净涪为什么会找上岑双华。
不过比起直接从净涪口中得到答案的留影老祖,只观察着净涪动作,未能直接确定他目标的其他人等,却到底是比留影老祖晚了一步。
可怜本来正在与同伴一道为城中百姓奔忙劳碌的岑双华,一无所知地被净涪找上门,又以景浩界修行史上绝无仅有的茫然姿态出现在景浩界各方高阶修士眼中,无辜又狼狈。
他抹了一把脸上汗水,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埃,勉强稳定了心神之后,才与净涪见礼。
岑双华其实还算是好的,他的同伴们还完全没有回过神来呢,这会儿都木楞楞地看着岑双华站起身,合掌与走过来的年轻僧人见礼。
散修岑双华,见过净涪和尚。
净涪和尚?
哪个净涪和尚?妙音寺的那个净涪?净涪和尚!?
作者有话要说: 嗯,晚安。
第111章
一众修为高低不一,年纪也参差不齐的散修们一个激灵,都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狼藉,急急就跟在岑双华身后与净涪合掌见礼,我等见过净涪和尚。
净涪笑得一笑,合掌还礼,小僧冒昧来访,还请诸位檀越不莫要见怪,
见怪?这景浩界里想见这位年轻和尚一面的人海了去了,说什么见怪?他们还担心自己怠慢了他呢!
一众散修连连摇头。
岑双华也问道,净涪和尚是来找人的?
倘若净涪真是来这找人的,那么现在突然找上他们这一群人的做法也就可以理解了。
虽然这座城镇不大,也是魔劫之后他们极力收拢奔散的灾民后保住的生机,所以尽管景浩界中的各处界域早已被各方势力分割,他们人少力薄,这里也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是当之无愧的地头蛇。
要在这里找人,当然还是他们这群人最拿手了。
不过......
岑双华暗暗打量对面的年轻和尚,心下嘀咕不已。
这一位名望与德行都非同一般的年轻和尚,真的是来他们这儿找人的?这处城镇里,到底隐着哪一尊大佛啊?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净涪点头,小僧是有事情想要请岑檀越应允。
岑双华身后的一众散修一时都变了脸色,唯独岑双华自己还算稳得住。
净涪和尚是来找我的?
净涪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他想了想,先苦笑得一下,随即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株老树,我等失礼,但还是请净涪和尚见谅,实在是因为这城镇内外尽皆忙碌,来不及收拾。净涪和尚如果不介意的话,那边详谈如何?
净涪并无异议。
岑双华也就引着净涪往那株老树树下走去。
他身侧跟随着的同伴见状,快步凑到岑双华身前,低声唤道,岑小弟......
那话语里的担忧和怪异,直白得根本不用人去猜测。
岑双华什么也没说,只在引路的同时,侧身往那散修看了一眼。
目光相对时候,一场未曾使用过只言片语的交流开始又结束,那散修直接停下了脚步。
他这一停,其他本也要追着岑双华与净涪过去的散修们也都停下了。
这一切的动静与变化从未逃出过净涪的眼睛,但净涪也只作不见,唇边笑意不减,跟着岑双华的脚步往前去。
到得那株老树树下,岑双华先从他的储物袋里取出两个蒲团安置妥当,才请净涪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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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蒲团所用的材料确实不甚珍贵难得,但手工很是精致,处处可见用心,也算不得失礼。
更何况,净涪从没想过要去计较这些。
他直接在蒲团上坐下。
岑双华见他坐了,神色松动了些许,却没有立时坐下,直等到案几、茶水、小食等待客之物一一在净涪面前备齐之后,他才算是愿意坐下来了。
他双手将一盏茶水递送到净涪面前,笑道,请用茶。
净涪接过茶水看得一眼,面上不动,直接将杯盏抵到唇边,喝了一口茶水。
别看现下岑双华模样落魄狼狈,状况不是很好,但他取出来待客的茶水品质却也算得上上佳。
岑双华见他喝了茶,细看他面色,渐渐就笑了。
他自己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水,仔细又珍惜地饮用了半盏,就只将杯盏拿在手上,直接问净涪的来意。
净涪和尚方才说是来找我的,不知道净涪和尚你又是为什么来找我的呢?
岑双华的眼睛很明亮,他此刻身上的狼狈衬着他这一双眼,反倒更让人觉得光华灼灼。
论风采,此刻的岑双华远及不上就坐在他对面的净涪,但岑双华自身不卑不亢的气度以及自内而外彰显的光华,却也撑住了他自身的存在,不让他彻底淹没在净涪的鲜明存在里。
心魔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面的这个年轻散修,但很快又收敛了那一分兴致,未曾叫岑双华捕捉到稍许。
确实是有要事。
他神色端正凝重,一边简单地将自己的来意说道了一遍,一遍从随身褡裢里取出一份卷宗来,双手递与岑双华,......这是我等拟定的小地府方案,请檀越细看。
岑双华本来还算是轻松坦然的姿态在听得净涪细说景浩界中生死轮回法则的现状之后,已是彻底收了起来,现如今见得净涪递过来的卷宗,他更是一整心神,将那卷宗接了过来,打开仔细查看里面的内容。
他看得极是认真,而且明显在查看卷宗内容的同时,暗自推演这小地府的可行性与实用性。
他不曾怀疑过净涪的用意,但也绝不是没有他自己的想法。
净涪全不在意,将卷宗递出去之后就不再看他,只盘膝坐在蒲团上,迎着习习吹拂的微风闭目养神。
许是春日渐深,往常时候总裹夹着凉意的春风也褪去了凉意,变得温和而暖融。
岑双华终于将他的视线从卷宗上拨起,移落到净涪身上的时候,净涪悄无声息地抬起眼睑,迎上岑双华的视线。
从卷宗上的文书来看,小地府确实势在必行,且很有成功的把握......
净涪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岑双华的言语。
果然,岑双华很快就问他,净涪和尚找到我来,是想要我同意这一份计划?
净涪点点头。
岑双华见净涪点头,根本不曾犹疑,直接问净涪道,我要怎么做?
不怪他不知道,现在的他不过只是一个金丹期的小修士而已,而且还只是一个散修,背后就算有些志同道合的同伴,也仍然称不上一方人物,在许多人眼里,甚至还上不得台面。
许多在景浩界各方弟子眼中司空见惯甚至是常识的东西,岑双华根本不知道。
净涪也不介意,岑双华问起,他就答,你有印信么?
岑双华点点头,有的。
印信这种东西,岑双华还真的有。
他说着,抬手就从他的储物袋里翻出一枚印信来。
那不过是一枚寻常的印章,印章上除了岑双华的名号之外,竟再无其他。
净涪随意瞥得那印章一眼,又抬起目光来直直望入岑双华的眼底,问道,你同意我等着手创立小地府?
岑双华本来心中有些疑问,但这会儿看见净涪的表情,听见净涪的问话,他也意识到了什么,郑重应答道,是的,我同意。
净涪点头,与此同时,他目光直接落在那份摊开的卷宗上。
岑双华福至心灵,也不曾去取什么印泥,直接将那印章压落在卷宗末端所在。
他,以及远远站着却总分出心神来关注这边情况的那些散修们,都在印章落下的那段短暂时间里,察觉到了不断汇聚向岑双华手中那一枚印章的气运,以及那印章真正落在卷宗末端时候,仿佛巨石落地一样荡开的余波。
饶是岑双华自己,都禁不住看看他手上拿着的印章,又看看摊开摆放在他身前几案的卷宗,一时无法回神。
净涪很是等了等,才等到岑双华收起印章,将那份卷宗递还给他。
檀越大义,我待景浩界众生多谢檀越成全。
净涪双手又是合掌一礼,方才接过那卷宗。
拿过卷宗的时候,净涪又上下打量得岑双华一阵,问道,檀越当前可有什么为难之事?
岑双华凝神看向净涪。
净涪只拿着手中卷宗,对他微微笑开。
岑双华低头想了想,还是冲净涪摇头,我并不是因为想要得到些什么,才答允这件事的,是为了......
为了景浩界世界的众生而已。
虽然此刻执掌净涪肉身的,是净涪的心魔身,而非佛身,但净涪显然也很理解岑双华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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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岑双华话只说到了一半,半响没能继续,净涪也只是笑着点头,应道,我知道。
说完这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后,净涪便尽敛了面上笑容,看定岑双华,淡淡说道,我不过是想要代景浩界世界,代这世界上的无量众生,谢你一谢而已。
仿佛是又想了想,净涪微微沉落了声音,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不是么?
岑双华初初听净涪说要代景浩界世界,代这世界上的无量众生谢他的时候,是生不出那些凭什么的问题来的,也不是为着其他,单单只因为净涪早先说道的那三个字,实实在在暖了岑双华的心肠。
饶是他这样的汉子,听得那简单的一句话,也禁不住红了眼眶,好半响才将那心情掩盖了过去。
净涪只当没有看见,稍稍偏移了目光。
识海世界里的佛身与本尊也都只是沉默。
岑双华强自平复了心情后,就有心思去思考净涪最后说的那一句话了。
但净涪也真的没有说错,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就算不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的那些同伴,他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岑双华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看似忙碌其实也分了心神留意他这边动静的一众散修们,才回过头来看净涪,什么都行吗?
净涪认真想了想,答道,只要不过分,应该是可以的。
净涪很诚实,岑双华听见了,也是微微点头。
他暗自琢磨得一阵,才跟净涪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够允许我们收拢混沌之地。
他们需要一片真正归属于他们的界域。
景浩界修真界发展到今日,地盘早就已经被各方势力瓜分个干净了。就算现在这个城镇是因了他们这些散修才得以保存,乃至到如今挣扎存活,他们可以说是实打实的地头蛇,但这个城镇也仍然不是他们的,是归属道门幻道一脉的。
虽然不知道道门幻道一脉最近在忙活着些什么,才对他们这些人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而不见,但事情到底不可能这样混混沌沌地拖到了结,不然总有一日会惹起争端。
早先是不得已,但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放在眼前,他想要为散修一脉讨一个名正言顺。
而遍观整个景浩界,也就只得那有着自由之名的混沌之地,能够成为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岑双华暗自叹了一声。
认真说起来,混沌之地也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发展的地方,那里太乱,几乎是景浩界各方大势力绞缠的地方,他们这些散修贸贸然插一脚进去,就算佛门、道门、魔门乃至竹海尽皆应允了他们,也未必真能从那处地方讨得些实在的好处。
可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名份,也足以向整个景浩界宣告他们的存在了。
净涪沉默了一瞬,问他,你确定吗?
虽然这个想法根本就是在净涪来问他那会儿才萌生的,但岑双华细细想来,又觉得这个确实是好主意,便点头道,我确定。
他说完,顿了一顿,低垂了眉眼,问净涪道,会不会很为难?
净涪摇头,仅仅只是一个名头的话,我可以尽力说服他们。
岑双华听得这话,一时端正了姿势,以大礼拜谢净涪。
净涪连忙将岑双华扶起,我只能尽力帮你收拢这一个名头,其他的,还得你们自己来。
在这景浩界中,其实唯有实力,才是一切的保障,借助外力,仅能昌荣一时,却保不住这昌荣一世。
岑双华想要让散修得到承认,想要散修势力凝聚成足以与佛门、道门及魔门相提并论的力量,他还有很长很长的道路需要攀爬。
岑双华如何不知?
他低声道,足够了,多谢净涪和尚费心。
净涪细看他一眼,又沉默得一阵,道,我佛门提议创立小地府,这确实是广利天地众生的功德,但......道门和魔门也不会沉默。
岑双华听着净涪在道门两个字加重的语气,心中了然。
净涪拿出来的那份卷宗他看得很是认真,自然知晓这小地府其实少有他们散修一脉能够插手的地方,当然,他也没想在散修力量异常薄弱的当前时候插手小地府的事情就是了。
但显然,不久之后,道门那边的动作,大概可以有他们散修一脉的位置。
岑双华心中生出一股喜意,
净涪只是笑得一笑,又将那剩余的半盏茶水饮尽,就与岑双华告辞。
岑双华本待要留他,但目光瞥过净涪面上脸色之后,就改变了主意,我送一送净涪和尚。
其实也没送出多远,只将净涪送出城外后,岑双华就停了脚步,只站在原地,看着净涪的背影消失。
直到净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眼前,岑双华才回身入城。然而他方才转过身,就看见不远处你推我攘不知是在推托着什么的一众同伴们。
他先是愣了一下,又笑开,快步走到他们近前,没甚好气道,都挤在这里干什么呢?城里的那些事都安排妥当了?能歇着了?
挤攘着的这许多散修一时太过专注,竟忘了留心岑双华那边的动静,如今听得岑双华泛着冷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都僵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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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双华也不催,只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这一众同伴。
这群散修在被岑双华聚在一起之前,个个不是独身一人便是三三两两地在景浩界各处闯荡,堪称油锅里的老油条,这会儿就算被岑双华抓了个正着,也仍然很快就撑起了脸皮,凑到岑双华面前细问,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也没啥,不过就是城里忙得久了,出来透透气......
对对对,就是出来透气的,城里的那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也忙活不完,就先搁着,等我们喘过一口气再继续也不迟啊......
正是这个理儿!岑小弟啊,方才那个,真是佛门妙音寺的那个净涪和尚?
去去去,还没等岑双华答话的,就有一个同伴先打发了那问话的友人,这景浩界里,除了那位净涪和尚本尊,难道还有人敢假冒不成?
就是!另一个散修也顺势斥了一声,就转头来问岑双华,华小子啊,那个......净涪和尚找你是干什么的?
岑双华看着这一双双紧张望着他的眼睛,怎么不知道这些老油条们根本就是在担心他?
他笑了一下,算是好事。
一众散修暗自松了一口气,面上的喜色顿时就更真实了些许,他们哄笑起来。
诶?是吗?什么好事?说来听听啊......
对啊,说来听听啊!
岑双华听得,面上似模似样地露出了些为难,这......
不说也行吧,一位少年对着旁边的同伴挤眉弄眼,灵食坊走一趟啊!
这个可以!
灵食坊!灵食坊!灵食坊!
岑双华看着这一众同伴,无可奈何地点头。
一时哄笑声大作,未免夜长梦多,这些散修们也不在这里待着了,簇拥着岑双华就往坊市而去。
哪怕净涪已然离开,他带来的目光仍然投落在岑双华身上。这一点岑双华及他的散修同伴们也都是明白的,所以岑双华对净涪的来意毫不遮掩,却不曾将其中经过详细道来,那些散修们也没多在意,只让岑双华请了一回灵食坊,便就此揭过了。
只是同伴们能够将这件事暂且丢开,岑双华却是不能的,尤其今日净涪还特意提点了他。
在灵食坊饱餐了一顿之后,岑双华趁着热闹时候,悄悄在一位老年散修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位老散修听着,面色分毫不变,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在岑双华说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岑双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压在他心头上的坠重巨石还是没能挪移开去,压得他的眉关都锁了起来。
佛门、道门、魔门各有动作,他们散修真的能在这样的年代翻身,真正在景浩界中立足?
别说这一众同伴们,就连岑双华自己心里都没有底。
然而,这也正是心魔身会提醒他的原因。
你其实还是想看热闹。
识海世界里,佛身这般评价心魔身。
心魔身只是一笑,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个散修能不能真正闯出一条道路来?
相比起上一世的皇甫成,甚至比起这一世的妙音寺,岑双华这一群人,才是真真正正的要从荆棘地里趟出一条路途来。
佛身低唱了一声佛号,我以为你会更在意那秘境墓穴?
所以我这也只是随手而为罢了,并没有想多做些什么。心魔身会因为兴致随手帮岑双华一把,但岑双华到底能不能抓住机会,又能不能成功,心魔身根本不在意。
他能成,景浩界近乎僵化的格局会出现一股崭新的势力,有活水加入,自然是一件好事,他失败了,也应该是能激起一些水花的,那也不坏啊。
佛身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心魔身并不在乎佛身的目光,他转身回了识海世界,只将佛身推出去。
该你执掌肉身了。
此行要处理的事情已经料理妥当,后续的,得回妙音寺里去。而且妙音寺这一年的皈依日也就在几日后,谢景瑜与皇甫明棂要参加皈依礼,他身为师父,实在不好缺席......
这不就得佛身来执掌肉身了吗?
佛身自己心里也很是清楚,故而一个字也没有,顺着心魔身的那股力道离开识海世界,重新执掌肉身,往妙音寺去。
但正如岑双华先前所猜测,净涪的离开,并没有将他带来的目光也一并带走。不过一日功夫,他的资料就出现在了许多人的案头。
留影老祖的动作很快,但比他更快的,还是左天行。
左天行甚至看过了净涪与岑双华交流的一整个过程,如果不是顾忌着净涪,他甚至能将岑双华与净涪的对答地听在耳里,如何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远远地看着,不敢稍稍凑近。
不过即便如此,以左天行对净涪的了解,他也大概猜测出了这个岑双华在净涪眼里的分量。
会看在眼里,但不会太在意。
那么问题来了,他要如何安置这个岑双华。
左天行盘膝坐在自己峰头的那块巨石上,俯瞰着远处的云海,渐渐陷入沉思。
道门、佛门、魔门、竹海以及......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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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问题也没有太为难左天行,他很快就笑了。
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后辈,给他一个机会又如何?他这一世的谋算输了净涪,难道连心胸也一并输给了净涪那家伙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亲们晚安哈。
第112章
左天行和留影老祖都是先一步得到消息的那些人物,而如同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乃至净音他们,则是稍后一些得到消息的那一帮人。
但比起暗自揣测不定的左天行他们,清源方丈、清笃大和尚以及净音这一众妙音寺的大小和尚们,心里却又要安稳得多。
本来也是,任外间风云并涌、群豪齐起,那又如何?他们寺里一个净涪,就足以镇压住所有人。
在这一方面上,他们妙音寺赫然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唯一需要忧心的是,净涪脚步太快,不会也不可能锁死在这个景浩界世界里,恐怕还会比他们这些长辈更早离开,他们要寻找的妙音寺未来支柱人物,不能将净涪给算上去。
这多少是有点遗憾的。
不过他们妙音寺除了净涪之外,也还有一个净音,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没有太过忧心,格外安定的妙音寺上下又开始稳稳当当地操办皈依礼,希望能在这一年的皈依礼里寻找到能够帮助净音分去肩上重担的后辈弟子。
所以比起观望外界的发展,妙音寺里的一众头面人物更关注自家寺内的情况。
而显然,这一年的皈依礼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
毕竟,已经拜入净涪座下的谢景瑜与皇甫明棂可是也会参加这一次的皈依礼,正式皈依妙音寺修行呢。
净涪回到妙音寺的时候,关于一众皈依礼的事情,妙音寺俱都已经准备停当,只待日子来临了。
净涪回得寺来,先去见了清源、清笃等一众妙音寺的大和尚们,与他们简单说明了一下各处的状况,又再次确定下小地府创立的日子,才返回自家禅房稍作休息。
净音难得能抽出时间喘一口气,本也是要回自家禅院休息一会儿的,谁知才刚走近禅院,就看见净涪坐在他禅院的菩提树下。
他想了想,干脆也就转了方向,在净涪的院门前停下,抬手敲门。
净涪抬头看得一眼,当即就笑了,师兄也回来了?快进来吧。
净音方在净涪身侧坐下,就看见了递到自己面前来的茶盏。
双手接过茶盏,净音却只拿在手里,没有喝,反倒拿眼睛上下打量净涪,笑问道,你居然还能躲清闲?我以为这回该你忙得连多喘一口气都难了呢。
既然已经得了各方同意,那么小地府该真正忙活起来了吧?既然皈依日也近了,他两个弟子又要参加皈依礼,那他这个师父怎么也该安抚安抚自己的弟子吧?
他居然还能这样优哉游哉地在这里闲坐?
净涪也笑,让师兄失望了啊?
净音点头,作叹息状,是很失望啊。
净涪捧着茶水看着净音笑,比起让师兄满意,我这回果然还是更愿意让师兄你失望啊。
净音轻啧了一声,又瞪了净涪一眼,一时也没有了言语,只坐在蒲团上,微微眯着眼睛,享受这一日明媚的春光。
净涪也没有打扰他。
半响后,净音才撩起一只眼来,侧头看他,那岑双华......
嗯?净涪等了一等,都没听见净音继续,就发出了一个没有太多意义的语气词。
净音摇摇头,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只是觉得师弟你似乎很好看他而已。
净涪第二次参加竹海灵会的时候,净音也在场,那时候他也是见过岑双华的。不过那时候的净音也没有太注意这个散修,只是简单的一面之缘,此后就再没上心了。没想到,他家师弟会找上他,找他出面同意小地府一事。
光看净涪为了小地府这一事都找上谁,就知道这岑双华在他家师弟眼里的定义和分量了。
净涪没觉得如何意外,他点点头,却又说道,还得他自己走出来。
净音听得这话,也觉得在理,就笑了一下,也是,毕竟散修还是一盘散沙,而他也不过就是一个金丹修士而已。
虽然净音自己也仅仅只是一个比丘,单论自身实力而言,还没有对一个金丹修士用而已这样评价的资格,但谁让净音自身资质、身份乃至地位都摆在那儿呢。
净涪笑了一下,也侧头对上净音的目光,师兄,你这可就是马虎了啊。现在正逢景浩界万年未有之大变,倘若他真走出来了,师兄......他能与你平起平坐。
净音讶异地侧身看净涪,真的?
净涪这回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净音在心底记了一笔,多少摆正了岑双华的位置。
他不信谁,都不会不信他这个师弟。
净涪又自转了头回去,放眼去看那浩淼蔚蓝的苍穹。
净音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闲闲在净涪这里坐着,偶尔将手中的杯盏抬起,啜饮两口茶水。
如此消磨时光,很快就到了落日时分。
看着那已然变得橘黄橘黄的阳光,净音偏头看了一眼净涪,师弟,你不是该去准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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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净涪应得一声,又坐了一阵,才随手将杯盏放下,站起身来,师兄稍坐,我去换身衣裳。
净音冲他推手,去吧。
净涪对净音笑得一笑,真就入屋去了,没过得一会,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赫然已是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那灰色的僧衣外正披着净涪那件青蓧玉色的袈裟。
净音听见动静,转身看来,上下替他检查过,方才微微点头。
净涪与净音一礼,道,师兄,我去了。
净音站起身来还礼,却没说要跟去。
净涪抬脚走到了院门边上,才刚拉开院门,就看见了外间等候着的白凌、谢景瑜及皇甫明棂三个弟子。
白凌的身后,又站着两个一身黑袍头上挽髻的年轻修士。
净涪认得他们,这两人算是白凌的副手。
白凌等人见净涪拉开院门,缓步从院里走出,橘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甚至那一轮通红的夕阳也挂在他身后,不由得愣怔了片刻,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连忙与净涪见礼。
师父。
师父。
净涪和尚。
净涪应得一声,转眼就先看向了谢景瑜与皇甫明棂。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都不曾商量,也或许是早前就商量过了,直接上前一步,躬身与净涪道,师父,弟子等听闻今日戌时将祭天,以立小地府。不知弟子能不能......
观礼。
虽然是已经询问过白凌壮了胆子,但真到了净涪面前,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也仍然怯场,怎么都不能将话说完。
净涪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道,可以,但须得安静。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面上一喜,连忙应声,是,弟子知晓。
净音在院子里看得,一瞬间也有些心动,但他想了想,到底还是罢了。
反正净涪选定的祭天地点也就在妙音寺后山那儿,以他的修为,在场不在场,都妨碍不了他观礼,还是莫要叨扰师弟才好。
净涪又看向白凌。
白凌领着他的副手上前一步,合掌躬身与净涪见礼,道:一切已经准备妥当,请师父移步。
净涪点点头,白凌当即上前,替净涪引路。
但事实上,对于这一次祭天,净涪比白凌还要熟悉。毕竟祭天的地点是他确定的,时间也是他确定的,其中一应流程,也都过了他的眼,如何要不熟悉?
这些事情,白凌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他仍然一丝不苟地在前方忙活。
离了他的禅院,净涪这一行便直接往后山去。路上遇见的那些比丘、沙弥见得,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没有过来与他们搭话,远远一礼,便站定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
净涪这一行人等也都每每还礼。
饶是如此,净涪与白凌几人到达妙音寺后山处那早早已经收拾妥当的祭坛时候,时间也已经快要逼近戌时了。
净涪抬眼看了一看天色,微微偏头吩咐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你们就在这里看着吧。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也就停了脚步,在侧旁等着。
净涪带着白凌三人直往前去。
祭坛收拾得简单,但绝对不简陋。
方方正正的一片平地上铺满了汉白玉,祭坛最东边处,垒起了九层石台,那台阶的左右两旁还各各立了地府神将,既威武又庄严。在那石台顶上,又设了供案,供案前方又立了一个香炉。
净涪在法场外等了等,等到天边那一轮夕阳真正沉落下去,最后一片阳光只在天边挥洒,远处妙音寺里又传来鼓声,他才睁开眼睛,抬脚踏入法场中。
白凌跟在净涪身后,与他一道往前。
他带来的那两个副手自然是待在一旁守着,但也没有怨言,那眼睛亮得摄人。
净涪踏入法场的那一刻,山中夜雾骤起,朦胧而来,锁了整一个法场。不说更外侧的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两人,就连白凌的那两个副手都几乎看不见人影,完全被遮掩了去。
可这山雾也只锁住了法场的四周,并没有越过法场的界线,侵入到法场内中,故而这一时,法场内外的界线非常的清楚明白。
净涪并未在意,他脚步稳稳当当往前。
白凌经的事情要少一些,初初开始的时候多少有些慌神。
虽然他知道这会儿不止是他的两个副手及谢景瑜、皇甫明棂这些人在看着他,近到妙音寺,远到天静寺、竹海、道门、魔门,一整个天下的高阶修士都在往这边投注目光,他在净涪定下这一场祭天时候就已经清楚,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这一会儿山雾四起,他心里就又慌了。
总觉得那山雾里也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眼睛不是如各处高阶修士那般审视与观望,而是更简单也更直接的渴求与期盼......
就仿佛,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牵系着他们的性命一样。
白凌不怕各方高阶修士的目光,但面对这厚重的山雾,却真的是紧张了。
可当目光一抬,看见走在前面的净涪,白凌又很快把持住了心神,一分不差一线不乱地跟随着净涪的步伐前行。
不论这些山雾中是不是挤满了景浩界世界各方囚困已久却不得解脱的魂灵,今日这一场祭天也得顺顺当当的,绝对不能因为他的原因碍了他师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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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白凌的眼神都更凌厉了几分。
净涪缓步走着,走到法场中央,来到祭坛前方,一步步踏上石阶,走过那一位位地府神将。
白凌仍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即便他们踏上石阶的那一刻,石阶两旁立着的地府神将仿佛定睛审视着他们,每往前走得一步,每上得一个台阶,都有一个个问题从心头升起,要来逼问他的本心,白凌也仍然未有停顿。
他紧紧地跟随着净涪的脚步。
净涪上得最后一级台阶,稍稍观望了后头的白凌,也微微点头。
但他没有说什么,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和本尊也一样的安静,未有任何评价。
法场外的山雾更浓厚了,它们隐入更厚重的黑暗里,竟似乎连这世间一切的声息都隐去了一般,让这一整个天地,都只剩下了净涪与白凌两人。
净涪又更往前走几步,来到香炉前方。
白凌在他身侧一臂处立定。
四下夜色浓重,没有光,也没有声息,只有无尽的压抑与沉重绵延而来,那熟悉的感觉,差点让净涪都要以为他自己已经入了暗土世界去了。
净涪稍稍偏头,瞥了白凌一眼。
白凌脸色煞白,但眼睛极亮,察觉到净涪的视线,他抬眼迎上,那目光里甚至扎根一样长着偏执的决意。
净涪便收回了目光。
他冲白凌伸出手,白凌便取了清水、灵果等物什来,递送到净涪手上。
净涪将这许多祭品奉送到供案上,最后接过白凌递送上来的线香。
他将线香捧在手里,不过微微闭眼,那线香顶端就有烟柱飘升。即便四下黑暗笼罩,这烟柱仍然清晰得直接映入人眼中去。
净涪微微垂眼,将这已然燃起的线香高举到额前,躬身拜了三拜,唱道,景浩界净涪,于此礼拜苍天。
三拜拜落,净涪手中线香的烟柱笔直,仿佛能直入天中而去。
旁人感觉如何白凌不曾知晓,但他很清楚这一刻祭坛上的变化。
就仿佛有某一位磅礴无边的存在苏醒,垂眼望落他们这个方向,眼中虽无波无澜,平静渊深,不见喜悲,可即便是站在净涪旁边的他,也能察觉到自那道目光逸散而出的情绪。
哀恸、欣喜、痛苦、欢愉......
种种复杂的情绪映照落心底,堵得白凌都禁不住红了眼眶,险些梗咽出声。
净涪面上神色不动,眼中却也起了些许波澜,片刻之后方才稳定了下来。
他开始念诵祭文。
......余见天地,生死轮回法则崩乱,众生死不得入轮回,生不得其躯......感天地之危难,众生之悲苦,欲立小地府,接引诸天寰宇大地府之力,以梳理世界生死轮回法则,使死者有往,生者有来。......
净涪的祭文说到小地府时候,白凌抬手,将一份写有小地府详细方案的卷宗递送到净涪手里。
净涪接过,双手捧起卷宗,又是一拜。
那卷宗先前还安安稳稳被净涪拿在手里,待净涪拜落下去时候,卷宗却是渐渐飘起,才堪堪脱出净涪手指,离得净涪一小段距离,就不知从何处落下一点火星。
火星触及那份卷宗,须臾吞吐火舌,将那卷宗尽皆燃起,不过得一会儿,这卷宗就成了一捧粉末。然而即便是粉末,也被一阵平地而起的小旋风裹夹着,不住上升,攀入空中消失不见。
净涪看得这一幕,未曾惊讶,口中的祭文也未曾有过突兀的停顿。
......余奔走四方,已得众生同意,许立小地府。......
白凌听得净涪祭文唱诵到此,又极利索地将一份份卷宗递给净涪。
虽然隔得远了,夜幕厚重,又有夜雾封锁,外间观望着的清见、文竹、陈朝、留影乃至岑双华等人也依然认出了曾经按下自己印信的那一份卷宗。
净涪从白凌手中接过一份份卷宗,捧起拜下,看着这些卷宗一份接着一份,尽皆被火星烧作粉末,又被旋风带走,连一点痕迹都没再留下。
净涪口中祭文仍然不断。
......在今日之前,余征询诸天寰宇大地府诸位神将,得神将应允,许立景浩界小地府,......
这一回,被送到净涪手中来的,却是一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
这一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非是出自净涪之手,而是在南海普陀山法会见过地藏王尊者后得来的那一部佛经。
净涪见地藏王尊者时候,是在听法会上菩萨讲经,但那会儿他还是没有这部佛经的,是直到他回到了景浩界世界之后的某一日,才在那片特别收起的紫竹叶旁发现了它。
他很确定这一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不是他自己的手笔,也确定自己早先没有见过这一部经典。显然,这一部佛经来历非凡。
但为了景浩界的小地府,净涪连这一部佛经也都舍了。
白凌不知晓这一部佛经的来历,如今拿出来半点不心疼,只作平常,净涪接过的时候也是面色不变,可留意到那一部佛经的景浩界各方高阶修士们面目都扭曲了一下。
饶是净涪那边明显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一众高阶修士们依然按捺不住,往妙音寺的方向分去了目光。
那样的一部佛经,显然是一件难得的佛宝,你们就这样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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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什么都不做?
但任凭这些高阶修士们如何看,拢在夜色的妙音寺也都只如它往常时候那般的沉默静谧。
净涪一拜之下,这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一如先前那许多卷宗一般,都有一点火星落下,那点火星吞吐间,很快就将整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裹住。
但显然,这一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甚是特别,哪怕火焰包裹住了书典,书典烧去的速度也非常的缓慢。
净涪显然早已预料到这般情况,他更不曾理会身后震惊到咂舌的白凌,手往后一伸,直接伸到了白凌面前。
白凌再是惊讶,此刻见到净涪伸来的手,也下意识地往身上随身褡裢里摸出一捧线香递给净涪。
净涪捧了线香,微微闭目燃起,又拜了三拜,才将线香插入香炉中。
自线香顶端飘升起的烟柱似乎确实帮上了忙,那种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上的火焰燃烧的效率提升了许多。可相对于平常时候来说,还是慢。
但净涪也不急,只配合着放慢了口中祭文的速度。
净涪的舍得和等待都没有浪费,到得这一部《地藏王菩萨本愿功德经》被焚尽,化作一捧烟灰的时候,法场中有冷风卷起。
这风的冷不在温度,而在它本身,在人身上卷过时候,就像是想要带走人身上一切的暖意一样,又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寒意自灵魂的最深处涌出,要将人带入到最阴冷的死亡中去。
那是死亡的吐息。
白凌的脸色直接变成了纸白。
然而,这风卷起的那一刻,不知又从何处落下一枚似虚非虚的铭牌。
铭牌通体黝黑,未有一字,却让人一眼就知晓它的来历,它的用处。
地府令。
一众观礼的景浩界高阶修士们看着这枚令牌的目光都在发亮,落在身边的手也都在发抖。
这可是......可是地府令啊!
虽然他们也未曾见过甚至是听说过这样的一枚令牌,但如今见得它,却是人人都晓得了它真正的用处。
可比起它的用处来,这枚地府令的象征意义,却更要让景浩界这各方高阶修士心动。
这可是代表了景浩界世界与诸天寰宇大地府的联络,是能够不出景浩界世界而联结上诸天寰宇大势力的关键所在!
左天行看着这一枚令牌,心里却在想着自己想要设立的小天宫。
他的小天宫,需要与诸天寰宇世界中的天庭联络么?
但任凭外人的目光如何灼热,那地府令却是直接又干脆地落在净涪面前的供案上。
净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仍然继续诵念祭文。
祭文很快到了尾声。
......今,景浩界净涪于此,礼敬天地,拜谢众生。
净涪又从白凌手中接过线香,捧在手上拜了一拜,才将手中的线香插入到香炉里。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13章
轰隆。
线香稳稳插入香炉的那一刻,深黑无光的天穹中忽然响起三声闷雷。
就如这方世界在这一刻,见证了什么。
白凌抬眼看了看深黑的天穹,又压落目光,静静垂落在身前三尺处,等待净涪的吩咐。
净涪面色不动,只伸手捧起那枚地府令,然后转过身来,正正背对供桌。
明明他前面也只是一片空地,除了守在他身侧帮忙料理的白凌之外再无一人,可是看着净涪的目光与姿态,一众远远观望着的景浩界各方高阶修士们却觉得净涪这一会儿正俯瞰整个世界。
其中尤以左天行的感觉最为明显。
他微微抿唇,直盯着净涪的动作。
净涪只若未见,他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那枚地府令。
地府令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漂浮而起,上升到净涪眼前。而净涪的手掌掌心处,却不知什么时候显出了一缕似真非真的玄气。
左天行心中一动,目光不自觉地就转落到了被净涪捧着的那缕玄气上。
他比这景浩界中的所有人都要清楚,这一缕玄气根本就不是寻常的天地灵气,而是景浩界暗土世界的本源。
它代表着净涪在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权柄。
果然,左天行凝望着这缕玄气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映出了一尊巍峨威严的皇座。
左天行手不自觉地拽紧。
取出这一缕暗土世界本源,净涪全然不心疼。
是的,借助这一缕暗土世界本源,不管暗土世界再如何变化,他也仍然掌握着一部分的暗土世界权柄,这权柄保证了他对这一方世界的掌控,对他行事极有助益。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也不是非得把持住这一部分权柄才能存活下去!
净涪手轻轻一扬,那缕玄气便自抛升而起,丝丝缕缕地缠上那枚地府令,又被那枚地府令吞噬殆尽。
眼见得这一缕暗土世界本源尽皆没入地府令中,净涪终于笑了一下。
但这笑容也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敛去了。
他正色扬声,落。
一声压下,这枚地府令真就直接从半空坠落,穿过那坚硬的汉白玉,甚至穿过人间世界与暗土世界的那一层空间壁障,落入到暗土世界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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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令出现在暗土世界里的那一刻,净涪深吸一口气,合掌躬身,深深而拜,请地府立!
白凌、谢景瑜、皇甫明棂等等一众观望的人,不论是近在这祭坛左右,还是远在千里之外,尽皆紧随其后,躬身礼拜,扬声道,请地府立。
景浩界世界中,那些修为更浅、地位更弱根本无从得知是谁在做什么,又是为了什么而操劳的众生们,不论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也不论他们现下都是什么状态,各各福至心灵也似地齐声道,请地府立。
便连那些不通人言,甚至没有灵智的畜生,这会儿也都低压着头颅,发声以和。
在响彻了一整个世界请立声中,那枚不过巴掌大小的地府令陡然爆开,一阵无形无质的波动划过虚空,一片与周遭截然不同的空间直接出现在暗土世界内部。
那是一片宫殿群,宫殿群外间,有茫茫渺渺的黄泉路,有冰冷混沌的忘川河,河上有桥,桥头有土台,土台侧旁有大石。
这一片空间格外的不同寻常,光只看着,就让人打从心底,不,灵魂根源处生出一股寒意来。
然而,这片空间里最为引人瞩目的,还是那一片绵延广大的宫殿群。
那片宫殿通体玄黑,阴冷却庄重,透着一种直入神魂深处的威严。
这其实不算是地府,它应该是诸天寰宇中大地府的投影。
这片空间在景浩界中现身之后,那枚地府令便就虚晃得一下,直接没入暗土世界中,再不现于众生眼前。
它也确实该隐遁去,否则被人轻易拿出,只怕就动摇了这一处小地府的根基。
净涪看得那地府投影一眼,抬脚向前迈步。
白凌跟在他身后,只在祭场之外观礼的一众高阶修士们目光须臾一凝,也跟上了净涪。
明明净涪是站在祭坛上向前走,这祭坛也是平稳干净,但净涪带着白凌这一步步走出,却愣是让人看出了他们正在往下走的感觉。
事实上,他们也没看错,净涪真的就是带着白凌在往下走,不过走得几步,他们竟已走入了暗土世界里,直接出现在那片宫殿群前方。
落入暗土世界里,率先挤压着心神与身体的是暗土世界里无处躲避的绝望、怨怼等等诸多负面情绪,哪怕被净涪护持住,白凌一时也难以承受,身体止不住的发抖,双眼满布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净涪察觉到白凌的异状,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抬手结定法印,口中念诵神咒,唵。
神咒入耳入心,白凌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心头积压着的那厚重压力散开些许,有光映入他眼中。
白凌愣怔看了净涪一眼,立时低头。
净涪停下脚步,问他,要回去吗?
白凌身体颤抖了一阵,到底抬头冲净涪摇头,咬牙挤出一个声音来,不。
如果没有意外,这小地府应该会是他接手,既是他需要面对的问题,又怎么能在这一刻退缩?
净涪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只回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可不单是白凌,就连此刻人间界中注视着他们两人的一众高阶修士们也都发现了,净涪的脚步比起早先时候慢了一点。
白凌连忙跟上净涪,边走边平复心情,都来不及去细看这些宫殿群的模样。
净涪倒是有些闲心,他放慢脚步的时候,也细细赏玩了一阵。
毕竟是投影,这些宫殿群的外观与形状,与景浩界里惯常的宫殿布设与妆饰不太一样,让净涪很是开了一把眼界。
当然,今日里切切实实开了一会眼界的,并不仅仅只得净涪一人,还包括景浩界中此刻注视着他们两人的一众高阶修士们。
他们这些人虽然都是景浩界中备受尊敬的高阶修士,但很多人都不曾离开过景浩界世界,实打实的一个土包子,如今窥见诸天寰宇世界中的大地府一角,简直是如痴如醉,浑然不知外物。
净涪却不会因为这些人而停留,他带着白凌一路穿过门户,到得一个宫殿正殿,先抬眼看了看那高高挂起的匾额,然后合掌一礼。
那正殿中原本紧紧闭合的殿门自发洞开,让出一条路来。
白凌才刚刚回神,不想看见这一幕,很是惊了一下,匆匆忙忙地学着净涪合掌拜了一拜。
这可是地府十殿阎罗第一殿。
净涪跨过门槛,踏入殿中张望了一阵,便再不前进,只对着前方一礼。
这大殿面积极其宽敞,但殿中却没有尊位,只在大殿主位处设了一个宽宽的条案,条案后头设一座椅,而那座椅上......
此刻正坐着一道身影模糊的人影。
大殿中头也不抬一直忙碌着的那位阎罗王终于抬头看了过来。
饶是净涪,一时也禁不住拼住呼吸,更别提白凌了,他两腿颤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软倒在地上一样。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净涪完全无法形容,可单单只是这一眼,也让净涪难受得很。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及本尊早在第一时间就支援了过来,但即便如此,也仅仅只是让净涪能喘一口气而已,再多,就做不到了。
秦广王见得,随即一笑。
这笑容在那张五官模糊的脸上非常的不明显,可就是这样,也仍然让这一刻所有望着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大神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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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把持住心神,勉强将颤抖僵硬的手掌挪到胸前,合起,弯身再是一礼。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一回,显然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话了。
秦广王点点头,算是回礼,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忙活。
然而,也就是在他回礼的那一刻,他的身影,连同他案台上的那许多文书,尽皆散去,只余空荡荡的一个条案。
不,不是只得这一个条案。
那条案上方虚空上,悬浮着一张表面浮着繁复云纹的卷轴。
净涪的目光不禁挪向了那份卷轴。
那卷轴仿佛是察觉到了净涪的目光,须臾一动,向着净涪飘来。
净涪下意识抬手,那卷轴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的手掌上。
拿定这一份卷轴,净涪都不用打开卷轴细看,就依然清楚这卷轴里面都是些什么内容。
他拿着卷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后,他又再次合掌,对着那空荡荡的条案一礼。
净涪转身就往外走,经过白凌身侧的时候,净涪目光扫去,低声道,走了。
白凌被净涪这么一提醒,才有了动作。
他也是机灵,没有直接转身去跟上净涪,而是先端端正正对殿中那主位去拜了一拜,才急急跟上净涪。
净涪跨步越过门槛,出了这宫殿,再未往其余各殿而去,而是沿着来路往外走。
白凌心中好奇,却不敢打探,只埋着头跟随在净涪身后,偶尔得了空闲,也只是抬手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净涪脚步很快,不过得片刻,就离开了那一片宫殿群,回到了位在人间界中妙音寺后山处的那一处祭坛。
白凌立在祭坛上,张目往外间四望,入眼的仍然还是那一片厚重绵密的夜雾。
但饶是这样,白凌也很是松了一口气。
净涪不理会他,他拿着手中卷轴,抬头望向景浩界天地。
那些跟随着他的目光仍然在他左右,此刻哪怕是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净涪也仍然能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
他面色不动,只对着这片仿佛也在凝望着他的天地抬起了手,显出手中拿着的那份卷轴。
尊阎君令。
他扬声,声音传入四野,落在所有有缘人耳中。
景浩界小地府阴兵归位。
说完,他直接放开了手中的卷轴。
一股自天地间而来的力量拖拽着这一份卷轴,带着它升入半空。在半空停滞得一瞬后,这一份卷轴徐徐拉开。
卷轴中未有文字,未有图画,只有一片的白。
然而这一片洁白映照在天地间,却已然胜过许多文字。
净涪抬眼,和其他一众人等一般,望着那份打开的卷轴。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正与本尊合力,将这一份卷轴的表相以及它表面逸散而出镇压天地的灵机全数刻入脑海中,只待来日修为足够时候,才加以参详。
卷轴就那样打开着,在半空中停顿得片刻,仿佛确定了所有人都看过这一份卷轴之后,它微微一震,那洁白的卷轴内中顿时散出三千道玄黑的灵光。
灵光四散,一时竟将这一片祭场周遭的夜雾都撕扯出了无数个裂口。
净涪立在原地,看着那灵光落在白凌手上,落在站在谢景瑜与皇甫明棂身侧的白凌那两个副手上,落在景浩界各处。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白凌仍然被落在手上的玄黑灵光吸引去了全部心神,愣愣地看着这一道玄黑灵光在他手掌上演化出一个打鬼棒。
白凌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下意识就想去炼化那个一眼看着就觉得不凡的打鬼棒。
但他自身的灵力才刚被送入到那打鬼棒中,就直接被吞噬殆尽,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激不起。
净涪看见,不禁一哂,问道,你想要成为地府阴兵?
他说的地府,明显不是当前景浩界暗土世界里的那个小地府,而是诸天寰宇中的那个大地府。
白凌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手足无措,然而哪怕强撑着,他也还是低声道,我错了,师父。
净涪无声一笑,再没说什么。
白凌稍稍缓过神来后,只往那打鬼棒中打入自己的气息烙印。
这一回,白凌很是顺利地掌控住了这一个打鬼棒。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白凌才知道,这一个打鬼棒只是那玄黑灵光变化出来的阴兵武器而已,倘若他愿意,待到日后他熟练掌控住那一道玄黑灵光之后,他还可以催动玄黑灵光演化其他阴兵武器,譬如拘魂幡之类的。
白凌一时兴起,拿着那打鬼棒就暗暗把玩起来,半响后才将那打鬼棒散去,恢复成一道玄黑灵光的本相,落入白凌袖中,隐去不见。
净涪倒是耐心,等了一阵,待到那三千道玄黑灵光尽皆被它们命中主人掌控,打入气息烙印之后,他才又往前走出一步。
那一步踏出,落地极轻,惊不起他脚边微尘,却落在了那三千阴兵心头上,叫他们不自觉地向着净涪的方向看去。
净涪不理会这许多目光,只喝道,尊阎君令,阴兵归位,当引世间死魂归去,领生魂往生。
一众不论事先是否知晓小地府计划的新出炉阴兵们听得这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威严声音,浑身尽皆一震,不自觉朗声应道,我等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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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得这一声后,那三千阴兵刚刚收取的玄黑灵光顿时光芒大盛,护持着他们去往景浩界各地,接引那许多被困在祠堂或死地的魂灵,带着他们循着阴路直入景浩界暗土世界,通过黄泉路,上得奈何桥,在望乡台前停留一阵,又直往那片宫殿群的第一殿而去。
俨然就是一副正经的地府运转模样。
但这景浩界中的小地府不过是诸天寰宇中大地府的投影而已,与真正的地府还是不同的。
最明显的,便是这小地府中没有那一位熬汤的大神孟婆。
而就地府的运转而言,这些被阴兵引领着送入秦广殿去的阴魂们也没有再出来,而是通过这小地府与大地府之间的牵引,直接往大地府去,接受大地府的审判与裁定。
无数的阴魂被阴兵从景浩界各处带出,送入到位在暗土世界里的小地府去。
也是这一刻,一众观望着净涪动作的景浩界各方高阶修士们,才终于发现他们这个世界,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阴魂滞留了。
那数目,庞大到他们都不敢去细数,纵是认为自己心志坚韧,世间无一人无一事可以动摇的,也只扫过一眼,便当即避了开去。
可是他们避开了东面,西面也是那挤挤攘攘的阴魂被阴兵引出,要再躲开西敏,南面和北面也是一般的情况。
到得最后,他们也只能闭着眼睛,堵塞了耳朵,权当自己是个看不见听不见的聋子、瞎子。
反正他们那么多年都这样既聋又瞎的过来了,又何妨这一阵子?
但也有不少的高阶修士,纵然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在掌心中掐出血迹来,也仍然大睁着眼睛看着。
看着这一幕幕,看着那些阴魂面上眼中的麻木与死寂,看着这一刻阴暗又光亮的世界......
他们将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暗自提醒着什么。
白凌及其他九位阴兵却不理会这些隐在人间界里的阴魂们,他们这十人目光混沌,身上未有灵气激荡,却依然通过人间界与暗土世界的空间壁障,直接踏入暗土世界里。
这十人分落十方,各据方位,身上一道玄黑灵光升腾而起。
灵光照耀虚空,虽不过微光,却似乎足以涤荡尽整一个暗土世界。
无数年月只在咒骂、怨怼、憎恨中沉沦的残魂们仿佛也看见了那一点映入他们眼底的微光,停滞了一瞬,转着眼睛沿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去寻,便正正看见眼神沉凝的白凌这十人。
那一瞬,暗土世界里数之不尽的残魂眼底仿佛有水光涌动,又有什么东西,似乎要脱出眼眶的束缚,脱落开去一样。
但也仅仅只是这一瞬,那无数的残魂又很快被怨怼、憎恨等等情绪拖拽着,复又无休无止地咒骂、嘶吼着。
白凌等十人也不为所动,在立定方位之后,手中变幻法决。
明明他们这十人也不过半个时辰前才拿到了那道玄黑灵光,确定自己阴兵的身份,但这一刻,这玄黑灵光落在他们手中,却是如臂指使,随着他们手中的法决变幻,显化一尊高大厚重的旗幡。
旗幡方方立下,这暗土世界中就有阵阵旋风卷起,裹夹着其中的无数阴魂,投入到旗幡中去。
随着这无数的阴魂投入旗幡,那开始时候表面不过一片混沌的旗幡开始浮现一幅幅山水模样的图画,画中又有许多面目模糊、身形虚幻的魂体活动,竟似是人间模样。
净涪只立在祭坛上,目光落在那暗土世界里,静静地看着。
但他头顶上方虚空处,却有丝丝缕缕的功德光垂落,绵绵无尽。这是自暗土世界中第一个阴魂在阴兵指引下踏入了秦广殿时候,就开始落下的功德光。
净涪自这功德光开始落下时候,就察觉到了,但他的目光却只一瞬不瞬望定白凌这十人,看着他们的动作,也看着那旗幡演化。
还是太慢了。识海世界里,心魔身说道。
本尊也道,时机到了。
佛身微微阖首,净涪转眼望向竹海那边。
文竹心神一动,也从白凌这十人身上拔起目光,望向净涪那边,正正对上净涪的目光。
净涪合掌一礼,声音不高亦不低,只如平常时候一般说道,可否借灯笼一用?
文竹正色回了一礼,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得了文竹的应允,净涪便自抬手一招,挂在竹海中央的竹楼里那盏表面画着暗土景象的灯笼轻轻一转,脱出梁上的挂钩,飞向身在妙音寺后山祭坛处的净涪面前。
净涪也不接,只将这灯笼向着暗土世界那边推了推。
那灯笼当即就转了个方向,直直坠落而下,落到暗土世界中白凌那十人的头顶虚空处。
那灯笼灯火微弱,表面的纸张也薄得仿佛只需稍稍用力就能戳破,但它出现在暗土世界的那一刻,灯火火光照亮了大半个暗土世界。而那灯火火光照亮的地方,所有阴魂眼中都升起了一点亮光。
他们终于又醒了过来。
虽然他们能保持得这一点清明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他们自己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这些阴魂紧抓住那极其短暂的时间,都不理会自己当前的状态,就像疯魔一般扑向白凌那十人,扑向那十支竖起的高大旗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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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些阴魂投入旗幡中去,得到拘魂幡的庇护,渐渐滋养魂体,补足本源,就有丝丝缕缕的功德光落下,一半投落在那盏灯笼里,不断增进灯笼的威能,一半又分作两份,分别落向净涪和竹海处。
这就是功德异宝较之寻常灵宝的珍贵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晚安。
第114章
到底这灯笼的威能早在净涪起手编制时候就已经有所料想了,如今不过就是将净涪预想中的情景变成现实而已,并不能引得净涪多少目光。他只一眼瞥过,确定这灯笼的状况后,就转了目光去,打量着白凌等十人手中的拘魂幡。
这是拘魂幡?仿佛还有养魂的作用......
本尊微微点头,应了心魔身的话道,地府替阴兵配备法器,就算多是拘拿作用,也并不像损伤其中魂魄本源,纵然有养魂的作用,也不甚稀奇。
佛身也往识海世界里道,不错,而且景浩界世界法则崩毁,对世界中存活的众生来说本就有着莫大的影响,更何况是这些已经没有了肉身做庐舍护持的阴魂?他们入了拘魂幡中,总比待在暗土世界里来得安全......
净涪三身紧盯着暗土世界里的情况,只偶尔凑在一处说话,讨论一下暗土世界目前的状况,时间便这样打发过去了。
然而,景浩界自世界重塑时候起就被囚困在世界中的阴魂残魂实在数不胜数,纵然这三千新出炉的阴兵忙活了整整一夜,也不过是粗粗整理了一遍景浩界世界中的阴魂残魂,还有许多阴魂残魂等待着他们的引领,更别提暗土世界里那数之不尽的阴魂残魂了。
而且这个世界上,还每时每刻都有生命逝去,有新的阴魂脱出肉身,等待他们的接引,这些阴兵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每时每刻都飘荡在空中。
幸而景浩界世界似乎也惦记着这新立的小地府,新新入职的阴兵们,纵然一夜过去,那亮起的天光也被厚重的云与雾层层遮去,半点未曾照落在人间界中。
故而哪怕已到了正午时分,整个景浩界世界也都是朦朦胧胧的,连三丈远的距离都看不甚清楚。
左天行暗自叹了一口气,拿起了手边的剑令,扬声吩咐下去。
立时就有道门的年轻弟子接了剑令,又一一分派下去,令下方负责镇守地界的一众道门子弟们行动起来,维持道门界域中无数众生的生活日常与安定。
如左天行这般行动的,并不仅仅只得他一个,也绝不止他道门一方,佛门乃至魔门都一一出手,维护一方安定,又尽力协助那三千阴兵行动。
便连竹海,也早早将那一盏描画着人间红尘的那一盏灯笼取出,挂在了竹海边上的一棵绿竹上,任灯笼中的灯火在这仿佛绵绵无尽的白雾中静静跳跃。
如此忙乱的日子一连持续了十四日,方才勉强告一段落。
看见那厚重的云层、浓雾破开,金灿暖和的日光遍洒人间,非单只是人间界中的无数凡俗众生,就连左天行、清源、留影这些景浩界高阶修士们,也都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禁不住从屋舍中走出,享受着这久违了的阳光。
他们这些人其实还算是好的,真正忙得直接瘫下来的,却是那三千被选中的小地府阴兵。
许多阴兵眼看着云层、浓雾散开的时候,再坚持不住,都顾不上自己现下所在的位置,直接就倒下去了。
不能怪他们,如此不眠不休地忙活了一十四日的工夫,哪怕有景浩界世界、小地府伟力加持,他们本身又都起码是筑基期的修为,这么一遭坚持下来也是够呛的。
而更悲惨的是,他们这一十四日不眠不休的忙活,也仅仅只是熬过了小地府创立的日子而已,往后,还有许许多多被积压的工作在等待着他们。
在难得地保持着清醒的白凌有气无力地将他手中挤满了阴魂的拘魂幡送入秦广殿那一刻,景浩界所有金丹境界往上的道修、魔修以及比丘境以上的佛修,尽数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凝神感受片刻,终于止不住地露出笑脸来。
果然!
哈哈哈!果然是可行的!
便是净涪三身,也都在识海世界里同时笑了开来。
佛身感叹道,这一通忙活倒也还算值得。
本尊也是微微点头。
不错,他们这一趟忙活确实值得。因为就在刚刚,景浩界世界终于真正地止住了坠向归墟的势头。虽然还没有往景浩界很早很早时候所停靠的位置拔返,但它确确实实停了下来。
也就是在景浩界确定停止坠落的那一刻,有比阳光更璀璨更温暖的功德金光自天地间凝聚,分别投落在景浩界各处。
白凌等三千阴兵各有收获,甚至还不待他们反应,那些功德光就已经在他们催动了他们四肢百骸里的灵力运转周天,一个又一个境界瓶颈轻易破开。
等到这些功德光消化殆尽时候,本还是筑基期修士的他们赫然已经凝练金丹,稳稳当当地成就金丹真人。
这些不过是寻常的阴兵而已。
以白凌为首,负责清理暗土世界那无尽阴魂残魂的十位阴兵的收获更是丰厚。哪怕绝大部分的功德已经推动着他们晋升成为金丹真人,也仍然有小部分功德保留下来,各各隐入他们的神魂之中,以待日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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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凌才刚刚醒来,都没来得及去掌控自己身上突然暴涨的修为,眼角余光就先瞥见了一角衣袍。
他当即就跳了起来,对着那衣袍的方向合掌躬身作拜,弟子拜见师父。
来者确实净涪。
剩余九位还滞留在暗土世界里的阴兵听得白凌声音,一时也反应过来了,尽皆跳起身来站定,对净涪的方向行礼,我等拜见净涪和尚。
净涪还得一礼,却只摆摆手,与他们道,忙碌了这么久,都先回去歇着吧,等夜里,可还有工作等待着你们呢。
那九位阴兵面面相觑得一阵,到底不敢多说什么,只躬身一礼,就真的退出了暗土世界,返回了人间界中。
哪怕暗土世界里此刻还有数之不尽的阴魂残魂未曾被送入秦广殿中,这九人一时也顾不上了。
这会儿就先让他们歇一歇吧,剩下的,待到入了夜之后,他们再来继续。
不是他们懈怠公事,实在是扛不住了,而且那被功德催动提升的修为也还需要他们去掌握把控......
磨刀不误砍柴工,他们工作是要紧,但也不能全然不顾自身。
毕竟他们现下也只是金丹境界的修士而已。再说,阴兵的身份于他们而言也只是兼职,他们可还是人修,是活生生的人。
十位滞留在暗土世界里的阴兵,也就只得白凌强自留了下来。
净涪目光瞥过他苍白的脸、无神的眼,问道,你不回去歇着?
白凌应道,弟子不累,师父是有事?
净涪只是点头,简单回应过白凌,便反问道,你真的不累?
白凌摇摇头,又更站直了身体。
净涪收回目光,你可还记得......因为小地府的事情,我妙音寺的皈依礼推迟了么?
白凌沉默得一下,无声点头。
但他虽这般应着,小眼神还是往净涪身上转了转。
他家师父向来深思熟虑,算无遗策,自然也没漏了这一桩。不过是因为未能确定小地府真正落成需要耗费多少时间,才没有真正定下确切时间而已。但到底只是推迟,不是直接撤去,总归还是要完成的。
也是没办法,和多拖一日处境就更艰难危险十分的景浩界世界比起来,妙音寺的皈依日实在算不得什么。
反正又不是错过了确定下来的日子就完全错过了,只是需要另选日子而已。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净涪只消看白凌一眼,就知晓白凌现在想的是什么了,但他特意将这事与白凌说道出来,并不是要提起这一件事,而是着重在提醒白凌,他确实该回去休息一阵了,不然那推迟的皈依礼白凌还得缺席。
白凌觑见净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心中一凛,不由就停住了脚步。
妙音寺这一年的皈依礼,关乎他仅有的两个师弟、师妹入道修行,他确实缺席不得。尤其是谢景瑜还彻底与谢家翻脸了,谢家显然不可能会有人来观礼,他作为师兄,却是理应出席。
净涪见他明白了,手中袍袖一甩,便直接将白凌送出了暗土世界,回去吧。
白凌在祭坛上站定,抬头就看见祭场外间正紧张又担忧地看着他的谢景瑜和皇甫明棂。
他冲他们笑得一笑,却很快收敛了表情,对着暗土世界的方向躬身一礼,是,师父。
净涪送走白凌之后,便又寻定了方向,往那秦广殿走去。
边走,他边左右察看着这暗土世界里的情况。
心魔身张望了一阵,也很是松了一口气,笑道,虽然还比不上当年我们初初落入暗土世界时候所见的世界模样,但比起小地府落成之前,却又要好上太多了。
本尊微微点头,但他也没去看那暗土世界的情况,只转头去看心魔身,问道,你可安心了?
问话的是净涪本尊,心魔身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点头点得甚是干脆了当,确实安心了。
上一世他还是皇甫成那会儿,暗土世界权柄归属于他,是被他深藏的底牌,几次三番救他于危急时候,净涪对暗土世界也不是不感念的。就是这一世重修的时候,净涪也很是借了暗土世界的便利,眼看着暗土世界的情况持续恶化,净涪实在做不到心安理得。
如今......
虽然暗土世界权柄彻底交了出去,但有小地府在暗土世界里立着,暗土世界的情况就能持续好转,假以时日,甚至还能演化成真正的阴世,净涪看在眼里,也是安心欣慰得很。
本尊觑了他一眼,又笑了起来。
佛身听见识海世界里的对话,心里也很是轻快,就连那渐渐放慢的脚步也带上了几分闲适。
纵然边走边看,还稍稍放慢了脚步,净涪还是来到了秦广殿前。
他没有阴兵身份,不能自由出入这秦广殿,便在殿门前站定,合掌对着那敞开的殿门拜了一拜,方才跨过门槛入内。
殿中仍是当时净涪带着白凌离开时候的模样,哪怕三千阴兵在这十四日的时间里来了走走了又来地频频进出,这秦广殿也未有丝毫改变。
可净涪不过堪堪跨过门槛,就察觉到了一双自无尽远的空间外望过来的眼睛。
这双眼睛净涪也是见过的,就在当日小地府初立,他带着白凌来请阎君令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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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净涪又知道,他眼前其实并没有人。
净涪定了定神,没有左右张望,目光只垂落在自己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身后忽然转出一座九层的宝塔,每一层宝塔都有舍利镇压,佛光璀璨和暖。
正是净涪佛身的本命灵宝光明佛塔。
净涪双手捧着光明佛塔,对那空荡荡的主位躬身而拜,平声道,小僧昔日在此界中收取一座以白骨祭炼、阴魂淬养的魔塔,如今塔中阴魂已然脱出,望阎君允准,送他们进入轮回,往生而去。
净涪察觉到那双眼睛的目光往他手上佛塔看了一眼,便听得一个声音自无尽远的地方传来,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边,准。
净涪又躬身一拜,才站直身体,催动手中光明佛塔。
光明佛塔中镇压的舍利子一颗接着一颗亮起,待到塔尖那一颗舍利子亮起时候,舍利子所催发的金色佛光陡然齐聚,以光明佛塔为起点,伸展出一条莹亮又稳固的道路。
光明佛塔那片无尽莲海中念经的无数阴魂终于停了下来,看着那一条自佛塔延伸出去的道路愣神。
盼望了无尽岁月如今才终于出现的往生道路就在脚下,这无数阴魂们却都静默了。
净涪望入光明佛塔里,看见那佛塔中的无数阴魂,微微笑了一笑,去吧。
被净涪这话一点,他们才醒过神来。
这些阴魂对视得一阵,到底有人率先从莲花上站了起来,轻飘飘一跃,就从莲池中荡出,落在那条稳实的道路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模样的阴魂。
这阴魂落到通道上,也不沿着那通道往前走,先就转了身来面对净涪,躬身对净涪深深拜下,多谢净涪和尚,和尚救度之恩,希望来日有缘得报。
他话说完,也没等净涪的回应,自己站起身,脚下一点就往前方飘去了。
净涪沉默地合掌回礼。
那阴魂往前飘得一阵,很快就走到了道路的尽头,又化作一点白色的荧光投入冥冥,消失不见。
这阴魂的动作像是一个开关,紧随他之后,一个又一个阴魂从莲花上站起走下,来到净涪面前,对净涪深拜下去,才往那道路的尽头而去,又在尽头处化作一点荧光消失。
光明佛塔中的阴魂数目庞大,往常时候数之难尽,净涪也没有费心去数,但今日,他却是将这九成的阴魂都认了一遍。
待到最后一个有意踏入轮回往生的阴魂化作荧光消失之后,净涪收回目光,望向光明佛塔中剩下的那十万阴魂,又问了一遍,你们真的决定留下?
那十万阴魂原本只在莲花上坐着,表情复杂地看着同伴一个个走下莲花,去往那道路尽头往生。这会儿听得净涪问话,却是一个个从莲花上站起身来,对净涪合掌而拜,是。我等心意已定,望净涪和尚成全。
净涪微微摇头,当日我既然给了你们选择,就不会反悔。
稍稍停顿得片刻后,他又道,倘若哪一日你们改变主意了,且告诉我,我再送你们往生。
虽然不觉得自己还会反悔,但对于净涪的好意,这十万阴魂也是领受的。
多谢净涪和尚。
净涪微微摇头。
这些阴魂却不在意,也不去细看莲池中空了好大一片的莲花,只端坐在自己脚下的那朵莲花上,垂落眼睑,诵读佛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净涪心中念动,那一条通道随即散去,亮起的舍利子也一层层敛去佛光,整一座光明佛塔都暗淡了下来。
通道隐去的那一刻,净涪清楚察觉到那道目光的离开。
也是,毕竟是诸天寰宇大地府中的十殿阎罗第一阎君,忙碌得很。能抽出这一点时间来分神关注他,也算是这位阎君很给地藏王菩萨面子了。
翻手将这光明佛塔收起,净涪又对那主位合掌拜了一拜,方才转身离去。
他一路走出秦广殿,往人间界而去。
他脚稳稳踩落在祭坛上的那一刻,又是一片功德光找着他落下。
这功德光也是分作了两份,其中三成的那一份落入净涪识海,直接落向光明佛塔,剩余足有七成的那一份则落在净涪头顶,和净涪早先积攒下来的那些功德混在一起。
收了功德后,净涪并不理会那自景浩界世界各方投落过来的目光,转了身重新去直面那摆在祭坛上的条案与香炉。
如今距离上一回礼祭天地已经过去了十四日的工夫,那条案上的灵果与净水也已经散去了它们当日被拿出来时候凝而不散的灵气,更何况是那插入香炉中的线香?
净涪看得一眼,就要上前,然而白凌的动作更快,他先净涪一步抢到条案边上,将那以作祭品的灵果取下,递给净涪。
净涪看得他一眼,双手接过那灵果果盘。但他拿定了灵果果盘后,却没有收起,而是向着祭坛前方扫了出去。
那果盘中的灵果撞在地上,却没有如同寻常灵果落地一样,或是摔烂,或是破损,而是直接散作了尘埃,消失在黄褐的泥土表面。
净涪眼看着这一切,却很自然地将这果盘递还给白凌,又去接过白凌递过来的净水。
那净水也不例外,全被净涪对着祭坛前方扫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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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得这些祭品之后,净涪又从白凌手中接过新的祭品供上,最后接过线香,捧在手上燃起,默默祝祷几句,再肃容拜得三拜,方才将他手中的线香插入到香炉里去。
白凌也随着净涪一般动作。
但不论是最靠近净涪的白凌,还是景浩界各方一直观望着净涪这边动静的那些高阶修士们,都没有发现在净涪将手中线香插入香炉那一刻自天地冥冥处落在净涪身上的一点白光。
哪怕是左天行,也不曾抓住丝毫痕迹。
唯独景浩界世界之外,垂目观望着这一处祭坛的那些大魔、五色鹿一族乃至天魔主,才抓住了那一点异象。
那是......
天魔主稍稍挑了一下眉毛,又无声笑了一下。
那是什么?
五色鹿族群里,远乌转眼望向旁边的同伴,问道。
这一回坐在他身边的五色鹿显然比他骄傲,这会儿听得远乌问来,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远乌垂落眼睑避开那道目光,面上态度却仍然恭谨谦逊。
远乌这些日子以来的刻意结交显然很有些成效,见他这副模样,那五色鹿撇了撇嘴角,高高扬起头顶鹿角,说道,那是天地烙印。
天地烙印?远乌喃喃自语地重复着。
既然都已经跟远乌道破了那白光的本相,这会儿五色鹿也不遮掩,干脆就将这所谓的天地烙印与远乌解释了一遍。
也就是说,远乌皱起了眉头,这是修士救度了世界后,天地给予修士的证明?
那五色鹿点头,不错。
另一头坐得稍远一点的五色鹿明显听见了他们这边的动静,这会儿也侧了头过来,看着他们这两头五色鹿。
那五色鹿被这同伴看得一眼,面上神色不动,眼底却浮出了几分亮光,修士修为到了,总是得脱离世界,飞升到其他天地去的,尤其是像那景浩界这样的小世界,则更是多有修士飞升出去。
修士自本土飞升到得外界之后,总要接触到其他的天地,那修士飞升后去往的世界,如何分辨修士的功果?
远乌静静听着。
不外乎就是功德、气数。但倘若修士于本土世界的功果远超出功德、气数所能衡量呢?
听到这里,远乌也不免说道,天地烙印。
那五色鹿重重点头,不错,正是天地烙印。
享有天地烙印的修士,不论去到哪方世界,都将得到世界的厚待。起码也该是正视......
远乌听着同伴这说话,并没有细看那同伴是不是瞥向另一侧那位五色鹿的目光,只垂落目光,注视着那闭目似乎静静感知着什么的年轻和尚。
你倒是很得世界眷顾啊,净涪......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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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羡慕得双眼发红的并不仅仅只有这一只五色鹿,还包括景浩界世界之外围堵的那些大魔们。
对于这些大魔们而言,这玩意儿才更不常见,也更难得。
但任凭这些人羡慕嫉妒恨,此刻一无所知的净涪却是一身轻松。
是真正意义上的轻松。
他笑了一笑,转头去催白凌,你且回去吧,莫要因此耽误懈怠了工作。
白凌这一回没有坚持,他对着净涪躬身一拜,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净涪点点头,却又提醒白凌,此后再要做些什么,你当清楚。
白凌确实清楚。
这小地府立成,诸事劳碌还是寻常,最为麻烦的,只怕还要是看见了他们这些人收下的功德而对他们身上阴兵职责生出心思的修士们。
金丹期的修为虽然在这景浩界上也很看得过去了,可在某些人眼里,金丹期的修士还真算不得什么。
他倒是安稳得很。
毕竟他身后有一整个妙音寺,还有净涪,任谁来他都是不怕的。除了聚拢在他手下的那些阴兵之外,其他的阴兵会是个什么情况,白凌也同样不在乎。但......
目前的小地府绝对不能出岔子!
白凌沉沉应得一声,面上一阵犹疑。
净涪见得,便问道,什么事?
白凌一扫面上迟疑,立即答道,弟子确实有件事不太明白。
他觑了净涪面色一眼,才问道,师父,虽然小地府对梳理世界目前崩坏的生死轮回法则很是得力,也确实送了许多阴魂往生,可......
弟子总觉得我等身上的功德,似乎太多了点?
净涪对白凌的清醒很是满意。
毕竟在这些功德的冲刷下,真的很少有人能够保持清醒,还能留意到其中的不同寻常。
净涪点点头,分落到你们身上的功德当然不仅仅只有辅助小地府梳理生死轮回法则以及收拢阴魂往生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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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凌提起了精神。
小地府的出现,稳住了世界坠向归墟的脚步,你们分去的功德,还包括这一部分救世功德。
白凌听得这内中实情,心都禁不住抖了抖。
他是真的没想到。
白凌静默了一阵,很快想到了什么,他快速往天剑宗的方向扫一眼,才压低声音问净涪,师父,那小天宫......
净涪听白凌提起小天宫,倒是不觉得如何奇怪。
哪怕目前对景浩界中的普通修士来说,小天宫还是一个机密,但对白凌而言,却是实在算不得什么,恐怕在他消息传回妙音寺时候,他就已经听说了。
他笑了笑,很随意地道,小天宫自然不会比小地府差。
都是帮助景浩界梳理世界法则的两个体系,哪怕小地府梳理的是世界中的生死轮回法则,关乎这方世界上无量众生的死生大事,但负责梳理这方世界诸多法则的小天宫又何曾真的比小地府差了?
白凌听净涪这般评价,心里也是一凛,那么,我们......
净涪收回目光,转身去处理祭坛上的祭品。
你们还能抽出空闲来?
白凌一阵语塞。
还真不能。不单单是景浩界人间界里,就是暗土世界里的那无数阴魂,也不是他们等闲能够清理干净的。
回去吧,好好干活。
净涪将祭品往外送出,又收拾起这些瓶瓶罐罐。
白凌肃容应得一声,待要转身时候,目光瞥见净涪动作,一时停了脚步,犹豫着是不是该上前帮忙。
但他看了看净涪,到底还是不敢,转身下了祭坛,出了祭场。
守在祭场外边的两个副手见状,连忙来到白凌身旁,跟随已经与谢景瑜、皇甫明棂简单说道过两句的白凌一道离开这一片后山。
谢景瑜与皇甫明棂对视一眼,仍然老老实实地守着。
直到净涪将这里的所有物什收拾妥当,又撤去守护祭场的几个阵禁,来到他们近前的时候,这两人才齐齐合掌,躬身对净涪作礼,师父。
嗯。净涪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走吧。
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两人连忙跟上净涪。
白凌离开时候,确实与谢景瑜及皇甫明棂打过照面,净涪哪怕在那边忙活,也是有分出心思来观察的。
此刻又见谢景瑜、皇甫明棂两人面色、目光俱都平和,显然并不曾因白凌身上暴涨的修为与那接连垂降而来的功德扭曲了心志,净涪心里极是满意。
不错。
谢景瑜与皇甫明棂冷不丁听见净涪这句评价,一时很是不解,但很快就回过味来了,不禁就显出了几分欢喜。
净涪看见,心下有些好笑,面上却是半分不露,只带了他们两人一路往妙音寺去。
他也知晓这一回回寺后到皈依礼正式开始,他约莫都不会有时间与这两个弟子细细交代了,便趁着这个机会,询问过他们两人近日的状况,安抚这两个即将参加皈依礼的弟子。
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也都一一听了,小心将净涪的提醒记在心底。
纵然净涪为了这两个小弟子特意放慢了脚步,可这一段路还是有尽头的。到得堪堪接近妙音寺后门时候,净涪果真便看见了前方不远处那满满当当站了一地的大和尚、比丘及沙弥。
哪怕净涪一直以来多在外间奔走,少有与寺中僧众打交道的时候,可这会儿匆匆一瞥,也知道一整个妙音寺的寺僧都在这里了。
一个不少,一个不差。
眼见得净涪走近,以清源、清笃、清镇等一群大和尚为首的这一众妙音寺寺僧却是齐齐合掌,与净涪躬身而拜,我等代景浩界众生,拜谢净涪和尚,多谢净涪和尚悲悯,立下小地府,替我景浩界天地梳理生死轮回法则!
在这一众大和尚之后,众比丘、众沙弥也是各各齐声高呼,我等代景浩界众生,拜谢净涪和尚,多谢净涪和尚悲悯,立下小地府,替我景浩界天地梳理生死轮回法则!
在这一浪接着一浪的山呼声中,整个天地仿佛都静了下来,聆听着他们的声音。
便是净涪,也很是木楞了一阵,才醒过神来收拾场面。
他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平平响起,却稳稳压住了那声浪的末节,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一众寺僧的耳中、心里。
多谢各位同门盛赞,但我不过只是多出了点力而已,若非各方相助,如何能这般顺利?不敢当各位同门称谢。
清源方丈面上仍有喜色未曾散去。
他上前踏出一步,与净涪言道,你之功果,天地尽知,众生眼见,如何便是盛赞了?
清笃大和尚也从中出列,连声附和,方丈师兄这话不假,净涪,你守得起。
净涪推辞不过,到底被这一群大和尚簇拥着进了寺里,又在大法堂中与一众寺僧细说过其中经过,才堪堪得以脱身。
好不容易离开了大法堂,堪堪来到他自己禅院院门边上的时候,净涪心中一动,停下脚步,转眼看向了前方。
前方不远处的道路旁,左天行的身形正在渐渐凝实。
他眯了眯眼睛,语气是难得显于人前的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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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会儿很忙,没有空闲招呼你。
左天行面色一僵,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点头,打扰。
说完,他身影便散了。
净涪收回目光,直接推开院门入了院中。
他也没有往屋里去,仍在那菩提树下坐了。
净涪不过堪堪垂落眼睑,就有金色的佛光从他头顶照出,往四下涤荡而去,若不是这禅院里的阵禁尤为得力,这一片金光怕是要横扫出去,照遍整个妙音寺,乃至这一方虚空。
就在金色佛光辉耀的同时,他周身的气机震荡得一瞬,也往上拔起。
金色佛光中,渐渐有一方天地显化。那天地中,无量众生面上显出欣喜激动之色,其中又有十万万众生合掌,念诵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也就是这会儿净涪沉入了定境,否则他必定能够发现,这十万万众生不是其他,正是早先时候,净涪从光明佛塔引渡而去的那些阴魂们。
在那诵起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中,那面上尽是欣喜与激动的众生福至心灵,齐齐合掌躬身,唱响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响起,一股沛然磅礴的力量陡然显化,灌落入净涪四肢百骸,化作他自身的力量,将他推入下一重境界中。
菩提树下的空间也被这股力量震荡得几近扭曲,但即便如此,净涪仍然安安稳稳地坐定在菩提树下,连气机都未曾有过一丝紊乱。
到得这一切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净涪方才睁开眼睛来。
他迎着天边落下的橘红大日,轻轻笑了一笑。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也是嗤笑了一声,可恭喜你了啊,完成了十行第二行饶益行的修行,破入下一重境界。
心魔身嘴里说着恭喜,面上也有着喜色,但他话里的语气,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极不舒服。
佛身却不在意,将心魔身的道喜照单全收,也恭喜你,你的修为也突破了。
心魔身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他的修为确实也有所进益不假,但却是借了他的光,才有这一回进益的,心魔身心里也是有数。所以哪怕修为有所精进,这会儿也算不上多高兴。
本尊在一旁静默,没有作声。
都是净涪,一身修为精进,则三身修为都有进益。既然这样,谁先踏出这一步,又是谁借了他人的光破开瓶颈,又有什么关系?
但这话本尊也不会明说就是了。
本尊等了会儿,等佛身与心魔身尽皆了宣泄了心头的那一点气,方才抬起手来,摊开手掌让佛身与心魔身细看。
涉及正事,又是本尊开口,佛身与心魔身即便心下仍有别的心思,这会儿也尽皆收敛了,定神去看本尊的手掌。
这是?
佛身及心魔身两人打量了那道白光一眼,也是不甚明了,一时齐齐转眼,望向本尊。
本尊微微摇头,我也不知晓。
心魔身又问道,那它是怎么来的呢?
本尊也不遮掩,答道,在最后上香的时候。
他顿了一顿后,又说道,仿佛是与景浩界世界有些关系。
佛身先前一直在沉默,如今听得心魔身与本尊的对话,也终于开口了,既然是与景浩界世界有些关系,那应当是能够收下的。
心魔身也是点头。
本尊也就将那白光收了回去,自然。
收好这道白光,本尊状似不甚在意地询问道,十行饶益行境界之下,是第三行的无恚行?
心魔身一听本尊的这问题,就猜到了本尊会在刚才特意显出那道白光的用意了。
将那道目前用途还有些不明的白光与他们过目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大概则是缓和他与佛身之间的气氛,来和稀泥的。
但这个台阶,心魔身也没有拒绝,他这一时也就没再作声,只听着佛身说话。
不错,十行中的第三行,便是无恚行。
本尊又问道,那慧真罗汉,似乎也是在这一个台阶上?
佛身点头,是。
本尊也和心魔身一般沉默了下去。
佛身团团看过本尊及心魔身,低声道,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欲行菩萨道,忍辱护真心。
无恚行,就是要修忍辱。
本尊默默地接过佛身的话头,数道,忍有耐怨害忍、安受苦忍、谛察法忍。
他这些年也不是白过的,这些佛门常识,他都懂。
所谓耐怨害忍,也就是说对冤家仇敌要宽容忍耐,以德报怨,冤家宜解不宜结。而所谓的安受苦忍,则是说生活中的痛苦,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要能够忍受。至于谛察法忍,则是指对佛法须得深刻信仰,坚定不移。
这三种忍辱修行,又名生忍、法忍、无生法忍。
佛身微微垂落视线,不去看心魔身和本尊,低声道,佛说我得无诤三味,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
他念诵了这一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的经文,才又道,世尊赞颂无嗔无恚,想要参悟佛理,诸般色相是空,诸般烦恼相也是空。一切皆空,故而无嗔亦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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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说完,就低下头去。
整一个识海世界里,这一会儿尽皆沉默。
好半响后,心魔身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默,我可以忍让一年,也可以忍让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但不可能忍让一世。
他说话的声音不重,只是平平淡淡的,在述说一个再简单也再明确不过的事实。
本尊听得,微微点头,也应声道,确实。
佛身似乎是早在今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刻,也早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但又似乎仅仅只是灵台清明,心头自有答案浮现,以致他这一刻极其的平静安和。
不需要一世忍让,他道,甚至不必忍让千年乃至百年,佛法修行,非是只叫人忍辱,其实只是要降服心猿,把持意马,不让寻常杂念扰乱心境。其他,自有因果循环往复,报应不爽。
心魔身和本尊闻言,各各调转了目光,上下打量佛身。
心魔身想了想,又道,这很不容易。
心魔身修持的就是心魔一道,自然知道这说来十分容易也很是简单的话语内中极其艰难的本质。
降服心猿,把持意马,说来简单,但这古往今来无数修士,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佛身点点头,确实不容易,否则慧真罗汉也不会修行这么多年后,还被困在这一重境界中。但是......
这就是修行。
本尊沉吟了这么一会儿,也开口道,如果我们三身合力,该是能做到这一点的。
自分离出善念与恶念之后,佛身及心魔身衍生,本尊就已经算是跨出了第一步。接下来能否再往前走,就要看他们的修行了。
佛身及心魔身一时也都沉默了下来,他们对视得一眼,却没有立时收回目光,而是定定地打量着。
我会尽力。心魔身先道。
佛身也很快接话,我当然也会尽力。
此事关乎自身修行,心魔身和佛身自然不会因为那一点自天性而生起的不对付而继续对峙,恰恰相反,他们都会选择克制。
除道之外,本心最重。
为了己道,为了本心,这一点小对付算得了什么,如何能阻挡得了净涪?
本尊细看得佛身及心魔身的表情,一时也笑着点头,应道,可!
三身达成协议,很快就又分派了任务。
本尊很干脆地将两件大事揽了过来,当日水陆道场时候景浩界世界与我们的馈赠、竹海那无尽书海,都交给我来整理。
虽然佛身和心魔身也很眼馋,但这两件事情,确实又是净涪本尊最为适合。不论是他们中的谁,做起这事情来,感觉读是差了一点。
无奈之下,心魔身和佛身也只得点头。
这件事可以交给你。但认命归认命,心魔身还是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下,待你将这许多信息整理出来后,我也要细看。
佛身也连忙应援道,我们三身合力,方才能将这两处所得真正化用成为我们自己的东西。
本尊想了想,却是没应声,这就得闭关,但......我们能抽出时间来?
想也知道,这确实艰难。
佛身和心魔身沉默了一下,但到底不愿意就此放弃,艰难坚持道,总能抽出空闲来的。
本尊默然一瞬,还是点头了,却说道,那便看情况吧。
本尊已然做出了一定程度上的退让,佛身和心魔身也不好再过分,便只能这样了。
心魔身看了佛身一眼,觉得既然为了修行要开始合作,他也确实该对佛身释放善意。
那一处秘境墓穴,可以交由我来处理。
既然心魔身先退了一步,佛身也觉得自己不好僵持,便点头应道,谢景瑜与皇甫明棂两人明日就该皈依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吧。
本尊看了他们一眼,很是满意,当即便点头了,便就这样吧。
他想了想,望定佛身和心魔身,虽然十行修行是佛门菩萨修行的阶梯,但到底是一身修为精进,则三身修行破关,我等都得谨慎,莫要轻忽。
佛身和心魔身虽然没有说话,但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本尊见他们应了,才又道,这一境修行不易,我等皇甫成时期连带着往昔三十余年的积累到此也是尽数耗去,如今要再往前走,都须得我们自己去堆彻台阶,望你等莫要被往日修行的迅捷顺畅所惑,也莫要被这一回修行的困顿所催逼,戒骄戒躁,戒急戒满,踏实修行才是。
佛身及心魔身尽皆向着本尊躬身,沉声应道,是。
本尊点点头,都去吧。
眼看着佛身就要退出识海世界,再去执掌肉身,心魔身迟疑得一阵,到底叫住了佛身。
佛身回头,看向心魔身。
心魔身不去看佛身,只转了目光往别处看去,那秘境墓穴很是危险,我需要许多准备。
佛身笑了一下,应声道,我晓得了。
说完这话,佛身便出了识海世界。
心魔身暗自嘀咕了一声,却也没多说什么,只对本尊点点头,便自闭了心神,为闯荡那处秘境墓穴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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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既然答应了心魔身,也没准备毁约。所以在见证过谢景瑜及皇甫明棂的皈依礼,将度牒交给他们,又将他们交给净音照顾之后,他也帮着准备起来。
看着净涪一头钻进藏经阁,不断感悟、誊抄其中经典,绘画诸佛画像,忙得旁人看着也觉得昏头转向,净音便是有再多的不愿,也不会真的拒绝净涪。
更何况,净音对自己会接手谢景瑜、皇甫明棂这两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所以他在指引谢景瑜、皇甫明棂修行的时候,还会寻找机会开导两人。
对于这样的一位师长,谢景瑜和皇甫明棂也很是尊敬。故而当净音开导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会反过来劝慰净音。
师伯放心,我们都知道的。
眼看着谢景瑜话语有些泛泛,皇甫明棂也在一旁补充道,师伯放心,我们是真的知道。我们都听师兄说过了的,我们师兄往常跟在师父身边时候,跟我们也是一样的。
净音看着这两个师侄,再看看一直劳心劳力忙活小地府诸事的白凌,更是无法放手,只将他们三人抓在身边教导。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16章
有了净音接手三个弟子,净涪当然就更能够空出心思和时间去为自己的出行做准备了。
可净涪能够清清净净地待在妙音寺藏经阁里,藏经阁之外,包括妙音寺以及景浩界世界的各处地方,却实在是浪潮涌动,难觅安宁。
净音打发了已经换下俗家姓名,法号真景与真棂的谢景瑜、皇甫明棂两人,又往藏经阁里看了一眼,到底拖着厚重的步伐,去往妙音寺方丈禅院,见清源大和尚。
真景、真棂这两个新出炉的妙音寺小沙弥对视了一眼,俱各苦笑。
别的也就罢了,但这法号......
真是太难听了。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他们这一辈确实是轮到了真字辈呢。
算了吧,法号挺久了,总会顺耳的。
真景安慰真棂道。
毕竟他是师兄不是?
真棂沉了嘴角,忍耐了又忍耐,到底还是嘀咕道,我们家师父虽然也是净字辈的佛弟子,但他已然是和尚了啊,更何况师父他在妙音寺里的地位本就特殊......怎么就不能将我们提拔到净字辈呢?
净棂、净景什么的,总比真棂、真景好听不是吗?真棂、真景......
真棂越想越是难过。
真棂话虽没有说完,但意思却是谁都明白。
真景被吓了一跳,连忙左右打量了一阵,确定没有谁在注意他们之后,才道,想什么呢。净涪师父再是和尚,也仍然是净字辈的佛弟子,我们作为他的弟子,焉能僭越?
真棂也不是真的对妙音寺乃至净涪起了怨心,不过是一时难以接受,被真景这么一斥,也就快速收拾了心情。
师兄放心,我知道的。她顿了顿,说道,师妹妙音寺真棂,见过师兄。
真景见她是真明白,也自回了一礼,道,妙音寺真景,见过师妹。
他们师兄妹两人说话时候,净音已然到达方丈禅房了。
这会儿的方丈禅房里,并不是只有清源方丈一人在,妙音寺里各院堂的镇守大和尚们都在。
清源方丈见得净音自外间进来,只对他点点头,目光仍自在各位大和尚身上转过,问道,各处院堂都准备得如何了?
包括清笃在内的一众镇守大和尚也都肃容应道,俱已准备妥当,只待方丈师兄法旨传下。
净音在末座听得分明,脸色却是又更凝重了几分。
虽然他才刚从外间进来,只听见了这一段,但他是明白妙音寺这些大和尚们在说什么的。
净涪的小地府前日已然落定,眼看着也是一切顺利,故而妙音寺的重心就要开始转移了。
毕竟净涪当日除了提出小地府一时之外,同样也包括了净化暗土世界沉积一事。
目前小地府诸事顺利,帮着景浩界天地梳理了生死轮回法则,又替景浩界世界扭转了天地向归墟沉落的颓势,为妙音寺积攒大量功德与气运,成效尤其卓绝。眼看着小地府都有这般效果,妙音寺又如何会放弃清理暗土世界沉积这一份净涪为佛门谋划的大功德之事?
尤其天静寺、妙潭寺等等佛门各法脉动作频频,他们妙音寺也不能太慢。
道理净音是明白的,但这并不代表净音就不怵妙音寺这一群大和尚转移心力之后必定会堆积在他案头的那些卷宗。
净音是真的越想越头疼,偏他不能阻拦不说,甚至还得在诸位师长询问他意见的时候笑着点头。
就如这时。
......净音,可以吗?
净音合掌,正色道,诸位师伯、师叔且放心,弟子必定会竭尽全力,维系我妙音寺的日常稳定,不叫旁人置喙。
清源方丈与清笃大和尚对视了一眼,又看着净音的脸色沉默了一瞬,到底从自己的随身囊袋里摸出了一枚细小的铜铃递出去。
若真遇上事了,也不必强撑,只管通知我。
这本是应有之义。
难道还真指望他一个比丘撑住一整个妙音寺不成?
净音心中暗道,面上却是一喜,上前接过那枚铜铃,方丈师伯放心,弟子省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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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方丈点点头,却又谆谆教导他道,小地府一出,各方也必定不会平静,道门那边的小天宫,魔门那边的小魔天,都是事情,其中诸多纠缠,你都可便宜行事。
这就是放权了。
净音心里稍稍有些安慰,但他还是怀抱了最后的一线希望,敢问方丈师伯,弟子年轻,修为和见识多有不足,恐不能担事,不知寺里能不能......
他话都还没有说完呢,堂中坐着的一众大和尚们就先笑开了。
净音师侄,你虽然年轻,但能力却很是了得,这么几年来,我们满寺上下都是看见的,你莫要再谦虚,且放手去做吧。
不错,净音师侄你是我妙音寺的佛子,这些事情早晚都要交到你手上的,如今不过就是提早了些许时日而已,又有什么问题?
诸位师兄弟所言甚是。
净音只觉得自己头皮发炸,心头哇凉哇凉的。
他下意识地望向上首的清源方丈,又看看坐在清源方丈下手的清笃大和尚,然而清源、清笃这两位大和尚却只是对他笑得安抚。且他们那面上的神色,用两个字就能给完整概括了。
你看。
净音低下头去,只静静地听着堂中一众大和尚们的话语,一言不发。
清源方丈瞥见,转眼往清笃大和尚那边看了一眼,会不会太过分了?
清笃大和尚停了一瞬,又回了一个眼神过去,不然你留下?
清源方丈立时就笑了。
清笃大和尚微微摇头,这不就得了。
好半响后,等到堂中一众大和尚们终于停下来了,清源方丈才略略提高了声音,问道,净音佛子?
净音还能如何?
他站起身来,合掌与清源方丈一礼,弟子谨遵方丈法旨。
既然都已经定下来了,清源方丈也只作未曾看见净音的脸色,笑着点头道,如此,我等便去了。
他话音落下,堂中坐着的那一众大和尚们各个争先恐后一样闭上眼睛。
他们眼睑垂落时候,身上都有一道金色佛光扬起。这道金色佛光在各位大和尚们身上笼罩得一瞬,凝成一个厚重庄严的金身相后,便对堂中唯一一个保持着清醒的净音点点头,随即便同时合掌,低唱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不论净音心中有再多的不愿,这会儿也只定了心神,合掌低唱佛号相送,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落下,这堂中交相辉映的数十道金身相须臾间化作金光,投入暗土世界而去。
待到堂中气机彻底稳定下来,净音再睁开眼睛去看时,这堂中除了他之外,就只剩下一众妙音寺大和尚们的肉身了。
净音左右扫视了一圈,微微叹得一口气,又是合掌一礼,躬身退出了正堂。
他才刚将门掩上,旁边屋舍里就转出了一队队的沙弥。
这些沙弥也不旁人,正是妙音寺诸位镇守大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
净音在院子中站定,这一队队的随侍沙弥则在他面前列队相候。
净音扫视过这些随侍沙弥一圈,心中又是一叹。
这些......就是寺里各位师叔伯们留给他的帮手了。
敛了面上神色,净音平平看过这一院子的随侍沙弥,沉声道,我想,各位师叔伯之前都该是交代过你们的。
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的随侍沙弥没说话,只凝望着立在前方的净音。
净音没心思跟他们掰扯,手在腰间掠过,就解下了他的那枚佛子铭牌扬起,遵方丈师伯法旨,即日起,妙音寺一切事宜,皆转交至我手。你等清楚否?
暗色的佛子铭牌在那阳光下耀眼得夺目。
一众随侍沙弥尽皆应声道,我等清楚。
净音微微点头,很好。
说完,他又交代道,现在,将寺中各处事宜分理妥当,按我妙音寺各院堂习惯,移交到各院堂大师兄手里,可明白?
一众随侍沙弥愣了一下,一时没来得及应声。
净音一个目光沉沉扫过。
是,我等明白!
净音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嗯,忙去吧。
眼看着这一众随侍沙弥散了,净音也是微微放缓了脸色,抬脚往他惯常理事的院堂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偶尔还会停下来,稍稍享受一下这闲来无事一身轻快的感觉。
但......
这是最后了。
果然,到得净音终于在案台后头坐下时,他整个人都被卷宗填埋了。
净音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从一堆卷宗山脉中抽出一份来,另一只手则伸到案台旁去摸笔枝。
好容易一队队的随侍沙弥来了又走,净音也快速处理了两份卷宗,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说是熟悉,是因为这两个沙弥他也是真的熟悉清笃大和尚身边的随侍沙弥。
那两位沙弥眼见得净音终于给他们分来一个目光,也不敢怠慢,连忙抓住这个机会,将他们师兄弟两人手中抱着的一堆卷宗给净音看了看,才小心翼翼问道,净音师兄,这些......
虽然说藏经阁里还有一个净涪和尚,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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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随侍沙弥小心地对视了一眼,又自齐齐望向净音,那目光里的意味太过明显了。
净音沉默了一瞬,快速道,寻个地方摆着吧。
不给他,难道真要送去给净涪?
可算了吧。
两位随侍沙弥听得,连忙应声,左右寻了寻后,到底没在案台上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
他们两个交换了一个眼神,直接走到案台侧旁,将手中的那堆卷宗摞在净音脚边,这才悄然退了出去。
净音快速批复过手中卷宗,只瞥了一眼脚边堆着的那些卷宗,什么也没说,继续埋头处理。
景浩界中忙碌的,非单只有净音,还包括佛门、道门、魔门乃至岑双华那一帮子散修。
但他们这般忙碌着,却也为景浩界从荆棘与危难中抓住了一线生机。
随着他们的忙碌,整个景浩界世界都生活了起来,一扫往常的沉沉死气。
景浩界的变化,这方天地中生活着的众生难以察觉,但一直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那些大魔们,却是看得极其清楚。
眼看着这个破败死寂的小世界重新燃起生机,几个大魔不禁生出了退意,甚至还有魔头将这番退意付诸行动。
我走了,你们且留着吧。
那些大魔们虽然都隔着一段距离,但这会儿面面相觑,倒也显出了几分难得的亲近,直接抹去了他们之间的隔阂与距离。
你真的要走?
眼看着这个魔头那般利索,更多的大魔动摇起来。
我们已经错过最好的机会了。这会儿不走,难道要留下来等待景浩界那里头的修士反攻?
那魔头只反问了这么一句,再不停留,化作一道轻烟消散。
一众大魔眼看着那道轻烟消失,又仔细探查了一番,终于确定那魔头的气息也彻底远去了。
他真的走了......
景浩界世界的天地胎膜又更厚实了......一个魔头忽然说道。
被这魔头一提醒,所有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大魔们都转了目光,细细去打量那一直护持着景浩界世界的天地胎膜。
这一用心,大魔们也就很快发现了眼前这天地胎膜的变化。
往常就将他们挡在世界之外,拦下他们许多手段的景浩界天地胎膜,真的在渐渐补完!
一个大魔细细打量得一阵后,微微摇头,确实,我们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了,可惜。
他说着,身形也渐渐淡去。
等到他话说完,这魔头的气息也彻底的消隐了。
一众大魔们对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你们要走,且走吧,我不甘心!
一众大魔寻声望去,却见那大魔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垂着目光,凝望着不远处的那一方天地。
大魔们细细打量这一位说着不甘心的魔头,见他周身气息诡谲,面目模糊,心头俱各一凛。可饶是如此,大魔们脸上也未有任何异样。
那大魔哼了一声,闭上眼睛,身上澎湃的魔气陡然暴涨,在他头顶虚空处凝成一股,镇压虚空。
一众大魔们心下盘算得一阵,各自都有了打算。
等再有大魔开口说话时候,挤在这片混沌虚空里的大魔已经散了七成了,最后三成大魔稀稀落落地散落在混沌虚空各处,比起今日之前,光是看着,就觉得有些可怜。
等留影老祖领着人从景浩界世界中杀出时候,这里藏着的大魔立时又去了一半。
留影老祖粗粗一扫,看得这般情形,一时竟都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他垂手立在混沌虚空中,周身缠着一片轻纱,如云又丝雾。
留影老祖的背后,又立着一眼看去几如蚂蚁一般的魔修。
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这些大魔们这一刻尽皆沉默了下来,目光不时绕过留影老祖,看向他背后的那些魔修。
到底是他们孤陋寡闻了,还是这景浩界就是不同寻常,什么时候,金丹乃至元婴境界的魔修都能在世界之外的混沌虚空行走了?
看样子,他们居然还能行动自如?!
留影老祖看得真切,却未多话,只冷声喝道,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身后的魔修们扬声呼应得一回,潮水一样裹夹着那如云如雾的轻纱向着那些大魔们席卷而去。
景浩界世界里,本来还在妙音寺藏经阁里为自己将来出行做准备的净涪也停下了手上动作,抬眼往世界之外看去。
观望了一阵,心魔身率先开口道,这小魔天祭炼起来,果然是很有几分神效的。
佛身也点头,有这小魔天护持,留影他们这一回倒也不会折损太大的人手,顶多就是耗去一些资源而已。
本尊正待要开口,却是忽然停住了。
佛身也回转了心神,掌控住肉身,取出了那一柄与杨元觉及安元和联络的铜镜,输入了自己的灵力。
铜镜须臾一亮,镜面中分别映照出了杨元觉及安元和的模样,但他们的背景......
净涪沉默了一瞬,问道,你们这会儿在景浩界世界之外?
杨元觉及安元和对视了一眼,先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了面上笑容,正色道,有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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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和说完之后,杨元觉又补充道,我们发现了新的问题,本来是想过来与你直接商量的,但到了这边后,我们发现进不去景浩界世界了,索性就给你送一份大礼......
他说着,将手中铜镜往侧旁照去,将此刻景浩界世界之外混沌虚空的情况映入铜镜中,与净涪细看。
净涪早就在观看留影老祖他们动作时候,发现了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大魔数量骤减的情况,但他委实没想到,原来这件事还跟杨元觉及安元和这两人有关。
他一时笑了起来,原来是你们......
净涪叹了这么一声,又问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安元和没有言语,倒是杨元觉,很是详细又生动地将刚才自己的动作与净涪演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了。
等杨元觉说完之后,安元和也点头,干脆地总结道。
杨元觉及安元和的做法说简单简单,说不简单也不简单。
他们先合力冒充了一个大魔混在这一群魔头中,然后看准了机会,夸言说不甘心,怎么也要在景浩界这个世界上捞一笔。
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这些大魔本来就来自诸天寰宇各处世界,非同出一脉,谁也不认识谁,且来的自由来,去的随意去,更是难以辨别真假,他们两人合力冒充的这一个大魔身上魔韵魔气只要能经受得住这一众大魔们的分辨,谁又能指责他们假冒?
景浩界世界的情况明显好转,世界天地胎膜也在不断修补,威力一直在增强,对于那些大魔来说,是实打实的从一块大肥肉变化成一块骨头。
肥肉好咬,骨头难啃。
天地胎膜已是一重正在变厚的屏障,再加上已经可以抽出手来的能够倚仗世界地利的景浩界修士,就算真的要啃下这一块骨头,他们也必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对于这些大魔来说,付出代价不是不可以,但问题是,他们需要看到能够被他们撕咬下来乃至吞食入腹的利益。
可景浩界的情况摆在这里,他们这些大魔中也各有算盘,非是一心,焉知自己付出了代价之后,会不会被这些同道下黑手?
别到了最后,他们什么都没捞着,反还成了别人的战利品。
猜疑、忌惮和防范之下,这些大魔最终还是没能下手,那便不怪会有人及时止损,转身退走了。
杨元觉及安元和就是选择了这个时候。
他们冒充的那个大魔在一众大魔开始退走时候,反向而行,做出了一副强攻景浩界世界的姿态。
这才是最妙的地方。
不仅是时机选得恰到好处,就连做法和姿态都是妙到毫巅。
本来啃下景浩界世界的难度就在提升,已经有大魔退走了,却还有一个实力不俗的大魔放言要对景浩界世界出手,俨然将景浩界世界视作了自家的囊中之物。
倘若再有大魔要对景浩界世界出手,那除非杨元觉及安元和冒充的那个魔头放言可以联手,否则杨元觉及安元和冒充的拿大魔也是他们的对手。
要从别人已经定下的猎物身上剜下一块肉,那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除非这一群大魔中,有魔头自认自己够资格能从杨元觉及安元和冒充的那个大魔处分去一口肉,否则他们再不走,就是与杨元觉及安元和冒充的那个大魔树敌。
便是再想从景浩界世界身上得到些什么,这些大魔也得考虑考虑其中的代价。
净涪心思何其灵敏?
不过心中念转,就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端正了脸色,从座中站起,向着铜镜对面的杨元觉与安元和躬身深拜下去,我谨代景浩界众生多谢两位援手。
倘若不是杨元觉及安元和弄的这么一出,便是再有小魔天雏形作后盾,留影老祖也没有那个胆子豁出去。
毕竟那可是团团将整个景浩界世界堵住的大魔啊,留影老祖就是亲自带着整个景浩界世界的魔修冲上去,也不过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而已。
但现在就不同了。
被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玩了一手,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大魔们直接少了七成半,剩下的这两成半对留影老祖这一众魔修而言确实也是负担,可不至于像先前那样能压得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笑着避让开去,不过就是凑巧,我们还没多谢你送来的莲子呢。
净涪微微摇头,却是稳稳当当地将这一礼拜完,才站直身体,凝望铜镜对面的两位好友。
杨元觉及安元和一看净涪面色,心中一凛,也将面上笑意尽数收了起来。
净涪细细打量过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才问道,冒充大魔不容易,要让那些大魔确认你们的身份,又忌惮你们的实力更不容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从净涪开始问话之前,就觉得不对了,现在被净涪这么一问,就更是显出了几分拘谨。
这两人在铜镜的另一边对视一阵,显然是相互推诿了一番,才有杨元觉转了目光过来,看向净涪。
净涪等了这么一会儿,才等到这一个结果,便看定了杨元觉,示意他说个明白。
杨元觉却是整个人都抖了一抖,目光也低垂下去,不敢看向净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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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明明白白的心虚模样,看得净涪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你们是不是......
我们没有入那秘境墓穴去!
......有谁瞒着我先入秘境墓穴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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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7章
净涪的问题和杨元觉的澄清同时在铜镜两边响起,听得杨元觉旁边的安元和也稍稍撇开目光去,不看这两个人。
净涪的目光一时就定在了杨元觉身上,面色平静无波,但因为比起往日时候少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反倒酝酿出一种风雨欲来的恐怖。
杨元觉整个身体都开始抖起来了。
我......我没有......
惶恐之间,杨元觉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另一边不远处的安元和,一时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嚷开道,元和!你快跟净涪说我没有进入那秘境!你快说啊!
其实看见这般情形,都还没等安元和开口,净涪心里就已经先信了三分了。毕竟他也算是了解杨元觉,他说谎的时候很少,倘若真不想说,通常都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不会将重点着落到真正的实处。
也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的。
净涪脸色渐渐就松缓了下来。
扛不住杨元觉的眼神求救,安元和清咳一声,果然就与净涪说道,他确实也没有率先进入那秘境墓穴里。不过就是......
他们现在这样的状况,若要与净涪说一切安好,并没有什么问题,是绝对骗不过去的,反而还会更激怒净涪。
净涪转眼望向安元和,安元和顶住那目光中落下的压力,低声道,那处秘境墓穴空间不稳,有魔气爆发性溢出......
他停顿了一瞬,才继续道,那魔气影响了一整个世界,扭曲世界人心。我们......我们那时候靠得太近了点,就受了些影响......
不过你放心,他不由得加快了语速道,这些影响还在我们两个可以控制的范围内,绝对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
净涪定定看过他们两个,片刻后再响起的声音幽幽,既然你们说影响尚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那可以控制的影响真的能帮助他们两个遮掩气息,乃至轻易混入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那群大魔中,还能震慑住他们不叫他们生出任何疑心?
安元和一阵语塞,杨元觉也是低着头站着,不敢看净涪。
净涪压了一下情绪,当时秘境墓穴空间不稳,魔气爆发性溢出的时候,你们靠得很近?
安元和及杨元觉谁都不敢吱声。
看来果然是了。
净涪紧握了一下拳头。
但其实安元和及杨元觉的做法并不让净涪意外,毕竟倘若换了是他,他大概也是一般的做法。
秘境墓穴凶险,未有做好准备之前不得轻易踏足,而且同伴又未曾集齐,更是不好私自探察。可是不能踏足其中,他靠近一些,先仔细观望一阵,收集些许情报也是好的吧......
或许还能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就能愉快地贴在那秘境边沿,一边等待一边观望。
如果没有意外,哪怕净涪还要在景浩界世界这边多留一阵,安元和及杨元觉也是能等的。
他们往常就是这么做的。
然而,偏偏这一次就出了意外......
所有的侥幸瞬间就被打散,冰冷残酷的现实扑面而来。
净涪真不意外,他仔细打量过铜镜那面的两个好友。
你们目前神智清醒,灵力运转正常,境界稳固......
净涪稍稍松了口气,看上去情况确实还不错。但你们这会儿过来,显然也真不是那么确定。
算你们还晓得小心。
杨元觉敏感地察觉到铜镜对面净涪怒火回落,连忙抬起头来冲净涪小心翼翼地笑,是啊,所以我们就过来了。谁知道,正正巧就碰上了这个机会。
净涪瞪了他一眼,才问道,我先前送到你们手上的莲子是功德莲子,这莲子护身甚是了得,你们也是体验过的,如今那莲子可有什么变化没有?
杨元觉和安元和听得净涪问起那莲子,各自对视了一眼,才将他们手中的莲台、宝剑取出,送到铜镜近前让净涪细看。
净涪只看了一眼,随即就沉默了下来。
杨元觉手中那由功德莲子生长而成的莲台与安元和那嵌合了功德莲子的本命宝剑身上都缠绕上了层层幽灰的雾气,看着就黯淡了几分。
所以我们来找你了。
安元和说道。
净涪抬眸往景浩界世界之外扫了一眼,看见留影老祖率着一众景浩界魔修在小魔天的庇护下,正与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那一众大魔打得热闹,脸色又淡了几分。
你们现在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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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进不来的。
毕竟他们那一身完全可以让他们毫无破绽地伪装大魔的魔气就显眼得很,留影老祖他们又不是瞎了,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突破阵线,进入到景浩界世界里来?
尤其是景浩界世界的天地胎膜正在不断恢复,就更是拦下了他们。
安元和细看了一眼净涪面上的表情,道,景浩界世界倒没有阻拦我们,就是他们这些正在厮杀的魔修有些麻烦。
净涪不曾料想自己居然听到这样一个说法,他沉默了一下,很快就想明白了。
或许是因为你们曾得我相邀,进入过景浩界世界之内,而且你们也为了景浩界世界很是忙活了一阵,所以......
杨元觉当年为景浩界世界排布的大阵,安元和在景浩界世界之外扑杀的那些大魔......
这桩桩件件或许都在景浩界世界中留下过痕迹,如今不过是世界接纳他们而已。
哪怕他们此时一身魔气,已经完全遮掩了自身的气息。
安元和及杨元觉也都是沉默。
比起人修,天地其实更加纯粹。
净涪看了铜镜那边一眼,忽然扬手收起了铜镜。
杨元觉及安元和尚且还在晃神,铜镜对面的影像就直接黑了下来。
他们面面相觑得一眼,一时都有些慌。
糟了,净涪不会是想要出来将我们带入景浩界世界里去吧?!
这个时候净涪要真从景浩界世界里出来,又带着他们两个怎么看怎么像是大魔的家伙进入景浩界世界,饶是他曾为景浩界指引乃至抓住一线生机,也很难跟世界里的那些高阶修士交代吧?
毕竟景浩界可不是净涪的一言堂。
安元和扫了一眼对面打得尤其凶狠拼命的那一团,深吸一口气,快速道,我们不进入景浩界世界里。
杨元觉眼睛一亮,对,等净涪从景浩界世界里出来,倘若可以,我们就直接拖走他,若是不行......
若是他一时还没有准备好,就拒绝他。安元和快速接话道。
安元和这话才刚刚说完,远处那景浩界世界中突然就展开一片金色的佛光。
佛光扫荡整个虚空,不论是跟着留影老祖征战的那些景浩界魔修,还是那些一直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大魔,猝不及防之下,都被这一片佛光扫个正着。
虽然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人当下还不想插手战局刻意收敛不至于伤到了,但这兜头被佛光照一身的感觉,对于这些魔修来说,还真不是什么让人欢欣开怀的体验。
就连一下子就辨认出来者是谁的留影老祖也高兴不起来。
那扫荡了一整个战场的金色佛光陡然收敛,凝成一片金色的光明云在来者脑后铺开。
净涪和尚。
留影老祖率先脱离战局,立在一旁侧身看向站在天地胎膜之外的年轻和尚。
净涪回礼点头,随即就移开了目光,往那群或远或近隐在魔云里的大魔们扫去。
那些大魔们被那目光扫见,俱各一凛,齐齐盯紧了对面那个年轻和尚。
要说这个年轻和尚的五官面容,他们在封堵景浩界世界等待机会侵入世界内部的时候,已经很熟悉了。可今日这一遭,却叫他们这些大魔也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这满身平和但骇人的气势,真的只是一个被困在小世界里修行,几乎少有与外人对敌的小和尚?
这些已然剩余不多的大魔不免都在心里打起鼓来。
说起来,这净涪和尚似乎......真的不怎么对劲?
是有什么来历的吗?
也唯有少数几个认真打探过景浩界世界消息的大魔们知晓其中来历。他们看着净涪,眼角余光却瞥向立在另一侧似乎心气也不怎么和顺的留影老祖,心下嘀咕。
看来,这对昔日的师徒,还真是了却得彻底。
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毕竟魔修嘛,好一点的,还能有些师徒缘法,不好一点的,弑师杀徒也不罕见。
净涪能察觉到那些有意无意总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全不理会,只沉了眉眼,低声问道,不退吗?
虚空中静了一片,只有这低低的声音回响。
留影老祖尚且没什么感觉,但他身后的那些魔修们,却都一个个转眼去看对面的那些大魔们。
不退吗?退吗?
拢共都没过去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有魔云闪烁,几个大魔悄然退了出去。
但,也仅仅只是几个大魔而已。
更多的大魔却是不退反进,齐齐向着净涪扑去。
你说退就退的吗?不过就是一个飞升境界的天魔陨落转世修行而已,不过就是一个领受了菩萨戒的和尚而已,真以为他们就怕了他吗?
倒是杨元觉及安元和伪装的大魔悄然往后退了退,一边退还一边传音交流道,他生气了。
杨元觉反倒更开心了一点,幸好这里还有不少替死鬼。等净涪出了这一口气之后,我们就安全多了。
安元和闻言,不禁瞥了杨元觉一眼,很有些无语。
但不得不说,杨元觉这算盘,确实打得很响,而且......很合理。
是这样不假,可如果我们一直只在旁边看着不出手,你觉得回过头后,净涪会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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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觉听得,下意识地就顺着安元和的假设想象下去,然后就禁不住抖了抖。
净涪会怎么样?会更生气啊。
安元和见他明白,转了目光,盯紧了对面局势。
杨元觉一时也抛开了所有想法,要与安元和一道,捕捉到那最恰当的战机。
净涪看也不看那避到一边去的两人,抬眼望向扑来的那些大魔,眼中有金色佛光微微闪烁。
他合掌一场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悬挂在他脑后的那浩荡光明云像是被狂风席卷一样,翻腾着往对面汹涌而去。
光明云倒卷冲刷时候,他抬脚往前走,便有朵朵金莲在光明云中垂落,飘在他脚下,稳稳托住他的身体向前迈进。
当先冲得最凶的那几个大魔被这一片光明云冲刷,整个人都像是被海上滔天的风浪扑了个正着,当即一个踉跄,身不由己就要往下倒去。
就是这时!
安元和及杨元觉根本就没有任何交流,却一人前冲,顺手扬起宝剑,往那几乎失去了重心的大魔斩去,另一人稍稍落后一点,然而却是后发先至,虚空之中的星尘被阵禁引动,锁住被安元和盯死了的那个大魔。
先有光明云,后有阵禁,再有剑光,那被盯紧了的大魔本有其他保命手段,猝不及防之下,也被那堂皇光正的剑光斩个正着,从中间直接被劈成左右两段。
倘若是秘境墓穴现世之前的安元和,这大魔或许还有机会逃脱,毕竟那时候的安元和还没有得到功德莲子,纯以剑修的锋锐,想要完全灭绝一个大魔的生机,还差了一点。
可是这会儿,来自慧真罗汉的那颗功德莲子正稳稳嵌合在安元和本命宝剑的剑柄上,为他添了一份佛门独有的庄严华胜。
被这源自功德莲子的光芒抹过,那大魔连最后的反抗都不能,直接就没了声息。
杨元觉机灵,顺手将那大魔的遗体收入储物袋里,准备等他们与净涪回合之后交给净涪。
多少都能替景浩界世界添些许本源不是?
第一个冲得最前的大魔直接就没了声息,第二个大魔察觉到不妙,想要逃脱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三人合力,轻易收拾掉这第二个大魔之后,再准备去寻找目标的时候,却发现剩余的那些大魔不是直接退去了,就是躲得远了,总之,就是不跟他们三人扛上。
留影老祖倒是带着一众魔修又拦下了一个大魔,但那大魔拼命,他们却不想拿自己的命去堵枪口,胶合一阵后,到底还是让那大魔脱出阵势去了。
那大魔逃去时候,净涪正正一眼瞥过,目光当即顿了顿,转向留影老祖。
留影老祖自然是察觉到了净涪的目光的,但他却只作不见,仍然带着一众魔修守在景浩界天地胎膜的这一侧,警惕地看向那一群躲得远远却不曾离开的大魔们。
而那群大魔,则都望定了净涪、杨元觉及安元和这三人。
倘若说杨元觉及安元和出手之前,他们还真以为杨元觉、安元和这两人也是想要从景浩界世界这里分一杯羹的大魔,那么在他们两人出手之后,这些大魔就不这样觉得了。
毕竟杨元觉及安元和出手时候的声势,除了表面上缠绕不去的那些大魔气息之外,哪儿还有一点魔道的痕迹?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帮大魔们才更觉得气愤。
感情,这两人不仅不是魔修,还是景浩界世界那边的援军?!
但杨元觉及安元和作为当事人,却也心知,这些投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气愤与恼怒仅仅只是表面,在这表面的情绪之下,沉着的是探究与垂涎。
他们在猜测两人这一身魔气的来历,也垂涎于这一身魔气的本质。
若只是等闲的魔气,真的能够轻易的蒙蔽他们的感知,遮掩他们的耳目?
杨元觉及安元和对视一眼,却也只是沉默。
净涪却是懒得再看这些大魔一眼,也完全不在意这些大魔们投落在杨元觉及安元和身上的目光。
反正但凡他们敢出手,就得承担起他们三人同时出手的结果。
净涪直接看向杨元觉及安元和,见他们的模样,心下微微一叹,却也舍弃了将他们两人带入景浩界世界的打算。
他偏头看了一眼留影老祖。
留影老祖心里明白,他轻轻点了点头。
净涪合掌,这里就交给檀越了。
便是为了让净涪承认小魔天,留影老祖也得尽力,更何况这会儿净涪已经联手对面的两个大修士灭杀了两个大魔,已经很是打击一番对面那些大魔的士气了,他们魔道修士倘若还没有个拿得出手的战绩,只怕回头也很难理直气壮地对净涪提要求。
留影老祖心下暗叹,却也得回答净涪,净涪和尚客气了,我等也是景浩界修士,乃是景浩界众生之一,不过是分内之事而已,自当尽力。
净涪点点头,又扫了一眼跟在留影老祖身后的那一众景浩界魔修,快速记下这许多面孔,随后却是垂落眼睑,双掌相合作礼,南无阿弥陀佛。
让一位极负盛名的佛门和尚对着他们一群魔修唱佛号,还是不带丝毫恶意,对于这些魔修来说,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但对面那年轻和尚动作间流露出来的诚意,却又是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他们眼前,不带一分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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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是这一众魔修们,手足无措一阵后,也连忙对净涪回礼。
净涪站起身后,却是转身走向杨元觉及安元和,然后就带着他们消失在渺渺茫茫的虚空中了。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天魔主垂眸看了看沉着一张脸走在最前方的净涪,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然开始扭曲了的世界,轻笑一声。
那笑声轻泛虚无,根本不曾落在这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任何一位天魔童子耳边,可这声轻笑却悄然落在了一方世界里,与那一浪接一浪爆发出去的磅礴心魔气混淆在一处,又更搅动人心,牵引出人心暗处的阴影与诡谲。
杨元觉及安元和乃至净涪对此俱是一无所知,他们只随意寻了一处平静安稳的虚空,设下阵禁锁住空间后,各各在一处方位下坐下。
净涪才刚刚坐定,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先就被人往手里塞了一个储物袋。
那两个大魔的遗体,我都给收起来了。将储物袋塞过来的那个人对他笑得讨好,你回头能用得上的吧。
景浩界世界正缺了本源呢,你就收下,多少也能补上些许不足。
安元和虽然没什么动作,但也紧跟杨元觉的话头,来说服净涪道。
净涪随手将那储物袋放到身侧,都过来,让我看看。
杨元觉与安元和对视一眼,半句话都不敢多说,乖乖依次走到净涪面前,让净涪仔细检查过了,才算是过关。
然而,净涪却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目前看来,这影响不过分,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尽快解决掉。
这本来就是他们来景浩界找净涪的原因之一,杨元觉及安元和还能说什么?
依你。
净涪瞥了他们一眼,直接往他们手中一人塞了一捧菩提子,含在嘴里。
杨元觉及安元和摊开手掌打量了手里的菩提子一眼,随手挑出一颗菩提子放入嘴里含着。
净涪盘膝坐定,微微垂落眼睑遮住双眸,脑后一圈功德光云转出,功德光云之后,又团团叠出清净光明云和智慧光明云。
三片光明云垂落,照定不远处的杨元觉及安元和。
沐浴在这三片光明云中,两人只觉鼻间萦着一片如兰似麝的馨香,周身暖融,无比的惬意、舒适。
那般暖融惬意的状态下,倦意很快就从心底升腾而起,要将他们拖拽入黑甜的梦乡中,而他们这两个心志尚算坚定的高阶修士,撞上这股倦意,却是怎么都生不出一点抗拒的心思。
然而,就在他们真要应和着这股倦意睡去,舌尖处却又泛着一丝清凉,这清凉拉住了他们的最后一点神智,让他们得以保持一线清明。
净涪升起三片光明云后,手中只拿定了法印,口中放大狮子吼音,唱六神咒。
六神咒唱完,他再不迟疑,念诵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秖树给孤独园,......
经文诵起时候,净涪身前悄然浮起一部薄薄的书典,书典表面有金色的佛光升腾,照落在杨元觉及安元和身上。
开始时候,杨元觉及安元和周身一切如常。但随着净涪经文一句句诵过,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周身脉络中竟升腾出一丝丝幽灰的魔气。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18章
这幽灰魔气纠缠在杨元觉及安元和周身,竟丝毫不狰狞,也不扭曲,看着还相当的自然。
可看得久了,却也叫人打从心底里升腾起一阵压抑的燥闷,很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自由。
正替杨元觉及安元和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净涪佛身全然不觉,但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和本尊却尽皆一凛,侧头看向他们两人的方向,眉宇间隐隐现出些许痕迹。
其中,尤以心魔身的表情最是凝重。
他此世主修心魔一脉法门,又尽收当年天圣魔君皇甫成的修行感悟,对魔道一脉的意蕴极其敏感。虽然此刻净涪佛身控制着肉身,正专心诵经,一时剥夺了他的视觉和绝大部分感知,但那股气味,还是一下子就让他抓了个正着。
情况不太妙。
本尊沉默了一阵,问道,你是指他们两个,还是那一方世界?
心魔身瞥了他一眼,都有。
两人说话归说话,但手上也没有闲着,俱各结成法印,引而不发。
心魔身的判断极其正确,他才刚刚回答本尊,对面看似安静的幽灰魔气陡然开始流转。
心魔身和本尊同时催动手中法印。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净涪佛身头顶悬挂着的三层光明云后头,又悄然铺叠出一片纯紫色的本性灵光。
这纯紫色的本性灵光不过堪堪照落到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身上,那几乎已经沁入到他们两人周身经脉,要与他们本身灵力融合一体,乃至在他们两人周身经脉中搬运游走的幽灰魔气霎时一顿。
虽只这一瞬的停顿,但对于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本身的灵力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那两人本身的经脉处也快速浮起一层淡青色的灵光,灵光幽幽,很快就将那幽灰魔气阻隔在外间,不叫魔气混入它们之中。
在这一片纯紫色的本性灵光之外,净涪身后又现出一座镇压着舍利子的九层光明宝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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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佛塔现身时候,净涪的诵经声霎时就提了一个八度,在净涪的诵经声之外,还有阵阵诵经声自宝塔中传出,与净涪的诵经声相和。
得到光明佛塔以及佛塔中的那十万阴魂相助,《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威力暴涨,便是那些幽灰魔气再顽强不甘,也只能被丝丝缕缕地抽出,落入光明佛塔下方的阴影处。
而光明佛塔下方的阴影处,却也有一座幽幽寂寂的九层宝塔倒立,塔底仿佛深渊巨口一样源源不断地吞噬着那被《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抽出的幽灰魔气。
饶是净涪三身合力,也很是花费了一段时间,才将杨元觉及安元和身上的幽灰魔气尽数清理干净。
待到最后一丝幽灰魔气落入幽寂暗塔的时候,幽寂暗塔微微一晃,才与光明佛塔一道,隐入净涪的眉心印堂处消失不见。
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醒来时候,都不自觉地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身体也像是操劳了数十年一样,劳累倦乏得倒地就能直接睡去。
想是想的,但不敢。
真不敢。
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悄悄偷觑了一眼那边静坐的净涪,快速强提起精神,重新坐定。
净涪睁开眼睛,见他们脸上的倦色及那小心的模样,轻哼了一声,睡吧,等你们睡醒了再说。
得了净涪的准话,杨元觉及安元和如蒙大赦,也就不再坚持,眼睑一落,身体稍一放松,呼吸就变得绵长而规律起来了。
净涪上前去,小心检查了一阵,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没事了。
心魔身托着那座幽寂宝塔,也不答话,只慢慢摩挲着宝塔的塔身,帮助幽寂暗塔炼化那些幽灰魔气。
接佛身话的是本尊。
看来他们两人没有说谎。本尊顿了一顿,又道,但从今日这一遭来说,那秘境墓穴所在的世界一定相当危险。
他总结道,情况不容乐观。
但说是这样说的,本尊还是不想放弃那一处秘境墓穴。
佛身自然是看出来了的,他笑道,总会有办法的。
本尊往外瞥了一眼,微微点头,随即闭上眼睛继续整理他从竹海和景浩界世界那里的收获,一时全不理会外事。
净涪也没再说话,只捧了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在手,慢慢地翻着,一句一句体悟其中佛理,也等待杨元觉及安元和的醒来。
杨元觉与安元和一睡就睡足了三日,但这饱足的睡眠似乎也补回了他们的精神,这两人醒来的时候,状态都很是不错。
净涪见他们两人前后脚睁开眼睛,随手阖上了手中的经典,淡淡出声,来说说吧,那边世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杨元觉率先强调道,我们没有擅自进入那秘境墓穴。
我知道,净涪说道,如果你们真的进入那秘境墓穴了,你们身上的问题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杨元觉松了一口气,却是转手从自己身上的储物戒指里摸出一条几案摆上。
这是饿了,要开饭。
净涪看得清楚,却没有阻止他。
杨元觉动作是很自然,看似理所应当的模样,但他眼角余光却是时刻观察着净涪的,一旦净涪稍稍有所示意,他这几案上摆出来的就不会是什么膳食,而只会是些清茶与灵果。
幸好,一直到杨元觉摆好几案,那边的净涪脸色都没有什么变化。
杨元觉心里稍稍安慰,深吸一口气,手在几案上轻轻拂过,那原本空荡荡的几案上就摆满了珍馐美食。
因为储物戒指的缘故,杨元觉将这些膳食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来的时候,那盘碟上方还冒着蒸腾的白气。
将东西摆好之后,杨元觉没胆子吃独食,就拉了安元和衣角一把。
安元和顺势在几案的另一侧落座,目光扫过那几案后,先就取了几案上的一叠灵果向净涪递去。
净涪接了过来,将果盘放到身侧,随手拿了一枚灵果吃着。
见净涪接了灵果,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才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两人再不顾忌其他,抬手拿起筷子,就对着几案上的那些食物下手。
他们显然是真的饿了,这会儿吃得很快,不过一刻钟而已,那几案上满满当当的肉食就被他们分吃个干净。
然而,单只是这一桌,显然还不能填饱他们的肚子。
杨元觉很快将那些空了的盘碟收起,另外又摆了一桌肉食吃起来。
如此接连吃食了几桌饭菜,他们两人面上才终于闪过一分满足,放下筷子来。
待他们收拾了几案,又散去留在几案侧旁的那些气味之后,净涪才拿了那果盘过去,在杨元觉及安元和中间落座。
杨元觉见净涪那果盘还剩了些灵果,抬手先拿了一个递给安元和,才将灵果塞入嘴里。
安元和只拿着那递过来的灵果把玩,不吃。
他看了看那边吃得尤其享受的杨元觉,又看看净涪,很自觉地将为净涪讲解这一切来龙去脉的任务接了过来。
我们与你联络过之后,也没有做什么,只是留在那个世界里,想要观察那处秘境墓穴的情况,好收集情报,做些对症的准备而已。原本的时候,那方世界还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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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们已经知晓那秘境墓穴处葬的是一位心魔一脉的大魔,也知道这位大魔是被葬入去的,很是凶险,但毕竟那大魔是被葬入去的嘛,那秘境墓穴内中又有克制那大魔的层层布置,只要不进入那秘境,只待在秘境之外的话,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安安静静,没有闹出过什么大事来,不是?
他们这样想着,也就没有离开那方世界,更何况他们又得了净涪送过来的功德莲子,自认又多了一层保障,不必有太多的顾忌,所以他们的胆子就又壮大了一点。
幸好他们还记着净涪,没有贸贸然闯入那秘境墓穴去,而只是守在秘境墓穴边上,每日收集着最新的情报。
也是他们这最后的谨慎,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因为那秘境墓穴真的出事了,还波及到一整个世界,那世界如今的情况比他们开始时候猜测的还要糟糕。
净涪听到这里,抬手就往杨元觉的头顶按落下去。
实在是杨元觉这会儿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脸上表情僵硬,眼神更是木然,看着甚是不对劲。
安元和也发现了,但他自己这会儿也还是强自镇定,到底没比杨元觉好到哪里去,只能看着净涪落在杨元觉头顶的手掌上吞吐的金色佛光。
幸好佛门法门在安抚人心,镇定神魂方面很有一手,杨元觉很快就找回了一丝清明,开始自主掌控自己心神,梳理心中情绪。
净涪转眼望向安元和,那眉关的阴影格外的深重。
安元和对净涪笑笑。
但这在往日里极其自然的笑容,此刻尤为僵硬勉强。
净涪眉头又更锁得更深了一点,但他没有叫停。
他知道,安元和不想在这会儿停下。
他不想认输。
就如现在的杨元觉,若非情况实在糟糕,他也不会容许净涪帮他。
心神乃至心境的战场,从来不应有外人插手。
净涪确实是他们的挚友,但在这一方面,净涪也只是个外人。
净涪沉默了一下,他也不说话,甚至没有多做什么,只是抬手指了指先前他给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的那一捧菩提子。
虽然抽取那幽灰魔气用去了两颗,但净涪给了他们各各一捧,剩下的数目实在不少。
安元和没说话,只捻起一颗菩提子放入口中。
他的表情渐渐舒缓过来。
杨元觉稍稍稳定住自家的情况之后,也捡了一颗菩提子放入口中。
净涪对这两位好友很是舍得,他拿出来的两捧菩提子都不是寻常之物,而是当日千佛法会时候,他得到的最宝贵的那一茬菩提子。
服用过一颗菩提子之后,安元和才继续开口。
我们没有进入过那秘境墓穴,不知道秘境墓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一日傍晚,秘境墓穴里的魔气爆发性溢出,却是须臾间遍布了一整个世界......
他急喘了几口气,面色极不稳定。但这一回他却没有去取那些菩提子,只直挺挺地坐着,尝试单凭自己去克制,去调整。
这一档口,杨元觉接话了。
我们本来就在那秘境墓穴的边沿上,秘境墓穴里的魔气爆发,冲出秘境墓穴,我们就撞了个正着......若不是你先前送过来的功德莲子,我们现在只怕还陷在那世界里......
一旦深陷在那世界里,除非等到净涪来救,否则就真得看他们自己的命数。
不是他们宗门能够轻易舍弃掉他们两人,那是真不能。
是处境的问题。
安元和、杨元觉这两人在各自宗门里都很有些地位,倘若可以,他们宗门不介意付出些代价援救。但那秘境墓穴的爆发席卷整个世界,甚至还有向着世界之外蔓延的趋势,他们的宗门就算想救人也没那么快。
更何况宗门里大概也会有他们自己的权衡......
靠着净涪送到他们手上的功德莲子,再凭着他们自己各自的手段与三分气数,他们总算是抓住了机会,脱出了那一方世界。
他们还算是幸运的了。
本来因为那一处秘境墓穴,那方世界里除了本土世界中的生灵之外,又汇聚了不少来自世界之外的修士。如今,那绝大部分的修士可都还陷在那里呢。
我们脱出那世界之后,也不知道自己身上会不会沾染上什么手段......所以,我们就来找你了。
说到最后那一句,杨元觉的目光轻飘飘地荡开去,不敢对上净涪的视线。
显然,他多少还是有些气弱的。
还算你们聪明。净涪淡淡道,知晓先来找我,若再拖上一段时间......
你们自己知晓。
杨元觉及安元和听得净涪这话,悄悄对视一眼,各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们真的先来找净涪了。
净涪扫了他们一眼,不说话。
杨元觉收拾了一下心情后,才继续跟净涪讲说那世界的情况。
那秘境墓穴的魔气外泄之后,那方世界的所有生灵都变得......杨元觉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禁不住手抖,很扭曲。
安元和这时候也点头,接话道,往日恩爱的夫妻反目成仇,相互厮杀;幼小的孩童拿起了武器,笑容灿烂地打杀同伴乃至亲长;慈祥的长辈轻易翻面,拿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祭坛献祭家中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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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单只是听着安元和这么说,净涪也能想见那方世界的情景。
真的是堪称人间地狱。
等安元和说完他逃出那方世界时候匆匆瞥见的恶事之后,杨元觉也道,笑不是笑,爱不是爱......那个世界里的人,很多都扭曲了。
很多?净涪直接抓住了重点,所以,那个世界其实也不是全然不能挽救的?
安元和与杨元觉对视一眼,齐齐点头道,应该不假。
我觉得,还是那秘境墓穴中的层层禁制也起了作用。说到那秘境墓穴里的层层禁制,杨元觉手不抖了,眼睛也亮了,整个人仿佛都被一把火点燃了起来。
也不知那秘境墓穴里的禁制是怎么布置下来的,居然能在那般诡谲的魔气下护持住大半个世界的生灵......尤其是它们之前还封禁了那大魔这么长久的岁月......
真是想仔细看看啊!
安元和看了净涪一眼,沉默。
净涪倒是依旧平静,面上不见丝毫恼色。
生什么气,真要因为这样的事情跟杨元觉生气,他早就被气饱了。更何况别说杨元觉,就是安元和乃至他自己,不也是一样的人么?
杨元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转了身过来直面净涪,正色道,净涪,那秘境墓穴里的禁制似乎还跟佛门秘法有关,你可到时候得帮我一把。
净涪点点头,应下了这事。
杨元觉很是开心,他一边笑一边嘀咕道,那套阵禁,除了有佛门法门的影子在之外,还隐了气数?
天道气数、人道气数和......地道气数?应该是都有!毕竟也只有三才气数齐聚,才能护得住那方世界的绝大多数众生......
净涪跟安元和听着杨元觉嘀咕了一阵,捕捉住一些关键词之后,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将杨元觉搁在一边,继续商议。
我觉得......你好像还有其他的发现?
安元和斟了三杯茶水,分别送到杨元觉及净涪面前,才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水饮了一口。
暖热的茶水从喉间入腹,又流向四肢百骸,那自身体各处泛起的清凉感觉很好地舒缓了他的神经,让他忍不住将一整杯茶水全数饮尽了。
净涪也拿了茶盏过来,但他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上,垂眼看着杯盏里清澈的茶水。
我确实是有些发现,但不敢确定。
安元和皱了皱眉,一边去为自己添茶,一边侧眼望向净涪。
净涪犹疑了一瞬,将方才他替杨元觉及安元和这两人拔去缠缚而来的幽灰魔气的事情跟安元和说道了一遍,然后道,魔气的品质极其凝实,显然这位大魔生前的修为相当的不俗。但......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才继续道,我听你们说来,那魔气明明已经溢出,蔓延至一整个世界,可那秘境墓穴中的阵禁居然还能护持住世界里的大半生灵,这不对。
安元和不曾怀疑过净涪的判断,他沉默了一下,问道,所以?
净涪深吸了一口气,答道,要么,那世界里的大半生灵看似安好,实则已然沾染了魔意,正在渐渐转化,你们看着正常,不过是他们遮掩得好,又或者是尚未苏醒......
就像净涪刚刚带走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没有真正动手检查的时候,他不也没有发现这两人身上的问题么?
就连净涪这样的佛门和尚,都需要动手了,才能发现杨元觉及安元和这两人身上的不对,安元和与杨元觉这两人既不是佛门的子弟,又不是心魔一脉的修士,看不出那些生灵的情况,觉得他们还很正常,也是理所应当的。
安元和的脸色沉了下去。
净涪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要么,就是那秘境墓穴里葬着的大魔......不是一尊完整的大魔。
安元和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完全是黑沉黑沉的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
半响后,安元和才问道,你觉得,如果是后者的话,到底又会是哪一种情况?
秘境墓穴里葬着的大魔可能不完整,也是会分情况的。
分......那位大魔到底是彻底死去了,还是仍然存活的可能。
安元和盯紧了净涪,更明白地问道,某一群修士千辛万苦灭杀了一尊大魔,为了彻底断去那尊大魔复活的可能,将他分割成数份或者数十份分别安葬......
某一群修士艰难重伤了一尊大魔,扑灭了他的一个分身,或者留下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为了拖延他恢复的时间,将他们的战利品封印安葬......
又或者是......某一群修士拼死封印了一位重伤的大魔,这大魔吊住一命存活到封印破开......
安元和将自己想到的几种可能全部数了一遍,抬头望定净涪,问道,你觉得,会是哪一种情况?
另一边本来低头嘀咕仿佛外间诸事全不能入耳入心的杨元觉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此刻也抬着头,凝望着净涪,等待着净涪的答案。
净涪低头沉默许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那一刻,安元和及杨元觉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不是失望,毕竟他们也没指望从净涪这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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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净涪也只是抽取出一些魔气,察觉到其中的问题而已,他都还没有踏入过那一方世界,更不曾靠近过那处秘境墓穴,怎么能够轻易确定那其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便是净涪说了,他们也信了,又要怎么去说服其他人?
也不是心塞,更不是绝望,毕竟净涪的猜测有这么多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会有不同的应对方法,他们用不着就先绝望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19章
但这一刻,他们两人在那方世界里所看见的一切都浮在眼底,映在心里,堵着他们的嗓子,也堵住了他们的心和脑,让他们连最基础的思考与判断都做不到。
死寂渐渐蔓延开去,三人一时尽皆沉默,久久没有言语。
我不知道。
净涪重复的言语打破了这一片沉默。
杨元觉及安元和抬眼看去,净涪此刻却只低头去看他手中把玩着的那一座幽幽寂寂的九层宝塔。
但是......
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看不清净涪此刻的表情,可他们却能听出净涪话语中暗藏着的癫狂。
你们会避开这一个秘境墓穴吗?
会吗?
杨元觉及安元和齐齐笑了起来。
杨元觉转头看了一眼有剑意隐隐勃发的安元和,高声道,我们来商量一下吧。
他说完,就又转头去问净涪,虽然没有正式踏入过景浩界世界范围内,但我也看得出来,景浩界目前的状况已然有所好转,你先前也说要做准备......如今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没有完全准备妥当,但也算是备下了一些东西。他说着,抬手就摸出两个随身褡裢,一一分发给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
杨元觉、安元和这两人也不跟他客气,接过那褡裢后很顺手地打开看了看。
佛经、佛像,佛灯和灯油......
安元和往褡裢里扫得一眼,就去看净涪,格外诚实地指出一个事实,不太够。
不论是品质,还是数量,都一样,不够。
这些都只是消耗品,不是真正的护身至宝,净涪解释了一句,又道,时间太紧,我也只来得及备下这些,你们先用着。
说完,他又很直接地对着这两人张开手,宝剑、莲台,先给我。
杨元觉及安元和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就将东西取了出来,递给净涪。
哪怕那宝剑根本就是安元和这个大剑修的本命宝剑。
净涪早就将那幽寂暗塔收回去了,如今空出两只手来,拿住杨元觉及安元和递过来的莲台与宝剑。
不过是一闭眼,净涪脑后悬着的清净光明云与智慧光明云便倒卷着刷向那莲台及镶嵌在宝剑剑柄上的莲子。
随着这清净光明云和智慧光明云的冲刷,莲台及莲子像是得到了某种补充,又像是获得了某种增益,越渐的流光溢彩,晶莹剔透。
庄严而殊胜。
但收了两片光明云的净涪显然消耗不少,他将那莲台及宝剑分别递还给杨元觉与安元和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比起早先时候少了几分血气。
杨元觉及安元和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接过莲台与宝剑。
净涪抬眼看他们一眼,笑了一下。待那笑容淡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有了些许变化。
安元和低声问道,没事吧?
净涪也笑了一下,能有什么事?休息一下就行了。
安元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元觉催了他一句,哪怕现在是你,损耗的血气也得补足,你先调养一阵吧,等你气息平复之后,我们再继续。
净涪斜了他们一眼,倒也没有反对,真就闭目坐下,调整气息恢复血气去了。
杨元觉及安元和确定净涪真的闭目调养去了,这才重新落座。
他们也没说话,只是各自坐定,准备他们自己认为能在那秘境墓穴世界中帮得上忙的准备而已。
就如杨元觉正在寻找能够护持心神,庇护神魂的阵禁那般,安元和也在反复以剑意淬炼心智,镇压识海。
他们忙得不亦乐乎,直等到他们察觉到净涪那边气息彻底稳定下来,才停下手上动作,去看净涪。
净涪这会儿也正从定境中转出。
杨元觉上下打量了净涪一阵,随意点了点头,然后扔给他一片布帛,问道,如何?
净涪接了那片布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细看得一阵,又顺手从幽寂暗塔中镇压着的那些幽灰魔气里接引出一缕,催着它去试探那布帛中描画着的阵禁。
但那幽灰魔气才刚刚被导入那片布帛里,布帛就爆出了嗤嗤的一串杂音,随即很干脆地化作了粉末,洋洋洒洒飘落。
不行。
果然不行......杨元觉皱了皱眉,我回头再试试看。
净涪没有拒绝,但他也拉住了杨元觉,不让他这会儿就去埋头研究新的阵禁。
先来商量了,这些回头再研究。
安元和也隐了心头剑意,转头来看净涪和杨元觉这两人。
就目前来说,景浩界世界情况已经好转,我确实能够分出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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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就算他们目前准备还是不足,但净涪已经到了,三人集齐,只要再小心谨慎一点,也不是不能先去那秘境墓穴所在的世界探查一下情况。但是......
净涪弯了弯唇,唇边笑意甚是复杂,说不上到底是欢喜还是兴味。
我母亲和弟弟还在杨元觉那边,我想先将他们接回景浩界世界。
安元和看了杨元觉一眼,杨元觉也回望向安元和。
净涪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好笑,索性就道,放心,只要将他们带回景浩界世界,我就会去找你们的。
杨元觉也冲着安元和微微点头。
安元和细看得净涪一眼,点了点头,但开口的时候却说道,我身上没有什么事情要处理,索性就跟你们一起过去展双界。
不论那沈安茹现在是怎么想的,净涪又是不是真的能够放下这段亲缘,有他们两个在,饶是净涪,也总会觉得好受一点。
也不是说安元和小看净涪,觉得他会被沈安茹的态度与选择伤到,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毕竟沈安茹对于净涪来说,是他两世仅得一份的亲缘。还有程沛......
杨元觉倒是没有安元和那么紧张,他甚至半点不担心净涪。这当然不是因为杨元觉不关心净涪这位好友,实在是......
沈安茹与程沛那段日子都留在展双界,留在他的地盘上,净涪与那两人的联络几乎都是通过他来进行的。对于净涪对沈安茹及程沛的态度,他远比安元和来得清楚。
净涪,他这好友哪怕这一回转世入了佛门,修了佛门法门,实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对于这一世得来但此刻却开始割裂的亲情,他似乎半点不留恋。
一辈子未曾得到的亲情,今生得到再失去,又如何?
来的时候,他珍惜,走的时候,他会挽留,但不会强求,不耽溺......
这一份拿得起放得下的魄力与坚持,也不知是该佩服,还是该赞叹。不过杨元觉也承认,如果换了是他的话,他大概率做不到。
起码,不会那么简单就放他们走,必得折腾一番才行。
不过遇上这样一场糟心事的不是他,而是净涪。净涪虽然是他的好友,可这样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来插手。
杨元觉心下暗叹一句,稍稍惋惜了一下,又很快收敛了情绪,说道,那就走吧。
他站起身,收了侧旁的物什,随手摸出两张符箓分别递给安元和与净涪。
净涪接过那符箓,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就顿住了。
这是......符引?净涪抬头问杨元觉,你的传送阵能够精简了?
当年净涪还是天圣魔君皇甫成时候,杨元觉就曾经放出豪言说要精简传送阵。他不曾放在心上,倒没想到,今日会从杨元觉手上接过这样一张似乎勾连了传送阵的符箓。
安元和也转眼看向杨元觉。
杨元觉却是满脸沧桑,哪有那么顺利?
净涪与安元和当然知道不会有那么顺利了,传送阵那是什么东西?跨越空间的阵禁,这样的法阵,不论落到谁的手上,都是高难度的挑战,更别说要精简传送阵了!
净涪抬起手上的符箓,向杨元觉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面前站着的都是自己多年的老友,而且对于这样的作品,杨元觉自己心里也不是不得意的,所以这会儿他也没瞒着,甚至话语里很很带了几分得意。
这符箓是我根据万里遁形符变化而来的,万里遁形符速度快是快了,但缺点是着落点不定,很是飘忽随意,而且万里遁形符增强的是使用者的速度,太过寻常,我不想要那个效果。
比起速度来,直接跨越空间不是更快?我将......
巴拉巴拉地解说了一通后,杨元觉仍觉不足,催着净涪与安元和道,你们试试就知道了。谁先来?
安元和看了净涪一眼,我先来吧。
他毕竟是剑修,肉身强度怎么看都比净涪这个佛修来得强悍,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说杨元觉既然能拿出来给他们两个人用,这个万一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就是万一。真出了点问题,他怎么都能比净涪能扛吧?
安元和面上不显,动作间也未曾漏出过什么破绽,但还是被杨元觉看出了些端倪。
他暗暗哼了一声,干脆道,我先来。
说完,他拿着符箓的指尖灵力吞吐。
浮光自那符箓升腾而起,须臾间裹住杨元觉全身,紧接着光芒一阵闪烁,空间动荡得一霎,杨元觉整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安元和与净涪对视了一眼,俱各摇头。
我们走吧。
也不去分辨谁先谁后了,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催动了手中的符箓,任由符箓中攀出的浮光裹住他们肉身,带着他们破开空间而去。
等到他们两人尽皆站定,睁眼去看左右的时候,很快就认出了旁边的环境。
也不是其他地方,正是杨元觉自己的内室。
净涪没有细看,直接就找到了杨元觉。
杨元觉正立在一旁,背负着双手,得意洋洋地看他们,如何?这符箓是不是比传送阵来得方便?
传送阵从来都是固定在某一处地方,而且每次使用,还都得填充一定数量的灵石,怎么算,都是他这符箓来得便宜轻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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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与安元和对视了一眼,然后沉默地盯着杨元觉半响,问道,这符箓不好得吧?
那当然,我......
脱口而出的杨元觉猛地闭上了嘴巴。
安元和及净涪对视了一眼,齐齐向杨元觉伸出手。
那两只手摊开,就那样直直地伸到杨元觉眼底。
杨元觉暗自嘀咕了两声,却也很自然地转身去,在一处秘柜里翻找了一阵,然后才转身回来,给安元和及净涪一人分了两张符箓过去。
目前就只有这么多,先用着,等我抽出空来,收集了材料,再给你们做。
净涪跟安元和是半点不客气,很利索地将那分到掌上的符箓接了,贴身收好。
这可是救命的东西,正该收在随时能拿得到的地方。
但同时,净涪跟安元和也还是很有良心地问杨元觉,这符箓都需要些什么材料?
杨元觉听得两位好友这么问,身体稍稍顿了一下。
净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眯着眼睛打量他。
杨元觉轻咳一声,试图做出个理直气壮的样子来,起码也得摆出个架子,但他实在撑不住,最后还是在净涪目光下瑟缩了一下。
五......五色鹿......
安元和沉默了一下。
他还记得,五色鹿是净涪的坐骑,还是那种接近记名弟子身份的坐骑。而很显然,拿出这几张成品的杨元觉从研究到制成,所耗去的五色鹿身上的材料数量必定不少。也不知道杨元觉是什么时候对净涪那头五色鹿下手的......
对了,早先景浩界世界情况持续恶化,而且无执童子也要降临景浩界世界之前,净涪曾经让五色鹿送沈安茹与程沛两人来这展双界。应该是那个时候下手的?
但杨元觉这家伙是不是忘了,净涪的那头五色鹿还是幼鹿呢,都还没成年。不过,杨元觉应该也是有分寸的......吧?
安元和想了想,还是问道,五色鹿身上的什么?皮毛还是鹿角?
杨元觉也知道安元和尽力了,但答案......
净涪看着杨元觉的目光渐渐添上了几分压力。
皮毛和鹿角......还有血。杨元觉答完,又很迅速地补充道,当然,我都和五色鹿它商量过了才收取的,此后还替它补足了元气,绝对不曾损伤到它的根底。
这话净涪还是信的,他移开了目光。
杨元觉稍稍松了口气,主要的材料是五色鹿身上的皮毛、鹿角和鲜血,同时还要混合上其他的空间灵材,才制得这么几张。以后你们再想要的话,就得给我材料,尤其是......
鹿皮、鹿角和鹿血。
安元和没有应声。
这里的关键,不是他,而是净涪。更确切地说,是净涪的那头五色鹿。只有净涪才有决定的权利。
倒是净涪很是干脆。
若有需要,我会为你寻来的。
既然杨元觉说了,不会损伤到五色鹿的根底,那净涪就信。
不仅仅只是因为这符箓确实好用,用得好了甚至还能保命,净涪舍不得这符箓,还因为杨元觉是净涪的好友,他心知杨元觉底线,也相信杨元觉为人,故而不曾怀疑过他。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净涪觉得他大概、应该还能从其他的五色鹿那里取来些鹿皮、鹿角还有鹿血。
譬如,明显已经对他生了恶意的远乌。
成年的五色鹿身上取来的材料,不是比幼崽五色鹿身上的材料更得用么?
嗯?杨元觉不意自己竟然听到净涪这样的回答,一时壮大了胆子,抬头望向净涪。
他见净涪面上透出的微薄凉意,也很快猜到了什么,净涪,你已经有了五色鹿族群的踪迹了?
安元和也想到了这一点,同样转眼望向净涪。
净涪只是微微笑开,并没有回答。
但这已经足够了。
杨元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
我......他连话都开始磕磕碰碰的,好一阵后才利索道,如果真有机会,我想要五色鹿的精血!
净涪倒没有直接承诺,只道,那得看情况。
没问题!杨元觉答道。
安元和在一旁听了这么一会儿,心里也有些兴趣,望定了净涪道,是有五色鹿招惹了你?到时候记得带上我。
五色鹿据说是远古洪荒时候就已经存世的神兽血脉,想来,应该是很有些能耐的吧?
应该能替他将剑磨一磨。
安元和很相信净涪。
在净涪真正选择对上一个人的时候,除非是敌人太强,又太过逼迫,压得他不得不选择正面对撞,否则那必定是他握有相当程度胜算的时候,最差也是五成的胜机。
不过就算净涪再没有把握,他真正要对上五色鹿时候,他和杨元觉难道就真是只看着,什么都不做?
不可能的的。
所以该上还是得上,哪怕是传承了神兽血脉的灵鹿。
杨元觉也很心动,他连忙跟上安元和的脚步,与净涪表态,还有我。
就算少了安元和,也绝对不能少了他!
杨元觉看着净涪的那双眼睛都闪烁着亮光,看得安元和都想要抬手扶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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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点头,自然不会少了你的。
他们三人对视了一阵,忽然齐齐笑开。
清朗干净又浸着自在肆意的笑声在这内室回响,又因为内室中布置的层层禁制,丝毫漏不到外间去,只能在他们三人周身回荡,但也已经扫尽了他们心头的所有迟疑与憋闷,重拾起往日他们在各处小世界游走时候的欢快与恣意。
秘境墓穴再是凶险又如何?若能探查,自然是去探查,若实在不能,当然就是果断放弃。
他们与那秘境墓穴所在的世界没有因果,不过是一个过客,放弃也很是容易。不像景浩界世界,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能舍弃。
道途无限渺远,寰宇广袤无边,纵然需要勇猛精进,一往直前,但也该保有相当的清醒,当断则断,当舍则舍。
当断则断,当舍则舍......
渐渐敛了笑意后,净涪站起身来,对杨元觉伸出手,给我吧。
杨元觉也很是利索地从身上摸出两块铭牌,先给了净涪,看着他拿了,才递向安元和。
这铭牌也不是别的,正是杨元觉身份铭牌的副牌,代表着杨元觉客人的身份。
毕竟这里可是杨元觉的内室,重重阵禁布置,就是净涪见了,都觉得头皮发麻。
没有这一枚铭牌,净涪想要在这里自由出入,就要先做好丢掉半条命的准备。
这还是因为净涪了解杨元觉,知晓他的种种习惯,能够猜中他布置的大半陷阱的缘故,若要使换了旁人,直接送去性命也不奇怪。
更何况他们现在在杨元觉的宗门里,他一个外人,身上没有任何证明的话,情况还更难处理。稍不留神,怕就会惊动这宗门里的其他大修士。
净涪将那铭牌系在腰间,对安元和及杨元觉两人点点头,我出去了。
杨元觉像是想到了什么,道,程沛这段时间都留在我这边,没在我师父那里,你应该是能顺利见到他的。
事实上,程沛会留在他这峰头里,很大程度是因为他表明了态度,他师父明了后,就顺势而为。
不过这话,就不必跟净涪细说了。
但就算杨元觉没有明说,又能瞒得过这里的谁?
安元和瞥了他一眼,又看看净涪。
净涪面上丝毫不动,连脚步都不停一停,直接就推门出去。
安元和暗自叹气,你师父还真是惯着你。
可不是么?
当日任子实会指点程沛,固然是因为程沛在阵道一脉上的天赋很是不错。可他们这样的大修士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见过的天才不在少数,其中天赋远胜过程沛的也不少,就是杨元觉他们宗门的天才也都很多,怎么就不见任子实这位阵道大家出手指点?
偏偏是他这个,对于一整个展双界来说都是外人的程沛?
无非是看在杨元觉的面子上而已。
因为程沛是净涪的俗家弟弟,而净涪是杨元觉的至交。
杨元觉脸上本来还有笑意的,听得安元和这话,那笑意立时就散了,连半点都不剩。
不错,他道,声音里难得的沾染着寒意,我师父是惯着我,所以才对程沛另眼相看。但我也只是因为净涪而已!
倘若没有净涪,他算个什么。
安元和看了杨元觉一眼,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20章
杨元觉等了一阵,没等到安元和的应和,不由转头看了过去。
安元和率先转开目光,看向净涪消失的方向,先跟我说说吧,程沛和沈安茹那两人到底怎么了?
安元和也曾经去过景浩界,自然是见过沈安茹和程沛这两人的,但那时候,净涪跟他们两人的关系还很和乐,看在净涪的面子上,杨元觉对待他们两人也相当看得过去,谁知这会儿,杨元觉对那两人的态度就淡了......
这其中必定有原因。
安元和很想听一听自己这几年时间到底错过了什么。
你不知道?杨元觉也有些惊讶。
安元和摇摇头,他们在你这里,我没特意关注。
虽然那几年景浩界世界状况持续恶化,生活在那方天地里的生灵随时可能遭遇灾劫,朝不保夕,但沈安茹和程沛不是不在景浩界世界么?
他们在展双界这里,看在净涪的面子上,杨元觉必定会庇护他们。而有了杨元觉庇护,这展双界里还有谁会特意找上他们两人麻烦?
那必然是什么事情都没有的。
既然他们好好的,又有杨元觉在侧旁看着,安元和自然就不用花费心思去关注他们了。
杨元觉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他乐了一下,又取了案几、茶壶等物什来,给自己与坐过来的安元和各斟了一杯茶水。
你都知道些什么?
杨元觉问安元和,好确定自己该从哪里开始。
安元和说道,我知道净涪将他们从景浩界送来到你这里,请你帮忙照看一二。
杨元觉点点头,又问道,那你知道净涪将他们送出景浩界的时候,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矛盾吗?
安元和皱了皱眉,然后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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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觉轻笑一声,道,我其实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程沛有一个阵道上的老师的事情,都是他自己猜了后找净涪确认的。
净涪的那个弟弟,程沛......他在阵道一脉上的天赋很是不错。
安元和微微点头。
这个他也是知道的。但说实话,程沛在阵道一脉上的天赋也只是不错而已,远比不上杨元觉。
杨元觉就继续道,程沛相当勤勉,又因为他的阵道一脉的天赋确实不错,所以闲暇时候,我和我师父都会稍稍提点他,帮着他梳理一下他自己的所学......
安元和又是点头。
这本来就是净涪选择将程沛和沈安茹送到杨元觉而不是他那里的原因。
我们发现,程沛的基础相当扎实,虽然有些认识太过粗浅单薄,乃至简陋,但根底确实打得很好......
杨元觉说道这里,顿了一顿,他是有个相当尽责的师父的。
安元和沉默了一下,望了手中的茶水一阵,道,他也发现了。
程沛或许比不上净涪妖孽,但真不蠢。杨元觉及任子实这两个外人都能够发现的事情,他这个当事人自然不会一无所知。
杨元觉点点头,他发现了......但他自己完全没有记忆。
安元和抬起目光,望向杨元觉。
杨元觉对他点头,不错,应该是净涪做的。
程沛也想明白了。
他是净涪的弟弟,在景浩界世界里,有净涪镇着,没有谁胆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对他动手。可他偏就对他应该有的那个师父全无记忆......
那么,真正对他动手的那个人是谁,也就很明白了。
安元和抬起杯盏,将杯盏抵到唇边,很正常。
他饮了一口茶水。
虽然对人记忆动手很不厚道,但安元和觉得,那还真是净涪能够做得出来的事情。
哪怕不是很明显,可净涪确实有着很强的掌控欲。
他已经习惯了将所有能够纳入他掌控范围的东西尽数收拢控制,而那些不可控的东西则会被他算着谋着,尽量推送到影响不了他的边边角角去。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景浩界世界情况确实凶险,净涪需要为景浩界世界诸般谋算,就更是不可能将心力分落到这些琐事上。所以那时候净涪会做出些许过分的事情,安元和完全可以理解。
而且,净涪这样做事,对于外人来说,或许是过分了,但在杨元觉与安元和这样的友人看来,却是净涪看重沈安茹和程沛的表现。
也正是因为杨元觉理解净涪的做法,明白净涪对那两人的情分,才会对他们两人那般上心。
杨元觉到底是净涪的挚友,倘若不是因为净涪,杨元觉怕是看都不会多看他们两人一眼,更不会将程沛送到他师父任子实面前,让他师父帮着指点一二。
杨元觉是什么人?
他本性疏懒,又钟爱阵道,喜好钻研各种阵禁,连自己本家族人都不太在乎,只扔在宗门各处修行,轻易不叫他们踏入他的峰头,更少有带到任子实面前去。
自家族人都是这般的待遇,若不是为着净涪,程沛和沈安茹如何能得他庇护?
杨元觉嗤笑了一下,可人家不是这样想的。
安元和顿了一顿,说道,所以......程沛对净涪生出了怨怼?
可不是?
杨元觉狠狠灌了一口杯盏中的茶水。
本来我也没有发现的。自从程沛被杨元觉引到他师父任子实面前后,他师父就很明白地接过了指点程沛修行的任务,解放了他,倒让他一时没有察觉到异样。
那一日,景浩界情况稍稍好转,净涪看见机会,又想着早解决这件事也能早一点安心修行,就联络上我,准备将他们两人送回景浩界世界......
安元和听着,看着杯盏中茶水的眼睛也渐渐带上了冷意。
程沛那时候稍有所得,正在闭关,所以他找上了沈安茹。杨元觉果真就说出了安元和心里的那个猜测,沈安茹拒绝了。
安元和目光里的冷意反倒散了,淡得寻常,就仿佛这会儿杨元觉与他说起的那两人不过就是个过路人,与他一丁点渊源都没有。
他们方才过去景浩界世界找净涪的时候,景浩界世界外唯独着的那些大魔才算是散去了些。那么,在净涪提出要将沈安茹和程沛送回景浩界世界的时候,景浩界世界外是个什么情况,不必细想也知道了。
可就是那样的环境,净涪还是想着要将沈安茹和程沛带回来。程沛当时尚在闭关倒也就罢了,沈安茹真不知道净涪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冒多大的风险,又需要花费多少心力去做准备吗?
而净涪做出那样的决定,是为的他自己吗?
不是!
他该是还记得沈安茹和程沛被送出景浩界世界时候的勉强,想着他们两人单独流落在外,客居异地不习惯,所以但凡景浩界世界安稳了一点,稍稍有个机会,他就想将他们带回来。
是为的他们。
可沈安茹又是个什么做法?
杨元觉显然也被气得狠了,但他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只在话语间才漏出了些许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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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拒绝了。
安元和没说话。
杨元觉却是接着道,她拒绝了净涪两次。
第一次的时候,净涪以为她是不知道净涪已然知晓程沛当时闭关所以才拒绝的他,所以净涪又询问了她第二次,还说先送她回去,等程沛出关了,再来带走程沛......
安元和看了一眼这时候仍然很有些气愤的杨元觉,净涪一定没有跟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元觉道,这样的事,净涪当然不会跟我说,是我后来去问沈安茹,沈安茹告诉我的。
安元和淡道,她倒是诚实。
杨元觉却没任何表示,我开始听着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回头自己琢磨了一下,才发现沈安茹不对,程沛也不对,而净涪已经发现了。
安元和摩挲着手中的杯盏,净涪当然已经发现了,而且应该是在她第一次拒绝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而净涪所以在那之后又问了沈安茹一次,不过是想做一次确定而已。
程沛对净涪生了怨怼,而沈安茹又选择了程沛,他们?呵呵......
安元和抬头望向杨元觉,对他笑了笑,别为那两人生气,不值当。
杨元觉怒道,我哪儿是为了那两个人生气?我是为了净涪!
净涪好不容易转世,得了一场亲缘,谁承想!他们就是这样对待净涪的!
说到这里,杨元觉转头瞪住安元和,你不也很气吗?
是的,安元和也很生气。不过就是因为安元和这个剑修要更尖锐一点,所以表面上没什么表现而已,实际上他已然是彻底将那两个人的关联斩断开去了。
沈安茹和程沛那两个人在安元和这里,再不是挚友的亲人,而是无关紧要又有些招人厌烦的外人而已。
安元和回望杨元觉,但我们不好轻易对他们两人出手。
是的,他们两人,不论是谁,都不好对沈安茹和程沛这两人出手。
沈安茹和程沛是什么人?一个不过凡妇,一个又只是金丹期的小修士。而他们两人呢?都是大修士。
如此悬殊的身份和实力,他们若是出手了,回头还怎么去见人?
而且净涪大概也不会想看见他们两人对沈安茹和程沛动手。
不为其他,只是没有必要。
然而,这才是杨元觉越想越是气愤的原因。
安元和看了看杨元觉,抬手拿过茶壶,给杨元觉添上茶水。
杨元觉愤愤地看着安元和动作,抬手将杯盏送到唇边,满饮了杯中的茶水。
安元和见他喝了茶水,似乎还不见好转,索性就起身在周围转了一圈,将几个半成品的阵盘堆到杨元觉面前。
杨元觉见那阵盘,瞪了安元和一眼。
安元和没笑,只道,别想那些事了,净涪会处理好的,你得相信他。
顿了顿,安元和又道,与其将时间和心力花费在那两个人的身上,你倒不如继续研究些阵禁,也好为以后做个准备。
你忘了那处秘境墓穴了?
提到那处秘境墓穴,杨元觉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
比起那显然会被净涪疏远的沈安茹和程沛,还是那处秘境墓穴来得重要。而且......
有那一个秘境墓穴放在面前,那两人也不是太重要。
至于稍后怎么安慰净涪......
嗯,大概净涪也不会需要他们的安慰。
他笑了一下,扫去心头的一点痛意,随后又深吸一口气,稍稍安定过神魂,才取了其中一个半成品阵盘在手,仔细研究起来。
安元和细看得杨元觉一阵,确定他这会儿的心思尽数投入到手中阵盘中,便也在旁边坐了,闭目凝神,温养心头剑意。
若不是还缺了个净涪,这大概就是他们三人闲暇时候的日常了。
净涪虽然先杨元觉与安元和一步出了内室,内室中又有杨元觉布置下的层层禁制,轻易不能探听内中的言语,但他也仍然能够猜到内室中那两位挚友的话语。
所以他从内室出去的时候,纵然心情不太愉悦,但也不差,面上到底还是有几分真切笑意的。
本尊觑了佛身一眼,却与心魔身说道,你处理了吧。
心魔身听得,微微点头,却也看向了佛身。
佛身微微叹得一口气,我们与他们两人,到底还是有因果在的。
心魔身笑了一下,却连面上原有的那几分笑意都淡了。
因果虽有,但如今也了得差不多了,不是?
净涪庇护沈安茹与程沛,不让他们陷入在景浩界世界的那诸多劫难里,让他们得以安稳的同时,也算是给了程沛一段缘法,就连程家在沛县那边的家业,净涪也尽量帮着他们保存下来了,这样算下来,因果不也了断过半了?
佛身一时无话。
心魔身没有催他,只掌控了肉身,继续往前走。
杨元觉乃是继任子实之外的另一位阵道大家,自身实力出众之外,又很得任子实看重,在他们宗门的地位甚是不凡。
而这地位着落到实处,当先最明白展现给外人的,莫过于这一座独属于杨元觉自己的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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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饶是净涪,在这样的一座峰头上走动,也很是开了一番眼界。
尤其是这峰头的富饶程度,比之上一次他来的时候,可要超出太多了。
净涪一一看过那些分明散种在这山峰各处却各有联络、相互呼应的灵草灵植,也是赞了一阵。
杨元觉这山峰极大,或可说是一处连绵的山脉。山脉深处显然还锁着一条完整的灵脉,整座山峰灵气盎然,清净灵动。
这样的一座山峰,显然不能少了人手打理。净涪在这座山峰中行走的时候,也很是遇见了一些人。
这些人见得净涪,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认出了净涪垂挂在腰间的那枚铭牌。
他们也不打扰净涪,只远远对净涪拜了一礼,就让到一边去。
净涪点头回应,却不停留,只寻着道路就向前走。
识海里静默了好一会儿的佛身忽然道,因果易了,情分难斩,你......
心魔身仍自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目光却悄然收回了识海,往佛身面上扫了一眼。
情分难斩?
简短且简单的四个字,佛身却只从那里头听出几分兴味。
他不觉也生出了一分倦怠。
心魔身看了个正着,他面上笑意不减,却问道,不然你来?
佛身沉默了一瞬,摇头,换了我来,结果也是一样。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原来你还明白。
停顿得片刻后,心魔身忽然道,我会给她选择的机会。
佛身抬眼望向心魔身,然而随后,佛身自己就垂落了眼睑。
给了选择的机会又如何?沈安茹显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心魔身稍后给出的那个机会,是真的想要延续这一段情分......还是直接斩断了它去?
心魔身冲着佛身笑了一下,又对那边始终静默的本尊点点头,出了识海世界,重新执掌肉身。
他在一处院门处站定。
这处院落的门户高大,院墙也是厚重,还有层层阵禁护持,哪怕是得到杨元觉的铭牌能在这处山峰享有特权的净涪,也难以透过其中阵禁,窥探得内里的真实。
但他也不需要去窥探。
净涪面上带了笑意,抬手敲门。
规律的敲门声先惊动的,不是在院子里的程沛,而是在屋内的沈安茹。
她收拾着柜中布料的手停在半空,侧头去听院外那并不甚明显的动静。
又是三声敲门声落在她耳边,沈安茹手颤了颤,顾不上其他,起身出了内室,就要去开院门。
院子里正在认真研究一套阵禁的程沛也停住了手上动作,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抬着头去看那禁闭的门户。
院门外的人仿佛也知道了院子里的情况,没再继续敲门了。
从屋里出来奔出来的沈安茹惊动了他。
程沛望向沈安茹,唤道,娘。
沈安茹原本望向那院门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一声轻唤拉了过来,沈安茹稳住了身体,又看得那禁闭的院门一眼,先来到了程沛面前。
她伸手去拉住程沛自然垂落在身侧的手,稍稍用力握紧了那微微颤抖的手,低垂着头道,我们去开门吧。
程沛定定望了沈安茹一阵,点头应了一声,嗯。
沈安茹也没放开程沛的手,就像程沛当年还小的时候她引着他走出程家的后院,去拜见塾师那样,带着他来到院门前。
直到他们两人在院门前站定,沈安茹才腾出一只手去,拉开院门。
渐渐敞开的门户不再遮挡院里院外的视线,三人对了个正着。
在净涪看见沈安茹和程沛的时候,程沛与沈安茹也看见了立在那里的净涪。
程沛被沈安茹抓着的手又开始不住的抖,沈安茹下意识地更用了力气去抓紧,才算是勉强安抚住了程沛。
程沛与沈安茹的这些小动作全都落在了净涪的眼里。
识海世界里,连佛身也再没有了言语,彻底沉默了下来。
净涪合掌,微微垂头,将唇角扬起的那漠然弧度隐在阴影里。
母亲,弟弟。
沈安茹下意识地要笑开,但她手中的温度提醒了她什么,那笑意随即就淡了。
你来了?她带着沉默的程沛让出一条路来,先进来吧。
净涪点点头,很是自然地跟随在沈安茹的脚步,跨过院门。
程沛脱开沈安茹的手,走出两步去将院门阖上。
沈安茹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望向程沛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院子里摆着的石桌,看见石桌桌面上摆放着的那一堆纸张、笔墨等物什,就改了主意,引净涪入屋中去。
净涪只作不知,跟在沈安茹身后走。
程沛也没去理会那些物件,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沈安茹和净涪身后,也入了屋里去。
沈安茹亲自取了茶水来,送到净涪面前。
净涪接了过来,却只是捧在手上,偶尔低头赏玩一下茶水,并不喝。
程沛低头坐在沈安茹下手。
至于净涪,他这会儿是坐在沈安茹对面的。
那位置,亲近的时候,确实是挺亲近的,可若真疏远了,那也是客人的位置。
沈安茹在座椅上坐定之后,就问净涪,你怎么来了?可是我们那边的问题都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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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答道,嗯,差不多了。
沈安茹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面上不自觉就显出了几分犹疑。
净涪笑了笑,道,我听说离这展双界不远处的一方中世界出现了一座秘境......
他简单说了一番,才道,元觉也约了我,准备一道去那里探查。
我这段时日恐怕不会有多少空闲。
秘境?沈安茹脱口而出,会不会很危险?
听得沈安茹的问话,一直在旁边坐着沉默的程沛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茶水。
净涪笑着安抚道,危险是有的,但我们会尽量准备妥当,不会冒险深入。
沈安茹点点头。
净涪扫了沈安茹和程沛一眼,问道,因为我近段时间会去探查那处秘境,所以......
我想先送你们会景浩界世界去。
净涪很自然地说道,景浩界世界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你们回去,我也能安心许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问道,你们觉得如何呢?
你们觉得......如何呢?
虽然在第一眼见到净涪的时候,沈安茹和程沛就已经有了猜测,但这会儿净涪真正来问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心还是揪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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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净涪端坐在座椅里,垂落眼睑去看手中的茶盏。
茶盏中蒸腾的水汽渐渐变得稀薄了......
净涪摩挲了一下杯沿,终于抬起杯盏饮了一口茶水。那茶水果然有些偏凉了,但这个温度仿佛也刚刚好,不会让人打从心底发冷,反而更觉得清醒。
本尊掀起眼皮,没看谁,也不是在跟谁说话,仿佛只是说着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入情出情,皆是历练,红尘纷繁,不仅仅只是灯红酒绿、衣冠饮食。
心魔身笑着答了一声,我知道了,别的不说,单只沈安茹,我是感激她的。
佛身看了心魔身一眼,没有说话。
但对于心魔身的这一句话,他是信的。
净涪留了足够的时间给沈安茹和程沛思考,而他们,仿佛也确实拿定了主意。
可以吗?沈安茹说着,悄悄看了程沛一眼,试探着问净涪道,从这里回景浩界世界,好像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你带我们两个回去,不会妨碍到你吗?
沈安茹心思显然还是明白的。她知道自己真正该做什么,也明白了净涪的态度。
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她与程沛其实是依赖着净涪这个长子的。
净涪对她对程沛有情分不假,但倘若净涪真的拿定了主意,不论是她还是程沛,都毫无办法。
沈安茹到现在也仍然记得当日薄待她和次子的程次凛到底是怎么一点点交出程家,最后又是个什么下场的。
当长子护着他们的时候,沈安茹确实觉得安心,但倘若长子真恼了他们,沈安茹就不是安心,而是凄惶了。
沈安茹不敢激怒长子,也不敢真正消磨净涪对他们母子的情分,尤其当净涪表明了态度的时候。除非......
除非是为了她的另一个孩子。
沈安茹不敢去看程沛,就怕看见程沛眼里的失望和愤怒。
她觑着净涪的面色,你不是才说,这里的主人邀你去一处秘境探查?
净涪都没抬起目光,面对沈安茹的问题,他很随意就答道,还行。
沈安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了一回,到底还是说道,那......那你送我们回去吧。
隐在识海世界里的佛身及本尊未有一点动静,事情仿佛真的已经全数交给了此刻执掌肉身的心魔身处理了。
净涪听得这话,稍稍提起了目光,却是转向了程沛,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见净涪问他,程沛方才出声应答,嗯。
甚是僵硬简单的一个字,充分且了当地表明了程沛对净涪的态度。
不单是净涪心知肚明,就连他上首的沈安茹都清楚得很,这会儿沈安茹就小心地觑着他们两人的面色,面上很有些焦急。
她有点怕。
她怕程沛会直接跟净涪闹。
倘若他们这两人真闹起来,吃亏的必定是程沛,而净涪......
净涪未必会听她的。
净涪点点头,那就准备准备吧,过得两日,我送你们回景浩界。
程沛身形不动,一双眼睛紧紧盯住净涪,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我。
心魔身弯了弯唇角,面上自然而然就带出了点笑意,哦?你问。
程沛眼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起了怒火,我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师父?
明明这个问题是程沛问的,问的也是他,但净涪在回答之前,却先转了目光去看沈安茹,才应程沛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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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沛眼中的怒火还在烧,但这怒火显然还没有烧尽他的理智,他顺着净涪的目光望向沈安茹,木了一下,明白了什么。
娘......母亲,你也知道?!
沈安茹避开了程沛的目光。
程沛喉咙响了几声,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那问题到底还是没能问出口,只他来问净涪时候身上那股尖锐又刚强的气势瞬间断去了半截。
他已然明白了。
很多他有意无意疏忽过去的线索,原来都只在指向一个真相。
他果然曾有过一个师父,果然是净涪的手笔,而沈安茹,他的母亲......
她是知道内情的。
可她......
她什么都不跟他说!
不阻止,也不提醒,只看着他一个人挣扎。
沈安茹终于忍不住,抬起目光去看程沛,沛哥儿,我,我本来,不,我......
净涪只是静静看着,唇边的那点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散了,那平静安和的面容,此刻格外的淡漠。
沈安茹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去跟程沛解释,好一会儿后,她终于想起了什么一样,转眼去看净涪,涪哥儿,你......
沈安茹所有想说的话,所有隐在那双慈和眼眸里的情绪,在对上净涪目光的那一刻,尽皆冰封。
包括那不太明显,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怨怼。
她在怨他。
净涪静静望着这位母亲,半响后,他叹了一声,弯着唇角笑,沈夫人?
沈安茹整个人木在那里,就连本来就在伤心的程沛,听得净涪的这一个称呼,一时也顾不上自己,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净涪。
净涪等了一阵,没等到他们两人的任何反应,微微叹了一声,两位可还有其他的事情?
程沛和沈安茹犹自僵硬。
那就这样吧。净涪说道,两日后,我送两位回归景浩界世界,两位且准备好。
他不紧不慢地说完这话,又将杯盏中那已经失了最后一点暖意的茶水慢慢饮尽了,才将杯盏放到旁边的几案上。
杯盏与几案的轻微碰撞声拉回了沈安茹和程沛的心神,但他们仍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就那样看着净涪。
净涪站起身来,对沈安茹与程沛合掌一礼,多谢两位款待,就不劳远送了。
他转身而走,脚步不快也不慢,那距离只随着他的脚步慢慢地拉开拉长。
沈安茹猛地回神,腾地站起,急赶了几步,就要开口,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了坐在椅子里看她的程沛,那声呼唤就怎么都叫不出来了。
净涪出了堂屋,穿过院子,抬手拉开门,就往外走。
外间有高邈恢宏的苍穹,有如丝似幔的云霞,也有活泼肆意的风。那风卷着吹着绕到他身边,带起他的袖袍衣角,仿佛要邀着他一道在这无尽宽广的天地间遨游。
净涪稍稍放慢了脚步,汇同这微风一道,与天地同呼吸。
本来稳坐在内室中的杨元觉与安元和同时转眼去看,见得净涪这会儿难得的闲逸,也是哭笑不得。
净涪这家伙,亏我还以为......
杨元觉笑骂了一声。
安元和瞥了杨元觉一眼,你就偷着乐吧。
杨元觉听得安元和这一句话,一时转了脸过来,抬手指着他面上没有尽散的笑意,你难道不是偷着乐吗?
安元和一本正经答道,我还真不是。我是光明正大地高兴。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他将那唇角的弧度再往上提起,笑得更灿烂了。
杨元觉一时无话,又不想拿自己手上正在琢磨的半成品阵盘撒气,只得狠瞪了安元和一眼,决意将这一遭重重记下,以待日后。
安元和这时候可不管杨元觉的往后,他转了眼再去细看得净涪一阵,稍稍松了一口气,收回目光。
净涪当前的心情如何,安元和及杨元觉没有十成的把握,但七八成却是有的。
他们细看过此刻的净涪,还能够放下心来,显然净涪这会儿是真的不曾有所挂碍。
净涪将心神投入那微风中,与这阵风融汇一阵,才收了心神,去看识海世界里的佛身。
看来,你也还好?心魔身细细打量过佛身,问道。
还好。佛身面色和语气俱是淡淡,但这真不是在针对心魔身。
他们三身一体,心魔身自然也是明白的。
那就好。心魔身很是随意地应答了一句。
佛身心里也明白,他叹了一口气,你是故意的。
心魔身笑开,对啊,我是故意的。
他道,现在这样不好吗?我们能够放手,他们也已经清楚了我们的态度,只要将剩余的那点事情收拾了,就不必再有所牵连了,不是?
佛身沉默。
心魔身转眼看他,定定望得一阵后,他将眼睑垂落,遮去眼底的所有情绪,你觉得我这处理不对?
其实不论心魔身怎么做,这些遮掩都是白忙活,他所有虚浮的、真切的情绪,都映照在佛身和本尊的眼底,叫他们看得清楚,也品味得明白。
佛身摇头,我是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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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一句话后,仿佛又想了想,才道,出家人,其实不该有太多的牵扯。更何况,我们与他们之间,还有许多的不同。
心魔身与本尊一时尽数沉默下来。
不错,这其实才是净涪与沈安茹及程沛之间的问题所在。
净涪所习惯的、所要担负的,沈安茹不能、不愿也无法去理解,而程沛一时还看不见。
所以,倒还不如就此分开的好。双方倘若真的要再纠缠下去,于净涪修行不利,就连程沛也未必能转得过弯来。
你不怪我这一回手段太狠才好。
狠吗?
佛身笑了起来,其实整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在于我。
他与沈安茹、程沛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人,就算他借了沈安茹的身体孕育而出,再度托生,但他性情早已养成,不同程沛,还能接受沈安茹的教导,一点点长成现在的模样。
而与沈安茹、程沛格格不入的他,在当年他选择皈依妙音寺的时候,其实就该顺势断去这一段亲缘的。
毕竟他出家了嘛,既然都已经破家而出,如何又要重返家舍?
心魔身秉承净涪的一点恶意,修持心魔法门而成,两世都没有亲缘就没有亲缘吧,他接受良好,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还觉得少了牵扯,颇得几分自在。而本尊则更是,分去了善念与恶念的他,本来就只执着于净涪最本初的一点心念。
所以,那时候会跟沈安茹与程沛重新牵扯上,会因为感念于沈安茹一片慈母心思、程沛一腔赤诚的,其实是他。
是他因为当年天圣魔君皇甫成时候亲缘寡薄而起了心思,想要如同世间许多人一样,享有这最普通的亲缘。
可他忘了,他早已习惯了那样亲缘寡薄的自己,已经不记得一个最寻常的儿子与兄弟所该做出的回馈。
沈安茹是一个母亲,一个最普通的母亲。而程沛,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少年郎。
是我强求了。佛身叹了一声,然后道,倘若可以,庇护得他们安稳,就算是我能做出的一二回报了吧。
在今日之前,佛身其实有想过很多,但今日见到了沈安茹和程沛,看过了心魔身的一番操作之后,佛身也就都明白了。
沈安茹是母亲,但她不单单只是他一人的母亲,她也是程沛的母亲。作为一个母亲,在长子与幼子生出矛盾,偏又调解不能的时候,她只能打圆场,和稀泥。可倘若这样都不允许的话,她最后能做的,就只有选择。
选择长子,或是幼子。
这样的选择,对于沈安茹来说,其实也很艰难。手心也好,手背也罢,都是肉啊!不论要她舍去哪一个,都是在剜她的心。
她显然挣扎过,而且就算已经有所偏向,她也仍然希望能够有个万一。
万一净涪真的愿意周全她,愿意开解程沛呢?万一程沛自己想明白了呢?
可是心魔身今日没给她犹豫的机会,也没给她周全的可能,就连程沛,也不愿意对着这个兄长低头。
她只能在长子和幼子之间选择出一个。
而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沈安茹最后的选择,其实也已经是必然。
净涪不仅已然长成,身份、地位、手段、能力都远非常人可比,更处在不是她能够触碰、理解得了的阶层。
最重要的是,净涪是一个和尚。
已经皈依佛门、修行颇有所成的和尚。
而相比起净涪来说,程沛还年幼,不成熟、冲动,虽然也算是有所成就,但比起净涪来说,程沛更叫她担心。
而且,程沛需要她。
至于程沛......
佛身也透过肉身的眼睛看得很清楚了。
程沛对他有所怨怼不假,但那是因为程沛认为自己被辜负、被背叛了。
但凡净涪愿意放低身段,与他道歉,又或者是与他分说个清楚明白,程沛是会原谅他的。
因为程沛愿意陪他坐着啊。
他其实是在等,等净涪跟他解释,等净涪跟他道歉。
可是他没有等来。
毕竟不论佛身、心魔身还是本尊,净涪很少有为了这些事情跟别人道歉的时候。
也不是做不到。
就是......
佛身垂落了眼睑。
所以在他们三人中,净涪自己的责任也不少。
心魔身沉默了一瞬,随你吧。
心魔身和本尊都没有反对,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
净涪佛身在检讨自己的时候,那边的程沛其实也在自省。
可作为一个在母亲与兄长乃至司空泽那个师父的庇护下长大的少年,意气填了满腔的程沛,又真的很难拉下脸面来跟沈安茹甚至是净涪求和。
他独身一人坐在院子里,也不去看石案上的纸张、笔墨,只是低垂了脑袋坐着。
大日从天中移向天边,又从天边落入西山,连最后的一丝天光,都被夜幕给吞没了,他仍然坐在那里。
早早点起灯的沈安茹也只拿着针线篓子坐着,手中的针线未有半点动静。
灯花爆起的声音惊动了灯下坐着的沈安茹,沈安茹抿了抿唇,又拿着针在头发上擦了擦,勉强绣了几针,到底没能按捺住心神,便将针线插在绷子上,挪开针线篓子,起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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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户开阖的声音丝毫没有引来程沛的一点注意,他仍然在那里坐着,像是木人一样。
沈安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合上房门,走到程沛身侧坐下。
那是她在这院子里的位置。
往日程沛在院子里钻研阵禁的时候,沈安茹就坐在这里看着,也不打扰,只看。
这会儿和往常时候其实也差不多,程沛坐在那边发呆,沈安茹就在这一边坐着,不打扰。
为什么?
嘶哑的声音落在这院子里,被那枝叶婆娑的声音一压,很快就散了个干净。但沈安茹还是听见了。
她转眼去看程沛。
程沛却没有看她,仍然低垂着头,望着脚边的暗影。
但不需要程沛多说什么,沈安茹也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
因为......我想你好好的。
沈安茹答道。
程沛那边又没有了反应。
沈安茹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开始将那些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话往外倒。
那会儿世界的情况不对,整个世界都不对。你师父他紧张、不安,而你大哥他......
程沛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也看得出来很不轻松。
我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更甚至是已经发生了什么,但那显然很危险。你大哥他陷了进去,而且也不愿意脱身,我劝不住他。
沈安茹这会儿也没去细看程沛,这浓黑的夜幕遮掩住了很多东西,正好让她能够将心中压着的那些情绪释放出来。
我本来是想着,情况那么不对,你大哥又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便这样吧。反正我们一家三口都在,若能存活,应该不会少了谁。若是不能,那大概也不会留下谁。
我本来是那样想的。
可是那一日,你大哥忽然回家了,他说......
景浩界世界危险,他在世界之外,有两个好友,他可以将我们送到好友那里避劫。
这时候的沈安茹又仿佛回到了当日,回到净涪去见她的那一日。
我本来不愿意的,但他说服了我。
净涪说,这方天地很有可能会落入劫数,而她与程沛是他仅剩的亲人,他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安好。
哪怕一整个世界都在劫难中破灭,哪怕连他自己都身死魂消,他也希望他们两个能够好好的。
所以你答应了他?
程沛忽然说道。
沈安茹没去看程沛,就像程沛这会儿也没有去看她一样。
对,我答应了他。
程沛那边又静默了下去。
我答应他离开景浩界世界,你当时有些反对,而你师父,另有想法......
程沛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沈安茹却没有停顿,一口气将司空泽的状况与程沛细说了一遍。包括当年司空泽与程沛结缘,又被净涪压服,最终达成协议的过程。
毕竟沈安茹当时也在场,她虽然没有什么修为,但因为程沛的原因,净涪也没有瞒着她,其中种种权衡都与她说道清楚了的。
所以如今沈安茹与程沛说起这段过往的时候,也全没有任何的疏漏。
程沛抓住他衣角的手渐渐用力。
沈安茹没看到程沛隐在黑暗中的动作,仍自继续往下说。
你大哥的好友,这座峰头的主人,就将我们带回了这个世界。
程沛沉默得许久,才抬起头来看沈安茹,你又是为什么?
到底是在这漆黑的夜幕里,沈安茹一个凡妇,看不见程沛眼中遍布的血丝,但她这会儿沉默了下来。
程沛等了一阵,没等到沈安茹的反应,他又问了一遍。
因为......沈安茹一阵语塞,许久之后,她才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希望你和你大哥还能好好的。
程沛一时又没有了言语。
他也不需要去问沈安茹了,其中的缘由他知道。
因为他母亲沈安茹也看出了他心中的猜疑,以及因那猜疑而渐渐生出的怨愤以及......憎恨。
也正是因为他母亲看出来了,想要从中调解,所以才一直拖延,以致到了今日。
沈安茹也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是我贪心了。
她贪心的希望能够保有两个儿子,贪心的希望幼子能够安稳地在他兄长的庇护下成长,还希望幼子能够明白他在这一方世界里所得到的庇护其实源自他兄长,希望他能够有所感念,然后在他兄长发现之前,及时调整心态。
但谁知......两个儿子都伤到了。
我贪心了。她低低呢喃。
程沛抬起头来,看向对面坐着的沈安茹。
也是到了这一刻,程沛才恍然发现沈安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从里到外地透出一股消沉的暮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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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她......老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程沛整个人像是大冬天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一样,冷到了心肺里。
沈安茹仅仅只是个凡妇不假,她也确实未曾修行,可因为他兄长,因为他,她从来就不缺那些养身、滋补之物。所以哪怕她依然活了数十年,也仍然是二十芳华时候的模样。
但......那是在他们来这展双界之前。
程沛傻傻站了许久,沈安茹也没再去看他,转身回屋。
她来到针线篓子前,看着那篓子里只堪堪做出一个模子来的针线,不自觉地想起今日里的一幕幕。
自那敲门声传来开始,到净涪跨过门槛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转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沈安茹才转动眼珠,摸索着在那针线篓子里翻出一把剪刀。
一声接着一声的撕拉在这静谧的夜里响起,落在这院子里唯二的两个人耳边,格外的刺耳。
程沛仿佛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他慢慢转头,望入那映着烛光的屋里。
他坐着的位置不算偏,但要穿过那些墙壁望见屋里的情形,程沛还做不到。不过饶是如此,屋里沈安茹的一举一动他却也仿佛像是亲眼目睹一样。
他慢慢收紧了拳头,却没有动,只听着那布帛撕裂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响起。
他错了吗?
程沛这样问着自己,那望入浓重夜色里的目光染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茫然、无措,以及悔意。
他错了吗?
因为他,母亲与兄长割裂,母亲失去了她的长子,而兄长......
今日白日里的那一幕幕也在程沛脑海中翻起,每闪过一幕画面,他就问自己一遍。看得多了,问得多了,哪怕是此时的程沛,也仿佛有答案自心底悄悄浮现。
......是他错了啊。
他错了,可是他要去做些什么吗?
为了母亲,为了兄长,也为了他自己,他能去做些什么呢?
到得天边亮起一片微光的时候,木然坐了一夜的程沛忽然又笑了。
仿佛笑得狠了,程沛还抬起手来遮掩去半边面庞,才稳定住他那不停颤动的身体。
好不容易笑够了,也收拾过自己的心情,程沛站起身来,只在这院中稍稍留了一阵,看了看那发白的天边半响,转身入屋去。
那尤带着夜间凉意的晨风从这石案转过,扫落草丛上一大片的露珠。
屋里的沈安茹果然没有休息,她坐在榻上,左右散落着破碎的布帛。
程沛不过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那布帛早先时候的模样。
他在门边站了一阵,直到沈安茹抬起眼睛来看他,他才走过去。
程沛没有找个位置坐下,他来到沈安茹身前,双膝跪了下去,又伸手去托起沈安茹的双手。
程沛的手是凉的,但沈安茹的手更凉。
沈安茹看着程沛,那一眨不眨的目光里根本就没有丝毫神采,黯淡得仿佛昨日里的夜幕。
娘。
程沛唤了一声,沈安茹没有动作。
程沛又道,娘如果生气,也别拿那些做给儿子的衣裳撒气,你可以冲着儿子来。
沈安茹也只是看着他,仍然没什么反应。
娘,孩儿知错了。
沈安茹的手这才颤抖了一瞬。
程沛扯着唇角苦笑了一下。
沈安茹望定他,一字一句道,那你去跟你兄长道歉。
程沛的眼波动了动。
但沈安茹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她又接着道,我陪你一起,我也跟他道歉。
闻言,程沛脸上的苦涩又更浓郁了几分。
沈安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双眼睛盯紧了程沛,问道,你不愿?
不,程沛摇头,我愿意。但是娘......
道歉之后呢?
沈安茹又没有了言语。
程沛也抬起目光来迎上沈安茹的视线,这一遭,是沈安茹率先避开了程沛的目光。
道歉之后......
程沛也垂落了视线,娘,我们与兄长之间,隔着一条太长太长的距离了......
不单是修为,还有其他太多的东西。
他兄长所在的位置太高太远,远到他们哪怕想要去理解,也完全做不到。这一次,是他们之间发生的第一次碰撞,就这样,也闹得大家都烦心。那下一回呢?又会是个什么情况?
真要大家撞到头破血流,你憎我恨,才懂得要去放手么?
程沛低声道,娘,我们放过兄长,也放过自己吧。
沈安茹眼睑落下的同时,也有一滴水珠从她眼角垂落,没入软榻里,不曾弄出过丝毫声响。
程沛看见了,但他只作没有看见。
他等了一会儿后,终于听到沈安茹的声音,有些哑又有些涩,那就这样吧。
程沛猛地抬起头去,正正看见沈安茹脸上的痛苦及无奈。
他站起身来,打开双手将沈安茹抱在怀里,像是当年沈安茹护着他一样护住沈安茹。
娘,我也是男子,我会保护你的。
沈安茹没有说话,只将自己的脑袋埋入程沛的怀里,也将那呜咽的哭声堵在程沛的腰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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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沛再没说话,环住沈安茹的手也只在她肩膀上轻拍,安抚着沈安茹的心情。
母亲说她贪心了,其实是有一点。但真正做错了的,是他啊......
他太弱,连自保都做不到,自然就更无法得到兄长的信任。所以兄长不愿他留在景浩界世界,找到机会就将他送出去,所以兄长才会与他师父生出异议,将他记忆封印。
他弱,偏还不只是他实力低微,还在他的心。
他的心也软弱。
若不然,再如何,他也不会对兄长生出怨怼乃至怨憎来。
他为什么会认为兄长封印他的记忆,就是对他的背叛,而不是对他的保护呢?
倘若他真的是完全信任兄长,他又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所以,还是他太弱。
太弱了啊,程沛......
这样微弱且软弱的你,还是莫要连累了兄长。所以,就送他远走吧。
不要打扰他,也不要拖拽他,而是目送着他,昂首踏步地往前走,去往那更高、更远的地方去,证他心中所想。
也是这时候,本来要为自己早课做准备的净涪佛身忽然停下动作,转眼看向外间。
执掌肉身的心魔身心有所感,也循着佛身的目光看了过去。
望见那边的状况,心魔身、佛身乃至本尊也都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
好一会儿之后,心魔身垂落了眼睑,问道,你们会怨我吗?
昨日的那一出,有多少是心魔身蓄意而为,又有多少是他顺水推舟,佛身及本尊全都知晓,心魔身是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的。
佛身默然一阵,笑了,其实这一切的根源,在我。
这句话说完之后,佛身只顿了一顿,便又继续道,就算真的要怪,那责任也该落到我头上,怎么就到了你那里去?
心魔身那日说给沈安茹和程沛一个机会,他其实也真的给了,不过那机会相当的隐蔽,沈安茹和程沛那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反而还被心魔身触怒了,以致于最后的场面也难以收拾。
佛身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没去看心魔身,却是笑道,这一回,是你赢了。
佛身说完,抬手捻起一片金色佛光,佛光转过这一个识海,陡然散作光尘。这一片光尘又倒卷着冲向那片茫茫无际的星海。
心魔身哼了一声,尽玩些花样。
佛身就说道,确实只是些花样,没什么实际。不过如果你想得到些什么,也不是不行。
他似模似样地思考了一阵,才说道,这样,我将我执掌肉身的时间输给你,如何?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真要是这样,那赢的是你,还是我?
佛身笑开,这一回赢的真是你啊,刚才我都亲口认输了,本尊也都听见了,难道你没听见?
是吧,本尊?
佛身说着,竟还真找上了本尊,要本尊为他作保。
本尊掀开眼皮看了他们一阵,没什么表示,又垂落眼睑去了。
景浩界世界曾经开放给他的历史以及竹海一众异竹们收拾出来的书海,这么多的信息需要他梳理收拢,他可是很忙的,没时间跟他们两个玩闹。
更何况,佛身的心情不是已经回转过来了吗?
想到这里,本尊又掀开眼皮,望向佛身,你很闲?
佛身正想要说什么,心魔身先就接话了,我作证,他确实很闲。
佛身瞪了一眼心魔身,心魔身全甚是理直气壮,半点心虚的模样也没有,你刚刚才说过的,你输了。
佛身也就闭嘴了。
心魔身哼笑一声,又对本尊说道,本尊你看,佛身他确实很闲。所以本尊你有什么事情,只管交给佛身去就行,他会帮你的。
佛身面上已经没有了表情,只得一点笑意虚虚淡淡地挂着。
本尊等了一阵,到得这两人分出了胜负,才对佛身道,等将他们两人送回景浩界之后,我们就该出发去探查那处秘境墓穴,你得继续准备起来了。
虽然他们早先也做了一些准备,但杨元觉及安元和来得太过突然,他准备的那些物什就算已经分给了杨元觉及安元和,只怕也还不够,得再准备一点。
说到正事,心魔身和佛身也直接收了方才那般打趣、玩闹的作态,郑重应了下来。
那秘境墓穴确实危险,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净涪确实需要做好周全的准备。
既然应了本尊,这事又关乎着他、杨元觉及安元和三人,净涪很快就开始收拾起来了。
所以杨元觉及安元和联袂找来的时候,净涪正坐在院子里,拿着一块灵木仔细雕琢。
杨元觉及安元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只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着看。
等净涪手中的那个木人成形,面目一点点清晰起来之后,他也才放下手上的刻刀,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杨元觉及安元和没回答,而是盯着净涪看。
净涪抬头望去,很有些狐疑,便问道,怎么了?
杨元觉抢先一步,问道,你刚刚在做替身傀儡?
杨元觉及安元和也是净涪多年的挚友,当年净涪还是天圣魔君皇甫成时候就结交下来的,自然是听净涪说起过这些魔道秘法。不过他们没想到,哪怕净涪转世投入了佛门,居然还能通晓这一手魔道秘法,而且这会儿他施展出来的,居然还相当的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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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合乎常理?
净涪对他们笑笑,没错。
他简单地将魔傀宗开山老祖的事情与他们两人说了一遍,然后才道,可惜先前时候,我都在准备佛经佛典,这些傀儡,还得再等等。
杨元觉及安元和也都很理解。
就凭景浩界那个破败的小世界,能有什么顶级的灵材可以供给净涪制作适合他们两人的替身傀儡?
杨元觉索性大手一挥,道,我这里还有些家底,你觉得什么合适了,就去拿,只要能用得上,你都拿去。
说完这话,杨元觉迟疑了一下,先左右看了看,随即摸出一个阵盘,送入灵力激活其中法阵。
很快,那阵盘就升起一圈无形的壁障,将他们这一处角落团团护住了。
如此忙活了一番之后,杨元觉才伸手往自己的储物戒指摸。
净涪与安元和看他这作贼一般的模样,不论先前是个什么心情,这一刻全都扫荡殆尽了,只有脸皮在不住的抽动。
杨元觉很快将手抽了出来,然后又将手里厚厚的册子塞给净涪。
这个你也看看,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跟我说,我给你去拿!
他说得大包大揽,倒让净涪及安元和有些坐不安定。
他们都猜到了什么。
杨元觉见净涪只拿着那厚册子不动,又见净涪及安元和的面色都甚是怪异,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哼了一声,道,你们想的什么呢?
净涪与安元和对视了一眼。
安元和就道,你真的没有偷溜进你师父的库房?
净涪也是点头。
他们还觉得自己的猜测很合理。
杨元觉重重哼了一声,当然没有!
幸好他还注意着,没有放大声音,不然只怕净涪、安元和两人还要猜测他是不是心虚了。
杨元觉明白净涪这两人心里都在想什么,不由更气了,可该解释的还是得解释,不然事情没办好,回头被他师父训斥的只会是他。
我师父知道你来了,想请你搭把手,也帮他准备起来。
净涪就有些奇怪了,任前辈对那秘境墓穴也有兴趣?
不是说任子实对那秘境墓穴心动有多么的惊人,实在是因为那秘境墓穴危险,任子实和杨元觉都是他们宗门稀少的阵道大家,为了宗门乃至他们各自的家族计,他们这师徒俩总该留一个下来看家,否则真有个万一,只怕......
也别看任子实对杨元觉打骂不忌,但其实他对杨元觉很满意,也很宠杨元觉。像这样的秘境探索,如果杨元觉感兴趣的话,不是实在超出杨元觉能力范围,任子实都会让着他。
杨元觉也端正了脸色,道,没办法,那秘境墓穴所在的世界离我们这方世界不远,倘若那秘境墓穴所在的世界情况恶化,世界中的大修士们很有可能会撤离......
净涪及安元和心里就明白了。
那秘境墓穴所在的世界是一方中等世界,不论底蕴还是实力,都远非景浩界那般残破的小世界可以比拟。一旦那方世界情况持续恶化,那里头的修士们也是有手段脱离世界的。
而他们倘若撤离,杨元觉他们这一方临近的世界自然也会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虽然和秘境墓穴所在的那方世界临近的,不是只有杨元觉这里。除了杨元觉他们这里之外,临近还有一个中等世界。
二选一的几率,杨元觉也不能确定自家的这方世界能够落空。更何况,谁能肯定那秘境墓穴所在世界的修士们会只挑选一个世界撤离?
净涪与安元和都沉默了一瞬。
我们这......都是什么运气啊。
净涪叹了一声,杨元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先是净涪所在的景浩界世界,然后又是杨元觉他们的这一方世界,他们三人中就有两个人的故土在这几十年间蒙上阴影......
所以也真不怪净涪会这样说。
杨元觉和净涪静了一会儿,同时抬头望向安元和。
安元和一看他们的表情,也是无奈,但他也没说什么,甚至连让杨元觉与净涪别提也不说一句。
但即便他不说,杨元觉和净涪也都很警觉,只是看了安元和一阵,就转移开了话题。
净涪先道,一直说秘境墓穴、秘境墓穴的,我还没听你们说起那方世界的名号呢。先告诉我吧,那方世界叫什么?
那方世界啊......杨元觉道,名叫沉桑界。
安元和也道,因为那方世界曾经有一株桑木灵根扎根,所以才以此得名。
净涪点点头,算是明白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厚厚的册子,转眼看了看杨元觉,正色道,适合任前辈的替身傀儡,我还做不出来,至于佛经和佛典......我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在我们三人手上。
杨元觉面色有些难看,但不是冲着净涪去的,而是对那未来可能出现的危机。
再说了,净涪确实厉害不假,可他这一回转世重修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没有足够的时间积累,很多手段就此被封印,也是正常的。
杨元觉也真不能指望净涪可以力挽狂澜,在扭转过景浩界的危机之后,再帮着他们展双界将这一次极可能出现的麻烦也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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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当日,杨元觉及安元和以远超景浩界世界上一众修士的实力,也只能帮着净涪斩杀些闻风而动的大魔,安排一下阵禁而已。
真正该为之努力的,还得是他们展双界的修士。
杨元觉抬手抓了抓头发,将那一头被整齐收拢在发冠里的头发都抓得乱蓬蓬的。
安元和与净涪都知道,这就是杨元觉真正烦心时候的习惯。
安元和看向了净涪。
净涪想了想,又问道,那沉桑界的情况真的很不妙?
净涪没有去过沉桑界,单只听安元和及杨元觉讲述,还不太了解里面的情况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杨元觉点了点头,他这会儿也不说话了,只从袖袋里摸出一片片的玉简来。
净涪将手中的厚册子放到一侧,坐直了身体看着杨元觉动作。
杨元觉将那些玉简放好后,只拿起了其中的一片玉简,催动自身的灵力。
灵力灌入那玉简中,又随着杨元觉的心意,将其中的内容引出,映照在三人面前。
那玉简里面封存的不是文字记载,而是一段记忆。
安元和到底是去过那沉桑界的,他仔细看了一下画面中的那些文字与建筑,点头道,确实是沉桑界。
净涪没有说话,只凝神看着那映照出来的画面。
那画面也是寻常,不过就是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小村庄,村庄里有寻常的鸡鸣狗吠,有升起的烟气,有小儿欢笑,孩童玩闹。
杨元觉又道,这是一位天仙境界修士的记忆,他是宗门的弟子......
顿了顿后,他才又道,本来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但回来后不久,他就入魔了。
安元和虽然不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事情,可脸色还是更沉了几分。
净涪沉沉点头。
那画面中,村庄渐渐的就近了。
显然,这段记忆的主人正在靠近村庄。过不了多时,就有人正面出现在画面里。
净涪凝神看去。
记忆的主人显然是在问路,而那被叫住询问的汉子见得他,先是惶恐地跪拜下去,直到听得那记忆的主人问话后,才壮着胆子答话。
这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很是寻常,饶是净涪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直到画面转换,那记忆的主人被汉子引着踏入村庄,在村子里留宿,乃至饮食,净涪才忽然叫道,停。
杨元觉也很利索地停住了那流转的画面,让画面定格在一碗清水上。
净涪凝神观察了那碗清水好一阵,才转眼去看杨元觉,你们也发现了?
净涪不会自大地认为只有自己发现了这一处问题。所以杨元觉及任子实乃至展双界中其他能够看到这一段记忆的明眼人,必定也都发现了。
杨元觉苦笑着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23章
安元和也道,倒回去吧。
杨元觉心念一转,那自玉简中映照出来的画面快速翻转,最后定格在一双小心将清水倒入碗中的小手。
玉简中没有映照出这双手的主人,但显然,这个人的年岁应该不大。
那一碗看似干净清澈的清水其实是有点引子。
它其实也干净,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净水中的一种,可饮下这一种净水的人,哪怕是修士,也会在不久之后陷入沉睡。
它不害人,常喝甚至还能定魂安眠。但有一点,喝了这净水的人,在沉睡的时候都会睡死过去,除非他自己清醒过来,又或者是受到了攻击,才能够脱出那种昏睡的状态。
这是一种寻常时候无害,但用在关键时候就会有非常巧妙作用的净水。
净涪再看得画面中的那双手一眼,又一一望过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你们在那沉桑界的时候,也总是遇到这样的问题?
杨元觉没有说话,只望着那双手出神。
安元和却是点头,是。
他瞥了杨元觉一眼,又继续道,我们所遇到的每一个人,或许上一刻还是言笑晏晏,友好和善,但下一刻就会对你下狠手,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善恶好坏,根本无从预测。
这样的情况,杨元觉及安元和早先时候就已经跟净涪提起过了,但也是到了这一刻,净涪才更真切地意识到,何为无常。
他默然点头,才又转眼去看那映照出来的画面。
杨元觉心念接连转动,手上灵力不断,让那些收在玉简里的记忆完整地投放出来。
净涪认真看过一遍,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一枚玉简的影像投放结束之后,都不需要净涪发话,那边安元和就接上了杨元觉的动作,将另一枚玉简的影像也投放出来。
如此这般,足足过了三个时辰,他们才算是将这些玉简都过了一遍。但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净涪停下来询问过杨元觉及安元和之外,剩余的太多时间里,净涪都只是沉默。
安元和断去输出的灵力,将手中拿着的那枚玉简放到案桌上,与它的其他同类堆放在一处。
净涪看着那些玉简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醒过神一般问道,这些玉简的主人,还有多少是活着的?
杨元觉抽动了一下脸皮,抬手竖起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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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
净涪沉沉看过去,又沉默了下来。
但这个结果真的不出乎净涪的意料。
诸天寰宇中的修士们高高在上惯了,少有人会记得要去防备凡人。且从那堆玉简里储存着的记忆看来,那沉桑界里的生灵无常又反复,哪怕面上看着和善,心中似乎也没有任何恶意,也仍然能够毫不犹豫地下手。
他们甚至不在乎自己能有几成把握,万一失败又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他们就是想要动手。
那无处不在又不明缘由的恶意,足以将绝大部分的人置于死地。
更重要的一点是,就算他们在出手之前不过是一个凡人,眼界、手段、实力都相当的受限,可在对上这些玉简的主人的时候,他们却像是本能一样,知道什么东西能够伤害到这些修士,知道什么时候出手会得到最丰盛的战果。
安元和这时候也开口道,其实我们从沉桑界离开的时候,沉桑界的情况还没有这么严重的......
杨元觉道,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大概不多了。
净涪抬眼细看过安元和及杨元觉两人的面色,没在他们面上找到丁点动摇。
所以什么躲远一点之类的话题,就不用说出口去了。
净涪笑了笑。
不单只是杨元觉及安元和他们,就是他也没有生出躲避的念头。恰恰相反,看过这些玉简之后,净涪对那沉桑界的秘境墓穴更感兴趣了。
就算那秘境墓穴里葬着的那位魔道巨擘真的远超出他们应对的范围,也不能让他们不战而退。再怎么样,他也得亲自过去看一眼。
净涪拿过那本杨元觉塞过来的厚册子,仔细翻看起来。
他也真不客气,但凡在那册子上看见合用的天地灵材,他便在册子上留下一点灵力印记,然后才继续往后翻。
杨元觉见得,唇角的笑容反而渐渐扬起了。
安元和看看杨元觉,又看看净涪,想了想,索性也从他的储物戒指里摸出一本厚册子来放到净涪手边,自己继续拿起本命宝剑温养。
杨元觉见状,也摸出了一套空白阵盘来。
翻过一整本册子之后,净涪一边将册子放下,一边闭着眼睛快速整理自己看中的那些灵材。
他正在心里梳理盘算着,那放下册子后下意识地在旁边扫过的手居然又碰到了一本书册。
他睁开眼睛去看,居然就看见他放下的那本书册旁边,又添了一本同样高厚的书册。
就这书册的位置,说摆放这书册的人不了解净涪的习惯都没人信。
净涪低头看过那书册的封面,瞧见上面的字迹,当即就转了目光去看安元和。
安元和仿若未觉,只专心温养自己的本命宝剑。
净涪微微摇头,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抬手又拿起了那本书册,继续翻开里面一件件分类清晰明白的宝材。
这时候,杨元觉也刚刚将最后一笔刻画完成。
他放下描画阵禁的刀笔,仔细打量过手中的这一个阵盘,确定阵盘中布置的种种阵禁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他才将这阵盘收入储物戒指里。
收起这已然完工的阵盘,杨元觉只扫了一眼,就将净涪才刚刚放下不久的那一本册子拿过来。
他也不细看,带着这册子就走出去了。
出得院子,他不过等得一会儿,就有一位管事从外间赶来,对他一拜,说道,少主。
嗯。杨元觉应了一声,就将手中的册子递过去,将这里头选定的灵材送过来吧。
那管事双手接过书册,就要离去。但偏在这个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那书册上扫了一眼,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惊得他一时停下了动作。
杨元觉本是要转身回去的,这会儿看见管事的一样,也停下了脚步,转眼看管事,嗯?
那管事心颤了一下,手中捧着的那本书册重得几乎都要拿不住。
他硬着头皮问道,少主,这里头选定的灵材......都要送过来?
杨元觉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道,都送过来吧,我会跟师父说的。
那管事听得杨元觉这话,才稳住了心跳,无声一礼,转身而去。
杨元觉看着那管事走远了,才转身往屋里走。
屋里净涪与安元和还在继续忙碌着,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
杨元觉看了一眼净涪手里拿着的那本书册,心里估算了一下,索性也不从储物戒指里拿阵盘了,直接就闭上眼睛,恢复刚刚耗去的心神。
哪怕手里拿着的是安元和塞过去的书册,净涪的速度也很快,若里头有他看中,能在这一次探查中起到些用处的,他就留下标记,然后再转落过下一样。
他们三人不会轻易退缩不假,但明知道那秘境墓穴危险,又想要去探一探,偏还不舍得手中灵材,那叫耗命,不叫探查。
好容易再将这一本书册中的灵材选定,净涪合上书页,顺手就将它往安元和面前一放。
恰在这个时候,安元和也睁开眼睛来。
他拿起放到自己面前的书册,也不细看,只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杨元觉睁开眼睛看他,又转眼去看净涪,再从净涪那边转回目光去看安元和。
那动作间的意味,不论是安元和这个正主,还是净涪这个旁观的,都领会得透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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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就笑了。
隐在识海世界里的佛身及本尊也一同笑了起来。
安元和动作停顿了一瞬,最后干脆转眼看向净涪,说道,今日一早,程沛和沈安茹就只在院子里收拾行李,看样子,是真的要离开这里了,你......
你是个什么想法?
杨元觉只来得及瞪了一眼安元和,就急急地转眼去看净涪。
净涪唇边的笑意还没有隐去,这就是你们今日带着这么多事情来找我的原因?
杨元觉与安元和都没答话,但看见净涪面上的笑意,又细察过他周身的气机,也一同悄悄松了口气。
净涪并不强求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的应答,他只问了那么一句,就说道,今日晨早,你们还没过来之前,我身上的亲缘线就出现了变化。
杨元觉及安元和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净涪。
净涪顿了这么一顿,又继续道,它们变细了,想来再过得些时日......会断吧。
净涪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淡淡的,也凉凉的。
安元和心下微微叹了一口气。
净涪还是皇甫成时候,心底就有些许遗憾,好不容易转世,算是能将这遗憾补足,却又偏要断去,这样的一折腾,连他这个旁观者,心情都甚是复杂,更何况净涪这个当事人?
倒是杨元觉,他凝望了净涪一阵,说道,他们来我展双界这一趟,也是难得,既然现在准备返回景浩界了,不如......我给他们送些纪念吧?
安元和也道,沈夫人一个妇人,这些时日奔忙劳碌,很是辛劳,我这里有些不错的滋补药材,不如挑一些去?
净涪听着,原本微凉的表情化开,带上些许笑意。
你们真的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咳,今天这章偏短,但实在是有些卡文了,不好意思。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124章
杨元觉及安元和对视一眼,说道,我送出的也就是些资料,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安元和也是点头。
别的不说,单只看他们两人的干脆劲儿,杨元觉与安元和就不介意有点表示。哪怕他们确实还是很生气。
净涪笑了笑,摇头道,不必了。
杨元觉及安元和闻言,也不坚持,很是随意地点头。就像他们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仅仅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净涪既然都否了,他们也就随他去了。
净涪又笑了一下。
安元和瞧见他们两人没有其他的事情,就对着他们两人点点头,纵身化作一道剑光离开了这展双界。
但杨元觉和净涪两人却是谁都没有错过安元和离开时候望向杨元觉的那一眼。
净涪转眼望向杨元觉,杨元觉也正看向他。见得他望来,杨元觉就笑开了,他道,沈夫人和程沛小友也是我展双界的客人,他们要离开,我作为主人,也该送他们一送才是。
他说完,又很自然地跟净涪道,对了,你还没有说呢,你打算怎么让他们返回景浩界世界那边啊?
净涪知道杨元觉要给沈安茹和程沛送行的原因。
说到底,其实还是为了他。
既是为他在展双界一众修士面前撑场子,也是为了防止沈安茹和程沛这两个人会在最后时刻闹出些什么幺蛾子来。
虽然说沈安茹和程沛在这一日里已然给出了明确的信号,杨元觉也在净涪这里得到了确认,但沈安茹和程沛在杨元觉这里留下的印象,显然还是无法挽回。
净涪低头笑了一下,应道,我出来得突然,兼之手上还有些战利品,也需要回去一趟。
净涪所说的战利品,也不是其他,正是当日杨元觉及安元和两人截杀的两具大魔的尸体。
杨元觉一听净涪提起,也就想起来了,但他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净涪知他心中所想,又问道,你们宗门里穿行世界的灵舟,不知能不能租借一条给我?
净涪不是不能直接将程沛和沈安茹这两人带回景浩界世界,就像杨元觉当日带着程沛和沈安茹来这展双界一样。但现在五色鹿不在这里,要等它从景浩界过来,又需要耗去一段不短的时间。那还不如求助杨元觉呢!
至于净涪开口说租用,这不是因为那些灵舟是杨元觉宗门所有的么?要是杨元觉手上就有合适的,净涪自然不会跟杨元觉客气。
灵舟?杨元觉却是随手摸出一片绿叶大小的灵舟塞给净涪,我这里就有,拿去!
净涪拿过那叶灵舟看了一眼,也很顺手地收回了随身的褡裢里,你什么时候备好了灵舟的?
杨元觉就道,不久前。
本来就是为了那沉桑界准备的,现在还用不上,你先拿去。等你回来了,再说。
净涪点头,应道,好吧。
杨元觉想了想,又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两个阵盘来,递给净涪,那两具尸体,你是打算将它们封入土中,等待其中灵力渐渐化开,以滋养景浩界世界的吧?
净涪点头,又去看手上的那两个阵盘。
净涪眼力不浅,又跟杨元觉熟悉,很快就认出了这两个一模一样的阵盘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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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其他,正是杨元觉自己推演出来的消解阵。
作用就如这阵名一样明白直接。
净涪看明白之后,就将这两个阵盘收入随身褡裢里。
说完正事,他们两人就静默了下来,各自忙活。可即便如此,室内的氛围也仍然和乐,不见丝毫尴尬。
过不多时,先前接了杨元觉令旨去见任子实的管事也回来了。不过他不敢贸然打扰,只在屋外守着。
幸好杨元觉在忙碌的同时也分出了一丝心神等他。这管事甫一靠近,杨元觉也就发现了。
杨元觉先看了净涪一眼。
净涪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拿定一方灵材,正专注地忙碌着。
杨元觉悄然放下手上的物什,小心出了外间。
那管事见得杨元觉从屋里出来,立时对杨元觉一礼,递上一个储物袋。
杨元觉接过那储物袋,神识往袋子里扫了一眼。
将袋子里装着的天地灵萃与他记忆里净涪选定的目录对了一遍,他才点头道,你回去吧。告诉师父,成品可能要再过一阵子才有。
净涪刚才已经将近日的安排跟他说过了,那么这一些,自然就要推后了。
管事应了一声,又对杨元觉拜了一礼,才退了出去。
杨元觉看了看手上的储物袋,转身回屋去。
净涪才刚将手中的灵材打磨出个人形,正想要换一把刻刀,就瞥见了侧旁放着的那一个储物袋。
这储物袋上的云纹轻易就让净涪认出了它的来历。
杨元觉抬眼看向净涪,这是你要的东西。
这话他说得甚是轻描淡写,就像那储物袋里装着的并不是被任子实这位大阵修特意珍藏的天地灵萃,而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灵植灵草。
净涪也只是点点头,就将这储物袋推回去,我暂时还腾不出空闲来,你先帮我收着吧。
杨元觉看了看他,没多说什么,真就将这储物袋收回去了。
净涪给自己另挑了一把刻刀,继续低头,仔细在那灵材上雕琢。
杨元觉也埋头继续在阵盘上刻画阵纹。
好容易将手上灵材制作出成安元和的模样后,净涪就停下来了。他边收起那半成品的傀儡,边往外间瞥了一眼。
看过外间天色之后,他想了想,便将杨元觉早先时候递给他的那片灵舟取了出来,拿在手里简单祭炼。
这灵舟是杨元觉的,净涪没想着拿,不过为了调度如意,基础的祭炼还是有必要的。
杨元觉也在旁边忙碌中,期间偶尔停笔的时候抬头看见净涪的动静,嘴角动了动。
但最后他还是没有作声。
既是不想要打扰净涪,也是因为他们谁都没必要为了这一叶灵舟多费口舌。
净涪与他,乃至已经离开了的安元和,谁都不曾缺了这样的灵舟。
他很快就又摸出一个阵盘,继续埋头忙活。
如此忙碌着,时间也就很快过去了。
待到第三日清晨的阳光洒落的时候,净涪放下手中的灵舟,起身稍稍整理衣裳。
杨元觉察觉到他那边的动静,无意识地转眼看了过去。
净涪正往他这边看来,见他手上刀笔还在阵盘上快速转过,笑了一下,说道,你还是别去送了吧。
听见净涪的话,杨元觉仿佛才终于意识到了。他随意地应了一声,又自低下头去。
净涪又笑了笑,抬脚就往外走。
这一路上,仍然没有人拦他。倒是那些碰见他的人,远远地看见他走过,就先行礼避让。
净涪一一点头以作回礼。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留意到了一件事。
他们忙碌了很多。
对比起三日前净涪见过的那些人,他很容易就得出了答案。
佛身借着肉身的眼睛看了一眼,也皱了眉头,不错,而且他们还更累了......显然事情并不轻松。
本尊也道,约莫是因为沉桑界的事情。
心魔身接着道,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样说着,心魔身又自加快了脚步。
他很快来到沈安茹和程沛暂住的那一处院子。
看着那扇和三日前一样紧紧闭合的大门,净涪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便就上前敲门。
这一回来开门的,并不是沈安茹,而是程沛。而且和上一回不同,这一回他们并没有让净涪等太久。
几乎是净涪敲了第一遍的时候,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程沛拉开大门,看见站在门前的净涪,面上神色一动,但他很快低下头去,合掌与净涪见礼,却是称呼道,净涪和尚。
识海世界里的佛身与本尊只是沉默地看着。
心魔身却是微微弯唇,合掌回道,程檀越。
听得这一声称呼,程沛搭在大门上的手仿佛紧了紧。但很快他就推开大门,让出位置与净涪说道,......里面请。
净涪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走入了院子里。
沈安茹这会儿也正站在屋门前,见得他从门外走入,眼中仿佛又水光升起。
净涪低下头去,合掌一礼。
沈安茹很是双手忙乱了一阵才反应过来。
她合掌和净涪一礼,又停顿了好一会儿,到底将净涪的称呼略过去了,只道,我们都已经收拾好了......这就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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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早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她也不想去称呼净涪的法号。往常也就罢了,今日若叫了,总让她觉得他们已然是疏远得不能再疏远的外人了。
程沛关上门,快步走到沈安茹身侧,扶住沈安茹的手,也给她支撑的力气。
净涪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两人点头。
他看见的,不仅仅只是他们这有形的两个人,还看见了更多正在渐渐远去的无形之物。
既是岁月,也是亲缘。
识海世界里,佛身低垂了眉眼,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净涪眨眨眼睛,正想要说什么,但他才刚准备开口,就仿佛发现了什么,转了身去看那紧闭的院门。
也正在这个时候,院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程沛看了看净涪,又看看那院门,最后用力握了握沈安茹的手,低声说道,娘亲,我去开门。
沈安茹点了点头。
程沛很快来到院门边上,再次拉开院门。
虽然早在这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程沛就察觉到门外站着的是谁了,但等他真正对上那个人的目光的时候,程沛还是迅速低下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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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杨元觉。
杨元觉扫了程沛一眼,又让目光越过他,看向那站在院子里的净涪和沈安茹。
净涪看见杨元觉,无奈地笑了笑。
识海世界里,佛身及本尊也都在摇头。
真就让他这么担心了吗?
再想想离开前还不忘警告杨元觉留心一点的安元和,饶是净涪本尊都久违地生出了一点无奈。
沈安茹看看院门边上站着的杨元觉,又看看身前不远处气息稍稍缓和下来的长子,心中既愧又喜。
愧是为着他们两母子在这方世界里处处方便,根本全赖杨元觉的缘故,而杨元觉所以厚待他们,又是因为她的长子,偏生他们这一回切切实实地伤了情分。
喜则是因为......她长子到底还是有真心实意待他、处处为他着想、维护他的友人的。
哪怕再不能面对这位大修士,作为这个院子暂时的主人,还是当家的那个,程沛也得硬着头皮出面。
他躬身一礼,称道,杨前辈。
杨元觉眯了眯眼睛,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程沛微微松了一口气,却仍然没能抬起头来直视杨元觉。
实在是杨元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叫他抬不起头来。
杨前辈里边请。
他侧过身体,让出一条通道来,杨元觉也不客气,抬脚就跨过门槛,穿过院堂,在净涪身侧站定。
虽然心里实在不喜这两母子,但毕竟是净涪这一世的生身母亲,又是当着净涪的面,杨元觉还是先对沈安茹点了点头。
沈安茹受宠若惊,她快速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福身一礼。
但方才那一点头已是杨元觉客气的表现了,再多他是做不到了。故而杨元觉只跟净涪说话道,早先就说要来送你的,你居然只留了我一个在哪里,都不跟我说一声。
听着杨元觉的埋怨,净涪也不生气,很随意地道,我不过回去一趟,很快又会过来的,你刚才不是也在忙?我就没打扰你。
杨元觉低哼了一声。
若是往常时候,不论净涪是要来,还是要走,杨元觉都只要知道就可以的,少有亲自来送的时候,净涪自由得就像出入自家洞府一样的。当然,他们这三人在其他两人处的待遇基本都是一样的。
可,这不是特殊时候么?
杨元觉看都不看已经回到沈安茹身边的程沛。
净涪自然是知晓杨元觉的好意的,他笑了一笑,就跟杨元觉赔罪。
是我错了。
但净涪也没有说下一次就是了。
不过这也足够了,杨元觉放缓了表情。
净涪看向沈安茹和程沛两人,问道,时候不早了,这就走吧。
程沛点头,又跟沈安茹说道一声,直接转过身去将房门关上。
然后他又来到杨元觉身前,仍然低头对他一拜,双手将这院舍的锁匙递向杨元觉,低声道,这些日子以来,多劳前辈看顾,我等感激不尽。
杨元觉随意看了程沛一眼,就将那锁匙收了回来,却是一个字都没有。
程沛心中升腾起一片浓郁的苦涩,但他面上还是把持住了,退回到沈安茹身边。
净涪随手将一叶灵舟抛出。
灵舟被净涪灌入控制中枢的灵力一催,内中种种禁制迅速运转,在这院中显化出正常形态来。
沈安茹下意识抬起袖子挡去那扑面而来的风,待到那风住了,她才放下袖子,去看那落在院子里的灵舟。
不过堪堪一眼,沈安茹就瞪大了眼睛。
这灵舟也不大,不过就是沈安茹家常时候游湖坐的船只大小,长近九米,宽近三米,高也不高,只得三四米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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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灵舟收拾得很是精致,周身表面有神兽奔走,船上帐幔垂饰,也都处处周到。
不过即便如此,沈安茹也只是目光看着那灵舟,心神却仍时刻关注着净涪。
杨元觉晓得沈安茹的心思,知她约莫是觉得往后大概再有少见到净涪的机会了,现在多看看,好好记着,往后也好有个念想。
可对于沈安茹的这点小心思,杨元觉却半点不为所动,反而更觉气愤。
你现在知道珍惜了,之前又干什么去了?
净涪侧眼一扫杨元觉,瞧见他眉间的一点气愤,眼角余光扫过沈安茹,也就知晓杨元觉的这一点恼怒都来自哪里了。
他抬手拍了一下杨元觉的肩膀,将杨元觉的心神拉回,才对沈安茹和程沛两人道,上去吧。
程沛点头应声,又对杨元觉深深一拜,就扶了沈安茹过去,带着她上了灵舟。
单只看这灵舟的外观,就已然知晓这灵舟必定是他们平生仅见,但真正上了船,程沛和沈安茹才更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
这外观精致的灵舟,内里也不差,甚至更为精妙。
舱中分有舱室,可供船上的人生活所用,可谓处处妥帖。
沈安茹还在瞪大眼睛细看,程沛已然回过神来了。
他到底是已然成年足以支撑门庭的男子,又是修士,这会儿是要比沈安茹更清醒许多。
他扶着沈安茹在船头站定,回头询问也似地看着净涪。
净涪对他点头,说道,挑两个舱室住下吧,这一路不近,要走上一段日子。
程沛点点头,才收回目光,边扶着沈安茹入内,边低声道,母亲,我们进去吧。
杨元觉侧过目光。
净涪笑了笑,道,这回放心了吧?
杨元觉转回目光,瞪了他一眼,如果你能让我们放心,我们自然就能将心放回去了。
净涪低垂下眉眼,低声道,多谢。
杨元觉挥手,像是要推人一样,走吧你,别等到安元和他过来了,你还在路上耗着。
净涪笑了一笑,又对他点头,我走了。
他脚步一踩,人直接就落在了船头。
他往灵舟内看了一眼,见程沛及沈安茹的所在已经被灵舟中布置下的层层禁制护持住,微微点头。但饶是如此,他还是出声提醒道,坐好了。
程沛急走两步,来到沈安茹身侧,扶住她,以防万一。
净涪看见了,没再说什么,往灵舟中枢处打入一道灵力,灵力涌动,彻底激活了那已经填入灵石的中枢中。
灵舟随即大放光华,这瑰丽的华彩映照过小半个院子,须臾一收,带着灵舟升天而去。
杨元觉看着那灵舟所化的灵光越过天地胎膜,出了世界之外,才微微摇头,转身回了他自己的静室,继续打磨手中的阵盘。
净涪催动灵舟,投入茫茫虚空中。
这灵舟本就是杨元觉为净涪准备好了的,内中收录着景浩界世界的坐标,这会儿灵舟已然催动,除了特殊情况外,其他完全不必净涪费心。
净涪等了一阵,见灵舟在虚空中穿行无阻,又往回看过沈安茹及程沛的状况,确定程沛稳定了沈安茹的情绪,也就不去多做什么,只盘膝在这灵舟中枢前坐定,又从他自己的随身褡裢里取出差不多完工的傀儡做最后的打磨。
也就这一道工序,能够容他稍稍分神了。
或许是因为沉桑界的事情已经传开的缘故,净涪驾着灵舟离开展双界的时候,远远的还能看见不少灵光纵经过他们身侧。
净涪打磨傀儡的时候,偶尔也腾出几分空闲去关注那些过往的大修士。
净涪实力不差,十行境界第三行无恚行的和尚,又开了法眼,这一路上经过的大修士们修为只要不曾突破到玄仙,又没有特殊的遁法遮掩身形,轻易脱不开净涪的感知。
但净涪也只是稍稍感知,没有特意留意。
旁人赶路经过,随意看一眼无伤大雅,但倘若太注意,难免会招惹出些事端,尤其净涪现在还带着沈安茹与程沛,更得小心谨慎。
沈安茹和程沛待在舱室里,少有出来的时候,倒也没有留意到这些事情。
因着净涪的小心,这一趟行程尚算顺利,做不了半月,尚在灵舟中枢处端坐的净涪就远远看见了景浩界世界的灵光。
净涪眯了眯眼,收起手中堪堪打磨完成的傀儡,手上变换法决。
灵舟中枢处升腾起一片清湛湛的灵光,灵光中倒映出景浩界世界之外的模样。
包括那剩下不过三五个的,仍然不死心地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大魔,以及那一片朦朦胧胧的魔云,及魔云中镇守的留影老祖等景浩界魔修。
显然,他们这会儿正在对峙,而非对战。
净涪看了一眼灵舟中的阵禁,笑了笑,随手取了几枚极品灵石替换过几乎已经耗尽灵气的灵石。
待到灵石尽皆补足之后,净涪双手法决快速变动。
随着他的法印打出,灵舟中枢处爆发出一道灵光。这道灵光直接将灵舟整个包裹起来,带着灵舟直直坠向景浩界世界。
如流星一般划过虚空的灵舟惊动了这附近的所有修士,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道流光就已经轻而易举地穿过景浩界世界的天地胎膜,投入到世界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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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谁?
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那剩余几个大魔惊讶莫名,但过得不一会儿,他们就想到了不久前从景浩界这里厮杀出去,与另外两个不知来自哪个世界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伪装成魔道修士的道门中人一同离开的那个净涪和尚。
这些大魔中,有人舔了舔舌头,笑着问道,那小和尚回来了......你们说,如果我们直接问他,他会回答吗?
这个问题问得剩余的几个大魔都静默了片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更新的问题,最近是短了点,但我会尽快调整好的,各位亲们晚安。
第126章
堵在景浩界世界外到这个时候都还没有离开的几个大魔们心里显然还是有着他们自己的算盘的,就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而已。
几乎是同一时刻,几个大魔抬起眼睛来,细细打量着这旁边的其他人。而同时,他们也都各自警觉起来,就怕自己一不小心成了其他人的敲门砖。
景浩界那叫净涪的小和尚,可是很想将他们这些人送入世界去当肥料呢。
一众大魔们各自警戒,那边时刻留意着外间动静的留影老祖也敏感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变化。
他眯着眼打量了那边几位大魔一阵,最后转眼看了看景浩界世界,面上若有所思。
如果拿净涪那和尚的诚意来当那个桃子,不知......可不可行?
净涪此刻并没有在意景浩界世界外侧的事情,他把持着灵舟,让灵舟稳稳当当地落在沛县之外。
灵舟稳定下来后,净涪抬眼往灵舟外看得一眼,神态间就有什么隐了下去,又有别的什么东西浮现出来,补足了空档。
净涪收回目光,又往灵舟里看得一眼,传声道,回到景浩界世界了......你们都下来吧。
程沛听得净涪的声音,也透过船舱的窗户往外间看了一眼,动作当即就僵硬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低声对坐在身侧的沈安茹说道,娘,我们到了,我带你下去吧。
沈安茹更是脸色惨白,她听得程沛的话,才勉强对程沛笑了笑,但到底只能点头,说不出话来。
程沛带着沈安茹,穿过船舱,来到船头,又从船头下去。
净涪就站在他们的身侧,这会儿面上没有了笑容,但眉眼间却还透着几分静和安定。
程沛快速在净涪面上扫过一眼,又在心里为自己鼓劲了好一会儿,才算是能拾起勇气,去看这一片与他印象中大不相同的家园。
沈安茹却更是不济,她下了船后就有些站立不稳,只得靠着程沛搀扶着她的手才勉强站定。
毕竟,也是到了这一刻,他们这两人才稍稍意识到,在他们离开景浩界世界去往展双界的那一段日子,景浩界世界到底都遭遇了什么样的劫难。
程家选择在沛县落户,且经过历代程家子弟的经营,沛县或许比不上其他昌大、繁盛的城镇,但也算得上人杰地灵,民生兴旺。
就算他们被净涪送走的时候,沛县这地方已经出现了许多不祥的征兆,可也还算是能稳得住,现在呢?!
现在这沛县,入眼一片荒凉凋敝,往日里种着庄稼的土地,这一回也都是死寂消沉的,看着毫无生机。倘若不是依稀出现在他们视野里的百姓眼中还有些微光,他们真要以为这一方土地都是个死地了。
且别的都不说,已经在展双界里待了一段不短日子的程沛和沈安茹,头一个不习惯的,还要数空气。
是的,没错,就是空气。
这空气里稀薄的灵气使得沈安茹跟程沛都呼吸艰难,很是坚持了一会儿,才算是稍稍适应了。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眉头也都是皱着的。
这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了。
景浩界世界不过是一个小千世界,还是本源残缺、法则崩乱且还有魔气持续侵染的破败世界,哪里比得上展双界那个完好又璀璨的中千世界?
单只散逸在天地间的灵力就有明显的差别。
灵舟太过显眼,哪怕隔了远远的距离,还是吸引了附近百姓的目光。
站在灵舟旁边的净涪、沈安茹和程沛这三人,也就很自然地落入了那些百姓的眼里。
见得净涪,那为数不多的百姓很是爆发了一阵。
是净涪和尚!
谁?真的是净涪和尚?
净涪和尚不是在妙音寺里的吗?怎么忽然出现在这里?
不得不说,经历过一场魔灾乃至后续接连不断的劫难后,景浩界世界的绝大多数百姓都认识了净涪。
就算没有真真切切地清楚净涪的模样,也绝对听说过净涪的名号,连带着妙音寺亦在这许多百姓心中留下了印象。
净涪收起灵舟,对着那边越聚越多却只在原地张望,不曾上前打扰的百姓们稽首合掌一礼,唱起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落下,有清静光明云和智慧光明云铺开,将这方圆三百里都拢在其中,待到一盏茶功夫之后,这光明云才消失了。
咦?这是......
我觉得我整个人都不累了,也精神了,你呢?
对,我也是。好久都没有这样舒服过了......
是净涪和尚吗?刚才的那些佛光......诶?净涪和尚人呢,他已经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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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走了吧,毕竟是净涪和尚诶,我们世界又是这个样子,忙不是很正常的吗?我们能在这里见他一面,得享一场佛光,已经算是难得的福缘了,可不能贪心,反妨碍了净涪和尚,给净涪和尚添麻烦。
这......话是没错啦,但我这不是好不容易看见了净涪和尚,想着问一问嘛......
有什么好奇怪的,净涪和尚俗家在这里,他又在这里出生,回来一趟不是很正常。
说是这样说,但程家的沈夫人和程二爷不是很久都没露面了吗?对了,方才那两个人,怎么看着,像是沈夫人和程二爷的样子?难不成,他们真的出现了......哎,你要去哪里?
回家!给净涪和尚的长生牌上香去!
对对对!我也得回去给上一株香!
对对对,我也得......
沈安茹不过一个凡人,耳目有限,稍稍隔着些距离就听不见那些父老乡亲们的话了,但程沛不是。
程沛这个金丹修士,哪怕带着沈安茹跟随净涪快速往程家的方向赶,距离逐渐拖长,那些话语也依旧落入到他的耳中,偶尔他回过头去,随意瞥眼,也能看见更多的乡亲对自家这位兄长的尊崇与感激。
程沛心里既是骄傲,也是羞惭。
作为扎根在这沛县里的程家当家之人,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金丹修士,这一片地界以及这片地界上生活的父老乡亲们本该是他的责任,兄长虽然将他送出了景浩界世界,却也没有遗忘了他的这一份责任,在面对着更艰难更严峻的局势时候,也仍然帮他挑起了这一份责任,不致令这片地界上的父老乡亲流浪无依,不让他在心中留下难以化解的心结......
兄长他处处料想周到了,可他呢?
程沛心下苦笑了一下。
到得最后,他只垂落目光,尽力护持着沈安茹,让她继续适应景浩界这跟恶劣简陋的环境。
净涪其实能察觉到身侧落后一步的程沛心中翻滚的思绪,但他也只是沉默,一路往程家而去,并不曾多话。
实在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啊。
虽然带了一个沈安茹,但他们的速度仍然不慢,过了不到一刻钟时间,他们就站在了程家门外。
净涪停下脚步,望着那紧闭的大门一眼,转身看向程沛,到了。
沈安茹和程沛抬头去看那比之他们离开时候显然破败了很多但却仍然比隔壁其他的院舍好太多的这个大宅,沉默了下来。
净涪也不靠近,只抬起一根手指向着程沛点落,如今天地间虽然仍是处处残破,有待收拾,但比起之前的危机,情况已经是有所好转了......你想要的记忆,我还给你吧。
程沛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静和安宁的年轻和尚,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他也只是默然站立。
一点金色佛光从净涪的指尖向着程沛爆射而来,不过须臾间,却又散开,直接将程沛整个人团团裹住了。
道道金色的枷锁在程沛脑海中浮现,又很快崩散开,现出那早先被净涪锁禁了的记忆。
一幕幕记忆自然散开,没有给程沛带来一点困扰。那些奔散的金色枷锁甚至还化作灵光,渐渐化入程沛四肢百骸里流转的灵力中,不断精纯他的灵力。
他下意识地就放开了沈安茹,盘膝而坐,手中掐定指印,沉入了定境中。
沈安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动作,只目光下意识地望向净涪,向他求救。
净涪笑得一笑,安抚道,且请放心,他不过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而已,没有什么问题。
沈安茹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她心里还是不可自抑地涌上阵阵悲凉。
净涪这一路,不,从他们还在展双界时候开始,就已经是这样疏离又客套的相处了......
沈安茹到底还记得那日程沛的劝话,也记得自己的决心。她很快将心底的那些情绪掩了,为防眼睛泄露出一丁半点,她甚至都不敢去看净涪,只望定了程沛,嘴角上扬,极力露出最自然的笑容。
我知道了,多谢和尚。
净涪点点头,再不说其他,只在旁边站着。
这街道上时有百姓穿梭行走,倘若不是净涪遮掩了形迹,只怕他们这三人已经被发现了,哪儿还能这样安安稳稳?
净涪在这旁边等了一阵,等到程沛气息渐渐稳定,他才转过身去,正正面对沈安茹。
沈安茹心下一惊,眉头到底忍不住蹙了起来,浮出几分悲色。
她双手紧握,身体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识海世界里,净涪心魔身和本尊同时睁眼,退出识海,和佛身一道,同时执掌肉身。
不得不说,当下的净涪,真是他所能做到的最为完整的净涪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27章
净涪看了一眼沈安茹,没有错过她面上漏出的任何情绪。
包括那些伤心和痛悔。
也包括那虽然没有说出,但却处处表明的不。
他全都看得清楚了。
净涪沉默了一瞬,随后垂落眼睑,双膝跪落,同时双手叠起,规矩又利索地叩了三个响头。
沈安茹终于忍不住了,从喉腔中泄出几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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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响头叩罢,心魔身和本尊同归识海,只留佛身一人掌控住肉身。
他笑了笑,道,沈夫人,小僧去了。
沈安茹几乎都没能站稳。
净涪又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沈安茹大睁着眼睛,极力从那被水雾朦胧的视野里看清那道远去的身影。因为她也知道,她这长子一去,就再不是她的孩子了。
净涪的速度并不快,哪怕眼睛里的水珠接连涌出,沈安茹也仍然能清楚地看见那逐渐拉远的距离。
不知什么时候起,晴朗明净的天穹被一层绵密的浓云遮掩,少了几分晴明,多了几分暗沉。
幸好,还没有到下雨的地步,不过就是掩去了那轮堂皇的大日而已。
转过了拐角,净涪再不停留,脚下不紧不慢迈出,身边的环境须臾就发生了变化。
虽然净涪只是匆匆而过,但他到底手段惊人,从沛县程家到妙音寺的那一路上,景浩界世界上的变化还是尽数落在了他的耳目里。
净涪停下脚步,瞥过周围这些百姓们眼中的笑意,也很是笑了一下,才抬脚踏上山道,沿着这长长的石阶上山去。
这石阶的尽头也不是其他,正是妙音寺。
净涪低头上山的时候,程家门前入定的程沛也终于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净涪先前所站着的位置。
没看见净涪,程沛面上有些沉重,但也不觉得如何意外。他站起身,来到沈安茹身侧,再次伸手扶住了她,低低唤了一声,娘。
沈安茹完全没有听见,只愣愣地望着长街的位置,泪如雨下。
程沛陪着她站定,也不打扰。
虽然他顺着沈安茹的目光看去的时候已经不见净涪留下的任何痕迹了,可他也不做声,只陪着沈安茹站着。
好半日之后,沈安茹才像是惊醒过来一样。
她拽紧了程沛的手又放开,伸手从袖袋里摸出帕子,将面上眼角的水痕尽数抹去,低声道,回吧。
嗯。程沛应得一声,再没说其他,搀扶着沈安茹就踏上台阶,来到那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
开门。
守在小门边上的门房冷不丁听见外间传来的声音,一时觉得熟悉,可又偏记不起来到底哪里听说过这个声音。但即便如此,这一点熟悉也足够让他警醒了。
他不敢怠慢,利索地收拾过自己,几步蹿到门边,拉开大门,张目去看。
那两张比声音更熟悉的面孔映入他眼睑的那一刹那,门房一个激灵,立时拉开大门,恭敬来迎,二爷,夫人,你们回来了?
程沛扫过他一眼,点点头,搀扶着沈安茹跨过高高的门槛,边走边问道,我们回来了,家里怎么样?
好着呢!门房立时笑开了眉眼,多得大爷照看,家里安稳得很。就是二爷和夫人不在......
门房面上那再明白不过的感激晃了程沛一眼。
管家闻讯,很快就赶来相迎,门房还要当差,不敢轻离,送了沈安茹和程沛这两个主人走出几步之后,就回到大门边上,伸手去将大门关上,自己则仍在那里守着。
程沛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门房面上的笑容、欢喜以及感激都还没有散去。然而他的目光越过了门房,也穿过那渐渐闭合的大门,看见那条街道的尽头,亦看见了已经散去浓云,只留下片片棉絮一般云层的天穹。
沈安茹察觉到程沛的异样,抬头去看的时候,程沛已经收拾好心情回过头来了。
此时管家也简单地将这几年他们程家庄乃至景浩界发生的事情跟这两位主人汇报了一遍。
沈安茹和程沛两个听罢,俱是沉默地点头。
管家抬眼看见这两位主人的模样,心里咯噔了一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他犹疑得一阵,还是找了个机会问道,二爷,夫人,不知大爷......
程沛和沈安茹被净涪带走是他们程家庄上下尽知的事实,如今程沛和沈安茹平安归来,显然必是净涪将他们送回来的。但问题是,净涪将他们这两个人送回来,难道都不进门就走了么?
程沛望向沈安茹。
管家眼角余光瞥见,却更不敢抬眼去看,又更低垂了脑袋,只竖起耳朵来听。
沈安茹沉默了一阵,说道,净涪和尚他......回妙音寺去了。
管家心里一震,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沛瞥了管家一眼,收回目光低声问沈安茹道,娘,你累了么?先回房休息一阵吧?
沈安茹点头,程沛就又搀扶着沈安茹将她送回了她的院子。
待到管家回神的时候,这正堂里已经没有沈安茹和程沛的身影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却是立时加快了脚步,既重新安排起人手,也备好这些年来的账册,等待沈安茹的查看。
这些都还罢了。哪怕这数年里沈安茹和程沛两位主人都没留在程家,也有净涪这位程家大爷照看,没人敢错了程家的规矩。真正麻烦的是那些听闻沈安茹和程沛归来,有心要交好他们两人以达到交好净涪和尚目的的各家家主。
他忙得脚不沾地,直待到夜深,才算是堪堪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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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容易将那满箱的拜帖、请帖送到程沛书房处后,管家回到自己的小院,却又迎上一双双暗沉的眼睛。
管家已然倦极,却还得打起精神来应对这些老人。
这些老人虽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盯着他,他也知晓他们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管家低叹一声,说道,净涪和尚没进门,回妙音寺去了。
没进门,回妙音寺去了......
哪怕这一众老人早早就已经得了消息,这会儿真正听管家说道起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又更沉了下去。
好半响后,才有一位老人盯紧了管家,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管家心里确实是有些猜测的,但他作为程家的老仆,却不好多说程家几个主人的是非,尤其是这一回,他牵涉到的可能是程家几位主人心中的伤疤。
管家沉默了下去,可饶是如此,他这样的沉默也叫这院子里的老人们看出了几分端倪。
这些老人们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管家站在院门边上,心里也是沉得压抑。
这院子里是有风的,但这风再是清凉,也不能顺了院中这许多人心里头的那口气。
除了这院子中,屋里也是静得可怕,只得一片昏黄烛光泄出,再无半点动静。
直到得夜更深了,才有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起。
他用那双浑浊却仍然映着光的眼睛团团看过院中这一众人等,好了,都回去吧。
他不说话尚且罢了,这会儿一发声,立刻就将这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拖了过来。那些沉凝目光里压落下来的分量,换了个人,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
然而,这位老人也非是寻常人等。
他直直地迎上这许多目光,沉声道,都回去,好好做事,别惹出岔子来。
这目光的战争持续了一阵,才有人偏移开视线,问道,我们真的就什么都不做吗?
净涪这个大爷本来好好的,为什么到了程家来,也不进门,反而直接就走了的?
若说有要事,二爷和夫人也不会是今日里这般萧索模样,怕不是他们与净涪和尚闹出些别扭来了。
虽然说比起净涪和尚,程沛这个二爷才是他们这一群老仆看着长大的,他们本该跟程沛这个二爷更亲近,更何况沈安茹也是个执掌程家后院多年的主母,他们若暗地里有所偏向,也该是向沈安茹和程沛这边倒。
可这几年来,他们得了净涪和尚照看庇护,又耳闻目睹过这片天地的变故与救赎,自觉深受净涪和尚大恩,更胜他们与程沛和沈安茹这两位程家当家人的主仆情分,自然就更偏向净涪和尚的。
再说了,净涪和尚行事向来周全妥帖,真要是双方之间闹出了些什么不对,那必然是自家这两位主人错得更多。
虽然有多年的主仆情分在,但他们就能眼看着沈安茹和程沛错待净涪和尚,而什么都不做吗?!
这个老人的话,直接引动了其他老仆的共鸣。
这院子里更多的老人一同望向那位最先发言的老仆,逼问着他。
那老仆沉了眉眼,低喝道,你们还记得主人家的身份么?!
这话一落入院中众人的耳中,直接就问住了他们。
此刻站在院子里的这些人其实都明白,老人说的身份,并不是指沈安茹和程沛是程家主人的身份,而是指......沈安茹与程沛和净涪和尚之间的关系。
再如何,沈安茹也是净涪和尚的生身母亲,程沛也是净涪和尚的同胞兄弟。
那老人轻舒一口气,又团团看过院中众人一眼,包括管家,问道,你们还记得净涪和尚最后一次回来这程家时候交代过我们的事情吧?
怎么可能不记得?
在这深沉的夜色中,站了满满一院子的老仆尽皆被这个问题带回了那一日正午。
正午堂皇炽热的阳光下,净涪和尚立在院子里,目光望定他们,诚恳又郑重地托付他们。
烦请诸位费心,替我母亲与兄弟守好这程家。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28章
在公,我们是程家的家仆,不好失职;在私,我们承了大爷厚恩,又曾应他所请,不好让他失望......
他又是一一看遍院中众人,沉声道,所以,今夜回去之后,我当恪尽职守,必不懈怠。
他说完,再不理会众人,起身就走。
这个老仆离开之后,剩余的人面面相觑得一阵,到底有人掩面而起,对着剩余的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这不过只是第一个,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了管家一人。
管家看着这转瞬空荡荡的院子,微微摇头,抬脚向屋门走去。
屋门边上也是有人细听动静的,听见管家的脚步声,很快就掀开了门帘迎了出来。
来的也不是旁人,正是管家自己的婆娘。
这婆娘的视线越过管家往院子里望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边跟着管家往屋里走,边低声问管家道,这以后......
管家拍了拍自家婆娘的手背,低声道,自然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了,别太担心,哪怕是看在大爷的面子上,他们也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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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娘点着头,又替管家掀开了门帘,然后才自己进屋里去。
程沛收回目光,眼神复杂。
好一阵子后,他长叹得一声,才勉强收拾了心情,打坐修行。
这时候,净涪也已经坐在了自己的禅院里,旁边陪着他坐的,正是整个妙音寺里当下最忙碌的人,净音。
净音今日傍晚就找来了,和净涪一道完成了晚课,如今却只在净涪身边坐着,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闲谈,没个关键。
净涪抬眼看了看幽洁的月光,低头给净音添了茶水,叹息着问道,好了,师兄,你已经在这里好一阵子了,有事就说吧,别干坐着了,否则......
否则什么?净音抬起茶盏饮茶,目光却是斜斜瞥向净涪,很有些好奇。
净涪扬唇笑了笑,否则我会怀疑师兄你是要借着我偷懒的。
净音飞快地将嘴里的茶水咽入腹里,才笑出声来,师弟你啊......
净涪看着他沉默,半响后幽幽地问,所以,师兄你不会是真的想要以师弟我为由头,躲懒吧?
净音笑得一阵,才来问净涪道,怎么?我都已经团团转地忙了那么久了,就不准我躲一会儿么?
净涪无言以对,只能拿着一双幽黑的眼睛静静望着净音。
净音坚持了一会儿,到底没能撑过更长时间,只能投降般地道出自己的来意,师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净涪面上就显出了点怪异,嗯?
净音放下手中茶盏,端端正正地面对净涪,脸色也很是严肃,因为师弟你这一趟回来,比往常时候多了点变化......
净涪沉默了下去。
净音看着这个比起往常时候仿佛放松了一些,又仿佛游离了一些的师弟,说道,若真有事,不妨与师兄我说说?
虽然看情况,他是帮不了净涪什么,但做一个听众,陪净涪一阵,他却是可以的。
净涪移开了目光。
净音也没再追问,只是陪净涪坐着,悠悠地看着这天、这地和这月。
净涪大概是听见了净音那若有似无的喟叹,转头看着他,幽幽道,师兄......
嗯?净音应了一声,仍然看着这片天地,享受着这习习的温柔凉风。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有净涪在的时候,仿佛连这片天地都温柔了?
你真不是在躲懒么?净涪的声音随着风一道传来,净音僵滞了一瞬,哈哈笑着,没说话。
净涪就明白了,他微微摇头,却不去看净音,而是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
微温的茶水自咽喉间流入,抚慰了心神,净涪静静享受了一会儿,跟净音叹道,这片天地的状况正在一点点好转啊......
嗯。净音应了一声,才道,这么多人脚不沾地地为它忙活,有这般变化,不是很正常的么?
净音说这话的时候,想到了这几年近乎被卷宗山脉埋了的自己,既是心酸,也是满足。
他尽心尽力忙活这么久,好歹能有个对自己、对师弟、对世人、对天地过得去的成果,那他这一番辛劳也不算太亏。
净音这么悠悠想着,又啜饮了一口茶水。
净涪也放开目光去,看见这妙音寺里仍然在忙活的一众子弟们,看见在暗土世界里专心净化种种负面沉积的景浩界各方大和尚们,看见更远处调度道门一众修士的左天行,看见天地胎膜之外镇守的留影老祖等魔修......
哪怕他已然交出了暗土世界的权柄,然而他心头意动的这一刻,整个天地都自动自发地映照在他的眼底,任由他观看。
净涪微微笑了起来。
净音见得,也是一笑,再次啜饮起杯盏中的茶水。
不是说,当浮一大白么?他一个妙音寺佛子,当诚守戒律,不得饮酒,但茶水还是可以的。
净涪收回目光后,瞥见净音杯盏中已经只剩下浅浅一片的茶水,抬手给净音添上。
净音却是不多喝了,只端着杯盏,悠悠地赏着月色。
师弟,你能留多久?
净音想到自家案桌前的那许多卷宗,不止脑袋发胀,就连心得发疼了。
净涪摇头,处理过一些事情之后,我就离开了。
饶是净音早已有所猜测,真正听到净涪答案的时候,仍然惊了一下,这么急?
嗯,净涪点点头,简单地将那沉桑界中的情况跟净音说道了一遍,才接着道,我想去那秘境墓穴看一看。
净音光是听净涪说起沉桑界的事情就觉得头皮发麻,最后又听得净涪表态,他几乎都不想说话了。
他能说什么?拦下净涪么?还是要鼓励他?
看他师弟的模样,就该知道他拦不住。至于鼓励......
那沉桑界那般危险,净音恨不得他师弟离沉桑界远一点呢,又怎么会想要鼓励他,让他去那方世界中转一圈?
所以最后,净音也只能干巴巴地说道,注意安全。
净涪转过头回来对净音笑,师兄放心,我知道的。
净音完全不想看这个糟心师弟。
可惜,再是糟心,这也是自家师弟,不能打不能骂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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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桑界危险,你要记得将所有能够带上的东西都带上,以防万一......说到这里,净音顿了顿,叮嘱他道,如果有需要,寺里的东西你看中了,都带上。
饶是净涪都惊了一下。
虽然现下当家的净音确实有这样对他说的权利,但真这样说了,是不是太过不将妙音寺的家底放在眼里?而且他这样做,回头又要怎么跟寺里上下交代?
净音看见了净涪面上的表情,却只道,你只管放心去拿,没事的!
哪怕这事真的拿到各位大和尚面前,拿到妙音寺诸位师兄弟面前,他也敢这么说,而且满寺上下,大概也不会有人有异议。
比起他们妙音寺的那些家底,净涪师弟才更重要。
但你要记得......他郑重道,要活着回来。
净涪凝眸看了他一阵,笑了开来,师兄,你这样说,我压力很大的啊。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和本尊也都在笑。
净音瞪了他一眼,要不,你还是别去了?
净涪只笑,不说话。
净音摇头,也拿他没办法,他就知道。
叹了口气,净音转移开了话题,问道,你刚才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是什么事情?
净涪啜饮了一口茶水,问道,师兄,你真的要这个时候说这事?
嗯?净音很有些奇怪,难道他这师弟要处理的事情有什么问题吗?
净涪看了看这美好的夜色,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这一回出去,在景浩界世界天地胎膜前与两位道友合力,打杀了两头大魔,他们的尸体......
停!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净音还没有一点意料的话,那净涪都明白说到打杀两头大魔以及尸体的字眼,净音再不明白就蠢了。
他瞪了净涪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我好不容易才抽出一点空闲放松一下,你就这般看不得么?
净涪笑得甚是无辜,这不怪我啊师兄,这是你问起来,我才说的。你要不问的话,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就跟你开口啊。
净音瞪了净涪一眼,很是灌了自己几口茶水。
净涪悠悠地转了头去,赏玩这一夜的月色。
净音自己憋了一阵,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叹了一声后,颇有些颓败地问道,关于那两头大魔的尸体,你有主意了?
净涪听见净音的问话,半点不惊讶。
他这师兄,其实既心软,又尽责。哪怕说了要在百忙之中偷得一点闲暇,他这个师弟真要想做什么,净音这师兄也做不到袖手旁观,还是会出手将事情揽过去。
他笑了笑,点头道,确实。
净音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说道,说说看。
我们这方天地遭了大劫,本源匮乏,而这些大魔的尸体......正是最恰当不过的肥料。净涪也不遮掩,只说道。
净音听得,先是一喜,随即又皱了眉头,可是这些都是大魔,天地早先又遭了魔劫,现下还有诸多天魔意蕴纠缠在天地法则里......这些大魔的尸体就算能当肥料,可若是一个不小心,其中的魔气、魔意也会逸散在天地间,为那些附骨之疽添上几分助力......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节快乐,晚安!
第129章
到时候,只怕这天地间的魔道意蕴更难解决。
净音提出的问题,净涪也是有考虑过的,所以他有配套的解决方案。
所以我打算处置这两具尸体的时候,给它们在阵法上方种上几株灵植。他顿了一顿,问道,不论是菩提树还是种莲,都是可以的。
确实是可以。
菩提树和莲花都是佛家推崇的降魔至宝,必能消解那大魔遗体上的魔气及魔意。但是净音却还是提醒道,可也得有一定的品阶或是数量,否则还是起不了大用。
当然,净音也就这么一提醒而已,他知晓净涪心里已经有计较便作罢了,没有多说什么。
净涪微微点头。
净音又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净涪就道,等明日清早吧。
净音点点头,没再说话,只与净涪对坐着喝茶。
等到一壶茶饮尽,夜色渐深,那轮上得天中去的明月又更亮堂了之后,净音才起身告辞。
不过哪怕他出门去的时候,还是禁不住又叮嘱了净涪一句,你在外间,多加小心,莫要太过冒险莽撞。
净涪笑着应声,师兄放心,我晓得的。
晓得了?是真晓得了才好。
净音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净涪送了一程,才关上院门,转身回到院子里的菩提树下坐定。他闲闲坐了一阵,仰头望着那天中银月半响,忽然笑了一下,翻手从随身褡裢里摸出那一只还没有彻底成形的傀儡,继续打磨。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和本尊也不曾分心,同样为出行沉桑界做准备。
光只是净涪手里的那一只傀儡,耗去了净涪大半夜的工夫,也未曾真正完成,就可见净涪这一回的用心程度了。
熹微的晨光从天边照出的时候,净涪方才将那只傀儡收起,掐定法印入定稍作休整。而等他心定神和后,他才睁开眼睛来,对着院门淡道,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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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开了又合,过不多时,白凌、真景和真棂这师兄妹三人就站在了净涪面前。
他们对净涪合掌低头一拜,道,弟子等见过师父。
净涪看得他们一眼,说道,坐吧。
这三人才依次在净涪下首坐了。
净涪取了木鱼放在身前,拎起木鱼槌子。
白凌、真景、真棂这三人也利索地取出了木鱼,拿定木鱼槌子。
净涪也不看他们,静静等了一回,等院外传来洪钟的声音,他才挽了一个腕花,敲落在木鱼鱼身上。
笃笃笃......
白凌、真景、真棂三人也不慢,跟随着净涪的动作,敲起木鱼,开始他们这一天的早课。
净涪未曾分心,专心致志地念经诵咒。
白凌、真景、真棂这三人统都收摄了心神,按着往常时候净音的教导那般,契合着净涪这边的动作。
一时间,这院子里几乎未有杂声。
等早课结束的钟声传来,净涪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木鱼槌子放到木鱼鱼身上,看向白凌、真景和真棂这三个弟子。
白凌、真景和真棂尽皆屏住了呼吸,垂眉敛目,不敢轻易弄出些声响来招惹净涪的目光。
净涪一一看过他们,到底笑了,点头赞道,很好。
白凌这师兄妹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白凌更是笑着接话道,多亏了净音师伯指点。
净涪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真景和真棂这两个弟子。
真景、真棂这两人也是连连点头,以作支持。
净涪也不生气,只笑道,确实是要多谢师兄的。
他想了想,看定了真棂道,你平常若是闲暇,多去你师伯那里走走,帮着他分理点事务吧。
真棂本听净涪说要多谢净音的时候,还想着自家这师父要怎么谢净音师伯呢,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谢法,而且还是点名找上的她......
真棂一下子就慌了,她抬头望向净涪。可她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先对上了净涪的目光。
那目光带着浅淡的笑意和鼓励,看着很是温暖。
真棂一时没憋住,竟说道,师父是要我也去当苦力么?
直到这话出口了,真棂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接低下头去,几乎都要将自己整个埋进这片土地里去了。
白凌和真景两人也在旁边愣了一会,才算是回过神来,这会儿又见真棂的模样,都忍不住笑。
说什么呢?净涪轻斥了一句,也是忍不住笑道,我不过是要多谢净音师兄而已。
白凌接话道,师父,你这话说着,自己信么?
真景也不等净涪说话,就顺势接了白凌的话头道,是啊,师父,你觉得净音师伯他信么?
净涪轻瞥了他们一眼。
白凌和真景脖颈一缩,再不说话,但面上笑意却还是在的,而且还更浓了。
这么说笑得一阵,真棂也缓和过来了,可她也只能稍稍抬起头,仍然不敢直视净涪。
净涪轻咳了一声,望定真棂道,知道了吗?
真棂低头向着净涪拜了一拜,应声道,是,弟子回头就去净音师伯座前听令。
净涪点点头。
白凌、真景和真棂三人都是被净涪挑中后才收入门下的弟子,心思俱各通明,自然知晓净涪将真棂送到净音座前领命的用意。
比起已然占去了小地府十大阴兵首席位置的白凌和净涪座前沙弥之首的真景,作为景浩界佛门第一位沙弥尼以后也必定要执掌沙弥尼一脉传承的真棂,她所需要学习的,不仅仅只是沙弥尼的修行,还包括如何去打理一个尼庵。
而在真棂日常的修行渐渐走上正轨的当前,这些琐事她也该学习起来了。不过就目前来说,能有空闲在这方面教导她的,也就只有妙音寺当代佛子净音了。
所以这会儿的白凌与真景这两人除了理解外,倒也没有其他的心思。
真棂这个当事人就更不会错解净涪的用意了。
净涪想了想,又叮嘱道,期间要如何行事,你且多看看你师伯。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你也别怕,只管找了时间去问他便是。
真棂自又应了。
倒是白凌在旁边看着,默默在心里同情了一回净音。
有他师父这样的师弟,净音师伯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但幸好......他家这一个师弟师妹,看着都不会是师父这样的品性,不然他可真得哭了。
然而,白凌庆幸的同时,就在他旁边不远处坐着的真景却也在心里琢磨了起来。
他师父是净音师伯的师弟,而他也是白凌师兄的师弟,那么他是不是......
真景暗地里瞥了白凌几眼。
白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悄悄转了目光往四周寻去。
也就是真景躲得快,不然真的会被白凌抓个正着。
白凌狐疑地看了看自己边上的这师弟和师妹,到底没敢在他师父净涪面前做出些什么大动作来,悄然收回了目光。
真景暗地里松了口气。
还是别了吧,他确实是白凌师兄的师弟,可他修为上比白凌师兄差了一点,不能像净涪师父那样胜了净音师伯不止一筹,但凡他敢学着净涪师父的做法,只怕他交出去的事情不会顺利地交到白凌师兄那边,反而还会让自己沦为替白凌师兄分担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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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景很是可惜地摇了摇头,放弃了那个相当诱人的想法。
但或许......
还是会有可能的。
真景闭上了眼睛,将那点野心埋得更深一点。
净涪觑过他们师兄妹三人,无声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跟我来吧。
白凌、真景和真棂这三人一时收敛了心头的诸般杂念,紧跟在净涪身后。
净涪稍稍往另一侧走出了一点,白凌、真景和真棂三人站在净涪身后不远处。
等他们三师兄妹站定了,净涪微微抬手一招,那菩提树的另一侧就现出了一个深坑。
白凌、真景和真棂还不知道净涪这是准备做什么,只不名所以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动作。
净涪探头看了那深坑一眼,在身上摸出一个储物袋来。他只是轻轻一引,一具散发着磅礴诡谲魔意的尸体就漂浮在院子里。
白凌、真景和真棂这三人有净涪庇护,就算先前未曾有过任何准备,这会儿也没有任何不适,只好奇地打量着那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不过是寻常成人大小,仿佛没有任何杀伤力,可白凌、真景和真棂三人这样平平看着,看得久了,又心头隐隐发毛,不敢多看。
白凌想了想,低声问净涪道,师父,这是?
净涪一边从随身褡裢里去摸杨元觉塞给他的那两个消解阵盘,一边答道,是一直堵在景浩界世界之外的大魔,我准备将......
他说着,也终于摸到一个消解阵盘了。
净涪将那消解阵盘从随身褡裢里掏出,看了一眼后将它往外间一抛,那阵盘竟就化作一个木盒子,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深坑里。
净涪往那深坑了看了一眼,确定那木盒子稳稳当当地放着,便随手一挥,让那具浮在院子里的尸体落入那木盒子中,接着盖上木板。
木盒子表面的木板甫一合上,那木盒子表面上迅速亮起一道灵光。灵光在木盒子表面循环游走,显出一个个神秘又强大的符文。
白凌、真景和真棂三人一时睁大了眼睛。
净涪却知道,这是杨元觉制作出来的消解阵起作用时候的异象。
也不等木盒子消解出内中安放着的那具大魔尸体的灵气,净涪便又是一按手掌。
那些堆在院子另一边处的泥土尽皆覆了过来,将土地重新给填平填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30章
丝丝缕缕绞缠着魔意的灵气却自那处土地中飘升而出,眼看着就要散入天地间。
白凌、真景和真棂这三人看得很是真切,面上转瞬间就显出了几分异色,但这异色还没有蔓延开去,就又尽散了。
他们师父可还在这里呢,怕个什么劲儿?
这三人很是不屑地瞥了那股魔意一眼,又收回目光去细看净涪的动作。
净涪也没有让他们失望,不过是变换了几个法印,那些飘升起来的灵力连着魔意一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道收摄着导向不远处的那株菩提树。
白凌、真景和真棂看得尤其的真切,那股绞缠着魔意的灵气自菩提树的根部蜿蜒而上,都还没有转过一圈,那灵气里的魔意就已经没有了影踪,只剩下那最为精纯不过的灵气。
那灵气被菩提树截留了一部分,成为它成长所需要的资粮,剩余的那大半,则沿着菩提树的枝叶与脉络散出,化成了景浩界天地诸多灵气的一部分。
不过这地方毕竟是净涪的禅院,禅院周围有种种阵禁环护,这些灵气也未能脱出这禅院去,只在这禅院里飘荡着。
白凌、真景和真棂将这一整个过程看了个遍,很是憋了一阵,等到净涪将那株菩提树真正和那处填埋了一具大魔尸体的土地牵系在一起之后,又面面相觑得一阵,才有白凌站出来,硬着头皮叫净涪,师父......
净涪瞥了他一眼,便知道他心中所想,也就问道,想要?
白凌很是不好意思,但还是点头了。
就目前净涪座下的三个弟子来说,白凌才是那个对天地灵气最为看重的人。毕竟他不同于真景和真棂这两个走佛门修心一脉的师弟、师妹,他属于道修,道修炼气,天地灵气是否浓郁,是否纯粹,对他影响甚大。
不过白凌这一会儿想差了。真景和真棂这两个佛修对天地灵气不甚在意不假,但这菩提树在消解灵气中绞缠着的魔意时候自然散发开去的清净、降魔真意,对真景、真棂也很有帮助。
净涪看了他一眼,又扫过真景和真棂这两人。
真景、真棂或许也是有所察觉的,可这会儿他们谁都没有露出什么痕迹来,俨然一副净涪这个师父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的姿态。
净涪心里也确实早有了安排。
白凌是他的弟子不假,可真景和真棂他们不也是净涪座下的弟子?
净涪哪怕真对白凌这个前世今生都有过一段情分的大弟子有所偏重,但他不会太过偏心,真景和真棂这两个弟子,他们该有的绝对不会少。
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要外出,他将这一个事实跟白凌这三师兄妹重申了一次,然后道,我不在寺里的这一段时间,禅院就总空置着,也是不美。
白凌、真景和真棂三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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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吧,在我外出期间,你们可以在我这院子里修行,如何?
白凌、真景和真棂这三人听见,哪怕格外把持了,也还是免不了在面上露出几分惊喜。
这院子可是他师父在妙音寺的起居之地,光是禅院中的层层布置,就足够让他们不惧怕任何人的小动作了。更何况因为这院子里又新添了一具大魔尸体的缘故,院子里灵气浓郁精纯,还有菩提树的清净、降魔真意环绕,哪怕是心魔根种,轻易也扰不了他们的正常修行。
而除这些修行上的便利之外,还有旁边的邻居和宣告于景浩界世界众多修士的特殊意味呢。
如何?当然是欣然接受啊!
白凌、真景和真棂三人很是按捺了一下,才勉强收拾了心情,来与净涪拜谢。
弟子多谢师父成全。
净涪点点头,却又说道,只在这院子里,屋里你们没事就别进去了。
白凌这三人虽然是他的弟子,但净涪还是不愿意有人随意进出他的屋舍。反正院子也够他们三个修行用了,屋舍就不必了。
白凌跟随过净涪一段时间,知晓净涪日常里的习惯,能得了净涪准允在这院子中修行,自觉已是占去了天大的便宜,如何又还敢肖想其他?
他当即就领着真景、真棂两人道,是,师父,弟子谨记在心。
净涪微微阖首,我还要去安置另一副尸骸,你们是要随我去,还是留在这里修行?
白凌想也不想,便做出了决定,弟子愿意留下修行。
真景和真棂这两人也是接连应声,都道愿意留下。
净涪心下甚是满意,就没带他们,留他们在这院子里修行,自己转身推开了院门,出了院子,往后山而去。
净音虽忙着,却也能察觉到他这师弟的动静,一时偷闲,往净涪那边看了一眼,见他目标明确地往昔日那处祭天以建立小地府所在走去,净音既喜又叹,心情十分复杂。
他是知晓净涪这么急着处理那两具大魔的尸体,说到底还是为了赶时间,要去那沉桑界的秘境墓穴一探。
师弟啊......
他叹得一声,但要阻拦他又或是拖延些时间,他又做不来。而且他就算真出言留人了,净涪也不会听他的。
出神了半会儿,净音也只能摇摇头,继续埋头看手上卷宗。
他能做的不多,只能尽量帮师弟他解决这些琐事,让他不必为此烦忧了。
净音的目光,净涪自然是能察觉到的,但他脚步丝毫未停,只往那处曾经的祭场位置走去。
昔日他收拾出来的祭场,如今虽然过去了月余,也未有其他变化,只得一片土台,在那平平整整的地面上沉默着。
净涪在祭场边上站定,也不过去,只一眼扫过周遭,选中一个位置,便直接忙活开来。
这一趟也不比他在自己禅院时候那一回难多少。
他很快就将那具大魔的尸体用杨元觉赠的那个消解阵葬了起来,然后也填平了土地。
净涪心中早有安排,如今也不见多为难,随手往妙音寺的方向一招,一株只得一人高的菩提树幼苗就从妙音寺中飞出,来到净涪身前,静静地浮着。
这一株菩提树幼苗也很有些来历。
它是当日净涪在天静寺里参加千佛法会时候,天静寺后山那株高大菩提树赠给他的菩提树幼苗。
净涪从天静寺回来后,就将它种在了妙音寺中,但显然,这么久时间过去了,这株菩提树幼苗都没得到多少成长。
净涪看了这株菩提树幼苗一阵,伸出手去,摩挲着那菩提树幼苗稚嫩的枝叶,片刻后,他问道,这一具大魔尸体的魔意更为诡谲迷幻,不比先前那一具大魔的尸体来得容易处理,你可能承受得住?
这株菩提树幼苗的枝叶只在净涪手掌下舒展着,全然没有任何反应。
净涪并不觉得奇怪,他笑了一下,你尚且不过是一株幼苗,就算颇有些来历,又能有多少能耐?若叫这大魔尸体中的魔意影响到了你的生长,反倒不美......
他说着,微微摇头,就要将这株菩提树幼苗悄无声息地送回到妙音寺中去。
可他刚说完那话,都还没有任何动作,手掌下的枝叶就忽然传来了一阵突兀的震动。
嗯?净涪面上奇怪。
但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和本尊却是早盯紧了面前的这一株菩提树幼苗。
心魔身更是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一株菩提树幼苗已经有了意识?你从那千佛法会得到它的时候起,就没怎么关注它吧?
本尊细看了那株菩提树幼苗一阵,大概是在刚刚。
佛身往识海世界里暗自点头,不错,就是刚刚。
其实早在一开始时候,净涪佛身并没有确定自己的选择。他招了这株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根本就是早早被他抛诸脑后的菩提树幼苗出来,根本只是因为手中这两具大魔的尸体,让他想起了沉桑界那处秘境墓穴而已。
可还记得,沉桑界那一处秘境墓穴,不论墓穴中安葬的那一位是完整的魔道巨擘,还是那位魔道巨擘的一部分,不论他是自愿葬入,还是被葬入,那处秘境墓穴都是他的葬身之地。那秘境墓穴这种,还有不少佛门的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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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净涪这会儿埋葬手头上的两具大魔尸体远及不上那处秘境墓穴的大手笔,但总体来说,还是有不少类同之处的。
心魔身得知佛身的想法,一时也不知自己是要赞还是要叹。
半响后,他道,你倒是敢想。
佛身笑笑,倒没有说话。
本尊却接了话题过去,道,确实有一定的可行性。
心魔身闭上眼睛,不看佛身与那一株菩提树幼苗的交流。
净涪看了一眼那片开始散出绞缠着魔意的灵气的土地,接连变换几个法印,将那些绞缠着魔意的灵气牵引到菩提树幼苗左近,看着菩提树幼苗轻易将那些魔意净化,逸散出部分精纯的灵气。
他低声问这株菩提树幼苗,真的受得住?
这带着点担忧和疑问的话语明显激起了这株菩提树幼苗的意气,它又是摇了摇枝叶,将那些被牵引过来的浑浊灵气鲸吞而入,消磨去那些魔意,散出更精纯的灵气。
净涪看了一阵,赞道,不错。
这株菩提树幼苗似乎极是得意,头顶上那枝叶晃动的弧度都更大了。
净涪看了一阵,作若有所思道,你很厉害啊,看来是我小看了你......
那菩提树幼苗一时又更用力地晃动了头上的枝叶。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31章
它自被自家长辈带出极乐净土,托付给面前这个小和尚之后,就一直被他安置在禅院的一角。每日里除扎根生长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
虽然它是一株植物,不比动物天然好动,也不讨厌禅院里的清净,但它每每想起往日从自家长辈口中听说到的诸位前辈事迹,心里也不是不向往的。
尤其是那株曾引得世尊释迦牟尼佛在它树下静坐,乃至最后证道的菩提树长辈,更是让它钦羡不已。
正是因为如此,当在净涪禅院里听闻这小和尚与他的师兄对话时候,它才特意漏出了些许痕迹,要引来这位小和尚的注意。
净涪的禅院里除了它之外,可还有另一株菩提树呢。
哪怕那一株菩提树生在这处小世界中,也是被妙音寺特意挑选出来栽种在自家核心弟子禅院里的灵植,其灵性与清净意蕴半点不差,起码它这株幼苗跟那位前辈比起来,也绝不敢夸言说远胜。
菩提树幼苗看着稚嫩,但实际见识不差,且相当的灵敏。所以净涪方才要选出一株菩提树镇压、净化那些魔意时候,看向它那一瞬间的意动,菩提树幼苗全然没有错过。
而它......
它想成长。
所以它想跟随这个净涪小和尚到那沉桑界去。
净涪细看得这株菩提树幼苗一阵,待它身上隐隐浮动的忐忑与不安稳定下来之后,他才对它笑了笑,移开目光道,说说看吧,你能做些什么?
这株菩提树幼苗显然是仔细权衡过了的,也早已琢磨过要如何说服这个小和尚。
我......我还不能完全镇压住那方世界的状况......
昨夜里净涪与净音的闲谈,这株菩提树幼苗虽然就在禅院里,却只勉强听了几个字眼,隐隐能推出些信息来。
可哪怕是这样,菩提树幼苗也已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了。
净涪那禅院里,不单单只是院子里有几套阵禁,屋舍内部乃至原本为五色幼鹿备下的鹿苑也各有几套阵禁护持,再算上围护在菩提树幼苗周遭的那几套阵禁,可谓是层层布防,严丝密缝。
能从这层层套套的阵禁中破开一丝裂缝,听来几个字眼,已经算是这株菩提树幼苗本领了得了。
而净涪就是考虑到了这一层,方才没有跟这株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些小动作的菩提树幼苗计较。
一直隐在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轻哼了一声,道,哪怕不常在禅院里停留,那也是我们的地盘吧,你就这么随意的吗?
本尊觑了心魔身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这会儿在心里敲响警钟提醒自己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心魔身和佛身也是一般的作为。如今心魔身这番姿态,不过是例行一般与佛身找事而已。
仅仅只是一个借口,用不着上纲上线。
显然,佛身心里也是明白的。
这会儿他对识海世界的心魔身笑了笑,道,这一次是我的错,但是......
嗯?心魔身挑眉,似乎已经猜到了佛身接下来的话。
果然,紧接着佛身就问他道,我已经将功补过了,不是吗?
因为不想扩大事端,最后将本尊也拖下水,佛身没有拿话来问心魔身,问他明明先前一直闲着,怎么就也没有察觉到这株菩提树幼苗的异常。
毕竟他们先前在这景浩界的好几年时间里,一直忙碌着应对无执童子、收拾调理烂摊子的可是佛身,而不是心魔身。
可饶是这般,在对视的时候,心魔身也能在佛身的双眼中看出这一点疑问。
心魔身一时憋气。
他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再不看佛身。
这事真说起来,还是心魔身及本尊疏漏了。
虽然千佛法会时候,天静寺的那株菩提树将这株幼苗托付给了他,但他们忙着忙着,就将这株菩提树幼苗抛到脑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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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这株菩提树幼苗一个待遇的,其实还有那株茂竹。
想到那株茂竹,本尊就抬起眼来看定了佛身,那茂竹还在无边竹海里。
若不是净涪先前往无边竹海走了一趟,竹海里的异竹们提出帮助他蕴养茂竹,提升茂竹本源,茂竹仍然得被他丢到角落里,只怕到这会儿,才会想起它来。
到底净涪要去那沉桑界了嘛......
景浩界这个小世界尚且有天筹宗这样算天算地算人的宗门,沉桑界那个完整的中世界,会没有像天筹宗那样的宗门吗?
显然不能啊。
既然不能,那净涪是必然要带着茂竹过去的。
茂竹那诸天不能算的效果虽然是夸大了,但还是能起到些用处的。
心魔身和佛身尽皆一凛,也是想到了这些,然后就听本尊提醒道,离开景浩界之前,还得去竹海走一趟。
佛身郑重点头,应声道,我记下了。
但茂竹是他出发去往沉桑界之前的事情,现在的话,需要他安抚的还是面前的这一株菩提树幼苗。
菩提树幼苗不曾注意到净涪方才的晃神,仍自卖力地跟净涪夸耀自己的用处,想让净涪将它带出景浩界,去往那沉桑界中。
......我或许不能多做些什么......但我应该能够护住你.......
净涪师父,你就带上我吧......
净涪听了一阵,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道叹息声砸落在地上都不能激起一点尘埃,却压得这株菩提树幼苗接连抖了抖,那幼嫩的枝叶上不知怎么的,甚至还挂上了一点细小的水珠。
昨夜里,你听见的话不多吧?
菩提树幼苗连连点动枝叶,那叶片上的水珠也砸落下来了。
那滴水珠还没有砸落到地上,就先撞上了那些被消解阵牵引过来的绞缠着魔意的灵气。
那死死绞缠着灵气的魔意不过堪堪触及那滴水珠,就悄无声息的消弭了个干净,浑如它们从来没有在这方天地间出现过一样。
净涪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蓦然一动,心魔身更是直接记了一笔,看着那株菩提树幼苗的目光都带了点异样。
那你先听我说吧......
虽然净涪这会儿确实对这株菩提树幼苗有了一点打算,但这株毕竟还是幼苗,净涪也不想拿着它就往死里用。
该跟这株菩提树幼苗说个清楚明白的,净涪不会瞒着它。
到底净涪当日是得了人家长辈报酬和信任,答应要照看这株菩提树幼苗一二的,不好食言。
净涪将沉桑界那边的情况都跟这株菩提树幼苗说道了个明白,就连他和杨元觉、安元和三人的猜测,也都一一明说了。
菩提树幼苗本来还是很忐忑的,但净涪开口详说沉桑界那边的情况之后,它渐渐就冷静下来了,沉默地听着净涪的讲说,似乎也在分析与权衡。
对此,净涪佛身心里是满意的。
他是想用这株菩提树幼苗不假,可也不想跟自己平添麻烦。
......,就这些,也还是我们当前在沉桑界之外仅能收集到的信息,其他的,还得等我们到了沉桑界世界中,才能真正地确定下来。
净涪说完,顿了一顿,才又道,所以那边大概会很危险,你真的确定要跟我一起过去吗?
菩提树幼苗沉默了一阵,没有回答,反而问他道,那你呢?你确定要去那沉桑界走一趟吗?
净涪一时没有回答。
菩提树幼苗等了一阵,又问道,景浩界世界前几年遭无执童子惦记,到如今还有天魔意蕴绞缠在景浩界天道□□上......你各方奔走多时,到了如今也才勉强扭转了景浩界世界坠向归墟的结局......
你又何必要去那沉桑界,去探那秘境墓穴?
在这一方渐渐脱离绝境的世界中好好修行,消化他在这一番魔灾中的收获,伴随着世界一同成长,不是来得更安稳、更周全吗?
为什么要去那沉桑界?
沉桑界那边的麻烦就算再棘手,下场比景浩界还要惨,不也有沉桑界的修士在吗?他们会做出选择和决定的。
为什么你要去?
菩提树幼苗是真的很不解。
也不是菩提树幼苗愿意眼睁睁看着一方中世界渐渐湮灭,乃至坠向归墟,但作为一株生在极乐净土世界里的菩提树,哪怕它如今还只是一株幼苗,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清圣自在。
在幼苗看来,寰宇中的一切,无非因果。
就像景浩界被无执童子锁定,非要魔染天地,窥探天地间秘密,根本起因在那位道主,而那位道主会出手料理那无执童子,其实也是因为他通晓其中因果,才会出手搭救。
不然,无执童子何以就对这一个和其他小世界没有什么不同的景浩界偏执至此,何以那位道主又会愿意出手拿下无执童子呢?
皆是因果啊。
既是因果,一切自有脉络。
可菩提树幼苗着实想不明白,这个净涪小和尚又为的什么呢?
净涪定定看着面前这株不过一人高,也只有三两枝丫杈、几片嫩叶的菩提树。明明这株菩提树还没有眼睛,但他却也能感觉到这株菩提树真的就是在凝望着他。
好奇的、讶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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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笑了一下,低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他问了自己一遍,才道,因为......我不想将自己囚锁在这方小世界中啊。
菩提树幼苗得到了净涪的答案,可它仍然不明白。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呢?它疑惑地问道,你认为景浩界世界太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32章
菩提树幼苗确实非常不解,在它眼里,真正能囚困得住一个人的,非是天地,也非是某个地方,而仅仅是心。
锁形不是真正的囚锁,锁心才是。
净涪定睛看了菩提树幼苗一阵,忽然笑了一笑,问道,你生在极乐净土世界,那里有数之不清的来自恒河沙数世界的佛弟子,极乐净土世界又是我佛门圣地,俯瞰诸天寰宇一切世界,你待在极乐净土中,纵然不出门,也可知晓诸天寰宇诸般景象。
菩提树幼苗听净涪说着,不禁点了点头。
这确是事实。
净涪又道,极乐净土乃是佛家胜境,是无上修行圣地,其中弥漫诸佛妙理,足可使人参悟终生,别说那里还有许多你的长辈,可以指点你的修行......何以,你离开了那处胜景,凡投落在景浩界这方小世界里呢?
菩提树幼苗其实知道,此刻的净涪小和尚并不是要找他讨一个答案,恰恰相反,他正是以询问这样的问题,来回答它。
菩提树幼苗沉默得一瞬,才道,是因为我需要历练,我父才将我带出胜景。
净涪弯唇笑了笑,平静而明了。
可是菩提树幼苗还是有点不解,它卷着那稚嫩的枝叶,问道,可是你......你也需要历练?
菩提树幼苗打量着面前的小和尚。不对啊,这小和尚早先时候的积蓄明明还没有彻底耗尽,他还是可以安生修行一段时间的。
净涪一听菩提树幼苗的问题,就知道它其实还是不明白。
毕竟是收了人家长辈报酬的,这会儿若是没能给这株菩提树幼苗明确的说法,这株菩提树幼苗的成长很可能就会给耽搁下来了。而且......
他要去哪沉桑界走一趟,或许还得仰赖这株菩提树幼苗。
他认真想了一下,便道,也不一定是历练,我是想要去多看看。
多看看?菩提树幼苗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什么,又更盯紧了净涪。
净涪问它道,你可曾听说过道门那边曾有一句话流传?
嗯?
净涪收了唇边笑容,沉声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菩提树幼苗像是被天雷劈中了一般,整株树都愣怔了。
净涪却没看它,他的目光往更远更远的方向看去。
大道瑰丽玄奇,我等便是一生求道,也不过是见证得些许皮毛,远远未得见其真形。
我求道,也修道,但我也从不认为,我这一生能登临到道之尽头......
可是,做不到没关系,这诸天寰宇,就是道之演化,就是这瑰丽玄奇大道之所在!
我既欲一窥道之形迹,又如何能够不去看过这诸天寰宇,世事流转?
菩提树幼苗怔怔然地看着净涪,许久许久之后,它忽然闭上了眼睛,收摄了心神,沉入定境中去。
净涪并不觉得意外。
这株菩提树幼苗毕竟根正苗红,又有长辈精心教导,如今不过就是破开一层壁障而已,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他放下手来,任由那株菩提树幼苗浮荡在半空中,如同大鲸吸水一样吞食挤迫着那具被封入消解阵中的大魔尸体,吞入磅薄浩瀚的绞缠着魔意的灵气,逸散出最为精纯的灵气。
这处地方虽是净涪昔日选定的祭场所在,但当小地府成立之后,净涪已然撤去了其中布置下来的层层封禁,是以这些精纯灵气不过堪堪脱离得菩提树幼苗的枝叶,就散入了这片天地中,飘飘摇摇地不知去处。
那些灵气的逸散似乎惊动了这片天地,也惊动了左天行,乃至这景浩界中诸多时刻关注着净涪动静的高阶修士们。
景浩界天道意志垂顾,左天行及其他人也远远地投来目光。
看见净涪这边的状况,别的不提,天静寺那株隐匿着的菩提树就晃动得那繁茂的枝叶啪啪作响,异常的欢乐。
天静寺一众大和尚们见得,一时侧目。
到了这个时候,天静寺这一众大和尚们哪怕曾经对千佛法会时候菩提树对净涪的诸多照顾腹诽不已,这一回也只是沉默,再无其他言语。
毕竟底气不足啊。
如果天静寺年轻一代弟子中,能出一个抗衡得了净涪的人,他们也能厚着脸皮去找那株菩提树说和说和,但关键就是没有啊。
不如人,就得认。
净涪当然也能察觉到那些自各处汇聚而来的目光,可他不曾放在心上,只凝望着前方出神。
他面上平静,实则识海世界里,心魔身已然在笑了。
看不出来,你倒是挺能说的。
佛身脸色端正,义正言辞地否认,我不是能说,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心魔身浮夸地打量了他一阵,转头看本尊,本尊,你以为他说了实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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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没应话,恍若未闻。
显见,净涪本尊并不想掺和进心魔身与佛身这几乎每每遇事都会有一遭的小较量。
他有那功夫,还不如多静神净心,细察自己心境的没一分变化,以把握住真正的自我,那才是让他沉沦到无法自拔的无上乐趣。
净涪本尊的沉默和无视,一点都不曾打击到心魔身的趣味。
不过他也不敢无视本尊的意愿,强行拖他下水就是了。
心魔身若无其事地转过目光来,对上佛身的视线,然而佛身面上却染上了几分笑意。
对于心魔身这一回的吃瘪,心魔身自己心情如何佛身不管,但他很高兴就是了。
心魔身眯了眯眼睛,凝视着佛身,沉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净涪,你别不是忘了吧?
别人或许不能察觉,但佛身却是轻易捕捉到了那潜蕴在心魔身目光、面容、声音之间的心魔意蕴。
那心魔意蕴悄无声息地向着他蔓延过来,想要攀缠上他,遮掩他的眼睛,蒙蔽他的心境,搅乱他的心神。
所以,心魔身这是又在为沉桑界的出行做准备了?
佛身摇头,面上笑意不减,我没说诳语啊......
我既欲一窥道之形迹,又如何能够不去......心魔身将佛身对菩提树幼苗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给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道,我们真正所求的,是真我自在,永恒不动,历劫不磨......
难道就连我都不曾知晓,我们在什么时候转变了所求?
心魔身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眸底的深处里,甚至带了一丝得意。
佛身深深望了他一眼,笑了一笑,又很快将那笑容收敛,板正着脸色,严肃道,并无。
我之所愿,未曾有过变化。
心魔身眨了眨眼睛,那么......
佛身摇摇头,道,我刚才与那株幼苗所说的,也不是假话。但一览道之瑰丽玄奇,也是我们走在这条道上所必定要经过的风景,不是吗?
心魔身沉默了一阵,对他笑了一笑,便自闭上眼睛,再不理会他。
这一回,虽然仍然是佛身小胜了一筹,但心魔身也未曾输。
风景与目的,谁是本谁是末,净涪三身里都极是明确。今日这一回,他们既然不曾混淆,那到了沉桑界,自然也不必惧怕那秘境墓穴中散逸在沉桑界天地间的磅礴心魔意蕴。
等净涪佛身从识海世界里回归肉身的时候,那株菩提树幼苗的演化正正到了尾声。
原本不过一人高的菩提树幼苗往上拔升了不止一丈,树干也壮实了许多,就连那原本不过寥寥树枝的枝桠也生了出来,更多的嫩枝、幼叶生长出来,在那菩提树头顶上渲染出一抹生活的翠绿。
比这一抹生活灵动的翠绿更叫人眼红的,还要数这菩提树幼苗逸散出来的清圣自在之意。
那是菩提树都有的气机。
看见菩提树幼苗的成长,天静寺那株菩提树很是高兴地摇摆着顶上枝叶。
它那枝叶摇曳间,一股拒绝的磅礴意志悄无声息地漫过景浩界一众生灵,迫向那些往妙音寺后山所在投注目光的高阶修士们。
除了妙音寺那边的,所有高阶修士们,包括天静寺的这一些大和尚,乃至恒真僧人,尽数被这一股磅礴意志压迫而下。
这是人家家长在提醒了,不想人家家长动手,就该安分地收回他们的目光了。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景浩界这些高阶修士们便都老老实实地转回了视线,不再去看妙音寺那边。
见妙音寺那边干净了,天静寺这株菩提树才算是满意了。
它最后看了妙音寺后山方向一眼,满足地收回目光。
也是在那一顷刻间,净涪抬起目光,往天静寺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顶上枝叶正在安静下来的菩提树,笑了一笑,合掌探身,对着那株菩提树拜了一拜。
菩提树回了一礼,它顿了一顿,一根沉褐色的树枝从菩提树身上脱落,在天静寺一众大和尚们羡慕的目光中,穿越那不算短的距离,直接出现在净涪面前。
净涪放眼一望,见天静寺那株菩提树是真的彻底安静了,才道了声谢,将这根枝干接了过来。
不得不说,天静寺那株菩提树送来的这一根枝干,真可谓又给净涪添了一个保证。
净涪收下这根枝干的时候,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处理这枝干的方案,但很快这些方案就被净涪自己尽数压下了。
当务之急,不是如何处理这根枝干,而是他面前的这株已经稳定了周身气息的菩提树幼苗。
家长那一关,净涪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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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毕竟那株菩提树一直在看着,却什么都没说嘛,这部就是默认了么?
心魔身与本尊也都一同转了目光过来,细看了那根枝干几眼,直到净涪佛身将那枝干妥善收好,才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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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重又抬起头来,细看那株显然成长了不少的菩提树幼苗。
菩提树幼苗的目光本也一直停留在那根枝干上,这会儿察觉到净涪的目光,它也抬起目光迎了上来。
净涪和尚若是不介意的话,沉桑界一行,能否带上我一个?
嗯?净涪似模似样地想了一阵,问道,你也要去?
嗯。菩提树幼苗应了一声。
可是,你能护得住你自己吗?
菩提树幼苗愣了一下,没想明白。
净涪就细说道,沉桑界不比景浩界,那里是一方中世界,自那秘境墓穴处逸散出去的心魔意蕴异常诡谲难缠,如你这样的佛门清圣灵物,在那方世界里,恰正是能够救命的至宝。
你去那沉桑界,不怕被人掳掠,乃至抹去灵智,炼化成一桩护身异宝?
菩提树幼苗听得净涪的假设,心里也沉了一沉。
虽然面前这小和尚是得了它家长辈所托要照看它,但菩提树幼苗并不真就认为自己的安危就全都是这个小和尚的责任了。
它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所以这会儿它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看见这株菩提树幼苗的做法,净涪心里也是满意。
这个小家伙还算省事,不惹人烦。
净涪也不催促它,安静地等了等。
菩提树幼苗想了一阵,终于从记忆里找出了一个很实用的小技巧。
我有个办法。它说着,便开始收敛身周的灵光。
那些在风中舒展的嫩叶与枝桠也蒙上了一层淡青色的气雾,气雾升腾间,菩提树那独有的清圣自在气机尽数隐去。
净涪细看了菩提树幼苗一阵,心下点头。
若不是拿肉眼细看,单凭修士习惯使用的神识,便是他也没那么容易发现面前这株树苗的真身。
菩提树幼苗看见了净涪面上的赞赏,心里也确实是得意的。但它并不满足,稳住了心神,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那嫩叶与枝桠表面上的那一层淡青色气雾翻卷着没入菩提树身体去,随着这淡青色气雾一同的,还有那些嫩叶与枝桠。
待到菩提树幼苗终于停下动作,示意净涪来看的时候,那菩提树幼苗所在的位置也就只剩下一粒拇指大小的青玉珠子而已。
那青玉珠子向着净涪漂了过来。
净涪伸出手去,那青玉珠子就毫不停留地落在了他张开的掌心上。
净涪抬起手,将这枚青玉珠子拿到眼前来细看。
菩提树幼苗仿佛全然不受自己形态的影响,还如先前一样自然地跟净涪说话。
怎么样?这样就没有人能够发现了吧?
净涪观察得一阵,一边点头一边问道,我是发现不了,但你能保证其他人也不会发现吗?譬如魔修什么的?
菩提树幼苗答道,自然,这是我们菩提树一脉传下的秘术,不是与我菩提树一脉有缘,又得不到我菩提树一脉认可的,轻易都破不了这一道秘术。
净涪若有所思,忽然问道,如果实力差距过大呢?
菩提树幼苗本还颇有些得意的,但听净涪这么一问,顿时就沉默了。
净涪于是也就明白了。
事实上,菩提树一脉虽然得了佛门喜爱,多被收入佛门胜境中,但菩提树一脉能自洪荒繁衍至今,还不是五色鹿族群一样龟缩在族地里,自然是有着独到之处的。
毕竟真论起来,菩提树一脉对诸天寰宇诸多修士的助益可比五色鹿族群多太多了。
他点点头,揭过这一茬,又问道,你能做到在出手的同时,隐蔽自己的形迹吗?
菩提树幼苗认真想了想,郑重答道,看情况。如果动静不大的话,可以!
净涪飞快笑了笑,再问道,如果我和我的同伴落入了险境,唯一能够庇护我们的只有你,你会愿意出手救助我们吗?哪怕暴露自己?
菩提树幼苗答道,如果暴露自己不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的话,我会。但如果......
菩提树幼苗没有将剩下的那半句话说出来。
净涪对菩提树幼苗的诚实却是很满意。
他不能要求这株菩提树幼苗更多了。毕竟菩提树幼苗只是菩提树托付给他照看而已,与他其实没有太多的交情,所以就算菩提树幼苗桩桩件件都跟他保证了,净涪也不会信。
恰恰相反,他还会怀疑。
毕竟不是谁都是杨元觉及安元和,甚至不是净音。
菩提树幼苗看着净涪面上渐渐浮起的笑容,心里竟也渐渐升起一丝期待。所以......
这个小和尚答应带它出去了。
去沉桑界?
迎着这株菩提树幼苗渐渐热切的目光,净涪点点头,道,沉桑界我可以带你去,但你得遮掩好了,不能轻易泄露了形迹,否则,便是我也未必能够保住你。
菩提树幼苗郑重点头,它所化成的那颗青玉珠子也在净涪掌心处上下跳动。
我知道的,你放心。
净涪往天静寺方向看了一眼,说道,我暂时还有些事,需要出去一趟,等我回来之后,也就准备离开景浩界世界了,你需要回去说一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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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树幼苗想了想,应道,要。
净涪便收回了手掌,好,那等我忙好了,会叫你的。
菩提树幼苗重又浮起来,对着净涪上下跳动了一回,紧接着便没了身形。
即便是净涪,没有事先察觉到这株菩提树幼苗的意图,又特意观察,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能够发现它的行踪。
净涪看了天静寺的方向一阵,再回头去检查了一下那具被封入了消解阵中的大魔尸体。
我刚才的感觉果然没有错,竟真的是这样......
心魔身叹了一声,说道,或许这一回,还真得仰仗这一株菩提树。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吓了一跳。
不过就是方才那一阵子的工夫而已,那具被封入消解阵中的大魔尸体赫然只剩下一堆枯骨。
还是耗尽了内中灵力、稍稍用力就能辗碎和凡人尸骨没什么两样的枯骨。
佛身看着,也委实沉默了一阵。
比起需要仰仗到这一株菩提树,我其实更希望这一趟能够顺顺利利的。
本尊也点点头,确是。
既然那具大魔尸体已经彻底被消解殆尽,那这里也就不需要净涪再添补些什么了,他转了身,悄然出了妙音寺,一路往无边竹海行去。
直到净涪离开,这边彻底没有了人遮掩,左天行这一众高阶修士们才终于又往这边投注了目光。
饶是他们早有预想,真正细看这一处地界的时候,也着实颇有些惊异。
那位净涪和尚,是又做了什么吗?怎么总觉得,不单是这里,连同这一个世界,都又有了些变化呢?
是啊,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许许多多的高阶修士中,左天行又要比他们对这片天地更敏感了一点。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方天地较之先前时候,更多了一点生机。
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植株,被人小心地浇了水,施了肥那样。
左天行沉吟了片刻,慢慢抬起头来,找到留影老祖。
留影老祖似乎也在沉默,这会儿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了视线看来。
这两道目光不过堪堪碰撞得一回,就各自转开了。然而,就是在那一瞬息间,却有某种默契,在这两人中成形。
净涪不太理会这些人,他很快就到了竹海的边沿。
这一回,还没等他敲门,他面前的竹海就已经大大敞开,一众异竹站在那里,对着他笑。
却是来迎他的。
净涪见得这一众异竹,率先合掌一礼,笑道,小僧我又来叨扰了,万忘诸位檀越多多包涵。
文竹等这一众异竹不久前的小地府才承了净涪的情,得了一股功德。就是现在,因为那盏绘着暗土世界景象的灯笼仍然挂在暗土世界里,也仍然有丝丝缕缕的功德绵延而来。
他们又如何能在净涪面前拿乔?
故而文竹很快就道,这是哪儿的话?净涪和尚你可是我竹海难得的贵客,我竹海欢迎都来不及,怎么就能说是叨扰?净涪和尚可是羞煞我等了!净涪和尚,快请往里进。
既然都已经到了门口,哪儿又真能不入门直接拿了东西就走?
净涪被文竹等一众异竹簇拥着,引进了竹海中,又入了那竹屋。
在竹屋中分次坐定,又送上最上等的竹露来之后,文竹才问道,净涪和尚这一趟过来,可是有事?
净涪点点头,我近日有事,要往景浩界世界外走一遭,不知何时能归,所以就想来问一问,不知道茂竹它,现如今如何了?
文竹倒也不觉得奇怪,他道,已经培养好了。倘若不是近日里听不到净涪和尚你的消息,我都想着送到妙音寺去了。
他说着,抬手虚虚一招,便有一道碧绿色的灵光自那无边竹海中飞射而来,落到他的手掌上。
即便那灵光周遭萦绕着的淡色光泽未曾隐去,净涪也能清楚地看见这道灵光的真实。
那也是一株九节四十九叶的灵竹,模样大体上与净涪交予到文竹手上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可这也仅仅只是大体上的模样而已。那细节上的变化,简直是翻天覆地。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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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那细长的竹节与竹叶上,都稀稀薄薄隐隐约约地描着几丝纹路。那纹路几乎没有个完整的样子,但不论是谁看了,也能轻易察觉到其中的不凡。
净涪不过细看了一眼,就听得识海世界里传出本尊的声音,是神纹。
嗯?净涪面上不显,却已经在问本尊了。
本尊道,我在景浩界天地敞开的记忆和那竹海书海中收录的书册中也见过,确实是神纹不假。
识海世界里紧接着就响起了心魔身的声音,你见过......那你知道这茂竹上描着的神纹都是什么意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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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想,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是天、地、遮、隐四字。
净涪听得,本就在细看着茂竹的目光凝滞了一瞬,随即又更认真地琢磨起来。
文竹等一众异竹见他表情,都没有打扰他,只静静坐着,顶多只偶尔交换一两个丝线,别的什么都不做。
好半响之后,净涪才将这株茂竹收起,抬头郑重对文竹等异竹一礼,这茂竹变化实在神异,小僧多谢诸位檀越相助。
这一众异竹等不敢受净涪的礼,尽数避让开去。
这是什么话?我等可都还没有谢过净涪和尚你留下的那三盏灯笼呢......怎可再受和尚这礼,和尚你实在是太客气了......
就是,净涪和尚你这般客气,我们竹海反倒受之有愧,实不必如此。
文竹更是上前来,作势就要扶起净涪。
净涪只得自己站起身来。
文竹见他面上神色有异,心下一想,索性就道,净涪和尚若实在感激我等,不如这样,今日就跟我们说说剩余那两盏灯笼都是个什么用处吧,我们可是从当日你离开时候想到现在呢,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是......
文竹说起这个的时候,其他异竹们也都来了兴趣,转过眼睛来凝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别说净涪先前在竹海里拿到的那些好处,就是这一株重新回到他手上的明显很花费力气培养的茂竹,就足够净涪将剩余的那两盏灯笼的玄机与竹海这些异竹们细说了。
道门的小天宫目前就在准备着,诸位檀越想是已经知晓那一盏描画着云烟的灯笼的去处了。净涪说着,目光团团转过各位异竹。
这一众异竹或是点头,或是微笑,不一而足,然而他们面上表情中都带着相差无几的了然。
净涪也不在这一盏灯笼上废话,如诸位异竹所愿一般,将重点着落在剩余的描绘着一街人间烟火的那盏灯笼上。
......那一盏灯笼,本是能明照人心、指引人世秩序的......在小僧我的预想中,现下还不是它出世的时候。
竹海这一众异竹虽然避世而居,不沾人间烟火,但也正因为他们出世,所以比起人间的修士来,他们身上更有一份脱俗的通透。
明照人心、指引人世秩序?所以那盏灯笼该是在人间昌盛、物欲横流时代指引人心所用?
净涪微笑着点头。
人间昌盛时候,物欲横流,人心染尘,心与形尽被据劳,不见灵光,未显智慧,人心混沌,人言污浊,这盏灯笼......或许就能指引他们一二。
这一众异竹看着净涪的目光顿时又更添了几分古怪。
其中一位异竹按捺了一阵,到底还是放弃了,直接问净涪道,净涪和尚觉得......景浩界世界也会有末法时代?
他这个备受天地眷顾的佛门和尚,对这方天地,原来也这样没有信心的吗?
净涪顿了一顿,反问道,难道就只有末法时代,才会有人世昌盛、物欲横流的那一日?
一众异竹们面面相觑,最后却是谁都没说话,只拿眼睛沉默地看着净涪。
那一双双不同的眼睛里,却都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难道不是吗?
净涪一时无言。
贪欲乃是生灵之本性,如今人族在景浩界世界中占据了大势,故而这贪欲就在人族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确实事实,净涪不能说什么。
更何况,就连净涪自己,也都是贪的。不过他贪的不是那些物质和虚名,而是道与我而已。
净涪笑了笑,掩过这一瞬的沉默,道,前一阵时候,我景浩界世界遭逢魔劫,如今大难已过,又有各方合力,整顿天地,兴盛之势可以预期。人间昌盛,诸多念头也随之生发......我所说的盛世,该是应在那时。
而不是这一众异竹所猜想的末法时代,众修士隐遁,独留凡人称雄天地的那个时候。
一众异竹们听净涪这么一说,面上俱是恍然大悟之色。但真正相信了净涪这一番话的,估计却是不多。
净涪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文竹很快将话题拉了回来,所以,我们要将这盏灯笼留到那个时候?
净涪道,也不一定,且看诸位檀越如何安排罢了。
这一众异竹默默点头。
将这个问题解决了之后,竹海的这诸多异竹显然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但因为方才那一番不大不小的错会,异竹们在净涪身侧颇有些不甚自在,大多时候都沉默着,很少搭话。
净涪又坐了一阵,饮了两盏竹露,便告辞离去。
文竹等异竹留了又留,到底没留住,只得将净涪亲送出竹海去,一直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你们说,那位净涪和尚的话,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一位异竹边走,边放开了声音,与一众同伴说道。
别的意思?
其他异竹若有所思,连文竹等也都交换了一个视线,侧眼去看那位同伴。
那异竹就继续道,是啊,你们看,他说了景浩界世界兴盛之势可以预期......既然是这样,我们是不是不该错过这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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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景浩界世界兴盛时候,收益最多的必是人族,但他们异竹也可以从中分得一些羹汤的啊......
文竹等几个异竹心头一动,又各自交换了几个眼神,片刻后,各各点头,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几分毅然决然。
净涪确实走得远了,但心魔身也没有错过竹海上空气机的变化与那隐隐浮动的大势。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默得半响,忽然说道,要不要提醒一下净音师兄?
他说话甚是随意,仿佛不带着任何倾向,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个问题而已。
佛身及本尊齐齐转眼看他,又很快收回目光。
可饶是他们的动作那般迅速了,心魔身也还是能看见他们眼底里一模一样的笑意。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本尊开口道,就跟净音师兄提一提吧,让他注意一下。
佛身听完,也补充道,毕竟留影与左天行也有了合作的意向了呢,跟师兄提一提也好,免得他忙碌过头,疏漏了这些细节,猝不及防之下失了先机,步步落后。
不需要心魔身说话,本尊就接话道,而且我们又要离开景浩界世界,往沉桑界去探那秘境墓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归来,帮不上他的忙,略作提醒,也算是我们尽心了。
佛身点点头。
随即,佛身及本尊同时弯起相同的弧度,转头望定心魔身,齐声开口说道,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如何......心魔身放开眉眼,随手托起下巴,你们不都已经拿定主意了吗?又何必要来问我?
所以,你觉得如何呢?佛身和本尊一样,都没有生气,还笑着询问他道。
心魔身垂落眉眼,给了一个不置可否的答案,随你们吧。
佛身点了点头。
净涪从随身褡裢里摸出一枚玉简,往那里头输入过一道讯息,随即便是一抛,同时,他又往那玉简抛去的方向招了招手。
一道流光投向妙音寺的时候,从妙音寺中也有一道流光升起,似缓实快地越过距离,来到了净涪身前。
待到流光表面的荧光隐去,一颗青玉珠子就出现在净涪面前。
这珠子的本体也不是别的,正是那株菩提树幼苗。
净涪扬手抬袖,那菩提树幼苗便径直投入了净涪的长袖中。
收了这菩提树幼苗,净涪再不停留,抬脚踏步,步步登天。过不得多时,就上了景浩界天穹,出了景浩界世界。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景浩界世界的那一刻,程家里的沈安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手上动作,愣愣抬头,望向天穹之处。
可她正坐在屋舍中,哪怕她已然抬起头来,极力张望,倒映在她眼中的,也只有房梁而已,看不见房梁更高的天穹,更看不见那天穹之外,更遥远更高邈的远空。
程沛这会儿,其实也正在旁边陪着沈安茹,此刻注意得沈安茹这边的动静,他也不由得放下手中的阵盘,起身来到沈安茹身边,低声问道,娘,你怎么了?
他才刚刚问完,动作就僵了一瞬。
两行泪水沿着沈安茹的脸庞蜿蜒而下,而她自己,却恍然未觉,只睁着一双眼睛看着那房梁......
程沛心下一颤,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伸出手去,握住沈安茹的手,也不说话,只蹲在地上,安静地陪着她。
沈安茹木楞了片刻,才终于回过神来,她颤抖着手去摸帕子。
程沛沉默地将帕子接了过来,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泪痕,边擦还边低声安抚道,娘,我在,我在的......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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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净涪轻易便出了景浩界世界,他在景浩界世界天地胎膜的另一边略略停顿了片刻,往左侧位置凝望了一眼,才化作流光而去。
直等到净涪所化的流光远去,那虚空之中,才有一道幽暗的魔气悄然汇聚。
魔气中影影绰绰勾勒出一个人影。那人影周身模糊,只得一双带着暗沉光芒的眼睛透出几分生气。
这道人影略略停顿得一阵,到底一扫犹豫和顾忌,寻着净涪的气机远远地跟了过去。
和这道人影隔着一段相当安全距离的,不单单只有前方的净涪,还连带着左右两侧乃至后方位置。
如此粗粗一算,缀在净涪身后的,竟有四人之多。
心魔身往外间瞥了一眼,又自漠然地收回视线。可即便如此,心魔身的注意力仍然分流了出去,时刻注意着那些魔修的动向。
有心魔身警戒,净涪就不再理会那些魔修,毫不停留地向着展双界而去。
直到净涪远远望见展双界世界的那片天地胎膜,他才停下了脚步,收了周身灵光,在虚空中显化出身形。
他转过身来,目光向着四方团团一扫,锁定那四个自景浩界世界开始,就一路跟随着他的魔修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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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檀越,可还有其他事情吗?
这声音落下,招来的不止是那四个魔修的目光,还包括此间来来往往的一众高阶修士们。
那些修士循声望了过来,见得净涪,有些仔细打量得两眼,就轻易将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放下,继续自己的行程;有的是随意瞥过一眼,再不留心,轻易离去;还有寥寥几个修士饶有兴趣地转过头来细看着情况的发展。
毕竟在这展双界附近,净涪也只是一个佛门的小和尚而已。
算不得多特别。
更何况,真要说起来,佛门和道门之间也确实很有些隔阂。
那四个跟随着净涪从景浩界一路过来的魔修也不是只赶路,他们也是切切实实注意到了这一片虚空异样的气氛的。
沉默得片刻后,其中一个魔修在那朦朦胧胧的魔气遮掩下向着净涪一礼,阖首道,我没有其他事情了,这就告辞,净涪和请自便。
他说完,还真是没再停留,直接纵身离开。
当然,是真的离开了,还是转换了身份,在这周围探听消息,那就须得另说了。但就当前而言,这魔修的气机确实是散了。
净涪看了那气机渐渐消散的位置一眼,转头去看另外三个魔修。
早有人做出了决断,剩余的三个魔修也不傻,各各遮掩着身形,对净涪一礼,便作声告辞。
开玩笑,如果这四个魔修真想杠上净涪,他们早就出现在景浩界世界之外那会儿,就对景浩界世界动手了。既然那会儿有所顾忌,不愿对上净涪,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就更不愿意对上渐渐脱开束缚的这个净涪和尚了。
而既然不想惹上这个麻烦,又似乎能够通过其他方式拿到他们想要的信息,他们这会儿不走,真的要跟这个和尚过过手才能罢休?
净涪站立在原地,直等到那四个魔修的气机彻底消散,他才又转过身去,借助杨元觉的气机接引穿过那片天地胎膜,踏入展双界世界中。
他来得已经算快的了,可比他更快的,还是安元和。
看着迎出来的安元和及杨元觉,净涪微微摇头笑了一下,落在他们身边。
你们怎么出来了?
安元和见得他,摸出一个储物戒指就抛给他,说道,我们不是来接你的,只是刚好而已。
嗯?净涪伸手接住那个储物戒指,神识在储物戒指里转了一圈,查看过内中收藏着的一众天材地宝,随后就将它收入了袖袋中。
杨元觉面色颇有些无奈,我师父派来的人才刚刚走。
他叹了一声,随后却是大大笑开,我师父他答应了!
净涪看了他一眼,转了目光去看安元和。
安元和冲他点头,眼中也带着几分兴奋,事实上,如果你还不来的话,我们也要去景浩界找你了。
找他干什么?当然是一起去沉桑界啊。
至于说安元和及杨元觉这两个先汇合的人直接去往沉桑界探查,等后到的净涪去往沉桑界与他们一道,那是不敢的。这会儿可不是早先净涪腾不出空闲来的那阵子,他们要敢这么做,回头净涪必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净涪停顿了一瞬,开口道,所以?
杨元觉快速接上,道,所以,我们现在就可以去沉桑界了啊。我们......
话说到这里,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住话头,小心地拿眼睛打量着净涪的脸色,嗫嗫嚅嚅地道,我们......我们......
他的眼角余光里,安元和早已垂落了目光,只赏玩着自己衣袖上的花纹,压根没有看他。
杨元觉的声音低落了下去,到得最后,完全没有了声息。
净涪对他笑笑,道,我才刚来,合该先去拜见长辈。元觉,你要与我一道吗?
杨元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去啊。
安元和也适时插话道,那就一起吧,我过来的时候,也还没有去拜见任前辈呢。
杨元觉觑了他一眼,撇撇嘴角,但他动作却不迟疑,当即就领着净涪及安元和这两个好友一道,去拜见任子实。
因为展双界和沉桑界相隔不远的缘故,任子实这会儿也很是忙碌,尤其是杨元觉这个本来能够帮他分担着些的弟子还要出发去往沉桑界,他就更是只能将所有阵道宗师该做的准备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可即便如此,杨元觉带着安元和、净涪来拜见他的时候,任子实还是腾出空闲来见他们了。
净涪与安元和见得任子实出来,当即从座中站起,对着任子实一礼,道,晚辈见过任前辈。
杨元觉也端正了脸色,拜道,弟子见过师父。
任子实笑得和蔼,对他们点头,不必多礼,坐吧。
净涪、安元和及杨元觉才各各重新落座了。
任子实先是细看过净涪,然后赞了一声,你如今历劫归来,后福绵延,也算是闯出来了,日后修行,当能更顺利一些。
对于净涪身上发生的事情,任子实也只听杨元觉提过些许,其中更确切的内情,他仍然不得而知。可任子实见多识广,多少能从净涪身上看出些什么来,也很是为他欢喜。
只是......修行道上,福祸不仅难料,也难以分辨,饶是任子实,也着实不敢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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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听了,合掌探身一礼,以作谢意。
净涪之后,任子实又看过安元和。细看得一阵之后,他又笑了一回,仍然赞道,这些年来,你在剑道上的修行也很有进益啊,不错,不错!
安元和也是抬手行了一个剑礼,谢了任子实一回。
任子实转头就看向杨元觉,你的修行也大有进益。
他到底是杨元觉的师父,哪怕将净涪及安元和视作自家亲近的晚辈,也仍然很注意杨元觉,未曾因为赞赏净涪及安元和而轻忽了杨元觉这个自家弟子去。
你这一回去沉桑界,万事都要注意,不可太过痴迷于其中的阵禁,以致误了大事。
他也不是第一回 因为沉桑界的事情叮嘱杨元觉了,但当着净涪及安元和的面,他还是又谆谆叮嘱了一遍。
杨元觉觑了旁边的安元和及净涪一眼,到底认真听了。
真惹出事情来,他自己遭祸不打紧,最怕的就是连累了净涪及安元和两个。而且他也不是没有前科的......
想想前不久那阵子他与安元和去景浩界见净涪时候被净涪窥破拔出的魔气,杨元觉心头一抖,态度又更严肃恭谨了几分。
待到任子实终于停下来后,他还跟任子实保证道,师父放心,弟子一定会注意的。
任子实细看过杨元觉脸色,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你自己记得才好。他叹了一口气,随即又转眼看向安元和与净涪,相当郑重地道,你们三人俱是至交好友,我本不该多说,但你们这回去往沉桑界,我这个前辈厚颜,还是想要请你们多照顾元觉几分,也多看着他一点,莫真让他误事了,以致连累了你们。
净涪及安元和早就在任子实的目光转来的时候就已经从座中站起,此刻正垂手肃容听着。
听得任子实的话,他们俱各应道,前辈这话重了,元觉他行事向来颇有分寸,不至于如此。
任子实一面听着,一面摇头。
杨元觉看看自家师父,看看净涪与安元和这两个好友,心下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拦了拦,才算是将他们双方这一番来回给截住了。
任子实见杨元觉面上的表情,笑了笑,也才作罢。
杨元觉已不愿让自家两个好友在这里待着了,他自己与任子实再简单说道一回,就领着安元和及净涪离去了。
任子实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才站起身来,转身回了静室。
杨元觉沉着脸,一路带着净涪与安元和回他的洞府走。
净涪及安元和对视了一眼,都看见各自眼底的笑意。但这毕竟是在路上,他们不好说些什么,便只沉默地走在杨元觉身后,由着他带路。
杨元觉回到了自家的洞府,才刚遣了人下去,就转过身来,直直地对净涪及安元和道歉,对不起!
净涪与安元和都是摇头。
杨元觉的心情却没好上多少。
净涪抬眼看他,道,任前辈他只是担心你,所以请我们多照看着你而已,你又如何这般作态?
安元和也道,莫非,你也有这个心思?
杨元觉双目一瞪,正想要说些什么,但抬眼看见两位好友的表情,他的话就堵住了,半响后,他的表情才慢慢缓和下来。
......那当然不是了。
他们三人在诸天寰宇中行走,也不是没有遭遇过危极的情况,可从来都是大家各凭手段,各尽心意,然后凭依天命,根本就没有过谁非得照顾谁的说法。沉桑界危险不假,但往常他们遭遇的那些险境,难道就不要命了吗?
那时候他们都这样过来了,沉桑界需要他们破例?
杨元觉精神一震,生出了许多斗志来。
净涪及安元和见得,齐齐笑开,异口同声道,这不就对了。
杨元觉也笑了开来。
对,所以,不必太过在意他师父刚才的那番话。
净涪笑得一阵,问道,你们是准备现在就出发去往沉桑界,还是再等等?
若是在领着两位好友去拜见自家师父之前,杨元觉是觉得越快越好的,可经了方才那一阵,他又觉得有必要再准备准备了。
他看向安元和,安元和也正看着他。
净涪等了等,就听见杨元觉道,你们觉得呢?
安元和不太在乎,我无所谓,你们决定吧。
杨元觉及安元和的目光就同时落在了净涪身上。
净涪略略停顿,便道,不如我们先去沉桑界吧,也不进入沉桑界,只在外间探探情况。等确定那边的情况,再做决定。
他们三人中,也只有他一个没有真切地看见过沉桑界那边的状况。
安元和是真的无所谓,杨元觉也不太想让自家两个好友再跟师父任子实对面,就点了头。
既然做出了决定,杨元觉及安元和的动作也很迅速,他们飞快将身边能够带上的东西尽数带上,然后才来到净涪面前。
净涪看着杨元觉再度递过来的储物戒指,顿了一顿,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这储物戒指里虽有不少需要他处理的材料,但更多的,还是分门别类地摆放得整齐规律的阵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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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杨元觉这一段时间也没有闲着。
杨元觉看着他接了,很是轻松地大大伸了一个懒腰,然后雀跃地问净涪道,对了,净涪。上回你带走的那条灵舟呢?我们这会儿就驾着它,去沉桑界吧?
净涪头都没抬,随手摸出那片灵舟递了过去。
杨元觉接了过来,在手里转了转,直接塞给安元和。
安元和沉默了一瞬,拿着那叶灵舟沉沉看着杨元觉。
杨元觉冲他笑,我和净涪都会很忙,接下来的时间,就拜托你了啊,元和......
安元和看了看杨元觉,又看看净涪,到底没作声,默认了这个责任。
毕竟他和杨元觉才一人塞了一个储物戒指给净涪,那储物戒指里的材料都需要净涪花费心力和时间去处理,净涪是指望不上的。而杨元觉......杨元觉也需要尽量制作阵盘备用。
数来数去,也真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除非,他们愿意再带上一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没抬头的净涪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看了看杨元觉,又看看安元和,从随身褡裢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傀儡递过去。
拿去吧。
安元和接了过来,细看得两眼,忽然抬手将这个傀儡扔出。
这傀儡不过堪堪抛出,就被一道灵光包裹了起来。那傀儡在灵光中拖长变大,待到那灵光消散,原本不过巴掌大小的傀儡木人已然变成了一个面上红润、双眼灵动有光的年轻修士。
那修士站起身来,便直直锁定了安元和,躬身对他一礼,道,北冲见过主上。
这个修士修为不高,不过只得金丹境界,但即便如此,要驾驭一叶灵舟也已经足够了。
安元和及杨元觉细看得这个名为北冲的傀儡一阵,齐齐转眼看向净涪,问道,还有吗?
净涪瞥了他们一眼,又自从手上摸出三个巴掌大小的木人扔了出去。
两个飞向杨元觉,一个飞向安元和。
却是一人两个。
杨元觉接住了抛向他的那两个木人,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转眼去看安元和手上的那一个木人,心里就有数了。
他们两人手上的木人都差不离。
分别一个金丹期,一个元婴期。而除了这修为外,也就只剩下这些木傀儡的面容不同了。
虽然说这两个傀儡金丹期和元婴期的修为对杨元觉及安元和这两个已经渡过天劫的天仙来说,并不如何重要,可这是净涪制作的木傀儡,若用在合适时候,不是不能有些奇效。
而且,更重要的是......
这四个几可以假乱真的木傀儡的出现,还意味着净涪在傀儡一道上的精进。加以时日,净涪该能制作出更优质的傀儡才对。
杨元觉看过手上的木傀儡,也不客气,直接就将傀儡收了起来。
净涪瞥见他动作,就提醒道,这些木傀儡我在制作时候就封入了你们的烙印,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得以灵力催发,否则落入别人手里,也不是不能将你们的烙印□□的,你们须得注意。
杨元觉听得,动作一顿,随即连忙将那两个木傀儡从储物戒指里摸出来,灌入了两道灵力,催发了其中烙印。
杨元觉的灵力灌入,直接引动了木傀儡中沉睡的意识,那两个木傀儡各各眨了眨眼睛,像是久眠后终于醒来的活人一样,看了杨元觉一眼,随即又垂落了眼睑,再度沉睡过去。
这却是因为杨元觉这会儿没有催动这两个傀儡的意愿,所以这两个傀儡在正式认主后,才又沉睡过去。
杨元觉握紧了这两个木傀儡,抬眼望定净涪,......这两个木傀儡,都有些阵禁上的基础?
净涪点点头,但也只是一些基础,更高深的,就没有了。
另一边的安元和心头一动,也望向了自己这边的两个已经认主了的木傀儡。
这两个木傀儡,一个通晓剑术,一个通晓医疗一术兼调理杂事,都是极适合安元和自己所用的。
显然,这四个木傀儡虽然拿出来很是随意,但确确实实是净涪特意为他们两个准备的。
杨元觉与安元和对视一眼,齐齐将那些暂时还没什么用处的木傀儡收起。
安元和遣了那个名为北冲的傀儡接过灵舟,准备出发,杨元觉却是冲着净涪道,净涪啊净涪,往后等你有所进益了,记得再替我将这两个傀儡给描补描补。
安元和也点头应和。
他们也不是要净涪到时候再给他们几个更好的,而是想让净涪替他们将这些傀儡提升起来。
这本也在净涪的预计之内,所以他很随意就应道,那得等我在傀儡这一道上有所精进才行。
安元和及杨元觉一脸理所应当,行,那我们就等着。
净涪看见他们面上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未过得片刻,北冲就已经催动了灵舟,安元和道,我们走吧。
杨元觉点点头,率先跟上安元和,净涪则落在最后。
但在上得灵舟的时候,净涪三人却是齐齐回头,往任子实的洞府行了一礼,才真正走入了灵舟里。
任子实停下手上动作,抬眼望向杨元觉那边,只看得那灵舟腾空而去,他才低低叹了一声,希望你们都能够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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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收获、没收获都是寻常,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三个能够保存得了自己。
不过这到底由不了任子实,还是要看杨元觉、安元和及净涪三人的行事。
任子实愣怔了一阵,最后也只是摇摇头,继续埋头去忙活自己手上的阵盘。
沉桑界与展双界的距离实在不远,沉桑界危险,展双界也未能夸口说平安,为了保护自己的宗门与世界,他也同样得尽力。
灵舟穿过了展双界的天地胎膜,出现在了展双界外的虚空中。
北冲掌着灵舟,只在原地停了一瞬,便寻了方向,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往沉桑界而去。
净涪、杨元觉及安元和三人也都没有忙活其他,更没有闲谈说笑,而是放开感知,细细察看着周边的状况。
随着灵舟渐渐靠近沉桑界,净涪的脸色也慢慢变得沉凝。
杨元觉及安元和不如净涪敏感,察觉不到内中的诡谲,可他们就与净涪坐在一处,也有眼睛,自然能够看出净涪的脸色变化。
他们的嘴唇也渐渐抿了起来。
到得灵舟远远望见沉桑界的天地胎膜时候,净涪直接出声,停下。
安元和随之对灵舟外的北冲喝道,停下。
北冲手中动作一变,灵舟便稳稳地停在了虚空之中。
灵舟之外的虚空处,不时也有灵舟或是剑光、流光划过。而这些修士的目的也很明白,都是往那沉桑界去的。
见得这叶停滞在沉桑界外的灵舟,那些修士有些会侧目,有些却是视而不见。可不管怎样,他们谁都没有停留,只往他们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灵舟里的三人也没有谁在意那些过客,杨元觉及安元和此刻都在凝望着净涪,等待着他的判断。
净涪凝望着那沉桑界的天地胎膜半响,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杨元觉及安元和对视了一眼,却是谁都没有作声。
很危险。还是净涪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杨元觉及安元和这时才异口同声地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要去么?
这两人不问缘由,也不曾质疑净涪的判断,只直接询问净涪的决定。
净涪深吸了一口气,去是要去的,但我们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虽然沉桑界给他的感觉很危险,但想让他直接退避,却是不能。
倒也不是净涪意气,是实在不曾危险到这种程度。
净涪转了眼睛回来,看向杨元觉及安元和,你们呢?
我去!杨元觉当先道,沉桑界离展双界实在不远。
安元和也是紧接道,去!
然而,与杨元觉不同的是,安元和眼底里还闪烁着灼热的火光,我一直没有跟你们明说......我有一种预感,我的剑道境界,能在这沉桑界中有所突破。
安元和的话,一时引得净涪与杨元觉尽皆瞩目。
安元和说完,又垂落眼睑,遮去眼底的火光,就算你们不去,我也是要去的。
无论如何,都要去!
杨元觉沉默了一瞬,转眼望向净涪。
他们三人中,其实真正有可能选择退走的,还得是他。
安元和想要突破自己的剑道境界,杨元觉也得为展双界考虑,只有净涪......
净涪迎上两位好友的目光,扬唇一笑,然后转了目光去看那个仿佛沼泽一般的世界,巧了,我也觉得我大概能有些收获。
杨元觉与安元和对视一眼,说道,很危险的。
我知道,净涪点头,但我还是想要进去。
杨元觉没有再劝。
安元和直接拍板道,那就一起吧。
净涪点点头,随即低下头去,从他身上的褡裢里摸出一根透着清圣自在气息的树枝。
杨元觉及安元和被这一股气息吸引,转了眼睛开来,一道脱口而出,菩提树!
就算不是因为这一世拜入佛门的净涪,杨元觉及安元和这两位道门天仙也是见过菩提树的,还曾经见过许多。但这样一根清圣自在的菩提树树枝,却是他们平生仅见。
别的不说,光是这根菩提树树枝中透出的气息,就已经证明了这一根枝干背后的那株菩提树,不论出身还是修为,都非同寻常。
净涪点了点头。
所以,我还再做一些准备。
杨元觉及安元和对视一眼,也都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先在这里待一阵吧。
安元和说着,那边掌着灵舟的北冲手上接连动作,未过得片刻,灵舟船身上的阵纹被催动,一片乳白色的灵光蒙蒙亮起,径直将灵舟团团护住,原地再也寻不到灵舟的踪迹。
却是直接隐遁了形迹。
杨元觉对这灵舟的功效甚是了解,这会儿全不在意,只对安元和及净涪两人点点头,就寻了地方坐下,自己摸了阵盘出来,继续为填充三人身上的资源忙活。
净涪也甚是干脆地在另一边坐下,取了戒刀等一众工具出来,依着他自己的习惯在侧旁摆放着。
安元和看了看这两个好友,更是自然地接过了警戒的工作,起身走到了灵舟的船头处坐下。
他将本命宝剑从身上解下,拿在手上,细细摩挲温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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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知晓外间有安元和警戒,这会儿全不理会外事,放好一众工具之后,他就重新拿了那根菩提树枝干在手。
细细打量过这根菩提树枝干之后,净涪又去拿戒刀。
随着净涪握定戒刀,戒刀不甚锋利的刀刃边上泛起了一寸金色的佛光。
这佛光不同往常时候慈和,反而透着十分的坚韧与锋锐。
净涪手腕一动,戒刀随即落下。
咔砰的一声闷响过后,饶是净涪,也不禁呆滞了一瞬。
不远处全神贯注在绘刻阵盘的杨元觉纹丝不动,浑然未觉,但守在灵舟船头处的安元和却是被这一声惊到了,猛地侧目看来。
他见得净涪这难得的模样,也是顿了一顿,才掩去了笑意,看向那根被净涪稳稳当当拿在手上的菩提树枝干。
但他只看了一眼,也就明白净涪这一遭所为何来了。
那根菩提树枝干,被净涪拿着戒刀调用灵力劈砍了一遭,竟然连一道印痕都没有留下。
这是可等的坚实。
安元和的表情也有一瞬的难以言表。
可这个时候,净涪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安元和心头一个激灵,直接收回目光。
也是他动作迅速,但凡他再慢一步,都要被净涪抓住,在心底给他狠狠地记上一笔。
安元和溜得快,净涪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只看见他正襟危坐,手上摩挲着宝剑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心魔身轻哼了一声。
净涪却是收回了目光,顺带往杨元觉那边瞥了一眼,才重新落在了这根菩提树枝干上。
心魔身也有些发愁,所以......这个该怎么处理?
本尊定定看了那根菩提树枝干一眼,提议道,问那株菩提树幼苗吧。它应该知晓。
佛身点点头。
净涪放下戒刀,抬手轻招,引出一颗青玉珠子来。
他一手托着那菩提树幼苗,一手拿着那根菩提树枝干,问道,这个该如何处理?
菩提树幼苗看了那根枝干一眼,又扫了一眼周边散着的戒刀等工具,倒不生气。
说到底,净涪不过就是一个破败小世界里出来的小和尚,根底是有,但级别太低,真正的好东西他连见都未曾一见,又谈什么处理、使用?
蛮力是行不通的,你得用心。
再多的,它就不说了。
不是菩提树幼苗有意隐瞒,而是因为菩提树幼苗觉得,只需一个提点,这个灵敏聪锐的小和尚会知道如何做。
他本就只需要一个提点而已。
净涪也没有追着菩提树幼苗问,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上的这一根菩提树枝干。
半响后,他闭上了眼睛,收回托着菩提树幼苗的那只手,转而双手捧住那一根枝干。
菩提树幼苗全不介意,自己浮到一边,看着净涪动作。
灵舟船头处的安元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目光过来,细看着净涪这边的动静。
他其实还是挺担心净涪的。
菩提树幼苗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便转了视线看去,看见了灵舟船头处的安元和以及坐在另一侧专注着手上阵盘全然不知外事的杨元觉。
它沉默了一瞬,才收回目光。
净涪这边很快就有了动静。
那根一直死物一般的菩提树枝干像是被点亮了似的,升起一道淡青色的灵光。这道灵光甚至都比不上这灵舟中配着的灯光,但当这道灵光升起,不论是灵舟船头处的安元和,还是就在净涪不远处的杨元觉,尽皆觉得心头灵光闪耀,不断有灵感在脑海中迸发,思维特别的活跃。
可这活跃又不是那种喧闹热烈的活跃,而是安静的、朴实的,只呼应他们心头最急切一点执念的活跃。
安元和紧了紧自己搭在宝剑上的手掌,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怕都会按剑而起了。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从储物戒指里摸出几个阵盘,逐一打落灵力激活其中阵禁。
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阵盘中升起,与这灵舟中的阵禁一道,团团护持住这叶灵舟,不让灵舟中的任何异动传出灵舟之外去,引得旁人觊觎。
也幸好是安元和动作迅速,不,是幸好菩提树幼苗在侧,第一时间出手,同源的气机很是自然地锁住了这股波动,否则就算安元和反应得再是及时,这边上不是走过的修士们也都会找上门来。
安元和感激地看了菩提树幼苗一眼,对它点头作谢。
菩提树幼苗上下漂浮了一回,以作回礼。
另一边的杨元觉却是顾不上其他,他拿着刀笔的手都晃出了虚影来,一笔笔连绵又呼应的纹路在坚固的阵盘中成形,层层嵌套,遍遍融汇,繁复而瑰丽。
但他其实还不是收益最大的那一个,脸上都散着蒙蒙清光的净涪才是。
不过这会儿的净涪全无所觉,只全心沟通着手上的菩提树枝干。
遵循着他的意志,那根菩提树枝干终于有了变化。
那根本来不短的菩提树枝干从中间截断,化作两截。
这两截菩提树枝干不曾落在净涪手掌上,而是徐徐漂浮而起,悬在净涪面前。
净涪未有所觉,仍然静静盘坐,只是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搭在一起,结成法印。
安元和虽然还得分神留心灵舟之外的状况,可在这个时候,他依然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一时挑眉,望向那两截菩提树枝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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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虽然迟到了,但还是要说,新的一年,祝愿大家都平平安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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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开始的时候,那两截菩提树枝干上也只是散着蒙蒙的荧光而已,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两截菩提树枝干上忽然有稀薄的碎屑絮絮飘散落下。
净涪无知无觉,杨元觉也始终未曾分心,但作为此刻唯一一个遍观全局的人,安元和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一部分气机正被牵引着,投入其中一截菩提树枝干去。
安元和深深看了净涪一眼,随即转回了目光,细心查看周围动静,力图不让旁人察觉到灵舟中波动的灵机。
两截菩提树枝干正在成形,但事实上,负责雕琢它们的净涪却是什么都没想。不曾去考虑这两截菩提树枝干最后会是个什么模样,也不去想它们成形之后会有些什么功效,甚至如何去雕琢这两截菩提树枝干的想法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沟连着面前的这两截菩提树枝干,让它们吸纳杨元觉与安元和两人的气机,契合着冥冥中的玄机演化最适合他们的灵器。
净涪心神如镜似水,平静无波。直到两点灵光同时落入他的心头,告诉他灵器已然成形,他才仿佛是酣睡一场正好醒来一样,睁开眼睛去看。
他抬眼的时候,一柄巴掌大小的木剑并一枚铜钱大小的八卦纹盘同时向他飘了过来。
净涪抬起手,那木剑和八卦纹盘就直直坠落在他的手掌上,被他一手一个拿住了。
将这木剑和八卦纹盘拿在手上细看得一阵,净涪满意地点点头,抬头去看安元和及杨元觉这两人的时候,那两人也正凝望着净涪。
还算不错。净涪抬手一送,那木剑和八卦纹盘就沿着气息,分别投向了安元和与杨元觉。
安元和拿着那柄木剑,都未曾来得及细看,就先望定了净涪,拧着眉关问道,那根菩提树枝干分了两截给了我们,你自己呢?
杨元觉也点点头,根本就没去细看那个八卦纹盘。
净涪笑了笑,向他们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去看。
杨元觉及安元和的目光转去,果真就看见静静躺在净涪掌心上的那颗青玉珠子。
这是?杨元觉问道。
安元和细看得一阵,倒是看出了些端倪,这颗青玉珠子上,有菩提树的气息。
他刚才镇守灵舟的时候,可不是干坐在那里的。起码他对菩提树枝干透出的清圣自在气息有了一定的敏感。
净涪点点头,说道,这是一株菩提树幼苗。和我先前拿出来的那根菩提树枝干的母体乃是同源。有它在,你们不必担心我。
安元和及杨元觉两人听净涪这么一说,又细看得那颗青玉珠子一阵,确定净涪没有说谎,才算是作罢了。
净涪看着他们脸色缓和下来,又传音安抚了菩提树幼苗一阵,才将菩提树幼苗收起。
行了,看看你们手上的那件灵器吧。趁着我们现在还在沉桑界之外,还有些许时间,先将这两件灵器炼化了,也好让它们护持你们心神。
净涪边劝着两位好友,边接过了警戒的任务。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没再跟净涪客气,捧了八卦纹盘和木剑在手,就开始祭炼。
这两件灵器本就是净涪为他们两人炼制的,不单祭炼的手法特殊,还在祭炼的时候牵引了他们两人的气息,这会儿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炼化起来,难度也降低了许多。
净涪看着他们两个进展顺利,再不言语,抬手对着那片散落的菩提木碎屑一抓。
灵舟中当即便升起了一阵微风,微风卷着扫着,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菩提木碎屑裹夹着,送到了净涪面前。
净涪抬手接了,细细打量得一阵,也不浪费,直接将这些菩提树碎屑制成了香枝。
这不过一小堆的菩提木碎屑,很快就被净涪制成了三支线香。
净涪将这三支线香放在面前的案几上,又看了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一眼,确定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便就取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出来,捧在手上闲闲地看着。
虽然这灵舟上已经被安元和层层嵌套上了不少阵禁,但为了以防万一,净涪也仍然得分出一点心神来关注灵舟周围的动静,不好只专注于他手上的事务,否则净涪更愿意拿出傀儡来继续打磨,好为不久之后的沉桑界一行再做些准备。
安元和先行祭炼完毕,他手中托着的木剑瞬间吞吐出一片青色的灵光,灵光张扬开去,很快将他整个人圈在其中。
净涪抬起眼睛细看他一眼,见他眉眼舒展,表情缓和,也就放心地收回目光。
安元和才刚刚将木剑中的灵光收敛,那边杨元觉也有了动静。
他拿着木剑把玩,目光却转过了杨元觉那边,见杨元觉面上有喜色流露,他也笑了开来。
净涪看见,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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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们两人各自收好那木剑和八卦纹盘之后,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也已经回到了净涪身侧坐下。
我们是不是也该更靠近一点了?
杨元觉问道,安元和面上也很有些意动。
净涪点点头,如果你们没有别的事情的话,确实可以走了。
听得净涪的话,杨元觉、安元和一收面上的异色,平静了下来。
那我们就走吧。
走吧。
外间的北冲似乎得到了号令,手中连点,这依然被层层禁制护持着的灵舟却是轻盈地转了个方向,往前方那处世界飘去。
杨元觉抬眼看了一下灵舟之外的虚空,先开口道,我们当日是能够轻易进入沉桑界的天地胎膜的,但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得确定一下失散之后的联络方式。
杨元觉话音落下时候,他抬手摸出了一柄铜镜,向着安元和、净涪两人示意了一下。
安元和、净涪也同时将那柄铜镜取了出来。
大家各各看过了一遍,又同时将手中的铜镜收起。
杨元觉又取出三个沙盘,其中两个分别摆放到安元和、净涪两人的面前,最后一个则摆放在案几的中央处。
净涪看了一眼,便将这沙盘收了起来。
这沙盘也不是其他,正是杨元觉宗门探测出来的沉桑界地理状况及各方势力的分布情况。
安元和也是一般动作。
杨元觉见他们收了,才扬手招来净涪、安元和两人的目光,一只手点落在沙盘上的朱砂标红的地方,然后团团看了净涪、安元和两人一眼,说道,这里,就是墓穴所在。
安元和点头,以作证明。
净涪细看得那朱砂标红的地方一回,又将那周边的地形和势力都查看过一遍,开口道,这云华宗......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净涪口中说的云华宗,也不是其他,正是那秘境墓穴附近颇为不俗的一个势力。
虽然在杨元觉宗门以及杨元觉、安元和收集到的信息中,这云华宗算不上沉桑界的顶尖势力,但也在二流之中。
别因为云华宗在沉桑界诸多势力中归属二流,就小看了人家。
云华宗再怎么样,也是沉桑界中的二流势力,而沉桑界可是中世界,远胜过景浩界那个破败的小世界。真要比较起来,景浩界佛门各法脉齐心联合起来,才堪堪比得上人家这一个二流势力。
是以这会儿净涪说起云华宗时候,并没有多少轻视,恰恰相反,他极是慎重。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也明白个中差距,一时端正了脸色。
安元和先道,我们两个从沉桑界出来之前,云华宗就隐隐有些混乱,但到底实情怎么样,我们两个却是不太清楚。
在我们出来之后,我们宗门里有人探查过,杨元觉很快接上,但面色沉凝,看着就不太好,很不好。
很不好?净涪转了目光去看杨元觉,怎么个不好法?
杨元觉就道,云华宗表面上还是安静、完好的,但暗地里似乎已经分裂了,宗门里各峰和而不合,不是明争,只在暗斗......
杨元觉想了想,极力给出了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云华宗宗门的气运仿佛都染了血气。
安元和、净涪两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云华宗的情况已经恶化到了那般地步,一时都拧了拧眉。
宗门气运染上血气,这可真不是好事。
但凡气运,向来以紫、金为尊,血气和黑气最恶。气运染上血气,不论是个人,还是群体,都必得遭殃,少有例外。
不过遭殃归遭殃,天道至公,却也遗留一线生机。若能从灾劫中幸存,个人也罢,群体也罢,那气运上的血气都会被清洗过一遍。
血气清淡者,或能一举扫尽这气运中的血气,血气浓郁厚重者,也能将血气洗去一股,减去自己遭劫的危机。
只是,这结果看个人造化,过程却总是免不了的。
净涪凝望着面前的沙盘,一一看过沉桑界各方势力,忽然问道,气运染上血气的,是单只这云华宗,还是包含了所有的沉桑界宗门?
杨元觉苦笑了一下,所有。
净涪、安元和两人的脸色又更黑沉了几分。
所以,你们其实不能确定是不是每一个沉桑界的生灵都遭到了殃及?
杨元觉点点头。
如果不是情况这么糟糕,展双界那边也不会是那般如临大敌的状态,毕竟沉桑界和他们展双界可是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呢,而且都是中世界,谁又怕谁来着?
净涪、安元和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不过因为他们谁都没有其他的命令,灵舟还在北冲的掌控下,向着沉桑界靠近。
净涪、安元和、杨元觉三人都在灵舟里,看着那渐渐扩大的天地胎膜。
忽然,一声轻笑声打破了灵舟里的沉默。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循声看去,看见的,就是双眼中闪耀着逼人光芒的净涪。
那不是他作为净涪和尚时候惯常会有的平和安宁,而是更锋锐、更癫狂的魔性一样的锋芒。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静静看得一阵,也渐渐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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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转眼看了看两位好友,什么都没说,只道,同去?
杨元觉、安元和齐齐点头,应声道,同去!
他们对视得一阵,哈哈大笑出声。
灵舟就伴着这一阵畅快的笑声,一头扎入了那片蒙蒙的天地胎膜中,真正跨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净涪本也是笑着的,但在灵舟扎入沉桑界天地胎膜的时候,一股莫可名状、无可抗拒的悲伤攫住了他的心神,让他的笑声尽数在嘴边消散,眉眼垂落,黯然且悲怆。
此刻悲怆不已的,不单单只是此刻执掌着肉身的心魔身,还包括隐在识海世界里的本尊和佛身。
净涪三身俱各低头,静默地坐在这灵舟里,目光从窗口望出。
灵舟还没有降落到沉桑界的地表,他透过窗口,能够看见的,也只有这一片密布着阴云的天空。
可即便如此,那股悲怆还是叫他难以自抑,险险落下泪来。
杨元觉、安元和这会儿已尽收了脸上的畅快与癫狂,面上尽是凝重。但他们却不是看向这方陌生的世界,而是一直紧盯着净涪,眼神古怪又忌惮。
杨元觉忍了又忍,到底按捺不住,往安元和那边传音道,你知道净涪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知道。安元和慢慢摇头,但看着......似乎和这个沉桑界有关?
杨元觉很有些不安,连手指都在不断地抠挖着掌心,净涪他不会是才刚进入这沉桑界,就中了招吧?
我们都还好好的,他就已经变成这样了,我们......
杨元觉迟疑得一阵,忽然神色一定,望住安元和道,不如我们先将净涪送出去吧!
他们两个来过一趟沉桑界,可除了先前被净涪拔去的魔气之外,并没有出现更多的问题。但净涪这一眼看着,就让人觉得不对劲啊。不管净涪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有这种特殊的待遇,先将他送出沉桑界总没错的!
他与安元和说着,转头就要对北冲下令。
安元和没想要阻止。
只是灵舟还没有转头,那边似是疯魔了的净涪却已经整理了自己的情绪,转眼来看他们,我没事。
安元和、杨元觉细看过净涪面上表情,确定过净涪的状态,都松了一口气。可即便是这样,杨元觉还是忍不住问净涪道,你确定吗?不如你还是先出去吧,等调养好了,你再来?
安元和也连连点头,意思甚是明白易懂。
净涪还不了解他们,说是让他先出去,调养好了再来,估计等他调整过来的时候,这两个已经将他扔在外间,自己深入沉桑界世界去了。
净涪摇摇头,望定他们重申道,我是真没事。
杨元觉、安元和又沉默了一阵,确定净涪的情况没有反复,才微微点头,好吧,你已经没事了。
安元和也不问净涪,直接对掌控灵舟的北冲道,我们先寻地方落脚。
北冲应得一声,灵舟顿时化作一道流光,落向一处山脉中。
灵舟落定,北冲来请他们三人。杨元觉、安元和都没问净涪,默契地一个抢先起身,走出灵舟去探查周边情形,确定他们暂时落脚的地点,一个稳稳坐着,眼睛盯紧了净涪,不让净涪出去。
净涪苦笑不得,只得道,行了行了,这边的事你们暂且料理,我乖乖在这里等着,如何?
安元和是剑修,负责巡检周围的情况,现在留在灵舟里看守净涪的,是暂时还用不上他的杨元觉。
杨元觉听得他这话,盯着他看了一阵,见他面色认真,不得不认真考虑了一下,问他道,你保证?
净涪委实无奈,但对上这两个担心他的好友,他也只能点头,应道,我保证。
杨元觉又重复了一遍,你说的!
净涪再点头,我说的。
杨元觉这才信了,起身往外走。不过他也没有走远,只在灵舟附近游走,查看灵舟附近环境。
这样一来,等安元和回来,确定下这一处落脚地方后,他能迅速用最合适的阵禁将这周围保护起来。
杨元觉离开之后,净涪果真没有随意走动。他低头想了想,先是摸出了一颗青玉珠子。
那菩提树幼苗在这沉桑界中现身后,先是绕着净涪转了两圈,才回到净涪张开的手掌上。
这里就是沉桑界?
净涪点头,是。
菩提树幼苗细声嘀咕了一阵,饶是净涪,也只听到了几个字眼。
讨厌,真不喜欢。
净涪的目光深沉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成平常时候的模样。
他嗤笑了一声,转了另一只手过来,拿手指轻戳着菩提树幼苗外显的圆珠身相,将这菩提树幼苗戳得往前滚出了一寸位置。
菩提树幼苗一时不察,被净涪得手,好容易稳住身形后,直接就转了头过来,晃着枝头上细幼嫩绿的枝叶与净涪抗议。
你干什么呢?!我生气了!
净涪很是笑了一阵。
果然,他早先的感觉没有错。刚才那一阵来得莫名又不可抵挡的悲怆虽然不是他的情绪,但真的没有危险。不然,菩提树幼苗也不会是现在这般轻松无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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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树幼苗见他笑开,一时又更用力地摇晃着自己的枝叶,重复强调道,我真的生气了!
净涪见菩提树幼苗要更生气,勉强压下了笑意,别生气了,我的错,我道歉。
菩提树幼苗停住了自己的头上乱晃的枝叶,盯着净涪看了半响,你这个小和尚,不太对啊......
净涪闻言,缓缓收了面上笑意,摆出净涪和尚惯常时候的表情和姿态,问道,什么不太对?
菩提树幼苗看了他一眼,小小地晃动着头顶上的枝叶。
你明明不是真的高兴,却又在笑;你明明不是真的要道歉,却跟我说你的错......它将净涪的异样数了一遍,然后总结一般道,哪儿哪儿都不对啊!
净涪听着,渐渐眯起眼睛。
菩提树幼苗看见,很想说这就对了,但它抬眼望入净涪眼底,不知怎么的,竟不敢说出口来。
净涪看了它一眼,缓和了表情,道,我也觉得不太对。所以我请了你出来,是想让你帮着看一看,我是不是中了旁人的手段而不自知。
菩提树幼苗这就得意了,你请教我?
净涪点点头,相当诚实地承认了,对,我请教你。
菩提树幼苗满意地点点头,既然你请教我,那我就帮你一帮吧。
它说完,又是轻晃头上枝叶。
随着它的晃动,那嫩绿的菩提树树叶上有一股浓郁的清圣自在气息逸散而出,向着净涪卷了过去。
净涪未曾躲避,直直地将自己投入那一股清圣自在气息中,任由那气息裹住自己。
菩提树特有的清圣自在气息在净涪周遭飘荡着,却没有侵入净涪体内。
净涪看了一眼菩提树幼苗。
菩提树幼苗此刻也正看着他,见他看来,就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自己动手啊!
净涪笑了一下,也没再闲着,亲自引了一股清圣自在气息投入自己的四肢百骸中。
那清凉的气息在他身体里悠悠转了一圈,却未曾给他带来任何不适。
净涪想了想,干脆又接引了一股气息投入识海。
识海世界里早已等候着的佛身和本尊同时出手,将那股清圣自在气息引入,让它在识海世界中流转,甚至涤荡过他们的身体。
可除了那股叫人清醒的凉意之外,再无其他异状。
佛身、本尊和心魔身面面相觑得一阵,俱各点头。
心魔身先出了识海,再度执掌肉身。
菩提树幼苗见他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阵,又问他道,所以,没什么事?
净涪点点头,却又问道,会不会是其他更隐蔽的、我们都不曾察觉的手段?
菩提树幼苗晃了晃脑袋,很是认真地想了一阵,摇头道,不会。
净涪很是诚恳地看向菩提树幼苗。
菩提树幼苗明显对净涪的态度很是满意,他斟酌了一阵,便开始跟净涪解释。
这个世界里的魔气虽然诡谲,但也未曾完全脱出束缚,还被封禁囚锁着,不可能做到那种程度。而且从这魔气的等级来看,你所说的秘境墓穴里葬着的那个魔修......嗯?似乎残缺不全?
它给净涪解释着解释着,居然还有些不确定。
菩提树幼苗心虚了一瞬,小心地觑了净涪一眼。
净涪面上不显,仍然很认真地听着它的解释。
菩提树幼苗也没去细究净涪这会儿是真的认真还是心里另有其他想法,它直接囫囵过去了,继续道,那魔修的修为境界,绝对不超过金仙境界!
菩提树幼苗说得很肯定,但净涪听着,却是一时沉默了。
金仙境界的魔修?
要知道,杨元觉、安元和也只是渡过天劫成仙的天仙而已。他们与金仙境界的大修士,中间还隔着一个大境界。
天仙之后,是玄仙,玄仙之后,才是金仙。
沉桑界这秘境墓穴里葬着的魔修哪怕不超过金仙境界,对于他们三人来说,也仍然棘手。
幸好,不是要他们三人自己对上那葬在秘境墓穴里的魔修。
菩提树幼苗看了看对面安静的净涪,刚想问些什么,就见那小和尚抬起眼睑来直直地看着它,非常认真地向它请教道,那你能不能确定,那秘境墓穴里的魔修,是还活着呢?还是彻底断绝了生机?又或是,没有生机却又未曾真正的死亡?
菩提树幼苗被这三个问题砸了个正着,不禁奇怪,问道,你来问我?
净涪点点头。
菩提树幼苗又问道,你觉得我知道?而且我说了,你会信吗?
净涪笑了一下,你虽然还只是一株幼苗,但你生在极乐净土,又有父辈教导,见识不浅,我当然信你。
净涪向来喜欢物尽其用。菩提树幼苗既然有着这样的出身与来历,又有着非同寻常的眼界与见识,净涪自然不会错过。
而且这几个问题在他、杨元觉、安元和那边压了好些时日了,都没找到个合适的人讨要答案,现在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净涪当然更要把握住。
菩提树幼苗看了净涪几眼,发现这个拿问题来问它的小和尚居然真的是信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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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是真的信它的!
要知道,这几个问题非常重要,重要到几乎决定了他,以及他的那两个好友能不能完好走出沉桑界。
饶是菩提树幼苗,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净涪等了一阵,才又问它道,所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菩提树幼苗再次听得净涪的问题,沉默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我也不知道。但是......
但是?
但是,菩提树幼苗道,你有得到答案的方法。
听见菩提树幼苗的说法,净涪也难免懵了一下,重复道,我有......得到答案的方法?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所以你知道刚才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菩提树幼苗不好意思地转开了眼睛,......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的。
净涪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平静地问道,能跟我仔细说一说吗?
菩提树幼苗见净涪没有生气,很是松了一口气,但它对上净涪的眼睛时候,却下意识地抖了抖,飞快地将自己跟随净涪离开景浩界之前,它父辈告知它的事情。
所以说,净涪重复着道,我不仅是景浩界世界的世界之子,还曾得了景浩界世界的馈赠?
菩提树幼苗点头,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净涪好半响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得一阵后,他也只问道,馈赠......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菩提树幼苗老老实实答道,据说是在小地府成立时候。
净涪呢喃道,我不知道。
菩提树幼苗看看他,没作声。
菩提树幼苗很是等了一阵,才等到净涪的道谢,谢谢你。
菩提树幼苗晃晃枝叶,我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它说着,圆滚滚的珠身一抖一抖的,很是有趣。不过这灵舟里的一人一幼苗,却是谁都没有这份闲心。
我需要闭关一阵。净涪顿了一顿,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经了这么一遭,净涪对菩提树幼苗的态度也端正了几分,起码不再是疏远冷淡的态度,而多了点尊重和亲和。
投桃报李,菩提树幼苗对净涪也更亲近了几分。
我?它道,我就不出去了,留在你这边吧。
净涪点点头,抬手将菩提树幼苗收起了。
收起菩提树幼苗之后,净涪在原地坐了一阵,然后取出几个阵盘,将自己周围封禁护持起来。
虽然外间有杨元觉、安元和两个人巡守护持,轻易不需担心会有人突然打扰,但为了防范这个已然不太寻常的世界中的万一,净涪还是在身边另外布置了些手段。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闭上了眼睛,转入了识海世界。
识海世界里,佛身和本尊也正在等着他。
心魔身入了识海,团团看过佛身和本尊,问道,菩提树幼苗的话应该可信。但问题是,那来自景浩界世界的馈赠,都有个什么用处?现在它又在哪里?我们要如何寻找它?要如何催动它?......
佛身和本尊都是沉默听着,半响没有说话。
心魔身将需要解决的问题数了一遍,顿了一顿,又道,哪怕对方是世界,是天地,我们也需要掌握主动权。
佛身和本尊也都郑重点头。
毕竟像先前那样被莫名感染的悲怆,若出现在净涪日常静修时候,就很要命了。
谁愿意仔细修行,静参玄理的时候,忽然被扰乱心境的?
就算这样不会让人走火入魔,净涪也不愿意。
非常,非常的不愿意!
佛身也道,既然是世界给予我们的馈赠,没道理全是被动......
若真是那样,那还算什么馈赠呢?
本尊点点头,道,或许会出现今日这样的情况,只是因为我们对那馈赠掌握不够而已。不过......目前我们最需要做的,是先要找到那馈赠。
佛身、心魔身同时点头。
本尊一一看过心魔身和佛身,说道,那就开始吧。
三身同时闭上眼睛,心念静守,三道色彩不一的灵光冲出他们的身体,在这识海世界里浩浩荡荡地辉映。
遵循着净涪三身的意志,三色灵光辉映的同时,也相互呼应,联接融合,扫荡过一整个识海。
这片融汇成一的灵光扫过识海,确定无有收获之后,也不停留,径直出了识海世界,往净涪周身百骸而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灵光便已转遍了净涪周身。它们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在净涪眉心印堂处停留得一阵,又齐齐转回识海世界里。
灵光终于散去的时候,识海世界里又再显出了净涪三身的身形。
净涪本尊直接往外望定,抬手一招。
一道白色的灵光从外间飞入,漂浮在净涪本尊面前。
佛身和心魔身也正睁开眼睛,望定那道白色的灵光。
就是这个了?心魔身眯着眼睛,半是好奇,半是探究地问道。
应该是它没错。佛身答道,只有这个,是我们从来没曾留心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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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佛身的话,心魔身也没有怀疑,他望定那道白色灵光,跃跃欲试,把它交给我吧,我保证会将它研究得明明白白的。
本尊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虽淡,却压得心魔身面色一滞。
佛身面上升起笑容,对本尊道,有劳本尊了。
净涪本尊摇头,单只我一人,不够。
佛身顿了一顿,便是心魔身,也再度抬了眼睑来看本尊。
这本是景浩界世界给予净涪的馈赠。本尊在净涪这个名号上加重了三分语气,并不只是我。
净涪分化三身,虽然说本尊才是最纯粹的净涪,但佛身和心魔身也是净涪的一部分,他们身上本来就带着净涪的一部分印记。
净涪本尊怀疑,从景浩界世界小地府创立到现在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们之所以没有发现这一道白色灵光,也有他们分化三身,三身各占净涪一部分,却不完整的原因。
不然,哪怕这一道白色灵光再隐蔽,也早该被净涪发现了。
毕竟它可是馈赠,是礼物,并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心魔身眼波一转,也想到了其中关窍,笑开眉眼,果然是这样?那我们就一道吧。
佛身心念转动间,亦是明白了,便就点头。
净涪三身统一了意志,当即不再拖延,各按方位坐定,静守心念,契合一意,探查那道白色灵光的本质。
净涪本尊的猜测没有谬误。
随着净涪三身的动作,那道一直安静、任由他们摆弄的白色灵光终于在他们面前,掀开了遮掩着的面纱,露出了它的本相。
净涪三身睁眼看见,俱都愣怔沉默,久久无言。
出现在他们三身面前的,并不是其他,而是一个......袖珍的景浩界天地。
悬挂在上方的九重云霄世界、立在中央的人间界、垫在底部的无边暗土世界......以及,那包裹护持着景浩界世界的天地胎膜。
这是净涪,不,是当年皇甫成初初得到暗土世界本源,借那暗土世界本源窥探世界时候才得以一见的盛景。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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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心魔身低低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默,我算是知道了,道主那本话本中记载的左天行,为什么会愿意在最后留守景浩界世界了。
不单单只是因为他在景浩界里结下的诸多缘法、打出的大好江山,还包括景浩界世界对他的眷宠。
佛身也低头合掌,低唱一声佛号,道,天地如此厚爱,我等受之有愧。
三身中,哪怕是净涪本尊,也有一瞬的动容。但本尊毕竟是本尊,他很快就收敛了那化开的心绪,回转过来。
若是可以,便尽量收集些有用的东西送回去吧。说完,他话题一转,看着那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天地,这烙印是找出来了,至于催动它......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心魔身和佛身也摒弃了那诸般感慨和万般杂念,齐齐抬眼看来。
我们怎么找它出来的,就试试怎么用吧。心魔身先开口道。
但佛身也接话道,如果每次都需要这样兴师动众,是不是太过麻烦?我觉得可能会有更简单一点的方法。
简单一点的?心魔身也没有生气,他托着腮看了那个景浩界天地烙印半响,那就干脆一点,使一人来试一试吧。
他说着,眼底有光微微跳动,看着很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佛身和本尊对视一眼,都是点头。
心魔身便即对着那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伸出手去。
佛身和本尊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出手接应。
心魔身的速度并不快,那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完全没有反应,只静静地在原地飘着,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净涪心魔身冲着它去的那只手。
那手终于触及了那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心魔身面上快速地闪过一分微妙,但紧接着,他便将那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摘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拿在手里。
佛身目光扫过心魔身全身上下,问道,感觉如何?
本尊也问道,可还承受得住?
心魔身将那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在佛身和本尊眼前转了一圈,演示过一遍后,道,感觉......还算不错。
这是个什么说法?
佛身与本尊对视了一眼。
那感觉极是微妙,心魔身自己也说不明白,所以他干脆就省了口舌,直接将手中的那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往本尊面前一递。
本尊看了他一眼,抬手接了过来。
哪怕是净涪本尊,接过这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时候,也不由得抽动了脸皮。
佛身看见了,心里却更觉怪异。
本尊拿着那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片刻,转手又交给了佛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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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没有迟疑,抬手拿住。
手指甫一触及这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时候,佛身便明白心魔身与本尊的怪异表现从何而来了。
他将那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拿到眼前来细看,但比起打量或是更仔细地观察手里的这个景浩界世界,那自眼前这个景浩界世界烙印传递过来的种种情绪,才更惹人瞩目。
不是他们初初踏入这沉桑界时候的那种莫名悲怆,也不是他们还在景浩界世界时候感觉到的无与伦比的踏实与安宁,而是这两者混混沌沌地搅和在一起,带给他们的古怪感觉。
拿着这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久了,佛身甚至还能感觉到这两股无可抵御的磅礴感情间的碰撞与较量。
怎么说呢?
就像是两个人,一个在你面前悲怆落泪,冲着你伸手,想要请求你援手,另一个则拦在你面前,庇护着你,不愿意你被莫名的情绪干涉,最后扭曲了本身的意志,乃至做出悖逆本心的行为......
但在同时,从这两个人那边传递过来的感情,却也不是全然的纯粹。
悲怆的那个人,也在欢欣渴盼;始终庇护着他的那个人,也在愧疚无奈。
佛身松开手,任由那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飘着浮着,重新浮荡到他们三身中央的位置。
本尊看了看佛身,又看看心魔身,你们觉得如何?
佛身一时沉默,心魔身笑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其实就是想要一观那秘境墓穴中佛门诸般法门与心魔一脉法门之间的碰撞与交融,元觉想要看看秘境墓穴中的层层禁制,元和想要在这方天地中历练,磨砺剑心,以求剑道修为突破......
我们本就没想退,那往秘境墓穴中走一遭,又如何?
至于进了墓穴之后,又要不要再做些什么,那不是进了秘境墓穴之后的事情么?
心魔身说完,话题直接一转,催促道,我们齐聚出手,除了找出这一道烙印之外,更重要的,不也是要探查那秘境墓穴里的情报么?
他指了指那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随意问道,现在烙印找出来了,怎么,不继续了么?
佛身偏头看了心魔身一阵。
心魔身转眼,迎上佛身的目光,那态度无辜又纯白。
怎么了吗?
佛身摇摇头,却仍然那般直直地凝望着他。
心魔身也就不在意了,他转眼去看本尊。
过得片刻后,佛身无声笑了笑,也转眼去看本尊。
净涪本尊本来是一直望着那个袖珍模样的景浩界世界的,到了现在,他才抬起头来,望向佛身和心魔身两人。
继续!他简短地说道,但说完后,他停顿了一瞬,又道,如果机会合适,我们或许可以从沉桑界这里带些东西回去。
佛身和心魔身同时笑开,但很快,他们又一并收敛了那面上笑意,齐齐向着那个景浩界世界的烙印伸出手去。
三只来自不同方位的手搭上那个景浩界世界的烙印,那景浩界世界烙印当即就升起一片蒙蒙的白光。
随着这道白光升起,一股磅礴浩荡的意志自这方世界的天冥之地垂降下来,直接锁定这一片蒙蒙白光中。
相比起那磅礴浩荡的沉桑界世界意志来,净涪三身的意志不过是一簇飘摇微弱的火焰。可有着那来自景浩界世界烙印的蒙蒙白光护持,任沉桑界世界意志再是磅礴浩荡如无边汪洋,也拿那一簇火焰毫无办法。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代表着净涪意志的那一簇火焰却是自己晃了晃,原本合为一簇的火焰顿时分化成了三簇更幼细的、色泽不一的火焰。
这三簇火焰先是在那蒙蒙白光中飘摇了一瞬,仿佛适应了一阵,然后试探一般,其中一簇火焰慢慢脱出那蒙蒙白光,显化出净涪意志本身,回归到净涪的识海世界中。
一簇火焰的脱离,并没有影响到剩余两簇火焰,更没有影响到一直护持着火焰的那片蒙蒙白光。甚至连那个自沉桑界天冥之地降临到此处的磅礴意志也没有一丝动静。
它仿佛是在纵容,也像是默许一般,静静地看着那三簇意志火焰的动作。
第一簇火焰的成功脱离,并没能冲刷掉剩余两簇火焰的谨慎,甚至连第一簇火焰也在为万一的意外状况时刻准备着。
一旦情况有变,那一簇已然脱离的火焰会直接投入那片蒙蒙白光中,与另外那两簇火焰汇合,收拢所有力量应对。
被护持在蒙蒙白光中的那两簇意志火焰很是耐心地等了一等,确定那股磅礴浩荡的世界意志没有其他变化,才又有一簇意志火焰跟随着第一个同伴的脚步,脱离了那片源自景浩界天地烙印的蒙蒙白光,回归到了净涪的识海世界之中。
过不多时,那两簇意志火焰在净涪识海世界中显化出身形。也不是旁人,正是心魔身和佛身。
所以,这会儿仍然停留在那蒙蒙白光中的,是净涪本尊。
心魔身和佛身对视得一眼,却没有动作,只在原地仔细察看对面的情况,以防万一。
心魔身和佛身离开之后,最后留下的那一簇意志火焰也在蒙蒙白光中显化出了身体。
净涪本尊在蒙蒙白光中挺立,直面沉桑界世界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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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抬起目光快速扫了对面一眼,随即垂落目光,肃容敛手,端正而恭谨地拜了一拜。
如此礼拜过后,他也不去直接询问对面的那股磅礴浩荡意志,只盘膝安稳坐定,渐渐垂落目光。
外人看,他只是这样静默端坐。可佛身和心魔身都不是外人,自然清楚净涪本尊此刻的动向。
他正在景浩界世界烙印的庇护下,正与那股沉桑界世界意志交流。
说是交流,但其实只是单方面的探询。哪怕有景浩界世界烙印护持,净涪本尊也不敢过分窥探沉桑界世界意志,只询问着那秘境墓穴的真正过往。
天地虽然向来沉默,但却是此间世界真正的主宰。那逝水一般一去不回的时间能够埋葬无数痕迹,却仍然被天地看在眼里。
得益于景浩界天地烙印的存在,沉桑界世界意志仿佛也对他颇有好感,那太多天地不曾在意的秘密,此刻都对净涪本尊敞开。
净涪本尊很快就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信息。
他也不贪心,很快就退了出去。
蒙蒙白光中,净涪本尊醒转了过来。
他先是眨了眨眼睛,又低头沉默了一瞬,最后慢慢抬起头来,再次迎上那股浩瀚无边的意志。
您......您想要什么?
他从沉桑界天地这里探得了最准确的消息,作为交换,他也该回馈给沉桑界些什么。
沉桑界的天地意志仿佛停顿了一瞬,又仿佛没有。
心魔身和佛身虽只在一旁静默,但他们的表情和态度与净涪本尊却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仿佛是一阵飓风卷过,逼得净涪本尊、心魔身和佛身齐齐闭上眼睛。
等到他们睁开眼睛再去细看的时候,这识海世界里,也就只有净涪三身自己,以及那一枚景浩界世界烙印,再多就是自那枚景浩界世界烙印升起的蒙蒙白光了,别无其他。
它已经走了。
净涪三身静默了一瞬,又齐齐对视了一眼。
好一会儿之后,被蒙蒙白光护持着的净涪本尊抬手点向那个景浩界世界烙印。
被净涪本尊手指点中,那个始终岿然不动的景浩界世界烙印晃了一晃,直接收起那片蒙蒙的白光,最后升腾而起,向着识海世界中茫茫无尽的星海投去。
茫茫星海被这番动静惊扰,就像是被一个大石砸中的水潭一样,搅起片片涟漪。
直到那个景浩界世界烙印安稳地停在星海中央,那片星海才慢慢平静下来。
作为那片星海实际上的主人,心魔身对此全然不生气。他只是往那片星海看了一眼,然后便转了目光去看净涪本尊。
虽然那个景浩界世界烙印已经是他们的瓮中之物,但心魔身和佛身也不是不在意的。只是此刻更招惹他们兴趣的,还是净涪本尊那边。
净涪本尊如何不知道他们?
他干脆也不花费口舌了,直接抬手点上自己眉心,从眉心处拉出两点灵光,送到心魔身和佛身那边。
心魔身和佛身不曾犹豫,直接便将其中一点灵光拿住,直接送入眉心印堂处。
查看过净涪本尊送出的记忆之后,饶是心魔身和佛身,也是吐了一口气口,才睁开眼睛来。
所以,那个秘境墓穴中葬着的,只是一个大魔修的一部分,还只是左手?
那个大魔修来到这沉桑界时候,居然就已经是重伤状态,是沉桑界本土的修士起意谋划,联手算计这个大魔修,好不容易才斩下他的左手,然后埋葬起来,以培育世界?
沉桑界世界,就是依赖于此,才得以在漫长岁月中抓紧机会,从小世界晋升成为中世界的?
......那个大魔虽然遭了重创,但其实还活着?
净涪本尊没任何反应,只是看着净涪心魔身和佛身一来一回,将其中情报梳理个明白。
饶是心魔身,末了也颇有些震撼,这沉桑界世界的修士,可真是够胆大的......
佛身和本尊都听见了心魔身的话,本尊犹自可,并没有其他反应,唯独佛身似笑非笑地看了心魔身一眼。
心魔身难得的全没在意,自己埋头想了一阵,忽然抬头望定了佛身和本尊道,以后不论如何,受伤了也必得保留些手段护身才是。
不然真的就会像这个大魔修一样,哪怕到了金仙境界,也仍然有这虎落平阳被犬欺的一遭。
心魔身这话极是在理,本尊和佛身也尽皆点头。
确实,再如何,也不能失了谨慎。
虽然,以那位大魔修的修为和手段,会落到这样一个地步,更多原因只怕在他的伤势上,但事实就是事实,净涪要不想也来上这么一回,他就更应该注意。
毕竟比起还需要净化其中魔气才能成为天地资粮的魔修,道修和佛修自身灵力纯真,真元平和,封入世界时候甚至连净化这一步都可以省了,直接填埋,委实干净又省事。
起码要比魔修来得容易。
净涪本尊再想要说些什么,忽然停了下来,转眼往识海世界外看去。
心魔身和佛身也是一般的动作,不过因为他们谁都没有脱出识海世界去执掌肉身,所以这会儿净涪还是闭目静坐的模样。
而在灵舟之外,杨元觉与安元和两人正在与一众道修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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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些道修身上道袍的样式与标志,并不是外来者,而是这沉桑界中的本土修士。
还是云华宗的修士。
净涪本尊细看了一番外间的动静,皱了皱眉头,往心魔身和佛身看了一眼。
佛身也不耽误时间,直接就脱出了识海世界。
净涪睁开眼睛后,便从蒲团上站起,利索下了灵舟,在灵舟不远处外立定。
他团团看了一眼四周,便就望定了安元和、杨元觉两人,怎么在这里站着?
杨元觉道,本来是该回去了的,但忽然有人找上门来......总得招待一回的。
安元和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摩挲着剑柄。
对面云月宗的修士本来一脸漠然,可看见从灵舟里出来的净涪,却都皱了眉头。
其中领头的那个女修收了面上的戒备,持剑与净涪一礼,道,云月宗林浅月见过这位和尚,不知和尚在那家兰若静修?
显然,和尚在这沉桑界里颇受敬重,否则这一众云月宗修士见了净涪不会是这般态度。而且更重要的是,净涪在这些云月宗修士眼里,仿佛......并不是自外间来的界外之人,而是他们沉桑界的本土修士?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暗自交换了一个目光,却默契地没有作声,只将场面交给了净涪掌控。
净涪端正了面容,合掌回了一礼,小僧净涪,不过是一个游历在外的无名之辈,多劳女檀越探问。
那林浅月微微蹙了蹙眉头,又很快散开,道,这样么?敢问净涪和尚,这两位是......
净涪答道,他们是我的至交好友,如今与我一道游离在外。
林浅月点点头,却是又道,净涪和尚在外间游历,不知可曾听说过最近各处的动静?
净涪不可能摇头,于是便将展双界那边收集到的些许消息浅浅地说道了几句。
林浅月认真听罢,叹道,正是这样。
她说着,一双明眸在净涪面上来回转过,因为如今天地间风浪诡谲,故而我等不得不小心谨慎。
她解释了一番自己这等人的来意,然后问道,净涪和尚预备在这里待多久?可有落脚之处?
她目光放长放远,看了一眼那边的灵舟,又收了回来,含笑问道,如果净涪和尚不介意,不如先到我水月宗暂住?
这位林浅月开口的时候,她身后的那些小辈脸色也很有几分欢喜,显然,他们对净涪这一行人也是欢迎的。
或者说,是欢迎身为和尚的净涪。
然而,虽然得了沉桑界天地意志的认可,他在这沉桑界中行走,几乎无人能够看出他外来人的身份,但知晓了那位心魔一脉大修士的遭遇,净涪对沉桑界这些修士也很是忌惮。
不过即便如此,人家已经表明了态度,放任他们三人自由行走也是不可能。
他笑得一笑,道,我等初至贵宝地,正要寻一处地方落脚。往贵宗暂住怕是多有打扰,如果林檀越方便,可否送我等到附近坊市安置?
林浅月面上有些遗憾,却没有反对,点头道,如此......也可。
净涪合掌一礼,又道,就劳烦诸位檀越稍待片刻。
林浅月点了头,净涪就回身,对杨元觉、安元和两人说道,收拾一下,我们去附近的坊市吧。
安元和也就罢了,只跟在净涪身侧,杨元觉却是在灵舟附近转悠了一回。
待到他回来之后,手上很是拿了几个阵盘。
林浅月身后的一众修士们看看杨元觉手上的阵盘,又看看与刚才时候仿佛变换了个天地一样的环境,那表情既是羡慕,也是意动。
就连林浅月,都连连看了杨元觉几眼。
杨元觉恍若未觉,不快不慢地将这些阵盘收入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另一边,北冲也很快将灵舟收起,在安元和身侧站定。
净涪团团看了一圈,与林浅月合掌一拜,请。
林浅月还礼,诸位,请随我来。
林浅月当先而行,她身后的那些云月宗修士却是站立不动。
净涪笑笑,当先跟上了林浅月。
杨元觉跟在净涪身后,北冲接上,走在最后的是安元和。安元和动身之后,那些云月宗的修士才跟了上来。
虽然意图不甚明显,但包括走在前方的林浅月在内,云月宗的这些修士都在防备着他们。
当然,净涪一行人等也没有放松警惕就是了。
这一行人都是修士,脚程很是迅速,过不得多时,就出了净涪他们降落的那一片地界,走过不知数千里路程之后,终于在一处坊市停了下来。
坊市极是热闹,有许多修士进出,而且这些修士的修为都不低,净涪只是扫了一眼,看见修为最弱的,也是化神境界的道修。
也对,就沉桑界目前的状况,能让云月宗这一群修士放心安置他们一行三人的坊市,绝对不简单。
净涪与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动作。老老实实地跟随着那林浅月找了人,在这坊市中租下三处临近的洞府。
为了表示诚意,这三处洞府的租借费用倒也不需要杨元觉、安元和、净涪三人操心,全由云月宗的林浅月包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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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付账的时候,净涪本待要拒绝,但林浅月道,净涪和尚想是有自己的行程,我云月宗将净涪和尚请到此地来,虽是不得已,却也过分了。如今这些灵石,不过是我云月宗聊表歉意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还请净涪和尚莫要推辞。
这林浅月都已经说得这样明白了,净涪也就只能作罢。
他合掌探身一礼,也未多说其他,只拿了那坊市管事递过来的三枚玉质锁匙,便领着杨元觉、安元和离去。
林浅月与云月宗这一众修士站在原地,看着净涪三人离去。
直待到净涪三人走出了他们的感知范围,林浅月才对那坊市管理者点头,道,这三位虽然来历不明,但应该可信,在他们做出过线的事情之前,他们还是贵客,莫要怠慢了。
那坊市的管事恭敬一礼,应声道,是,我等知晓,长老请放心。
林浅月点点头,才领着人转身离去。
林浅月也不清闲,除了接引净涪这一行人之外,她又领着人在外奔走了好半天,抓捕了几个惹事的外来之人送回宗门大牢,才带着人回了云月宗宗门。
然而即便回了宗门,能够散去的也只是跟随着她的那些弟子,并不包括她。
到了云月宗宗门大殿,殿中负责镇守的云月宗掌门和两位长老已经等着她了。
林浅月上前行礼,拜见掌门,拜见淡月师姐、青月师兄。
云月宗掌门与淡月长老、青月长老各自回礼。
林浅月才在自己的座席上坐了。
云月宗掌门上下打量得她一阵,问道,浅月师妹回来,不先去修整,反来见我等,可是有什么事情?
林浅月点头,掌门师姐,我今日巡守各地,发现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年轻和尚,他叫净涪......
云月宗掌门和淡月长老、青月长老三人听着林浅月的话,渐渐皱起眉头。
直等到林浅月停下话来,云月宗掌门才抬起眼睛来,和旁边的淡月、青月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
青月长老先开口问道,你确定那叫净涪的和尚只是来历不明,而不是来自世界之外?
林浅月犹疑了一瞬,还是点头道,我确定。
她不等面前的三人开口,先道,掌门师姐、淡月师姐、青月师兄,这一段时间以来,都是我负责巡守宗门所属地界,师妹我也见过不少界外之人,他们与我们气机之间的差异,我自信轻易没有人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去。
她顿了一顿,又道,那名叫杨元觉的阵修及安元和的剑修,倒不是我沉桑界的修士。但那叫净涪的和尚,却一定是。
云月宗掌门听罢,沉吟得一阵,对林浅月笑道,不是我等不信师妹,只是师妹也知晓,如今我沉桑界正是多事之秋,我等轻忽不得。
林浅月泄了心头一口憋气,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云月宗掌门细看林浅月的表情,又笑道,此事事关重大,我等需要推演天机。浅月师妹既然在,就在一旁帮忙护法吧,我等也能安心些许。
林浅月心情更好了一点。
她爽快点头,应道,师妹晓得的,掌门师姐放心。
云月宗掌门才微微笑着点头。
她对另一侧的淡月长老、青月长老点头,三人同时催运法力,合力演算天机。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一回推算天地的速度比往常来得轻巧,也比往常时候来得容易。不过一盏茶工夫,推算便有了结果。
云月宗掌门、淡月长老和青月长老三人将结果取来,细细研究。
但越是解读,这三人的眉头就越是隆起。
哪怕原本很是自信的林浅月,此刻也不免有些狐疑。
难道......那净涪和尚真的有古怪?
林浅月回想了一下那个年轻和尚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半响又摇头。
应该不会。
那净涪和尚应该不会是那样的人。
林浅月又耐心等了一阵。
云月宗掌门、淡月长老和青月长老三人各自研究一回,中途抬眼交换了一个视线,竟凑到一处来商议。
林浅月听得只言片语,面色也渐渐古怪。
什么叫做......天机混沌,探查不清?
哪怕天机混沌,探查不清,那也该是在秘境墓穴出现之前才会有的事情吧。现在他们这里,不是因为各方默契,严禁一众修士随意出手遮掩天机的吗?而且这天地里,若真有人出手遮掩天机,不都被沉桑界天道反噬了吗?
那净涪和尚,是怎么回事?
而且,既然关于这净涪和尚的天机混沌,轻易探查不清,如果掌门师姐、淡月师姐和青月师兄能够从推演的天机中确定,这位净涪和尚于他们这方天地无害?
如此不合常理的过程,与更不合常理的结果,真的不矛盾?
林浅月整个人都是懵的,但比起见过净涪的她来,更懵的其实还是云月宗掌门、淡月长老和青月长老这三个负责推演净涪天机的人。
这样的过程和结果,饶是他们这三个见多识广的大修士,也真是平生仅见。
云月宗掌门与自家两位长老对视一眼,最后一推面前卦象,看向对面已经愣怔了的林浅月,唤道,浅月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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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掌门师姐。林浅月下意识地回礼应道。
云月宗掌门笑了一下,道,你觉得,如果我等邀请那净涪和尚到我云月宗来,可会恶了净涪和尚?
掌门师姐,我也曾试图邀请净涪和尚到云月宗来暂住,但被他拒了......林浅月顿了一顿,又说道,我认为,如果不是必要,还是莫要勉强他的好。
云月宗掌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浅月打消了自家掌门师姐的想法,正想要松一口气,却冷不丁听见那云月宗掌门的话,既然如此,那就我们亲去拜访这位净涪和尚吧。
林浅月抬头去看自家掌门师姐,正想要说什么,却听见旁边的淡月长老道,我觉得掌门师姐去拜访净涪和尚的时候,该先将拜帖送过去,等净涪和尚回帖,再作行事才好。
林浅月慢慢转过目光,去看淡月长老。
但另一边的青月长老也已经接话了,没错,我们还是妥帖行事,莫要莽撞,真恶了净涪和尚,可就不好了。
林浅月已经放弃去看淡月长老和青月长老了。
云月宗的掌门见得自家这位师妹如此情状,笑了一下,叹道,浅月师妹可是觉得我等太过看重那位净涪和尚了?
林浅月没有反应,只是默默回望。
难道不是?
云月宗掌门沉默,但淡月长老已经替她将话说了,浅月师妹啊,就当前这状况,我们能确定于这天地无害的,除了这位净涪和尚,还有谁?
林浅月一个激灵,在外间忙碌许久连思维度有些浑噩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出了这位净涪和尚,还有谁?
还有谁?!
没有了啊!
沉桑界中,难道就没有修行有成的慈悲和尚吗?
有的!
可就算是他们,因为当年因果的缘故,他们也未能脱身,魔劫缠身,又如何能够断言于天地无害?
可是......
可是既然连几个大寺中的和尚们都因为因果纠缠的缘故,不得脱身,这个净涪和尚如果真是他们沉桑界的人,又怎么可能例外?
她话还没有说完,她的三位师姐、师兄就先抬眼来对她笑。
林浅月的话一下子被这三个微笑堵在了喉咙里。
她这一停顿,反倒给了她梳理自己思路的时间。
这个净涪和尚是不是他们沉桑界的人,真的重要吗?
他们这些人生在这世界,长在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修行,与这世界同呼吸,可那又如何?
那秘境墓穴一出,许多年前的因果爆发,这世界上的谁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够保持清醒和冷静,不会对自己亲近的人,对这世界反戈一击。
连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人尚且如此,那净涪和尚到底是不是他们沉桑界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能够确定,这个净涪和尚不会伤害天地。
而且,林浅月相信自己的灵觉,也相信诸位师姐、师兄的手段,更相信不会有人轻易能够愚弄他们。所以,他们会对这个净涪和尚交付现今这个世界上罕见的诚意和信任,必定有缘由。
这个缘由......
林浅月看了看散在云月宗掌门、淡月长老、青月长老三人身前案几的卦象,最后抬头,往那浩渺的天穹看了一眼。
是天地吧。
是了,是天地啊。
也唯有天地,能在这个当口让他们如此信任了。
林浅月低下头,应道,是,掌门师姐,我会亲自将请帖送到净涪和尚面前的。
云月宗的掌门见林浅月明白了,点了点头,郑重说道,那这件事就交托给你了,浅月师妹。
林浅月同样郑重地正色回礼,才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38章
云月宗那边掌门及几位长老紧锣密鼓地凑在一起商议,净涪这边也没有闲着。几乎是打自那云月宗林浅月离开他们的感知范围,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就转了目光来望定净涪。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元觉、安元和都是来过这沉桑界一次的人,可上一次他们落在这沉桑界时候,可没有这个待遇的。
就算是因为这世界的各方势力因为秘境墓穴的变化而采取紧急戒备,开始防范他们这些外来之人,那净涪又是个什么情况?
林浅月对净涪的态度,和对他们两人的态度可差太多了。
等会进去再说吧。净涪顿了一顿,对安元和道,虽然我们之前一直有在收集沉桑界里的消息,但现在沉桑界中的情况显然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我认为......我们最好还该派人出去再收集一遍,以作确定。
毕竟他们现在可是已经进入了沉桑界高阶修士才会出入的坊市,看林浅月带他们过来租借洞府时候那些管事郑重核实的模样,这里显然也是一处关要之地。在这里收集的信息,理应能更准确、周全一些。
净涪说得在理,安元和也没有异议。
他想了想,取了另一个净涪交予他的木傀儡出来,打入灵力激活了它。
他方才也看见了,能够在这处坊市随意进出的,基本都是化神境界往上的修士。北冲虽然也能用,但修为还是太低了,多有顾忌,还是得另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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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傀儡被安元和打入灵力之后,很快就从巴掌大小化作一个正常的老人模样。
他虽白发苍苍,身形瘦小,但面色红润如童子,双眸清润有神,不似寻常老叟。然而比他的皮相更让安元和满意的,还要数他背上负着的那把宝剑,以及他周身自然而然挥散而出的剑意。
这是一个剑修,而且是一个化神境界的剑修。
安元和将这个木傀儡拿到手上的时间不长,早先也一直没有机会如何细看,现在是真的越看越满意。
他细看了一阵,回头就对净涪道谢,多谢。
净涪笑着微微摇头。
杨元觉看着这一个老叟,又看看那边默然站立俨然担负起他们三人身边一应杂事的北冲,不由得也想到了净涪给他的那些傀儡,心下琢磨起来。
还是抽空找个时候将那些傀儡激活了吧。依净涪的性格,说不得那些傀儡们也有能够帮助他研究阵禁的。
杨元觉笑了开来。
那老叟站定身体,直接就锁定了安元和,躬身拜下,道,北鹞见过主上。
安元和点头,应了名份,又从北冲手上接过他自己洞府的钥匙,从中接引出一丝气息,封入一个身份铭牌递过去。
北鹞双手接过,将这身份铭牌挂在腰间。
安元和交代道,你且带着北冲一起出去,尽量收集各处消息,注意分寸,莫要轻易招了旁人注意。
北鹞仔细听了,确定安元和再没有其他交代后,又对安元和躬身一礼,领着北冲就退下去了。
安元和转头看向净涪。
净涪看看他们,走吧,先去静室。
入了净涪这洞府的静室,启动洞府中自带的阵禁,又让杨元觉再添上几个法禁,这三人才在静室里团团坐了。
安元和、杨元觉两人齐齐望定净涪。
净涪想了想,还是道,先说说你们吧。你们是怎么遇到云月宗那林浅月的?
是我先碰上他们的。安元和就答道,我当时在灵舟附近探查,本是要确定那周围的状况的,谁知才转了一阵,就碰上了他们。
杨元觉点头,替安元和作证。
我们当时还什么都没有做。他道,但那云月宗的林浅月却已经率人找上门来了,显然,他们相当的敏感,也相当的警觉。
净涪也是点头。
这正是他们什么都不做,直接就跟随着林浅月那一行人过来的原因。
单只从林浅月这一行人的状态就能看出,现如今沉桑界各方势力的大修士们,更像是惊弓之鸟,旁人稍有些动静,都能牵动他们敏感的神经,引发他们更极端的反应。
他们不仅仅在防范着外人,还防范着自己周边的人。
除了自己之外,他们似乎少有能够信任的人。
更甚至,他们连他们自己都信不过。
净涪回想得一阵那林浅月动作间泄露出来的信号,又想了想当日他们在展双界时候看到的那些情报,又有些能够理解。
看来,那秘境墓穴中逸散出来的心魔意蕴,已经不单单只影响沉桑界中的凡人了,连修士们......都没能逃过。
安元和、杨元觉两人也是见过林浅月一行人的,现如今听净涪这样判断,不免回想了一下那日所见的一众修士面貌,各自点头。
确实,就是不知道......这种影响到了什么程度。
这所谓的影响程度,既是指那些逸散的心魔意蕴如今到底能够侵染什么修为的修士,也是指这些被心魔意蕴侵染的修士会在这种侵染中扭曲到什么地步。
要知道,侵染炼气、筑基、金丹这些低阶修士,和侵染元婴及以上境界的大修士,程度就已经完全不一样。元婴境界及以上的大修士,已经孕育婴儿,理论上可以开始与天地交融了。
倘若连元婴境界以上的这些大修士都被那自秘境墓穴里逸散出来的幽灰魔气侵染,那沉桑界的情况,可就不太妙了。
而且凡人被心魔意蕴侵染,也就杀一人,杀几人的区别,可修士被心魔意蕴侵染,跌破底线时候,毁坏的可不止一镇、一城之地。
更重要的是,凡人被心魔意蕴侵染,还有修士可以出面收拾残局,可要是修士被心魔意蕴侵染,修士自保、清理门户尚且来不及,也难以分出心神去收拾局面。
不过杨元觉、安元和回想了一下他们两人在沉桑界中走了一遭后沾染上的附骨之疽一般的幽灰魔气,又不确定了。
杨元觉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皱起了眉头。
净涪、安元和也各有所察,先后抬起眼睑,往静室之外看去。
杨元觉却顾不上细看,他当即垂下眼睑,手指快速翻转,眼花缭乱之间,已然打出一个又一大法印。
法印成形之际,便即裹夹了静室中的灵气呼啸而上,冲向那些已经被冲击得显化出法网的阵禁,加持在那阵禁之上。
得到法印的加持,那些开始摇晃的阵禁法网很快就稳定下来。
但即便如此,那些阵禁法网也在丝丝缕缕附着而来的幽灰魔气腐蚀,法网灵光暗淡又亮起,亮起又黯淡。
这几套阵禁是在杨元觉第一次过来沉桑界却吃了亏后回去琢磨出来的,不过就现今这状况看来,这几套阵禁虽然确实有些成效,但距离杨元觉所想要的完美效果还很有些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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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觉紧皱眉头打量得那不断腐蚀着阵禁法网的幽灰魔气一阵,转眼看向净涪。
在杨元觉目光投来时候,净涪也动手了。
他翻掌,托出一颗青玉珠子。
那青玉珠子外壳须臾散去,显出珠子内中的菩提树幼苗。
菩提树幼苗显然也是有所准备,护在它外间的那片外壳散去之后,它枝叶轻摇。
婆娑声音响起的时候,一股清圣自在的气机也随之散开。
菩提树幼苗的气机果然最是克制那自秘境墓穴里逸散出来的幽灰魔气。那清圣自在的气机才刚刚散开,那始终如影随形附着在禁制法网上的幽灰魔气便如遭重击,不仅消散了大半,连禁制法网也都脱离了,乃至被逼退出禁制法网一指之外。
杨元觉松了一口气。
但他也只是停下了打出法印的动作,翻手去取仅有的几个备用阵盘,一一打送出去。
随着他的动作,那禁制法网之外,又一连套上了几层同样的禁制法网。
如此忙活过一遭,杨元觉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手在自己额间擦过,拭去那细密的汗珠,才对净涪、安元和道,回头,我再仔细琢磨一下,看看能否再将这禁制法网完善一下。
他说着,又看了看净涪身前悬浮着的那株菩提树幼苗,目光很是在菩提树幼苗身上的枝干、嫩叶上停留了一阵。
菩提树幼苗一个激灵,但还没等它做些什么,杨元觉就已经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菩提树幼苗看见,连自己头上的枝叶也不晃荡了,身形一闪,直接就避到了净涪身后。
净涪笑了笑,抬手将菩提树幼苗收起时候,也传音安抚道,放心,他不会祸害你的。
菩提树幼苗瞥了净涪一眼,默默地将自己的气机又更收缩了几分。
别以为他年纪小,就看不出那阵修眼中的热切,也听不出净涪这和尚话里的虚言。
什么叫祸害!
难道只要那阵修不祸害它,就能随便对它的枝干、树叶动手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菩提树幼苗都要后悔自己跟这小和尚离开景浩界了。
净涪低头看了菩提树幼苗一眼,想了想,将手拢过去,拿手指轻微摩挲着菩提树幼苗那稚嫩的绿叶上。
且安心,我既带了你出来,自该护你周全。
菩提树幼苗整根树苗都停顿了一瞬,它抬起头,从净涪手指指缝间的间隙看见净涪低垂下来的眉眼。
那黝黑眼眸中透出来的安定与平和,一时叫菩提树幼苗都觉得心安。
它沉默了一瞬,才拿自己头上的幼叶顶了顶净涪的手指,闷闷地道,是因为你收了我父亲的菩提子,且你们在这里也得仰赖我的原因吧。
它那模样,却是明明白白一副我已然看透你了的意思。
净涪笑了一笑,没有说话,只手指仍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菩提树幼苗顶上的嫩叶。
菩提树幼苗低叹了一声,却也只停在那里,任由净涪的手指在自己那幼嫩的枝叶上轻轻移动,一直到得净涪收回了手指,它才再度化作青玉珠子,投入净涪袖袋中去。
见净涪抬头,杨元觉似乎是知道净涪终于安抚好了菩提树幼苗,仰头对着净涪讪笑了一阵,凑到净涪身边来,问道,净涪,你在景浩界佛门中修行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
嗯?净涪扬眉,斜斜看着杨元觉。
杨元觉半点不介意净涪的目光,继续厚着面皮问道,你手上有没有......有没有菩提树的树汁?
饶是净涪与安元和了解杨元觉对阵禁一道的疯魔,也没想到他居然会丧心病狂地将主意打到菩提树树汁上去。
那可是菩提树,佛门清圣之物!
净涪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袖袋的位置就先鼓囊起来了。
净涪来不及多说些什么,直接抬手按住袖袋的位置,隔着衣袖安抚了一回菩提树幼苗,才抬头去看杨元觉。
杨元觉似乎也知道自己过线了,这会儿只对着净涪讪笑,再不敢多说什么。
净涪心下一叹,倒是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没等净涪佛身说什么,净涪本尊就已转眼瞥了心魔身一眼。
心魔身笑了笑,相当乖巧地放下手来。
净涪眼见识海世界里安定了下来,才重又转了眼睛去,看着杨元觉。
杨元觉垂下眼睑,避开了净涪的目光。
菩提树树汁是没有的。净涪先道,但菩提子还是有一些。
他说着,翻手去摸随身褡裢。
杨元觉听见,眼睛都亮了,立即抬起眼睑来看向净涪。
那巴巴的眼神,看得净涪都有些无奈。
净涪摸出了一个木匣子,先打开了木盒,将木匣子里盛着的菩提子送到杨元觉眼皮子底下。
杨元觉下意识就伸手去接。
可净涪却先一步拿着木匣子退了回来。
杨元觉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木匣子半响,抬头看向净涪。
那眼睛里,甚至还夸张地闪烁着泪光。
但不论是净涪,还是这会儿只在旁观着的安元和,对于此刻的杨元觉,也已经很是习惯了,根本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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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伸出另一只手,去袖袋里摸出那避在里间的菩提树幼苗,这木匣子里的菩提子都是它的父辈所赠,你想要,就跟它讨吧。
菩提树幼苗被净涪从袖袋里摸出,本还有些不愿意。可它到底还是信赖着净涪的,也就没躲开净涪的手,被净涪顺利地带出袖袋。
但净涪是净涪,杨元觉又是杨元觉。
面对杨元觉,菩提树幼苗只当自己真是一颗普通的玉珠,没有丝毫反应。
杨元觉确实知晓自己过分了,这会儿也不扭捏,直接对那装死的菩提树幼苗拜了一拜,道歉道,是我过分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菩提树幼苗仍然不动,只静静地躺在净涪张开的掌心里。
杨元觉又更端正了脸色,郑重道,对不起,我过分了,请你原谅我。
菩提树幼苗听着,顿了一顿,先撩起眼皮看向净涪。
净涪完全没有插手他们这一遭恩怨的意思,只静静坐着,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间的禁制法网,以及那仿佛已经得到增援,恢复元气,再度不屈不挠地附着上那禁制法网上的幽灰魔气。
菩提树幼苗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且......
那一木匣子的菩提子虽然是它父辈赠给净涪的,可那也是净涪自己得来的,早就是净涪的东西。净涪要将自己的东西给杨元觉这个知交好友,本可尽随他心意,不必有任何附加条件。
他所以会有那样的说法,不过是因为他知道杨元觉过分了,要杨元觉跟它道歉而已。
菩提树幼苗按了按自己头上枝叶,微微偏转枝头,试探似地看向那边的杨元觉。
杨元觉仍然在等待着它的回应。
菩提树幼苗不得不承认,这个阵修,当时是真的想要打它的注意,而此刻也是真的诚心在跟它道歉。
......到底是这小和尚的至交好友,和这小和尚有些相似的地方。
菩提树幼苗静默了这么半响,到底对着杨元觉点了点枝头。
杨元觉松了一口气,连连笑道,谢谢,谢谢你!
他说完,连片刻也等不及,直接伸手去接净涪手上那一个木匣子。
净涪这会儿倒也没躲,由着杨元觉将那一匣子的菩提子尽数拿了过去。
看着仔细打量那菩提子,最后甚至还伸手将里头的一颗菩提子取出,放到自己嘴里咀嚼的杨元觉,菩提树幼苗也无奈了。
算了,跟这样心里只有阵法的修士计较个什么劲。
菩提树幼苗径直转了个身,再度投入净涪的袖袋中,在里头安静下来。
净涪摸了摸袖袋,看了看杨元觉,再看看这会儿已经取了自己本命宝剑在手的安元和,沉默了一瞬,也只取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出来,拿在手里翻看。
本来净涪、安元和两人就是在等杨元觉,故而当杨元觉终于停下研究菩提子,将那木匣子收起来的时候,净涪、安元和两个也就收起了各自的经典和宝剑。
杨元觉看向净涪,郑重道,抱歉。
这一个道歉,为的是他给净涪带来的麻烦。
净涪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这本也不必多提。
他们三人,谁又不知道谁?
杨元觉为阵痴,安元和为剑痴,净涪却是为道痴,都是半斤八两的人,谁都不必多说谁。
杨元觉低头沉默一瞬,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成往常时候的模样。
耽误了这么许久,还是该说正事了。他道,净涪......
他这话还没说完,静室外间本来已经安静下来的阵禁再次泛起了无形的涟漪。
杨元觉皱了皱眉头,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净涪居然又抬起手来,在他那随身褡裢里捧出一株九节四十九叶,其上有影影绰绰纹路的竹子。
杨元觉目光下意识就落在了那竹子上的神秘纹路上,不过即便如此,他手上动作也没有停顿,快速地完成了对外间阵禁的整合。
在杨元觉的调整,以及净涪手中茂竹的帮助下,护持在静室外间的层层阵禁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再无一丝涟漪。
看着外间平静下来,净涪收起了手上茂竹。
这一回,饶是安元和也有些喟叹了。不过他是剑修,又向来只专注于自身剑道,对这些异宝远不及杨元觉来得敏感。
净涪......你转生这一回,手上好东西似乎多了很多啊。
净涪斜了一眼说话的杨元觉,没甚好气。
所以,你也想着转生一回?
杨元觉听着净涪这话,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还真考虑起来了。
连安元和都无奈了。
只是杨元觉自己想了一回,到底摇头道,算了,真转生了,我未必能像你一样可以避开胎中之谜的影响......
杨元觉自己辩驳了一回,又很快收拾心情,只问净涪道,等闲暇了,你手上的那株竹子......能不能借我研究研究?
净涪就知道。
他问道,你拿来作甚?
杨元觉很干脆地答道,研究那竹子上的符文啊!我看着,那符文很有玄机。
净涪想了想,也道,可以。
得了净涪的应允,杨元觉当即就笑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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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净涪的随身褡裢一眼,又很自然地收回目光了,完全没有刚才对菩提树幼苗的那种热切。
净涪、安元和也都理解。
毕竟杨元觉也很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就目前而言,最紧要的不是研究能够遮掩天机的茂竹身上的符文,而是处理那些自秘境墓穴逸散出来的幽灰魔气。
就算他不是想要帮沉桑界,起码也该拿出个解决的方法来。
毕竟这秘境墓穴也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他所在的展双界呢。
杨元觉收了脸上笑意,是云月宗在推演天机,大概是要看清我们的来历。
安元和说了一句公道话,正常。
但随即,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就齐齐望向净涪,杨元觉还道,不知道他们到底得出了个什么结果......
行了,是我不想跟你们说吗?是你一直在岔开话题。
饶是净涪脾气挺好,这会儿也没甚好气地瞪了杨元觉一眼。
不过脾气挺好......
这话即便净涪敢说,也得要人家能信才行。
但净涪这会儿也顾不上理会那些败落在他手上的敌人,先将他身上的景浩界世界烙印跟杨元觉、安元和两人说道了一回,然后才将他从沉桑界天地意志中探查到的隐秘告诉了两人。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也是沉默了一下。
原来,你在我们到达沉桑界时候的异常,就是因为这个啊......
安元和叹了一声,却是很快就盯紧了净涪,问道,那景浩界世界的天地烙印,可会对你有其他影响?
安元和问的,不是显然对他极为爱护的景浩界世界意志,而是此间地主沉桑界天地意志。
不过碍着他们三人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隐晦着探问而已。
譬如,沉桑界天地意志是不是可以通过这景浩界世界的天地烙印,促使净涪出手,解决那秘境墓穴?
要知道,净涪如今就是一个十行境界的小和尚而已,修为顶多也就可以媲美天仙境界的道修,和他们这个修为差不离。而那秘境墓穴里葬着的虽然只是一个左臂,但却是金仙境界的魔修的左臂!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39章
这沉桑界里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净涪能力的处理范围。哪怕再算上他和杨元觉两人,也只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他们到这沉桑界里来,仅仅只是为了他们的道,顶多再算上为展双界探查沉桑界状况,可不是想要为沉桑界慷慨捐躯的。
一直在净涪袖袋里静默的菩提树幼苗察觉到了自对面这两个道修身上传来的忧心,抬眼瞥了瞥这两人,尤其是杨元觉,一时消了心头最后的一点不忿。
这阵修对他的阵道纯粹不假,但对这小和尚也确实很有几分真心。
它收回了目光。
杨元觉浑然不知自己终于在菩提树幼苗这里扭转了印象,仍只直视着净涪,细看着他的表情。
净涪笑了开来。
你们真的觉得,我就这样大公无私?
嗯?这个问题......
不,应该说,看见杨元觉、安元和脸上的迟疑,净涪自己想了想,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是什么让你们以为我会为了这沉桑界做到那一步?
杨元觉、安元和对视了一眼,没摇头,也没点头。
我不能确定。
我也不能确定。
净涪面上的笑容僵滞了一瞬。
居然是不能确定?
安元和、杨元觉这两个家伙真的没有在逗他?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齐齐笑了。
净涪微微吐了口气,这两个家伙果然是在逗他。
但他这一口气尚未吐尽,就听见杨元觉道,谁知道呢?万一这方天地拿出了什么让你无法拒绝的东西来,我们还是觉得你很有可能会答应下来。
安元和也是点头。
净涪默默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安元和率先撇开目光,但杨元觉却有些稍稍扛不住,辩解道,当然,真要换了我们,为了沉桑界可能拿出来的报酬,也有可能会答应祂,你不是例外的那一个。
净涪都懒得理会他了。
沉桑界可是一个中等世界,这世界的水比景浩界里的水深多了。而哪怕是景浩界那样的小世界,无执童子依然惹出了一位道主,更何况是沉桑界这个中等世界?
真要是随意掺和进沉桑界这一趟浑水里去,他们这样的小身板,怕是连泡泡都冒不出自己,就直接沉底了,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填了沉桑界这个大窟窿。
沉桑界的这些修士们可是生猛得很,沉桑界当初还不过只是个小世界,顶尖战力不过渡劫期的修为,连天仙都没有一个,就敢将主意打到一位金仙大魔身上。真用得着他们?
净涪提醒自家这两位好友,在这沉桑界里,万事都得小心谨慎,莫要轻忽大意,尤其是在这些本土修士面前。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听得净涪的话,都端正了脸色,郑重点头。
他们刚才也听了净涪讲述的一番内情,很是不敢小看沉桑界这些修士们。
顿了一顿,净涪又道,其实......大概也需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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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净涪囫囵过去的那个存在,就算净涪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也都随即明了。
他们又是郑重点头。
在这沉桑界天地中,确实须得抱有质疑。毕竟......谁又真能确定,沉桑界天地意志对净涪这一行人,委实没有恶意呢?
沉桑界世界晋升,虽然确实是因为沉桑界的底蕴积蓄足够了,又满足天地晋升的所有条件,才真正成事。可从根底上来说,沉桑界世界真正崛起之初,靠的就是那秘境墓穴里封禁着的那个金仙境界大魔的左臂。
如果净涪这一次从沉桑界中得到的消息确切的话,沉桑界世界从根本上,可能就已经被那位金仙境界大魔的意蕴侵染了。就像从树干处就开始扭曲的树木一样,再如何生长,也总是别扭怪异。
不是杨元觉、安元和乃至净涪一竿子打翻整船人,实在是因为那秘境墓穴里封禁着的左臂来历太骇人了。
什么是金仙呢?金仙,不朽者也。
既是不朽的存在,哪怕人家当时已然重伤,根基不稳,又只得四肢百骸中的一部分躯干,可他们斩落人家左臂之后,人家到底还活着,本质未曾有过变化,又怎么会是沉桑界这一方小世界能够吞下去的?
怕不是个吃不了兜着走的状况。
再想深一层,那位金仙境界的大魔,就算当时受了重伤,真就那么轻易被当时连天仙境界都不到的沉桑界修士斩去左臂,乃至封印起来培育世界?甚至这么多年了,那左臂也始终安稳地待在沉桑界这里,到现在才终于爆发出来?
杨元觉、安元和与净涪三人各各交换了一个目光,都沉默了下来。
总之......先小心着吧。
好半响过去之后,净涪总结道。
不然能怎么样?离开吗?
别说他们能不能做到,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自己愿意就这样离开吗?
安元和要在这里磨砺剑心,杨元觉本就对秘境墓穴里的禁制心动,又要替展双界探查沉桑界这边的变化,收集最新信息,至于净涪......
他也想要借沉桑界秘境墓穴,一窥佛魔相克的本相,以反推佛魔相生之理,为自己接下来的修行破开层层迷雾,探查更远处的风景。
杨元觉欲言又止,半响后,也笑了,行,那就先小心着吧!
安元和、净涪两人到这里来,本就是有着他们自己的目标,杨元觉确实可以劝他们立刻离开,脱出这一片可以预见的泥沼,但他劝了,净涪、安元和他们就会听他的吗?
得了吧,谁还不知道谁?
杨元觉这话说完之后,安元和直接就望定了他,一边抬手指向静室外还在和那幽灰魔气胶着的那禁制法网,一边问他道,元觉,你这禁制的威力可以调整的吗?
嗯?杨元觉看向安元和,一时有些迷蒙,随即明白了过来,不免瞪大了眼睛,你认真的?
安元和点头,嗯,我认真的。
杨元觉当即转了脸望向净涪,净涪,他......
净涪先是微微摇头,止住了杨元觉的话,只问安元和道,你想好了,真要这样做?
安元和显然已经仔细想过了,这回净涪一问,他就将自己的考量与净涪、杨元觉这两位好友说道了一遍。
我到这沉桑界来,更多是要借这里环境的便利锤炼剑心,倒不需要其他些什么,对那秘境墓穴更是没有什么需求。恰恰相反,秘境墓穴的魔道意蕴太过纯粹,反倒不利于我的修行。
净涪听完,也是点头,确实,就沉桑界现如今的状况来看,只在秘境墓穴外修行,也已经足够了。
既然安元和的考量清晰在理,没有其他太过明显的谬误,且除了他本人之外,还说服了净涪和他,杨元觉也不好拦着。
他沉吟得一阵,当即就找安元和要他展双界时候塞给他的那个储物戒指。
安元和利索地将那储物戒指摸出来,递给了杨元觉。
杨元觉从里间翻找了一阵,取出一摞足有十个之多的阵盘。
那些阵盘俱是莹润如玉,中间多有天然生成的孔洞。
毕竟是为了镇压沉桑界中自秘境墓穴处逸散出去的心魔意蕴,杨元觉为了些阵盘,很是用了心思。
不单单这些阵盘上的层层禁制由他、任子实两人联手自前人杰作中变化而成,就连制作这些阵盘的材料,都是展双界道门清圣之宝千心莲的藕节。
展双界这千心莲确实比不得净涪拿出来的那根菩提树枝干,也比不得那株菩提树幼苗,但也很是难得。
若不是用在净涪、安元和两人身上,杨元觉也没那么舍得。
不过此刻看见这些阵盘,杨元觉面上未有分毫异色,只做寻常。他拣了其中一个阵盘在手,对着安元和摆弄起来。
这些阵盘上的禁制,虽然是层层嵌套而来,但也确实是能自由控制的。
安元和振奋精神,看着杨元觉动作,默记在心。
杨元觉给安元和讲解了一番,顿了一顿后,又问安元和道,你可懂了?
安元和点头,懂了。
他这样说着,也随意取了另一个阵盘在手。
他一手拿定阵盘,一手指尖吞吐灵力,接连在阵盘上的孔洞中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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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点落得一个阵盘上的孔洞,他指尖的灵力就像是牵引到了什么一样,有蒙蒙清光缠绕而来,填充上那阵盘中的孔洞里。
未过得多久,这阵盘里的一个孔洞就直接被堵上了。随着孔洞被填堵,阵盘上本来肉眼可见的清光也稍稍黯淡了下来。
不过这仅仅只是第一个孔洞被填补时候的变化,到得阵盘中所有孔洞都被填补之后,安元和手上的阵盘也就只剩下最后一片朦胧的清光了。
杨元觉又提醒他道,这种程度的阵禁,几乎是封印了法禁本身九成的威力。不过不打紧,你如果觉得太低了,也可以再次释放它。
安元和点头,手指随意拂过那阵盘。
一片片带着他个人气机的灵力被抽离,阵盘上的孔洞一个接着一个出现。而随着这些孔洞的成形,阵盘表面的那道清光也渐渐增强。到了最后,更是与其他相类的阵盘一般模样了。
杨元觉制作这套阵盘的时候,本就已经考虑到沉桑界中这片逸散的心魔意蕴的难缠以及安元和、净涪两人的需求,阵盘功能非常灵活。
除了表现在这单个阵盘的威能上,杨元觉所制作的这些阵盘,因为同出一源,功效相同,它们甚至是可以叠加和嵌套的。而要将这些阵盘叠加嵌套的方法也很是简单只要将它们层叠在一处即可。
净涪、安元和等早已知晓杨元觉在阵禁一道上造诣的两人并不觉得如何,隐在净涪袖袋里的菩提树幼苗却是实打实地开了一番眼界。
它瞪大眼睛看着杨元觉,不知不觉间,竟将脑袋都探出来了。
杨元觉看着安元和摆弄这些阵盘,目光不经意一瞥,对上那个自净涪宽大袖袍中透出来的半颗圆珠,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菩提树幼苗受到惊吓,一时顾不上其他,直接将脑袋缩回了净涪袖袋里。
杨元觉笑了笑,将目光收了回来。
菩提树幼苗等了一阵,才小心地试探着,去打量那边的杨元觉。
杨元觉倒没有多在意它。
菩提树幼苗竟是因此壮了胆子,光明正大地研究了杨元觉一阵,才又缩回脑袋去,乖乖待在净涪的袖袋里。
虽然那阵修在阵禁一道上确有不凡,但还是小和尚身边安全。
净涪随意一瞥自己的袖袋,隔着衣袖摸了摸菩提树幼苗那圆滚滚的宝珠外相,又看向那边的安元和。
安元和将手边阵盘摆弄过一遍,确定了阵盘的威能。
他自己一边斟酌着,一边收起那些阵盘。待到阵盘尽数回到了他的储物戒指里,安元和似乎也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抬头看向净涪和杨元觉两人,略有些抱歉道,那我就先出去了。
杨元觉只对他摆摆手,示意他随意,但同时也不忘叮嘱道,你且得注意分寸,莫要过火了。
净涪也是点头,若有什么不对,你尽快回来找我。
安元和郑重点头,随即就起身,对着净涪、杨元觉两人行了一个剑礼,转身出了静室。
听他的动静,倒也没有直接回属于他的那个临时洞府去,只在净涪这里寻了个安静地方,尝试着调整了一下身边的阵盘,便开始静修。
净涪和杨元觉两人观察了一阵,确定安元和那边一切尚且顺当,才算是收回了目光。
净涪、杨元觉对视一眼,齐齐笑了一下,便各自忙活去了。
大日不过堪堪挂在远方山巅的时候,外出收集信息的北鹞竟就带着北冲回来了,一并来的,还有不久前才离开的云月宗林浅月。
拿着北鹞递送上来的拜帖,看着面笼浅浅笑意的林浅月,净涪与杨元觉交换了一个目光,一面将手上已经看过的拜帖递向杨元觉,一面看着林浅月道,贵宗门的意思,我等三人明白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道友。
林浅月甚是客气,微微垂头,应道,净涪和尚请说。
净涪就道,不知这是贵宗门的意思,还是诸位前辈的意思呢?
林浅月顿了一顿,竟是一时无言。
云月宗不过是这附近一个二等势力,宗门里最顶尖的战力,仅仅只有玄仙初期,远远及不上沉桑界的顶尖水准。
他们唯一可以拿出来称道的,也就是他们云月宗与云华宗有些关系而已。
只是云华宗目前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够荫蔽云月宗这样的下属宗门?
故而单只是云月宗的话,分量委实不够。
林浅月乃至她背后的云月宗到底还是太急了,以至于乱了阵脚。
净涪叹了一口气,也微微垂落眼睑,还是且等一等吧。
林浅月面上一红,她迅速低下头去,福身与净涪、杨元觉两人行礼,是我等叨扰了,还望两位见谅。
杨元觉呵呵笑着,也不接话。
净涪先看了他一眼,才转了目光看林浅月,女檀越不过是太心急了而已,下回耐心些许,也就是了。
林浅月看着两人态度,心下一个咯噔,又跟净涪说道了几句,才终于告辞离去。
净涪、杨元觉两人都只是坐着,并没有起身,只点了北鹞相送。
林浅月被北鹞送出洞府之外,又往前方走出了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后,方才回身去看净涪、杨元觉、安元和三人洞府的方向,兀自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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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见那个剑修,但看着这两人的态度,只怕宗门里的谋划没那么顺当......
是不是他们知道些什么了?
论理来说,这三个修为只在天仙境界的修士,不该在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就那么容易探听到些消息才对?可既然不是,他们缘何会是这样的态度?
林浅月自己没有个答案,返回宗门之后,听得林浅月细说其中详情的云月宗掌门、淡月长老、青月长老也同样想不明白。
不该的啊......
因沉桑界的状况渐渐恶劣,沉桑界几个顶尖势力早已联手向各方发布禁令,不得随意谈论秘境墓穴之事。
想来整个沉桑界里,应该没有几个人胆敢顶风作案才是。而且就算真有人暗地说道传扬了些什么,那三个人也不该这么轻易就得到了消息的啊。
这才多久啊?一天时间都没到啊!
那三个人要有这般手段,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妥协,跟随着林浅月他们一行人去了坊市落脚?
云月宗的几个大修士越想越不明白,也因此才更怀疑起净涪的来历。
或许......那个叫净涪的和尚,还真是我们沉桑界里的人......
大概,也就只有这一个原因,才能真正地解释这一切疑问。
因为那个叫净涪的和尚是他们沉桑界里的人,所以他才能得天地意志盖章定论;因为他是沉桑界里的人,且具备相当的身份,所以他能知晓秘境墓穴里的那些旧事;也正因为他是沉桑界里的人,有着自己的倚仗,所以他才有底气拒绝他们云月宗,不怕开罪了他们。
沉默得半天之后,被殿中烛火照亮了半边面容的青月长老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云月宗掌门、淡月长老、林浅月三人俱是沉默。
好半天之后,林浅月看了看青月长老,又团团看过沉默的两位师姐,低垂下脑袋去,可是,就算是同胞,谁又真能确信无害?
而且,可别忘了,那个叫净涪的,是一个和尚。
一个年轻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和尚!
此刻的沉桑界中,最重要、也最叫人心惊胆颤的,甚至不是得了地利之便的心魔一脉,而是和尚!
佛门的那些和尚看着清净无争,但当年要不是他们,这片天地里,也不会有这么一座秘境墓穴。
虽然林浅月作为享受前人福泽的后辈,不当随意对当年的前辈指点说道,但这不妨碍她忌惮佛门的那些和尚。
再有,谁又能够确定,这个叫净涪的和尚,是不是真的跟当年的那些佛门和尚有渊源?
又或者,这叫净涪的和尚,根本就是通晓秘境墓穴真相和内情的佛门和尚们特意针对秘境墓穴而做出的布置?
林浅月越想,越是心惊。
她禁不住道,不如就且作罢吧。
此事就到此为止,别管那净涪和尚什么来历,也别去探究那个净涪和尚的秘密,避开他,只过他们自己的日子,只忧心他们云月宗自己的法脉传承......
哪怕林浅月的声音都在颤抖,上首端坐的那三个人也都已经将她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们仍然沉默,没有谁出声来说些什么。
林浅月等了一阵,到底抬起头来,央求一样地看过上首的师姐和师兄。
云月宗掌门抿了抿唇,安抚地望入了林浅月的眼睛,然后转眼看过旁边的淡月、青月两位长老。
此乃大事,当齐集各位师兄妹及师叔伯共同商议,以作定论,淡月师妹、青月师弟,你们意下如何?
淡月长老、青月长老这两人各各瞥过下首的林浅月,点头应声道,掌门师姐所言甚是。
林浅月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然而,这会儿的她只顾着欢喜,没有发现上首这三人各异的脸色。
这时候的净涪,已是拉住了安元和,检查他的状况,杨元觉也在旁边,看着净涪动作。
净涪收回手,微蹙着眉头望定安元和,......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杨元觉早在看见净涪收回手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净涪的脸色不对,现如今听净涪的语气和说法,就更明白安元和这一回是在冒险了。一时,他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安元和顶着两位好友不赞同的目光,罕见地对他们两人安抚地笑了笑,我知道。
净涪瞪了他一眼,你既知道,你还要这样做?
他说着,同时伸出一根手指,压落在安元和眉心印堂处。
一片金色佛光自他指尖涌出,照落在安元和身上。
堂皇光明的佛光中,安静缠绕在安元和周身,如同脉络一般的幽灰魔气格外的刺眼。
杨元觉早知安元和大概冒险了,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冒险,面上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怒色。
安元和看了看净涪,又看看杨元觉,自己琢磨了一回,也不多说什么,只对着净涪、杨元觉两人抬起了他手中的宝剑。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40章
那宝剑剑柄处有浅金色的光芒亮起,暖融而温和。
净涪率先松缓了脸色,杨元觉虽慢了净涪一步,但也想起了那颗功德莲子。
可是......上一回功德莲子也在他们身上,不也照样有幽灰魔气潜隐在他们四肢百骸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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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很快又沉了下去,净涪是要比他的脸色好看一点,不过也没有好多少就是了。
安元和自己也不奢望单靠这一手就能安抚下净涪、杨元觉两人,他示意得净涪两人看过他手中宝剑后,随即手腕一转,自剑鞘中抽出宝剑,然后双手持定宝剑剑柄,令宝剑剑身竖立身前。
锋锐剑气自剑身冲出,涤荡四周,当即便有层层气浪汹涌而去,冲撞在这洞府中护持着的阵禁上。
净涪、杨元觉一时顾不上这些,只拿眼去看安元和手中宝剑。
但很快,他们的眉头就又紧蹙起来。
虽然比起前一次时候,这剑气已然起到了些作用,但......
净涪与杨元觉交换了一个目光。
后面的话他们自己心里都知晓,只可惜,他们也都知道那必然说服不了安元和。
安元和看重的不是其他什么,而单单只是他自身的剑气终于又添了几分锋芒,能够对这沉桑界中逸散的心魔意蕴有效果了。
对他来说,这成效已足够令他振奋。接下来他需要做的,是在保存自身及他们两人周全的前提下,继续往前方迈进。
刷的一声轻响,安元和收剑入鞘,他望定净涪、杨元觉两人,你们不必担心,我会注意分寸的。
净涪、杨元觉只能沉默。
不然,还能怎么样?
修行只在自身。净涪、杨元觉两人确实是安元和的至交,可也不能轻易插手他的修行。
罢了,你记得留心,一有不对,当即来找我,别拖延。
安元和点头。
杨元觉瞪了净涪一眼,插话道,不,我觉得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就去找净涪,而是将你手上的阵盘完全打开,隔绝开这些无处不在的心魔魔气,再翻出净涪他塞给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才是通知他。
对于杨元觉的话,净涪倒不曾生气,但也不是全然赞成。
不对,元和,我觉得你第一件事是该拿出那柄菩提树枝干制成的木剑,稳定住你当前的状态,再来打开那些阵盘,......
杨元觉听得,瞥了净涪一眼,却不曾多说什么。
反正他们也只是这么叮嘱着,以安元和这家伙修行时候的冒险激进来看,还得由他们来把关。
......总之,多盯着点吧。
安元和听着净涪、杨元觉两人的话,只是偶尔点头,看着还是挺听话的。但不论是净涪还是杨元觉,都没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
不过一个对视,净涪、杨元觉两人就已经达成了协议。纵然接下来的日子里,净涪、杨元觉两人也各有事情需要处理,但洞府里也必定有一个人留守,分出三分心神来盯着安元和这边的状态。
这一日,净涪惯常与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打了一声招呼,就带了北鹞出门去了。
毕竟除了安元和这个其实只需要这么一个环境,哪儿哪儿都无所谓的剑修外,杨元觉、净涪两人都有他们各自的目的。因而他们不能一直都待在洞府里,还是得多出来走走,既打听消息,也寻找机会。
而这样的日常,通常是净涪、杨元觉两人分着来的,不过是今日轮到了净涪而已。
净涪出了洞府,转出这一片地界,就站在了一条长街的街头。
这一条长街中来往的也多是化神境界往常的大修士,偶尔有些修为浅薄一些的,身上也必有一个或数个带着明显身份标志的铭牌。
净涪只随意打量了一眼,便带着北鹞入了长街。
比起昨日来,这长街中出来走动的大修士,似乎又多了。
心魔身在识海世界里说道。
本尊微微点头,也接话道,他们身上的戾气、煞气也在加重。
戾气、煞气加重的原因,不仅仅只是这沉桑界环境变化带来的结果,还应该是这些境界不差的大修士们近日动手打杀了不少人。
净涪面上神色不动,只沿着长街行走。
偶尔兴起,不论是沿街的店铺,还是在角落处的摊子,他都会有所驻留。
净涪一行人在这坊市里也逗留了十多日的时间,又时常出来走动,并不一味留在洞府里,倒也在这条长街里混了个面熟。
尤其是净涪,与沉桑界天地意志碰过面的他比杨元觉更与这长街里的修士来得融洽。
故而哪怕净涪只是偶尔停下查看摊上、店里的物件,真正掏出灵石买下的东西不多,长街里的这些修士们也未曾给他脸色看,反而还会熟络地与他打招呼。
对于这些修士,净涪也每常依礼回应了,不亲近也不疏远。
这副修士习惯了的来往姿态,不单净涪自己省事,便连这长街里的修士们都更自在了几分。
这不,在净涪走入一间足有五层的小楼时候,小楼中的管事就迎了上来。
净涪和尚来了?快往里请。
净涪点点头,带了北鹞就往里走。
管事领着净涪直接就入了四楼的一处内室,又亲自端了茶水来请净涪。
净涪接了茶水,细品过杯中茶盏的色与气,便在那氤氲的雾气中微微抬起脸庞,普元寺的细叶茶?管事果然好手段!
才堪堪在他对面落座的管事笑开了眉眼,但对净涪的夸赞却很谦虚,不过是偶尔得到几两而已。倒是净涪和尚你,居然这么快就认出来了,佩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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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微微摇头,又道,便是几两,也是难得啊。
管事面上的笑容又深了些许,更来恭维净涪。
这两人你来我回地这么说道了一阵,那管事才端正了脸色,净涪和尚托付我店里的事,我店里很是忙碌了一阵,到底不负净涪和尚重托,查探到了一些消息。
净涪也相当郑重地抬起头来,望定对面的管事,哦?真有消息了?还请管事解说。
净涪委托这管事打探的,也不是其他,正是杨元觉的一位同门。
杨元觉的这位同门说来,其实已经被他们宗门那边确定陨落了的,展双界那边也没要杨元觉、净涪这一行人多做些什么。不过是杨元觉、净涪一行人等商量过后,取了这样一个由头收集沉桑界中的情报而已。
当然,既然借了人家的名头,就算人家真的已经陨落,净涪也已经与杨元觉商定,如果情况允许,也该将这位同门的尸骨收拢,带回展双界宗门那边去安葬。
管事就将杨元觉那位同门在这沉桑界中最为明显的行踪与净涪说道了一遍。
他说着的时候,也将一枚玉简挪送到净涪面前。
......目前我们能得到的消息都在这里头了。
净涪沉着脸,抬手将那枚玉简拿了起来。
这枚玉简甚是干净,净涪神识不过堪堪扫过,便已确定玉简中记录的内容确实与管事方才时候与他讲述的那些消息一般无二。
他将那枚玉简收入随身褡裢,合掌与管事一礼,谢道,多谢檀越帮忙。得了这些消息,也算是稍稍安慰一下我那好友了。
管事连忙回得一礼,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面上也是堆笑,净涪和尚,如果可以的话,不知......
嗯?净涪面上升起了疑惑。
管事再不迟疑,将自己的算盘与净涪合盘托来,能不能将灵石换作净涪和尚你手上的佛经?
净涪沉吟了一瞬。
管事眼见有门,连忙说道,现如今沉桑界的情况......若果净涪和尚你愿意成全,我们可以拿东西与净涪和尚你交换。
他顿了一顿,放慢了声音,不管是灵物,还是消息,只要净涪和尚你看中,我们都会替你取来。
他们这里本身就是做消息买卖的,耳目尤为灵通,对于沉桑界目前的状况,他们哪怕说不上了如指掌,也能称得上一个了解。
可了解情况又如何?真正重要的,还该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净涪迎上管事的目光,望入他的眼睛深处,片刻后,才说道,我手上确实有些功课留存,但你们确定真的要?
管事闻言先是一喜,随即板正了脸皮,说道,只要净涪和尚你愿意拿出来,我聆风楼必能给你一个满意。
净涪微微点头,又想了想,也是叹气,现在这世道,各处都是艰难......
管事听得净涪这话,心有戚戚。
就沉桑界现如今的世道,他们聆风楼知道的,其实比外间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多。
但,这个中因果纠缠,也实在由不得他们这些后辈。
净涪说这话,仿佛只是有感而发,手上动作却不拖延,很快就自随身褡裢里捧出三部经典来。
确实是最经典不过的佛门典籍。
《佛说阿弥陀经》、《佛说无量寿经》和《佛说观无量寿经》。
管事一时收了所有心思,小心地将这三部经典一一接了过来。
他倒也不细看,直接就摸出一个储物袋来,双手递给净涪。
净涪面上也不免一惊,没去接那储物袋,只问道,你不先看看这三部经典吗?
管事却是一板脸色,郑重道,我聆风楼信得过净涪和尚的本领和为人。
净涪沉默得片刻,合掌对管事一礼,再没有其他言语,只将那储物袋给接了过来。
管事见他收了储物袋,才笑了笑,转身将那三部经典仔细收好。
将这三部经典一一封入木匣子里收好之后,管事又道,净涪和尚日后再做功课,这些课业也尽可以送到聆风楼里来。
净涪看着他动作,面上自然而然地显出几分和缓。
毕竟是静修佛门大法的和尚,就算已经将自己的功课送了出去,见得旁人如此敬重佛门经典,敬重他的课业,他心里如何能不高兴?
管事看着净涪面上表情,心里也是同样的高兴,他面上的笑容也更灿烂了几分。
净涪坐着,面上很有几分迟疑。
管事见状,贴心地取了茶壶过来替净涪添了添茶水,才问道,净涪和尚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净涪沉吟得一阵,抬眼看向管事,聆风楼消息灵通,必定对这天地中的许多事情都有耳闻,理当知晓如今这片天地多有外人出入。
管事点点头。
净涪就问道,我想问一问,各方前辈打算如何安置现如今滞留在天地中的......外人?
对于净涪的这个问题,管事倒也完全没有意外。
毕竟先前净涪委托他们聆风楼打听消息的目标,就是自外间世界落到这天地里的修士,他身边现在也有两个外域修士相伴,必定是忧心这个问题的。能拖到现在才来问,也算是隐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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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沉默得一阵。
净涪察看过他脸色,抢先开口说道,不能说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管事笑着接了一句。
如果真不能对面前这个和尚说,他们聆风楼也不会将这和尚先前打听消息的结果告诉他。
要知道,这净涪和尚先前打听的目标,可也是来自天外的修士。
虽然他们聆风楼到现在也还未能确定这位净涪和尚的来历,但他们也是从天机推演中得到过确定,且楼里也已经决定了要交好这位净涪和尚......
管事再次端正了脸色,与净涪说道,因为天地中外来的修士越来越多,而且那些外来修士的修为也很是不俗,故而我沉桑界的八位玄仙尊者议定,要将他们监管起来。
聆风楼的消息确实灵通,净涪和杨元觉两人在这坊市里也连续转悠了好一阵子,一直没能听到些风声,但聆风楼却已经拿到了确切的消息。只是......
净涪皱了皱眉头,监管?
监管。管事点头,也不是一定得控制他们的行踪,但绝不会放任他们随意行动,尤其近些时日以来,外间还有不少的魔修出现在我沉桑界。
诸天寰宇中的诸多魔修会闻风而动,沉桑界但凡知晓些内情的修士心里都有所准备,这会儿全不惊讶。
可即便是这样,以沉桑界天地如今的情况,更是容不得这些魔修乱来。谁知道被那些外来的魔修搅和搅和,秘境墓穴那地方会不会再出现别的变故?
有备无患,沉桑界里谁都不愿意再添变数。
一时半会儿的,其中条例也是难以述说。管事这般说着,又是摸出一枚玉简挪送到了净涪面前。
净涪合掌一礼,才将这枚玉简拿起,查看玉简中的内容。
仔细看过玉简中的信息之后,净涪才放下玉简,低叹着道,原来各位前辈是这样想的......
这样,倒也不错。
沉桑界目前的状况,可比当日无执童子降临景浩界天地时候景浩界世界的情况混乱得多。
毕竟无执童子就算以阵禁重塑了景浩界世界,但为了防止影响他认定的剧情主线,他没有在重塑世界时候动手脚,他袭击景浩界的动作虽然突兀,但也正因为太突兀了,才使得那混乱只像惊雷一样猛然爆发,伤害来得虽暴烈,可直白明了。
而沉桑界不同。
沉桑界天地当前要面对的,是埋葬在沉桑界不知多久,伴随着祂晋升、昌盛的金仙大魔的左臂。
便是沉桑界当前最为顶尖的人物,也不能确定沉桑界到底有没有被那左臂影响,更不能确定这左臂到底影响了沉桑界这片天地几分。
他们甚至连自己有没有受到那左臂的影响都不能确定。
因为那左臂真的是埋在这片天地太久、太久了。
所以经过商议之后,这些玄仙境界的大修士最终决定拉拢一批外来修士,打击一批外来修士,再中立另一批外来修士,就很容易理解了。
但在净涪看来,目前这沉桑界中最大的问题,其实莫过于两个字猜疑。
不论是外来的,还是本土的,不论是本来亲近的,还是疏远乃至敌对的,如今站在这方天地里的修士们,真的是谁都不会尽信谁。
对人也好,对事也吧,都先带了三分戒备,三分猜疑。
这样的状态,真的能解决沉桑界中的问题?
净涪对此,持保留意见。
管事听见他的低叹,也有些高兴。
诸位尊者心中有所谋算,我们这些人就都能松快些,不必那样紧张。
毕竟天塌下来也有高个的在扛着嘛。
净涪笑着点头。
为了表示聆风楼的诚意,管事在净涪离开的时候,还特意提醒他道,净涪和尚身边的那两个外来修士,虽然不必到坊市外间的洞府暂住,但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一趟的。
净涪点点头,领了管事的好意。
那管事想了想,又问道,净涪和尚若是忙的话,我聆风楼也是能代劳一二的。
净涪当即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劳烦管事了。
管事笑开,连连摆手,不妨事的,不过是顺手而为而已。
净涪听得,微微摇头,合掌弯身,以表谢意。
管事捋了捋自己的长须,受了净涪这一礼,亲送净涪出了聆风楼。
看着净涪与北鹞这两人走远了,这管事才转身回去。
回到楼里,管事先吩咐了楼中的侍童一二,才转身上了顶层的五楼。
顶楼里除了摆设精致的厅舍之外,就只得一间静室。
管事站在那紧闭的门户前,躬身抬手敲门。他也只敢敲三遍,便垂手站立,默然等候。
等了一会儿,静室里才有声音传出,进来吧。
净涪出了聆风楼,照旧沿着长街走了一阵。走到长街街尾的时候,他略略停了一阵,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他暂住的那处洞府,而是跟随着人群一道,出了坊市。
坊市外间十余里左右,那本来茂盛翠绿的山林现如今已添了许多人气。林中阵禁处处,而几乎是每一个阵禁内部,都建有一处洞府。看那些洞府外间的阵禁,竟都是有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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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领着北鹞在牌坊外间站立了一阵,牌坊下进出的修士来来往往,都能看见站在那里的净涪两人。
见得他,那些修士们有些会点头作礼,有些会视若无睹。
净涪也不如何介意。
在牌坊下站立得一会儿,简单查看过那山林中新设的洞府状况后,净涪便领了北鹞回去。
将将回到他自己洞府的时候,原本一直微微低垂目光像是在权衡些什么的净涪忽然拔起视线,向左侧位置看去。
北鹞皱了皱眉头,也随着净涪的目光看去。
也是这一眼,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边上也正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往前走。
北鹞目光一动,就招来了那位童子的目光。
那位童子也转了目光看过来。
当然,他看的不是北鹞,而是走在他前方的净涪。
净涪也停了脚步,转眼望定那位童子。
这两人站在那里,对视了一阵,竟同时点头笑开。
一人合掌,一人拱手,这两人各各作礼而拜。
如此见礼过后,他们两人居然也没说什么,那童子便自抬脚,往前方走。
北鹞站在原地沉默,看着净涪等那童子先行动之后,才再迈动脚步,走向他洞府的门户。
北鹞连忙跟上。
净涪打开大门,跨过门槛,才继续缓步往前。
北鹞关上门户,跟上净涪,也才发现净涪颈侧冒出的细碎汗珠。
他不敢多问,只默默跟在净涪后头。但往常时候都只在内屋等着净涪的杨元觉及少有闲暇多在练剑的安元和,这会儿竟都来到外院相迎。
你怎么了?杨元觉一见净涪,当即询问道。
安元和面色也是沉凝,跟紧着杨元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净涪摆摆手,先回去再说。
他说着,顺势抬起手来,拿袖摆擦去额间、颈侧的汗珠。
安元和、杨元觉对视一眼,紧跟在他身后,往内室走去。
北鹞这次没有跟上,悄然退到了外院,镇守洞府,以防万一。
入了内室,杨元觉都还没坐下,直接就打出手决,催发这洞府中的层层阵禁,才舒了一口气,在安元和、净涪两人身侧坐了。
安元和一时也没在意其他,只问净涪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净涪喘了口气,才道,好多了。
杨元觉、安元和对视一眼,没有催问净涪,而是等着净涪自己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41章
净涪没拿今日里他那些寻常行径来跟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拖时间,他只是略想一想,便直接将他所忌惮、顾虑的那个人与两人说道了一遍。
我自外间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童子。
童子?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心下尽皆一动,飞快交换了一个目光。
净涪自然是看见了的,他直接否定了两位好友的猜测。
我觉得应该不是天魔童子。
嗯?安元和问道,怎么说?
净涪就答道,我本就修持过天魔一道,又见过那位无执童子,就算一位天魔童子特意遮掩,灵觉多少也会有所感应,但没有,我什么都没发现。
安元和微微点头,安静了下来。
他们倒也没有猜测是不是净涪路上见过一面的这童子,是不是跟无执童子有些什么渊源。
无执童子就算确实留有这样的后手,那这童子真正该做的,却是去拉现下水深火热、焦头烂额的无执童子一把才对,来找净涪做什么。
杨元觉仔细看过渐渐恢复过来的净涪,顿了顿,问道,你是发现了些什么吗?
安元和闻言,也望向净涪,等待他的回答。
净涪摇摇头,半响,又点点头。
安元和、杨元觉两人耐心等了一会,果然就听见净涪说道,那童子的修为其实没多高,只是化神境界而已,但他给我的感觉,却是危险。
凝而不发、隐而不现却源深厚重、无可测度的危险。
净涪面上的余悸看得杨元觉、安元和也都是一凛。
这其实还只是寻常。净涪苦笑了一下,团团看了两位好友一眼,我隐隐觉得,他与这方天地有大干系!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是真的惊了一瞬。
安元和看了看杨元觉,才又重新望定净涪,那你觉得我们该如何?
杨元觉没有说话,默认了安元和的决定。
净涪沉默了一瞬,我们立即离开,静观其变,等一切明朗之后,再作决定。
安元和是没有问题的。毕竟他只是要借这沉桑界中的逸散的心魔意蕴练剑而已。如今心魔意蕴已经缠绕他周身,够他练上一段时间的剑了。关键在于净涪和杨元觉。
净涪要来这沉桑界中观照心魔法门与佛门法理之间的生灭要义,杨元觉自己想要一窥沉桑界那处秘境墓穴里的层层阵禁,也想要为展双界打探一番此间状况。他们已经在这片天地里待了些许时日了,却连秘境墓穴都未曾靠近过,就这样无功而返......
安元和望向杨元觉。
杨元觉沉默了一瞬,凝望着净涪的眼睛,问,真就到了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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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不摇头也不点头,他自己安静了一会后,苦笑着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直觉认定,最好就是这样做。
杨元觉低下头想了一阵,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也已经拿定了主意,那就这样吧。
杨元觉深知净涪性情,倘若有可能,他大概也不会愿意什么都未做就直接退避。可偏偏他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可见这方天地中的水浑到了什么程度。
更何况,这秘境墓穴里葬着的是一位金仙境界大魔的左臂。这消息现下不过是还没有传扬出去而已,真要是传扬出去,自外间进入这沉桑界的,怕就连金仙境界的大能都会动心。
他们这些不过天仙境界的小修士,还是退避三舍的好。
杨元觉拿定了主意,也不拖延,直接站起身来,我去收拾东西,即刻就走!
净涪、安元和两人点头,也自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过不得多时,他们就汇在一处,驾着一叶灵舟,冲出了沉桑界。
净涪一行三人升空,渐渐离开沉桑界的时候,与他们暂居那洞府同在一处坊市,隔得不远的一处洞府中,一位十二三岁面容精致的童子随意丢开手上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抬起头去,看着那化光而去的灵舟,轻轻笑了起来。
这小辈......倒是难得的灵敏。
童子摇摇头,收回目光,团团看了自家这静室一眼,撇撇嘴角,竟摸出一个小小的沉桑界世界沙盘来。
他将这沙盘放到面前的案几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沉桑界世界沙盘里的一处小小山脉。
那山脉放在几年前,在这沉桑界里也就一片无名之地,真问起来,就是那山脉附近的云华宗修士们,也没什么印象。可现在,那里已经是除几处传承圣地之外,整个沉桑界天地里防守最为严密的地方了。
没错,那正是沉桑界现状的真正源头,秘境墓穴的所在。
净涪的离去,还没在云月宗和那聆风楼中溅出什么水花,就先引起了沉桑界世界的反应。
灵舟不过堪堪升上半空,本来端坐在船头处,低垂着眉眼看着下方一片人间繁华的净涪便觉心头惴惴,灵机沉闷。
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无名而来,在他的心头缠绕累积,压得他都险些要落下泪来。
净涪原本自然垂放在身侧的双手骤然紧握成拳头,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察觉到他这边的异状,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净涪对他们扯出一个笑容,方才真正垂落眼睑,将心神尽数收敛,遁入识海世界里。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和本尊早就在等着他了。
净涪佛身不过堪堪在识海世界里现出身形,心魔身与本尊便即垂落眼睑。他们三身同时结印,心念澄澈之时,景浩界世界的烙印很快在他们三身中央显现。
这景浩界世界烙印不过甫一出现,一片哪怕没有办法完全拦下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影响,却也足以庇护净涪心念的蒙蒙白光晃晃悠悠升起,将净涪三身拢在中央。
像是一位母亲,向着自己的孩子张开了双臂,打开怀抱将孩子拢入怀中一样。
被这片蒙蒙白光护持,净涪三身的表情明显好转了许多。
然而,随着灵舟升起,一点点远离沉桑界,冲击着净涪识海世界的意念越渐磅礴,也越渐急切。
可饶是这样,护持在净涪周身的蒙蒙白光却纹丝不动,只如最坚固的堡垒,也似最顽固的石壁。
沉桑界天地的意志影响不到这片灵舟,却也惊动了沉桑界的那八位玄仙尊者。
本来镇守在秘境墓穴之外的那八位沉桑界玄仙修士齐齐抬起头来,望定那片升空而去的灵舟。
那灵舟里的......是谁?
为什么那灵舟离开,会引得天地意志如此动荡?
那灵舟里的人,难道有什么特异之处?
这八位玄仙境界的大修士这般说着,却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位身着锦绣□□、挽长帛梳高髻的女修斜斜看了周边几人一眼,很是随意地往那灵舟的方向抬了抬手。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穹须臾风起云涌,无形的风与无定的云混在一起,凝成一只如脂似玉的大手,向着那灵舟擒拿过去。
灵舟里的杨元觉、安元和乃至净涪都不过是天仙境界的修士,和这出手的玄仙女修差着一个大境界,另还有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偏帮,如无意外,灵舟里的这三人是怎么都得被拿回去的。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眼见着那大手拿来,知晓他们这一回怕是真的走不了,却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身上灵力尽数灌入灵舟的控制中枢,要脱离那遮天大手的擒拿范围。
可惜,因为修为差距过大的缘故,便是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拼尽了全力,灵舟也未能再加快速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擒拿大手逼近。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直闭目静守心神,以抗衡沉桑界天地意志情绪侵染的净涪陡然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直直看着那只遮天大手,双手却是半点不慢地抹过随身褡裢,从褡裢里捧出一幅卷轴来。
弟子净涪,拜请祖师慈悲加护。
他收回目光,再不看那只遮天大手,只将卷轴高高举起,然后双手合掌,微微低头,深深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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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收回手的时候,那卷轴却没有落下,仍然稳稳地悬浮着,迎着那压来的遮天大手,静静地悬浮着。
杨元觉、安元和一时侧目,但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松了一口气。
祖师?
什么祖师?
难道那小和尚,真的另有来历?
净涪的声音虽只在这灵舟里回荡,但几乎是所有被那遮天大手引来注意力的天仙境界往上修士们都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不单单只是镇守在秘境墓穴周遭的玄仙境界大修士们,就连知晓净涪此人的云月宗大修士们、聆风楼高阶修士们,也是尽皆侧目。
这可是云光尊者出手啊,玄仙大修啊!这净涪和尚真就那么确定他的祖师可以庇护得了他,而且还是靠一幅卷轴?!
许多人不解,也有更多人嗤笑,但不论他们此刻都是个什么心情,当那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云气的遮天大手彻底逼近灵舟的时候,他们仿佛听到了些什么声音。
那絮絮的声音,甚是熟悉,但这一刻,却又极端的陌生。
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绝大多数的大修士们都分神去寻找答案,但只有少数的修士们仿佛想到了什么,爆闪出精光的眼睛盯紧了悬浮在净涪身前的那一幅卷轴。
他们的目光甚是锐利,哪怕他们与净涪那灵舟隔着相当遥远的一段距离,哪怕灵舟中还有层层阵禁护持,还是叫他们看见了那一点点打开的卷轴。
是了!那细碎、轻薄的声音根本就是卷轴被打开的声音!
更多的人找到了答案,寻声望向那灵舟中,看见那幅卷轴。
那一点点打开的卷轴,渐渐地透出一股沉寂又安定的气机。那气机仿佛将这片时空都镇压了,任那遮天大手如何逼近,也没能拦得住那渐渐打开的卷轴。
饶是云光玄仙,也微蹙了柳眉。她看着那灵舟,手再度用力,向着前方虚空压落下去。
然而,不论她如何催动,遮天大手的落下,也还是慢了那卷轴半拍。
卷轴悠悠然地展开,现出那画布中垂眉静坐的大和尚。
卷轴彻底打开时候,这一片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净涪只垂落了眉眼,直起身体,合掌又是对着那卷轴一拜。
画布中静坐的大和尚仿佛掀起了眼睑,目光自眼睑处递出,往面前轻轻一扫。
不论是秘境墓穴侧旁镇守的一众沉桑界玄仙大尊,还是坊市里静默地观望着这一切的那位童子,更或是其他更多更多的沉桑界修士,仿佛都被这位和尚看了过去。
这方天地,连同这许多的大修士们,都沉寂了下来,竟不知自己心中如何想法。
而那逼近灵舟的遮天大手,早在卷轴完全展开,那卷轴中和尚现出真容时候,就已经彻底散去了。
这天穹仍是如早先时候一般干净清朗。
灵舟须臾远去,只留下一众大修士们神色各异的目光。
那坊市的洞府里,童子丢开手中的沙盘,两只手搭在一处,同时撑起了下巴。
这小和尚......果然就是景浩界的那个净涪和尚。他笑开,天真且纯挚,都说天魔主座下的无执就是陷在这小辈的手里,传言果然也不尽是虚妄。
灵舟轻易破开了沉桑界的天地胎膜,出了沉桑界,在沉桑界世界外不远处的虚空停了下来。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才将胸中憋着的那一口气尽数吐了出来。
好容易缓过来,杨元觉腰背一垮,整个人趴在面前的几案上,才偏了头去看净涪。
净涪也正将已经重新卷起来、跌向他的那幅卷轴接住。
多谢祖师。他合掌作礼拜过,才将卷轴收回随身褡裢里。
杨元觉看着他动作,直到他将卷轴收好,才问道,你这卷轴......真的是你家祖师?
安元和虽然说不太在意这些,但毕竟不久前才得了人家的帮助,这会儿也难得转了目光看来,细听净涪与杨元觉之间的对话。
祖师难道还有假?他随意地接了一口,又顿了一顿,才跟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介绍道,这是我佛门禅宗一脉初祖,迦叶尊者。
迦叶尊者......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对视一眼,将这个名号郑重记下。
净涪点点头,又将迦叶尊者简单地跟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介绍了一遍。
杨元觉、安元和都是天仙境界的修士,以他们的实力,就目前来说,还是能够记得住这位祖师的。不论是答谢这位祖师的援手,还是为了能在类似今日这样的处境中多留一个后手,净涪也该为了这位祖师出力。
至于这位祖师是不是真的需要......
净涪不太懂。
以他目前的境界去理解迦叶尊者的修行,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他也没想现在就去探究那样的问题,只按着阿难祖师的吩咐行事便罢。
反正阿难祖师答应过他,卷轴能用则罢,不能用,他也会搭手救援。
既然他如此保证,净涪自然也就没有太多顾忌了。只是有后台归有后台,净涪还是更习惯靠自己。
不然,只凭他手上的这一份卷轴和阿难尊者的允诺,就算沉桑界有八位玄仙大尊又如何,就算那秘境墓穴必然会招惹金仙境界的大能又如何,他都能自由进出,没有人能真正地拦得下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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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不必像现在这样,仅仅因为一点苗头,就直接退避三舍。
该是别人避着他才对。
净涪深深吐了一口气,望向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安元和闻言,直接摇头,坐到一边以剑气冲刷身上心魔意蕴去了。
杨元觉看看甩手掌柜一样的安元和,又看看对面的净涪,想了想,直接就向净涪伸出手,道,你先前离开洞府去坊市中走动,不就是收集信息去的?都有些什么消息啊,拿来给我看看吧。
净涪笑了一笑,也很干脆地从随身褡裢里摸出从聆风楼那里得来的两枚玉简。
聆风楼送来的消息都在这里了。净涪边拿给杨元觉,边说道,我们离开之前,沉桑界那八位玄仙境界的大尊已经议定,要筛选出部分合适的外来修士,吸纳他们补充力量......
杨元觉一边看着玉简里的内容,一边听净涪说话。
听到这里,他毫不客气地点评道,不过就是找些探路的卒子而已。
净涪点点头,又道,我去云月宗给那些沉桑界界外修士备下的洞府看过,那些洞府基本都已经住人了,看来沉桑界的消息已经彻底在诸天寰宇中传开,而且后续应该还有更多的修士掺和进来。
杨元觉也微微点头,应道,这是好事。如果沉桑界这边真的能将那秘境墓穴的事情解决了,我展双界也能省事很多。
净涪对杨元觉的说法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杨元觉自己说完,又琢磨了一会,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净涪见他表情,想了想,又说道,如今抵达沉桑界的都只是天仙境界的修士,想来不久之后,也会有玄仙自外间而来,甚至,还会有金仙......
杨元觉听到这里,觑了净涪一眼,问道,这本来就很正常吧。
自沉桑界那八位玄仙大尊议定之后,那沉桑界就真真成了一个沼泽了。沉桑界世界之外的修士想进入世界,可以,但如果想要出来......
没看见他们刚才的处境吗?
他们这一叶灵舟上也就三位天仙境界的修士,可为了拦截他们,沉桑界那边连玄仙都出手了。虽然他们没有估算到净涪身上的底牌,可一位玄仙对着三位天仙下手,沉桑界中还没有其他人阻拦,显然已经表明了沉桑界中修行者的态度。
许进,不许出。
也不知道他们这遭遇里折射出来的意味,已经进入沉桑界中的那些修士们有多少领悟到了。
杨元觉想到这里,往沉桑界那片依旧辉耀灿烂的天地胎膜看了一阵,都没等到一个后来者。
也不知是没有领会到其中意思,还是被拦下了。
虽然杨元觉自己希望是前者,但他自己也明白,应该是后者。
毕竟,进入沉桑界里的展双界修士,可不仅仅只有他一个。
杨元觉叹了口气,才又看向净涪。
净涪本也正凝望着那一片天地胎膜,察觉到杨元觉的目光,他也就转眼看了过去,视线中透着询问的意味。
杨元觉坐直身体,也端正了脸色。
看着自家友人这正经的模样,净涪微微挑了挑眉头,也面向杨元觉坐正。
安元和也察觉到了什么,从修炼的状态中脱出,来净涪、杨元觉身侧坐定。
杨元觉看了一眼安元和,又望定净涪,净涪,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要直接离开沉桑界的?
如果净涪没有请出那幅卷轴,杨元觉还真以为净涪是心中完全没有把握,才在嗅到危机之后当机立断退避的。可杨元觉见了净涪手上卷轴,就不那么想了。
有那样一幅卷轴作为倚仗,净涪在沉桑界中能做到的事情,绝对不会比他在景浩界时候的少。
他如果真想做些什么,凭他手中卷轴,他可以收拢沉桑界中佛门的力量,从中插一脚;他如果不想做些什么,有这一幅卷轴在,他也尽可以想去那里就去哪里。
哪怕他对整个沉桑界直言,要进入秘境墓穴中参悟玄机佛理,也不是不行。
可净涪愣就是直接脱出来了。这里头要是没有个说法,杨元觉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净涪看了看两位好友一阵,又转眼看向沉桑界那边,我今日不是在坊市中见过一位童子?
杨元觉、安元和齐齐点头。
净涪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我怀疑,沉桑界就是一个局。
一个......算计周密的局。
杨元觉、安元和的眉头都紧皱起来。
净涪却没有看他们,只慢慢说道,沉桑界秘境墓穴里,葬着的是一位金仙境界大魔的左臂。据沉桑界天地意志所言,那位金仙境界的大魔落在沉桑界时候,就已是重伤状态。
那么问题来了,他看向两位好友,谁,重伤了这位金仙境界的大魔?
那位金仙境界的大魔走的可是心魔一道,就算他是重伤状态,单凭他在心魔一道上的造诣,真的就对沉桑界中修士的恶意一无所觉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42章
真的没有吗?
不可能!杨元觉斩钉截铁,所以,就算那位金仙大魔不是当时这件事的直接推手,他也是默许了当年沉桑界修士们的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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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点点头。
安元和也皱起了眉头,那他的目的......
净涪看着面前的两位友人摇头,我也不知。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低头想了一阵,忽然抬头,异口同声地看定净涪问道,那么你先前见过的那位童子......
净涪收回目光沉默,没有说话。
沉默便随即蔓延了整个灵舟。
他们三人对坐静默,许久之后,杨元觉重又转了目光去看沉桑界,我需要回转展双界一趟,将此间情报送回。
杨元觉说话的时候,灵舟之外,恰有一道被雾气团团遮掩过去的身影走过,轻快而愉悦地穿过沉桑界天地胎膜,入了沉桑界世界中。
杨元觉看得清楚,心下的迟疑又更少了几分。
净涪没阻拦,他想了想,问道,你们展双界打算怎么办?
沉桑界水浑成这样,谁知道其中的算计会不会被顺势波及到展双界那边去?为防万一,展双界也必须有所决断,不能坐以待毙。
杨元觉看了看净涪,忽然笑了开来,先戒备着,也通知飞升在外的诸位祖师。
就沉桑界里可能涉及到的金仙境界人物,杨元觉不以为仅凭他们展双界目前中等世界的实力,可以在未来可能掀起的风浪中自保。
不过他们展双界可也不是吃素的。这么多年来从展双界走出去的修士们,可也有那么几个前辈能够跨出一步,踏足金仙境界。
金仙而已,他们不怯的。
杨元觉面上甚是镇定。
看见杨元觉面上表情,净涪轻笑开来,安元和也笑着说道,你可真是跟着净涪学坏了啊......
灵舟里凝重的氛围一扫而空。
杨元觉摆摆手,什么叫学坏了?这本来就是最恰当的处理方法嘛。
自己打不过,又不能不打,当然就得找家长了。谁家还没有几个厉害的长辈呢!
可杨元觉说完,看见净涪、安元和两人面上揶揄的表情,一时也撑不住笑了。
如今这世道,若实力差距过大,适时而退才是最恰当的做法,莽撞硬抗,不过是将自己的命也给填了上去而已。杨元觉说着,脸上笑意渐渐收了,竟添了几分意味深长,你们说,是不是?
净涪、安元和两人没有回答,甚至避开了杨元觉的目光。
杨元觉心下一顿,只觉心头笼罩了一股不祥预感。
他勉强撑住自己,先看向安元和。
他那目光彷如实质,安元和躲了一阵,到底不能一避再避,终于迎上了杨元觉的视线。
杨元觉抬手,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套着层层封禁的木匣子。
杨元觉打开那木匣子,往安元和面前一递。
安元和都不需如何细看,就能认出那被木匣子封印着的黑沉沉丸子不是其他,正是逸散在沉桑界世界中的心魔意蕴凝聚体。
在沉桑界时候,他就注意到杨元觉在忙活着些什么了,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他顿了一顿,摇头道,不够。
杨元觉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木匣子来摆到案桌上。
安元和嘴唇开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杨元觉没想听,他低下头去,又一次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相同的木匣子来,堆放在第二个木匣子的左侧。
净涪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第三个木匣子之后,杨元觉仍没有停止,竟还从储物戒指里摸出第四个、第五个。直到安元和面前一共摆了八个相同的木匣子之后,杨元觉才终于停住了动作。
够了吗?他问。
安元和沉默了一瞬,点头道,够了。
就这些木匣子里封存着的心魔意蕴,足够他将自己当作宝剑打磨一次了。
杨元觉面无表情,慢慢转了目光去,望定另一侧的净涪。
安元和愧疚地瞟了净涪一眼,又木着脸,将面前案桌上的那八个木匣子一一收入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净涪倒是不像安元和,他直接就抬起目光,迎上了杨元觉的视线。
杨元觉见状,心下不觉欢喜,反倒更沉了沉。
我先得回展双界一趟,你不会趁着我不在,说服了元和这家伙,自己返回沉桑界天地里去吧?
虽然杨元觉不论语气还是表情,都像是在询问净涪,但他周身沉落下去的气机,却更像是在威胁。
净涪沉默,没有回答。
杨元觉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果真另有想法,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借着那清凉的空气安抚自己,耐心问道,你真要在沉桑界天地里掺一脚?
听见杨元觉的问题,又察觉到自另一边望来的视线,净涪终究没有沉默到底。
不,只是想要做些什么而已。
对方是金仙境界的大魔,修为上的绝对差距,由不得净涪多做些什么。而且人家显然在这方世界布局良久,已经开始收盘了,他一个小和尚,就算拿着迦叶尊者的卷轴,仓促之间,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如此迅速地带着杨元觉、安元和两人退出沉桑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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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不退,继续滞留沉桑界天地,或许可以仗着迦叶尊者的卷轴保得一命,但也未必能抵挡得了那位大魔的手段。
若真是被那位大魔魔染,乃至扭曲意志,转移道路,那也不比当场死了好多少。
更别说他身边还有两位好友。
他可以冒险,却不能连累到他们两人。
可是,退出沉桑界天地,并不意味着他们彻底袖手旁观,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开了目光,却不是避让杨元觉,而是看向了那不远处的天地,仿佛穿过护持着沉桑界的天地胎膜,看见那方天地里生长着的万灵。
不论当日内情如何,沉桑界到底是借了人家的左臂成长乃至晋升,从因果论,那位金仙大魔可以向这天地讨要报酬。
杨元觉听着净涪的话,也慢慢熄了心头火气,答道,你既知晓,当不会阻拦。
没错,就因果而论,沉桑界天地毕竟亏欠了人家,人家作为债主找上门来讨债,谁都没有理由阻拦。
但是,净涪顿了顿,忽然笑开,元觉啊......那天地间的凡俗百姓何其无辜。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听得,都发现了净涪此刻举手投足间逸散出来的肆意张扬。
他们倒也没有如何在意,只是又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也,无话可说。
沉桑界当年行事,因时日太过久远,已经难以窥探个中内情,可......
就如净涪所言,沉桑界天地里生活着的无数凡俗,何其无辜?
而且在这方修行盛世中,生如浮游的他们确实也可死如浮游,但又何必得遭受心魔意蕴扭转个人意志,乃至非出于本心地以子弑母,以父杀子?
他们不过凡人,不求长生,不求神通,只求三餐一宿,安稳平凡,竟也不行吗?
更何况,死不打紧,为什么偏连死了,也要是一种如此扭曲的方法?
弱是原罪,他们也已认了命,愿意安守本分,但为什么,就算是这样都不愿意放过他们?!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转了目光回来,先看了净涪一眼,又自交换了一个视线。
作为至交,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是知晓净涪的往事的。
包括当年皇甫成是如何拜入天魔宗,也包括他好端端的怎么就从皇甫成变成了净涪。
正是因为他们晓得,所以他们才知道净涪到底有多讨厌那些从天而降的灾难。尤其是,当这些对本人来说几乎颠覆人生的灾难,不过是旁人心中兴起或是有所算计的时候,则更讨厌。
若不是当年的留影看中了净涪资质,强收他为徒,他可以如他早早想定的那样,拜入道门修行。哪怕他在道门里修行的过程、结果,不会比他在天魔宗修行好多少,那也是他自己的意愿,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不是被谁人篡改或是逼迫。
若不是无执童子发现了景浩界,看中了他的身份和肉身,他不必从头再来。虽然如今他的处境看着比皇甫成一步步行走好上太多,但......这样的意外实在不能让净涪欢喜,反而更让他厌恶!
而现今沉桑界里的凡俗百姓,也让净涪想到了他自己。
当年,他也是那般弱小,只能看着意外降临他的生命,将他的人生引向另一个方向。
所以他想要做些事。
不为那方天地,也不为那沉桑界里的修行者,只为那方天地中生活着的凡俗。
净涪定定看了那片天地胎膜一阵,垂落了眼睑。
待到他再度睁开眼来的时候,他眼底已是无波无澜的平静与漠然。
我不会理会沉桑界天地意志,也不想去趟沉桑界的这趟浑水,但我想......给予那些凡俗一线希望。
杨元觉、安元和听见,下意识地转眼去看。
这又是一个不同的净涪。
他们一瞬间就得出了结论,但这不妨碍他们想要问个原因。
为什么?
为什么?
净涪终于转了头过来,看了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一眼。
识海世界里,佛身笑了笑,开口道,当日我等受戒时候,就曾有言。愿承一人善,降服众生魔。
心魔身闲闲瞥了他一眼,却也接话道,愿持一人恶,镇压万古邪。
修持心魔法门的金仙大魔......心魔身面色也很是郑重严肃,可即便如此,也未曾从他眼中找到一点避让。
对上那位金仙大魔,他很是弱小,所以他退了,他也只能退。可那又如何呢?他其实......也是能做些什么的啊!
此刻执掌净涪肉身的本尊虽然没有回答,但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却也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
他们再没有说什么,只顿了一顿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净涪本尊收回目光,你们且放心,我不会轻易踏足沉桑界天地。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听净涪这个说法,虽然也很好奇净涪会怎么做,但却是实打实松了一口气。
净涪此刻还是保留着理智的,不会真的就直接冲入沉桑界天地里,跟所有人硬抗起来。
既然净涪此刻是清醒且理智的,那杨元觉、安元和两人顿时就放松多了。
杨元觉瞥了安元和一眼,目光中带着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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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和微微点头。
杨元觉见了,才对他们两人道,且注意着点。实在为难,起码也该等我回来再说。
他着重看了净涪一眼。
净涪点了点头。
杨元觉想了想,先取了一个备用的储物戒指来,将自己惯常用的那个储物戒指中备着的那些应对沉桑界状况的灵物、阵盘塞入去,只给自己留了点必要的,就直接递给净涪。
拿去吧,若真有个什么不妥,这些多少也能给你们拖一点时间。
净涪也不客气,直接将储物戒指收下了。
看见净涪收了储物戒指,杨元觉站起身来,分别认真看了净涪及安元和一眼,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还能见到你们好好的。
净涪沉默着,但安元和却同样认真地回了杨元觉一眼。
杨元觉心下微微摇头,只对着净涪、安元和两人拱手一礼,转身就出了灵舟,化作流光往展双界去了。
安元和看着杨元觉远去,才回头来看净涪。
净涪只冲他笑。
安元和低低叹了一声,却也拿净涪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多加留心。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忘了叮嘱净涪一句,有用的我的,记得叫我。
净涪看着他一阵,竟笑了笑,点头应了。
安元和总觉得有些不安,自己斟酌了一阵,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面对自己的好友,净涪格外的坦诚,没有半点遮掩。
只是有一点想法。
有一点想法?
安元和听见净涪的答案,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好一会儿后,他才再一次叮嘱道,好好想,想个清楚明白了,再行事!
净涪阖首,深以为然。
安元和默默在一侧坐着,却久久未能静心。
他心下叹了一口气,掀起眼皮觑了净涪一眼,确定净涪这会儿只拿着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安分坐着,什么都没做,他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可一盏茶不到,安元和的眼皮子又掀起来了。
他索性将手中宝剑归入鞘中,从他自己惯常的储物戒指里摸出一柄小剑。
那是一柄小木剑,和当日净涪拿菩提树枝干做给安元和那把小剑的样式一模一样。
或者说,净涪本就是按着这柄小木剑的制式给安元和做的那把小剑。
安元和拿定小剑,也没做什么,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小剑剑身,渐渐出神。
净涪翻看过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似乎想定了什么,收起这部经典之后,他伸手去探自己的随身褡裢。
先是一幅卷轴被净涪捧了出来,摆放在面前的案桌上。再接着被他取出来的,却是一个木匣子。
菩提树幼苗从净涪的袖袋中探出一半来,哪怕这木匣子里有着封禁,但它还是能察觉到木匣子里头装着的那些菩提子们。
你怎么这么多菩提子?菩提树幼苗好奇地问道。
净涪就答它,因为我当时收得的就多。
他的声音没有特意遮掩,自然就惊动了另一侧的安元和。安元和抬头看了净涪一眼,目光很快又落下,看见了那个木匣子。
他收了手中的小木剑坐过来,问净涪道,这里头的是什么?
净涪就答他,菩提子。
说着,净涪还打开了木匣子,让安元和看了一眼。
安元和也都沉默了。
这木匣子已经不小了,可这木匣子里还是盛了不少的菩提子,还是灵光内蕴,看着就极是不凡的菩提子。
安元和一眼过去,便大概将里头菩提子的数量估算了出来。
不下数百粒。
净涪也不在意安元和的目光,直接就将那菩提树幼苗从袖袋里摸了出来,放入那木匣子里。
菩提树幼苗冷不丁被净涪搁置在一堆菩提子里,很是愣怔了一阵。
安元和看着净涪动作,很快就猜到了什么。
你想种树?
种树?什么种树?种什么树?怎么种树?
一连串的问题浮在菩提树幼苗心头,让它脑袋都有些胀痛。
安元和问完话后,都不需要净涪明确的答案,就已然明白了净涪的盘算。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
但真要将这想法落实,也有许多的问题。
譬如,净涪现下手里的,都只是菩提子,还不是菩提树树苗,要让这些菩提子发芽,就得花费很大的功夫。
这还只是第一个难题。
安元和才堪堪想到这里,忽然记起了什么。他迅速抬起目光来,觑了木匣子里犹自愣怔的菩提树幼苗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如果有这株菩提树幼苗帮忙的话,这一个难题应该是能解决的。
可是就算这些菩提子都顺利地发芽了,净涪又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菩提树幼苗送入沉桑界,乃至送到那些需要的凡俗手里,确保它们不会被掠夺或是毁灭?
净涪又要如何,确保这些菩提树幼苗真正地起到作用?
安元和只是这般粗粗一想,就觉得棘手。不过安元和什么都没说,只在一边看着净涪动作。
他能想到的问题,净涪也必然能够想到。而净涪既然将这些菩提子翻出来,定然是已经有了相对周全且可行的计划,他现下需要做的,也只是相信净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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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这会儿也没去看安元和,他只望定了这会儿端坐在数百粒菩提子中央的菩提树幼苗。
你也曾在那方天地里走了一遭。净涪淡淡说着,同时抬手往那沉桑界指了指,你一直跟着我,也该知晓那里头的些许事情。
因着净涪的严肃,菩提树幼苗不知不觉也收敛了心神,认真地听着净涪说话。听得净涪这话,菩提树幼苗也点了点头。
是的,它晓得。
虽然不多,但净涪知道的,它也知道。
净涪见它上下飘了飘,才又说道,因为那方天地里的水太浑浊,我不想贸然深入,乃至陷入其中不得脱身。这是自保之策,我不曾有过犹豫,也未曾后悔。
菩提树幼苗看着面前这个小和尚,沉默了片刻,又上下飘了飘。
这小和尚说的是实话,菩提树幼苗尽知。若换了是它处在当时的情景,它......
它大概也是一般的选择。
虽然它是一棵树,一棵菩提树。
净涪看它理解,面上神色不动,只继续说道,但我们退,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菩提树幼苗愣怔了一下。
净涪带着杨元觉、安元和离开沉桑界时候,它在一旁,杨元觉离开灵舟之前与净涪、安元和两人说话时候,它也在一旁听着看着。
它明白净涪的态度,也理解净涪的选择,但它完全没想到,净涪居然把它也给安排上了。
听听净涪跟它说的什么话,我们?
谁跟他们我们!
它才不跟他们我们呢!
它是树!
而且是菩提树幼苗!
跟他们这一个和尚、一个阵修、一个剑修的,可不是我们!
然而,菩提树幼苗望入面前这个小和尚的眼睛,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不得不说,净涪的做法,委实触动了它。
诚如面前这个小和尚所说,他们可以不理会这方天地,也可以不在意那些修士,但这方天地的凡俗,何其无辜......
他们既然撞上了,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菩提树幼苗心下一叹。
好吧,我们。
它到底还是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面前的小和尚听得它的话,嘴角抬起,拉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引动这些菩提子的生机,催它们发芽。他顿了一顿,又问道,怎么样,做得到吗?
菩提树幼苗觑了净涪一眼。
做得到吗?这点小事,怎么可能做不到!
这小和尚真是太小看它了!
菩提树幼苗这般想着,却是晃动了头上枝叶。
随着那细嫩的枝叶轻轻摇晃,有青翠的灵光升腾,纷扬洒落。
这些星星点点的灵光洒落在木匣子里的数百颗菩提子上。这数百菩提子初初还没有什么反应,但随着这些灵光的不断洒落,净涪与安元和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木匣子里那些菩提子的生机渐渐浓郁。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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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待到菩提子中的生机达到一个临界点时候,菩提树幼苗便停下动作,收了挥洒的灵光。
看着安安静静地浮在半空中却明显萎顿许多的菩提树幼苗,净涪站起身来,沉默合掌,与菩提树幼苗拜了一礼。
菩提树幼苗什么都没说,身体一晃,须臾间回了净涪的袖袋里。
净涪能察觉到菩提树幼苗渐渐平静下来的灵机。
消耗过多,它睡过去了。
安元和伸手拣起一颗菩提子拿到眼前细看过后,才又将这菩提子放回木匣子里。
虽然这里的数百颗菩提子没有一颗是真正萌芽的,但凭着这些菩提子里浓郁的生机,也足够承担起净涪给予在这些菩提子上的厚望了。
而且看菩提树幼苗早先时候的模样,显然消耗不少。真要继续下去,只怕就要损耗菩提树幼苗的本源了。
总不能真为了这些菩提子,损伤菩提树幼苗的根底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接下来,净涪从杨元觉塞给他的那个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又一个阵盘,要给它们添上些手段。
安元和随意瞥了一眼净涪拿出来的那些阵盘,也从杨元觉塞给他的储物戒指里取出类同的阵盘来摆在周围。
不多时,他和净涪两人侧旁就分门别类地垒着一堆堆的阵盘。
这些阵盘的种类繁多,功效却很是相类,基本都是隐蔽、遮掩、封锁类型的。
也对,如果净涪投放到沉桑界中的菩提子没有这般手段护持,只怕这些菩提子早就被沉桑界中的修行者们抢光了,哪能真落到最需要他们的凡俗手上?
因着杨元觉也在这沉桑界里吃过苦头的缘故,杨元觉为他们三人准备的阵盘也大多是这几种类型的,而且储物戒指里储备的存量也很是不少,故而即便净涪掏出了数百颗的菩提子,这些阵盘还是够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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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和粗略估算了一下,可也不能真放下心来。
他目光在周围摆放着的一个个阵盘扫过,最后看向净涪。
净涪本来也正拿着一个阵盘在手,对着面前的菩提子琢磨,忽然问安元和道,你手上有多少木匣子?
木匣子?
安元和一下子想到了净涪问他这个问题的目的,他瞥了一眼自己的储物戒指,摇头道,不多,起码不够存放这些菩提子。
这里足有数百颗的菩提子。以一颗菩提子需要一个木匣子来算,他们就需要数百个木匣子。而且因为这些木匣子需要被他们从这虚空外投放到沉桑界中,所以材质也需要特别考量。
净涪理解地点头。
安元和一个剑修,有几个、十几个空木匣备着,很是正常。可数百个,他还真没有。
不过不打紧,安元和手中的木匣子没有多少,净涪手头上的数目也不够,但杨元觉作为一个常常需要自制空白阵盘的阵修,合适的木材他是备足了的。而且因为他先前只带走一部分必须的物件,手上的东西连同储物戒指都尽数留给了净涪,所以合适的木材净涪现在就有。唯一的问题是,他们需要自己制作木匣子。
安元和听净涪简单两句说完,什么都没说,只直接向净涪伸出手,给我。
净涪全部客气,直接便摘下了杨元觉给他的那枚储物戒指,放到了安元和摊开的手掌上。
安元和一边挑了储物戒指里完整的木材出来,一边还不忘问净涪,你需要多大的规格?
净涪想了想,取了一个比书本略大一点、一指高的木匣子向安元和扬了扬,这样的。
安元和点头了解,便开始忙活。
净涪没再在意他那边的动静,自己取了一个木匣子打开,又扫了一眼他随身褡裢里的许多经典,动作一顿,随即捧出一部经典来。
这部经典并不是最精短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而竟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他先将那部经典仔细放入木匣子里,然后又取了一条五色缕放入《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侧旁,最后才拣了一颗用自身灵力封起的菩提子,摆放到木匣子的角落处。
安元和动作非常迅速,净涪不过才堪堪放好这三件佛宝,他已然将一段木材分理收拾妥当,一列木匣子堆放在净涪一侧。
看见净涪选定佛宝,安元和顿了顿,寻着个空档问净涪道,你为什么选了这一部?不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更精短,更利于凡人记忆、诵读吗?
净涪停下手上动作,转眼望定安元和,认真解释道,《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确实有着这许多优点,理当更容易在凡俗中流传。可现在那些凡俗们当前最需要的,是能够帮助他们的力量。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和空间去增强自身了,当前能为他们做的,是帮他们找到可以借用来庇护他们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净涪私以为,大概还该是那位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药师琉璃光如来。
净涪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他们被染了病,需要药。
安元和立时就理解了。
被污染了内心,扭曲了自身意志的沉桑界凡俗们,自身无力抵抗,需要的是可以庇佑他们度过这一劫难的存在。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虽然神妙,但在当前的局势下,救不了那沉桑界里的无数凡俗。
净涪与安元和解释过,便又埋下头去,继续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待到他好容易将一个木匣子封存处理妥当,他手上的木匣子已经变了个模样。
厚实严密得似板平的石块,完全看不出它木匣子的本相来。
而这会儿,净涪手边也已经多了几个空白破碎的阵盘。这是阵盘中封存的阵禁被人巧妙抽出,完好无损地封入另一处去的缘故。
也就是被杨元觉特意指导过如何完美拆解他自己制作的阵盘的净涪了,换了个人来,还真做不到这种程度。
起码,安元和自己是做不到的。
安元和又解决了一根木材。
只是碍于净涪那边的进展缓慢,为了避免这周围垒着的东西将他们两人都给埋了,安元和方才将那些已然制成的空白木匣子另外收起而已。
本来安元和只是随意停一阵,抽空去看看净涪那边的状况而已,没想到净涪竟没有放下他才刚处理完的那个木匣子,而是在案桌上寻了个空档,取了沉桑界地形的沙盘来。
安元和收回本来要去拿另一根木材的手,也转了目光去看那个沙盘。
净涪的手指就点在那个沙盘上,然后稍稍用力,直接在那沙盘的地形处描画起来。
安元和看得一阵,忽然明白了净涪的意图。
往沉桑界世界中投放菩提子也不能随意投放,须得仔细安排,才能让那自菩提子中萌发的菩提树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安元和顿时精神一震,也顺着净涪手上描画的图形思考起来。
等沙盘处的图案彻底成形,净涪才直起身,侧眼看安元和,问道,如何?
安元和点头,甚妙!
他虽然先前一直在洞府中静修,少有走出洞府的时候,但净涪、杨元觉两人收集的情报,他也尽数听了,如今与净涪挑选出来的各处位置一一映照,自然就知道其中的妙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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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和再看了一眼面前的沙盘,目光在沙盘上净涪特意点下的节点处流连,最后重重地重复了一遍,甚妙!
那沙盘处,有泛着金色的光点如天星点缀,隐隐沟连又相互遮掩,完全将他们探清的沉桑界凡俗聚居地庇护起来。
但是......安元和难得的有些迟疑,这是不是太过猖獗了?
不是说好了,他们只是要给沉桑界中的凡俗一点希望吗?可如果真将净涪手中的菩提子按着沙盘中的节点位置种在沉桑界那方天地里,那么将来闹出来的动静......
面对安元和的问题,净涪只是沉默。
安元和顿时就想明白了什么,你是想......试探?
净涪他,想要试探许多人,以收集更多的情报,确定更多的情况。
包括沉桑界天地意志,包括那片天地里的修士们,包括他曾经只见过一面的那位童子,也包括......隐在这滩浑水之外观望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算盘的存在。
净涪笑了起来。
这笑不带着任何的意味,只是简简单单地笑起,却也让人头皮发麻。
便是安元和这位净涪的知交好友,也只能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觉得如何?
净涪笑着,却还看定安元和问道。
安元和望定了他,半响之后,也笑了开来。
他这笑容比之净涪要来得锋锐,也要来得坚定。
那就试吧。
净涪转回目光,淡淡说道,如果元觉知道了,他会很生气的。
安元和笑容须臾缓和下来,添了几分暖意,那就让他生气吧。等他回来时候,一切应该都来不及了。
反正跟元觉他保证过了的人也不是他,而是净涪。回头元觉要是跟他们算账,首当其冲的,也该是净涪,不是他。
他只是那个被拖下水的。
安元和这般想着,看向净涪的目光里就又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净涪扭头看他,你以为,你真能逃得过去?
安元和愣了一下。
净涪又问道,你觉得元觉现在是不是已经想到了?
安元和彻底沉默了下来。
半响后,他试探着问道,不然,我们就先只将这些菩提子封存入匣,剩余的那些,等元觉回来再......
这样的话,元觉应该就不会那么生气。
安元和心里的算盘此刻也是打得啪啪作响。
这里可是有着数百颗菩提子等待封存入匣呢,工作量也挺大的。起码能拖一段时间,而元觉那边,既然他现在已经猜到了,必定也是要尽快处理完展双界那边的事情,返回这里来的。这样的话,时间或许能赶得及......
净涪都不需要看,就知道安元和想的是什么,他只回答道,就算元觉尽量加快了速度,你觉得这一段时间,沉桑界的情况会怎么个变化?
安元和、净涪能等,杨元觉也不在乎。可是沉桑界里的局势,沉桑界里的那些凡俗,真的能等到那个时候?
安元和一时又闭紧了嘴巴。
好半响之后,他默默看了净涪一眼,然后调转目光去盯着被净涪勾点了数百个星点的沙盘。
你其实也没能一下子将这个布局直接完成吧?安元和盯着那沙盘,没有去看净涪,却抬起手来,在那沙盘上先取了一个位置。
中元。
他说完,才又将手指提起,点落在另一个位置上,天。
又是一个位置被点落,地。
接着,再有一个位置被点中,人。
安元和没有再继续,但他的意思也已经很明白了。
数百颗的菩提子,完全栽种在净涪选定的位置上,确实是一个大工程,还是一定会吸引到沉桑界中各方人士目光的大工程。但也正因为这是一个大工程,所以才不是一朝一夕才能完成的事。
它需要时间。
而因为它需要时间,所以它也需要相当的隐蔽。
不然它还没有成形,就该先被人拆了,甚至还会被人沿着线索找上门来。
故而以安元和对净涪的了解,在开始的关头,净涪动作会很小心。
他必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意图暴露出去。
所以净涪最可能的做法,是先完成局部。
点与点相连成部分,再渐渐勾连其他,一点点积攒力量,汇聚成大势......
到那个时候,再想要拦住他,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但这也有一个问题。
安元和转眼望定净涪,你不怕人家直接掀桌?就像那谁谁谁......
那谁谁谁能有谁,不就是无执童子么?
净涪看也不看安元和。
情况不同,无执童子那会儿......我已经尽了我的所能,但实力还是差距过大,我也没有太多办法。
算计这回事,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的福利。而且在这诸天寰宇里,谁又知道在棋盘之外,是不是有一双双眼睛正打量着棋盘中的走向,谁又知道他们中是不是会有人兴起,随手又给掺了一脚?
净涪就是因为太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从来没有倚仗于算计,也没有完全醉心于算计。
他真正追逐的,是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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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正想要紧握在手上的,其实是力量。
护道,用的虽然是谋算,但也是力,是法,是术。
只是这几十年以来,他面对的那些存在,都不在他自己实力应对范围而已。
他这般说完,顿了一顿后,才道,被凝练成棋局的,是沉桑界天地;落子的双方,也不是我。既然如此,谁掀了棋盘,对我来说,有影响吗?
我不过是一个看棋盘不顺眼,随手想要落一子的路过之人而已。
安元和听着,又着实沉默了一阵,才带着点无奈叹道,你说的都对。
太对了。
安元和无言以对,一时怀念起了已经离开了的杨元觉。
净涪抬眼看了看安元和,想了一阵,安慰道,别太担心,我现在都还是清醒着的。
安元和道,我知道。
他说完,也收拾了情绪,看向净涪手中那板平石头一样的木匣子,问道,这样就可以了?
净涪摇头,还不够。
听见净涪这话,安元和不免也有点好奇,他盯紧了净涪的动作。
却见净涪细看了那个木匣子一阵,想到了什么,转手又是一招,托出一株九节四十九叶的异竹。
净涪将这异竹向上微微一托,那茂竹就直接飘升起来,悬浮在案桌上方。
净涪手中法决变幻,引了一点茂竹的力量压落在木匣子上。
木匣子表面顿时就闪过了一片淡青色的灵光。
安元和是知晓净涪手中这株茂竹的威能的,如今见净涪引动茂竹的力量加持在木匣子上,也就很快领悟到了净涪的意图。
现如今沉桑界世界的修士都格外的仰仗天机气数,故而遮蔽了天机气数就能掩去沉桑界修士大半的耳目。
为防沉桑界修士追逐这些菩提子,这遮掩天机蒙蔽气数的手段,自然是必须的。
但净涪做完这番动作,却还没有就此结束。
他竟还并指成剑,在他自己眉心印堂处停留片刻后,捻出一丝白色的朦胧灵光。
这一丝几乎散在虚空中的灵光不过甫一出现,就吸引了安元和的目光。
这气息.......
磅礴又伟岸,似乎带着天地的意志。
安元和沉默地看着净涪将那丝气息压入木匣子表面,又看着他将几句话封存下去,才驾着灵舟靠近沉桑界的天地胎膜,将那木匣子送入天地胎膜中去。
看着那根本已经认不出本相的木匣子穿过沉桑界天地胎膜,如尘如光一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沉桑界人间界投去,饶是安元和,那一瞬精神也紧绷了起来。
虽然不过是一个木匣子,可净涪已经在它身上使尽了浑身解数,倘若这木匣子不能达成净涪的预期目的,净涪他......
净涪倒是面色平静,除了一点目光始终追着那个木匣子之外,再无其他变化。
便连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与佛身,也只是沉默地看着。
那木匣子和着那沉桑界天地间的阳光一道,坠落在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脚边。
那本是蜷缩成一团,埋着头捂着耳不听不看的小童整个身体都抖了抖,却只是将自己遮掩得更加严实,不敢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远处的挣扎渐渐停下了,连呜咽的声音也的散了,小童也没敢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金乌西沉,月兔东升,幽寂又清冷的月光无声洒落,才真正地解开了封印。
小童默默地舒展开自己的身体,却仍然丁点声响也无。
他一直小心地在院子里活动,好容易将他的肚皮填饱,才终于想起了什么,起身小心地观望过周边的环境,才循着白天时候他听见的那一点动静,仔细翻找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应该是天上掉下来的鸟儿。有了这个,他该能尝尝肉味。
小童揉了揉自己的肚皮,安抚了一下,又抬头张望一阵,才继续去翻找。
等到他终于将院子里突然出现的东西翻检出来的时候,小童自己也愣怔了一下。
这个是......石头?
能扔到天上的,一般都是石子吧?这么大的石头,是谁扔的?而且这石头掉下来的时候,也不该只有那么一点声响啊?
小童这般幼小的年纪,许多事情都没有人教,有许多东西也不能让他理解。可小童蹲在那里许久,直到他腿脚都麻了,他还是没有离开。
净涪透过留在木匣子的印记,自然是发现了这个小童。
他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没有多理会。
他投放菩提子,除了位置之外,并没有太多的讲究。所以这菩提子到底会落到他择定的那个位置的谁手上,看的是菩提子与那附近凡俗的缘法。
也就是说,从因缘论,这小童确实是与那菩提子有缘的。
可因缘归因缘,如果这份因缘落到头上,也没有人去抓住的话,那这份缘法也只是空泛而已,落不到实处。
更何况此刻站在灵舟里执掌着净涪肉身的,不是带着些许善意的佛身,也不是每常总有些恶趣味的心魔身,而是分去了善念与恶意的净涪本尊。
于净涪本尊看来,这小童和沉桑界的其他凡俗,本没有太多的不同。所以这菩提子到底是落到了小童手里,还是被其他人捡到,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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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重点是,这颗菩提子会不会被人种下,又能不能在遮瞒天地的情况下生根发芽,长成植株。
不知这小童怎么想的,在他借着月光回到房门前的时候,他竟又转回身来,小跑跑到那石头前,弯下腰去,伸出两只瘦小的手臂,咬牙抱起了那块石头。
等他真正抱起那块石头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愣。
透过木匣子看见小童愣怔的脸庞,识海世界里的佛身微微笑了一下,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识海对面的心魔身听见,瞥了他一眼,微微眯了眼睛,问道,佛身,你不会又想收徒了吧?
并无。我座下三个弟子,已然足够继承我的法统了。佛身说完,又顿了一顿,只是心中甚是欢喜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44章
哦?心魔身讥笑一声,这就高兴了?
他看佛身面上笑容不减,又说道,菩提子他是带回去了,可他不过一个四五岁的小童,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这菩提子他真能紧拽在手里?而且还是沉桑界那样的环境?
佛身闻言,转了眼睛来看他,眼底仍自带着浅淡的笑意,你这是在质疑本尊?
心魔身很是皱了一下眉头,面上升起明显的不悦,那木匣子上确有本尊的布置在,可这小童保不保得住木匣子中的菩提子,又跟本尊有什么关系?别扯了本尊来压我!
佛身微微摇头,却道,不然,本尊想要有人将菩提子种下,希冀菩提子在那沉桑界中生根发芽。如果菩提子随意落到他人手里,那得到菩提子的人若不认得菩提子尚且罢了,可若是认得菩提子,你觉得有多少人会愿意将那菩提子种下,而非是自己直接吞没了?
心魔身一时无言。
净涪自家知自家事。他拿出来的那些被菩提树幼苗增益了灵机与生机的菩提子,哪怕称不上佛门至宝,也绝对能够得上宝物的评价。尤其是在沉桑界当前的环境中,更是足以让沉桑界中的修士都垂涎不已。
更遑论是沉桑界里的凡俗?
所以得到净涪本尊送出去菩提子的人,都一定会面对一个问题。
他......究竟愿不愿意将这一颗菩提子栽种下去,乃至看着它生根发芽,育苗成树?
这沉桑界凡俗取与舍之间的选择,也相当的重要。
心魔身抬起眼睑,目光淡淡扫了佛身一眼,嗤笑道,佛身,你是不是误会了本尊?
佛身抬起眼来,对上心魔身的目光,面上显出几分疑惑。
心魔身支起手肘撑住半边脸庞,漫不经心地道,因着我们当日宏愿,也因着我们想要试探一番,故而我等决定给沉桑界凡俗一个希望。可是......
他顿了一顿,才继续说道,我等给予他们希望不假,但倘若他们自己抓不住、错过了,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我们有何关系?与本尊,又有什么关系?
佛身脸上的笑容终于僵滞了一瞬,半响后,才渐渐收了起来。
心魔身说得其实没有错。
希望,他们给了,也送到了沉桑界凡俗眼前。可如果他们自己抓不住、错过,只能怨责他们自己,怎会与他们有所干系?
净涪本尊早已分离了自身的善意与恶念,对自己这一回动作的结果没有任何的期待,他又怎么会为此而多布置几个手段?
是他想多了。
佛身想明白后,却很快摇头微笑,将先前一瞬的诸般情绪尽皆放下。
心魔身敏感地察觉到佛身那边的变化,无趣地撇了撇嘴角。
但......这才是净涪。
汇聚善意的佛身也罢,聚拢恶意的心魔身也罢,对于外间诸事,其实也少有执着。
如同常人闲暇时候赏花,见花开会为之欢喜,见花落会心生惆怅,可欢喜、惆怅过后,待到他离了面前花丛,那些曾经在心头徘徊的情绪,也就像是拂过花丛远去的微风一样,早早就散了,连一点痕迹也都没有了。
许多时候,净涪佛身和心魔身也都是这般模样的。
所以他们之间的胜与负,更多的不在他们所争论的那一点事情上,而在于他们争论的本身。
更别提,往沉桑界世界中投放菩提子,本来也只是一步随意掺和的闲棋而已。
不过那木匣子毕竟也是花费了净涪不少心血,如今第一个木匣子被人拾起,净涪也就停下了手上动作,略略关注了那小童一阵。
安元和见净涪一直在注视沉桑界那边,想了想,也说道,你在看那菩提子的情况?也算上我一个吧。
净涪偏头看了他一眼,便就点头。
他手指变换法决,很快就在案桌上拉出了一片光幕,光幕里映照着的,也不是其他,正是那木匣子周围的情况。
安元和定睛看去,入目的便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童。
看见小童那瘦骨嶙峋的模样,安元和也禁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但他也没说什么,只细看着光幕里影像的变化。
那小童轻易就将石头一般的木匣子搬回了屋里,屋中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从大门处落下的月光照明。
可即便如此,小童似乎也不敢就这样让屋门大敞着,他将那木匣子搬到角落处之后,就小心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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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下门栓小童仿佛还不安心,他在那黑漆漆屋里走动了几步,很是熟练地搬了一张木凳堵在门后。这还没停,他又将屋里最后一张木凳垒在第一张木凳上方,方才转身回炕上去了。
看样子,若不是他年纪小,力气不够,他怕是还会将屋里最后剩下的那张木桌也一起挪到门后堵着。
安元和看着小童自己扒拉着薄被在炕上睡了,才说道,看来,沉桑界天地里凡俗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
净涪没有说话。
安元和也只是这么一说,没多想什么。
好过不好过,他也没有办法,只能轻叹这么一句而已。
安元和又往光幕上看了一眼,忽然问净涪道,空的木匣子,你还要吗?
净涪答道,要。
安元和明了地点头,又自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根木材忙活起来。
至于净涪存放在木匣子里的那部经文,这不过四五岁年纪的小童会不会认得上面的文字,安元和连问都没有问。
毕竟做事的可是净涪,现如今那样的状况,净涪怎么会没有预料?
木匣子里必定会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安元和从来没有怀疑过。
净涪倒也没有收了案桌上方的光幕,只让它就那样映照着,自己取了另一个空木匣子出来,也继续做他的布置。
第二日一早,光幕里的影像就有了变化。
天边不过堪堪露出一片天光,屋子里也只是稍稍明亮了些许,那小童居然就醒过来了。
净涪瞥见光幕里映照出来的小童,停下手上动作,目光淡淡地看过去。
小童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直接坐起身来,而是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阵,直到确定院子里没有其他的声响,他才下了床去,在地上摸索了一阵,竟掀开一片木板,从里头的小洞里扒拉出一个用油布纸裹起来的小包。
小包打开后,就看见里头只有两个拳头大小的白馒头。
小童手指点了点,连迟疑都不曾迟疑,拿了一个白馒头塞入嘴里,又利索地将那剩下的白馒头用油布纸重新包好,放回洞里去,再重新放好木板。
三两下将白馒头吃完,小童满足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又有些担忧地看着被上下两个木凳子堵住的大门。
他站起身,也不去将那两个木凳子放回原处,而是走到了角落处,摸到了那个昨晚被他捡回来的石头。
他将那石头搬到窗边,就着从天边照入的天光打量着这个石头。
说是打量其实也不太对,这小童就是将他面前的石头当做了从天而降的玩具,左翻一下,右滚一遍地随意玩耍。
他玩得特别的认真,也特别的满足。
而小童在炕床上玩着石头,净涪就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灵舟上看着他,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单纯地看着。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和佛身,不知是因着净涪本尊的异样,还是因为光幕里映照出来的那小童,竟也沉默地看着。
安元和仿佛也察觉到了净涪的异样,他停下手上动作,先抬眼去定睛细看过光幕里小童的动静,才转眼去看净涪。
每当这个时候,净涪就转了眼来,对他笑笑,才又重新转回目光去。
安元和见过他的笑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其实已猜到了点什么,但见净涪此刻心神清明,也就不再担心了。
诚然,这个小童可能有些净涪自己的影子。
不,说的不是当前的这个净涪,而是更早远的、皇甫成时候的他。
但这点影子压根不足以影响到净涪,只算是能让净涪给予一点特别的关注而已。净涪他清楚自己是谁,也非常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其实......说起来,他其实也能从这小童身上看到几分他自己过去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尚且年幼的他,也曾是这样的彷徨与寂寞。不过,幸好他还有剑!
安元和低头看着手中宝剑那清宏如水的剑身,摩挲着被他握在手里的剑柄,极轻极轻地笑了笑。
那笑容甚是温柔,除了此刻恰正抬头往他这边看来的净涪,竟是再无人能得以一见。
净涪看见安元和唇边的笑意与他周身隐隐勃发的剑意,眼底也柔和了一瞬。
不过他没有打扰安元和,仍然转了目光,去看那光幕中映照出来的小童。
因为这时候与石头玩耍的小童仿佛是碰到了关窍,那封闭得严实的木匣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打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裂缝打开时候,几句话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愣在那里的小童耳边,也只落在他耳边。
净涪知道那几句话都说的是什么,这世间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因为那几句话本来就是他说的。
小童一动不动地愣怔了许久,直到院子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他才仿佛回过神来。
他一把将裂开的石头抱在怀里,左右看了看,都没找到足够安全的地方。
放着食物的小洞空间不够了,放不下这块石头,而且也来不及了。
院子外的声响渐渐的近了,小童额头都冒出汗来。就在那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几乎来到门前的时候,小童惶惶的目光落在石头上,才猛然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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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石头抱起,直接翻下炕床,几步跑到角落处,直接将石头放在那个位置,然后迅速又小心地在石头上方压了压,都来不及检查那石头的模样,门板就被人哐哐哐地打砸着。
来......来了。他作出刚刚睡醒的声音,匆匆瞥了几眼石头,又轻悄地回到炕床边上,特意弄出几个声响,才跑到门边,将两个木凳挪开,推起木栓,打开门来。
似乎是他拖的时间有点久,门外等着的人烦躁了,都还没等他把门拉开,只堪堪推起了木栓,那人就直接在门板上用力。
他一个四五岁的小童,力气又能有多大?
被门板那边传来的力道一压,他整个人都往一边栽下去。虽然他特意避了,脑袋还是一下子重重惯在地上。
他倒在地上,好半天没能缓过气来。
可他推开门的父亲却看都没看他,摇晃着身体就跨过门槛入屋。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男人仿佛还没消气,一脚就踹在他肚子上。痛得他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脑袋昏眩得完全不知外事。
那男人完全没在意,拖着身体走到炕床上,眯着眼直接就栽了下去,抱着薄被睡得昏天暗地。
小童一人在地板上躺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慢慢地爬起身来。
他弓着身抱着肚子站在原地,看着那炕床上那睡死过去的男人半响,到底只是咬着牙转身。
他走到角落处,抱起那块石头,跨过门槛出门。
他的速度很慢,很慢,但幸好,这院子里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可他不敢直接在院子里查看那石头,他抱着石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推开院门,往屋后的小坡去了。
坐在小坡后,小童将怀里的石头放下。
这一次他没再犹豫,直接摸到他记忆中裂缝的位置,用力一掀。
啪嗒的一声轻响,木匣子被完全打了开来,露出里面封存着的物什。
这里头的东西不多,只一部经典、一条五色的丝绦以及角落处一颗结实圆润的珠子而已。
小童盯着这里头的物什,咧着嘴笑了笑,却没伸手去碰,而是将那木匣子重又合上了。
他仔细将木匣子恢复成最初的石头模样,然后将这石头寻了个位置安放妥当,然后又将那处位置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才转身回他家里去了。
小童年纪毕竟还小,很多活计他干不了,回家也只是在院子中待着,没什么事情。
可即便如此,小童也知道自己不能在外边待太久。
不是因为他父亲,他父亲才不在意他到底有没有在家待着,而是因为,他如果一个人在外间,被人撞见,很有可能会被人带走卖掉。
哥哥不在,家里也没什么好,可总也比他一个人在外面来得安全。
小童沉默地关上院门,在院子的角落处寻了个地方坐了,抬头望着自家院子里结了梨子的梨树。
果子快要熟了,哥哥很快就能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童再没有去过那处埋着木匣子的山坡,只待在家里,和酗酒又烂赌的父亲生活在一处。
净涪仍然没有撤去光幕,可也没有多在意小童那边的状况,他很快完成了第二个木匣子。
安元和看了看他手上拿着把玩的木匣子,问道,这一颗菩提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投放下去?
净涪答道,现在。
安元和想了想,也是点头。
现在确实是一个相对合适的时候,第一个木匣子虽然已经投放到沉桑界中,落在一个沉桑界凡俗童子手里。可那小童也只是收着木匣子,没有太大的动作,当然也就没有惊动到沉桑界中的任何一方。
而且看沉桑界中的情况,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没有谁发现了木匣子。
净涪既与安元和说定,这会儿也不耽误,直接叫了北冲过来,在沙盘上点了一个位置,去那里。
北冲看了那沙盘一眼,将净涪手指点落的位置牢记在心里,应声道,是。
他回了灵舟控制枢纽处,掌着灵舟挪动了一阵,才停了下来。
净涪往沉桑界天地里看了一眼,锁定了大概方位,才将手中的木匣子往沉桑界天地胎膜送去。
恰在这时,沉桑界天地胎膜的另一侧泛起一阵涟漪,却是另有几位修士穿过天地胎膜进入沉桑界世界里去了。
有了这几个修士作遮掩,木匣子再一次无声无息地穿过天地胎膜,向着净涪划定的那个大概位置落去。
净涪看得一阵,就收回目光,并不多理会。
全不像对第一个投放到沉桑界天地的那个木匣子一般。
安元和只是看了净涪一眼,什么都没说,仍自稳稳坐着。
这第二个木匣子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开端,在它之后,净涪完成了一个木匣子的布置就将那木匣子投放到沉桑界世界中,没有多少的停顿。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在净涪往沉桑界天地里投放第四十九个木匣子的时候,案桌上方那始终未被撤去的光幕里终于又有了变化。
净涪、安元和两人默默地转了目光去看。
光幕里的影像是一片漆黑,那边似乎正是黑夜。可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夜色里,却也有厚实密集的雨珠打落。那啪啪的雨声里,却又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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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安元和只是坐着,谁都没有动作。
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光幕里很快映照出那小童的模样,但却很是狼狈,比往常映照出来的任何时候都要狼狈。
他头上有鲜血仿佛有源头一样潺潺流出,可这鲜红的血还没有落到额头处,就被雨水冲淡,他身上衣物破碎,脖颈间还有几个深深的指印。
那小童在雨里顿了许久,才伸出手去,将那被埋在泥土里的木匣子翻出。
他掀开木匣子,看着那木匣子里的三样物什。
天地间仍然有雨水连绵不绝,可这雨水却一点都没能落在木匣子里,自然而然就离开了木匣子的范围,还外间滑去。
不染尘埃。
哪怕是尚且年幼的小童,在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也不禁浮起了这样一个曾听人提起过的说法。
小童看着那木匣子,咧着嘴笑了起来,可那笑容在这夜里、雨里,衬着他满身的狼狈,却只显得嘲讽。
那本不是该在他面上出现的表情,在这一刻格外的刺眼。
饶是安元和,也不由得撇开了目光。
最是让人不忍的,向来都是幼崽。
但净涪仍然只是看着。
那小童也只看着那木匣子里的经典、丝绦和菩提子,但他的目光似乎已经透过了这三样物什,看到了远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净涪。
很久之后,才有破碎又尖利的声音在这夜里响起。
......哥哥死了。......
这时的小童虽然算不上歇斯底里,但也没有了初见时候的小心谨慎,他仿佛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小心的了。
父亲......那个男人杀的,因为他想要将我卖给牛老二。
牛老二最近不知打哪儿发了一笔大财,那个男人想要,所以他要将我卖给那个人......
你是天上神佛送下来的......
小童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哪怕满身上下都是稚气,话语里、眼睛里也多是沉沉的黑。
......这里的人,真的能够得到你吗?
他似乎只是在问着面前木匣子里放着的三样物什,又仿佛是想要问曾经与他说过话的净涪。
安元和抬起目光,看向净涪。
净涪回了他一眼,又转过视线去,望定光幕里映照出来的小童。
小童仿佛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什么回答,就又问了一遍。
......这里的人,真的能够得到你吗?
连绵的雨声仿佛是天地的沉默,也仿佛是天地的回应。但小童统不理会,他只望着面前的木匣子,看着木匣子里的经典、丝绦和菩提子,等了一阵没回应,就又问。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仿佛没有个答案,他就会一直这样继续。
净涪垂落了眼睑。
......这里的人,真的能够得到你吗?
他以为自己能得到的仍然只有沉默,但他真的听见了,当日那个声音重又在他耳边响起。
你以为呢?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问题,终于让小童又沉默了下来。
他眼睛的焦点渐渐涣散开去。
过不得多时,一声沉闷的声响从光幕里响起。
却是这小童终于支撑不住,昏倒过去了。
安元和看向净涪,净涪无声抬起一根手指,直接就在光幕上点向落在泥水里的木匣子。
一片朦胧的灵光升起,将小童整个人裹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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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灵光升腾而起,向着小童裹夹过去的时候,那边本正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的夜雨仿佛也有一瞬间的停滞。
安元和看见,微微蹙了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继续看向光幕里映照出来的画像。
那朦胧的灵光依旧团团裹夹着不远处的小童,未有任何变化,可那仿佛是被什么惊动了一瞬的沉桑界天地意志在那周遭徘徊得一阵,到底悄然散去了。
夜依旧是深沉的黑,雨也是瓢泼一样的下着。
一直到得天色将明,大雨渐歇,那裹夹着小童的灵光才悄然散去,露出了内中那个满身狼狈,状态却好转太多了的小童。
不过清晨时分,温度极是寒凉,小童睡得也很不安稳,只将自己蜷缩着团成一团。
安元和细看了那小童一眼,对净涪说道,净涪,你打算怎么安置他呢?
净涪直接摇头,接下来他要做什么选择,怎么走下去,都只在他,不在我。
安元和目光动了动,但他理解了净涪的意思。
净涪送出去菩提子,确实也有几分试探沉桑界这滩浑水的意思,可别忘了,他真正的目的,只是想要赠予沉桑界凡俗一线希望而已。
这线希望到底会落到谁人手上,他们又会怎么去选择,净涪却是没有什么打算的。就算他择定大体位置,将菩提子送到地方,那也是因为净涪希望能将这些菩提子的威能发挥到最大而已。
若事情没能达成净涪早先推演出来的最完美局面的话,那也无甚关系。顶多,就是将那数百颗菩提子尽数暴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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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菩提子净涪送出去了,本来也没打算收回来。
安元和理解净涪的意思,也明白净涪的立场,便是安元和自己,也没想要太过沾染这沉桑界的浑水。只是,看着那小童的模样,饶是安元和,也不由得生出了三分怜悯。
尤其这小童还不是个例,他只是那沉桑界世界中无数幼童中的一个。更甚至,随着沉桑界天地的情况恶化,他们这些孩童还会更艰难。
这小童能得到净涪送出去的菩提子,已经算是福缘深厚了,还有许多许多的幼童只能因为那自人心中勃发的黑暗而沉默死去,就是侥幸存活下来,也得被这世界催逼着扭曲心性,继续沉沦。
安元和不自觉地垂落了眉眼,他原本紧握着手中宝剑剑柄的手竟都渐渐松开来了。
手中有剑又如何?斩不断弥漫在人心中的黑暗,灭不掉根植在人性深处的狠绝,面对沉桑界那样的局面,他便是握紧了宝剑,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还说是剑修......剑修就是这样的吗?!
几乎是安元和眉眼垂落,手指力道松懈的瞬间,净涪就敏感察觉到了安元和那边的异样。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和佛身同时爆喝出声,不好,是反噬。
净涪本尊动作异常迅速,手指以肉眼不可辨别的速度快速舒展,结成清净印,清净光明云、智慧光明云、功德光明云、本性灵光齐齐升起,向着安元和那边涤荡而去。
层层明光映照,安元和面色挣扎了一阵,到底抬起眼来,看见坐在对面的净涪,随后才再度用力,紧握住宝剑剑柄,费力牵引本命宝剑剑气,转入定中。
而在他的四肢百骸,却有丝丝缕缕的幽灰色魔气浮现,牢牢攀附着他的肉身。
幸而这些幽灰魔气还只攀附在他的肉身上,没有侵入他的神魂里,情况才算不上棘手,否则,就连净涪都要头疼了。
心魔身和佛身看着安元和在层层光明云照耀中转入定境,很是松了一口气。
净涪本尊细细察看过安元和的状况,才往识海世界里说道,目前来说,他已无甚大碍,但为了以防万一,日后得多注意他的状况。
本来安元和就是在借用沉桑界天地中弥漫的幽灰魔气磨炼自己的剑道,幽灰魔气难缠,自然没有那么容易随他心意催动,会闹出些幺蛾子来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心魔身皱了皱眉头,说道,不然,我们将光幕给撤了?
本尊还没说什么,佛身就直接摇头,元和如果真会为了沉桑界天地里的凡俗触动剑心,那这光幕就不该撤。毕竟,堵不如疏。
佛身说得极其在理,心魔身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但他也在心里记了一笔,接下来的时间,他多分了几分心思着落在安元和身上。
安元和从定境中出来,还在低头反思,就察觉到了净涪的目光。
他下意识抬头对净涪点了点头,说道,我没事,不过是一时心念勃发,因此触动了那些幽灰魔气而已,不碍的。
净涪眯了眯眼睛,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若有需要,只管叫我。
安元和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刚才的情况虽然有些危险,但确实在他的预料之内。
毕竟么,既然想着拿人家当磨剑石来打磨他自己的剑心、剑意,就要有被人家磨断的准备。
安元和闭目静坐得半日,才堪堪将自己的状态重新调整过来。他睁开眼时候,下意识就向那案桌上的光幕看去。
光幕倒也一直没有撤下,现在还映照着沉桑界那小童的状况。
这会儿小童已经离开了他的那个院子,穿得像个小叫花一样,在那附近游走。
不过光幕里映照出来的影像,已不再只有那个小童,还有其他的同样拾到木匣子的沉桑界凡俗。
男、女、老、幼,尊、卑、贵、贱不一而足。
安元和追着看了一阵,才看出了些许脉络。
净涪目前投落下去的木匣子已有三个,但除了拾到第一个木匣子并将它打开了的小童之外,剩下的两个木匣子都被人当作珍奇之物,在不同的人手中流转。
竟再没有谁打开过那两个木匣子。
安元和沉吟一阵,又看了一眼那边的净涪。
净涪仍在布置着最新的一个木匣子,察觉到他的视线,虽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但还是抬起目光向他望过来了。
安元和抿了抿唇,踌躇一阵,到底没说什么。
还有什么需要询问净涪的呢?
问他如果这些木匣子一直没有被人打开,就由着这些木匣子在沉桑界凡俗的库房里积灰到沉桑界的混乱爆发么?
没必要。
净涪已经将他能够给予的帮助送到沉桑界那些凡俗手里了,是他们自己做出了选择。
净涪只瞥了安元和一眼,就知道安元和现下想的都是什么。
他在木匣子上描画着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又很快继续起来。
待到一个木匣子布置完成之后,净涪也没叫北冲,而是直接将手中木匣子向着沉桑界那边投了过去。
那最新的木匣子穿过沉桑界天地胎膜,和它先前的同伴一道,和着光落向沉桑界凡俗的集市里。
本来正窝在角落处愁眉苦脸地看着身前箩筐,为自家一直没有卖出去的物件发愁的六旬老汉耳朵一动,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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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抬头左右看了看,然后又前后看了看,目光须臾一凝,终于看见了落在更角落处的那块扁平石块。
那是......什么?老汉暗自嘀咕一声,实在怀疑自己眼花了,抬起手来很是揉了揉眼睛,才又睁开眼去看。
......真的还有!老汉心头猛地一跳,他又一次抬头,左右前后地看过,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竟像个二三十岁的汉子一样,灵敏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窜起,等到他重新回到箩筐后头坐着的时候,他手边也多了一块黝黑的石块。
他趁着旁人不注意,几下将石块垒到箩筐下方,将石块遮掩了起来。
安元和看见他的动作,心中有所察觉,又转头去看净涪。
净涪却没去看那光幕,只低着头,继续处理着手上的另一个木匣子。但他却回答安元和道,只是在木匣子上添了一个小法术而已。
他说得甚是轻巧,安元和却是微微笑了起来。
安元和眉眼都舒展了许多,他倒也没说什么,看了净涪手边堆着的那些空木匣子一眼,也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截木材,继续处理起来。
光幕映照出来的画面里,夜色渐渐沉落,老汉仍然没能卖出去多少果子,可集市散了,他也不敢在那里逗留,收拾了自家的东西,跟着村人一道回家。
不过比起往常时候来,老汉面容上的愁苦也淡了散了。
老汉辞别村人,就推门入屋,若无其事地吃饭洗漱。到得夜色深重了,他才带了老伴,摸索着将那石块小心地拿回他们自己的屋里。
老妪被老汉神神秘秘的动作激起了疑惑,但也按捺下来了,直到他们回到了屋里,她才低声问道,这个......是什么?
一块......仿佛随处可见的石头?
老汉将自己今日里看见的这石头异状和老妪夸张地形容了一番,然后总结道,这一定是神仙用的宝物!
神仙!?老妪惊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将声音堵在咽喉里,她低声问道,真的是......
老汉郑重点头,拉了老妪来,让她对着油灯下的石块细看,还将自己的诀窍都跟老妪说了。
你看着它,别想为什么,只想......它是什么。老汉骄傲地道,它就会告诉你的。
老妪将信将疑地试了一会,脸色直接就变化起来了。
竟然真的是!
她的手也在抖,拉是拉不住老汉的,只能搭在老汉胳膊上。
居然真的是......老天保佑!神仙保佑!佛祖保佑!
老妪一连念叨了好几位尊号,才算是勉强停了下来。
老汉挺着自己佝偻的腰背,支撑着自己的老妻,也在低声说道,现在世道越来越乱了,有这一件神仙的宝贝,只要别传出去,不说我们家,就连我们村,我们乡......都有活头了!
老妪听着,连连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油灯下的那个黝黑石块,不过嘴唇仍在颤抖着,颠来倒去地念叨,老天保佑!神仙保佑!佛祖保佑!老天保佑!......
只是他们老两口凑在一处惊喜到错乱的时候,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外间厚重的夜色中,有细微的风不住地旋起落下。
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净涪也就罢了,安元和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净涪,那是什么?沉桑界天地的意志,还是别的什么人,发现了那木匣子?
净涪平静地看着光幕里的影像一阵,应道,是沉桑界天地意志。
安元和的眉头蹙起又放开,紧接着又蹙起。
它......
他没说完,直接就将话截断了。
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只静等着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反应吧。
净涪抬起目光看了安元和一眼,说道,不必担心,没有什么大碍的。
安元和闻言,心念一转,也就能持定心境,静看光幕里影像的变化了。
毕竟沉桑界天地意志会发现这些木匣子,净涪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而且当前事态的发展,却正正好能让沉桑界天地意志的态度真正展现出来。
哪怕仅仅只是当前的,未来如何尚且不能确定,但也具有足够的价值了。
因为沉桑界天地意志的态度,恰恰正反应了沉桑界天地目前的状况。
安元和心念电转的时候,时间却没有因为他而停留,光幕里的影像渐渐发生了变化。
可那变化......
安元和看着看着,眼神也有了几分愣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沉桑界天地意志这就......离开了?
没错,老两口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风停了,散了,只得点点尘埃在夜幕里纷纷扬扬地洒落。
沉桑界天地意志来过,却什么都没做,就像祂到来时候的那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不止,净涪接触过景浩界天地意志,对于天地意志的动向,他比安元和更敏感,祂还自发遮掩了天机。
祂还自发遮掩了天机......安元和将净涪的话重复了一遍,才说道,所以,沉桑界天地意志的状态,其实还算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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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是知道的,现在沉桑界那边的天机,简直就跟清水一样,和它那边的局势情况形成了绝对的反差。
几乎可以说,沉桑界的局势情况有多混沌,它的天机就有多清晰透明!
净涪没点头也没摇头,不能确定。
但饶是如此,安元和也还是微微松了口气。
这样......他们能做的事情就多了一点吧。
不过这样的想法才刚从他心底萌生,安元和自己就立刻醒觉起来。
不能!
就沉桑界那边的状况,还是能有多小心就多小心的好。
谨慎总比贸然踏入浑水来得强!
安元和不想因为自己将两位好友也带入绝境之中。
他收拾了心情,又自捡起那半截木材,继续忙活。
净涪看了他一眼,静静收回目光。
安元和、净涪这两人在停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灵舟上小心动作的时候,杨元觉也终于回到了展双界。
甫一回归展双界,踏入宗门范围,杨元觉就被人拦了下来。
拦住他的人足有一个六人,一个小队,而且身上的袍服特征明显,叫他怎么都不会错认。
那是他们宗门的执法者,向来执掌宗门法规,很是难缠。
杨元觉狠皱了眉头,问道,什么事!
领头的队长显然认识他,也无意得罪他,见得他态度冷淡不耐,也不生气,上前见了一礼,就言简意赅地答道,听闻杨长老是刚从沉桑界归来,我等奉命行事,请杨长老先到陈太上那里走一趟,以作检查。
杨元觉一时不动,只问道,单只我一个人?
那小队长低头,回道,尊掌门手令,所有从沉桑界世界归来的同门,无有例外。
杨元觉的眉头才稍稍放松了。
那走吧。
那小队长也暗自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抬手对着杨元觉一引,杨长老,请。
杨元觉也不客气,转了个方向就走。
那小队长领着自己的下属在旁边陪着,可他才刚动身,耳边就传来了杨元觉的声音,......领了法旨去往沉桑界的同门,有几个回来了?
那小队长心头咯噔一下,偷眼往杨元觉的方向看了看,才回话道,目前只得杨长老您。
杨元觉就再没有了言语。
一行人等的脚程很快,过不得多时,就落在了一处连绵山脉的山脚位置。
他们才刚刚站定,就有一道虹光从山上垂落,裹了杨元觉就收了回去。
那一队执法者们没有跟上,只沉默地对着那虹光消失的方向躬身一拜,就转身走了。
杨元觉稳定身形,果然就看见了堂中满满当当坐了的宗门长辈。
不止有宗门当代掌门和他师父任子实,还包括宗门的诸位长老和几尊太上长老,可以说他们宗门里当前所有的大修士基本都到了。
不在的,此刻也都在看着这边。
杨元觉稳定心神,躬身一拜,称道,弟子杨元觉,见过诸位太上长老,见过各位师长。
坐在前方正中央位置的掌门笑开,和声说道,快起来吧,这里都是你的长辈,几乎看着你长大的,你不用这样拘礼。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他师父任子实旁边的那个空座,坐吧。
任子实也对着他微微点头。
杨元觉又是一礼,才走到那位置,坐了下来。
至于那领着他过来的执法者小队长说的检查......
笑话!现在他整个人就站在宗门各位高阶修士面前,他身上有没有问题,他们这些前辈一眼就看得清楚明白,还需要特殊验看?
他才刚在位置上坐定,上首的宗门掌门就和声问道,你这么快就从沉桑界中回来,可是有什么难处?你且尽管说来,我们替你想想法子。
掌门的话很是和暖慈爱。
光是这一番说辞和姿态,就已经明白表明了宗门的态度。
杨元觉心头安稳,略略停顿片刻,就按自己一路上整理妥当的思绪开头。
诸位师长明鉴,弟子这会儿就从沉桑界世界中回转,其实也是逼不得已。
任子实听见杨元觉这话,眉头也是皱了皱,竟越过掌门直接开口说话,是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杨元觉心里泛起阵阵暖意,眼角余光在前方的宗门掌门面上转过,才摇头说道,不是,是弟子及两位好友在沉桑界中发现了些状况,不得不从沉桑界世界中退走。
上首的一众长老面面相觑得一阵,宗门掌门缓缓道,是什么状况?
杨元觉就道,沉桑界的秘境墓穴里葬着的,不是寻常魔修,它甚至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而只是一个左臂......
堂中没有人打断他的话,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经我好友净涪打探,那左臂,乃是一尊金仙境界大魔的手臂。
金仙!?
杨元觉的话语像是一颗惊雷,直接引炸了这一个坐满了高阶修士的堂舍。
杨元觉没有说话,等待着这些师长们梳理情绪。
你说的是真的?确定是金仙境界的大魔?!
杨元觉也没等太久,就有一位太上长老开口,压住了堂舍里纷杂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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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觉点头,弟子确定。
那位太上长老深深地望入他的眼睛,堂舍里完全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人说话,便是杨元觉,也只听得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时间一下子变得太过绵长,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杨元觉才再次听到那位太上长老的声音灌入他的耳膜,将你们在沉桑界里的事情细说一遍。
杨元觉直接就将他自己理顺的事情说道了出来。
当然,关于净涪的诸多手段,杨元觉全都囫囵了过去,只细说净涪与他一同收集到的那些信息,以及将那诸多信息串联起来之后,最终得出来的结论,甚至还包括他们离开沉桑界时候的那些遭遇。
不仅仅只有任子实,这堂舍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出杨元觉含糊过去的那些地方。
但他们对视得一眼,却是谁都没有追问,由着杨元觉一言带过。
他们都不是小年轻,单只看杨元觉的举动,只听杨元觉的话语,就知晓杨元觉真的是将他能说的,都与他们说道出来了。而那些不能说的,则必定是净涪和尚、安元和乃至杨元觉自己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46章
可就算杨元觉是他们的后辈,秘密仍然是秘密,随意探究旁人的秘密,哪怕极力克制,也是过分举动,是要结仇的。
而且虽然杨元觉有不少地方含糊过去,但单凭他详细描述的那些细节,已足以证明他对师门、对展双界的坦诚,他们若真只死抓着那些地方不放,就太不该了。
杨元觉不理会上首众人变幻的心思,他将自己想说的都说道出来之后,就停下来了,堂舍内只得一片安静。
似乎已经交流过了意见,片刻之后,又有一位太上长老笑着望定他,询问道,元觉,这些消息事关重大,我等不可妄断,当得与其他各方同道商议过后,才能有个结果。
杨元觉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那太上长老见他点头,脸色又和缓了几分,他想了想,竟又说道,元觉,你曾两次踏足沉桑界天地,我们宗门里,当前最了解沉桑界天地状况的人,莫过于你了。
宗门里也不是没有人去过沉桑界天地,但在前期去过沉桑界天地的同门,因着杨元觉的示警,还在宗门里处理身上隐患,轻易离不得宗门范围,更别说是去往沉桑界天地了。更何况,就是展双界各方乃至宗门里有声音想要让他们再去沉桑界天地一探,也都被他们自己断然拒绝了。故而后期去往沉桑界打探情况的那些同门,除了走得快的杨元觉,其他的可都还陷在沉桑界天地里,等待救援呢。
如此算下来,两次踏足沉桑界天地的,他们宗门里可不就是只有杨元觉了么?
事实就是如此,因此哪怕堂舍里的其他人已经猜到这位太上长老接下来会说的话,也压下了心头的微词,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那太上长老对各处投来的异样目光视若无睹,仍自继续望定杨元觉,问道,你觉得以沉桑界天地当前乃至往后可能发生的状况,我展双界天地该如何应对呢?
杨元觉低头沉默得一阵,居然也站起身来,对着上首拱手一拜,开口答道,弟子以为,对于沉桑界天地那边的局势,我展双界天地为求自保,万不可轻易牵涉其中,当退避三舍为妙。
应对沉桑界天地变化的决策,因为牵涉太大,根本就没有杨元觉这个天仙境界的小阵修能够插话的地儿,可杨元觉偏就开口了,而且居然还拿了个避字诀,饶是任子实这个杨元觉的师父,对着满堂舍的长老,也是一阵心惊肉跳。
偏偏杨元觉仿似未觉,依旧泰然自若地将自己的顾虑一条一条地与堂舍中的众人说道出来。
......弟子以为,净涪说的不错,沉桑界天地已经成为了一个沼泽,谁胆敢伸手,都必定会被拖入沼泽中,深陷其内而不得脱身。可若沉桑界天地中埋葬着一位金仙大魔的左臂这个消息传扬出去,闻风而动的,不会只有诸天寰宇中各位玄仙境界的前辈,还会招惹金仙大能出没......
而且,那位金仙大魔或许也在谋划着什么。我展双界虽然有些家底,可那位金仙大魔已经布局筹谋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为天地故,为苍生故,弟子以为,退,才是最恰当的做法。
若不然,沉桑界或许就会是我们展双界的未来。
展双界这么多年积蓄的力量,其实跟沉桑界那边比起来,还颇有些不如。虽然沉桑界会这般轻易沦陷,实在是因为那个封在沉桑界天地不知多少年的秘境墓穴的缘故,可能够如此谋算、布局,隐忍这么多年的那位金仙大魔,手段与心计都非同凡响,一旦他真的完成了自己的布局,展双界天地要拿什么来抵抗这位金仙大魔?
也只有退避了。
杨元觉眨了眨眼睛,又对着上手一拱手,坐了下来。
他这一番话,堂舍里的诸位长老、太上长老也都听在耳里,心下也有了几分权衡。但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可能给杨元觉一个明确的答案,所以一众长老、太上长老们对视了几眼,保持沉默。
宗门掌门倒是清咳得一声,打破这堂舍中的沉默,望定杨元觉道,这一次我展双界能得到沉桑界天地中最准确最明朗的信息,元觉你功劳莫大。有大功,则当厚赏。元觉,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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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觉再次站起身来,对掌门拱手一礼,才站直身体问道,敢问掌门,什么都可以吗?
坐在中央位置,被一众长老簇拥,背后坐着一列太上长老的掌门郑重点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答道,什么都可以。
一列太上长老看着,面带笑意,没有谁阻拦,至于堂舍中的各位长老......他们面面相觑得一阵,到底也没有谁多说些什么。
这事,居然就这么定下来了。
任子实在旁边见得,心中既是欢喜,也是担忧。
欢喜是因为杨元觉冒险一回,终于是得到了同等丰厚的回报,而有了这一大功劳,往后杨元觉行事,就能更随意自由些了。
担忧则是因为宗门掌门这口夸得太大,倘若杨元觉真的讨要太多,回头他未必没有胆子去趟沉桑界那边的浑水。
任子实作为师父,也算是了解杨元觉这个弟子,他知道那样的事杨元觉是做得出来的。更何况,杨元觉的两位好友,净涪与安元和都还在沉桑界天地之外,杨元觉不可能就这样丢开他们的。
杨元觉躬身低头,说道,弟子修阵道一法,仰慕宗门先辈林缘祖师已久,不知林缘祖师留下的两个阵道符文,弟子能否......
任子实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
不说任子实,堂舍中的各位长老、太上长老听得杨元觉的话,一时也有些怔忪。
如果说杨元觉真的仰慕林缘祖师,他就应该趁着这个机会,讨要林缘祖师留下的阵道心得才对,怎么会是想要林缘祖师留下的那两个阵道符文?
虽然林缘祖师留下的那两个阵道符文威能莫测,非同凡响,可那也只能和仙器、仙宝相类而已,跟林缘祖师的传承不能比啊!
杨元觉他怎么会......
一众长老、太上长老的目光在杨元觉、任子实两人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眼见着任子实面皮发黑,也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他们中的不少人转眼望向了宗门掌门,频频拿目光示意他。
宗门掌门想了想,也劝道,林缘祖师的那两个阵道符文确实不错,但以你这一趟的功劳,就是林缘祖师留下的传承也不是不能给你,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杨元觉笑道,弟子私以为,弟子能得林缘祖师的两个阵道符文,已然足矣,不敢要求更多。
堂舍中众人各自权衡的时候,任子实已经缓过神来了,他看也没看杨元觉,只对上首的宗门掌门拱手一礼,说道,既是劣徒所愿,还请掌门应允,依了他吧。
不然,能如何?
掌门看了看任子实,目光直直望入他的眼底,看见了任子实心里的无奈,沉默得一阵后,到底笑开了。
也罢,既然你师父都答应了,那就允了你吧。不过单只这林缘祖师的两个阵道符文,还不足以酬赏你的功劳。这样......我作主,允你部分林缘祖师的手稿。你既仰慕林缘祖师已久,且阵道上的天赋和造诣都很是不错,林缘祖师的部分手稿落在你手上,也不算辱没了。
杨元觉躬身再拜,弟子多谢掌门。
掌门摆摆手,杨元觉才站直身体,重新在位置上坐了。
接下来,就真没有杨元觉的事情了,只是......
杨元觉目光在任子实周围徘徊许久,任子实却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有给他。
杨元觉心下明白,自家师父这一回,是真的生气了。
可即便如此,杨元觉也没想要跟任子实妥协,只能想着这里散了之后,多在师父周围转悠,只要让他师父出了这口气,就再没有别的问题了。
但任子实这会儿是真的生气了,杨元觉每每去往任子实的洞府求见任子实,得到的都只有任子实在忙,无暇见他的答复。
已经去宗门秘库中取了林缘大阵师留下的部分手稿与两个阵道符文的杨元觉惦记着这会儿还在沉桑界天地之外的安元和、净涪两人,终于在半个月后,拦住了随侍在任子实身侧的管事,盯着他道,我想要求见师父,请张老替我传话。
被杨元觉这个小主人称呼为张老的管事闻言,苦笑了一下,也跟杨元觉讨饶道,小主人,主人今早才传下话来,他忽有灵光闪耀,须得闭关研究两个符阵,谁来也不见......你就别为难老张我了......
如果是往常时候,听到张老这般说辞的杨元觉就算没有直接离开,也会转道回昔日他在这里修行时候居住的洞府,继续研究他手上的那两个林缘祖师传下的阵道符文了。可是今日,杨元觉的态度却是尤为坚定。
张老,师父有没有在研究那两个符阵,你我还不知道吗?请你替我通传一声,我不好再在宗门里待着了,我得......
你得什么?你得去哪里?!杨元觉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的门洞处忽然就响起任子实的声音。
杨元觉回过头去,正正望见任子实阴沉的脸色。
张老看见当前这局面,无声对着两位主人一礼,悄然退了出去,只将这里的空间留给杨元觉和任子实这师徒两人。
任子实没理会张老,只盯紧了那边的杨元觉。
杨元觉讨好地转到任子实面前,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父。许久不见师父,师父近来可好?听说师父近日甚是忙碌,弟子实在忧心,不知师父可有注意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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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问候着,一边讨好地对着任子实笑。
毕竟是从小放在眼前看着长大的弟子,任子实对他也生不了太久的气,若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不见他。
可是......
任子实看见杨元觉,就想到杨元觉这十几日连续过来求见他的目的,又很生气。
休息?!被人生生灌了满肚子的气,我还能休息?!不被气得个走火入魔,就已经算是我能耐了!
杨元觉脑袋一缩,避开任子实那兜头的怒火,等任子实的气势稍稍低落下去,他才继续凑到任子实身边,低声说道,师父,生气不好,生气会扭曲人心性,影响修行的,师父别生气了......
任子实见他自己都已经这般了,杨元觉还是没跟他认错,就知这小子是真的不觉得自己错了,他心思一转,顺势转换了态度,我当然知道生气不好!可谁叫你这家伙就是要惹人生气呢。
他说着,最后还长长地叹了一声。
杨元觉听见,纵然明白任子实是要压服他,心头也不免有些酸涩。
他知晓任子实是为了他好,不愿让他轻易涉足沉桑界天地那里的浑水,可他做不到。
杨元觉没有了言语,只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任子实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个弟子的性情?他转了眼,全然将眼角处的湿润压下,随意一甩长袖,喝道,跟我进来!
杨元觉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定定看着任子实已经转身回去的背影,一时也红了眼圈。直到任子实的背影渐渐走得远了,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急走几步,跟上任子实。
杨元觉在任子实这里停留了一个上午,待到午时将近,杨元觉才从任子实洞府走出。而午时末,杨元觉已经化作流光,出了展双界天地,去往沉桑界那边了。
停在沉桑界天地胎膜外的灵舟上,安元和与净涪对灵舟外时常划过的流光、遁光和灵舟等已经很是习惯了,他们甚至连目光都没有投去一个,只自顾自地忙活,偶尔往那始终未曾撤去的光幕看上两眼。
但这一日仿佛有些不同,净涪、安元和同时停住了手上动作,对视得一眼后,就又齐齐转了目光去看灵舟之外。
那是......
元觉。
他们两人笑了笑,放下手上的物什,站起身去相迎。
净涪的话才落下,就见一道流光自外间而来,轻易锁定已经隐去的身形的灵舟,乃至穿过灵舟上的层层阵禁,直接落在灵舟船头。
不过带到流光上的光华隐去,露出内中的人,一切就有了理由。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杨元觉。
杨元觉才刚刚在灵舟船头站定,就笑着往船舱的方向看去。显然,他也是听见了净涪、安元和两个人的话的。
可他才刚刚往两人那边递去目光,视线就须臾一凝。
净涪、安元和顺着杨元觉的目光,看见他们两个左右摆放着的那几个空荡荡的木匣子以及被些完整摄去阵禁后留下的空白阵盘,饶是净涪、安元和,面皮也僵了一瞬。
坏了......
杨元觉沉默地盯着那些木匣子和阵盘一阵,又转眼去看了看那案桌上方映照着影像的光幕,缓缓拉扯出一个笑容来,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的日子也过得很充实嘛。
安元和下意识地转了眼角余光去看净涪。
杨元觉敏感地捕捉到了这点变化,也随即锁定了净涪。
充实也挺好的,他说道,但我记得,我离开之前,好像有人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是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记错了还是怎么地?
杨元觉这一刻暴涨的气势,哪怕是净涪,也实在不敢抗上去。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净涪自己理亏啊。
杨元觉看着沉默的净涪,顿了顿,拖长了声音道,嗯?
净涪果断答道,没有,你没有记错。我确实曾经答应过你了的。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和佛身也都已经隐匿了,生怕净涪本尊会因为注意到他们生出让他们两个出去为他顶缸的想法。
杨元觉听着净涪这语速飞快的话语,点了点头,却抬起手指,接连在那些木匣子、阵盘和光幕上点了点,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么,这些又是什么?
安元和悄悄,悄悄地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极力避免所有会吸引杨元觉注意的意外。
净涪轻咳了一声,说道,元觉,你听我解释。
杨元觉好脾气地笑笑,你说,我听着呢。
净涪头皮一阵发麻,勉强撑住了,才简单而完整地将这些木匣子上的重重布置,以及将会被放入木匣子里的那些物什与杨元觉都分说明白。
到了最后,他顿了顿,才正色道,我也不想趟入沉桑界的这滩浑水,但......沉桑界凡俗百姓委实无辜,我想给他们一线希望。
杨元觉听到了最后,他定定地看了净涪一阵,微微叹了一口气,终于从船头处走入船舱,在净涪、安元和中间坐下,问道,那现在怎么样了?
安元和一见杨元觉的举动,就知道这一劫过去了,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回答杨元觉道,净涪当前已经往沉桑界世界里投放了七颗菩提子,可是也只有一颗菩提子被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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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不容乐观。
杨元觉听得,转眼看向净涪。
安元和与杨元觉对答间,净涪已经恢复了他惯常的冷淡和平静。这会儿见杨元觉的目光转来,就知道杨元觉其实也是担心他,他微微摇摇头,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菩提子他送下去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他也送下去了,但最后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这不在于净涪,而在于沉桑界天地的凡俗本身。
杨元觉见他确实没有什么烦扰,才微微点头,又继续问道,你们试探的......可有结果?
有。安元和答道,菩提子才刚送下去几颗,沉桑界天地意志就发现了。但祂没有什么反应,而且还特意遮掩了天机。
哦?杨元觉也有些意外,当真?
所谓最成功的谎言,莫过于九真一假。以现在沉桑界天机的明朗和清晰,倘若真有沉桑界天地意志帮忙遮掩天机,恐怕净涪的谋划还真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安元和点头,当真。
杨元觉微微点头,停顿片刻,很快又问道,那......这样是不是证明着,沉桑界天地意志还保存着相当的独立,我等大有可为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47章
安元和一时没有回答,只有眼角余光在杨元觉面上来回梭巡。
你刚刚不是还因为他与净涪的小动作而大动肝火,现在又说,我等?
所以,如今连你也心动了么?
杨元觉完全无视安元和投落过来的目光,坦然且略有点兴奋地看着净涪。
安元和默默地转了脑袋回来,什么都不说。
净涪目光滑过安元和的脸,非常自然地落在杨元觉面上,他想了想,才答道,目前来说,还不能太确定。
虽然表面上情况看上去,确实就像杨元觉刚才所说的那样,似乎大有可为之处。可净涪觉得,他们应该还是要更谨慎一些。
毕竟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埋伏无数年后,已经彻底成形的局。他们现在这样只在沉桑界世界外试探,敲敲边鼓,其实都已经冒险了。倘若真再深入,只怕就会被人彻底拖下水去,落入局中。
杨元觉听出净涪话里的意思,没有任何反驳,他直接点头,随意地应得一声,哦,这样......
那现在有什么是需要我来做的吗?
净涪细看了杨元觉一眼,确定他的心思,当即就随手捡起一个货真价实的空木匣子放到杨元觉面前。
当然有。他说道,你回来得正好,这木匣子该有的布置还什么都没有,现在就交给你了。
杨元觉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那个木匣子,又看看净涪手边的那个半成品,忽然问道,你们身上的各种阵盘、阵禁还剩下多少?
他直接看向安元和。
安元和避开杨元觉的目光,没有回答。
净涪说道,还有不少。但元和身上的那些阵盘,也在我这里了。
他说着,也很顺势地取出前不久安元和塞给他的那个储物戒指,转手递给了安元和。
安元和忙不迭接了过来,迅速收起。
杨元觉看见,却还是又将一堆堆的阵盘取出,分别给了净涪、安元和,以填补他们储物戒指里的空缺,然后才重新低下头去,打量手中的空木匣子。
净涪、安元和两个半个字不敢多说,直接将那些阵盘收了起来,又各自忙活。
安元和好容易将一截木材都给做成了空木匣子,看着杨元觉给木匣子上布上层层禁制,又看着净涪将佛经、丝绦和菩提子放入木匣子里,最后再做些许布置,才投放到沉桑界天地中。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元觉?
杨元觉听见安元和问话,便停了手上动作,将他在展双界宗门里所见所闻与两位友人说道了一遍,然后道,我从展双界天地出来的时候,宗门掌门正在联络其他各方,他们会做什么决定,我也不知。但我想......
他们中,也会有人心动的吧。
毕竟,这里埋葬着一位金仙大魔的左臂,就算他已经与展双界那边明说了自己的猜测,可沉桑界天地里的阵势而成,不论是这个天地的底蕴与积蓄,还是后续可能会被吸引而来的各方大修士,甚至是那位埋子设局的金仙大魔,都是一个莫大的诱惑。
展双界里会有人心动,委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净涪也停下手来,转眼看向杨元觉。
杨元觉对自家这两位友人笑笑,懒懒说道,沉桑界这边的情报我送回去,就已经是完成了宗门交给我的任务了,至于那些明知沉桑界情况,还一头扎进来,想要分得几杯羹汤的家伙......我才没空理会他们呢。
一切,当只看他们自己的手段和造化。
净涪与安元和对视一眼,尽皆点头,表示理解。
杨元觉看见他们表情,一扫周身的疲懒,对他们笑,不过,如果机会合适,我们几个也不是不能......做到火中取栗。
不过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净涪、杨元觉、安元和三人尽皆转了头去,望定案桌上空的光幕,看着光幕中映照出来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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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里,才刚从净涪手中脱出,落向沉桑界天地的那一个木匣子已经跌落在地上,可那木匣子附近,竟然没有一个凡俗发现木匣子的存在,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净涪心头猛地一跳,意识到了什么。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的脸色也极是凝重。
果然,光幕里映照的街角处,很快转出了一个不甚高大的身影。毕竟还是未成年嘛,身体是要单薄些的。
那十二三岁的童子脚步轻快却目的明确地穿过人潮,来到那从天而降的木匣子处。他蹲下身体,仔细打量得那块扁平又无甚特异之处的石块。
光幕忠实地映照出童子的面容,特别是那双黑沉渊深的眼睛。
虽然一个在沉桑界天地里,一个在沉桑界天地之外,但这会儿,净涪、杨元觉、安元和三人神魂却是一阵冰寒,仿佛被一个猎食者盯上了的猎物。
危险的信号疯狂刺激他们的神经,理智不断叫嚣着让他们做些什么,可他们就是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那双眼睛仿佛是真看见了他们三人这时候的恐惧,陡然眨了眨。
那无尽的冰寒和疯狂瞬间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直抵人心深处的暖意。那暖意太过和煦暖融,叫人轻易就卸下了诸般防备,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净涪面上笑着,手指动了动,颤颤抖抖地抬了起来。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似乎也在拼命地挣扎着。
那童子或许是真的看见了他们三人这边的模样,将他们三人的挣扎尽数收入眼底,他微微挑眉,在净涪手指渐渐抬升,乃至向着光幕逼近的时候,他终于转了目光,重新去看那个木匣子。
我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没想到,居然还真是你们这些小家伙在给我添乱......他嘟囔着,可沉桑界天上地下,仿佛也就只有净涪、杨元觉、安元和三人听见了他的话,他旁边的那些凡俗们仍然自顾自地生活着,根本没有发现站在他们身边的这个童子。
嗯,让我看看吧,你们都给这方天地,送了些什么礼物来。
他说着,真就伸手去,将那木匣子拣了起来。
他拿在手里,细看了一阵,居然没有蛮力破去木匣子上的重重布置,而竟是安安分分地学着凡俗一般,寻着木匣子里的机窍,打开木匣子。
木匣子打开的第一刹那,从木匣子里传出来的,就是封存在木匣子里的净涪的话语。
那本该是净涪对沉桑界凡俗解释的话,现在一字不漏,一字不差地落在了童子耳中。
童子听完,又挑了挑眉头,不过他没说什么,目光在木匣子里放着的那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五色缕以及菩提子这三样物件转过。
他仿佛想了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净涪不敢去细究,他仍自努力着,将原本搭放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抬起,尽可能地活动起来,好成功变换法决,收起那片光幕。
童子抬手伸入木匣子里,掠过木匣子里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掠过那条五色缕,直接将那颗菩提子拿在手里,拎到眼前来细细打量。
这菩提子......看着是很不错。不过可惜了,没什么大用。童子嘀咕着,声音仍自清晰地落在净涪、杨元觉、安元和三人耳边。
净涪听得清楚,手指虽然仍在尽力弯曲,但他还是说话了。
前辈境界高深,自然不是这小小一颗菩提子能够影响得了的。我等三人也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只是眼见这沉桑界凡俗无辜,想要予他们一线希望而已,让前辈见笑了。
说来也是奇怪,虽然净涪、杨元觉、安元和三人的动作受到了限制,可他们仍然掌握着部分的身体控制权,就像现在净涪能够流利说话一样。
希望啊......那童子一时仿佛若有所思,但很快,他就喷笑出声,希望......哈哈哈,没想到你这小娃儿,居然还是这么的天真......希望......
明明他自己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却称呼净涪娃儿,也是够有反差的。
但不论是净涪这个被称作娃儿的本人,还是同在一侧的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他们谁都没觉得这有可笑的地方。毕竟如果这童子的身份真如净涪所猜测的那般,人家称呼净涪一声娃儿,也确实是够格的。
而且就算这童子不是他们猜测中的那一位,单论人家表现出来的实力,他们也没有什么能辩驳的。
净涪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指们还在坚定不移地活动着。
那童子笑够了,才收了面上笑容,随手将菩提子扔回那木匣子里,顺道给净涪他们将木匣子给原样复原了。
虽然你还是很天真,但净涪......不得不说,你做的这一手,应该能给我带来几分乐趣。
童子说着,将木匣子丢回原处。
木匣子落下的声音这会儿顺利传出,落在了已经走出一小段距离的一个汉子耳边。
那看着三四十岁,面带风霜的汉子狐疑地转了脑袋,循着声音看去,很自然地就发现了静静躺在那里的石块。
刚才是......汉子面色犹疑,但不知他到底怎么想的,又或许还是因为那石块格外的吸引他目光,挑动他心神,汉子在原地站了半响,还是走了过去,将那石块捡起,看了看左右,放入自己身后的背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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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童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汉子动作,就让我看看吧,你送出的希望,到底是成功的发芽了,还是覆灭辗转,孕生出绝望来。
净涪没说话,只拼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活动手指,好让手指尽快掐连成法决。
童子全然不在意净涪的反应,转身离开。边走,他边还逗弄一般地问净涪,净涪,这一局,你站哪一边呢?
要不要......也来和我赌一把?
净涪一直抿着唇,直到手指终于成功接成一个法印,才快速说道,请前辈见谅,小僧这一次只站在局外。
光幕终于开始崩散。
但在光幕消散的最后一刻,光幕里映照出来的那童子抬起头来,目光从光幕中直直落到了净涪身上,他笑了起来。
局外?净涪啊净涪,我竟不知,你居然真是这么天真的。
光幕彻底散了。
净涪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他微微垮了肩背,急喘着填充肺部的空气,但他眼睛却往旁边转了转,看向身旁的两位好友。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也是满身大汗,显然也是才刚刚缓个劲来。
三人目光碰撞,脸色都不太好看。
净涪勉强扯着嘴角露出个笑容,他都不需要再说什么,三人便就默契地各自闭上眼睛,调息稳固自身状态。
那位毕竟疑似金仙境界的心魔大能,虽然只是这般远距离接触过一回,但谁知道自己有没有被他影响到了?谁又能真的那么轻易就确定下来?
与心魔身和佛身合力,来来回回地检查过自己的肉身、神魂之后,净涪本尊才终于睁开眼睛来。
有心魔身和佛身与他联手,净涪的动作算是最快的了。起码在他睁开眼睛时候,杨元觉与安元和还没有脱出定境。
他看了看身侧两个仍自闭目调息检查自身的好友,想了想,翻手取出那三支以菩提树枝干碎屑揉制而成的线香,以心火点燃了,插入香炉放在船舱中。
袅袅雾气很快笼罩了这个船舱,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的脸色眼看着也更平静了几分。
净涪细看过他们两人的状况,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
他取了那幅迦叶尊者的画像出来,供奉在案桌上,紧接着又取了由三十二片贝叶组合而成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捧在手里诵读。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在这种种辅助下,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的面容上渐渐地攀上了几分笑意。净涪这会儿也没空分神关注两人,心神汇聚,专心致志地诵读手中经文。
说到底,他的状态其实也没比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好多少,甚至还要更糟,毕竟那童子可是直接就找上了他。
随着他心神聚拢,静悟经文中的佛理,他手中捧着的那部佛经经文上,有点点金色流光随着他的声音一道,在文字中游走,像是佛经中的文字被净涪点亮一般,又像是佛经里的文字被净涪触动,牵引着净涪的心神,体悟经文中承载的义与理。
一遍经文诵完,净涪照例将这次的诵经功德回向,才睁开眼来。
旁边的杨元觉、安元和也几乎是同时地,向着净涪转眼望来。
净涪细看过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的状态,确定一切无碍后,他才微微点头,放下手上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对不起。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愣了一瞬,净涪却将头低下去,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安元和不赞同。
当日净涪将自己的计划与他说道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有阻止到底,而且还赞同了。
既然他当日同意,又怎么能在今日坦然地接受净涪的道歉?
他直接摇头,说道,你跟我说起的时候,我也是赞同了的。要说对不起,那我也对不起你。
他说完,直接低头,先对净涪道歉,对不起。
然后,他又侧过了身体,看向杨元觉,似乎要对他道歉。
杨元觉当即拦住了。
说什么呢?他道,你们现在跟我道歉,是觉得你们最早动作的时候我不在这里吗?
他说着,声音渐渐高扬,竟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就算当时我不在这里,后头我回来的时候,不也掺了一手,你们这样,是将我放在哪里了?!
他剜了安元和一眼,径直锁定净涪,语气渐渐带上几分阴沉,你们别告诉我......我应该躲到一边去吧?
他真怒了,喝道,给我道歉!
净涪、安元和两人连交换一个眼神都不敢,只得低头,利索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杨元觉这才算是满意了,他一巴掌重重拍在面前案桌上。幸而他控制了力道,只传出了轰然的声响,案桌到底还是完好的。
现在!他道,让我们来盘算盘算,接下来,我们到底该怎么行事!
虽然那位疑似金仙境界的大魔,而且很有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修为更进一步,远非现下的他们能够对抗。但那又怎么样?
难道因为对手太过棘手,几乎叫人绝望,他们就可以束手就擒,什么都不做,直接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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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侮辱谁呢!
不过......
杨元觉先前不住飙升的气势陡然回落。
他其实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杨元觉伸手挠了挠腮侧,转眼看向净涪,净涪......
净涪这会儿也正抬起眼来,眼波流转间,有肆意张扬而出,更显风流。
杨元觉的手顺势往上抬,捂了捂自己的眼,无奈道,净涪,你还是控制一下吧。
安元和也看见了,赞同地点头。
净涪笑了笑,却果真就端正了脸色,说道,其他的事情暂且可以放下,我们先来讨论一个问题。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也都坐直了身体,敛尽诸般繁杂的心绪,异口同声问道,什么问题?
净涪定睛,一一看过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一字一句说道,那位童子到底是好意还是恶意的问题。
杨元觉稍稍放松身体,认真回想那位童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另一边的安元和倒是不像他这般动作,而是直接闭上了眼睛。他似乎回忆着什么,眼睛都没有睁开就说话了,我觉得......这童子似乎,对我们没有恶意?
他的言语间,带着几分很明白清楚的疑惑。
安元和这话说完,就睁开眼睛来了。
净涪转了目光过来,示意他说下去。
安元和就道,不论这位童子的身份如何,他最开始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候,是在你收集沉桑界修士动向情报,知晓沉桑界天地中本土修士们的盘算,正在犹疑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你面前出现,而且......没有特意收敛,让你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安元和不能确定那位童子的修为,这一次甚至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过这位童子,可仅凭今日里的这一出,安元和就能确定这位童子的境界远超他们想象。
在这样巨大实力差距面前,如果那位童子不愿意,净涪就是再灵敏再机警,也发现不了他。
他那样大咧咧地出现在净涪面前,虽然惊吓了些许,但何尝不是一种提醒?
净涪没有作声,杨元觉却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安元和又继续道,他的出现,证明了你的些许猜测,随后,我们离开沉桑界天地。当时,有沉桑界天地意志阻拦,有玄仙大能出手,你虽然多有手段,我们也顺利地离开了沉桑界天地,但......如果他也出手了呢?
我和元觉身上也带有不少底牌,如果当时再有人插手,在你分不出身来的情况下,我和元觉自然也会动手,可这样一来,自又当平生枝节,我们未必能那么顺利。
听到这里,杨元觉想了想,说道,不能这样算的吧?这童子他似乎也在隐匿行踪,如果他当时出手,他也会打草惊蛇,暴露自己的存在吧?
杨元觉说得在理,安元和想了想,也是点头。
你说的在理。
杨元觉晃了晃头,却又对他道,你继续。
安元和半点不曾生气,他果真就继续了。
接着就是刚才......安元和又是停顿了片刻,才道,净涪你有没有发现,那童子他似乎是在提醒你什么?
提醒着净涪什么?
杨元觉转眼看了看净涪,没在他脸上发现什么痕迹,就又转了头回去,问安元和道,怎么说?
虽然净涪向来是那个统摄全局,拿定主意的人,且对人心的谋算更是周到,但在他们三人中,对善意、恶意的变化最是敏感的人,却不是净涪,而是安元和这个剑修。
安元和微微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直觉发现了这一点。而且......你不觉得么,那童子话里的意思,很多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48章
那童子话里的意思,很多......
杨元觉听见安元和这么说,也就不追问了,自己暗自斟酌了片刻,才转了眼睛去看净涪,问道,净涪,你觉得呢?
刚刚为他们三人念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净涪佛身已然回归了识海世界,此刻执掌肉身的,还是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听见杨元觉叫他,抬眼团团看了两位好友一遍,才收回目光来,说道,我以为,元和他有些地方确实颇为主观,但也得承认,他基本没有说错。
杨元觉微微点头,又继续问净涪道,那么,你也觉得那位童子方才的话里,有着许多的意味了?
净涪阖首,说道,他说我天真,是因为我觉得我站在局外。如果不是他故意而为之,是真就这么认为的,那么就很明白了,他几乎直接、明白、了当地在告诉我,我其实已经在局中了。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对视了一眼,尽数紧皱了眉头。
倒是净涪的表情依旧平静,他眼皮子都没掀起来,继续说道,他认为我在局中,我却觉得我自己只站在局外。我与他之间的不同认知,差异其实应该在双方之间所看见的棋盘不同。
这时候,净涪终于掀起了眼帘,但他却没有看向杨元觉、安元和两位好友,而是直接望定了案桌上一直摆放着的沉桑界天地沙盘。
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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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前看见的棋盘,其实只有沉桑界。如果那位所指的,也是沉桑界这个棋盘的话,那大概是他觉得我已经被某些因果牵扯着,拖入了这个棋盘里。而我所自以为的还站在棋盘外,不过是一时的假象,一旦时间到了,因果牵连之下,我还是得真正踏足沉桑界天地这个棋盘,在这里走一遭。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连嘴角都被紧抿成一条线。
净涪却仍然只凝望着沉桑界天地的沙盘出神。
沉默了许久之后,杨元觉稍稍活动了下手指,问道,如果那位所指的棋盘,不是沉桑界呢?
净涪被拉回神来,答道,如果那位所指的棋盘不是沉桑界,那这一局棋大概就着落在更大的地方......
更大的地方?
安元和仿佛想到了什么,倒抽了一口冷气,待到那凉意稍稍消褪,插话道,难道是这一整个诸天寰宇?
要真是这样的话,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谁又能做出这么大的手笔?为了什么?
杨元觉也拧着眉头想了一阵,还是觉得不太可能,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可能了吗?
安元和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杨元觉看向了净涪。
净涪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他答道,有。
真有?杨元觉一时高兴,稍稍松了眉眼间的褶皱。
净涪点点头,真会有。
他似乎察觉到了安元和的疑问,望定安元和道,你忘了,这沉桑界天地里的秘境墓穴,也不过是葬着一条左臂而已。
除了左臂之外,人体,不还有其他的肢体部分么?
安元和听得,暗自琢磨了一下,倒也确实有这个可能。
可这样一来,如果真如他们最初猜测的那样,这秘境墓穴里的左臂是那位金仙大魔自己顺水推舟或是心甘情愿埋进去的,那......那位金仙大魔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的折腾?
安元和自己想不明白,最后他索性就不想了,直接问净涪道,这么多个可能里,你觉得哪一个最可能是真相?
杨元觉也闻声望去。
净涪认真想了想,最后答道,我觉得......大概三个猜测都可能是真的。
嗯?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直接就愣住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净涪本尊罕见地笑了笑,他看向两位好友,平静的眼底里有轻盈的流光快速滑过。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他淡淡道,别忘了,无执童子陨落在景浩界世界里,佛门禅宗真正的初祖,迦叶祖师的卷轴也在我手上......
杨元觉、安元和面面相觑的一阵,忽然同时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净涪转开了目光,看向不远处那方美丽的天地,无执童子出自他化自在天外天,在景浩界世界时候,我就曾察觉到那位天魔主的目光。而迦叶祖师......他的突破出了问题。
虽然修行是个人的事情,旁人轻易插手不得。但佛门里的诸位尊者既然已经明白了状况,当然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说完,忽然弯唇露出一个笑容,他确实没有说错,其实我已在局中。不过就是,如今我其实还算是自由的,姑且。
杨元觉、安元和是真的彻底没话了,他们沉默了下去。
当前沉桑界已经是一滩浑浊到他们见了都觉得头疼的浑水,可现在净涪却是在告诉他们,这一滩浑水,其实只不过是另一滩更大更浊的浑水的一部分而已......
净涪放任安元和、杨元觉两人独自思考,没有多说话。
识海世界里,佛身双掌竖起,在胸前合上,低唱了一声佛号后,说道,等展双界那边真正拿定主意之后,就让元觉、元和两个回去吧。
净涪已经陷进来了,就莫要连累他们两个了。
不论是当前这一滩,还是将来几乎可以预见的风浪,都不是杨元觉、安元和他们两个能够应付得来的,倒不如让他们回去来得安全周到。
心魔身没有反驳,他只是沉默。
净涪本尊也点点头。
一阵沉默之后,心魔身忽然开口道,那个童子,虽然暂时来说,对我们没有什么恶意,但也得提防,他本身的意图,可能很不简单。
佛身、本尊同时端正了脸色,沉沉点头。
确实,虽然那童子看起来,是在提醒着他们,对他们释放善意,也极是坦诚,可这样突然冒出来的,看样子也有着不知名谋算的人,也不可尽信。
灵舟中的沉默持续了好半响,才被安元和打破了。
如果情况真如你所猜测的那样,净涪,那你......
安元和看向净涪。
净涪抬起眼睑回望他,那双平静的眼睛清亮明朗,不见丝毫阴霾。
其实我早有准备。
杨元觉、安元和尽皆望向自己的这位好友。
净涪又说道,当日决定对上无执童子时候,我就有了准备。如今,不过是风浪真的来了而已。
但这是我的事。他对两人笑笑,与你们没有太多的干系,你们还可以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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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元觉、安元和都明白了净涪的意思,可还是那句话,他们无言以对。
当下他们能做的,也不过只有沉默而已。
他们的修为还是太差了。
天仙,在凡人看来,已是举手可以翻天,顿足可以裂地的存在。然而,天仙在他化自在天魔主眼里,在佛门诸位大尊者眼里,也不过是扛不住他们一根手指头的小辈而已。
他们就算有心,又要拿什么去跟着净涪趟这趟浑水?
安元和紧握了手上的剑柄,心中一阵阵的憋闷。
可比起他来,杨元觉却又更多了几分后悔。
他真的后悔了。
后悔当日太过放任自己专注于阵道,懈怠了对元气的修行,以至于他现在的修为,比安元和差了不少。
连安元和都只能沉默,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净涪入了局,是一个很不俗的后辈弟子,也是一枚颇有些用处的棋子,他有他自己的特殊之处。可他们呢?
他们跟着净涪入局,非但帮不了净涪,甚至还会拖累他!
净涪似乎非常明白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的心情,他又扬起了唇角。
这一个笑容,比起往常很多时候,都要来得柔和,来得暖融。
尤其罕见的是,这会儿对杨元觉、安元和这两人笑出来的,不是心魔身,也不是佛身,而是剥离了善念与恶念之后的净涪本尊啊。
安元和、杨元觉两人不太清楚这个笑容的难得,但也能猜到了些许。可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更觉心酸。
净涪就那样笑着,对他们道,你们回去吧,回去好好保存自己,说不得,日后我还会有求上门的时候呢。
杨元觉侧过脸庞,安元和则闭了闭眼睛。
半响之后,他们才无声点头。
净涪又笑了笑。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转手从袖袋里摸出一叶灵舟来,我都忘了,我身上还有这个......
杨元觉终于转过头来了,只是眼眶的地方还有些许微红。
他也不看净涪,只定睛地看净涪手上的那叶灵舟。
你不会是要拿这个,来跟我换些什么吧?
净涪摇头,不是。
杨元觉听见,才算是缓和了面上紧绷的肌肉。
这叶灵舟,是我在无边竹海取来的。拿到手上的时候,这叶灵舟上的阵禁已经因为年岁太过久远,失效了大半。他说道,趁着现在你还在这里,元觉,你帮我将这叶灵舟上的阵禁修复好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叶灵舟还能更好一点。
杨元觉接过那叶灵舟,拿在手上仔细打量。边翻看,他边问净涪道,你都想要些甚么功效的?或者是,增加些什么用处?
净涪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就抬起头,直视着杨元觉道,我没有什么要求,你且看着帮我调整过来就好。
杨元觉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领会过来,抬头狠瞪了净涪一眼。
说什么我看着帮你调整过来就好,其实就是你自己压根不想费心,只想要成品就好是吧!
净涪也不怒,只对他笑。
杨元觉没有办法,暗自嘟囔了几句,到底拿净涪没有办法,只得应了下来,行了行了,交给我吧。
杨元觉拿着那叶灵舟冥思苦想去了,净涪转眼,去看定安元和。
从刚才开始,安元和就没有再说话,只是直直坐定,看着净涪与杨元觉两人说话。
这会儿净涪的目光投落,他也就稍稍偏移过了目光,迎上净涪的视线。
所以,你又有什么要托付我的呢?他问道。
净涪听见,一时微微侧了头过去,仿佛又认真地想过了一回,才重新转了头望定安元和。
我想到了。他一本正经地道,我确实有事情需要托付你。
安元和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详细说道说道。
净涪就道,景浩界那边,我最近很长一段时间,大概都不能回去了。你若得空,就多帮我看着点。
他将景浩界世界那边可能出现的状况认认真真地跟安元和数了个遍。
景浩界天静寺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慧真罗汉很有可能会在近期回归景浩界世界,景浩界世界里的状况,可能也有些混乱。妙音寺需要有个人帮忙坐镇,我回不去,所以你......
安元和没有作声,仍然沉默地望着他。
净涪顿了一顿,又说道,我座下,也真正收录了三个弟子。虽然净音师兄会帮我教导他们,但我觉得,净音师兄可能还是太忙了,须得再找个人看着,所以你......
净涪默默地看了安元和一眼,又自继续道,我当日为集齐三十二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时,曾走遍景浩界中佛门界域,虽然三十二片《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贝叶的因果已经还得差不多了,不过也不是没有欠着的,譬如静礼寺。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就需要我偿还这个因果了,但我想着,怎么着也得该有人去看一看,或许他们会需要用到这一份因果了呢?
所以,净涪端正了表情,认真且严肃地道,景浩界那边,暂时就拜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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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和盯着净涪看了好一阵,净涪面上不动,完全给撑了下来。
另一侧对着灵舟琢磨的杨元觉忽然嗤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安元和说话,你还能扭得过他?应了他吧,不然,他多的是理由说服你。
净涪面色分毫不动,仍然是那幅端肃庄重的模样。
自古以来,对峙的双方,总会有个败下阵来。而这一回,结果也没有改变。
安元和心下叹了一口气,静礼寺是吗?我会去看一看的。
这就是答应下来了。
净涪又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他站起身来,对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合掌躬身而拜,多谢。
杨元觉、安元和两个人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一个陡然用力,手指深陷入灵舟之中,一个微微闭上了眼睛,也绝对称不上平静。
好半响之后,杨元觉才放松了手指上的力道,状似仔细地查看着灵舟的情况,只给了净涪一句话,好好活着回来就行。
安元和也是微微点头,该退的时候退,该避的时候避,别硬扛上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单单是净涪,就连杨元觉都侧了视线过来看他。
安元和却不理会这两人的目光,犹自继续道,比起他们,你还太弱了。
净涪坐着,只听,一时没有说话。
直到临了,净涪才应道,你们且放心,我都记下了。
杨元觉、安元和一时齐齐侧目看他,眼睛里更多的还是怀疑。
净涪也不在意,只对他们点头。
顿了一顿,净涪到底还是说道,倘若我真的身死,还有机会破开胎中之谜,再度回转,你们可得来接引我。
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安元和、杨元觉两人听得清楚,眼圈一时又都红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算是缓过劲来,各各点头。
放心,但凡我们还活着,就一定会去接引你。
净涪无声合掌。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回了一礼。
虽然他们三人的话近乎说尽了,但还真没到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离开的时候。起码他们还是想尽量再在这里滞留一段时间,帮着净涪多做些准备。
净涪倒也没赶人。
他们三人合力,不过十来日的时间,数百颗菩提子就分别被送到了沉桑界凡俗手里。
得益于那位童子的遮掩,这数百颗菩提子哪怕有近九成在沉桑界凡俗手中来回流转,还是没有一个修士发现它们的存在。
除了只得寥寥数十颗菩提子被栽种下去这个事实之外,关于菩提子的事情,基本都如净涪最开始时候布置的那样发展。
不过因为笼罩在心头的危机感,净涪也好,杨元觉、安元和也罢,他们只是偶尔抽出时间、心力去关注一回菩提子的情况,绝大多数的时候,他们还是在尽力将净涪的储物戒指填满。
待到杨元觉、安元和能够帮着净涪准备的东西,都替净涪添上之后,这叶着实忙碌热闹了一段时间的灵舟,又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净涪看看杨元觉,又看看安元和,最后又将目光转回到杨元觉身上,对着他伸出手,那叶灵舟已经修复妥当了吧?
杨元觉避开净涪的目光,然而他垂落下来的视线却望见了那直直向他摊开的手。
沉默得半响后,杨元觉到底将一叶灵舟放落在净涪伸来的手掌上。
净涪弯起手指,将那叶灵舟握紧,拿到眼前来细看过。
灵舟上因为岁月的冲刷而逐渐溃散的阵禁被人细心修补完整,还巧妙地嵌套上更加合用的阵禁,大大增强了灵舟的性能。
如果不是灵舟上的阵禁还有些当日净涪拿出来时候的模样,净涪都要以为这一叶灵舟是杨元觉换过了的。
净涪一边将灵舟重新收回随身褡裢里,一边对杨元觉道,谢谢。
杨元觉稍稍转开了视线。
净涪看了他一眼,也没戳穿他,转了目光去,看定安元和。
安元和则是对他伸出了手。
净涪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毕竟如果没个信物,就算安元和的修为远胜于景浩界的修士,也难以取得他们的信任。
净涪直接将自己的身份铭牌摘了下来,放在安元和的手掌上。
安元和将手拿了回去。
他看了手上代表着净涪的身份铭牌一阵,直接就将这个身份铭牌收入了储物戒指里。
他边收起那身份铭牌,又边问净涪,你母亲和你弟弟......你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净涪微微摇头,没有。
沈安茹和程沛,只要他们不离开景浩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问题,倒也不必特别叮嘱安元和些什么。不过......
净涪顿了一顿,才又道,如果她去逝了,而我还没能归去......你就代我送她最后一程吧。
安元和默默点头。
杨元觉抬眼看了看净涪,没有说什么。
倒是净涪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转了目光看定安元和,景浩界世界上的各方,他们闹就闹吧,但要让他们注意分寸,不要做得太过了。
景浩界世界连元气都还没有恢复,可经不住他们太过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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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们真的过火了,说不得才刚刚有些好转的景浩界天地又得被打回原形。净涪可不想自己好不容易从浑水里走出来,还得回去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安元和点点头,应道,放心,我会帮你看着他们的。
净涪起身,合掌弯腰躬身一礼,有劳。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各自起身,与净涪回了一礼。
纵有再多的不舍,该走的时候,还是得走,留不得。
杨元觉与安元和两人在灵舟上拖了又拖,最后还是净涪看不下去了,直接赶人。
你们是不是该走了?
饶是净涪本尊,也难得的因为两位好友头疼。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对视得一阵,到底站了起来,各各与净涪一礼,保重。
净涪就站在船头上,看着杨元觉、安元和两人所化的流光远去。直到那两道流光彻底离开了净涪的视野,他才微微侧过了身体,看向远处的那方天地。
他也不进船舱了,索性在船头上坐了,看着那沉桑界天地,也看着一道道流光在他身边滑过,飞蛾扑火一般投向那片天地胎膜。
因为展双界离沉桑界确实很近,安元和就先在展双界这边落脚了。
他也确实需要补充些物资。毕竟他储物戒指里储备的资源,大多数都转移到净涪的储物戒指里去了,他的储物戒指前所未有的空荡。
杨元觉也没有小气,他先去拜见了任子实,在他这里讨了些宗门贡献点后,才去宗门理事堂那里转悠了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49章
待到他回来的时候,安元和拿到了能填满他半个储物戒指的物资。
别看只得半个储物戒指,可这已是杨元觉三番两次为了沉桑界一行调动资源以后,最后能够被他动用的物资了。
安元和看看手上的储物戒指,又看看眼神与往常大不相同的杨元觉,没说什么,直接将储物戒指收了起来。
虽然提升修为确实很重要,但护道手段也不能少。往后,说不得还需要我们去支援他呢。
安元和提醒杨元觉。
杨元觉转眼看他一阵,终于点头道,我知道。
安元和此刻看着是要比杨元觉来得平静,仿佛不曾受到什么影响,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平静。
他在杨元觉这里坐了一阵,便不再逗留,与杨元觉告辞。
杨元觉亲自送了他出去,看着他离开之后,他才转身回了洞府。
洞府里,任子实正在堂中等着他。
师父。杨元觉躬身行礼。
任子实抬手扶起他,细细打量过他,心下默默叹了一口气,我来送送你。
杨元觉低声道,多谢师父。
任子实微微摇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任子实伸出手来,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枚玉珏。而那玉珏上,一缕炽白的火焰无声跳动。
杨元觉没有说话,对着任子实拱手再拜,就伸手去,拿过那枚玉珏。
玉珏被杨元觉的气机引动,炽白的火焰瞬间破开封锁,倒映在杨元觉瞳孔里。
火焰现身的那一刻,空间仿佛都被引动,一股无形的漩涡凭空生出,拖拽过杨元觉投入其中,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了任子实一人。
任子实看着这空荡荡的堂舍,沉默良久,到底低叹了一声。
也不知道这样的成长,对他来说,是福还是祸......
待到杨元觉再度清醒过来,睁开眼细看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方处处涌动着火气的小天地。
或者说,是小秘境。
杨元觉打量得这方小秘境几眼,也不停留,寻了个方向就往前走。
这方小秘境本来就是他们宗门所有,经过漫长岁月改造之后,更是成了他们宗门真传弟子修行的圣地。
杨元觉也是真传弟子出身,这方秘境,他自然是来过的,不过上一次他在这里完成突破之后就急急离开了,故而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而已。
这一次不同了。
杨元觉一边往前走,寻找合适的地方落脚,一边还自分神去惦记了一回安元和及净涪。
尤其是净涪。
不过就是玄仙,净涪,你得等我!
没有人看见,这一刻的杨元觉,眼中有神光闪烁而过。
无独有偶,此刻正纵剑去往景浩界天地的安元和心中也有一个声音低低吼叫。
玄仙!
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离开之后,净涪一人在灵舟上坐了许久。但哪怕这灵舟里也就只得净涪一个活人,他却委实不孤单。
识海世界里,还有着心魔身和佛身。
如此,就这样定下来了?
净涪本尊往识海世界里看了一眼,默默问道。
心魔身点头,就这样定下吧。
他话语虽说极是平淡,但那波澜不惊的语调下,却隐着汹涌激越的暗流。
佛身扫了他一眼,却也点头道,我没有意见。
净涪本尊便就收回目光,他目光在自己身上的随身褡裢、储物戒指、储物袋上一一扫过,半响后转回心神的时候,他手掌上已经拿了一截黑沉黑沉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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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木头的生机非常灵动,而且木头上显露出来的纹理与人身上皮肤的纹理异常的相像。若不细看,单只凭神识、灵机观照,怕不是会有人将这块木头当作人身上的器官。
净涪本尊取出这块木头,细看过一阵之后,暗自琢磨了一阵,随即又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两颗透亮、清澈的灵珠来。
他将这两颗灵珠用一块红布托着,放在面前的案桌上,又将灵舟上所有的防护手段打开,最后吩咐了一声被留下来的北鹞,别轻易让人打扰我。
北鹞郑重躬身而拜,谨遵令喻。
净涪微微阖首,便不理会他,盘膝坐定,双手托着那块木头捧在腹前,随即垂落眼睑,沉定心神。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过去,净涪手掌上托着的那块木头本来没有什么动静。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块木头竟自动自发地颤动了起来。
随着它的震颤,这块木头居然像是一块软烂无骨的象泥一样,开始拉长、塑形。
身体、四肢、头部......一一成形。
最后被雕琢的,是五官。
但五官的塑就也并没有耗费多少时间,起码不比塑造身体花上更多的时间。待到五官堪堪成形时候,那两颗被净涪本尊安置在身前案桌上的灵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收摄,准确无误地嵌入那木人头部两个空空的眼眶处。
眼睛成就,一股生机自木人周身勃发,这木人的胸膛竟已开始有规律的起伏。
时机已至。
识海世界里一直闭目安坐的心魔身忽然化作一股淡灰色的雾气,裹夹着一座幽幽寂寂的九层宝塔,从识海世界里飘出,轻飘飘地落向那个木人。
淡灰色的雾气轻而易举沉入了木人的身体,待到淡灰色雾气再无踪迹之后,木人直接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木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前方不远处如巨人一般的净涪肉身。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随即便反应过来。
木人笑开,这个身体......
他边笑着,还边将双手伸到自己眼前,饶有趣味地细看过一阵后,又去打量自己现在的身体。
只得巴掌大小的人,纵然心魔身哪儿哪儿看着不正常,也不会让人觉得惊悚。
甚至看得木人久了,还会觉得好笑。
只是这会儿睁着眼睛定定看他的,也就只得一个净涪本尊,再没有其他活人,倒也没有谁真会笑他。
心魔身研究了自己的这个身体好一会儿,又拿出幽寂暗塔来感觉了一番,最后点点头,还不错。
不过,仍然比不上他们自己的肉身就是了。
净涪本尊默默地看定他。
心魔身点评过自己的身体之后,才从净涪手掌上跳了下来。
他不过甫一离开净涪的手掌,身体就在快速的拉长、扩大,到得他终于在船舱中站定的时候,心魔身已经与那边坐着的净涪本尊没什么不同了。
不,认真细究的话,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譬如表情、动作以及神态。
若不是一模一样的五官和身体,他们简直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心魔身绕着船舱走动了一阵,才重新在净涪对面坐下。
随着他坐定,他身上活泛的气机一扫而空,瞬间端正严肃的表情,又会弄得人脑袋糊涂,不知道他们这两人到底谁是谁。
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的吗?心魔身问道。
净涪本尊摇头,就按我们说定的去做。
心魔身就笑开了,哪怕我捅出篓子来?
净涪本尊也扬起了唇角,反问道,你会?
心魔身没有说话了,他就那样笑着看向净涪本尊,好半响后,才对净涪本尊伸出一只张开的手。
净涪本尊将收拾出来的一个储物戒指摘下,放到了那只手掌的掌心之上。
心魔身接住那只储物戒指,随意地往里间瞥了一眼,然后就将那储物戒指套在手指上。
活动了五个手指头,确定这个储物戒指不会真正影响到他,心魔身才抬起头来,对着净涪本尊笑笑,那我走了。
他这话,不单单是对此刻执掌肉身的净涪本尊说的,还是跟一直隐在识海世界里的佛身说的。
净涪本尊无声点头,看着心魔身从座中站起,不紧不慢地走到船头处。他在船头处站定,回头看了净涪本尊一眼,随即又笑了。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绽开,他整个人就已经合身化作一团淡灰色的雾气,飘飘荡荡般似慢实快地游向那方被天地胎膜护持住的天地。
净涪看了他消失的方向一阵,才闭上眼睛。
待到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候,他的眼底就少了几分淡漠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淡漠稍稍柔和一点的暖融。
净涪佛身执掌得肉身,却没有去做什么,而是又垂落了眼睑。
因无光而显得黑沉的眼前,渐渐地,有一幕又一幕的画面流转。
那快速交换的画面里,有正在人心鬼蜮里沉浮挣扎的沉桑界凡俗,有已经渡过了天魔魔劫,却也未曾得到超脱,仍然在为抓住一点生机拼命挣扎的景浩界众生,也有......他自己。
因为那童子意味不明的提醒而生出的愤怒,因为那阴魂一样缠绕不散的天魔主而生出的愤怒,因为沉桑界修士算计谋划而生出的愤怒,因为险些连累两位好友一同被拖入浑水里而生出的愤怒,因为自己的修为太弱,不得不入局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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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童子、天魔主、沉桑界修士的愤怒,对自己的愤怒,乃至......对佛门诸位大尊者的愤怒,这许许多多理智的、非理智的怒火因为净涪放开了控制,而用净涪心底蹿出,灼烧着净涪的灵台。
从净涪佛身所掌控的那部分神魂,到净涪的肉身,狰狞而扭曲的怒火开始爆发,直欲焚尽他的理智,灭去他的清净,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怒火之中。
净涪本尊一直隐在识海世界里,漠然地看着被有形、无形的怒火灼烧的净涪佛身,看着净涪佛身神魂上蹿出的火苗,看着他神魂上出现焦黑的碳烬,看着他的理智渐渐蒙昧。
他只是这般看着。
因为此刻还不到他出手的时候。
被眼睑彻底遮掩去的眼眸深处,熊熊的怒火飞快地攻陷了大半的领土,挑战着净涪佛身的理智,将他的心念不断逼迫。
到了最后,只能保住最后一线清明的净涪佛身在无边的愤怒乃至愤恨中,近乎本能地生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谋算他?为什么要这样逼迫他?为什么就一定要这样拿捏他?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是他?
他问着那位童子,问着那位天魔主,问着沉桑界修士,问着沉桑界天地,甚至,问着西天净土佛国里的诸位佛陀、大尊者。但同时,这问题,他也在问着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落入旁人的谋算之中?为什么他要入局,成为旁人的一枚棋子,认人驱使?为什么他不能随意地做他自己?为什么?!
这些有序无序、有理无理的问题,不曾在童子、天魔主、沉桑界修士、沉桑界天地乃至是诸位佛陀、大尊者那里得到答案,也不曾在他自己那里得到答案。
不,他自己是有答案的。
只是回答他的声音即便用尽了他自己所有力气,也不曾真正地落在他的耳中,被他真正听入心里去。
那边才刚刚落地,就将自己身形遮掩在人群中,不叫沉桑界那四处巡游的修士们发现自己踪迹的净涪心魔身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摇了摇头。
真没想到,佛身居然也有这么急的时候。
看来,无恚行这一境界的修行,还真是考验自己的控制力。
虽然心魔身想是这样想的,但他也没有太过担心就是了。
毕竟他虽然是离得远了,但识海世界里可还有净涪本尊在看着呢。有净涪本尊帮忙把控,净涪佛身就是突破失败,也能及时止损,大不了就是再休养一整而已。
比起担心来,净涪心魔身其实更遗憾。
遗憾佛身突破的这个时候,他自己不在识海世界里,反而是跑了出来,不然他可不就是能够看佛身的乐子了吗?
净涪心魔身放慢了脚步,行走在人群中,只目光不时地越过人群,往沉桑界中四下巡行的修士们身上看去。
佛身的乐子他是看不着了,但没关系,这里可是一滩非常浑浊的浑水呢。他在这里,该也能寻到不少好玩的才对!
净涪心魔身笑了开来。
他也不停留,脚下加快,寻了位置就走。
比起当日进入沉桑界天地时候束手束脚的净涪本尊来,有着景浩界天地烙印庇护的净涪心魔身,在心魔意蕴越发浓郁的沉桑界天地里可谓是龙入大海,自由而肆意。
他已身在局中不假,但在这局中他要怎么做,又将会怎么做,可都得问过他自己才是啊......
要问过他的啊。
净涪心魔身走着走着,渐渐汇入了微风中,轻盈而去。
虽然净涪心魔身一时借着木傀儡脱离了净涪肉身,乃至净涪识海世界,去往沉桑界天地中,但净涪心魔身毕竟也是净涪,在没有遭人特意截断联络的时候,他的心念还是自然而然地感染到了净涪本尊与净涪佛身。
尤其是当下正在被怒火熊熊包裹着的净涪佛身,则更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要问过他的啊......
这盘冰水在滔天的怒火面前,其实抵不上什么大用。但就是这样的一盘冰水,却为净涪佛身的理智寻到了一条可以挣扎的缝隙。
不是因为什么得问过他这样的话语,也不是这句话所代表着的意味,而是更虚无、更脱离实质的意蕴。
......是话语里透出来的自由与理智。
净涪佛身被怒火炙烤着的神智终于挣扎出了一丝清明。
为什么?
因为......他弱小,他有弱点,而且......他还有所求。
因为他弱小,所以当日他好端端的修行,就被无执童子盯上了。
因为他太过弱小,所以那无执童子才会无所顾忌地对他出手。
因为他弱小,偏他又不愿认命,要求生,所以他入了佛门。
因为他不甘心自己始终那样弱小,因为他要明晰自己,追寻最真实的我,他又要有可以护持自我的实力和手段,因为他与《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契合,所以才引来西天诸位佛陀、大尊者的侧目。
因为他手段不差,又确实有几分机运,所以他身上的分量越来越重,而又因为他身上的分量渐渐增强,所以他又想要求更多,而因为他想要求得更多,对西天诸位大尊者的索取也就在增多......
因果如此循环,他就渐渐在局中深入。
所以其实归根究底,他不能怨西天那几位大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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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有所求,又借了人家的庇护,才到了这个境地的。
随着净涪佛身的心思渐渐清明,几点稀薄的细雨渐渐在净涪识海中出现,纷纷扬扬地洒向那些汹涌的怒火。
势不可挡的怒火被这基底细雨灭去了三分的气焰,净涪佛身的理智又清醒了几分,周身也渐渐地升起几分清净意蕴。
北鹞察觉到灵舟中的变化,却没有去探看净涪的情况,反而又更盯紧了灵舟之外的状况。
为什么?
因为他不甘、不愿束手就擒,所以他才会反抗,用尽一切手段去反抗,所以,天魔主才会盯上他的啊。
如果他不反抗,放任一切事情发生,眼睁睁看着无执童子抢占他的身体,再次覆灭他的道途,天魔主也不会将目光投注过来。
是因为他自己啊。
可是......他后悔了吗?
净涪佛身慢慢恢复的理智停顿了半响,蒙昧无知地在识海世界中,任由怒火灼烧。
好半响之后,才有一个声音从他心底升起。
不。
不,他不后悔。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更多的理智被唤醒,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在他心底浮现,拉回他更多的神智。
他不后悔。
因为无执要夺走的是他的我,是他的道,他可以隐忍一时,但不能隐忍一世。
他不后悔!
哪怕他的反抗为自己招惹来更加恐怖的敌人,让自己的未来更加的混沌未知,他也不后悔。
所以......
怒火骤然灭去大半。随着怒火熄去,净涪佛身神魂的温度快速下降。因为早先那几乎要将自己整个燃烧殆尽的怒火,与这会儿持续降下的温度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缺口,使得净涪佛身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错觉。
有凉意自他自身意志所在的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甚至淹没了他。
更多的细小雨珠从识海世界中落下,打在净涪佛身的神魂上,为他洗涤去更多的灰烬与尘埃。
为什么?
净涪佛身的理智沉默了一下,久久没有回答。
但这会儿,一直闭着眼睛的他终于掀开了眼睑。
他不去看另一侧坐着沉默的净涪本尊,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望着自己身上只剩下几许火苗的火焰。
不知他到底看了多久,但净涪本尊看见净涪佛身狼狈面容上扬开的弧度。
他竟是笑了起来。
为什么啊......
他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童子到底是谁。就算他是有些猜测,但不是还没有确定么?既然不确定,那就是尚且存在者变数。既是如此,他又怎么知道那童子的身份呢?
他也不知道那童子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或许是他另有谋算,或许是他不想遂了某个人的心愿,或许是他还想看一看变数,除了那位童子,谁又知道呢?起码净涪佛身自己是不知道的。
而且,这个世界上的问题,每一个都能有答案吗?
不是的啊。
就算真是有答案,在他尚且没有能力支撑自己去寻找答案的现在,他也只能暂且将这个问题搁下。
更何况,那童子到底为什么要来提醒他,要谋算他,答案很重要么?
净涪佛身静静地笑着。
或许重要吧,但或许,又没有那么重要。
净涪佛身慢慢地将那笑意收敛,最后,他对着占据了识海世界三分之一的灰烬,合起了双掌,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落下,那满满的一层灰烬顿时被无形的风裹夹着带起,向着净涪佛身包裹而来。
这个灰黑色的大茧在净涪的识海世界里也没存在太久,就被一片金色的佛光破开,露出内中更平静、也更锋锐的净涪佛身。
净涪佛身抬眼看去,正正望见前方的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对他笑了笑,说道,恭喜。
净涪佛身也是笑笑,合掌回了一礼,道,同喜。
沉桑界天地里,本正融汇在风中,与风一道同行的净涪心魔身心海里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多谢。
净涪心魔身扬唇笑了笑,却暗自回道,我记下了。
净涪佛身也不生气,他只微微点头,应道,可。
净涪心魔身轻轻撇了撇嘴角,继续往前方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50章
心魔身也是净涪,佛身才刚刚突破,自佛身那边传来的领悟须臾间就顺着他们之间的联系涌向了心魔身。
心魔身享受地眯起了眼睛,一边接纳那些领悟,一边却又更融入了这阵风中,或是悠游,或是呼啸,或是轻快,或是舒缓。
他就伴着这风一起,行走在这片陌生的天地。
天地似乎已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又似乎没有,净涪心魔身不得而知。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天地......并不曾排斥他。
净涪心魔身笑着,有风声在他身侧回旋。
他其实还想去见一见那位童子。
不过,心魔身又笑了一声,见不见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不论那童子想要做些什么,他也必是要走出来,不能始终隐匿的,不是?
比起这些旁人乃至敌人,净涪心魔身其实还是对他自己的修行更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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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佛身已然突破,看样子,现在也正在整理所得,适应新的境界。在佛身之后,接下来能够将手上的任务交出,抽出时间来突破的,就该是净涪本尊了。在本尊之后,怕才轮到他。
心魔身感受着那因为佛身突破而陡然提升的生命本质,不禁又眯了眯眼睛。
沉桑界这滩浑水里埋藏着的地火......最好还是别这么快就爆发的好......若是能给我留有足够的时间完全突破,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他是这样希望的,但沉桑界这局乱棋的棋手不是他,这棋局最终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又是用什么样的方式爆发,到底也由不得他。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尽量提升自己的实力了。
净涪心魔身与佛身、本尊乃是一体,三方心意相同,佛身与本尊和心魔身的想法都差不多。
故而净涪佛身成功突破之后,不过稍稍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就对本尊说道,你且去吧,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净涪本尊半句话都没有,他对着净涪佛身点点头,便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佛身突破之后出现在净涪识海世界里的生命本质,并以此为契机,调整自身的状态。
净涪佛身轻易便执掌了肉身。
随着他掌控身体,他脑后的虚空处,正有一层层垒叠的光明云聚拢而来,照耀净涪肉身所在的这三丈范围内。
净涪佛身尝试着转动心念。
他脑后那安静得很的光明云须臾一展,清透而明亮的光芒悄无声息地占据了灵舟整个船舱。
若不是他特意收敛,灵舟中层层嵌套的阵禁未必能拦下这些光芒。
净涪佛身心念再转。
那些光明云当即就倒卷而回,安静地悬挂在净涪的脑后,守着它们所在的那片地界,半点不逾越。
这如臂指使的感觉让净涪佛身也是连连点头。
试验过他本人对这些光明云的控制之外,净涪佛身便又想试一试这些光明云的威能。
不过......现下这个灵舟里,只得他一个修士,到底还是缺少了试验的对象。
净涪佛身心下想着,便要将这个想法暂且搁置下来。可他目光收回时候,掠过了他自己的衣袖,当即就叫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不,其实这灵舟里,还是有能担起这个重任的存在的。
他看着自己的衣袖,忽然笑了笑,将另一只手探入袖袋里。
待到他手掌从袖袋里取出来的时候,一颗青玉般的圆珠静静地被他拿在手上。
净涪佛身垂眼看它,见它仍然沉睡未醒,一时有些犹豫。
不然,就让它睡吧。毕竟先前时候,这菩提树幼苗才刚花费了大力气,现在打扰人家,不太厚道啊。
他这样想着,拿着青玉圆珠的手掌却是连动都不曾动一下,只垂着目光看着手指里拿定的那颗圆珠。
半响后,他笑了笑,松开手指,露出那颗青玉般的圆珠。
就是因为这菩提树幼苗因为催发菩提子生机的缘故耗费了大量的元气,所以菩提树幼苗才是最适合沐浴这种种光明云的对象啊。
毕竟是修行佛法后凝练而成的光明云,毕竟菩提树幼苗乃是佛门的清圣灵植,沐浴沐浴光明云就算没什么好处,也不会有什么妨碍的吧。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不必的啊。
净涪佛身拿定主意,脑后一直很是安静的层层光明云倒卷而来,团团照落在净涪身前的那颗青玉圆珠。
净涪果然没想错。
光明云的倒卷与冲刷,连他身后虚空都在隐隐颤动,偏这颗青玉圆珠却安稳得很,仿佛没有什么异常。
但净涪毕竟就在跟前,而且他还是这层层光明云的主人,他很轻易就捕捉到了菩提树幼苗那边传来的震颤,以及正随着光明云冲刷,坚定地快速恢复自身元气的菩提树幼苗。
既然有用,净涪也就不吝惜。
他彻底放开了掌控,任由他脑后的光明云垂落,完全将以圆珠形态收束自身气机的菩提树幼苗遮掩过去。
菩提树幼苗哪怕仍然在沉睡,灵智未醒,也在光明云照落的那一刻,察觉到外间簇拥着他的暖意。
它下意识地就开始吸纳那簇拥着他的能量。
不知过了多久,菩提树幼苗终于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它意识清醒过来的那一个瞬间,便锁定了那暖意的源头,睁眼看去。
居然是你?!
净涪转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回答菩提树幼苗的问题,只笑着问它道,你现在如何了?
菩提树幼苗沉默着看了看周边的光明云一阵,才道,好很多了,多谢你。
净涪摇头,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损耗那么多元气,如今不过是替你将元气补回来了而已。
菩提树幼苗心下嘀咕一句,却没有说什么,只撑着脸皮转开眼去。
但几乎是他目光转开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净涪身上,盯着净涪沉沉看了一阵。
净涪看见,便问道,怎么了?
菩提树幼苗先是摇摇头,片刻后才撇开目光去,问他道,你又突破了?
净涪不意这株还只是幼苗的菩提树居然如此灵敏。
菩提树幼苗自然是感觉到了净涪的讶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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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轻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见过的金刚、罗汉,可比你见过的多多了。
净涪想想,也是,便笑得一笑,转了话题去,不过是借机而为而已。
再多的,他却是不说了。
菩提树幼苗开始时候并不曾在意净涪的回答,它真正在意的,是净涪对它那个问题的答案。
饶是这一株菩提树幼苗,脸色也有些复杂。
这个变态。
该说,果然不愧是佛子一般的人物吗?
他才年岁几何,居然就已经突破十行中的无恚行,踏入下一层无屈饶行了......
也难怪父亲会特意将它托付给这个小和尚。
菩提树幼苗再一次明悟到这里的深意。
但等它从这样的震惊中走出来时候,它下意识地注意起了净涪方才的回答。
不过是......借机而为?
菩提树幼苗将这句话放在心里咀嚼了半响,仿佛也是品味到了什么。
它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和尚。
小和尚的表情柔和但也平静,可在这个它已然有些习惯的面容下方,它隐隐察觉到了更多的东西。
譬如锋锐,譬如坚定。
无屈饶行境界的罗汉,菩提树幼苗在西天净土世界时候,确实见得不少了,也知道这大概就是他们在这一境界修行时候常有的特质。而每一位踏足无屈饶行境界的罗汉,跨过无恚行的方法也都不一样。可菩提树幼苗还没有听说过,有人是用借机而为的方式成功破关的。
它按捺了一阵,到底没能成功按捺下心头的蠢蠢欲动。
它索性也就不忍了。
端正了表情,菩提树幼苗摆出一个十分认真的姿态,看定面前这个小和尚,你就不怕自己灵台的清净会被怒火烧尽,修为尽毁?
要知道,无恚行的修行,许多人修的是忍辱两字。
红尘混沌,天地无光,如何?忍!
恶客欺人,威逼催心,如何?忍!
心、身、神尽皆陷入囹圄,不得自由,如何?忍!
忍,忍。忍!
忍无可忍了,又如何?再忍!
佛门有许多罗汉,都是在这样的一再隐忍之下,明晰自我,锻造自身,使灵台清明透彻,才入无屈饶行的。而这小和尚......
他似乎不曾如何隐忍,或者说,他曾经尝试过隐忍,但到了最后时候,他还是放弃了许多罗汉走通的这条路,而选择了,更困顿、更危险的一条?
而且看样子,菩提树幼苗咋了咋舌,这小和尚他还成功了。
借有名无名、有理无理、有序无序怒火煅烧心神、理智,然后从自身返照,寻求一点灵机,在熄灭那熊熊怒火的同时,借以明晰自我本心,坚定前进的方向,昂然破入无屈饶行。
他可真是......
你真的就那么肯定,自己不会被那些怒火冲昏头脑,直接跑出去送死?
净涪瞥了它一眼,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就算真是灵台、心灵上出现了问题,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而已。有净涪本尊和心魔身在,他身上要真是出现了不可挽回的问题,净涪本尊、心魔身两人也能够及时止损,将他重又拉回来。
至于被怒火冲昏头脑,以致贸然行事,走上取死之道这个问题,就更不是困扰了。净涪本尊和心魔身随时都能控制住肉身,将他锁在这里,乃至是识海世界里。
这些话就不必跟菩提树幼苗说了。
菩提树幼苗只得了净涪的一个眼神,不免受了净涪误导,一时也颇有些颓靡。
你可真是......
半响后,它缓过神来,重新抖擞精神,转眼打量了这处只剩下净涪一个活人的船舱,不免带着点好奇,转了目光来看净涪,你那友人呢?安元和他去哪里了,怎么不在?
菩提树幼苗早先时候就因为催发数百颗菩提子的生机耗去不少元气,陷入了沉睡,所以之后杨元觉的回归,以及杨元觉、安元和两人的彻底离去,它都是不知道的。
净涪道,元和,我拜托他往景浩界世界去了。
菩提树幼苗先是一怔,然后又有些了然。
你让他去景浩界替你照看一番妙音寺?那倒是不错。
菩提树幼苗在信息上的灵通程度上丝毫不比净涪逊色。起码它知道原本一直安分待在西天极乐净土佛国的慧真罗汉近段时间将要回归景浩界这件事。
虽然目前年轻一代中,妙音寺先有净音那样出色子弟,后又有净涪这样的人物,能将天静寺镇压得完全翻不了身,但如果是算上西天极乐净土里的那些罗汉、金刚的整体实力,天静寺又要远胜过妙音寺。
等到那位慧真罗汉真正踏足景浩界世界,妙音寺那无两的崛起声势毫无疑问是要夭折的。如果那位慧真罗汉再狠一点......
啧啧啧,妙音寺确实还是该再备上一张底牌。
菩提树幼苗摇头晃脑,其上那稀疏的枝叶左晃晃右荡荡,却只带起了些风声,便再无其他了。
甚是可怜。
但菩提树幼苗浑然不觉,它对净涪道,如果你跟我开口,我也不是不能找人帮你说和说和。
菩提树幼苗还真的有这个底气。
谢谢你。净涪佛身笑着道,如果我需要的话,会跟你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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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树幼苗得意地又左右晃了晃枝叶,行吧,你尽管开口。
菩提树幼苗说完,又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那方天地。
说起来,我睡多久了?那边可有什么变化不曾?被种下去的菩提子应该能发芽了吧......
净涪佛身闻言,不曾说话。
但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菩提树幼苗仿佛已经探明了沉桑界天地那边菩提子们的情况。
它头上的枝叶都阴沉了几分,闷闷地不说话。
净涪也看了看沉桑界天地的方向,手却抬了起来,向着菩提树幼苗的枝头落去。
菩提树幼苗本被一层蒙蒙的青光遮掩护持,不是它认可的人,轻易不能破开这一层清光接触到它的本体。
这是它身上自然放开的护持。
净涪将手放下,本是存了试验自己当前手段这一个心思的,不曾想菩提树幼苗身上的这层清光对他仿若虚设,他根本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手指就直接落在了菩提树幼苗的枝桠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净涪稍稍愣了一瞬,便如枝桠上传来的温度惊住了菩提树幼苗一样。
有那么一刹那间,这对视着的一人一树都察觉到了对方的愣怔。
净涪很快笑了起来。
他按着菩提树幼苗枝桠的手指稍稍添了几分力道,然后就收了回来。
菩提树幼苗看了看他,又看看自己,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低着头沉默一阵,却是什么也没有说,聚拢了身体,恢复成一颗青玉圆珠的外相,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净涪飘扬的衣袖中,消失不见。
净涪面上渐渐浮起浅淡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袖袋的位置,倒也没说什么,只再往识海世界里观察了净涪本尊一阵,便伸手去随身褡裢里取东西。
先是那一卷迦叶尊者画像的卷轴,再是一盏燃着一豆火苗的心灯,最后是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净涪先取了木架放在案桌上,用以供奉那幅卷轴,随后又将心灯供奉在卷轴前面,才捧了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在手,沉声诵读经文。
经文在灵舟中响起,也在识海世界里的净涪本尊身侧回荡,帮助他清定神魂,以作突破。
菩提树幼苗虽然躲在净涪的袖袋里不出来,却也不曾悭吝,放开了周身的清圣灵光,聚拢在净涪佛身侧旁。
做完这一日的功课,净涪便停了诵经。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菩提树幼苗也要收回了周身的清圣灵光。
净涪抬手摸了摸袖袋的位置,低声道,能暂时放着吗?
那股堪堪将要收拢起来的清圣灵光停顿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
净涪低声道,谢谢。
菩提树幼苗没有回答,只在净涪的袖袋里装死。
净涪再摸了摸袖袋的位置,目光瞥向案桌供奉着的迦叶尊者画像,低声问道,菩提树,你知道......迦叶尊者吗?
菩提树幼苗静默了片刻,净涪也不催促它,仍然只是看着那幅卷轴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边响起了菩提树幼苗的声音,知道。
净涪弯了弯唇角,面上生出三分笑意,能跟我说说他吗?
若不是隔着几层布料,菩提树幼苗怕是要对这个小和尚再翻一翻头上的枝叶。
可这会儿菩提树幼苗救待着袖袋里,压根没有出去,所以翻枝叶什么的,就不用想了。
菩提树幼苗憋了憋气,到底还是回答净涪道,迦叶尊者,不就是你所知道的那样吗?
禅宗一脉的初祖,一意苦修的头陀,阿难尊者的师兄,世尊释迦牟尼佛盛赞的大尊者......
菩提树幼苗数了一连串迦叶尊者的称号,连停都不带停一下的。
净涪也不插话,只是低垂着眼睑,静静地听着。
......我其实也没有真正见过他,但那日我跟着你离开景浩界之前,父亲曾经跟我特别说起过他。
净涪不置可否,只微微点头,捧场般地接了话题问道,那他跟你说了什么呢?
父亲跟我说,菩提树幼苗顿了一顿,道,那位迦叶尊者其实和西天极乐净土佛国里的大多数罗汉、菩萨、尊者、佛陀都不同。他更坚定,也更执着......而且不是偏执于其他的什么力量、地位之类的,他不是,他执着的是理。
父亲还说,迦叶尊者已经许多年没有在人前出现过了,看起来,他的修行应该是出了问题。
虽然阿难尊者等人一定会着意将这个消息封锁在佛国净土,但仍然免不了有人去猜测这位尊者的现状。
就如景浩界天静寺后山的那株大菩提树一样。
净涪不甚在意,只是略略点头。
菩提树幼苗将所知道的那点关于迦叶尊者的事情尽皆从脑海里翻了出来,跟净涪细说了。
如果说,它当时听大菩提树特意提起这位尊者时候,还是不明所以的话,那么现在净涪来问,它就有些明白了。
到得最后,它顿了顿,到底又自己添了一句道,我觉得,那位迦叶尊者其实是一个好人。
净涪闻言,低头瞥了袖袋的位置一眼,没有说什么。
菩提树幼苗等了一阵,到底从袖袋中挪了半个身体出来,探头打量净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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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它什么都看不出来。
净涪再问道,阿难尊者呢?
菩提树幼苗将头收了回去,只有声音从袖袋位置里传出。
阿难尊者......菩提树幼苗顿了顿,甚是高兴地说道,我见过他。
他是一个让人看一眼,就打从心底里觉得欢喜的人。
他可好看了!
净涪听着菩提树幼苗的话,回想了一下他昔日所见的那位尊者的面容,也点了点头。
确实。
得了净涪的附和,菩提树幼苗又更兴奋了几分。
是吧是吧,而且阿难尊者他还很厉害的。你们佛修中流传的经典,几乎都是由阿难尊者传下,博闻广记说的就是他。
而且,这可是世尊释迦牟尼佛也称道的呢。
净涪无声点头。
菩提树幼苗感叹了半响,才接着继续说道,据说阿难尊者平日里跟在世尊释迦牟尼佛身边修行,境界非常的高远。对了!他除了是你们禅宗一脉的祖师之外,据说还是佛门法门另一支系的元祖,他跟禅宗元祖的迦叶尊者比起来,也是不差的......
净涪顿了一顿,忽然插话问道,既然阿难尊者身为佛门法门另一支系的元祖,他何以又传承了禅宗法脉,接了禅宗衣钵?
......他和迦叶尊者,是师兄弟吧?
菩提树幼苗被净涪问得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冥思苦想着在记忆里翻寻了一遍,才回答净涪道,他和迦叶尊者是师兄弟没错啊。但他为什么会传承禅宗法脉,接了禅宗衣钵......
好像是因为当年作为禅宗元祖的迦叶尊者一直专注闭关修行,无意收徒,传承衣钵,阿难尊者才将禅宗法脉接了过来的吧?
这样的吗?净涪喃喃自语,一时怔怔出神。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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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在自己本已有着一支法脉传承,足以称宗道祖的时候,又有几个人,会愿意将另一支法脉接过来,再传承下去?
这中间牵涉到的,并不仅仅是实力的问题,还是情分与能力的问题。
而两位尊者间既有这样的情分,也难怪迦叶尊者的修行疑似出现问题之后,最先出手的不是旁人,而是阿难尊者。
净涪顿了顿,忽又问菩提树幼苗道,你可曾听说过禅宗和另一支法脉的来往?
菩提树幼苗不太明白净涪问起这个的原因,但它认真回想过一番之后,摇头道,两支法脉之间的来往?就是很寻常的佛门支脉关系吧......嗯,倒是比你们禅宗一脉和净土一脉来得平和。
净涪望定袖袋里菩提树幼苗的位置,你确定?
菩提树幼苗绷紧了头上枝叶,答道,我当然确定,密宗和禅宗这两支法脉嘛,谁还不知道呢!
净涪点点头,暗自思索。
菩提树幼苗从衣袖里探出半个身体打量了他一阵,还是不知道这个小和尚到底在想些什么。但这小和尚来请教它问题这个事实本身,就已足够让它欢喜开怀。
虽然我现在是还小了点,但我也是不差的嘛。这不,净涪这小和尚就有问题需要来问我呢!
它这样想着,头上的枝叶也是欢喜得一颤一颤的,稀稀疏疏地发出几声气音。
净涪收回心神时候,就看见了这样自得其乐的菩提树幼苗,他沉默了一瞬,却没有多说什么,只转了目光往灵舟之外的虚空看去。
虚空中,原本仿佛流星雨一样滑过灵舟的流光已经在逐渐减少,但那流光中泄露出来的气息,却每一道都要比先前的那些强大许多。
显然,果真又有更强大的修士在听闻沉桑界天地的消息后,赶过来了。
也是,倘若不是自认自己修为超出他人一等,手上握有足以保命的底牌,在落入沉桑界世界之后就再没有修士能从沉桑界天地走出的情况下,他们又怎么会这样前赴后继地往沉桑界天地赶?
菩提树幼苗自个儿高兴了一阵,也察觉到了什么,转了目光看去。看着看着,它周身欢乐的气息渐渐沉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黯淡沉重的气机。
他们这样赶着进入沉桑界天地......菩提树幼苗说了半句话,就转移了话题,小和尚,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呢?
既不离开,也不踏足,就守在这天地胎膜之外,你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呢?
净涪没有回答它,只是沉默得半会儿之后,忽然又收了目光回来,看着菩提树幼苗问道,关于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你知道多少?
菩提树幼苗瞥了净涪一眼,又一次对自家父亲生出了沉沉的敬佩。
简直料事如神啊!
它心里这样想着,却暗自轻咳了一声,做出一副成竹在胸、了如指掌的姿态,答道,天魔......
它都还没有完全将天魔主的称谓道出,心神间已陡然生出一股寒意,激得它不自觉地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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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险撑住,没在净涪小和尚面前露馅的菩提树幼苗利索地改换了称谓。
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啊,我知道的也不多。但却有一句话可以提醒你,它郑重地顿了顿,望定面前的这个小和尚,道,天意无常,人心难测。
它自己其实也不太明白,但这句话即是它父亲特意吩咐它要跟净涪小和尚提起的,那么终于寻到了机会的菩提树幼苗就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天意无常,人心难测?
净涪暗自琢磨着这一句平平常常的话语,心中若有所悟。
天意与人心......
天魔与心魔......
净涪转开了视线,望着前方那片天地,眼中渐渐倒映出一片熹微的亮光。
菩提树幼苗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收了学出来的模样,盯紧了净涪。
净涪手腕一转,手掌就压定了菩提树幼苗。
菩提树幼苗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出来,只得认命。
净涪看它安静了,才将手收回来。
菩提树幼苗得了自由,只瞪了他一眼,却是半句话都没有了,直接钻入了净涪的袖袋里。
净涪笑了开来。
但他面上的笑容尚且没有完全绽开,就忽然停住了。
他收回心神,转入识海世界之中。
识海世界里,本来正在闭目静修的净涪本尊身侧仍然有紫色的灵光簇拥回旋,但此刻他的身下,却又有一朵朵炽白的火苗自无名而来,张牙舞爪般地舔舐着。
净涪佛身皱了皱眉头,一时却什么都不能做,只得在识海世界里坐了,看着那火焰肆虐。
开始时候,那火焰不过是在净涪本尊所属的那三分之一识海里纵横,可随着时间流逝,这些火焰甚至越过了那道无形的界限,向着净涪佛身与心魔身的界域而去。
佛身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头,却当机立断,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落下之际,有金色的佛光自他脑后陡然扫出,将那些过线的火焰拦在无形的边线上,牢牢护住了自己的界域。
当然,也包括此刻不在的心魔身那边。
至于帮着净涪本尊将这火焰熄去,净涪佛身不是做不到,而是不能。
这毕竟是净涪本尊自己的决定,在他有所提示之前,净涪佛身都不能动手。
净涪佛身眸光一凝,盯紧了净涪本尊那边的情况。
此刻远在沉桑界天地里的心魔身也有所察觉,他猛然吐了一口浊气,目光在左右转了一圈,却是挑了一处久无人迹的修士洞府,和着这风一道,入了那修士洞府中。
他的气息不过才刚刚脱出了那阵风,暴露在这洞府中,洞府里布置的层层阵禁便即生效,团团雾气生出,将这一方天地彻底囚禁。
净涪心魔身一拧眉头,冷喝一声,定!
那翻滚着的雾气受这一声,当真就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净涪心魔身并不理会它们,也没空理会它们。
他往储物戒指里一伸手,便拿住了几个阵盘,散在他周遭。
阵盘落地时候,当即就有层层的灵光嵌套而来,将他周遭的空间圈禁成自己的领地,团团护持住站在中央的净涪心魔身。
净涪心魔身在不理会其他,直接盘膝而坐,结印入定。
定境之中,净涪心魔身观照自身,立刻就看见了自己识海里的情况。
本尊如何?
佛身倒不意外心魔身的声音突然传来,只应道,暂时还在掌控之中,剩余的,得看他自己。
心魔身打量了那边的本尊一眼,微微点头,却不说话了。
识海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那片火焰舔舐在净涪本尊意识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心魔身盯着整个身体陷入火海中的净涪本尊,心下暗自嘀咕:佛身突破,被怒火烧了一遭;现在看来,本尊又被这火煅烧了一遍;那接下来的我,不会也要被火烧一回......吧?
心魔身暗自递了眼角余光出去,在佛身身上转了一圈。
也不知净涪佛身是发现了还是没有发现,总之他就在识海里坐定了,只直直地看着净涪本尊,连眼风都不往旁边扫一下的。
心魔身收回了眼角余光,也只盯着净涪本尊细看,希冀能从此刻正在突破的净涪本尊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与火焰的灼烧,净涪本尊身上果然渐渐显出了几分不同,叫心魔身看了个正着。
心魔身怔了一瞬,片刻后就收敛了心神。
行吧,烧就烧了,只要他能像净涪佛身与净涪本尊那样,将神魂上的杂质烧去,精纯神魂,那也值得。
心魔身果然也没有看错。
陷在火焰中的净涪本尊身上时有灰黑色的杂质被火焰带出乃至完全烧去不见,而在这些杂质被一点点烧去之后,净涪本尊的魂体渐渐清澈干净,颇有几分琉璃的质感,与此刻的佛身看着极是相像。
心魔身和佛身的心神渐渐踏实。
看净涪本尊此刻情况不错,想来应该能够顺利破关。
两人面面相觑得一阵,又更耐心了几分。
尤其是净涪心魔身,他边看着那边破关的净涪本尊,感知着净涪本尊周身的每一缕变化,边为自己不久后的突破做准备。
至于沉桑界天地里的那一滩浑水,且等他突破之后在说吧。在他的修行面前,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尽可暂且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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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也没有催促心魔身,他一个字都不曾提起过。
两人等了不知多久,净涪本尊那边的火焰才开始失去了最初的气焰。随之而来的,是更明亮的本性灵光。
本性灵光不过堪堪在这方识海世界里现出,便照耀四方。它所照落的地方,一切皆虚,便连与它品质一般无二的金色佛光,在它面前也都差了三分高华。
更别提心魔身周边的心魔灵光了。
佛身倒是不觉得如何,他笑着合掌,唱响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落下之际,净涪本尊也刚刚好睁开眼睛。而也正是这时,他周身缭绕的炽白火焰彻底熄灭,除了一片仿佛更加清净的识海界域之外,再无其他。
净涪本尊对着看定他的佛身、心魔身微微点头,又略略感应了一番,带着点灿烂的笑意说道,感觉......很好。
久在樊笼里,一日脱身去的这种感觉,实在是很好,很好啊。
佛身看见本尊面上的笑容,也笑了开来。
他们两人笑完,同时转了目光去,望定另一侧的净涪心魔身。
净涪心魔身本来似乎正在琢磨些什么,此刻见本尊和佛身望来,也抬头迎上了他们的视线,该我了。
净涪本尊和佛身同时点头。
心魔身收拢心神,与身在沉桑界里的那个傀儡身一般结定法印,谨守一线清明。
本尊对着佛身点点头,随即也结定法印,通过三身之间的联络,时刻监察着心魔身那边的情况,以防万一。
心魔身毕竟和佛身、本尊两个都不同,他并不在识海世界里,而是占据了那尊木傀儡,落在沉桑界天地里,和净涪佛身、本尊都隔着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若是稍有意外,净涪佛身和本尊又没有在意,还真有可能给他弄出些相当严重的后果来。
所以本尊须得盯紧了心魔身那边的动静。
诸天寰宇里,凡事皆有两面,净涪心魔身此刻脱出肉身里的识海世界,占据木傀儡流落在外,是会有鞭长莫及的忧虑不假,但在沉桑界这个满布着心魔意蕴的天地里突破,心魔身也不是就没有其他的好处。
就沉桑界当前的情况,它或许比不上诸天寰宇里赫赫有名的那些心魔圣地,但到底是金仙境界的心魔大能意蕴弥散之地,对于心魔身真正领悟心魔妙理,精纯自身心魔魔身,也有莫大的好处。
随着净涪心魔身放开了压制,全力去感知佛身、本尊那边精纯的本质之后,他似乎渐渐地捕捉到了一点灵机。
灵机渐渐现出本相,诱得净涪心魔身神魂痴迷,更沉浸在其中。
然而,也就在净涪心魔身的神智渐渐沉迷之时,他所占据的那一部分神魂渐渐变化了颜色,有淡淡的灰从不知哪里生出,随后攀延而去。
净涪心魔身浑然不觉,面上甚至有纯粹的笑意一点点绽放。
盯紧了心魔身那边状况的净涪本尊微微蹙起眉头,手指动了动,却又自按捺了下去。
佛身察觉到识海世界里本尊那一瞬间的心思变化,也转了目光往心魔身那边看去。一眼望见此刻的心魔身,佛身也皱起了眉头,他倒是冒险。
本尊没有应话,仍自盯紧了心魔身那边。
随着灰色蔓延过心魔身的神魂,一点苍白的火焰不知从何处而来,纷纷扬扬一般飘到心魔身神魂身侧,就落在了心魔身神魂上。
这原本不过是火星一样的苍白火焰不过是堪堪沾着净涪心魔身的神魂,就像是落入了油锅一样,猛然蹿起,爆发成一片火海。
净涪心魔身落在这火海里,身体被焚烧出了一片灰黑,却仿佛不曾察觉,面上仍自带着笑容。
映着火光,甚至直接沐浴在那苍白的火海里,他面上的笑容非但不让人觉得欢乐开怀,反倒惹人颤栗。
这是一个足以叫人惊悚的笑容。
净涪肉身的识海世界里,佛身和本尊盯紧了心魔身那边,不敢稍有分神。
谁叫心魔身明明离得远了,却偏要冒险?
但不论是佛身还是本尊,他们又做不到坦然指责心魔身。毕竟真要是换了他们,心有所感之下,略微冒险一些,也是会的。
且远的不说,就前一阵,佛身突破时候难道就不曾冒险了么?
他又有什么资格说道心魔身呢?!
心魔身很是放心地沉浸在突破之中,也由着那些苍白火焰将他烧成灰黑。
佛身又看了那边的心魔身一眼,转眼望向净涪本尊,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阻止他?
本尊微微摇头,不做声。
佛身又皱了皱眉。
居然连本尊都不能把握住那个临界点么?
那苍白的火焰沿着净涪心魔身的神魂,攀上了他的头颅,甚至渐渐猖狂,将他整个头颅完全包裹在火焰里。
佛身的眉头又更锁紧了一点。
本尊也禁不住掐了掐手指,可是净涪心魔身那边还是没有给他一个示意。
那苍白的火焰甚至从净涪心魔身的眼睛、鼻孔、耳孔、嘴巴等孔洞蹿出,净涪心魔身也还是没有一个反应。
佛身转了头去,望定本尊。
本尊也罕见地有些迟疑,最后手指缓缓抬起,显然就要出手了。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被苍白火焰舔舐着的眼睑微微动了动,又动了动,最后直接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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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望着虚空,仿佛望见了此刻的净涪本尊,他艰难地咧开了一个笑容,却顺着撑开的嘴唇,发出了一个特别特别清晰的字,来!
净涪本尊和佛身都怔愣了一下。
然而,他们所在的识海世界却震荡了起来。不,不是震荡,而是那片悬挂在识海世界顶部,一直只属于心魔身的那片无垠星海在震荡。
随即,就有一点亮光从星海里落下,就像是坠落了的星辰一般。
这点亮光滑落,却不是落在净涪的识海世界里,而是直接穿过了空间,沿着冥冥中的联络,洒落在傀儡上的、正被苍白火焰烧得没有个人形的心魔身神魂上。
这一点亮光投落在净涪心魔身上,既像是水,又像是助燃物,净涪心魔身上的苍白火焰都仿佛更沸腾了些。
除了心魔身自己外,便是一直在旁边压阵的净涪佛身和本尊都不太能肯定。但不要紧,这一点亮光并不孤单。
在这点亮光之后,更多、更多的亮光像是坠落的星辰一般,径直投落在那边的净涪心魔身身上。
那一刻,本就正在被苍白火焰灼烧着的净涪心魔身整个人都被那既像是雾又像是光的白尘给淹没了。
看着尤其的凄惨。
可虽然净涪心魔身那边的情况非常不对劲,净涪佛身和本尊却是放松了下来。
他们终于能以一种更轻松、更自然的姿态,来观赏净涪心魔身那边的惨状了。
心魔身并不曾知晓那两个家伙此刻的心思,他现在也没有能耐分出心思去关注他们,他全身上下所有的感知都只给了他一个既简单又霸道的信息。
痛!
他脸上的笑容撑不住了,扭曲到几乎狰狞。
而随着这些星辰落在苍白火焰中,被火焰灼烧又熄灭火焰,一幕幕的光影在净涪心魔身眼前流转,要将他拉入那混乱的意识中沉沦。
沉桑界天地的某一处人流中,随着人潮在长街中穿梭的童子忽然停下脚步,转眼望定了东方。
他视线的尽头,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不知从何处聚拢而来,将它下方的那片地界团团封锁,不知是保护,还是囚禁。
童子侧了侧脑袋,弯唇笑了笑。但和这似乎暖融的笑脸一比,他眼睛中闪过的灰芒就更显得冷硬了。
雾气遮掩不住他的目光,让他轻而易举地看到了那处荒废洞府中盘膝静坐却是面容狰狞可怖的净涪傀儡。
但童子是何等人物,自然不会误认净涪身上真正渐渐攀升的气机。
傀儡?他喃喃道,却在这边突破?
童子轻易看出了净涪此刻的玄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咋了咋舌。
嗯......不如?
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使得压阵的净涪本尊和佛身陡然生出一阵冷汗。
下意识地,净涪本尊手上有一片紫色的光雾悄悄浮现,而净涪佛身也是睁开了眼睛,目光定定看住了面前案桌上供奉着的那幅卷轴。同时,他的脑后又有一片片光明云重叠而出。
童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了目光往沉桑界天地看去。
他定定望得一阵,忽然笑了笑,到底收回了目光。
净涪佛身和本尊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天意无常,人心难测......
他俩同时咀嚼着这句话,一时没有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净涪心魔身身上的亮光全数暗淡下去,无影无踪。同时黯淡下去的,还有一直攀缠在净涪心魔身神魂上的那些苍白火焰。
净涪心魔身的神魂几乎不成人形,但这全然没能影响净涪心魔身的心情。
他唇角高高咧起,哪怕未曾收拾整理的面容狰狞而恐怖,他也不管不顾地笑着,直到一阵玄奇感应从心底生出,他才渐渐收敛了笑容,闭上眼睛沉入定境去。
净涪佛身自也感应到了那一阵玄奇,或者说,此刻执掌着肉身的他才是对这股玄奇最为灵敏的。
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抬手将那菩提树幼苗从袖袋里取了出来。
我忽有所感,须得静心突破,此间诸事,就劳烦你看照了。
菩提树幼苗尚且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但净涪佛身已来不及解释更多了,他当即结跏趺坐,收敛心神沉入定境之中。
随着佛身、心魔身与本尊三份神魂尽数进入定境,净涪肉身上渐渐有白、灰、金三色火焰蹿出,将他整个人圈在火焰内部。
不过是一瞬间,净涪赫然就已成了一个火人。
但说来也是神奇,那自净涪身上蹿出的火焰灼烧着净涪的肉身,烧出一阵噼啪的声响,却不曾伤害到其他。
包括这会儿就在净涪肉身不远处的菩提树幼苗。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52章
可哪怕菩提树幼苗愣怔了一瞬,它也很快就收敛了心神,转到卷轴侧旁,盯紧了稍远处的那片天地。
虽然是隔了一点距离,但净涪这小和尚可是请它帮忙照看一二的呢!
它当然不会误事,且看看它的手段吧,小和尚。
菩提树幼苗这般想着,头上枝叶也绷紧了,时刻观察着净涪方才给予它的那一点坐标位置,确定那附近绝对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待它肯定自己掌控住当前局面之后,菩提树幼苗颇是得意地往旁边的净涪小和尚看去,却正正看见那自净涪肉身各处蹿出的三色火焰将净涪整个人烧成了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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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火焰还不仅仅灼烧着净涪的皮肤、肌肉、骨骼,甚至还灼烧着他的骨髓乃至更深入的精血。
一旁的菩提树幼苗甚至能在那三色火焰中看到层次分明的净涪肉身。
自然也包括那带着火焰,坚定不移地在净涪周身各处循环流转的血。
正因为这太过霸道的光影,再配着那边不住传来的噼啪作响声音,菩提树幼苗实在按捺不住,瑟缩着又往外避了避。
这不能怪它,菩提树幼苗虽然已经开了灵智,是佛门的清圣灵植,但它还是一株树,树最怕的......就是火啊。
攀附在净涪肉身上肆意游走的火焰每从净涪肉身的肌肉上走过,必定带出些许有形无形的黑灰杂质。这些杂质不过堪堪被火焰带出净涪的肉身,就被火焰焚烧成渣,散落在净涪身下。
沐浴在这三色火焰中,从里到外被不断焚烧着的净涪面皮不住挑动,看得菩提树幼苗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痛。
它绷紧的枝叶僵硬地抖了抖,又抖了抖,最终整个枝头都蜷缩成团,看着格外的可怜。
不过这三色火焰虽然极是可怖,效果却也是真的好。
而随着火焰的不断肆虐,净涪的肉身渐渐呈现出纯净的琉璃质地。
开始的时候,菩提树幼苗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净涪周身的琉璃质感越渐纯粹精致,就由不得菩提树幼苗不发现了。
菩提树幼苗看着三色火焰中泛起的琉璃光泽,很是抽了抽脸皮。
然而,菩提树幼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净涪旁边,又怎么会不知道净涪为了这一尊琉璃佛身,吃了多大的苦头。
起码让它来,它是不敢,也不能的。
菩提树幼苗又盯了净涪身上越渐惹眼的琉璃光泽一阵,到底转了目光去。
等到他肉身内外全部成了琉璃质态时候,那再不能触动到净涪此刻肉身的三色火焰不甘地吞吐了一下火舌,到底完全熄灭了。
那火焰熄灭时候,几乎被烧到麻木的净涪三身都要以为自己被这火焰烧得太狠,以致生出了错觉。
等了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算是能够确定下来。
净涪三身同时睁开眼睛,目光下意识地相互碰撞。
心魔身很快就转开目光,略略感知了一番肉身,撇了下嘴角,我走了,你们收拾吧。
他说完,直接就离开了肉身,落在沉桑界那边的傀儡身上。
净涪本尊看了佛身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就又闭上眼睛,沉入定境去体悟自身的力量与境界。
净涪佛身笑了笑,掀开眼皮。
他睁开眼睛的同时,结印的两只手同时松开,又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并没有如何用力,但也有一阵阵音爆声响起。
这是纯粹的肉身力量。
可哪怕他肉身的力量暴增,远非煅烧之前可比,但净涪佛身也知道,琉璃佛身真正玄妙之处,根本不在肉身的力量上,而在于其他。
净涪稍稍感知了一番,才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站起,他站定的位置上有细碎的尘埃落下的声音。
那其实也不是尘埃,而是净涪肉身被三色火焰煅烧过后落下的那些灰烬。
净涪随意一拂衣袖,那厚沉的尘埃就彻底湮灭,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菩提树幼苗看着这样的净涪,心情委实复杂。但不得不说,菩提树幼苗那自三色火焰焚烧起来时候就一直蜷缩抖擞的枝叶,终于又舒展了开来。
净涪对菩提树幼苗笑了笑,合掌一礼,多谢你为我护法.
菩提树幼苗合拢了头上枝叶,还了一礼。
等它还了礼,菩提树幼苗很是盯了净涪一阵。
它其实真的很好奇。
这净涪小和尚到底是怎么催生出那三色火焰来煅烧肉身的?而且......他这个修行禅宗一脉法门的小和尚,又是怎么煅成琉璃佛身的?
净涪迎着菩提树幼苗的目光,脸上笑容仍然平静柔和,不见一点僵硬尴尬。
对着这样的笑容,菩提树幼苗便是再多的问题,也都只收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能拿出来询问面前的小和尚。
罢了......
它暗自叹了一口气,不问就不问吧。
修行的事,向来都是各人走各人的道。且修行路上,各有秘密是每一个修士的共识。
净涪这小和尚从来没有追究过它身上的秘密,它也不好过线。
守着分寸和规矩,才是对各自的尊重,也才是相处的长久之道。
菩提树幼苗想明白,到最后也只对面前的小和尚说道了两个最简单的字词,恭喜。
净涪面上的笑意又浓了一分,不过是侥幸而已。
就算破入无屈饶行境界,又煅成了基础的琉璃佛身,也不过是稍稍拉近了一点差距而已。
远不值得为之称道。
更别提,这无屈饶行境界距离相当于仙道玄仙的十回向境界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呢。
他......还差得有点远。
净涪微微垂落了眼睑,又很快掀起。
他转身回到他的位置上坐定,问菩提树幼苗道,刚才我修行的时候,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菩提树幼苗摇摇头上枝叶,没有。
它说着,便即收了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净涪衣袖袖袋中,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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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和尚的修为进展很是惊人,它也得努力修行才成,不然可就太丢脸了。
我修行去了,有事的话,你再叫我。
它留下这么一句话,也不等净涪给它回应,呼吸便开始渐渐平稳放缓。
嗯。净涪应了一声,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袖。
他往沉桑界天地那边看了一眼,便又取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慢慢研读,偶尔心中所感,他也会取了笔墨出来,誊抄出一两部经典来。
净涪佛身日常做功课的时候,重返沉桑界天地里的净涪心魔身也已经掌控住了傀儡身。
他收了旁边护持的阵禁,阵禁形成的层层光罩便即消隐开去,露出那已然荒废了的洞府模样。
净涪站在原地细细打量了一下,终于能够确定这洞府原主人留下洞府时候的大体实力。
天仙境,他暗道,而且还是一个仙道阵修。
阵修......
净涪起了兴致,只是一敛衣袖,就抬脚往洞府更深处走去。
净涪前些时候为寻隐蔽地方遮掩形迹,匆匆而来,也不过是破去了这座洞府中三层的阵禁而已。
目前拦在他面前的,可还有六层阵禁。
没错,这座洞府的原主人也相当看重他这一处洞府,仅是为了护持洞府,防范外人,这洞府就被套了足有九层的阵禁,可谓是防守森严。
一般人若要强闯,怎么着也得付出些代价。
就是有一个同为天仙境界的阵修好友的净涪,一路走来,也很是有些提心吊胆。
毕竟这沉桑界也是一方中等世界,修行界也是一片繁荣昌盛,别出机杼,让净涪也开了一番眼界。
净涪倒也没有强闯,除了最开始走过的那三层阵禁之外,净涪每走入一个阵禁,都会认真研究一番,有所收获之后,又会取来玉简,将眼前阵禁原样在玉简中还原,然后再在侧旁留下自己的想法,如此这般忙活一通之后,他才会真正的寻着阵禁的机要,穿过阵禁。
对于阵道的了解,净涪或许在杨元觉耳濡目染下有些根底,可真要他完全去破开一位天仙境界的阵修洞府,又真实为难他了。
勉强通过第六层阵禁之后,净涪就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打量了半刻这阵禁内自成的天地,摇摇头。
似乎是他停留的时间超出了洞府原主人预留出来的规定,不过须臾间,又有无形的罡风自阵禁天地各处剜刮而来。
这罡风若是景浩界九重云霄上的罡风,净涪自然是不会怕它的。可这罡风却是沉桑界云霄之上呼啸盘桓的罡风,这等中世界威力的罡风,并不是净涪能够完全无视的。
尤其是他现在掌控着的,还不是他自己的肉身,而只是一个木傀儡。
他若不想丢了这傀儡身,狼狈回归净涪肉身识海世界,他就绝对不能拿着木傀儡身体去硬杠。
他低头在玉简中录入一句话,剩下的,就得你自己看了,元觉。
他握着玉简的那只手这般动作着,另一只手却是很迅速地在储物戒指上抹过,不过瞬息功夫,他手上就多了一个非金非铁、非木非石,材质甚是特意的小锥子。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是觑准了阵禁中最为薄弱的一个位置,随意且轻悄地将手中小锥子往那个地方一敲。
仿佛一整个空间都被这把小锥子敲出了一条裂缝,随着这条裂缝出现,原本自四面八方袭向净涪的那些罡风瞬间被倒吸入了那条裂缝中,又很快消散于无形。
净涪略略站了一阵,看着那罡风完全散去,才一手握了玉简,一手提着小锥子继续往前走。
借着杨元觉特意给他的破阵锥,净涪很轻易就穿过了层层阵禁,踏入了这个已经荒废已久的洞府。
翻找前人遗府这样的事情嘛,几乎每一个修士都很熟练,净涪也不例外。
他没有花费太大的力气,就找到了洞府之中的藏书楼。
净涪在那藏书楼里站了站,确定此间应该再没有其他的后手之后,他才推开那紧闭的门户,跨过门槛,走入那藏书楼中。
又变换着办法小心地试探过几回之后,净涪才真正站到那书架前。
不过即便净涪已经能够随意收取这书架上摆放得整齐而满当的书籍,他也不曾怠慢。
他笔直站定,先端正了脸色,随即拱手弯身,对着这满满书架认真一礼,道,末学后进,因缘巧合到得此地,要借此间典籍一观,万望前辈准允。
虽然这洞府废弃已久,洞府原主人大概早已不在此地,但这诸天寰宇中修行界的惯例,净涪也无意破坏。
虽然他们这做法,不论怎么看来,都有些欺负人家不能说话的强买强卖,非常非常地不厚道,但此刻的净涪确实是诚心的。
不为其他,只为着这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典籍。
净涪拜完这一礼,才站起身来,再度面对这摆满了一整个书楼的书籍。
而即便已经确定了此间藏书楼不会再有其他的陷阱,净涪仍然不敢大意。那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籍,不论是修行秘典,还是游记随笔,他都一一检查过,才将这些书籍收入一个空的储物袋里。
将书架上的书籍收取之后,净涪再拱手对着这些空荡荡的书架一礼,低声道,过得些许时候,晚辈必定将此间书籍尽数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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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许下承诺,才转过身去,出了这藏书楼,要在这洞府里再寻一处更安全的地方看书。
饶是净涪已经很仔细小心了,他还是没有看见那就悬挂在藏书楼正面墙壁上的那幅人像。
那是一个坐在石桌边上,拿着一本书籍在手里看得尤其专注的老叟。
更恐怖的是,这老叟并不是死的,他眼睛的焦点会接连在手中书籍上游移,眼皮也不时地眨着,就像活人一样。
他甚至还会偶尔翻去手上的书页,继续看着里面的内容。
画像中的书页被一页页地翻过,到最后,这书籍到底翻尽了。
那老叟斟酌了一阵,似乎颇为苦恼,冥思苦想得一阵后,他似乎有所收获,一时松开了眉眼。
合上书籍后,这老叟将手上书籍仔细在石案上放好,又去取了另一本书籍。
不过在他将那书籍拿在手里时候,他竟也不急着翻看书籍中的内容,而是转了眼睛,往画像外看了一眼。
并不是比喻或是虚拟这样的修饰,他是真的看。而且这老叟的视线还毫无阻碍地穿过时间空间,直接落在洞府中走动的净涪身上。
偏偏这时候的净涪一无所觉,还在这洞府中缓慢行走,要给自己在这座洞府中寻找到一处合适的环境,好让他翻看那储物袋里的许多书籍。
倒是沉桑界天地之外的净涪佛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一时停下手上动作,拧起眉头,转眼望向沉桑界天地的方向。
一直静修的净涪本尊也被惊醒,同样睁开眼睛,沉沉看着沉桑界天地。
因提着笔枝的时间有些长了,笔端上的墨汁渐渐沉成墨珠,从笔毫上滑落,打在已经誊抄了一半的纸张上,毁了这一页书纸。
净涪却顾不上在意这些,他盯着那沉桑界天地半响,将手中笔枝搁在笔架上,手中结印,联通了身在沉桑界天地里的净涪心魔身。
你现在在哪里?
净涪心魔身猛然提起心神,一边更仔细地打量着周遭,一边回答净涪佛身道,我在先前那洞府里,怎么了?
净涪佛身微微皱了皱眉头,识海世界里的净涪本尊也在这个时候抬起了视线,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净涪心魔身心中一个咯噔,又更谨慎了七分,周身也渐渐升腾起一片灰色的薄雾。
这片薄雾将他整个人团团护持住,他才又回答佛身,没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一顿,将自己这边的情况跟佛身与本尊说道了出来,我只是顺道在这个洞府里转了一圈......
他说完之后,就又道,我现在已经从那藏书楼中出来了......周遭也没有什么异象,很是平静。
净涪佛身沉吟了一下,净涪本尊插话道,你再谨慎一些,这洞府,似乎不太对。
不太对?
净涪心魔身不曾质疑过佛身与本尊的判断。
毕竟他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中,他怎么能够肯定这洞府中除了明面上的层层禁制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暗手潜伏?这可是一位天仙境界的阵修遗府!
他又不是杨元觉。
想到杨元觉,净涪心魔身也不禁再一次怀念起他来了。
往常他们三人一道在诸天寰宇中探访各处遗府的时候,这些事情可都是杨元觉包揽了的,用不着他与安元和两个。
净涪三身一体,佛身与本尊当然也知道心魔身这会儿到底在想的什么。
佛身顿了一顿,半是自省,半是提醒,回头有机会,须得再跟元觉请教请教才是。
本尊和心魔身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心里其实也都是一般的想法。
不过那就如佛身所说的那样,都是之后的事情了,现在他们需要解决的,是眼前这个让佛身与本尊觉得不对,偏偏心魔身全无所觉的洞府。
心魔身细细检查了一番左近,到底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他将自己这边的检查结果与佛身和本尊仔细说道了一遍。
佛身与本尊面面相觑得一眼,同时道,离开那里,另寻地方安置。
心魔身也觉得很有道理,他再不停留,携着一身灰雾,顺着他自己的来路,快速出了洞府。
出乎佛身和本尊的意料,净涪心魔身很顺利地走出了洞府范围外,一路未曾遇到过任何的阻拦。
净涪心魔身在洞府外遮掩得极是完美的山涧前站定,回身看了面前那片峭壁一阵,想了想,到底还是拱手再拜,多谢前辈。
就算没有佛身和本尊的提醒,离开了那片洞府之后,心魔身也终于能够察觉到了那洞府中的异常。
自净涪离开之后,早已废弃的洞府再次散尽了人气。
可就是在这样的荒芜死寂中,那已经空荡荡的藏书楼里静静挂着的人像终于收回了目光,是个不错的孩子。
老叟说道,却是什么都没做,只低下头去,继续翻看着自己手上的书籍。
虽说离了那片废弃洞府,但净涪也不想去那些修士坊市。那些地方早就被沉桑界里的地头蛇们盯紧了,净涪要敢冒头,一准会被人好声好气地请过去,以作安排。
净涪虽然再次踏入了这方天地,但他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给沉桑界这些修士们当探路的卒子的。更何况,他还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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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摸身上装满了书籍的储物袋,净涪也没走远,他想了想,直接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叶灵舟来。
这叶灵舟不是旁的,正是当日净涪从无边竹海的库存里翻出来,又请杨元觉帮忙重新收拾过其中种种阵禁的那一叶灵舟。
净涪将那叶灵舟取出,往上空一抛。灵舟迎风便长,很快就变作了寻常灵舟的模样。
净涪身形一闪,便踏入了灵舟中。
有净涪气息落下,那灵舟气机尽数收敛,更接连变化,成了一颗尘埃,隐在这片山涧里。
他的动作相当隐蔽迅速,但饶是如此,也还是没有避过那洞府藏书楼里画像中的老叟。
老叟抬起目光,从画里远远地看了他这边一阵。
虽然只得一阵,但他似乎也已经能够窥见得这叶灵舟的几分玄妙。
他笑着点了点头,才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手里的书籍。
不过比起方才来,这会儿的老叟其实还要更开怀一点。
毕竟,虽然他不好出手阻拦这后辈将他藏书楼中的书籍带出,但如果这些书籍最终会落到一个同道手里,总比最后被束之高阁来得叫主人高兴吧。
净涪还是没能捕捉到那位洞府主人的动静,不过他这会儿也没有心思去关注这些繁琐杂事。
入了灵舟,开启了灵舟中重重禁制,确定自己真正安全之后,净涪便松了一口气。
他也没有如何耽误,取了那个储物袋放在侧旁,便从那里头捧了一本书籍出来。
他也不在意这书籍到底是秘法还是游记,是心得还是史书,只捧定在手,认认真真地翻开第一页书页。
也不知是那位洞府主人特意而为,还是真就这般机缘巧合,净涪从储物袋里捧出来的第一部 书籍,就是这洞府主人的传记。
净涪顿了一顿,目光却没有任何迟疑,扫过那书页上的文字,仔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53章
净涪看完这部传记后,掩卷沉吟。
这位阵道修士经历非常丰富,传记的文笔也很不错,看完这一部传记后,饶是净涪心魔身,亦不免有些触动。不过比起这位阵道修士的经历,更引净涪心魔身侧目的,还是在这部传记中偶尔漏出的关于那座秘境墓穴的传闻。
虽然只得一两笔记载,没有更多的消息留下,也给了净涪心魔身一点关于自己猜测的佐证。
他再看了看这部传记的封面一眼,随手拿了一枚玉简来,将其中内容封存备份,然后才将这部传记摆到另一侧,再去取储物袋里的书。
净涪心魔身一心只在这灵舟中看书,边看还边不忘将这书籍备份,好在日后送予杨元觉。沉桑界天地里更多的事情,被他直接甩给了佛身。
佛身看了看识海世界中静心修行的本尊,又看看沉桑界天地里专注于看书的心魔身,最后看得一眼沉桑界天地里的乱象,默默地、默默地叹了一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轮到他来专心修行。
但埋怨归埋怨,在心魔身和本尊都撒开手去的时候,佛身不得不接手处理这些琐事。
他摇着头,却抬手升起了一片乳白作底的光幕。随着他指决变动,借景浩界天地烙印勾连沉桑界天地意志,面前光幕中很快就映照出了一个清晰的沉桑界天地。
当然,为了隐蔽,也为了不轻易招惹沉桑界中各方的注意,净涪佛身非常的有分寸。
但凡是沉桑界天地中诸位玄仙所在,但凡是那沉桑界里各大宗门、潜修圣地所在,净涪佛身都一一避过了,没有强行窥探。
当然,享受到这般待遇的,也还有那些自诸天寰宇中踏入沉桑界天地中的强者,以及那位迷雾重重的童子。
不过凡事皆有因果,那沉桑界天地间各处势力之间的动向,也足够让净涪佛身看出许多东西来了。
故而哪怕这会儿净涪心魔身就窝在一边看书,佛身也半点不催他,由着他自由行事。
净涪心魔身在灵舟中待了足有三个月,才将那储物袋里的书籍完全过了一遍。
几乎是净涪心魔身将最后一枚用作刻录的玉简收入储物戒指时候,他耳边就响起了佛身的声音,你终于看完了?
净涪心魔身也很是满足,他简单应了一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亲手收拾身边的那些书籍,将它们重新收归储物袋里。
怎么了吗?
佛身看了看正在往心魔身所在,一步深一步浅走得格外艰难的幼童,叹了一声,有事情上门了。
心魔身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才又继续,来找我的?
并不是。佛身先否定了他的猜测,然后道,是事情撞上门来了。
心魔身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轻哼一声,将神识往外间扩散,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他这一看,便看见了那位幼童。
幼童满身脏污,看着是已经许久没有清洗过了,那身本来就被撕烂的衣裳又更褴褛了几分。但他咬着牙坚持的模样,又很是倔强。
心魔身看了他两眼,就收回目光,继续仔细收拢旁边的书籍,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你想让我帮他?
净涪佛身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道,当前处在沉桑界天地里的是你,能真正拿主意的,当然也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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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毕竟是能拿到第一颗我们投放的菩提子的有缘人这样的话呢......
佛身沉默。
心魔身也不在意他那边的反应,仍自埋头干自己的事情。
等到他将身边的书籍全数收回储物袋后,他也不在这灵舟里久留,只带了储物袋,悄无声息地出了灵舟,转入了那处洞府中。
净涪佛身看了看径直离去的心魔身,又看看那边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的幼童,默然半响,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心魔身悄然破开了洞府中的层层禁制,再一次站在了洞府的藏书楼门前。
这一次,他特意敲了敲门,才伸手去推开那被他自己合上的门户,跨过门槛,踏入其中。
心魔身并没有因为自己上一次全身而退就放松了警惕,他仍然非常谨慎地在这藏书楼里探查了一番,才稍稍松了口气。
明明就悬挂在正面墙壁上的画像,他还是没能发现。不过画像中的老叟见他进来,也不看他,仍自稳稳坐定在石桌旁边,拿着纸张笔墨算个不停。
身在沉桑界天地之外的佛身倒是又提醒了他一遍,小心。
心魔身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他来到那完全被他扫空的书架前,拱手弯身拜了一拜,才道,晚辈当日在楼中借出楼中诸多书典,如今依言前来归还,还请前辈海涵。
他说完,再是一拜,才将一直挂在腰间的那个储物袋摘下来,捧出里面的书典,原样放回到书架上。
好不容易将这些书籍再次填满这楼中空荡荡的书架之后,心魔身想了想,到底还是在这藏书楼里又寻了一个空档,取出一个书架来。
早先就得了佛身几次提醒,后来又翻看了这洞府主人的传记,心魔身尤其警醒,更是不愿意平白占这洞府主人的便宜。
在他已然将这藏书楼中诸多书典翻看过,乃至备份之后,要做些什么,才不算平白占人家主人的便宜呢?
最佳答案是,留下同等分量或者质量的书典。
虽然还是有些强买强卖的意味,但也勉强能够圆过去,不算净涪无赖。
那画像里的老叟忽然抬起头来看了正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书架来的净涪心魔身,笑了一下,叹道,好个奸猾的小子。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索性也不演算净涪自踏入这洞府以来展现的那些玄妙阵禁了,随手丢开手上的笔枝,出声说道,慢来。
他这简单的两个字,并不止在这画像内部响起,它还直接响在净涪心魔身耳边。同时,也落在佛身耳边。
佛身抿了抿唇。
但他也确定,不再需要他如何提醒,心魔身自有决断。
沉桑界天地里,净涪心魔身还真就将已经取出了一半的书架又塞回储物戒指里,转过身去,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寻。
转过重重书架,净涪很快就找到了那幅挂在墙壁上的老叟。
他面上一笑,笑容里甚至还有几分愧疚。
拱手拜得一拜后,他才站直身体,与这画像里的老叟致歉。
可是这处洞府的主人?他顿了一顿,见画像中的老叟板着脸点头,他才继续道,晚辈当日贸然闯入,实在是事态紧急,不得已而为之。打扰前辈之处,还望前辈见谅。
老叟哼了一声,你先前入我洞府时候,确实是事急从权,但你到我这藏书楼来,带走藏书楼中藏书,也是不得已的么?
净涪这回倒是诚实,他摇头,这个......晚辈是见猎心喜,按捺不住,方才将此地藏书带走。但晚辈这次过来,也是准备着将藏书归还。
另外,为了表示歉意,晚辈也准备将自己手中的部分藏书留下,不过是......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继续了。
可是即便净涪心魔身他只说了这么半句话,画像中的老叟也知晓他被隐去的那半句。
作为出言阻止的那个人,老叟也颇有自知之明,不想跟净涪继续往下拉扯。
我知道,他轻咳了一声,我不需要你手中藏书。
远在沉桑界天地之外的佛身微微皱了皱眉头。
心魔身倒是面色不动,只轻轻地发出了一个疑问词,才道,可否请前辈再说得明白一点?
老叟细看他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打理得非常好看的长须,不跟净涪去计较他到底有没有真的应下,相当干脆又诚实地将自己的意图说道出来。
是这样的,我未来弟子已经来到了我门前,但看样子他好像坚持不住了,我想请你到外边去,将他带到这里来。
一边也在听着的佛身闻言,往心魔身所在的这洞府外间看了看。除了那个小童之外,这附近也还有些猎人、采药人在这山涧来往,不过真正符合这画像中老叟所说的,看着也就只有那幼童一个了。
应该就是那童子。
心魔身听着佛身的话,却只问画像中老叟道,看前辈模样,前辈应该是对你这位未来弟子有些安排的,怎么如今?
老叟听到这话,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心魔身只是笑笑,稳稳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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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叟叹了一声,我是有些安排不假,但我毕竟已然逝去,只得一缕残魂借着画像留存,等待传人。可如今天地平生变故,我那弟子的命数自然也跟着改了,若不是他今日来了,我还以为我到最后也等不到他了呢。
心魔身了然。
确实,就算这老叟早在殒身之前就已经算定了天数与缘法又如何,如今沉桑界天地突然出了个秘境墓穴,先前算定的,都接连崩了,如何又能成为真正的定局?
说句不好听的,若那幼童真的就是这老叟算定的弟子,他若不是在秘境墓穴爆出之前就已经出生,又一路安全存活到现在,这沉桑界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人都两说呢。
虽则心里想得明白了,但心魔身还是想再问个仔细,以免后头又出了什么篓子来。
真的是只需要晚辈我将那已经到了附近的弟子带来?
老叟一听就知道面前这个小子在忌惮些什么了。
他一边沉吟着,一边悄悄打量净涪。
净涪这一回也没有错过那些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微微蹙了眉头,便自抬起手来。
老叟见他似要作别,就知道自己算计不通,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却顾不上其他,扬声急切地道,只需要你将我那未来弟子带到这里来就行。
不急不行,他这话但凡说道得慢上一点,这小子就要将他拒绝的话说出口来了。
净涪心魔身停下动作,重新站定,再向画像中的老叟确定一遍,得到老叟的肯定回应,才问道,不知前辈那未来的弟子,都有些什么特征,如何能够确定他?
什么特征?
老叟面上隐晦地露出一丝苦涩,却还是半点不慢地回答他。
其他的不提,最明显的就一个,他年纪小......算来,应该只得四岁上下。
这才是他想要谋算面前这个小子的真正原因。
未来弟子年纪太小了,不找个人看着,真的不行。而且因为他年纪小,也不能直接开始修行,同样需要有人教导看顾。
说实话,后面这个,老叟确实是能够自己上了,问题就在前面那个。
他太小了。
老叟又是暗自一叹。
本来按他算定的天机,这孩子得在十四岁入道之前,因缘际会来到这里的。谁曾想......
都是天地变化的缘故啊!
净涪掐了个法决,拿定一点灵光,映照出洞府外小童的模样,可是他?
那小童已经支撑不住了,软倒在路边。
老叟细看了两眼,又静静感应了一回,确定双方缘法,这才点头,是他。
净涪往光幕中看得一眼,又与老叟说道明白,既然是他,那么前辈,我将他带进来时候,就是我们之间因果了却之时了。
老叟陡然听闻这话,怔愣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来,手指快速掐算起来,推演天机。
待到他看到结果,老叟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他看了净涪一眼,眼神很是复杂。
就依你说的吧,你将他带进洞府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因果就了结了。
若不是面前这个小子,他那徒弟怕早就没命了,又怎么能赶到这里来?
也难怪这小子会在濒近突破时候来到他这里,原来是因为这一段缘法。
老叟又是暗暗叹息一声。
其实真说道起来,还是他们师徒欠了这小子的因果......
净涪既得了明话,也不拖沓,很快就出了洞府,将那软倒在路边的小童带了回来。
这小童从他自己家里跑到这来,其实也没什么目的,只是沿着路咬着牙这样走着而已。只能说,他来到这里,还真是命定机缘所致。
看着这个面色苍白憔悴,连脸上的婴儿肥也都瘦没了的小童,净涪忽然笑了起来。
倒是算你命大。
他不带任何情绪地感叹了这么一句,便就抬起手来,虚虚点向他的胸膛。
这小童年纪小,整个胸膛也没多大,但净涪就算不曾借用他与那些木盒的感知,单从他衣裳上的褶皱,也能看出被他放在怀中的那个木盒子。
他手指虚虚点落时候,被人打开后又紧紧闭上的木盒子陡然升起一点琉璃佛光。
佛光并不耀眼,也不铺天盖地地展开,只在小童胸膛处升起了淡淡的一圈,只将小童整个人护持在琉璃佛光里。
沐浴着这一片琉璃佛光,小童脸上渐渐生出了几分健康的红晕,唇色也退了那青紫,恢复成本来的红润。
虽然他身上依然狼狈,稚嫩的面容上也沾了尘灰,但不得不说,给人的感觉也都安稳了。
老叟很是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净涪虚托着小童,目光看向他,当即便领会了净涪的意思,他道,这藏书楼里有一个静室,是我小憩时候用的,就在那边,你暂时将他安置在那里吧。
他说着,左手略略一抬,这藏书楼堆放得整齐规律的书架之外,赫然现出了一扇门户。
显然,这就是老叟所说的那个静室了。
净涪看看那静室,又看看老叟。
老叟笑笑,这洞府本来就是我精心收拾的,因为着实用了些心思,虽然年代久远了,但有些布置还是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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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心中想的不是这些。
老叟当然也明白,所以他顿了一顿后,都不等净涪直接来问,就不装傻了,跟净涪解释道,我这洞府更多的是阵禁布置,洞府中枢目前来说,都还在我这里,没交到我那徒儿手上。
你自落在我这里开始,就一直很谨慎,身边又布置层层阵禁,那些阵禁都很玄妙,便是我本尊来破解,不花费些时间和心力,都拿它们没有办法。
老叟说到这里,又觑了净涪一眼,你这小子不是阵修,这些阵禁不会是你的手笔,但你身上这些一脉相承的阵禁又很多,再加上那个破阵锥......你也有一个阵道造诣很不差的同伴吧?
净涪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黑沉的眼睛因为眉眼间细微的角度变化,不见净涪佛身时候的柔和,也没有本尊时候的淡漠,更多的是心魔身独有的漠然。
那种漠然相当的冷,也相当的寒,老叟便是想要岔开话题,对着这一双眼睛,也只得将剩下的话放回肚子里,先来跟这个小子解释。
......我虽然还在这里,但事实上,我的本尊已经逝去,现在的我只是一缕残魂,想要破开你身上的阵禁,不是不行,但得动用本尊封存在此的底牌......这些底牌可不是留给我的,而是给我那未来弟子的......
他顿了顿,稍稍缓和了一阵后,又继续解释道,在你没有太过分动作之前,我也不想跟你撕破脸。
听到这里,净涪这才笑了开来,原来如此,晚辈还没有谢过前辈当日收留呢。
他说着,也便拱手来与画像中的老叟拜了一礼,正色道,多谢前辈当日收留之恩。
老叟干笑一阵。
净涪站直身后,居然又道,这里毕竟是前辈居所,晚辈在此地也滞留了一段时间,不敢再叨扰前辈,这就告辞了。
他说完,顿了一顿,又准备将最后半句话说完。
老叟却不想让净涪就这样走了,他急急道,且慢!小子,且慢。
净涪停住了话头,看向他。
老叟又干笑了两声,似乎想要缓和此间的气氛。可是他明显失败了,这藏书楼里的空气还是很静默。
老叟索性收了脸上浮夸的表情,正色道,我有一桩交易,不知小友可愿一听?
交易?
净涪的眼角余光在画像中老叟侧旁的那些笔墨上转了一回,却未曾让老叟发现。
前辈的意思是?
那老叟没能从净涪面上看出更多,但光从净涪这两回进出他这洞府的作态,也知道这个小子是个讲究规矩的人。
情分、缘法这样的东西,若他是这小子的同伴或是友人,确实可以跟他谈一谈。
可他不是。
所以他能跟这个小子说的,就只有交易了。
而交易......
他知道这小子不是阵修,对他这一身阵道修为没有太大的渴求,可他知道这小子有一个阵道修士的好友。
这当能成为他的突破口。
老叟特意在心里整理了一番言辞,才说道,我能看得出来,现在站在这里的你,其实不是你的本体,而只是你的一个傀儡。
净涪脸色不变。
老叟也不指望能够一语惊住这个奸猾的小子,他很快就接着道,你能将自己的神魂投落在这具傀儡上,且一举一动宛如真人,必定在傀儡术上有着相当的造诣......我所说的交易,就是这个,我想换一个有着相当修行经验与灵智的傀儡。
他那小弟子年纪实在太小了,他需要为他那小弟子多考虑考虑。
老叟毕竟只是一个封存在画像里的残念,他能指点那孩子修行,能教导他修行知识,但小童日常的生活,他却帮不上忙,所以他需要人手。
可是就算老叟一直都封存在画像里,不曾离开过这座荒废洞府,他也知道,这世道是真的乱了。
天地诡谲,人间变成了魔域。
他不信任那些人,谁他都不信。
人心那样的东西,本就变幻莫测,更何况是现在这样的世道。
又不是谁都是面前这个小子。
这小子奸猾归奸猾,但守规矩,该他拿的,他才拿,不该他拿的,他就算拿了也会用东西来换。
老叟可以将小弟子交托给他。
但可惜,这小子实在奸猾,不会轻易接下他的弟子,不然他也不用这么忧心。
既然这小子不愿接手,他又不信这天地间的谁,那么一个合适的傀儡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他最佳的选择。
老叟也是认出了这小子的真身,才敢将这个谋算落到实处。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54章
不然,但凡还有些其他的可能,老叟都不可能这么坦诚。
老叟望定画像之外面上隐着一点若有若无说不明白其中意味笑容的净涪心魔身,将自己的筹码明白说来。
作为交换,我这些年钻研的阵道心得,一点不漏,全都叫给你。
他说着,随意地一甩衣袖。
老叟身边的背景骤然变化,换做一个和他现下所在的这个藏书楼一般无二的书楼,书楼中摆放着一栋一栋的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的都是典籍书纸,哪怕净涪不曾细数,只这般粗粗地扫一眼,也已然能够确定画中书楼的藏书并不比画外这藏书楼的藏书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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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要多。
净涪心魔身看了一眼画像里的那些书籍,扬起了唇角,前辈倒是好心思。
也不知是在感叹画中那摆满了画中一整个书楼的心得,还是说他将自己的这些心得收在自己寄放残魂的画像中的心思巧妙,又或是说他拿这些心得来打动净涪自己的这一步做得很妙......
这句话实在意味悠长,老叟不过粗粗一品,就抓住了这个小子的两三个意思。
老叟不想去细究这个小子话里都是些什么意味,他只是一个残魂而已,如何还要担起这样的重任?
他索性只拿住了表面上的意思。
不过是觉得这样干等着没有什么意思,所以拿来打发时间而已......也就只得这些了......
老叟说着说着,面上也显出了几分眷恋。
说起来,还真是这些书典陪着他走过这么多年的,真要将它们送出去,老叟自己心里都很是不舍。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奸猾小子背后站着的那个阵修造诣不凡,而且看着也有自己的巧思,这些心得落到那阵修小辈手里,也不算明珠暗投、暴殄天物。说不得,这些心得还能焕发出更耀眼夺目的光彩呢?
老叟这般想着,面上的眷恋也就慢慢的淡了。
不过他很快收拾了面上表情,重新转了目光来看着画像外的净涪心魔身,如何,换吗?
净涪心魔身目光本正打量着那画像中的许多书典,一直没有转眼来看老叟,此刻听得老叟问他,他才答道,能送一部书典来让我看看吗?
这是心动了,但要验货?
老叟心下一喜,都不曾去质疑净涪这个只拿着现成阵盘、破阵锥行走的小辈到底有没有这个眼力,便走到了一个书架前,将其中一部书典从书架抽出,转手递向净涪。
老叟将书典从画像中递出来的那一瞬,净涪敏锐地察觉到了画像与洞府之间有什么东西开始共鸣,而随着这股共鸣的出现,那部原本只是画像中一部分的书典竟多了几分真实。
净涪顿了一顿,才伸手去接。
他的手仿佛穿过了什么,但等他将手收回来的时候,他也真的抓住了一部不厚不薄的书典。
净涪看了看那部书典,面上不动,很自然地将书典收到眼前,翻开书典去看里面的内容。
净涪看得很是认真,等他翻完最后一页,他一面合上书页,一面抬头望向老叟,前辈所说的心得,是包括你身边的那些吗?
老叟点头,没错。
净涪指出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前辈是否太过于慷慨了?
算不上。老叟摇头,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给这个小子一个合理的解释,只怕他们之间还算和谐的交流,就会瞬间变成另一种局面,起码比起小子你为沉桑界天地做的这些,算不得什么?
净涪听见,眯起了眼睛。
老叟坦荡地看着净涪,任由他打量。
我很好奇,净涪将目光收了回来,这方世界的天地意志似乎帮着我遮掩了,前辈又不曾离开过洞府,如何就能如此清楚我曾经做过了什么呢?
他这样说着,却也将手上拿着的那部书籍放到了画像前面的案几上。
老叟笑了笑,仍然事无巨细地跟净涪解释。
这本就是最快取信这些奸猾家伙的方法,老叟心里清楚得很,自然就不会有任何遮瞒。
确实,沉桑界天地意志帮着小子你遮掩了天机,你身上也似乎有些遮掩,轻易让人看不出些什么来。
就算是天仙境界之上的那些玄仙大尊也一样。
但小子你别忘了,我那小弟子身上,就留有你赠送出来的缘法,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先前的那些因果,才能如此轻易了却的不是吗?
嗯。净涪平平稳稳地应了一声,却很快又笑开,他侧了半边脸过来,原本就带着些肆意的双眼陡然变得阴沉,但你就真的能肯定我做这些事情,不是恶意?
那双眼睛瞬间阴沉下去不说,还有丝丝缕缕淡灰色的雾气在净涪周身涌动环绕,将他的身形都遮掩了去。
立在那淡灰色雾气的净涪一下子变得影影绰绰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一时不防的老叟也着实被吓了个正着。
他愣在了画像里,面容都变得强硬木楞。
净涪又说道,前辈,晚辈我对那忽然爆发出心魔意蕴的秘境墓穴......也很有兴趣啊......
便是老叟,看见面前这个仿佛变了个模样的净涪,再听见净涪的话,心里都开始惴惴起来。
莫不是......真像这也走心魔一道的小子说的那样吧?他也是要打那墓穴的主意?
老叟脸上的红润渐渐褪去,一点点地化作纸白。
他为什么偏就那么巧,救下了他的小弟子,给了他小弟子一段缘法与庇护呢?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师门这一脉跟那个秘境墓穴的阵禁有关系,所以才特意安排的?
他那小弟子年纪太小,远未到正式入道的时候,他跟我师门这一脉的缘法应该也是远不到显现的时候,这小子怎么可能会知道他那小弟子未来的修途......
所以,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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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叟心安了一瞬,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
不对,这小子背后站着一位阵道造诣非常不错的修士,推演天机在那样精通阵道、善借天地之力的阵道大家来说,本就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现在沉桑界天地里的天机又非常的清晰。凭这小子与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勾连,再有一位阵道大家搭手,他们想要知道我们这一脉的传承,委实不难......
可是,这个修行心魔一道的小子,他这般千辛万苦地找上门来,先在他面前表露诚意,引他自动现身,又拿捏住了他的小弟子......他做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要得到些什么?!
老叟越是往深里想,越是觉得面前这个奸猾小子心思叵测,谋算甚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你到底......
他说道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他自己发现了他那些揣测里的漏洞,而是站在画像之外的净涪自个收了周身缠绕着的淡灰色魔气,眼底也在须臾间恢复成了他最初踏足这洞府时候的模样。
老叟面色忽红忽白,变化无常,倒是让净涪也很是开了一番眼界。
没想到已经寄存在自身画像里的残魂,居然也仍然有这样活跃的心思,也难怪他在画像里寄存了那么多年,还能再弄出一个藏书楼的阵道心得......
心魔身闲闲地与佛身点评了这么一番。
佛身收回望着沉桑界天地那边的目光,颇有些无言,你很得意?
并不。心魔身否认,只是尝试了一些小法门,觉得很有意思而已。
心魔身这样坦然地否认了,佛身就会顺理成章地信了他吗?
开玩笑。
但佛身也没追着心魔身这一点不放,他抬了一手,揭过这件事。
毕竟修为有所突破了,哪怕无意而为,你不曾收敛自身气机,也很容易影响别人,更何况......
更何况你还是有意尝试。
佛身顿了一顿,将那半句话略过,才继续说道,这前辈虽然有画像护持,有在画像中布下层层手段防范,但他也只是一抹残魂而已......
心魔身全不以为意,他点点头,我当然知道。
佛身觑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的一点恶趣味,只干脆地直接问道,现在看来,这画像里的阵修确实对那秘境墓穴有所了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心魔身甚是认真地想了想,佛身以为能从心魔身那边听到什么高见,但没想到心魔身给他的答复只有无比简单的四个字。
不怎么办。
佛身一时被噎住了。
心魔身倒是很高兴。
不过他面上不显分毫,只在腔调中添了几分疏懒,我们顶多就是能在这里得到几个秘闻而已,对于我们想要的,还是没有什么助益。
佛身沉默了下来。
确实如心魔身所说,就算他们在这洞府主人口中得到了什么机要,对他们真正想要做的事情,还是没什么帮助。
他们还是不能进入秘境墓穴去,达成他们最初想要来这片天地的目的去窥见佛家法门和心魔一脉法门之间的生灭相克之道。
也就不能帮助他们更细致地掌控自身的力量,同样不能为他们的修行指明方向。
哪怕算上这洞府未来的继承人,他们也还是不能给予他更重要的信息,让他能够窥见远处、更远处、再远处的棋路,好让他有更多的回旋余地,不能。
都不能。
既然如此,这洞府主人师传一脉到底牵涉到了什么,于他又有多少关系呢?
佛身也被心魔身的疏懒感染了,莫名的生出了几分倦怠。
但很快,佛身眉心印堂处就有一点金色佛光浮现,其中一朵金菠萝花若隐若现。
这金菠萝花不过浮现了一瞬,又很快遮掩了去。可即便如此,也足够佛身从心魔身那边的渲染挣脱出来了。
你!
佛身怒瞪着心魔身那边,语气难得的带出几分不善。
心魔身既出其不意地胜了佛身一回,如今也不介意放下些许身段,我只是忽然起意一试,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一时收敛了面上表情,正色告诫道,佛身,你大意了。
佛身面上的怒意收敛了,心里却有一点小火苗蹿起。
但正如心魔身所告诫的那样,他大意了。
佛身闭目清定心神,到得那火苗没了支撑随风散去,他才再度睁开眼睛来。
且随你吧。他甚是平静,不见一点火气。
心魔身听得真切,挑了挑眉头,却只道,且放心,我不会轻易将事情搞砸的。
佛身应了一声,希望如此。
识海世界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心魔身和佛身的这一小回合交锋虽然没有耗去多少时间,但也足够老叟收拾自己的心情了。
老叟看着画像之外的年轻后辈半响,不自觉地生出一丝颓败。
一代新人换旧人......
他无声沉默了一阵,见得那奸猾小子终于又转了眼睛过来看他,便抢先一步开口道,说吧,小子,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心魔身笑了一笑,晚辈其实也没想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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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叟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心魔身毫不尴尬,语气随即便是一个转折,前辈当日所说的交易,晚辈也觉得各有所得,很是不错,但......
老叟这会儿连眸光都是平静的,并不为面前这年轻小子的一再转折所动。
前辈是知道那处墓穴的情况的吧?能跟晚辈仔细说说吗?
到了这时,老叟的脸皮才动了动。
只是说说那处墓穴的情况吗?
净涪想了想,又笑着道,倘若前辈知道怎么避开所有人耳目,进入那处墓穴里去,又能告知晚辈,那就更好不过了。
老叟盯了他一阵,才转移了目光,你小子虽然年纪不大,也不是这片天地的人,可对于那处墓穴,你知道的也不少吧?怎么还要来问我这个残魂?
净涪倒也没有否认,他甚至不如何在意老叟的态度。
既然老叟问了,他就答道,漫长的岁月里掩盖了太多的秘密。就算晚辈机缘巧合捕捉到了一鳞半爪,也颇有些猜测,但都只是猜测而已,当然是比不得前辈这些传承之人的。如今晚辈侥幸遇上前辈,自然是要请教一番。
他说完,甚是礼貌客套地拱手一礼,还请前辈解惑。
老叟轻哼了一声,不说答应还是拒绝,先就问道,你这么说,是要应下早先那一茬交易了?
心魔身笑得一笑,也同样的没有给个明话。
明明白白的,是要老叟先给出诚意了。
老叟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阵,答道,我可以将师门传承的那点旧事尽数说与你听,但你自己也当知道,你给出的那些筹码并不够,我需要更多。
这确实是事实。
可心魔身看着面前这老叟,也已然能猜到他到底想要他去做些什么。
老叟看着净涪的面色,心中咯噔了一下,快速将心中的那些谋算尽数抹去,再次抢在心魔身开口之前与他说道,你且放心,你有拒绝的权利。
心魔身眯了眯眼睛。
老叟心下一叹,只得说道,你先听过我的要求,再考虑答应不答应也不迟啊。
就算面前这小子对他有所求,但到底要不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却不是由他这个残魂来决定,而是由这小子决定。
主动权不在自己手上,又没有足以保护秘密的实力,如之奈何?
净涪终于点了点头,你且说来听听。
老叟心下想了一阵,说道,我想请你承诺,日后保我这小弟子一次。
净涪没有任何表情。
老叟苦笑了一阵,却没有改变主意,只直直地看着净涪。
心魔身再开口时候,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为什么?
老叟就答了,他道,我这小弟子一生本该顺遂,就算是那墓穴的事情同样爆发出来,也该是许多年后,我这小弟子已然修行有成那时候的事。
他或许仍然解决不了那墓穴的事情,当年因致将来果,沉桑界仍然需要付出莫大代价。可那个时候的小弟子已经握有一定的力量,足以自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便是一个最寻常的凡俗,都能轻易取了他性命。
他的命数变化太大,就算如今天地间天机明朗,不曾多有遮掩,老叟也不能再确定自己这个小弟子能在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保住一条命。
尤其是如今那墓穴已经爆发,天地间满是那位大魔的心魔意蕴,从尚算平和的人间变作了诡谲的魔域。
他小弟子要在这样的地方修行,老叟更不能担保年幼的弟子会不会被这天地间的许多糟心事更易了心性。
修行亦称修真,乃是锻造的一颗道心,明悟一点真我。
小弟子若是错了心性,莫说是修炼有成,承继他们一脉师传,别闯下大祸,招致恶果就是万幸了。
所以在向这个小子交易傀儡护持、教导他那小弟子成长修行的同时,老叟觉得,他还必须替他小弟子跟面前这个小子讨要一次庇护。
如果成功,他将给他小弟子结下一个相当了不得的善缘。
可那是成功的情况下,老叟虽然开口了,但还真是没有多少成功的把握。
故而他将话说完之后,就低下了视线,不敢去看净涪。
心魔身一时没有回答他,却将自己的话通过识海世界传到了佛身耳边,你都听见了,如何?
佛身扫了一眼仍在藏书楼静室里酣眠补回散去元气的小童,什么都没有说。
诚然,他对这小童有两分怜悯,就连本尊似乎也对这小童别开一面,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轻易插手心魔身的决断。
别看心魔身现在还在等着他的答案,实际上,他自己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佛身可清楚得很。
心魔身等了一阵,没等到佛身那边的回应,也就清楚佛身的态度了。
他暗自撇了撇嘴,但很快又收拾了表情。
这些事情,都是前辈这个师长的责任,前辈既然有心一力担起,又为何不自己做呢?
老叟听了,面目有一瞬间的扭曲。
如果这些事我都能自己做,又何必跟你这个小子纠缠这么久?你这小子到底有没有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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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下意识地抬起,但在堪堪触及净涪身体时候,他的目光陡然就顿住了。
难道?
老叟瞪着一双眼睛看向净涪,心魔身此时正笑着,他道,如果前辈不介意的话,我觉得那傀儡倒是可以成为前辈的又一个容身之所......前辈以为呢?
老叟双眼一时翻起了滔天巨浪,他自然垂落在身侧本被长袖遮掩了去的双手也都在颤抖。
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能做到?
净涪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对着画像中的老叟笑。
他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再跟老叟多说些什么,站在这里的他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老叟强行按捺下自己的情绪,又仔仔细细看过净涪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了迟疑。
交易达成!
只要这小子给他的傀儡能有他自己这个傀儡的九分,不,七分,他就有把握能够发挥出和他当年全盛时候相等的力量。
毕竟阵修最得力的手段,是借天地之力、借天地之法的阵道。对阵修来说,最重要的,则是他对天地的理解。
这一点,老叟很有自信。
哪怕他本尊早已逝去,留存在这里的只剩如今的一丝残魂。可他寄存在画像中的这么多年,也真不是白费的。
老叟放任自己激动了好半日,才终于稍稍平复了心情,能够理智地与净涪商议他将要得到的那个傀儡上该有的手段了。
我希望那个傀儡有滋养温补魂体的能力......
毕竟他只是一缕残魂,对魂体的滋养与温补当然是至关重要的了。
我希望这个傀儡能够有着相当的知觉......
他在画像中当纸画人已经很多很多年了,虽然这么多年他都已经熬了下来,可如果可以,他也很想再体会一下天地间的诸般滋味。
最后,老叟说道,我希望我的傀儡能够相当程度地发挥我的实力。
对于老叟的要求,心魔身都一一应了。
到底他的要求并不过分。
但在心魔身将这些要求应下之后,他却没有当即动手制作傀儡,而是先向老叟伸出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55章
老叟飞快地领悟了净涪的意思。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当即就在画像中游走起来。
等到他终于停下的时候,那画像里本已填满的书架直接就清空了。
他将这些书典尽数收拾了不说,最后时候,他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玉简来,闭目凝神片刻,方才睁开眼睛来。
不消这老叟明说,心魔身也知道这枚玉简里收录着的信息,必定都与那墓穴有关。
心魔身目光直接就锁定了那枚玉简。
老叟看得仔细,很是利索地将那储物袋连同玉简一道,从画像中递了出来。
净涪顺利地拿到了那两样东西。
他暂且将那储物袋收起,只拿定了那枚玉简,握在手上细细查看里面的内容。
老叟什么都没说,只在一旁等着。
但他还没有等到净涪将玉简里存放的信息看完,便先等到了静室那边的动静。
老叟寻声看去,轻易就穿过了洞府之间的重重禁制,看见了谨慎却也漠然的小童。
小童蜷缩着身体躺在原地,只得一双眼睛往静室各处张望打量。
见得静室里没人,小童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没人好,没人好啊,有人才真正可怖。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随意下床走动,唯恐惊动了这附近的人,或是做错了什么冒犯到这里的主人。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是安静地等着。
小童一边收回目光,一边伸手去摸索自己的胸前。
胸前布帛下那平坦坚实的触感给了小童很大的安全感,他绷紧的脸色也悄悄缓和了下来。
等着吧......
老叟看着眼中已然没有半点天真纯挚的小童,很是痛心。
他的小弟子啊,你之前得是受了多大的罪,又都看见了什么,才会是这样一幅惊弓之鸟的模样啊!
老叟禁不住在心里暗自咒骂那些带给他这小弟子阴影的那些人,但同时,他也更期待自己能够再度在这天地间肆意行走活动的未来了。
他收回了目光,定定看着面前握着玉简细看其中内容的小子。
不过看着看着,老叟也不自觉地开始走神。
也不知道这小子给他做的傀儡会是个什么样子的呢?又或者,再跟他提些要求?譬如给他雕琢一个和蔼一些的表情,这样他能更快和他的小弟子熟络起来。又或者......
老叟想了很多个可能出现的形象,却一直到净涪看完了玉简里的内容,也还没能真正地确定下来。
净涪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玉简收回储物戒指里,抬头去看老叟,正想开口跟他说些什么,孰料映入眼里的,却是老叟眉关蹙起,却脸皮抽动像是想露出个笑容的样子。
他一时顿了顿。但心魔身不愧是心魔身,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出声将老叟的心思也收了回来。
前辈你还有些其他要求吗?
老叟也被净涪心魔身忽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瞬,待听清净涪的问题之后,他闻声来打量净涪心魔身,看了一阵,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竟一时没去回应净涪的问题,而是向他请教道,你跟我那小弟子曾经有过一段缘法,应该是有些交流的......你觉得,我寄居的傀儡该是什么模样比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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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在这洞府中蜗居已久,许多年不见外人,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跟他小弟子那样年岁的孩童打交道了。所以为了能让他们师徒两人有一个比较好的开始,他觉得这样的请教很有必要。
净涪听得他这个问题,先抬起眼睑细看了画像中的老叟一阵,又转眼看了看另一边的静室,很诚挚地建议道,做个年纪只比他稍大一点的孩童模样,应该会比较好一点。
老叟自己埋头想了想,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是了,我这小弟子他可是有一个兄长的。
虽然他小弟子那个兄长如今已经没了,但对他小弟子的影响一定还在。
老叟想定,便一整脸上表情,甚是认真地对净涪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净涪微微摇头,前辈客气了。
既然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交易,心魔身自己又对人家拿出来作为交易物品的消息很是满意,那他自然也得让老叟满意。
我需要一个相对清静的地方,前辈若是没事,不要轻易打扰我。
老叟应了下来,还相当体贴地问道,需要我为你安排个合适的地方吗?
净涪摇头,不必。
老叟就没有多说话了,可他一时半会儿的,也并不能就这样放了净涪去。
不是为了其他,实在是因为他小弟子那里,不单需要有人去安抚,还需要一些生活的物资。
老叟当年逝去之前为他这这小弟子做下的种种准备,如今因为他小弟子年龄的问题,不得不暂且封存。更惨的是,他小弟子现下需要的东西,他这里什么都缺。
老叟很是客气地叫住了净涪,你也知道,我小弟子现在就在这里,年纪又小......
老叟丝毫不扭捏,只将自己当前的窘境和为难都跟净涪细说了一遍,然后又问道,不知你能不能帮着搭把手?
心魔身很是爽快地点头,可以。
其实认真说起来,面前的老叟会有这样的难题,根本原因还在净涪自己身上。
因为他制作傀儡需要时间,暂时没有身体可以使用的老叟才需要面对这些。如今老叟的请托也不过分,就权当是贴补了。
毕竟老叟已经很爽快地将他师门中传承下来的那一部分信息都完全交出来了。
心魔身轻易地取出了北冲。
化作成人的北冲不过才在地上站稳,便当即找到了净涪,拱手与他拜见。
净涪将老叟的要求与北冲说了一遍。
北冲仔细听完,领命而去。
毕竟这一回北冲的任务并不如何为难,不过就是带些凡俗的生活物资回来而已,净涪或者说老叟的要求又不高,附近更有百姓聚居之所,连去得一远一些都不用。
老叟一直看着北冲走远了,才收回目光来看净涪心魔身,多谢。还有我那小弟子......
净涪看了看他,在前辈你需要的傀儡尚未制作完成之前,北冲可以暂时交付于你。
老叟其实更希望净涪去安抚他的小弟子,但这会儿见净涪表情,就知道没戏。
他只能点头。
净涪很是客气地拱手一拜,转身就出了这洞府。
老叟看着他背影远去,又看看仍在静室矮榻上蜷缩着的小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幸好北冲的动作确实够快,过不得多时,他就带着一储物袋的生活物资回到了洞府里。
老叟看着面目平静地站在他面前的北冲,那小子说你会暂时借给我照顾小弟子,你可知道?
北冲点头应道,属下知道,请前辈吩咐。
老叟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那处静室的方向,我小弟子就在那里,但他一路过来受了不少惊吓,情况很不好,你需要多注意一点。
北冲听着,等到老叟说完了,他才又点头应道,属下知道,前辈放心。
老叟细看他半响,到底点头,那么,一切就拜托给你了。
北冲无声拱手,就转身走到静室门外。
他不曾直接推门而入,而是先站在门边,抬手叩门。
笃,笃,笃。
规律而节奏的三声叩门声在这藏书楼中响起,传入了静室之中,落在小童的耳畔。
或许是这藏书楼里太安静了,此刻忽然响起的叩门声几乎吓得小童的心脏都从嗓眼里跳出来了。
小童紧紧地盯着那被叩响的门户一阵,才舒展了身体,坐起身来。
他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确定自己的衣裳将那个木盒子全数遮去,他才扬着声音道,请进。
不知是太过紧张了,还是实在不安,小童回应的声音扯得格外的尖利,在这静室里刺耳地回荡。
北冲脸色分毫不变,听得里面的回应,才稍稍用力,推开了面前紧闭的门户。
他跨过门槛,往内中再走得几步,便站定了。
属下北冲,受令师所托,暂时负责你在这里的生活日常。请问你现在有什么需要的吗?
原本极力坐直身体,摆出一副严肃庄重模样的小童直接就愣住了。
这个人在说的什么,他怎么没听懂?
什么叫令师?他有师父或者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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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有半响,小童才回过神来,他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仔细打量北冲的表情,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能......给我说说吗?
在北冲与小童来往的时候,几乎将这点子事情全数丢出去的净涪心魔身轻易就出了老叟的这洞府,重新踏入了灵舟,同时遮蔽去灵舟的形迹,隐遁起来。
他在灵舟船舱中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其他,正是将那枚玉简的信息送到了佛身那边。
佛身微微眯起了眼睛,识海中静修的本尊掀起眼皮来看了佛身一眼。
佛身也不多说什么,只将刚刚从心魔身那里得来的消息转达给了本尊。
本尊只略略听了一遍,便又闭上了眼睛,继续静修去了。
竟也是甩手不管,只让他与心魔身拿主意。
但佛身拿本尊没办法,故而此刻也只能看着这摊子事落到他的头上来。
你打算怎么办?佛身问心魔身。
虽然佛身语气间分毫不显异色,心魔身也听出了些什么,他静默了一瞬,不答反问道,本尊不说什么吗?
佛身没有言语。
心魔身就明白了,他开始回答佛身方才的问题,暂时先放着。
毕竟和佛身一样,同被本尊扔了一堆麻烦事,心魔身难得的跟佛身有了一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在这种感觉驱使下,他不免跟佛身多解释了几句。
那秘境墓穴里的阵禁部分,可以确定是由这老叟师门长辈负责,但那也只是最初时候的布置。真正将那条左臂封入墓穴之时,这些阵禁有没有做出调整,你我都不能确定......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不能保证秘境墓穴中的阵禁没有其他异变......
而秘境墓穴中那位以自身金身加持墓穴中种种布置的大和尚......目前还没有更多关于他那一脉的消息,这不合理......
佛身听着,也是暗自点头。且因为心魔身难得的示好,佛身也给予了相当的回应。
我也觉得这沉桑界佛门中,会有一脉传承浮出水面。就算那位法师没有留下传承,他也必是曾留下几道后手的。我以为,他们的倚仗必定是来自佛国。
心魔身传过来的消息,佛身也是看过的。
怎么说呢?果然也真不出他们所料,秘境墓穴一事,确实不简单。
当日沉桑界的修士会起意要借那位金仙境界的大魔蕴养世界,半是因为他们自己心中生出了贪念,另一半,也确实是遭了那位金仙大魔的算计。
正是因为那位金仙大魔自己有所算计,沉桑界当时动手的那些修士们才能够顺利得手,且在那之后的许多年,都不曾察觉到有任何的不对。
毕竟以当时那些沉桑界修士的实力和心性来说,想要破开一位金仙境界心魔大修士的蒙蔽,实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是天无绝人之路,四九天道之下,尚且还有一线生机散落在外。
沉桑界的这些修士们自然也不例外。
随着时间的流逝,沉桑界世界得到了蕴养,世界底蕴日渐增加之后,自然而然地便开始了晋升。
有那墓穴中埋葬着的一位金仙大魔左臂作底,沉桑界的晋升无惊无险,很是顺遂。
而正因为沉桑界世界成功晋升,沉桑界天地的修士修为层次不断拔高,当日埋葬那个左臂的一众修士也罢,知晓他们曾做过什么事情的那些宗门也罢,他们很自然地开始了与诸天寰宇其他世界的交流。
有了天地与天地之间的交流,有了修士与修士之间的交流,那曾经的遮掩与蒙蔽,就渐渐地开始了松动。
于是在某一天,有人回过味来了。
初初醒过神来的这些沉桑界修士们,极是恨的,也是悔的,同时也是怕的。
其中有两个当时已经渡过天劫成就天仙境界的高阶修士因为这一件事情,直接破了心境。
那两位天仙修为大损不说,还彻底断去了精进的可能。
本来这些筚路蓝缕地推动着沉桑界天地从小世界晋升成中等世界的天仙境界修士们,心性每常都会比后世诸多平平顺顺修行的同境界修士来得坚韧,这些人身上还有扶持世界晋升的大功德护持,他们不该这么轻易崩溃才是。
可谁让这件事的真相如此骇人呢?
本来是尽心尽力引领世界成功晋升的功臣,那些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功绩不过是一层假象,他们非但没有功劳,更是世界及世界上万灵众生的罪人!
如此颠覆的现实,如此沉重的打击,又是这般突兀而来,最后只被毁了两个人,其实已经算是沉桑界天地的福气了。
到底那时距离沉桑界天地晋升不过数百年,那些沉桑界修士的心气还没有被磨去,甚至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激起了沉桑界修士们的反抗。
而沉桑界诸多修士们的反抗,也成就了他们各自留存下来的后手。
就如老叟这一脉传承。
佛身想到这里,忽然望向了心魔身那边,问道,你觉得......整一个沉桑界天地里,到底藏了他们多少个后手?
本来心魔身见佛身那边许久没有个回应,便自己从储物戒指里摸出木材来制作傀儡的,但他才刚拿定了木材,正想着该怎么雕琢这傀儡,就听得佛身的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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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顿,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以为,现下沉桑界天地的局势,就是他们的后手之一。
若不然,沉桑界天地中这许多势力,反应能这般迅速有效?
看看沉桑界天地现下的情况吧,不论是修行界,还是凡俗界,看着都乱。可是他们乱归乱,也不见有太多修士越距,直接对凡俗们大量出手。
伤害是有,惊扰也是有,但都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了。
不然,那小童不过四五岁的稚儿,就算他身上的木匣子及里面的那些东西能多少护持住他,他也不可能单只损耗元气,就直接从他那镇子里穿越数十里的距离,来到那洞府。
你看他们的这动静......心魔身朝外间稍稍示意,看也不是要束手就擒的姿态吧。
佛身目光转过整一个沉桑界天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那位金仙大魔给沉桑界太多时间了......
他将目光重新收回,落在手上的木材上。
我不知他是有意为之,还是形势所逼,但现实就是,如果他真要继续自己当日的谋算,不论他本来是个什么想法,此时他需要面对的,就是沉桑界天地这么多年走出的各位人杰。
心魔身说道这里,顿了一顿,也难怪他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出手。
一整个世界数百万年以来走出来的诸多人杰的智慧和手段,心魔身便光只是这么一想,都觉得头疼。
真的是,拖太久了啊。
他给了沉桑界天地及修士太多的时间了。
佛身顿了一顿,却说道,但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心魔身笑了笑。
没错,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而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莫过于瓦解他们的同盟。
沉桑界天地的修士看着万众一心,团结一致,但事实上,多的是漏洞可以下手。
心魔道的修士,不是向来最善玩弄人心,号称人越多,机会也就越多的么?
沉桑界天地如今的局势,该也是难不住那位金仙心魔才对?
心魔身收了脸上笑意,微微摇头。
佛身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他问心魔身,你现在能猜出他到底想做些什么了吗?
心魔身听得这个问题,好险没被气坏。
他都懒得看佛身了。
佛身笑得一笑,那就且等着吧。
心魔身这才应了一声,哼。
这不就是他最开始时候跟佛身说的么?
佛身没生气,他想了想,竟叮嘱了心魔身一句,倘若你再在沉桑界天地里遇见那位童子,我觉得你不妨直接问一问他。
直接问一问?
心魔身也不生气,反倒是开始思考起佛身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他斟酌了一阵,最后却是应道,且等我遇上他的时候再看吧。
佛身点点头,他其实也就只是这么一建议而已,真正有决定权的,还是此刻在沉桑界天地里行走的心魔身。
心魔身耳边一时清净下来。
他索性就收敛了心神,重新去打量那个木材。
等到他心中有了完整的定案之后,他才将那木材拿在手中,闭上眼睛,开始雕琢傀儡。
细细碎碎的木屑从木材上脱落,等到那木材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拿在净涪手里的早不是那一截灰黑的木材了,而是一个眉眼生动的小小少年。
少年不过七八岁上下,面色红润,神采灵动,看着生活得很。
但净涪心魔身更看重的,还是这个木傀儡的功效。
毕竟那老叟可是跟他明确提了要求的,若这木傀儡的能力不能让那老叟满意,他也还要给人返工的不是?
那就太麻烦了。
心魔身睁开眼睛,仔细打量过这个木傀儡,又细细试探感知过一番,确定其中种种效用,才算是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了。
心魔身将目光转回时候,视线不经意在木傀儡上转过,见这木傀儡与那画像中老叟有八成相像,只缺了些岁月的痕迹之后,他就将这木傀儡收了起来。
心魔身站起身,却在即将迈步之际,看见了身侧散落的那些木屑。
他顿了顿,随手一扬袖。
这许多木屑便被一阵微风卷起,带到了船舱中的案桌上,堆叠成一捧。
船舱里又是干干净净的。
心魔身满意地点了点头,才真正转身而去。
心魔身重新来到藏书楼,站在藏书楼中画像之前的时候,北冲还在静室里与那小童对峙。
净涪随意地瞥了静室中的情况一眼,便就随意地收回了目光。
小童本还紧抿了唇角坐在矮榻上,直直地盯着不远处恭敬的北冲,久久没有动静。可在心魔身的目光转过他们那边的时候,小童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神色间赫然有片刻的无措。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56章
画像中的老叟发现了,仔细看了一眼小童。
他这小弟子,好像是有些特异之处啊......
老叟收敛了眼里的亮光,对净涪笑道,小友你来了啊......
早先时候,这人不都是叫他小子的么?现在呢,改口了?
净涪觑了他一眼,面上却不显异色,甚为客气地拱手拜了一拜,方才应道,不负前辈厚望,傀儡已经得了。
第501页
他说着,长袖扬起时候就有一道乌光从他袖底处飞出,投向画像。
老叟抬手去接,画像表面当即荡起一片如水一般的空间涟漪。
待到这片涟漪彻底平息下来,老叟已经稳稳拿住了那个木傀儡。
不过是堪堪拿住傀儡,老叟就觉得一股久违的暖意从他指尖处升起。
他不知觉地亮了眼睛。
好!很好!
都还没细看,老叟就先赞个不住了。
净涪不以为意,仍自稳稳地站在原地。偶尔时候,他的目光也会转到旁边的静室里,饶有兴趣地看着北冲与小童的对峙。
佛身借着他的眼睛,也看见了那边的情形。
他不禁笑道,看来心魔身你做出的傀儡还是有他做不好的事情啊......
心魔身嗤笑一声,说得好像你就擅长应付这些小孩子一样的。
佛身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我觉得吧,是要比你来得擅长一点。
心魔身懒得理会他。
佛身却是再笑了一声,才没有了动静。
心魔身默默地看了北冲一眼。
老叟细看过满意,略略尝试着进入傀儡身体就更满意了。
可即便是这样,老叟作为修士所该有的警惕还是没有放下。
他拿着那个傀儡,抬头看向净涪,欲言又止。
净涪心魔身已然转回了心思,他见老叟面上表情,轻易便猜测出老叟的忌惮,索性就自己开口说明了。
前辈且安心,这个傀儡身体里,只有最粗浅的阵纹,也都是可以替换的,前辈阵道造诣非凡,晚辈就不班门弄斧了。他说道这里,顿了一顿,待他再开口时候,他整个人都严肃了几分,诸天寰宇共证。
不过是最简单的六个字,净涪说出口时候,这片洞府里的空间都变得稠密了。
老叟面上也没有了其余的表情,只有一双扫尽风霜将所有锋芒暴露无遗的眼睛。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净涪。
净涪完全不为所动,他仍自一字一字将他所要说的话说道出来。
此次小修与面前修士所作交易的物品,当处处如昔日面前修士所提诸般要求,不作假,不存伪。若有欺瞒,日后当有因果报应而来!
洞府里的空间一点一点地震荡,似乎有某种超越此间世界的力量酝酿。
它在聆听,也在见证。
到得净涪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候,先前一切的积蓄终于到达了顶峰,又在最顶端时候,彻底爆发开来。
天地仿佛都在动荡,但这一切也似乎只是他们的错觉,天地仍是亘古以来的静默无言。
察觉到那一股堂皇的莫大力量,老叟久久没有动作。
待到一切彻底平静下来,时空静谧,他才微微叹了一声,看着净涪的眼神复杂。
没想到,你居然也知道这个。
净涪笑笑,不甚在意。
出门在外,若他连这个都不知道,日后吃亏算谁的?
还是现在这样,大家都能安心一点。更重要的是,倘若日后老叟手里的傀儡出了问题,事情也找不到他的头上来。
老叟将手中的木傀儡仔细收好,那副小心模样,早已没有了方才时候盯紧净涪的深沉。
他还不忘给净涪保证,行了,日后就算有些什么,也不会赖你,你小子且安心吧。
对了,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净涪,我这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启用这个傀儡身体。你再帮我去照看一下我的小弟子吧,怎么样?
心魔身脸皮抽动,丝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不怎么样!
嗯?老叟顿了一顿,表情极是委屈,你先前答应过了我的,要借一个傀儡帮我照看弟子,但现在你看看......
他手指直接指向那边静室,你看看现在我那小弟子都怕成了什么样子?
太过分了,居然这么对一个好不容易能够安稳下来的四五岁小童......
净涪面无表情,我已经将北冲借给你了,而且他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
老叟指向静室的手指陡然转了个方向,直接指向了画像之外的净涪,他还像是被净涪的话刺激到了一样,手指一下一下地发抖。
净涪毫不心虚地对上老叟的视线,但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拱手又与老叟一礼,便即跟老叟道别,晚辈叨扰前辈多时,如今也是该离去的时候了。
晚辈这便告辞,前辈不必多留。
他说完,便施施然地再对老叟拱手一礼,转手就走。
静室里的北冲似乎得到了命令,原本因为小童的抵触戒备停在原地的他忽然慢慢地向前走。
坐在矮榻上的小童脸色一下子紧绷起来。
他也不说话,只稍稍往后坐了坐,就挺直腰背,紧盯着北冲动作,不曾有过丝毫放松。
北冲以相当缓慢的速度走到两人之间的那个案几上,松手将那个储物袋放下,就想要转身。
但他还没动作,就先停住了。
北冲瞥了那小童一眼,从储物袋取出三日份的干粮、清水和衣物放到案几一侧,这才真的转身走了。
小童一直看着北冲离开的背影,直到北冲真正跨过门槛走了出去,他才愣愣地转了目光回来,看向那案几上放着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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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木楞楞了一阵,小童方才真正醒过神来。
他飞快地爬下矮榻,腾腾腾地追到门边。外间只得一栋栋摆满书典的书架,又哪里还有人?
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小童仔细地看过这藏书楼一遍又一遍,都没能在丛林一般的书架里找出个人来。
他拧起了细幼的眉。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想要退回静室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右手边传来。
孩子,你在找谁?
小童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缩了回去。
老叟在画像里笑得慈眉善目,半点不生气,还很耐心地等着。
小童的道行真的和画像里的老叟不能比,隐忍了约莫半个时辰,小童还是将头探了出来,紧握着小拳头,尽力扬起声音,像是这样就有了无尽的底气。
你是谁!?
可那太过尖利的声音只给人一种虚张声势的感觉。
我啊,老叟回答他的声音里带着慈和的笑意,仿佛能够抚平人心的惊惶,我是这座洞府的主人,孩子,你怎么昏倒在外面了?
小童紧抿着唇沉默了许久,眼珠子转了一圈,停顿片刻,又转了一圈,再停顿下来,如此地循环重复。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怕,还是在想些什么。
我......
净涪不在意那老叟要如何忽悠那小童,才能让那小童心悦诚服地拜师。
那本与他没有太多的干系。
就算那小童身上带着他送出去的菩提子、《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也是一般。
反正不论是他也好,还是佛身、本尊也罢,他们将菩提子等物什送出去,本来也没有什么意图,这一回的巧合也就是因缘际会而已。
如今他成功突破,又收集到了些许秘境墓穴的消息,也是颇有收获。既然如此,他再不离开,还要留在那里干什么呢?
真要看着那老叟教徒,又或者在旁边插一脚?
算了吧,净涪心魔身可没有心思调教小孩子。
他收了北冲,悄然走出了那早已废弃多年,到得现在才稍稍有点人气的洞府。站在山涧边上,净涪也难得的多了一点犹豫。
现在,他要去哪里呢?
来的时候,净涪自己是融入了风中,随着那风一起游走,现在要走了,却就有些难以择定了。
他站在山涧前,张目眺望远方。
此时的天气极好,阳光灿烂,微风轻抚,又有淡淡的花香随风而来,在这天地间自由渲染。
站在这样包容、开阔的天地间,不论是谁,原都该是能放开怀抱的。可就是这样晴好的天气,这样广阔自由的天地,却只让净涪心里发毛。
他的神色也稍稍凝重了起来。
现在这沉桑界天地,真还能有这样美好的时刻?
疑问从心头升起的那一刻,远在沉桑界天地之外的佛身却是皱了皱眉头。
你真的会随便有这样的疑问?
他的声音在心魔身耳边响起,却不知为何,变化成了其他的意味,也可能是沉桑界诸多修士们开始动手了吧。
心魔身稍稍松开了眉关,那就先看看?
这样的一句话,传到佛身耳边,却又变了个模样。
我先去看看吧。
佛身听见,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不对。
他已然做出了提醒,心魔身不该那么冲动才对。
他应该会更谨慎一些。
怎么回事?
然而,这话语落到了心魔身耳边,又再一次变了意思,你决定吧。
心魔身微微点头,便沿着山涧水流的方向,一路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确实是在往前。
佛身看着心魔身那边的动静,眉头越锁越紧。
是真的不对!
佛身眼定定看了心魔身那边一阵,便就收回目光,望入识海世界里,轻声呼唤,本尊,本尊。本尊......
三声呼唤之后,一直静心修行的净涪本尊睁开了眼睛,发生了什么事。
佛身将这边的事情跟本尊说道了一遍,最后道,心魔身那边很不对劲,不知是被影响了还是被做了手脚,我们现在可能需要合力沟通他。
本尊抬眼看了看他,佛身会意,将肉身让了出去。
净涪本尊掌控得肉身,当即就往沉桑界那边看去。
心魔身的行踪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相互之间的感应仍在,不曾中断,可情况确如佛身所说那样,颇有些不对。
本尊收回了目光,将心魔身唤回来问一问。
对于本尊的这个决定,佛身是再不会有异议的。
这原就是他的本意。
单他一个,或许还是力有不逮,但再添上本尊,尤其是参悟本性灵光的本尊,佛身心里的把握就多了。
净涪结跏趺坐,垂落眼睑。
本尊回了识海世界,他看得一眼佛身。
双身再没有任何言语,同时闭上眼睛,凝聚心神,感应识海世界里离开的那一部分心魂。
心魔身,心魔身。心魔身......
本正在行走中的心魔身忽然察觉到自神魂深处涌出的召唤,心下一个咯噔,瞬息间回想起近日诸事,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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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断停下脚步,取出那一叶灵舟。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原本站在那里的净涪心魔身就没有了人影,只得一点细微的尘埃在炽白的日光中飘飘荡荡。
就在这个时候,这天地间有一股陡然生出的微风,裹夹着这一颗尘埃轻盈而去。
心魔身回归识海世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表情俱是凝重的本尊和佛身。
他浅浅吐出一口气,问道,可是事情发生了变化?
本尊看向了佛身,佛身便开口问道,方才你我交谈,都说了些什么?
心魔身脸色也有些沉凝,他缓慢但准确地将他所听到的佛身的话与他自己的回话说道出来。
本尊和佛身听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心魔身说完,顿了一顿,说道,你听到的、你说的,不是这样的吧?
佛身点点头,也将自己这边的对答说道了出来。
心魔身听着,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这种手段......
要知道,佛身与心魔身之间的联络,非是用的法门手段,而是通过同为一体的心神渊源展开的。
它本该是最牢固也最不可能被人影响的联络方法。
佛身也是静默。
比起心魔身,他其实还要更多几分骇然。
最后还是本尊打破了沉默。
他看向心魔身,你以为,这是有人在中间用了手段,还是因为沉桑界天地环境的缘故?
心魔身仔细思考一阵,但也没有答案。
他摇了头,应道,我不知道。
本尊就道,所以,你是全然不曾察觉到任何的端倪?
心魔身点头。
他很坦然,未曾因为自己在无声无息之间就被影响而觉得不安、愤怒乃至动摇。
不曾。
他很是冷静。
同样冷静的,还有佛身和本尊。
现下超出他们预估的变化已经出现,净涪三身都可以去问个为什么,但那都是之后他们才可以去做的事情,现在他们最迫切的需要,是拿个应对的主意。
佛身看了看本尊,没有言语。
本尊没有去看佛身,他还在望着心魔身,需要换人吗?
且不论这个变化到底是谁有意而为,它根本的缘由,都只在那位金仙境界的心魔大修。
是他的心魔意蕴所致。
心魔身本就修持的心魔一道,他在如今心魔意蕴弥漫且似乎正在生出更多变化的沉桑界天地中行走,是比旁人更多了几分自如。但同时,他也更容易受到影响。
就像这次一样。
心魔身认真想了想,到底摇头,不用。
本尊和佛身没有多说什么,尽皆点头。
但心魔身紧接着却又道,虽然不需要换人,但我需要更多的支持。
他是更容易受到影响不假,可佛身和本尊的修行,不也正克制心魔一脉么?
你需要什么?
心魔身看向了本尊,我需要你的加持。
心魔一脉的法门哪怕手段繁多诡谲,但真正的要旨,却是以我心动你心,我念易你念。
若得心灵通透明彻,一念不起,一尘不染,便是再诡谲的手段,都是无用。
不过这只是心境层面的争斗厮杀,倘若那金仙境界的心魔大修硬要出手,在那般巨大的修为差距面前,除非有修为相当的大能出手庇护,饶是净涪也得认栽。
可是,净涪心魔身也不能被人这么吓一吓,就退避三舍。
他不能。
本尊点点头,又问道,还有呢?
我还需要茂竹、景浩界天地烙印、紫青玲珑宝塔。
茂竹可以理解,必是心魔身准备拿来遮掩他在沉桑界天地里的形迹的。
虽然目前沉桑界天地意志似乎也帮了他们一把,但谁知道这样的帮忙会在什么时候消失,谁又能够保证沉桑界天地意志不会为了沉桑界天地,将他推去挡刀。
还是自己手里握有切实的保障才好。
心魔身要景浩界天地烙印也是出于这种层面的考量。
他需要在沉桑界天地意志对他动手的时候,拥有自己不会被沉桑界天地意志影响的保证。
他需要相当程度的自由。
至于紫青玲珑宝塔,那才是净涪真正的本命灵宝。
现在被他拿在手上的幽寂宝塔只是紫青玲珑宝塔的三分之一而已。
心魔身想要更多的力量。
也唯有他手上有着足够的力量,他才能真正的自保。
本尊和佛身都知晓心魔身的考量,他们尽数点头,齐声应道,可以。
佛身还道,迦叶祖师的画像你也带上。
心魔身看了佛身一眼,犹疑了一瞬,到底还是点了头。
佛身自然知道他的顾虑,这会儿也就跟心魔身明白说道了,我会跟你去。
心魔身想说些什么。
佛身先开口道,入了沉桑界天地,我会沉睡,期间诸事,我不打扰你。真有万一,你可以叫我。
听得佛身这么说,心魔身和本尊同时觑了他一眼。
这样的打算......
你真不是厌烦了这些杂事,想要趁机丢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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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非常坦然地迎上心魔身与本尊的目光,我对镇压了墓穴的大法师甚为敬重,想去瞻仰一回。
心魔身和本尊的眼神就没有多少变化,也没有什么触动,明晃晃的不信。
为了争取这一次机会,佛身停顿了一瞬,拿出了最有力的理由。
我觉得那位大法师,能为我在当前无屈饶行境界的修行些指引。
心魔身和本尊想了一想,也承认了佛身这个理由的说服力。
想想吧,能直面一位金仙境界心魔大修躯体的一部分,年复一年的镇压封锁,却还能不受影响,始终保持着对那些心魔意蕴相当程度的压制,就算那位金仙境界的心魔大修另有谋算,就算那大和尚还通过禁制借了天地之力、诸佛陀菩萨神威,他本身的意志和心性也绝对不容小觑,甚至值得敬重。
心魔身与本尊对视了一眼,垂落视线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没意见。
本尊点了点头,应道,可以。
佛身笑了起来。
属于佛身的那三分之一识海世界界域顿时有金光遍染,金莲摇曳,馨香摇曳,极是辉煌夺目。
本尊看定非常开怀的佛身,提醒道,我等前不久才突破,还需要时间沉淀积累,不该为了突破而突破。
你须得注意。
佛身心头一震,脸色也渐渐凝重,半响后,他稽首合掌,对本尊端端正正拜了一礼,我省得。
本尊凝神看了他一阵,方才微微点头,转开目光去看心魔身。
听了刚刚本尊对佛身的警醒,心魔身如何不知道本尊此刻看他,是为的什么?
不等本尊开口,他先道,我也会注意控制的,你放心。
本尊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没多说什么,只对着心魔身抬起了手腕。
他手腕抬起来时候,手指掐印,随即轻轻一转,便拿定了一缕淡紫色的灵光。
心魔身见得这缕灵光,顿时收敛了面上表情,伸出双手去接。
那缕淡紫色的灵光自净涪本尊松开手指的那一刹那,便当即抖了抖,拖拽着一片细长的光晕,投向心魔身,没入心魔身手腕消失不见。
看着那一缕淡紫色灵光在心魔身手腕上化出的那点印记,佛身对本尊微微点头,也化作一片金色佛光投向心魔身。
但佛身毕竟不同于那缕淡紫色灵光,他是与心魔身平等相对的个体,故而等金色佛光隐去时候,心魔身腰间也只多了一个藏着佛身身影的玉佩而已。
收了佛身,拿了其他想要带走的东西,心魔身再对本尊点点头,就离开了识海世界,重入还在沉桑界天地里的那个傀儡身上。
净涪本尊目送心魔身带着佛身离开,便收回了目光,转出了识海世界。
不论是在沉桑界天地之外的灵舟,还是在沉桑界天地之中的灵舟,两个净涪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可和身在沉桑界天地之外平静无事的净涪本尊比起来,心魔身这边却有了许多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57章
心魔身脸黑沉黑沉地看着灵舟之外,许久没有动作。
并不是他不想动作,实在是因为即便是他,也拿外间那阵裹夹着灵舟所化的尘埃飘扬而去的微风无可奈何。
他早先不是没有尝试过,且还是变着花样地想要去重新掌控这叶灵舟,却每每无功而返。
那风中仿佛弥漫着一种封禁的力量,锁住了灵舟所化的微尘,但凡微尘想要变化,都会被这股封禁力量打压回去。
任凭心魔身手段用尽,这灵舟也仍然只是微尘模样,不曾恢复成灵舟状态。
也就是说,他出不去。
心魔身又坐得一阵,再看了那灵舟周侧旋起的微风,先将那九节四十九叶的茂竹取出,将灵舟及他的存在遮掩过去,方才闭上了眼睛。
佛身。
他不过唤了一声,被玉佩封去形迹的佛身便即脱出玉佩的遮掩。
一道金色佛光在这片意识空间中划过,佛光落下的尽头处,很快现出佛身来。
佛身睁开眼睛时候,手腕便是一番,托住了那卷迦叶尊者画像。
他目光骤然扫过这一片意识空间,最后停在心魔身身上,缓和了锋锐的眼神,是有什么事了吗?
是有些变化。心魔身的脸色仍然没好到哪里去,我们似乎被锁住了。
他将目前灵舟的状况与佛身分说明白,所以我需要你做些准备,以防万一。
佛身点头表示理解,只是他很快也就问道,到底是谁在动手脚,你有方向了吗?
心魔身摇头,没有。
佛身也不觉得心魔身的答案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以沉桑界为棋局落子的几方人马来说,这方天地里发生任何事情佛身都不会觉得奇怪。
毕竟这里真是太多人出手了,哪一天沉桑界世界直接落向归墟,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他也不急,只在原地结痂趺坐,双手托定那幅迦叶尊者卷轴,说道,若有需要,你且再叫我。
佛身尚且算是了解自己,知晓心魔身这回确实是叫他醒了过来,但目前来说,他还是不想贸然动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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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依他的意思吧。
心魔身点了点头。
他睁开了眼睛,稳稳当当地坐在船舱里,由着这一片微风带着他身下的这叶灵舟在天地间游走。
待到这阵风终于停了下来,灵舟所化的那颗微尘飘飘扬扬,终于落到了地上。
心魔身也发现了,但他一时没有任何动作,只借助灵舟上的遮掩阵禁和茂竹隐藏形迹,暂时观察灵舟之外的情况。
他的目光不过是堪堪看出灵舟之外,便直接落在了一位格外眼熟的少年身上。
也不是因为别的,而实在是,这个少年和早先他见过的那个童子有七八分的相像。
心魔身不敢确定这少年和童子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毕竟这少年和那童子身上的气息虽然相似却也有着清晰可辨的不同。
尤其这少年此刻正紧闭着眼睛,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修行,还是中了旁人的手段。
心魔身只能是保持着十二分的谨慎。
虽然这份谨慎并不能像往常时候的每一次一样,给予心魔身足够的回报。
抱歉,让你久等了。
那少年睁开眼睛时候,唇边眼角很自然地就拉出了弧度来。
他说着,站起身来到旁边不远处的案几上,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个瓷白的茶盏,一个摆放在心魔身所在的那一侧,另一个则摆放在他自己面前,紧接着他又取了一个茶壶出来,往那瓷白茶盏中斟入茶水。
等到少年将茶壶放下来时候,他抬起眼来,正正就看着灵舟所化微尘的方向,招呼不到,莫要见怪。
心魔身定定看他一眼,也不躲在灵舟里。
少年看定的地方处,一叶灵舟渐渐放大。待到这叶灵舟恢复成它本来的模样,心魔身也出现在了船舷处。
他甚是自然地走下船舷,走得近了,他站定,拱手对少年拜了一拜,晚辈见过前辈。
少年微微点头,抬手向着另一杯茶盏所在引了一引。
心魔身方才走到近前坐下,看着他面前的那杯茶水。
少年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动作。
心魔身伸出手来端起茶盏,将茶盏抵到唇边,饮了一口茶水。
这个傀儡身体的意识空间里,先前闭目静坐的佛身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此刻正定定地观察着状况。
那幅迦叶尊者画像仍然被他托在手掌之中。
少年看着心魔身将茶水饮了一半,才将目光收回,你这小辈倒是好胆,都不担心一下的吗?
心魔身正慢慢消化那入口的茶水,待到心神稳固之后,他将茶盏重新放下,回道,前辈何等人物,如何会在这一杯茶水上动手脚?前辈小看晚辈了。
哦?那少年轻轻扬起一声疑问,笑了一下,又道,既然你喜欢,不如就将这盏茶水都喝完了吧?
心魔身垂眉低目,谦逊回道,小子修为有限,受不住这等好物,多谢前辈好意。
是的,这杯送到他面前来的茶水委实算得上是净涪平生仅见的顶级灵茶。可就是因为这灵茶太好了,修为只在天仙境界的净涪心魔身受不住。
方才那一口就是他的极限了。
当然,这灵茶性温润,就算真补过了头,也不会给净涪心魔身造成什么破坏。它的药性只会潜伏在净涪心魔身的心神里,帮助净涪心魔身修行而已。
它可以说是极好了的。正因为太好,净涪心魔身才不敢多饮。
他可还记得先前本尊对佛身的提醒呢。
他们前不久才又突破了一次,如今不是寻求继续突破的时候。他们更该做的,是沉淀和积累。
本尊当时对佛身的提醒,又何尝不是对他的警告?
毕竟认真论起来,魔门的修行速度比起佛门的修行速度来说,只会快不会慢。所以需要控制自己修行速度的,不是只有佛身一个,还包括了他。
少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倒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少年没有说话,心魔身也就沉默,不敢有太多的动作。
对上这位疑似金仙境界心魔大修的少年,由不得心魔身不拘谨。
但很快的,心魔身又渐渐放松下来了。
不论是不是这少年将他带到这里来的,这少年都没有直接对他出手。既然如此,他也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心魔身看了一眼意识空间里境界的佛身,佛身也抬起眼睛来看他,视线碰撞间,各自都有了准备。
少年这会儿倒是又抬起眼睛看定心魔身,我很好奇......
他打量着心魔身的目光里真的就带上了几分好奇,你这样突然看见我,居然都不做些什么的吗?
心魔身沉默了一瞬,迎上了少年的视线,不瞒前辈,晚辈其实还真的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前辈,前辈愿意为晚辈解答一番吗?
少年似乎想了一阵,才来回答净涪心魔身,这就要看你想问的是什么了。
心魔身想了想,问道,前辈可是这沉桑界天地里的修士?
心魔身所以选了这样一个问题,还是因为他看不出来。
早先就已经通过景浩界天地烙印勾连过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净涪居然都没能从沉桑界天地意志里得到答案,这由不得他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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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个问题不会涉及太过秘密的事情,又能打探出些什么来,此刻拿来应付这仿佛只是兴起来逗弄小辈的少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少年仿佛有些讶异,你看不出来?
心魔身诚实地摇摇头。
少年想了想,对他点头,我是。
心魔身眸光一动,却又很快被垂落的眼睑遮掩了去。
这少年居然是沉桑界天地的修士?!
当然,心魔身的变化确实隐蔽,可也瞒不过那位少年。
少年唇角又稍稍上扬了些许,他重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
心魔身也知道对面少年发现了,他索性也就大大方方地抬起目光来迎上少年的视线,那敢问前辈,前辈与那墓穴里的手臂主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少年笑意更深,你这小辈,果然是好胆。
他这般说着,却须臾收了脸上表情,你既然想知道,那便自己去找答案吧,我不告诉你。
心魔身有些惊讶,他凝神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却没有任何反应。
心魔身点点头,静默了一瞬,然后又问道,前辈这次找我来,是有什么要吩咐晚辈的吗?
少年瞪了他一眼,哪是我找你来的?不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吗?!
他很是生气,似乎对心魔身的话很是不满。
心魔身沉默地看他一阵,收回了目光。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能说。
这具傀儡身体的意识空间里,佛身头顶升起一片光明云。
智慧光明云、清净光明云、功德光明云以及在那些光明云边沿隐隐显现的本性灵光照耀整个意识空间,护持住净涪佛身及心魔身的意志,镇压着他的心神,不叫他被那少年影响了去。
少年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哼得一声,长袖甩过案几表面,你走吧,我这地儿不欢迎你了!
那片袖风在案几表面扇过的时候,还只是一片微风,但到了案几侧旁坐着的心魔身面前,就变成了一股飓风。
这股飓风迎面装来,净涪心魔身都还没来得及多做些什么,整个人连带着他身后的那叶灵舟都被这股飓风带起飞出去了。
佛身想做些什么,好帮助心魔身控制住这具傀儡身体。可他的佛光不过堪堪送出那片意识空间,就消湮无踪了,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佛身和心魔身对视了一眼,手腕就要用力,去拉开那幅迦叶尊者画像。
弟子净涪,......
佛身话不过才刚刚开口,就被心魔身阻止了,佛身,等等!
佛身停住了话头,侧目去看心魔身。
心魔身却顾不上意识空间里的他,纵身离开了这片意识空间,重新占据终于回到他掌控中的傀儡身体。
他脱出飓风的范围,稳稳落在地上,左右查看。
佛身这时方才明白,原来情况已经安全了。
他又细看了外间一阵,吩咐心魔身道,你有事且再叫我吧。
他也不等心魔身应答,稍稍整理了一番那幅迦叶尊者画像,确定它安安稳稳地被他托在手掌上,便自闭上了眼睛,浅浅睡去。
心魔身心神返照意识空间时候,看见的也就只有已经睡去的佛身。
他沉默了一阵,却真不好吵醒佛身,也只得继续关注他所在的环境。
或许真是那少年故意而为,心魔身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处修士的坊市。
但不幸中的幸运是,这处坊市里居住的修士修为显然不怎么样。其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两个天仙境界的修士,修为低的,甚至是刚刚炼气修行的小修士,且数量极多。
心魔身特意观察了那坊市中明显肩负着监守重责的两位天仙修士,确定他们不太能抽出身来寻找他的踪迹,方才遮掩了修为和面容,悄然远离了坊市。
开玩笑,那少年将他送到这附近来,分明是想要用他做些什么,又或者是借着他来引出些什么。
虽然他修为是比不上那少年,有些身不由己的感觉,可是他也不想这样轻易地入局去给那少年当一枚棋子。
然则心魔身不过退到了他站稳的地界附近,耳边就响起了那位少年的声音,你小子这么多问题,就去自己找答案吧,总拿来问我,很烦人的知不知道!
心魔身停住了脚步,脸色连连变化。
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试探一般地往更远离坊市的方向走了几步,确定那少年没有限制他的行动,他就再不迟疑,立时向着远方遁去。
那仍自坐在院子里饮茶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那边的动作,倒不曾生气,只是嗤笑了一声而已。
心魔身一连遁出了十余里外,方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没有人烟的密林里,脸色变幻不定。
所以,他现在该怎么办?
去那坊市,似乎如了那少年的心意。远离那坊市,不靠近,真的就是脱出了那少年的陷阱?
心魔身难得地重新体会了一番进退失据的窘迫。
他站了一会儿,那一直变化个不停的脸色终于平静下来。心魔身抬起一只手,那手指指尖处,正有一缕淡紫色的灵光若隐若现。
这一道淡紫色灵光出现的瞬间,一缕缕的幽灰色心魔魔气自净涪身体各处显现,攀附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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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低头看见自己身体的情况,脸色虽则不曾再有过更多变化,但双眼的眸色却是更深沉了几分。
那位少年果真了不得,不过是堪堪接触了一回,他就着了道。
着了道其实不算什么,早在见到那位少年时候,他该就想到现在了,但可怕的是,他并不知道那位少年究竟是怎么对他动手脚的。
又或者,人家根本就没有特意做些什么,单只是几个眼神,几个动作,又或者是几句话语,就已经影响了他。
心魔身抿了抿唇,将那手指抬起,点在自己的眉心处。
那缕淡紫色的灵光很快从他的眉心印堂处钻入,出现在他的意识空间处。
淡紫色灵光的出现,并没有惊动浅眠的佛身,却在意识空间中出现的那一刻,便化作一点紫色的火苗。
火苗轻悄悄地触碰了一下心魔身的神魂。
轰的一阵无声巨震,心魔身神魂体各处陡然震荡起来,那比心魔身自身心魔意蕴颜色浓郁许多,明显不属于心魔身的幽灰色心魔魔气一点点地脱离净涪心魔身的神魂。
真的是一点点,那速度非常的缓慢。
心魔身也不急,他很有耐心地看着那幽灰色的心魔魔气随着一波波的震荡脱离他的魂体。
那幽灰色的心魔魔气一旦脱出心魔身的魂体,就会被另一侧自动显出,遍照整个意识空间的那些光明云消融磨去。
不过就如那幽灰色心魔魔气离开净涪心魔身魂体时候的速度一样,它们在光明云中消融的速度也很是缓慢,若不细看,真不能发现这样的事实。
心魔身眼看情况良好,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的意识很快离开了那片意识空间,重新掌控住傀儡肉身,他慢慢睁开眼睛来。
可很明显,心魔身的倒霉还没有停止。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密林另一侧恰有一位背着药篓的青年拨开林中草木进了这片密林。
这其实也还罢了,问题是,心魔身还没有如何动作,那个背着药篓的青年似乎就已经发现了他,他的身体都僵滞了一瞬。
这明晃晃的就是一个修士啊,而且还是修为很不错的修士!
心魔身望定了那个青年,眸光有几分暗沉。
他是不是应该先下手......
还没有等他真正拿定主意,那青年就又有了动作。
他也不去拨开那些遮挡他去路的草木了,直接纵身轻点,不过片刻,就来到了净涪不远处。
但那青年自己显然也在防备着些什么,他没有再靠近,只在净涪肉眼视线的尽头站定,对着净涪拱手一礼,说道,散修洪长兴,见过阁下。
净涪心头一时间有许多杂念浮现,但这些杂念不过堪堪升腾而起,就被净涪自己镇压住。
客气地扬起一个笑容,净涪拱手回了一礼,说道,散修程涪,见过阁下。
那洪长兴似乎确认了什么,将他自己背后的药篓取了下来。
净涪只是看着他,并没有更多的动作。
那洪长兴其实也很是谨慎,没有太多的漏洞。就像这会儿,他虽然在自顾自的忙活,但是他很注意,所有的动作都放慢了,能让净涪看个仔细,却也能保证在净涪对他动手的第一时间避让开去。
老道且滴水不漏。
净涪看着他,不免又更添了几分兴致。
这位洪长兴,真的是这沉桑界天地里的修士?如果不是,他怎么挣脱出那些沉桑界修士的监测的?他又是怎么在这天机异常明朗的沉桑界天地里遮掩自己的行踪的?......
这许多问题从他心头升腾,更有一个个仿佛就从他自己心底生出的念头催促着他,要他出手。
从杀人到掳人再到劫人,从逼问到诱问再道试探......
净涪的手指都在微微地颤抖。
那边的洪长兴仿佛也察觉到了净涪身上的异样,他谨慎地停住手上动作,盯了净涪一阵。
任是净涪眼中都已经冒出了密布的血丝,他也只是那般手指微微颤抖着,自己还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洪长兴看得心都跟着净涪的手指一起发颤。
他等了一阵,确定净涪控制住了自己,才再度将手伸入他自己的那药篓中。
这一回,他似乎是特意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什么,才将手从药篓中拿出来。
净涪的目光落在他那慢慢拿出来的手。
洪长兴手上的动作并不快,反而还更慢了几分,但同时,他却还跟净涪解释道,那什么......我看你也受了这天地中的心魔意蕴影响,我这味灵药很是静心醒神,你......要不要试用一下?
他说着,手也真正从药篓里取出。
净涪看向他的手,看见他手掌上拿着的那颗清光萦绕、异香扑鼻的莲子,眸光顿了一顿。
那洪长兴见得他模样,又稍稍放松了些许,将那莲子往净涪的方向又递了递。
净涪定定看着那莲子一回,才拔起目光来看向那洪长兴,问道,......你要什么?
洪长兴答道,我想要知道这方天地的真正情况。
净涪闻言,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阵。
洪长兴在原地站定,也没有收回拿着莲子的手,只任由净涪打量他。
净涪看了他一阵,目光顺势滑落到他手中的那莲子,顿了一顿,吐出两个字来,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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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长兴心下猛地一紧,也不知是喜是悲。
净涪倒是看出来了。
喜大概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给予他有着一定可靠性消息的修士,悲大概则是因为,如果他手上的那一颗莲子都抵不了那些消息的价值的话,那这个沉桑界世界,到底是有多混乱,多危险?
洪长兴仍自蹲在他的背篓侧旁,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周身气机却是在不停的浮动。
净涪垂落眼睑,快速反照了一遍自己的魂体,确定了一下魂体的情况,方才将目光拔了出来。
洪长兴似乎也已经下定了决心,除了这一颗莲子之外,道友你还需要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哈!祝各位亲们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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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净涪就笑了,他说道,我不需要你的莲子。
那洪长兴听得净涪的话,面色不动,但他拿着莲子的手指略微用了些力气,而他的目光也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不需要他的莲子......
或许这个叫程涪的家伙另收着底牌,情况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糟糕......
可这件对程涪来说称得上好消息的事情,对他来说却是噩耗。因为它意味着他可能要交出去的东西会更多,也更珍贵。
洪长兴稍稍控制一下心情,将自己从阴沉、黑暗的心情中挣脱出来,以免再次落入这片天地中无处不在的心魔意蕴影响。
那道友你想要什么?
净涪收回目光,淡淡道,我要同等价值的信息。
洪长兴细看着对面那位年轻修士,微微点头,将莲子重新放回药篓里。
莲子不过刚刚被收回药篓里,那一直在周边缭绕不去的馨香便即彻底散去,引得站在洪长兴对面的净涪也用眼角余光瞥了那药篓一眼,方才收回去。
显然,洪长兴他那药篓也不普通。
洪长兴没有在意净涪的目光。
他敢将这些明目张胆地摊在净涪面前,自然也是有底气的,不怕净涪动手抢了去。
他当着净涪的面从药篓里取出几种灵药,然后又从药篓里取了药锄等家伙来,在方圆三里范围位置团团转了一圈。
洪长兴也不是单只转这一圈,等到他重新站在原地时候,他手上除了药篓、药锄之外,早先拿出的那几种灵药已经被他挑选着地方种了下去。
净涪认得出来,这洪长兴布置的,并不是其他,而是药修中时常使用的一种手段药阵。
药修的药阵和阵修的法阵很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要借用天地之力、天地之法,不过就是其中的诸般手段、理念不同而已。
净涪看了一阵,确定这药阵威胁不了他,便没有阻止,只看着洪长兴忙活。
洪长兴显然也很明白规矩。
他种完那几种灵药,布置成药阵之后,却不曾真正启动,而是跟净涪解释了一番这个药阵的效用,又询问净涪的意见。
我想要真正发动这药阵,可以吗?
净涪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手腕翻转了一回,再展示给洪长兴看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拿住了一个阵盘了。
我这边也准备一个阵禁,可以吗?
洪长兴仔细看了看净涪手中的那个阵盘一阵,又看看他布置下去的那个药阵,点了点头,可以。
净涪于是也就点头,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向洪长兴引了一引,道友请。
洪长兴掐定法印,当即就有一片淡青色的灵光以他种下的那几种灵药为边界,圈划出一片方圆三里的清静地界。
待到这片淡青色灵光现出,涤荡被圈划出的一小片地方之后,洪长兴才对净涪抬手作引,回道,道友请。
净涪手里拿着的是现成的阵盘,可比洪长兴还要自己种下灵药做阵基简单迅捷多了。
他不过一道灵光投入手中阵盘,阵盘便被彻底激活,一片金色的灵光陡然绽放,套在药阵所化的淡青色灵光里面,将这一小片空间在沉桑界天地里划了出来。
洪长兴目光瞥过那片撑起一片壁垒的金色灵光,顺势又在净涪手上握着的那个阵盘上转了一圈,才暗自收回了目光。
这相互间的信息要怎么交换,道友有提议吗?洪长兴问道。
他可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叫程涪的修士极具掌控欲,而且手段很多,不是轻易能够糊弄的人物。
不过看出来归看出来了,洪长兴却并不怕他。
他本来也就不曾想过糊弄人。
就沉桑界天地目前的状况,他们这些人若没有心理准备,就别去找人合作。
那根本就不是找人合作,而是给自己找麻烦。
既然这程涪修士可以接触,而且守规矩,那洪长兴也不介意先退一步。
一切为了安全走出这方世界!
洪长兴的决心引得净涪又看了他一眼,心念急转。
净涪很快拿定了主意,他道,我先来吧,不过我事先说明一点,我这里的消息,倘若已经得到了证明,我会将证据列出,若没有切实证据,只是一个猜测,我也会拿出理由。同样,你所给出的消息,也必定要具备相当的准确性。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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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考虑得很周到,洪长兴没有意见。
他点了点头。
净涪将一枚空白玉简从储物戒指取了出来,握在手里。
玉简表面很快升起一点亮光,这意味着净涪已经往玉简里面封入消息了。
净涪将玉简抛了过去,洪长兴只是抬手一捞,就将玉简接住了。
他迅速查看了一番玉简,确定玉简上面并没有藏着暗手,暗自又肯定了一回自己心里对那程涪的评价,方才去看玉简中的内容。
不过是堪堪用神识查看得其中的内容,洪长兴的脸色就直接变了。
他握着玉简的手指瞬间用力,几乎让他自己的手掌泛起一片青白。
洪长兴很快反应过来,松开死死挤压着手掌的玉简,同时收拾心情。
待到心情稍稍缓和下来之后,洪长兴又很快去看那条最可怖消息之后的证据。
关于那些证据,洪长兴一字一字的看得很是认真仔细,就像是要从那些简洁的言词中寻找到足以完全否定那消息的破绽。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那大概是痴心妄想。
他将神识从玉简中抽了出来,抬眼看向对面站着的年轻修士。
紧握着玉简,洪长兴拱手弯腰,对着净涪端端正正拜了一拜,多谢道友提点。
他已经在以最危险的情况来猜测这方天地了,但万万没想到,现实比他所预想的那些还要残酷。
不过也是,谁又能想到呢?那秘境墓穴里葬着的,居然会是一尊金仙境界心魔大修的左臂?!
洪长兴此刻脑海里一团乱麻,种种的猜测从他脑海中生出又夭折,然后接着冒头,接着夭折......
他自己一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只能勉强稳定自己的灵台。
毕竟净涪当日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如今看见洪长兴的表情,又怎么会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
他甚是体贴地等了等。
洪长兴稳定了灵台后,将那枚玉简仔细收入袖袋中,自己另取了一枚空白玉简出来。
可是洪长兴握着玉简,却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对面程涪拿出来的消息太有价值了,他现在没有同等价值的消息。若是随意搪塞,却是坏了规矩不说,还会恶了对面那个程涪,非常的不值当!
洪长兴自己斟酌了一阵,到底垂下手去,抬眼看着不远处的程涪。
道友,你拿出来的消息太过重要,我这边......他将自己的窘境与净涪仔细说道了一遍。
净涪脸色不动,仍自稳稳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他。
那般平静的目光,却仿佛酝酿着莫大的危险,洪长兴加快了语气,将自己最后的问题拿了出来。
......道友你介意这消息不是关乎沉桑界天地,而是其他世界的吗?
净涪心中念头涌动,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介意。
洪长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多谢道友。
他将自己所知的、最重要的一条消息录入了手中玉简里,抛送到净涪身前。
净涪抬手拿住了那枚玉简,仔细检查过玉简后,他才去看玉简里的内容。
看完玉简里的内容,净涪抬眼看了看对面颇有些紧张的洪长兴,也有点惊异。
这家伙,原来是来自一方大世界的修士,难怪来了这沉桑界之后,还能保证着自身的独立和自由。
净涪将那枚玉简仔细收起,才点头评价道,可以。
洪长兴面上隐隐的紧张彻底散去,可是很快,洪长兴脸上又浮出了几分为难。
他踌躇了一阵,到底硬着头皮跟净涪开口道,道友见谅,你手里的消息价值惊人,我手上......
我手上没有更多的消息可以用来交换了,很抱歉。
洪长兴低着视线,不敢去看净涪的眼睛。
关于这个,净涪倒是很随意。
没有就没有了,等以后得到了重要的消息,就再说吧。
他说完,拱手对洪长兴一礼,再会吧。。
话还没有落地,他身形就已经化作一团云雾,彻底消散开去。
原地只剩下那一个洪长兴自己种下的药阵之外,竟是再无其他旁人留存下来的形迹。
便是洪长兴有心想要捕捉净涪的气机,以作日后相认所用,居然也办不到。
洪长兴站在原地,可他也只是一个晃神,随即想起了什么,扬声问道,道友,你交换出来的消息,我可以再传予其他人吗?
他来这沉桑界天地,可不是独身一人,还是有几个同伴的。为了他的那些同伴考量,这个问题一定要得到明确的答案。
再有,这样一个被沉桑界天地本土修士联手严密遮掩了的消息,怎么样也该让那些已经在修士坊市里登记居住的其他人等听一听的,不是吗?
果不其然,他的话出口之后,洪长兴耳边就响起了那程涪散修的声音,既已交换出去,那便是道友你的东西,你想如何做,自当是随意。
洪长兴心中一喜,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
这一回交换的,不单单只是那个程涪拿出来的消息,还有他送出去的那条秘讯。
既然他可以将程涪交换给他的消息自由处理,那他交换给那程涪的秘讯,自然也该享有同等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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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日后就算那条秘讯传遍了整个诸天寰宇,他也找不到程涪的头上。
洪长兴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拿定了主意。
不说他的那几个同伴,单只考量他自己。
比起那个秘讯所在的大世界,现在他所在的这方沉桑界天地,才是当前最危险的。
他哪怕也想从那方大世界中得到些什么,那都是日后他离开沉桑界天地之后的事情。如果他不能走出沉桑界天地,陨落在这里,那还谈什么日后?!
而且沉桑界天地的修士要拿他们当棋子,又怎么好意思不让他们更看清楚当前棋局呢?
洪长兴收拾了药锄,背起药篓。
他定定看了这处密林一阵,也不如何去理会这处自己种下的药阵,转身就走。
待到洪长兴的气机彻底散去时候,才有一缕不起眼的淡灰魔气一闪而过,却是悄然追了上去。
已经距离密林数百里的净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在他眼中再显眼不过的淡灰魔气一眼,便不再如何理会,只为自己寻找近日里最适合他落脚的地方。
灵舟不是不能用,但早先时候被悄无声息带到那少年面前的经历,净涪却委实不想再来一次。
他的动作很是迅速,过不得多时,就挑中了一个相对合适的地方。
收拾、布置妥当之后,净涪一再确定自己真的将所有能用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方才推开门户,闪身走入这个洞府中。
入了洞府中的静室,净涪又取来香炉,往香炉中填满清心定神的檀香,方才在云床上坐了,结印沉入定境。
他需要解决自己神魂上的幽灰魔气。
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其余的,都该往后。
而且在他将那枚惊雷丢出去的时候,更是需要等待。
净涪抛开心头诸般杂念,凝神观照自身的神魂。
出自本尊之手的淡紫色灵光仍然在一点点拔除着那些幽灰魔气,自佛身那边照耀而来的层层光明云也在护持着心魔身的魂体,全力配合着淡紫色灵光的工作。
心魔身仔细看了这么一阵,便将目光从那淡紫色灵光及璀璨光明云上拔开,投落在他自己本身的那些淡灰色魔气上。
虽然依靠着本尊和佛身处理这幽灰魔气不是不可以,但......
他自己是不是也该有些表示?
着了道的是他,然而他自己却只蜷缩着,依靠着本尊和佛身来处理这些暗手?
心魔身还是要些脸面的。
哪怕本尊、佛身和他本来就是一个人。
心魔身心里有了个想法。
但他如果也想在这场战争中插一手,他首先需要保证一点,他自身的淡灰魔气不会被那些幽灰魔气吞噬侵染,别到头来拔除不了那些幽灰魔气,反倒又给那些幽灰魔气添了助力。
真要是这样,那他就不是没有脸面,而是将脸面丢到地上任人践踏了。
心魔身权衡左右,到底还是舍了那个想法。
一动不如一静。
那些幽灰魔气的品质明显很高,根本就不是心魔身自己的淡灰魔气能比拟得了的。
心魔身叹了一口气,却很快收敛了心神,凝神入定,趁着这一段时间闭关静修。
心魔身闭关静修时候,身在沉桑界天地之外的本尊也稍稍确定了心魔身那边的状况。
当然,仅仅只是稍稍确定,并不能算太清楚。
起码净涪本尊只能确定心魔身闭关了,其余更多的,他就不知道了。
但只有这一点,也足够了。
本尊瞥了一眼那边厢的沉桑界天地,也就收回了目光,没有更多的动作。
可是净涪安静了下来,沉桑界天地里的暗涌却未曾平息,反倒因为净涪前不久丢出去的那道惊雷更浑浊汹涌了。
洪长兴借着药阵几次扭曲自己的气机,方才在一处小山谷前停了下来。
他也没有贸然进入那处小山谷。
站在小山谷前等了等,到得一轮弯月从山顶一侧升起,眼看着月光斜斜照落,在小山谷中映出一条窄道来,洪长兴才抬手点上自己的眉心印堂,从那里抽出一点气机送到自己身前,才跟着那道气机踩上窄道,走入这小山谷中。
他入了小山谷不久,弯月向山顶更高处攀升,月光照落在小山谷处的道路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若有什么人跟随洪长兴而来,只这么一小会儿,便已经错过了时机。而在这小山谷里,错过时机后哪怕再跟随着洪长兴的脚步走入山谷,那人最后到达的,也绝对不会是洪长兴他们所在的地方。
可惜,跟随在洪长兴身后而来的,并不是什么人,而只是一缕几乎能完全隐入山谷阵禁的淡灰色魔气。
淡灰色魔气遥遥跟在洪长兴身后,不太靠近,也不曾过于远离。
不单单只是它的形体与气机,就连它本身存在的痕迹,都非常淡薄,让人难以察觉。
净涪本来就没想着要凭借这一缕心魔魔气做些什么,交易已经顺利达成,双方各有所得,更是无需净涪再去做些什么。
所以会有这么一缕淡灰色心魔魔气跟随着洪长兴,更多只是因为净涪想要知道这些人会怎么做,又能闹出个什么动静来而已。
虽然这些从诸天寰宇各个世界进入沉桑界天地的修士看着轻易就被沉桑界本土修士收拢,完全一副已经被人拿捏住了要害的模样,可是这些诸天寰宇修士们,真就能这样温顺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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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沉桑界天地这边有几位玄仙大修出手镇压,可那又怎么样呢?身为修士,从漫长岁月中走过,日复一日地修持,到得今日,都有各自的坚持与骄傲。
这样的坚持与骄傲,又怎么会因为几位玄仙大修就折服了?
而且这些修士不远万里,跨越世界而来,显然都是很不安分、希望能从这方天地中收获些什么的。而这些不安分的、有所求、又已在沉桑界天地里滞留了相当一段时间的许多修士们,偏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了动静,看着像是真的相信了沉桑界修士们给出的说法。
可是净涪觉得,与其相信这样的表象,还不如去猜测这些自诸天寰宇世界而来的修士们根本就是另有自己的谋算。
如今沉桑界天地这片浑水真是越来越浑浊了,各方都在算计筹谋,净涪并不希望自己某一日随意的一个举动,就给他招惹出什么东西来,所以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尤其是各方的信息。
洪长兴的出现,不论是那位少年特意指引,还是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助推,对净涪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他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哪怕真的就如了某些存在的心思。
就像是当日净涪三身明确的那样,入局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在局中随波逐流,忘却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乃至丢失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也就只是一个旁人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而已。
有用便用,无用便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
净涪不是不能做棋子,这诸天寰宇之中,除了那几尊镇压寰宇的圣人,谁又不是棋子?
他真正不愿的,也不能够接受的,是永永远远都只是一个棋子。
洪长兴不曾知晓自己身后跟随着的那一缕淡灰色魔气,也不知晓那个名为程涪的净涪在他身上留下的这一点后手,他回到了山谷之后,直接便化作了一株灵药印记。
灵药印记在山谷中央盘旋回环片刻,又化作点点灵光散入山谷各处而去。
山谷中顿时掀起了一片灵气涟漪。
这片灵气涟漪荡开之处,很快有几道气机升腾而起。
洪长兴看着这几道气机,很是松了一口气。
看来,大家这会儿都在啊。
那就好,那就好......
洪长兴不过等了一会儿,那几道气机便都落在了他的身侧。
你回来了?
你这回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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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洪长兴安抚得几位同伴一回,才道,今天我出去探查情况,碰巧在西边的一处密林里看见一个修士。他当时看上去像是被这片天地的心魔意蕴影响了,情况不太对。
他将自己最初看见净涪时候他的情况跟各位同伴仔细描述了一遍。
他的那几个同伴一直认真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自己暂时停下来,才有人拧着眉问他道,你又过去接触他了?
其他几个修士虽然没说话,但他们阴沉下来的脸色却已表明了态度。
他们自踏入这个沉桑界天地,躲过最开始时候沉桑界修士的搜寻以后,就极力隐藏行踪,小心行事。除了轮流出去探听情报、打探沉桑界各方动静之外,一直尽量减少与这方天地中行走的修士接触,避免被牵扯到这沉桑界天地间的因果里去。
他们已经很小心了,可总也避免不了意外。
而他们中招惹麻烦最多的,就是洪长兴这个药修。
几乎他每一次出谷去,都会遇上些事情。不是有重伤的人出现在他面前,就是探查情报的时候总会被沉桑界本土修士摸着点痕迹,总之就是很不安稳。
可偏偏就是因为洪长兴遇到的这种种事情,他总能带回些有用的、准确的情报来。
叫他们这些同伴都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
将他留在山谷里,换其他人外出么,收获又总比不上洪长兴;放他出去么,收获是有的,可相对的麻烦也不少。他们一路小心谨慎才安稳到现在,但万一呢?
万一哪一回在沉桑界修士面前露了痕迹,他们可就连被沉桑界修士收拢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们会是杀鸡儆猴中的那只鸡。
权衡再三,他们一众人等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个折中的方案。
洪长兴打头探查,他们这些同伴负责帮洪长兴遮掩痕迹,必要时候则出手拼杀,绝不能让他们轻易暴露在沉桑界修士中。
如此遮遮掩掩行事几回,他们才勉强与其他散落在沉桑界天地各处的外来修士搭上了些联络,互通有无,慢慢地摸索着这个世界,寻找着他们要的突破、机遇乃至是生路。
洪长兴这一回走出山谷,本来该有两个同伴缀在他后头保护他的,但临时有其他修士得了一件不错的异宝,应该能提升他们在这沉桑界天地中存活的几率,他们这一群人谁都不想错过,所以想要与那个拥有异宝的修士做个交易,暂时就留在山谷这驻地里,等待那边的回应。
第512页
为了得到那一件异宝,出门收集情报的事情就暂且被搁置了。
洪长兴当然也是没有异议的。
真要让他一个人出去探听情报,他也不敢。而且这一次洪长兴离开驻地,也不是为的什么沉桑界天地情报,更多是为了洪长兴在西边那山脉中发现的一株灵药。
他是要去采药的!
而且这一趟来往预计要一旬工夫,谁知道现在不过两天,洪长兴就回谷了,而且这中间似乎还涉及一位修为不浅却被这天地间的心魔意蕴影响的修士!
他族兄暗自瞥了一眼身边的其他人,拉了洪长兴衣角一把,微微偏转身体,将洪长兴护住,边还斥道,那是个什么人?值得你要那样冒失的去接触他!如果他是这沉桑界天地本土修士,回头将你上报,看你到时候要怎么办!
洪长兴自然知道族兄是在给他解围,同时也暗示他做个解释。
目光团团转过身侧这各位同伴,看见他们的眼神,洪长兴再不敢拖延,将自己当时的感觉与他们和盘托出。
我当时看见那程涪时候,也是留心观察过情况,才走出去的。他......
其中一位自早先时候就一直细细打量着他女修忽然打断了他,问道,是那个叫程涪的修士,有什么不同吗?
女修其实自落到这沉桑界以后,就一直在暗自留心。
她不单单留心着这沉桑界各方修士的动向,还留心着这天地的变化,而在同时,她也没有错过自家这许多同伴的异样。
也正是她的谨慎与细致,才让他们一群人等抓住时机,脱出了沉桑界本土修士那强硬的控制。
因而即便这女修的修为在他们一众同伴中算不得最顶尖,她的话依然极有分量。
其他人的目光一时又都落到了洪长兴身上。
洪长兴本来还准备继续,冷不丁听见她的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不同......哦?有!他斩钉截铁道,那个叫程涪的修士不需要我的帮助,他自己就从摆脱了影响。而且我还得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情报!
他越说到最后,脸色越是严肃。
看着这样的洪长兴,其他人也都渐渐地敛了种种表情,跟着认真起来。
不等同伴们询问他,洪长兴当即便从袖袋里摸出那枚紧贴着肌肤已经染上了些许温度的玉简。
他将玉简递给了身边的族兄。
他那族兄看了他一眼,将玉简接了过来,探入神识去翻看其中的内容。
其他人等一时还没轮到,便就都去看那洪姓族兄的表情,希望能在那里找出些端倪。
洪姓族兄的脸色很快就黑沉了下去。
他睁开眼看了看洪长兴,手上的玉简就已经向旁边递了过去。
洪长兴看得清楚,暗自松了一口气。可是很快的,他也想到了玉简里封存的那个情报,脸色又再度凝重了下来。
其他同伴看见洪家这两人的模样,哪儿还不知道洪长兴拿出来的这一个情报完全值得他的冒险?
渐渐的他们也都收了脸上的严正,等着玉简传到他们手里来。
女修是这山谷里第四个拿到玉简的人,她看过玉简中封存的那道情报,转头深深看了洪长兴一眼,又将玉简往其他人手上转。
玉简在一众人等中团团转了一遍,才重新回到了洪长兴手上。
洪长兴将玉简拿过来,却没有重新收回袖袋,而是拿在手上握着。
他的同伴们已经没有了对他冒失的不满,可洪长兴也实在高兴不起来。
他等了等,又等了等,才问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洪长兴的话打破了这山谷驻地中的安静,但这山谷驻地里也就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而已,并没有其他人接话。
这个问题不是不能答,而是不能随便答。
他们心里谁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怎么办?
洪姓族兄又伸手拉了拉洪长兴的衣袖。
洪长兴就沉默了下来。
半响后,才有那女修开口道,长兴,你确定那个叫程涪的修士可信么?
洪长兴想了想,说道,我不能确定他可信不可信,但我觉得他可信。
若不是因为这一种感觉,洪长兴又怎么会在当时随意接近一个情况看着不大妥当的修士?又不是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洪长兴虽然是药修,更喜欢研究诸天寰宇各方天地生育的灵药,也希望这些灵药能够帮助更多的修士,可洪长兴并不是真的蠢!
他有他自己的一套生存方式。
洪长兴顿了一顿,又将当时的情况跟各位同伴仔细描述了一遍。
而且他这情报不是平白送我的,而是我和他交换来的。在双方交换的时候,我们大家都按着规矩和流程来......我觉得这份情报应该是真的。
洪长兴说到这里,抿了抿唇,才继续道,我不觉得那位程涪会拿这么严肃的事情作假。
洪长兴回想着当时交易的整个过程,最后说道,我相信他。
聚拢在旁边的一众修士听着洪长兴的话,便是心里仍自抱着最后一线希望,也只得接受现实。
尤其是那女修。
她关注洪长兴有一段时间了,她非常确定这洪长兴绝对不像是他们所以为的那样简单、纯粹,所以这一回,她相信洪长兴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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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你。她对洪长兴说道。
洪长兴听得清楚,面上飞快显出三分窘迫,随即又抿着唇,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女修收回目光,看向其他人。
洪姓族兄似乎已经想过了一回,现在算是有些眉目,他团团看了看旁边的这一众修士,那么,我们现在就来商量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其他人对此都没有异议。
洪长兴立在洪姓族兄稍后一点的位置,看着这些同伴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
看着看着,洪长兴竟渐渐地走神了。
女修的眼角余光瞥过他,很快又收了回来。
但不论如何,洪长兴似乎也没有做错。
就是因为他这一回带回来的情报完全超出了他们最初时候的预算,这会儿要拿一个主意出来应对的时候,才更显艰难。
每个人似乎都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和计划,而且这些想法和计划拿出来,又都各有它们的理由。现下山谷中聚集的这一众修士真是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僵持。
一旁走神沉默的洪长兴根本没有几个人在意。
直到洪姓族兄在最后时候提出了一个问题,才再度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回到了洪长兴身上。
长兴,你先前说是交易,洪姓族兄仿佛是现在这个时候,才终于想起了这个问题,你又是拿什么东西交换了这个情报呢?
洪长兴冷不丁被问到这个早先时候他一言带过的问题,先是愣了一下。直到他望入洪姓族兄的眼底,又匆匆看过各位同伴的眼神,他才回过神来,挠着头不大好意思开口。
这,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嗯,今天是要稍稍短一些,哈,抱歉,我尽快调整过来。
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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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洪姓族兄压根也没想过要打探洪长兴的秘密,他真正的目的,其实就只是想要提醒一下其他人而已。
他提醒在场的所有人,洪长兴带回来的这个情报,是他拿了自己的东西和那个程涪交易来的。
这情报归他族弟所有。他族弟愿意拿出来与一众人等共享,是他大义,不希望他们这些人贸贸然陷入泥淖。
可这绝不是所有人能够无视他贡献的理由!
故此洪姓族兄看出他的为难与支吾后,也只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却低下头去,从自己腰间取下信物,塞给洪长兴。
行了!我也不逼问你!这个你拿着,如果我这次能够顺利脱身,回头我拿东西跟你换,如果我不幸......你拿着这个回去,我家自然会有表示。
洪长兴明白地说道,但紧接着,他又暗自往洪长兴耳中传了一段密语。
洪长兴长长看了族兄一眼,默默将密语记下。
作为洪家的族人,他自然也是知道得很清楚,只有正确说出这个密语,家族里的人才会真相信这信物是洪家族人自愿交出去的,若没有......那到时候的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洪家族兄说完,稍稍侧了身体,去看其他人等,目光中的意味甚是明显。
其余人等面面相觑得一阵,却也一一找上洪长兴,给予他相当的报酬。
洪长兴只得一一接了。
到得最后,洪长兴的储物戒指里收了不少这样的信物。
他看了看自己储物戒指里的那些信物,又看看旁边的几个同伴,犹豫了一下,问道,我觉得......这个情报还可以再送出去。
其他人等斟酌一阵,也是一一点头。
不过这个情报虽说是要送出去,但到底要怎么将这情报送出去,又是怎么个送法,最后又需要带些什么回来,他们还得再商量商量。
洪长兴这回没有再插话,只看着这些同伴你来我往地划分地盘。其中洪姓族兄就非常活跃,在商谈时候,他简直已经是唾沫横飞的姿态。
洪长兴默默地,默默地收缩了自己的存在感,偶尔走神,并不参与谈论。
女修也一直没有插话,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山谷边沿处,一缕淡灰色的魔气悄然将这许多信息收拢录入,准备稍后送回到净涪处,任凭净涪查阅。
山谷中的修士因着这一条情报商议了足有一天一夜,到得他们终于将他们所知道的那些散落、隐匿在沉桑界天地各处的外来修士都划分妥当之后,他们才终于算是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那么......洪姓族兄特意停顿了一下,团团看过旁边的众人,问道,我们都需要外出的话,驻地这边要由谁来负责留守?
一时间没有谁愿意开口说话。
倒是先前基本都在走神此刻被洪姓族兄的问题拉回心神来的洪长兴左看看右看看,说道,我来吧。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再度为他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出去的话,不知道会招惹来什么事,倒不如让我留守驻地,这样也能安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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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长兴的理由委实很有说服力,几乎所有人面上都有了意动。
洪姓族兄还是有些犹疑,只有你一个人的话,万一这驻地被人发现了,你只怕......
洪长兴想了想,就要开口。
但还没等他说出话来,一旁始终静默的女修就先说话了。
只得长兴道友一个人的话,确实不怎么妥当。这样吧,我也不出去了。有我留下,万一真出现了些什么事,怎么着也能搭把手。
洪长兴诧异地看了一眼女修,想了想,倒是没有拒绝,默认了下来。
既然山谷驻地这边有了人负责,其他人等也就不再拖延了,与负责留守的洪长兴和那女修告别之后,或化作遁光,或御剑,或借风,不一会儿,就各各离开了山谷驻地。
看着这个几乎空了的驻地,洪长兴默默叹了一声,方才转眼看向那女修,陆道友,我就先回去了。
那名陆姓女修问他道,长兴道友是有什么事情吗?
洪长兴摇摇头,很诚实地答道,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了,想回去歇歇。
他看了看陆姓女修,显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陆道友有事?
那名陆姓女修笑笑,如果长兴道友不急的话,我想再跟道友你打探打探那位程涪。
洪长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但他也没有拒绝,那陆道友就跟我来吧。
陆姓女修矜持地回了一礼,跟在洪长兴身后踏入了洪长兴的洞府。
在厅上坐下之后,洪长兴将一杯他自己特制的药茶送到陆姓女修面前,问道,陆道友还想问些什么呢?
陆姓女修将早先时候若有若无的那些探究尽数收起,语气诚恳且认真,长兴道友觉得,那位程涪道友怎么样?
怎么样?那个程涪送出来的情报他觉得可以相信啊,他先前不是都已经表明态度了吗?怎么又问他这个问题?
洪长兴面上带上了些不解。
陆姓女修看得分明,她笑了笑,解释道,我是问,那位程涪道友是不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是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洪长兴不自觉地沉下了眉头,认真思考起来。
陆姓女修也没去催洪长兴,任由他自己权衡。
可还没等陆姓女修将刚刚噙在口里的药茶品出些旁的滋味来,洪长兴就已经摇头了。
陆姓女修有些不解,她慢慢将那口茶水咽下,却连茶水的味道都不知道。
以洪长兴刚才与他们一众人等讲述双方交易时候的用词和语气而言,洪长兴对那程涪印象并不差,而且他还亲口说过相信他之类的话,如今对于合作的提议,他怎么就先摇头了呢?
难道洪长兴是对先前他们两人那一番你来我往时候丢失的主动权而心存芥蒂?
不会的吧。
这洪长兴不该是这样短视的啊。
洪长兴不知有没有留意到面前这个陆姓女修一刹那间闪过的考量,总之他再开口的时候,就是与陆姓女修解释。
我不是觉得不合适。那程涪道友绝对很有手段,是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如果有他帮助,我们安全脱出沉桑界天地的把握也会增大,甚至我们还能从这沉桑界天地里带些什么东西回去。
这不就得了,他刚才又为的什么摇头?
洪长兴苦笑了一下,说道,可问题是,我们凭什么说动程涪道友与我们合作呢?
陆姓女修的脸色有几分难看,可她也没急着说些什么,等着洪长兴继续开口。
洪长兴道,我们现在虽然逃出了沉桑界修士的耳目,可那是因为我们很安分,没有贸然在沉桑界天地中行事的缘故。我们足够小心,也足够胆小。
陆姓女修没有反驳。
因为洪长兴说得没错,而他们所以这般谨慎这般胆小,更多也是因为当日他们为了逃出沉桑界修士对他们的封堵,基本已经用尽了手段。
各人手上的底牌是还有些,可都已经所剩无几了。
若沉桑界修士再来一次清剿,以他们当前的储备,未必能够再次逃脱出去。
这是她要和那能探听到这等情报、疑似深不可测的程涪合作的原因,也是他们这些人等对那件异宝垂涎不已的原因,更是他们拿到了洪长兴的情报后就一刻不停地要去联络其他人的原因。
他们需要补充自己的底牌和资源,他们也要增添自己这边的分量和实力,好在这沉桑界天地中必定会出现的大混乱里寻得一线生机,保住自己。
洪长兴缓和了语气,面上也渐渐地带上几分怅惘,我们想得不错,那程涪也该是个相当可靠的合作对象,但问题是,我们凭什么说服他与我们合作呢?
陆姓女修心下一滞,更是无话。
为了换得这份情报,我付出了相当的代价。而要说服那个程涪与我们合作,我们又该付出些什么呢?
陆姓女修静默了片刻,说道,我们自己。
洪长兴都以为他听错了,不敢置信地转眼去看那边的陆姓女修。
陆姓女修抬起目光迎上洪长兴,眼神里没有半点的疑问。
她显然是想清楚了。
洪长兴眉关处坟起,几如一座山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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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
陆姓女修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将目光垂落,只看着面前的那一盏药茶。
就如你所说的那样,要说服那个程涪与我们合作,不得不付出些什么。她淡淡地道,你觉得我们现在能够握住的最大筹码,是什么?
洪长兴一时无话,半响之后,他才说道,可是我们......
他闭嘴了,陆姓女修看向他的时候,却在他脸上发现了几分苦涩。
陆姓女修意识到了什么。
她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他们两人能不能放下自身的骄傲,又能不能说服其他人......这些压根就不重要,最基本的一点,在如今的沉桑界里,他们要拿什么去证明自己的诚意?又凭什么能够让那程涪相信他们?
这天地间各处,可是弥漫着无尽且越渐浓郁的、出自一位金仙心魔大修的心魔意蕴啊!
这方天地间,如今最考验的就是人心。他们甚至连对自己都得保持三分警惕,又怎么可能让那个明显保持着戒心的外人信他们?
简直天荒夜谈!
作者有话要说: 嗯,各位亲们晚安。
第161章
许久之后,她才喃喃说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洪长兴其实也已经琢磨了一段时间了,但他真的没有办法,叹了一声,说道,或许等这沉桑界天地出现其他变化的时候,他会自己找上门来也说不定。
自己找上门来?陆姓女修转了目光看去,面上带了些疑惑。
洪长兴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给他留了联络的方式......放心,我绝对没有暴露这驻地,那是用来联络我的。
陆姓女修又皱了皱眉头,你觉得这沉桑界天地的情况如果真的发生变化,他会联络你?
洪长兴苦笑着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会怎么做?只是保留一个可能而已。不论怎么样,主动权都不在我们手上。
程涪会不会联络他,又会是在什么时候联络,他们说了不算,只能等着了。
陆姓女修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合作吗?
洪长兴看了看她,很是不解的模样。
你,要和我合作吗?陆姓女修说完后,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洪长兴干脆就自己问了,为什么这么问呢?我们这几个同伴,不是已经说好了一起的吗?
陆姓女修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样定定地、定定地望着他。
洪长兴认真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你为什么挑中了我,而不是其他人?
就因为那位程涪?
陆姓女修终于笑了起来,她道,大概还真是因为那位程涪吧......
她很快转了话题,重新问道,如何,你的答案呢?
洪长兴看了她一阵,确定了她的诚意,问道,你有办法保证我们双方不会因为任何因素互相伤害?
陆姓女修摇摇头,我做不到。
洪长兴是真的有些不明白了。
陆姓女修道,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约定,不需要有任何的保障,你不必太过在意。
洪长兴皱眉看她,你赌的是一线生机?
陆姓女修笑笑,没有说话。
洪长兴又沉默了下来。
陆姓女修赌的是自己的未来,也赌自己的生机,而且赌得太大了,几乎看不到成功的可能性。
可是这位女修,真的就是像他所看见的那样?
洪长兴想了一阵,到底还是抬起头来,直视着对面的女修,郑重点头,好。
陆姓女修笑开,那便就这般说定了。
为了表示诚意,陆姓女修说道,看向他,我知道你手中药典下半部分的下落。
洪长兴倏然抬头,死死地盯着陆姓女修。
陆姓女修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是的,我知道。而且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洪长兴挣扎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等我们出了这沉桑界天地再说吧。
陆姓女修深深看了他一眼,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低头去喝茶,并不太在意洪长兴落在她身上那略显晦涩的眼神。
洪长兴很快转开了目光,寻了话题与陆姓女修随意闲谈。
陆姓女修也偶尔应答,客厅里一时很是随意自然,倒难得在这方混沌的天地中开辟出了一片小小的清静空间来。
而就在这两人达成协议的时候,随着山谷驻地中的其他人一一抵达各方,那个情报也很快落到了各方修士的手上,震颤了一大片人。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有好不容易稳住阵脚的修士紧握住手中的玉简,沉声问道,你们敢保证这一份情报是真的,不是有人弄虚作假?!
那修士对面的洪姓族兄此刻也是满脸的愤慨,我族弟说这份情报可信。他没有那个胆子在这样的大事上弄虚作假,而且情报上也明确说了,这件事沉桑界本土上有些传承根底的修士都心里有数,真正对此一无所知的,只有我们这些外来的人!
他说道这里,声音里也透着浓郁的恨意,我等进入这沉桑界天地时候,这些本土修士们的态度都很不错,可动作又很强硬......而且道友可还记得半年前那一叶脱出沉桑界天地而去的灵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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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满脸怒色的青年修士气过了头,反倒冷静下来了,记得,当然记得!
那般厉害的人物,我怎么可能会忘了?!
说到那叶脱出沉桑界天地的灵舟,青年修士的脸色很复杂,既是羡慕,是感激,也是怨怼。
羡慕是因为那叶灵舟上的修士们到底成功脱出了这方天地。
感激是因为正是那叶灵舟上修士的动作,才让他们悚然惊醒,真正察觉到这片天地间本土修士的异样,若不是那叶灵舟上的修士,他们未必能真正的完全下定决心,联手挣脱沉桑界本土修士的软收禁,虽然现在他们几近是亡命天涯,但不得不说,是那叶灵舟上的修士救了他们。
可即便如此,他们这些挣脱出沉桑界本土修士收拢的外来者们,对着那叶灵舟上的修士也不是不怨怼的。
那叶灵舟上的修士是顺利逃出去了,但他们可还滞留在这片天地里呢。而且那些沉桑界本土修士对他们这些逃脱在外的外来者还因着那几个修士的离开,对他们也更狠辣。
在几个不幸的外来者被沉桑界本土修士发现之后,他可是特意打探过那边的消息的,自然知晓那几个倒霉催的最后基本都没得着个好下场。
死是没有死,但他们所以侥幸保存得一条命下来,也不是沉桑界修士改变了主意,而根本是因为沉桑界这些本土修士们想要更深入地利用他们而已。
他们现在简直活得比死了还难受,还折磨。
他不敢深入坊市,打听到的也只是一些细枝末节,可单单他打听到的那些,也足以让他胆寒了。
他恨沉桑界这些阴险狠辣不将修士当修士的本土修士,可同时,他对那叶灵舟上的修士也有怨言。
尤其是今日,他看见这份情报,则更是怨气勃发。
他敢肯定,那叶灵舟上的修士必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那般干脆果断地逃了的。
他知晓那叶灵舟上的修士对他们这些素不相识的外来者没有任何义务,人家能逃出去是人家的本事,他们自己滞留在这里,是他们自己实力不足,本来怨不得人家,可是......
可是!还是怨的啊!
当日那叶灵舟的逃离他虽然不在附近,离得稍微有些远,而且这件事还全无预兆,仅仅只是因为双方之间交手的动静太大,他只看到了后半段,可他也知道,那叶灵舟上的修士能从一位玄仙大修手下全身而退!
你说,你说!他们有这样的手段,又得了情报,怎么一点提示都没有,直接就走了?!
他也是真的怨啊!
那洪姓修士坐在一旁,脸色也是一般的愤慨。
一直等到年轻修士收敛了脸上表情之后,他才低头慢慢将那枚玉简放下,看向洪姓修士,你的这份情报很有价值,说吧,你们想要些甚么?
那洪姓修士也是一整脸色,大义凛然地说道,我等如今都陷落在这方天地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真正能够倚靠的,也只有我们自己......我们更该鼎力合作,在这方天地间闯出一条活路来才对!......
那年轻修士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样坐着听。
一直等到洪姓修士表明了态度,他又重复了那个问题。
洪姓修士微微摇头,笑道,当然,如今沉桑界天地的情况混沌胶着,轻易分不清真假黑白,为求公正......我等想要道友手上的破空锥!
那年轻修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真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把银白的小锥子来,递给洪姓修士。
洪姓修士接过那把银白小锥,拿在手里仔细看了一阵,脸上的笑意深了深。
多谢道友。他将银白小锥稳当收好之后,看向那边脸色不耐的年轻修士,又问道,不知道友对合作,有没有兴趣?
那年轻修士看了洪姓修士一眼,撇了撇嘴,问道,怎么,你们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居然还想要合作?
真不怕到时候被人反手一刀吗?
洪姓修士显然是早想明白了,他摇摇头,说道,不是那种太过紧密的联手,而只是一种协定而已......怎么样,道友有兴趣吗?
那年轻修士拧着眉头想了想,直接摇头,你们合作你们的去,别算上我!
洪姓修士很有些失望。
但要说意外,倒也没有。
他们早就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了,如今要接受现实并不难。
不过在那年轻修士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之后,他顿了一顿,凝望住洪姓修士道,但我对一个人很感兴趣,你们手里有多少关于他的情报?
洪姓修士细看了对面的年轻修士一阵,隐隐若若猜到了什么,但还是想要问个明白。
道友说的是谁?
那年轻修士还是很干脆直接,他道出了那个人的名号,你族弟遇到的那个程涪。
关于那个人,你们知道多少?
洪姓修士面色有些尴尬,这个......
年轻修士觑了他一眼,漫不经心,说吧,你们知道多少,都告诉我,我不会让你们白白吃亏的。
既然拒绝了合作,双方之间又一直都只有交易,没有其他的关联,自然就还是按以往的规矩来,明明白白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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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作为一个炼器大家,手上还是有些东西的,足够他拿来当报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62章
洪姓修士还有些犹豫,但在那年轻修士将一份清单递到他面前时候,他便即加快了语速说道,我们真的知道不多,但族弟毕竟与那程涪接触过,也还算是有点片面的认知。
他说着,暂且将刚刚拿到手上的那份清单放下,双手递上一枚玉简,我们整理了一遍,都在这里了。
你看着挑吧。那年轻修士随意点头,将那枚玉简接过来拿在手上细看。
洪姓修士拱手作谢,安静地坐到一侧,不敢打扰。
直到那年轻修士看过玉简里的内容,又斟酌沉吟得一阵,看似得出些许结论之后,他才寻了个空隙,站起身来对那年轻修士拱手一礼,将自己挑中的那样东西与年轻修士试探着说道了一遍。
年轻修士看得他一眼,点头应许,你去跟他们说吧,他们会拿给你的。
洪姓修士又是拱手谢过,不敢再多加打扰,告辞离去。
洪姓修士走了以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年轻修士轻易收敛了种种流露的情绪,边把玩着手中玉简,边慢慢沉吟琢磨。
程涪......
盏茶功夫之后,他招了人进来。
管事悄然走入厅堂内,拱手一拜,称呼道,少爷。
年轻修士将玉简抛过去,吩咐道,传令下去,尽全力搜寻这程涪的行踪,凡有所得,速来报我!
管事稳稳接住玉简,查看玉简里面的内容。
年轻修士顿了一顿,等管事认清这程涪的重要性后,他才又叮嘱了一句,尽可能客气些,莫要懈怠了。
管事看完玉简中的内容,就听得年轻修士的吩咐,眼中也闪过了一丝笑意,应道,是,少爷,老奴明白了。
年轻修士看他一眼,忽然问道,杨伯,你怎么看这程涪?
这杨伯明显已有准备,这会儿被年轻修士一问,他也就答道,少爷处理很是妥当,这程涪......极不简单。
年轻修士给了杨伯一个眼神,让他细说。
杨伯快速收敛了笑意,也不去提玉简里已经分析过的那些内容,而是别开生面道,那见过他的洪姓小子怀疑出现在他面前的仅只是一个傀儡,而这傀儡灵智清醒灵活,并不似是普通傀儡造物......老奴也认为,他该是寄托了修士一部分神魂的。
年轻修士若有所思。
杨伯接着道,可是少爷,什么样的人会将自己的部分神魂寄托在傀儡上,借用傀儡在这沉桑界天地中行走呢?
......而且他还能深入接触沉桑界本土修士,得到如此机密的情报?
年轻修士顿了一顿,扬眉问道,杨伯你也觉得他的本体可能还陷在沉桑界本土修士那边,被那些修士圈拢,不得自由?
杨伯低眉垂首,慢慢说道,是也有这个可能。但少爷,万一这程涪不是陷落在沉桑界本土修士手中几如阶下囚的那些人,而是......已经离开了的那些人呢?
已经离开了的那些人?年轻修士以为自己的猜测已经够大胆了的,万万没想到,杨伯居然比他还要大胆,杨伯你觉得,是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又悄悄地借着傀儡回来了?
这,这可真是......好手段啊!
年轻修士手指微微用力,才又松了开来。
杨伯没有再说话。
年轻修士自己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叮嘱道,杨伯,尽全力搜索那程涪的行踪!
杨伯躬身一拜,就要领命而去。
但在他堪堪迈步的时候,年轻修士又猛地抬头,叫住了他,等等,杨伯!
杨伯停下脚步,依言转身回来。
年轻修士沉默片刻,才又一字一字缓慢且清晰地道,发现他的行踪之后,须得客气些,莫要失礼了。
杨伯笑着点头,又是躬身一拜,方才转身离去。
年轻修士看着杨伯远去的背影,抿着唇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静。
自洪姓修士那一群人将净涪交换出去的情报送到各方潜隐着的修士手中之后,本就暗潮汹涌的沉桑界天地又更添了许多暗流。
但不得不说,这些中途生出的看似没有来路不明去处的暗流,仿佛都有一个串联的节点。
一个名为程涪的修士。
如果不是净涪心魔身此刻闭关不出,只怕任是他诸般手段尽出,也要被人抓住些痕迹来。
这世界上,聪明人本来就不少。更何况如今沉桑界天地间心魔意蕴弥漫缠绕,更是挑动人心,叫人不得安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沉桑界天地里渐渐地笼罩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只如囚笼一样的无形气机,这股气机连同沉桑界天地无处不在的心魔意蕴一起,压得所有人惴惴不稳,心烦气躁,恨不得能有什么人、什么事让他们大肆发泄一番。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沉桑界天地间各处有形、无形的碰撞与厮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引得各方侧目。
沉桑界那几位玄仙大修又碰了一次面。
最近是怎么回事,你们有发现吗?一位玄仙大修率先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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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玄仙大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一位负责镇守秘境墓穴的玄仙大修在沉默中开口道,没有多少发现,但可以肯定,应该不是那墓穴的缘故。
另一位玄仙大修眯了眯眼睛,以一种不明意味的语调说道,不是?你怎么能这么肯定?你进过墓穴了?
没有。那负责镇守秘境墓穴的玄仙大修并不生气,只是觑了他一眼,淡淡回道。
那位玄仙大修嗤笑了一声,随意地摊开手,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我们也没有谁一直盯着你。
那负责镇守秘境墓穴的玄仙大修没再看他,随意就转开了目光。
那当先就开口质疑的玄仙大修还想说什么,坐在座中主位的玄仙大修瞥了他一眼。
那还想说些什么的玄仙大修就闭嘴了。
可饶是如此,他的脸色却未曾好转,反而又更难看了几分。
坐在座中主位侧旁的一位玄仙大修看了他一眼,笑着开口道,现如今不单单是天地间纷争四起,就是墓穴里,也渐渐变得危险,便是我等,也很难扛得住。
这话既似是开解,又似是打圆场,虽然并没有什么实际意味,但不得不说,因为这一句话,场中的气氛却是真的缓和下来了。
那位最先质疑的玄仙大修看了看那位负责打圆场的玄仙大修一眼,没说什么。
另一位玄仙大修转移了话题,现如今的情况似乎越来越不好了......
顿了一顿,这玄仙随后看向了座中主位的那位玄仙大修,问道,席道友,天地之外的诸位祖师那里,可曾有更多的回应?
这位玄仙大修的问题出口,其他玄仙大修不论先前在想的什么,一时都转了目光,看向那位坐在主位的玄仙大修。
那位玄仙大修团团看了一眼各位道友,心下叹得一声,却只能摇头,暂且还没有。
这话落下时候,一众玄仙大修们尽皆沉默了下来。
那坐在主位的玄仙大修顿了一顿,说道,或许是诸位祖师未曾收到传信,我个人提议,再暂且等一等。
其他的玄仙大修们没有言语,但看他们的表情,显然是都同意了。
不同意又能怎么样?
各位祖师已然飞升离开沉桑界天地,他们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除了同样离开沉桑界天地的各位祖师之外,他们这些仍然困在沉桑界天地中的后辈,又要从哪里去打探?
先稳住目前天地的情况吧。
片刻之后,又有一位已经沉默了多时的玄仙大修开口道。
同意。一位玄仙大修说道。
同意。另一位玄仙大修也说道。
稳住?要怎么稳住?现在天地间这情况,就差一点火苗了,要怎么稳住?!那位最先开始质疑的玄仙大修皱着眉头,实在没什么好气地说话。
这话虽是刺耳,但却是事实,纵然其他玄仙大修们各各皱眉,也都没有话说。
所以我们就能放任不管?!另一位玄仙大修冷声斥道。
那位质疑的玄仙大修心头怒火升起,眼看着将将就要爆发,一直坐在他侧旁不言不语的玄仙大修侧目看了过去。
那目光中几乎如死亡一般的淡漠冰寒压落,直接将他困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
更多的玄仙大修偷偷地瞥了那位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继续吧。那玄仙大修只淡淡说了三个字,便没有了言语。
......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那坐在主位的玄仙大修慢慢开口问道。
其他玄仙大修各自交换了一个视线,都默契地不去看那位携着一身冰寒的玄仙大修,各自应话好将先前的那一回揭过。
谁?
是程涪?
程涪?
说出程涪这两个字的两位玄仙大修对视了一眼。
其他玄仙大修也纷纷转眼看了过来。
那位席姓玄仙大修点头,说道,不错,正是程涪,你们也听说过他的名号?
那提起程涪的一位玄仙大修道,是听说过。但我没见过他,只是近来似乎有不少人在打探他的消息。
另一位玄仙大修补充道,打探这程涪的,其实并不是我们沉桑界修士,而似乎是那些外来者。
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洪长兴等人就要寝食难安了。但在这里,在这诸位玄仙大修面前,却只是等闲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咳,刚才实在是抱歉,现在已经改回来了。
晚安。
第163章
一位玄仙大修凝神一瞬,仿佛是查阅了什么,开口说道,我们沉桑界诸多修士里,并没有这样一个叫程涪的修士。就连外来者名录里,也没有。
这话真正惊住了堂中的所有玄仙大修。
怎么回事?一位玄仙大修说道,是漏网之鱼,还是我们之中有谁......在其中又掺了一笔?
他团团看过每一个玄仙大修,然而,所有人都不闪不避地迎接着他的目光,不见丝毫异样。
这位玄仙大修也就很自然地压落了视线,并不曾执着地想要继续探查出些甚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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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主位的那位席姓玄仙大修沉吟了一下,微微沉了声调,若真是漏网之鱼,又或者是我等中某一人的手笔,其实还算是好的,怕就怕在,不是。
席姓玄仙大修的话一时重重掷落在座中所有大修的心底,叫他们心头也是一沉。
若真如席姓玄仙大修所说的那样,那程涪若真既不是避过了他们所有限制与耳目的外来者,又不是他们这些人中某一个人的动作,才是最可怕的。
可别忘了,在他们这片天地里,能够称得上地主的,不仅仅只有他们这些人,还有另一尊存在。
座中所有人沉默了许久,才有人抿了抿唇,打破沉默道,那一位......真的再度现身了?
没有人回答。
说话的大修看了看左右,最后望定了主位上的席姓玄仙大修。
席姓玄仙大修苦笑着摇头,尚且不能确定。
他顿了一顿,提醒道,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那一位的踪迹,可是墓穴已经现世,其中的心魔意蕴又已经逸散多时......情况已经到了这般境地,我们总不能一直抱着侥幸,去猜测一个最利于我等的结果。
席姓玄仙大修说得不假,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还是能看见座中的其他玄仙大修们脸上闪过的微妙神色。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就收敛了诸般杂念,将话题再次拉回来,都说说吧,怎么处理这个程涪,是要放任,还是将他揪出来?
其他的玄仙大修也陆续打点了精神,发表意见。
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又仿佛什么都知道一点的人,背后一定站着有人......我以为,不论是放任他也罢,要将他揪出来也罢,我们都必定要先将他的踪迹锁定,才好做决定。
附议。
附议。
那就先锁定他吧。席姓玄仙大修也觉得这话在理,便点了头。
座中一位玄仙大修闭目一瞬,仿佛勾连了天地意志,又仿佛借助了天地间层层嵌套的大大小小阵禁,但他忙活了一通,竟都没有个发现。
某一座院子里,一个捧着本书典翻阅得津津有味的少年忽然将视线抬起,望入头顶天穹。
他笑了笑,却是什么都没做,就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手里的书典。
那位玄仙大修收回心神时候,脸色相当的阴沉。
他对着其他玄仙大修摇头,我没有找到那程涪的行踪。
座中一时又各各沉默了下来。
席姓玄仙大修顿了一顿,先开口道,那就吩咐下去吧,不论是谁,但凡送上关于程涪的真实情报的,都重赏。
不论是谁......也就是说,哪怕是那些外来者们,只要手里有程涪的消息,只要真实不虚,都一视同仁的厚赐重赏?
座中一众玄仙大修面面相觑得一阵,都看见了各自面上最细微的诧异。
但所有的玄仙都没有反对,他们默认了下来。
既然天地间没有这程涪的信息流传,他们早早布置下来的阵禁也没有一点线索,那么最后能够指望的,也就是这片天地间众生的眼睛了。
随着席姓玄仙大修这一道令旨颁下,随着这些玄仙大修的默许,沉桑界天地上到各位大修,下到诸多凡俗,一时都打点了精神,仔细翻找着那所谓程涪的人。
就连那位只剩下一缕残魂寄居于程涪送出那傀儡身上的老叟,也都听到了这样的一道令旨。
程涪?他沉吟了一下,抬手招来了自己的小弟子。
那小童来到他面前站定,板着脸端端正正地拜了一拜,站直身体等在一侧。
老叟知晓小弟子如今还没有修出神识,看不得玉简里的内容,便自个儿利索动手,将玉简里的内容给他这小弟子念叨了一遍,然后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小童皱了皱细幼的眉头,什么怎么样?
他细看了他这小弟子一阵,还是给他解释道,我们要不要把他供出去?你刚才没有听清楚吗,有重赏哦......
小童不曾理会这些,反倒抓住了一个重点,你说的那个人,他原来叫程涪?
老叟不甚在意,谁知道呢?应该是吧。
小童沉默得一阵,对老叟躬身再拜,转身就要走。
老叟本还在想些什么,冷不丁见自家小弟子这般反应,也是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去抬手抓住小童的衣领,将他提了回来。
我都还没说让你下去呢,你就要走了。回来,给我拿个主意。
小童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也就放弃了。
他抿着唇,师父,你到底想怎么样?
老叟瞪着他,我没想怎么样,只是想看看你要怎么样!
小童答道,师父,你能确定那个人就是程涪?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你......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老叟觉得他头都要疼了。
他抬起一只手压住了一边的额角,另一只手又再拎起小童的衣领,将他直接往静室的方向丢。
闭嘴!
小童抿了抿唇,压下唇边的弧度,等到身体稳稳站定之后,他又拱手对老叟的方向拜了一拜,然后就迈着小步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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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叟用力按了按额角,觉得自己的脑袋都清净了之后,才没好气地嗤笑了一声。
小鬼!
也不知道说的是他这小弟子,还是那惹出一番大动静来的程涪。
沉桑界天地间的那些暗涌与明潮,几乎席卷了整个世界,但说来奇怪,却是始终没有谁真正找到甚至是打扰此刻正在潜修中的净涪心魔身。
他仍然能够按着他自己的步调,安稳且踏实地清理着自己神魂上的那些幽灰魔气。
净涪心魔身的潜隐,本该能让这一场风浪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平息下来。然而,沉桑界那些玄仙大修却似乎不愿意放任他这一个不安稳因素流落在外。
每隔得三年,关于程涪的那份赏单列表都会添上一件颇有几分意思的灵宝,挑动人心。故而哪怕这片天地间除了洪长兴之外再没有人亲眼见过程涪这个人,程涪的名头也越来越响亮。
哪怕只是些许非真非假的风声,也能引得一众沉桑界修士闻风而动,乃至倾巢而出,纵然每次总是无功而返,也没有人愿意罢休。
沉桑界众生热切至此,饶是初初从定境中出来,随意遮掩形迹在外间行走的心魔身,都实打实地开了一番眼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又加了几种遮掩的手段,甚至又仔细检查过茂竹等物什,才算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心魔身认认真真想了一下,竟也不停手,顺手拈来一点虚幻的星光。
星光落在他身上,很快再次扭曲了他的气机。
他稳稳坐在茶楼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中杯盖,听着旁边修士的闲言。
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最近白华山上的传闻,原来也是假的,那程涪根本就没在那里!
真是假的吗?我还以为我错过了呢,原来是假的......
话又说回来,那程涪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个消息,不会是在闭关吧?
很有可能......
如果他真的一直在闭关,那我们......
不可能一直闭关的。就我们沉桑界现在的情形,闭关不都得仔细布置过了,才能不受这心魔意蕴的影响么?他若真随随便便就闭关了,那可就有他受的!
嘿,你们听说了没有?各处坊市、宗门准备的闭关静室,一直都有人在盯着,就等静室打开后,检查那静室里的人是不是程涪呢!
净涪心魔身听着,都禁不住为那些刚出关的修士烦恼。
希望那些修士不要被人惹着了,不然就沉桑界天地这心火燥热的现在,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就既伤气又伤身了。
诶?真有人做了?那有结果了吗?
没有。
真要有结果,也不会到现在都还没有个动静啊。
那就只能再等等了。
说起来,那程涪也真是够能躲的,这么长时间里,居然都没有人能抓到他一点消息,实在是......
有人在笑,瞧你说的,倘若那程涪不是这样能躲,诸位玄仙大尊也不会拿出那么多的好东西出来了啊。
茶楼中那一角顿时哄笑。
心魔身将茶盏端起,低垂着眉眼一点点饮尽杯中茶水。他将茶盏搁下,结了账缓步走出茶楼。
身后,还有一个个程涪程涪响起,灌入他的耳膜中。
心魔身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但还没等他走出坊市,迎面而来的一位年轻修士忽然停下脚步,抬着手将他拦下。
这位道友,请了。
心魔身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左右都有修士慢慢围了过来。而更多的隐晦目光,则还自坊市的各处转过来,投落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哈。
第164章
心魔身微笑着回了一礼,道友有事?
那年轻修士从身上摘下一枚铭牌,双手捧给心魔身验看,口中也甚是客套地道,在下刘生和,乃是这流玥坊市的镇守管事,先前仿佛未曾见过道友,不知道友可有附近坊市行走证明?
心魔身光明正大地扫了一眼那枚铭牌,很是随意地从袖袋处摸出一枚铭牌。
他拿着铭牌在那刘生和眼前晃了一圈,然后又往左右内外扬了扬,好让其他同样紧盯着这里的各方修士们看清楚他手中铭牌的模样,才道,如何,我可是能离开了?
刘生和在这枚铭牌面前低头,躬身拜了一拜,当然,道友请。
他让出了位置,其他人也都各自将目光收了回去。
将人拦下查验身份这样的事情,这天下随时都会发生,并不如何稀罕。来人既然拿出了身份明证,又有行迹可供查验,那放行道歉便是,没有人会太过放在心上。
心魔身当然也不会为此生气,他将铭牌重新收回袖袋里,抬脚走过刘生和,渐渐远去。
刘生和一直站在原地,等净涪心魔身的气息彻底远去,他才稍稍侧了身体,去看那道已经看不见了的身影。
过不得多时,有人走到他身侧,边顺着刘生和的目光望去,边低声传音暗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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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生和微微摇头,同样传音回话道,不,没什么。
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刘生和也转身离去。
心魔身离开了那流玥坊市,脚步看着极是轻快,可他心头还是蒙了一片阴影。
沉桑界天地如今俨然成了一锅烧开的油,而他似乎则是一瓢被吊升到油锅上空的水,为另一盘更高更远的水做掩护。
幸而他闭关之前还做了安排,否则还真会落到寸步难行的困顿处境。
他回了自己暂居的洞府,在收拢那些散出去的心魔魔韵同时,也等待着在外活动的那些傀儡们递送回来的消息。
过不得太久,这沉桑界天地间几乎可以被他收拢打探的消息,都聚拢到了他手上。
心魔身开始整理这些消息。
为了尽快完成梳理,他甚至将佛身都叫醒了拉出来帮忙。
佛身醒转的第一时间,下意识就先探查心魔身那边的情况。
他眼见心魔身神魂精粹自由,再不见先前那些缠绕攀附着的幽灰色魔气,很是松了口气。
他细看得一阵,又微微笑了起来。
你这回能算是因祸得福?他道,恭喜你,神魂念头又更活泼灵动了。
被佛身点明这一点,心魔身也颇是得意。
他轻哼一声,水磨功夫打熬出来的而已,在那位面前,还是不值一提。
话语中的忌惮清晰明显,由不得佛身错认。
佛身沉吟得一阵,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些什么?
心魔身微微颌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日我们初见那位的时候,那位还只是个童子模样,到了前一回再见他身后,他却已经是少年了?
佛身心念一转,也蹙起了眉头,你是说,他的力量正在大幅度跃升?
因为力量的大幅度跃升,才导致了那位身形的成长与变化?
佛身有些难以置信,但他还是询问心魔身道,你能确定?
我只有三分把握。心魔身毫不遮掩地回答他。
佛身沉默了一瞬,才又道,你还怀疑什么?
心魔身唇角勾起,却没有半分笑意。
我怀疑......饶是在他们的意识空间里,心魔身仍然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低得佛身都险些听不清楚,那墓穴里的左臂,已经不在了。
佛身惊得面容都有些僵硬,眼珠子木在眼眶中,好一会儿都没有些许动静。
心魔身并不为此感到得意,他脸色也是凝重得很。
好半响过后,佛身才算是抓回了一点神智,你怎么会这么想?
心魔身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然而佛身已经想明白了心魔身的思路。
从童子模样长至少年,这身形、体态上的成长与变化,本就是一个层次的跃升,更何况那位在还是童子模样时候,实力就已然不是他能够揣度得了的,由此可以想见,如今的那位到底又有多可怖!
可即便这已是事实,问题也同样的显而易见。
到了那位的层次,他们的每一点提升与突破,都非是寻常事。没有足够的资源,没有大量的积蓄与感悟,想要做到这一步,简直比凡人登天都要难。可是偏偏,那位就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一步,没有惊动任何人地,就跨过了台阶。
佛身很怀疑,如今的沉桑界天地里,除了他这个那位自动在他面前现身的倒霉催能发现出些许端倪之外,还有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变化。更甚至......
如今的沉桑界天地意志是不是已经被他歪曲掌控,都得打上一个问号了。
佛身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心魔身也是沉默了一阵,才淡淡地道,谁又知道呢?
佛身看了看他,问道,那你如今打算怎么办?要退走吗?
心魔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神魂上的淡灰色心魔意蕴,默默地抬起视线,对佛身摇头。
我不走。
佛身深深凝望着他,微微颌首,你拿定主意了?哪怕那墓穴里已经没有了原先的左臂,如今维持着这沉桑界源源不断逸散的心魔意蕴很有可能是那位的暗手?
嗯。心魔身应道。
佛身凝望着心魔身的目光未曾有过丝毫动摇,仍自直直地盯着他。
心魔身沉默了一瞬,到底解释道,我......我们或许能在这沉桑界天地里得到些什么。
佛身的眸光动了动。
心魔身发现了,他继续道,其实我怀疑,那位很有可能,是在试探着什么。
早先时候,我们都以为他是在养伤,但现在,我以为他可能不仅仅只是在养伤,又或者是在谋算着什么人......
佛身面上的神色也渐渐地化开,不全是先前的凝重,而更多了几分激越。
你是说?
我不知道他重伤前后是不是有了什么机遇,但我觉得,他如果仅仅只是想要做到那些,他现在已经能够收束局势了。可他没有!
所以我怀疑他有更深更远的图谋。而对于修士来说,最动摇心旌,最能让他们下定决心忍耐,做出豪赌的,莫过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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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心魔身话还没有说完,佛身就抢先接住了。
心魔身看了看他,微微点头,玄仙往上是金仙,金仙往上则是太乙,太乙往上是大罗。那位在久远之前就是金仙,如今就是沉桑界的这些玄仙齐心联手,手段齐出,也都没能摸到他的半点痕迹,他显然不可能是要重回金仙,故而最大的可能,还是要破开金仙桎梏,更进一步,抵达太乙境界。
佛身闭上眼睛,等他终于再次将眼睑抬起时候,他目光已经平静了许多。
那又如何?金仙也罢,太乙也罢,离我们都太远了。我们如今不过就是一个天仙罢了。他的道韵太盛,我们若是太过接近,很有可能会更易我们自身的根基,若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修的道还是我们的道吗?而且你别忘了,那位主修的,是心魔一道!
心魔,向来是以我心化他心,我意易他意,其中真假虚实之间的变化,连那着了道的修士本人都难以分辨明晰。
他就真的不怕?!
心魔身回望他,却没有拿自己就是修的心魔一脉法门来回应他,也没有闪躲。就如同此刻的他并不仅仅只是心魔身,还是净涪。明确一点说,是净涪的一部分。
我也怕。他特别坦诚。
魔道,向来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大虾,肆意自我,什么后辈,什么同道,什么传人,在我面前,统统都是可以被抛弃的。
就如那些他化自在天外天中的天魔童子一般,他们根本就只是天魔主用以演化天魔一道的工具而已。
若是天魔童子能将自身的天魔一脉推陈出新,演化更多玄妙,对天魔童子本人自然是大有裨益的,可在此之外,那位天魔童子所归附的天魔主也是能够通过相连的气运、气机乃至道果,将天魔童子所得吸纳消化,助益己身。
心魔身如今也是修行的心魔一脉法门,而那位也是明白白的心魔大修,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心魔身最后归附到那位的座下,他怕不是就会成为一个类似于天魔童子的心魔童子。
虽然心魔身也是净涪的一部分,且目前来说,净涪乃是佛门弟子,又得佛门世尊授记,看天道命数、气运演变,净涪最后大概都会是在佛门留步,但结果是结果,道路却是要净涪自己去走的。
净涪分化出佛身一步步沿着他自己的心迹,修行突破,最后证就佛门果位是归于佛门,成就佛门正果;被心魔侵染、更易自身道基,多年后乃至无数年后道消转入轮回,再一步步与佛法结缘,再入佛门,也是归于佛门,成就佛门正果。
就结果来说,这两种情况都是一样的,可就实际的过程来说,那是差远了!
心魔身是真的怕。
但怕,就能止步不前了么?
不能!
道在脚下,又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心动!
佛身沉默地看着心魔身。
心魔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放心,我会拿捏住分寸的。
作者有话要说: 嗯,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165章
他有朝闻道夕死可也的决心,但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
佛身却又问道,真出现了万一呢?
不怕一万,最怕万一。以他现下的能力,想要真正地做到万无一失,简直痴心妄想,所以他必须得有最起码的准备应对那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
要真出现了万一......心魔身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让佛身发沉,那就劳烦你和本尊一同动手。
佛身沉沉地凝视着心魔身,心魔身不避不让,直直地回望他。半响后,佛身收回目光,那就这样吧。
心魔身微微缓和下脸色,他低头拱手,对着佛身端端正正拜了一礼,多谢。
佛身只是回了一礼,便再不说什么,垂下眼睑神游而去。
沉桑界天地之外,一直安坐灵舟船舱仿似石人一般的净涪本尊忽然掀开眼皮,往灵舟前方看去。
他视线尽头处,是既沉寂又汹涌的寰宇虚空,和他往常时候所见的寰宇虚空并无二致。
净涪本尊却只是静静地凝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拨动虚空寰宇的灵光自那个方向汹涌而来,落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前。
一直没有动静的净涪本尊这才转了目光,望定那道灵光。
那道灵光和早先每一位想要进入沉桑界的修士不太一样,它不急切,也不曾莽撞,在沉桑界天地胎膜外绕了几个来回之后,它停在了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前。
那道停下的灵光散去表面缭绕的道光,显出内中的本相一座道意盎然的宫殿。
道宫中,隐隐约约还能够看见几道人影。
净涪本尊定睛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道宫里的大修该也是发现了隐在这一处的他的,不过那位大修似乎并不如何在意他,他在等其他人。
过得不久,寰宇虚空之外又有几道灵光煊赫而来,浩浩荡荡,声势莫大,丝毫不逊色于早先的那一座道宫。
净涪本尊沿着那些闹腾的动静一一看过去,才收回目光。
道宫、魔云、灵舟、灵天......
道、魔、佛、妖,几乎都到了。
他们这些大修,是为了什么,才到这沉桑界里来的呢?那些陷落在沉桑界天地里的修士,还是那位疑似左臂主人的童子,抑或是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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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本尊沉吟一刻,就按下了思绪。
他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身上青蓧玉色的袈裟,从船舱中走出,在船舷处站定。
也没让他等多久,一个年轻比丘便自那处佛光浩荡的灵天走出,向着他这一叶隐去形迹的灵舟而来。
净涪本尊看了北鹞一眼。
北鹞会意,手指接连变化,控制着灵舟中枢,收去那遮掩灵舟形迹的阵禁,在这处寰宇虚空中显化出灵舟身形。
那年轻比丘见得,脸色更是柔和了些许。
他来到灵舟前,在灵舟不远处站定,对着站在灵舟船舷上的净涪本尊合掌躬身作礼,摩崖界天摩诃寺福和法师座下随侍慧诚,见过法师。
净涪面容柔和,赫然正是佛身掌控肉身时候的模样。
他合掌回礼,景浩界妙音寺净涪,见过法师。
慧诚比丘听得净涪名号,脸色似乎僵滞了一瞬,景浩界妙音寺的......净涪和尚?
但当他目光触及到净涪身上那一套青蓧玉色的袈裟之后,他就迅速收敛了多余的表情,原来是净涪法师在此。
净涪法师不在景浩界中清修,怎么到这沉桑界天地外来了呢?
净涪也不遮掩,只将自己这一趟来回简单解释了一遍,就回问道,法师呢?又怎么会到这里来?
慧诚比丘很自然地道,我是随我师福和法师法架而来的,听说这沉桑界天地间有心魔意蕴升腾,沉桑界众生苦不堪言,便过来看看,净涪法师既也在这里,不如和我一道到灵天去,福和法师久闻净涪法师大名,只恨未能一会,如今机会实在难得......
他看着诚意权权,净涪略一沉吟,便合掌一礼,既是慧诚法师相请,净涪求之不得,请。
慧诚比丘显然很高兴,他笑着抬手相引,净涪法师,请。
慧诚比丘在前头引路,净涪跟在他后头往前走。
灵舟和灵天之间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且这一处寰宇虚空之中并没有其他的修士行走,故而净涪和慧诚这两人实在显眼。几乎是在他们动身的同时,各各散在沉桑界天地胎膜附近,隔着相当距离的那些道宫、魔云等等上的各方大修就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净涪走得不快不慢,可即便如此,他也能察觉到从各处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慧诚比丘显然也发现了,他一时颇有些不自在,但又很快调整了过来。
稳定住自身心境的慧诚比丘下意识地看向了跟在他身侧的净涪。
净涪回望过去。
慧诚比丘细看得他一阵,见他真的未曾出现任何不适,心下佩服,无声合掌。
果然不愧是得世尊释迦牟尼佛授记、各位佛门尊者看重的景浩界净涪,单论这一份心性,就很是了不得。
净涪对着他回了一礼。
两人再没有说话,一路安静且自若地在各方目光中穿过那段不短的距离,来到灵天所在。
堂皇佛光边沿处,也有一位年轻比丘静立,显然是在等候着慧诚比丘。
见得跟在慧诚比丘身侧的净涪,那年轻比丘笑容平和,并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他先对净涪合掌点头以作见礼,然后就看向慧诚比丘,师兄,师父在等着你呢。
慧诚比丘回了一礼,说道,我这便带净涪法师去面见师父,师弟你也一起吗?
那年轻比丘已然猜到这个跟随在他师兄身后回来的年轻和尚来历不凡,毕竟是能让他师兄不先通禀师父就直接将他带回灵天的人,但他没有想到,他所猜测的那个来历不凡,居然是这样的来历不凡法。
净涪!
净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景浩界的那位净涪法师?
慧诚比丘笑着点头,正是这位净涪法师。
那年轻比丘连忙转过身来,对着净涪合掌见礼。
净涪也是合掌躬身,回了一礼。
慧诚比丘等他们两人见过礼,才对那年轻比丘道,我带净涪法师去见师父,师弟你呢?
那年轻比丘面上有些意动,但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师父刚派了件差事给我,我抽身不得,还是得再等等......
他显然极是遗憾。
慧诚比丘就笑了,他道,那师弟你忙活去吧,我不留你了。
他说完,对年轻比丘一颌首,就又招呼净涪一声,要引着净涪去往福和法师的禅房。
净涪对那年轻比丘颌首一礼,才与慧诚比丘一道走了。
那年轻比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人离去的背影,面上的苦恼散去,剩下几分若有所思。
景浩界妙音寺净涪......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想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得到个明确的答案,只能摇着头走了。
慧诚比丘领着净涪去了灵天的最深处。
这片灵天不知是如何打造的,竟然有几分小洞天的模样。
在灵天最中央的那个禅院门外站定,慧诚比丘与净涪点头致歉,请他在这里稍等,便抬手叩响了院门。
禅院中很快传来了声音,慧诚?进来吧。
慧诚比丘又是合掌,对着净涪一拜,才推开院门入了禅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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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就站在院门边上等。
过不得多时,禅院的房门很快打开,两道急切的脚步声快速接近。随着脚步声而来的,是两个僧人。
净涪见过的慧诚比丘落在后头,走在最前头的,是净涪陌生的、没有见过的大和尚。
和尚生得慈眉善目,身体圆胖,双耳耳垂直落至肩膀,正是福德圆满之相。
他见了等在院门边上的净涪,当即就笑开了,净涪法师?
净涪合掌回得一礼,微笑着应道,景浩界净涪,见过法师。
这福和,赫然是一位罗汉。
福和回礼,随即单手抬起,将净涪向着禅院中引,净涪法师,里面请。
福和带着净涪入了禅房,又请了他在蒲团上落座,方才自己座下了。
慧诚比丘送上茶水后,缓缓退到一侧,在福和罗汉身后坐下。
福和抬手来请净涪,净涪端起茶盏,细看那茶水的色相。
这茶显然不是凡品,净涪不过定睛看得一阵,杯中茶水便已经从浑浊到澄澈转了两个来回。
净涪直接赞了一声,好茶。
福和罗汉与慧诚比丘都笑了起来。
净涪随后将茶水端起,凑到鼻下轻嗅,一股异香沿着鼻腔直入心肺,又在心肺处盘桓乃至触动神魂。
神魂仿佛生出一股力量,要脱出身体的束缚,自由地飘荡在天地间。
净涪微微垂落眼睑,静静回味片刻,竟觉得神魂似乎都有了些许微不可察的变化。
只是那变化太细微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净涪这一回没有任何赞叹,但那脸色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福和罗汉脸上的笑意又更浓了几分。
净涪掀开眼皮,再不迟疑,直接将杯盏抵到唇边,轻啜了一口茶水。
茶水入喉,沿着喉管流入肺腑。随着茶水四散开来的,是一股既轻灵如青天又厚浊如黄土的感觉冲上天灵,直入灵台。
净涪一时分不出任何心思,只谨守着神魂的清明,任由那玄机扫荡肺腑,最后归入那一色的琉璃。
福和罗汉一直在看着净涪,见得净涪身上闪过的琉璃光,面上笑意厚重,看得身后的慧诚比丘都连连侧目。
但福和罗汉这会儿也不去理会自家的这弟子,他将杯盏拿了过来,也开始细品茶水。
到得净涪将一杯茶水饮去大半之后,福和罗汉趁着净涪将茶盏搁下之际,亲自取了茶壶过来,替他将茶水满上。
如何?
净涪似是回味半响,才回答福和罗汉道,极品!
福和罗汉大笑出声。
待到他笑声渐渐歇下,他还道,那净涪法师你就多喝点。
净涪倒不客气,我就消受法师你这好茶了。
福和罗汉摇摇头,不然,不然。
他们三人足足喝去了半壶茶水,才算是能说起正事了。
福和罗汉说道,我听闻净涪法师你先前曾经进入过沉桑界天地,现在怎么在这里守着?
净涪听得福和罗汉问起这事,停了手上动作,凝重的脸色里又掺杂了几分愧疚。
说来惭愧,沉桑界里的情况混沌非常,弟子实力薄弱,只能护着两位好友当场退走,其他的......他叹道,委实是有心无力啊。
听着他这话,福和罗汉连同旁边坐着静听的慧诚比丘都收了脸上笑意,皱起了眉头。
福和罗汉更是当即出声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净涪摇了摇头,一副不知该从哪里开口的模样。
以福和罗汉的眼力,他完全能够看出净涪这一言一行俱都出自本心。
他是真的觉得沉桑界天地的情况混沌且险恶,非是他一个小和尚能够掺和。
当然,这本来就是事实不说,净涪本尊更是从心底这般认为的。
福和罗汉想了想,也没有追问,而是抬手给净涪续了茶水。
诱人的茶香再次从鼻端飘入,但这一次,净涪却是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有给它,脸色仍是沉重的愧疚。
福和罗汉劝了一回,净涪才算是提点起了精神。
他看向福和罗汉,眼中升起了几分神采。
法师,你们是为了沉桑界天地而来的么?
福和罗汉叹息着点头。
净涪脸上浮起喜色,他几乎下意识地追问道,法师是这沉桑界天地出来的修士?
福和罗汉摇头,并不是,只是我的一个友人出身这沉桑界天地,他在许多年轻陨落了,而在陨落之前,他请我在沉桑界危机爆发时候,来这个天地走一趟。
说是走一趟,但实际上,又哪里不是想要请他出手,给沉桑界天地一点生机呢?
福和罗汉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多年轻逝去的老友,脸色一时也黯淡下来。
他本就是一身的福相,笑起来时候看得人格外的舒服,可这会儿他脸上没有了笑意,只剩黯然,竟也能让净涪心情不自觉地暗沉下来。
好厉害的一位罗汉尊者。
净涪悄然叹了一声,面色也自然而然地暗沉得一会儿,才打点了精神,问道,法师对这沉桑界天地间的旧事......可有了解?
福和罗汉点了点头,我已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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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和罗汉细看了净涪一眼,似乎已经知道他将要问什么,就很是坦荡地说道,沉桑界当年旧事,若依因果分处,谁是谁非,确实难以论辩,可这沉桑界天地间的众生,也是无奈。
沉桑界天地晋升,倚仗了那位金仙魔修的左臂不假,那沉桑界众生落在这方世界,享了晋升世界的福缘,就受这个果,论说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可如今这天地的众生,又怎么能真为了这个缘故,就将自己的心与命都送出去?
净涪沉默地听着。
禅房中一片静寂。
好半响后,净涪才问道,依法师之见,这事又该怎么处理呢?
慧诚比丘闻言,也是看向福和罗汉。
福和罗汉沉吟得一阵,慢慢答道,我以为,还是该先见一见那位心魔修士,且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吧。
听得这话,净涪深深看了福和罗汉一眼。
福和罗汉抬眼看他,又笑了,净涪法师?
净涪回神,微微颌首,将自己昔日在沉桑界天地所见所闻都与福和罗汉和盘托出。
慧诚比丘听得瞠目。
福和罗汉也是紧皱了眉头,脸色渐渐凝重,......情况居然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这样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就转向了不远处的沉桑界天地。
因着他此刻微微侧头,净涪无比清晰地将他微微抖动的长耳垂收入眼底。
细听过沉桑界天地此刻的情况,福和罗汉回过身来,看向一旁的慧诚比丘。
慧诚比丘已经从蒲团上站起,此刻正垂手恭立,等待着福和罗汉的吩咐。
福和罗汉并不避讳在场的净涪。他叮嘱慧诚比丘,你去取了几份请帖,送到附近各位同道处,邀请他们过来一叙。
慧诚比丘肃然应声,合掌躬身一拜,悄然退出了禅房。
福和罗汉回过头来看净涪,问道,等会儿,净涪法师也与我一道,去见见诸位同道如何?
净涪摇头,多谢法师好意,但我人单力薄,都未曾为沉桑界天地众生做些什么,又如何能厚颜去分这一份功果?
福和罗汉也是摇头,不然。法师你送出去的菩提子如今已有数十生根,庇护一方水土,如何就能说不曾为沉桑界天地众生做些什么?净涪法师过谦了。
净涪只是摇头,推拒不受。
福和罗汉无奈叹得一声,最后也随净涪去了。
两人对坐得一阵,就有一股浩荡气机从灵天外停留了一瞬,跨过边沿,踏入灵天边界之中。
却是去请人的慧诚比丘有结果了。
都不等慧诚来禅房中回报,福和罗汉就先看向了净涪,他又一次询问净涪道,净涪法师,你真不愿跟我一道去?
净涪还是摇头,多谢法师好意,我就不去了。
福和罗汉长叹了一声,招了门外等候的年轻比丘进来陪着净涪,才转身走了。
净涪沉默地坐在蒲团上,他对面稍偏一点的蒲团上,则坐了早先时候见过的慧诚比丘的师弟慧因比丘。
慧因比丘并不多谈沉桑界天地的事情,只陪净涪喝茶,偶尔谈论一段经文。
开始时候,净涪是有些神不守舍,但慢慢地他就收摄了心神,与慧因比丘认真探讨起来。
在讨论过一遍六字神咒之后,慧因比丘忽然问道,净涪法师,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净涪细看过一遍慧因比丘的脸色,隐隐间猜到了什么,但他端着茶盏沉默得一瞬,还是点了头。
慧因比丘果然是问的沉桑界的事情。
我听说净涪法师你自觉自己修为浅薄,在沉桑界如今这局面上做不得什么,慧因比丘的脸色有些淡漠,浑然不见早先时候与净涪碰面的热切,那么,你守在沉桑界天地之外......又是为了什么呢?
慧因比丘与其说是请教,倒不如说是质问。
他在质问净涪。
净涪将目光从杯盏里的茶水抬起,转向那慧因比丘,落在慧因比丘的脸上。
慧因比丘掀起眼睑,毫不退避地迎上净涪的视线。
他虽然没有再问出口,但那眼睛、那表情,却都在逼问着他。
你既然一直在看着这片天地,你既然一直看着这片天地中遭受苦厄的生灵,你为什么不出手?
是,对于沉桑界那些顶尖本土修士来说,你自身的实力确实不值一提。可作为备受佛门世尊青睐的法师,你的身份足以让那些沉桑界本土修士忌惮!你本可以做到更多!
你为什么不做!?
难道那些正在沉桑界中挣扎的众生,也不足以让你的诸多顾虑退让么?
净涪看着这个犹自年轻的比丘,沉默得一阵,率先转开了目光。
他看着杯中从浑浊到清澄,又从清澄到浑浊,如此来回变化不停的茶水。
慧因比丘直直地追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那对他而言很是熟悉的茶水。
净涪看得一阵,忽然将这茶水往慧因比丘的方向递了递,他问,你看见了么?
他语气很是平淡,说不上喜,也说不上怒。
什么?
慧因比丘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反问。
净涪没有看他,只又问了一遍,你看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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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因比丘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回答道,茶水。
净涪微微摇头,说道,我看见了人心。
慧因比丘重新凝神去看那一杯茶水,似乎也终于能从那浑浊与清澄的变化间看出些什么来。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净涪也顿了一顿,才仿似自言自语地道,我先前进入沉桑界天地,本是想要探查清楚情况的,但我发现,沉桑界里的本土修士,似乎另有算盘,......
他们有他们的谋算,就算需要我们这些外来人帮忙,也是想要让我们为他们做一个马前卒。我当时想了想,也就歇了这份心思了。
毕竟我与同伴三人合力算起来,比起他们也还是远远不及。
净涪本尊将佛身当时的想法说道出来,倒也不算是在欺骗小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66章
沉桑界天地众生困苦,恸不能言,此乃事实,我等一望便知,然而,我也有私心。
我不愿让我的两位同伴陷在沉桑界天地,成为沉桑界本土修士的消耗品。
他不曾遮掩自己当日决然离开时候的私心,慧因比丘听着,脸色却是复杂得很。
有恼怒,但也有恍然。
他似乎能够稍稍理解当日净涪的心情了。
净涪却没太去在意慧因比丘的想法。
他仍自沉沉望着手上的茶水,沉桑界众生的苦难,起自物数年前。早在那个左臂被葬入墓穴时候起,一切便已经注定。到得如今,局势已成,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就能够轻易解决的。
但你能阻止!慧因比丘咬咬牙,到底挤出了一句话。
可他话即便说出来了,脸上表情也泄露了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思。
净涪淡淡抬起眼睑,轻轻递出目光,扫过慧因比丘的脸庞,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话,便是慧因比丘自己,都不相信吧。
慧因比丘表情动摇了许久,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然又再次稳定了下来。
你能够阻止。他说道,哪怕你只能救得一人,那也是一个生灵。你为什么不去做?
净涪迎上他的目光。
慧因比丘似乎完全平静了下来,眸光平静。
净涪定睛看了他一眼。
这慧因比丘,真能这么迅速收拾他的诸般杂念?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斩去那种种可能,找到最契合自己本心的那一条路?
净涪暗自转回心神。
或许可以,或许不能。
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到底关乎的只是这位慧因比丘自己的修行路而已。与净涪,并无太大的关系。
他同时收回目光。
我要如何救呢?他不答,反问道。
并没有因为慧因比丘的质问而生气。
慧因比丘语滞了半响,久久没能出声。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那个世界,仿佛能够穿过这许多的阻碍与遮挡,看见沉桑界天地里的众生。
净涪也不觉得如何高兴。
他说道,我请一株已然开了灵智的菩提树幼苗出手,耗去它大半的精力,激发数百颗菩提子的生机,然后将这许多菩提子,连同《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一道,尽量隐蔽地送入那沉桑界天地中,送到那些沉桑界凡俗眼前。可是......
他叹得一声,没再继续,只道,如今沉桑界那边的情况如何,法师你也是看见了的。
我......慧因比丘张开了嘴,却还是没能顺利将一句话说道出来。
净涪很是耐心地等了等,等到慧因比丘闭上嘴,才继续说道,如今的沉桑界天地病了,病的还是人心,要让沉桑界天地重新安稳下来,先得将那墓穴重新封上,然后清理掉那些逸散在天地间的心魔意蕴,再接着才是重新稳定沉桑界秩序。
不论其中的哪一样,以我个人的实力而言,是做不到的。
他说完,又微微垂落目光,我心有愧。
慧因比丘这回将目光调转回来,看定不远处低垂着头的年轻和尚。
他能够感觉得到,净涪和尚此刻说的话,发自他的本心。
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不错,净涪佛身是真的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愿意跟随着心魔身一道,投入那沉桑界天地中去。
慧因比丘面色黯淡,甚至还多了几分局促和羞惭。
有心无力,通常怨的不仅仅是这险恶的现实,还有自己。
对,对不起......他与净涪道歉。
净涪仿佛出神了片刻,到了如今方才被慧因比丘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拉回心神。
他茫然转眼,看了慧因比丘好一会儿,摇头道,不必如此。
可是......慧因比丘还想再为净涪说些什么,却被净涪抬手这一个动作拦住了。
净涪道,恕我直言,就算几位法师早几日抵达,怕还是拿这沉桑界局势没有办法。
慧因比丘被净涪的话引开了注意力,他皱了皱眉头,很自然地就顺着净涪的话往下琢磨。
渐渐的,他眉头也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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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还不够?他喃喃自语地问着,目光渐渐抬起,落到了净涪身上。
净涪看着他的眼睛,摇头,还不够。
沉桑界天地间的情况,显然正在恶化。
从他与佛身当时还能联络到身在沉桑界天地中的心魔身,到他现在都不能准确知晓心魔身与佛身的现状,只能勉强确定他们现下安好......
这前后之间的转变,已经能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慧因比丘沉了脸色,直盯着净涪问道,净涪法师,你有更准确的情报吗?
净涪摇摇头,我所知晓的,都已经尽说于福和法师了。
这仍然是事实,且全是真话,没有半点虚假。
至于净涪没有告知福和罗汉的那些,只是净涪三身自己的猜测而已。既是猜测,在没有更多的证据可以证明的时候,自然就不必拿出来细说,以免造成误导了,不是吗?
慧因比丘定定看他一眼,合掌探身与他一礼。
净涪悄然回了一礼。
慧因比丘低声说道,法师且自稍待,我先失陪了。
净涪只是摆摆手,没有多加挽留。
慧因比丘站起身,悄然退出了禅房。
净涪微微垂落眼睑,默然静坐。
福和罗汉领着慧诚比丘与其他诸位金仙大修商议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能达成一致。
转回灵天的时候,福和罗汉正在沉吟着思量些什么,忽然察觉到慧因的气机,顿时抬了目光看去,果然就在灵天的门户边上看见了等候着的慧因。
慧诚比丘皱了皱眉头,他上下打量着慧因比丘。
慧因比丘却没能分神留心自家的师兄,他直接迎向福和罗汉,师父。
行礼拜见的时候,他目光仍自悄悄打量着福和罗汉,显然要从福和罗汉的脸色中看出些什么来。
福和罗汉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等着,净涪法师呢?
净涪法师仍在禅房里。慧因嗫嚅着,却很快追问道,师父,关于沉桑界天地的事情,您可是有主意了?
福和罗汉听见前一句,脸色先是一沉,本待要喝斥,却听见了慧因比丘追问的下一句,他一时沉默了下来。
便是他想要斥责自家弟子将净涪法师单独扔在禅房的失礼行为,也没有办法对着眼中几乎能透出光来的小弟子开口。
慧诚比丘暗自一叹,低声将这一次商议的过程及结果简单描述了一遍,然后总结道,他们说,现在沉桑界情况看着还好,且他们还有些同伴没有抵达,须得再等一等,不急。
不急!
慧因比丘险些没被这两个字堵出气来,他侧头去看福和罗汉。
福和罗汉点点头,他们还要再等一等。
慧因比丘争辩道,可是净涪法师说,现如今沉桑界的情况正在恶化。
一边说恶化,一边说看着还好,不急,那到底谁的说法才真正说中了沉桑界的情况?!
甚至连仔细的权衡与思考都不必,慧因比丘心下就已经有了个明确的答案。
他看向福和罗汉,师父,他们要等就由他们吧,我们自己进去!
慧诚比丘也看着福和罗汉。
福和罗汉在原地站了一瞬,抬脚继续往前走,那就先去见见净涪法师吧!
慧诚、慧因两师兄弟对视了一眼,都看见对方微微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但福和罗汉脚步不慢,他们两人完全不敢浪费时间,快步跟上福和罗汉。
等福和罗汉走入禅房的时候,一直坐在蒲团上的净涪站起身来,合掌躬身一拜,称呼道,福和法师。
福和罗汉都没有落座,就站在禅房边上,看定净涪道,我等师徒几人决定待会儿就直接出发,去往沉桑界天地,不知净涪法师你有什么打算?
我留在外边吧。净涪摇头,我修为不足,自保尚且不够,就不去给法师拖后腿了。
福和罗汉本身就带了两个徒弟,若再要护他一个,显然非常麻烦。而且福和罗汉师徒三人,亲近亲密,不似他与他们,虽然相见甚欢,但也还是外人。
福和罗汉似乎也有了准备。
他听得净涪这话,只微微点头,并不曾多加劝说,那慧诚,你先送净涪法师回去吧。
慧诚比丘听得,合掌应了一声,是。
净涪看了看慧诚比丘,面色有一瞬间的犹疑。
福和罗汉看见了,他缓和了语气,问道,净涪法师?
净涪再次抬起眼睑,迎上福和罗汉的视线,望入他的眼底,福和法师入了沉桑界天地,如果碰上一尊与我气机相似的傀儡,不知可否多看顾一二?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但福和罗汉几乎是须臾间就领悟了他的意思。
自然。他点点头。
净涪与福和罗汉一问一答间,也足够慧诚、慧因两位比丘明白过来了。
他们看着净涪的目光又添了些许微妙。
净涪却只是微微低头,合掌与福和罗汉一礼,就跟着慧诚比丘走出禅房。
福和罗汉站在禅房中,看着净涪远去,好一会儿才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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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能得禅宗一脉诸多尊者看重的净涪,果然不容小觑。
天时、地利、人和,这说起哪一样哪一样都沾不上的情况下,他居然还是硬生生在沉桑界里埋了一步后手,以待时机。这份能耐,如何不叫人侧目?
慧因比丘问道,师父?
没什么。福和罗汉摇摇头,又吩咐道,去收拾东西吧,等你师兄回来,我们就出发。
慧因比丘合掌一礼,领命去了。
慧诚比丘将净涪送回了他的灵舟,边走,他还边暗自传音,将这附近那些金仙大修们的来历简单地与净涪介绍了一遍。
待到他们在净涪的灵舟前停步的时候,慧诚比丘恰恰好将最后一尊金仙大修的资料说完。
净涪侧过身体,对着慧诚比丘躬身一拜,多谢法师。
虽然只有当前这几位出现在沉桑界天地胎膜附近的金仙大修,但对净涪而言,也是弥足珍贵的情报了。
以他当前不过堪堪比拟天仙境界的无屈饶行,这些金仙大修远不是他能够触及的存在。
即便有了这些情报,净涪一时半会儿还是做不了多少,但也是拓宽了他的眼界,增长了见闻,不是吗?
慧诚比丘摇头,些许小事而已。
他顿了顿,认真看定净涪,这里暂且只得法师一人,法师行事,还须得多保重自身才是。
净涪笑了笑,应道,我晓得的,多谢法师提醒。
慧诚比丘合掌躬身,与净涪拜了一拜,方才转身回了灵天。
净涪上了灵舟,却没有回到船舱里,而只是守在船舷处,静静地看着那处佛光辉耀的灵天。
那远处辉耀明皇的佛光隔着一段距离,映照着净涪的面容,深沉却也澄澈,彷如深海一般。
北鹞立在船舷的阴影处,悄无声息。
也没有让净涪等太久,那方灵天外辉映的佛光陡然收起,如同打开的扇面合拢收束一样,重新合成一道灵光,投向那沉桑界天地胎膜。
不知福和罗汉的灵天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灵天汇合成形的灵光不过堪堪触及那天地胎膜,天地胎膜就悄然洞开,直到那灵光彻底进入天地之中,那天地胎膜才重新合拢,仍是一副厚重凝实之态。
净涪看着那道灵光消失,才站起身,转入船舱中。
他重新在船舱里坐了,垂落眼睑,静心感应。
但或许是心魔身和佛身都有所顾忌,沉桑界天地那边仍是没有任何消息。
净涪本尊倒也不急,他收拢了心神,继续定神,观想本性灵光修行。
不过净涪能够定下心来,旁边也观看着福和罗汉带着自己灵天进入沉桑界天地的那诸位金仙大修们却没那么安稳。
他进去了?
除了刚刚离开的福和罗汉,在这附近滞留的所有金仙大修们都仍待在道宫主殿中,他们分次而坐,不知是在等待,还是在议事。
这摩崖界福和,怎么会这么急?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应该不会。如果他真的另有发现,刚才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与我等明说了。想也该知道,就沉桑界当前的情况,不是他一个罗汉就能够解决的。他必须要有帮手。
就算这摩崖界福和实力与他们相仿,哪怕因为沉桑界不过一个中世界,容不下一尊金仙,他须得自行封印部分实力以换取自由行走的资格,当是能镇压一整个沉桑界世界。可就目前沉桑界世界的混乱局势而言,没有帮手,他也得陷进去。
或许......他已经有了帮手?
你是指沉桑界里的那些玄仙们?
不会。那些玄仙们合了地利,仰仗地主之便,不会那么容易就归附于他的。
所以?
别不是他这罗汉慈悲心发作,按捺不住了......吧?
这话一出口,那位金仙大修自己就先愣住了,其他的各位金仙大修也是一阵沉默。
半响之后,才有人陆续开口。
......有可能。
......确实有可能。
或许,还真是这样。
可是他这样贸然行事,不会没什么助益不说,反倒还迫使情况再度恶化吧?
谁知晓?不过那福和会这般行事,应当还是有些把握的。
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的,都没个准确的说法,不如直接找人来问?一位金仙大修突然发话道。
找人?
你是说那边灵舟上的那个小和尚?
几位金仙大修面面相觑,一时静默了下来。
那位最先提议的金仙大修团团看过殿中这许多人,嗤笑一声,怎么,别不是不敢吧?不过就是一个小和尚而已。
他确实是一个小和尚不假,但福和身边的大弟子慧诚对他甚是礼待......怕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和尚而已吧?
一位金仙大修直接点明了各人顾忌的关要,看向最先提议的那位金仙大修。
那是一位天魔。
虽然不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天魔童子,仅仅只是一位天魔散修,可他能顺利修至金仙,显然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货色。
谁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又隐藏了什么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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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金仙天魔大修笑了笑,完全不觉得被这些金仙大修猜疑有什么值得他生气的。
那当然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小和尚。他闲闲一笑,甚是随意地说道,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说过......景浩界净涪?
景浩界,净涪......
剩余的几位金仙大修咀嚼着这个名号,各自看向那位金仙天魔大修。
天魔大修甚是干脆地应道,对啊,那可是一个......能够破灭一位天魔童子谋算,最后破灭陨落的小和尚呢。
景浩界的,净涪。
听得这位天魔大修点明的净涪情报,剩余各位金仙大修或是交换眼神,或是低眉沉思,不一而足。
天魔大修又是一笑,将头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看着甚是放松。
就是那位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无执童子?
无执童子在殒殁之前,可是曾将一整个反抗无执童子联盟的修士连根拔起的。这件事在整个诸天寰宇都有流传,他们这些人也都是有所耳闻的。
本来他们还在猜测这个放肆疯癫的天魔童子到底是要做些什么,万万没想到诸天寰宇还没有达成共识,紧接着就传来了这无执童子在一方小世界中殒殁的消息。
原来,就是那景浩界,就是因为他吗?
天魔大修没有任何表示。可即便如此,其他几位金仙大修们都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答案。
原来是这一位,倒也难怪......
道宫中沉默过片刻之后,又有人开口道,......景浩界的净涪,听说他领受菩萨戒时候,有佛门世尊释迦牟尼佛领诸菩萨观礼,他的袈裟也是出自灵山胜境。
......前一阵子的南海普陀山法会,似乎这净涪也去了。
一个个情报汇集,听得各位金仙大修也稍微有些侧目。
这一位,看来是真的很了不得啊。
天魔大修咧嘴笑了笑,是啊,很了不得的一个小和尚呢。
我们要不,就请他过来见见吧?
看着天魔大修的脸色,听着他的话,其他几位金仙大修各各交换了一个视线,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我们还是再来商量商量吧。
对,摩崖界的福和都已经进去了,我们要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会不会失了先机?
福和能控制得住沉桑界里的局面?
谁知道呢?沉桑界里毕竟也有佛修一脉,而且沉桑界里的佛修还是封印墓穴的主力,以福和的身份,沉桑界里的佛修不会太排斥他。他该是能够得到些便利的。
几位金仙大修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将福和进入沉桑界天地之后的大体情况给推演了出来。
可也正是因为沉桑界当前的情况几乎可以预见,问题才再度被抛回到了他们这边。
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跟上福和的脚步,进入沉桑界天地,还是按照他们早先时候议定的那样,再等一等?
一时之间,几位金仙大修都陷入了选择中。
这般倒显得仿佛仍停留在前一个问题的天魔大修格格不入起来了。
天魔大修撇了撇嘴,却全不在意,干脆就垂落了眼睑,闭目养神去了。
在场的这些金仙大修倒也不真是在因选择而为难,他们就是要将先前的那个问题囫囵过去而已。
既然如今事情顺遂心意,他们也就很快出声达成了共识。
我等就再等等吧。也好让福和替他们探探路。
当然,那后半句各位金仙大修都只收在心里,压根没有说出口。
一位金仙大修面不改色地捧出一面琉璃色的巴掌大铜镜。
那就先来看看吧。
他这样说着,随即伸出手指,点落在铜镜表面上。
铜镜混沌的镜面当即掀起一片涟漪,涟漪向着各处荡开时候,又有一片光幕展开。
光幕中很快映照出一片蔚蓝的天穹,天穹之下,人潮如蚁流。
正是此刻沉桑界天地内的景象。
但执掌铜镜的金仙大修显然对光幕中映照出来的景象不甚满意,他觑着眉头看了那光幕一阵,偏头去看那位天魔大修。
第167章
天魔大修约莫也是知晓这位金仙大修的用意,他掀开一只眼睛的眼皮,和那位金仙大修对视了一眼。
挠挠头,天魔大修随意地伸手往长袖里探了探,待到他手从长袖里伸出来时候,他手指上就拿住了一缕气息。
这一缕气息并不是其他人的,而正是曾跟随着福和罗汉一起来过这道宫的慧诚比丘。就是不知道这位天魔大修到底是怎么不惊动福和罗汉,就摄取了慧诚比丘的气息的。
不过这显然不是在座各位金仙大修关注的重点。
天魔大修将这一缕气息递向那面铜镜的主人,那面铜镜的主人也极是自然地将这缕气息接过,送入铜镜之中。
剩余的各位金仙大修只转了目光看向那面铜镜映照出来的光幕,等待着光幕中的演化。
这面铜镜并不曾辜负各位金仙大修对它的厚望。
随着慧诚比丘的气息被送入铜镜中,铜镜映照出来的光幕上野很快就出现了慧诚比丘的身影。而他师父福和罗汉、他师弟慧因比丘,同样也正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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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宫中的各位金仙大修齐齐凝神细看。
倒是那位天魔大修将手收回来之后,又垂落眼睑了,并不如何去关注那面铜镜里映照出来的福和等一行人。
福和一行人等的行程与他们早先时候推演的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他们轻易进入沉桑界天地之后,除了福和封印去一部分力量,将自己的修为压在玄仙顶峰,以适应沉桑界天地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遮掩。
也因此,他们很快就惊动了沉桑界的那几位玄仙大修。
都没过得多久,那些玄仙大修就一一出现在福和罗汉这一行人的附近。自然,也就同样出现在了道宫中的光幕上。
天魔大修随意地偏了偏脑袋。
他对沉桑界这些玄仙还真没有什么兴趣,尤其这些玄仙身上的心魔印记还明晃晃地昭示存在之后,则更加。
真没想到,沉桑界的这些玄仙修士们,居然都被人标记了......
......心魔印记,会是墓穴中葬着的那一位吗?
应该是。除了那一位,大概也没有谁,能将这些印记藏得如此隐蔽又显眼了吧?
隐蔽又显眼,这非常矛盾的两个形容词凑在一处,倒是相当准确地描述了这些玄仙身上的心魔印记的状态。
道宫中这些金仙大修们都能够一眼看出这些心魔印记的存在,与这些玄仙大修们同在一方天地中的福和罗汉自然更是看得清楚。
他沉默了一瞬。
福和罗汉的这片刻沉默,虽然未曾引起沉桑界这些玄仙们的注意,却让隐在沉桑界天地中的那位少年完全看了出来。
他笑了笑,却没有说些什么,只从侧旁取出一个茶盏来,摆放在福和罗汉所在的那个方位,像就是在福和罗汉面前搁着一样。
少年提起茶壶,往茶盏中倒入了八分茶水。
水汽氤氲而上,朦胧了少年的面容。
他收了茶炉,抬手对着面前的茶水虚虚一引,像是在邀请着什么。
福和罗汉本来被一众成包围之势聚拢而来的玄仙吸引去所有注意,这一刻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疑惑地望向某个方向。
可明明少年就坐在他视线的尽头,他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就那样收回了视线。
自福和罗汉光明正大地进入沉桑界时候,就停了手上整理情报的动作,转眼去看的净涪恰恰好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他也是沉默了一阵。
那位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将视线从福和罗汉身上转开,看向净涪。
净涪极力放松面上的肌肉,站起身来,拱手向着少年的方向一揖。
礼仪周全且典范,找不出一分错处。
少年加深了脸上笑容,对着净涪点头回礼,才终于将目光拔开。
净涪重新坐好,用心制作的傀儡身体忠诚地反应他的心情,背后袍服湿了一片。
他抬手拭去额间的细汗。
那位是......佛门的罗汉?
佛身的声音悄然在意识空间中响起。
也不知到底是方才心魔身起伏的心绪扰了他,还是福和罗汉的到来触动了他,甚或者就是那位少年的致意惊醒了他。
但不论是什么原因,他都醒了。
心魔身点头应声,很明显,不是吗?
而且他该是已经见过本尊了?心魔身说道,勾出一个不带多少笑意的笑弧,你猜,本尊到底是怎么应对他的?
虽然现下是本尊在沉桑界天地之外,可本尊用着的是净涪的肉身。净涪肉身是真正剃度受戒的和尚,只要净涪本尊自己不特意表明,外人轻易不会猜测他的身份。
佛身相当的配合,大概,是模拟我吧。
本尊......他故意沉吟了一下,才道,他大概很成功。
心魔身神魂渐渐开始放松下来,回头等我们出去了,必得好好笑他一回才行!
佛身觑了他一眼,甚是鄙视,你敢?
呃......心魔身僵滞了片刻,到底实诚地摇头,我不敢。
佛身都懒得看他。
你还是好好想想,要不要出现在那位佛门罗汉面前吧。佛身道,本尊应该已经在这位罗汉面前为我们做过描补了。我们找上门去,不突然。
心魔身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还是罢了吧。看这位罗汉在那位面前的模样,我不觉得他能够挣脱出那位的手段。
还是说,你想要去?心魔身揶揄了一回佛身,这也难怪,毕竟是佛门的罗汉尊者嘛,你看着也觉得亲切不是?
佛身摆摆手,早先我等就有定论,在沉桑界天地里,这具身体行事一切俱都由你拿主意,你觉得该如何就如何,不必考虑我。
我只负责危急时候的逃生应对。
心魔身渐渐收了脸上的玩笑表情,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他这般在意识空间里与佛身说着,一边随手放开手上整理的那些情报。
沉桑界中多了一位罗汉,你觉得,沉桑界天地之外,如今又有多少人在看着这边?
佛身看了看他,问道,你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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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含着一口长气,缓缓吐出,不,只是觉得风雨欲来而已。
要退走了吗?佛身换了一个问法。
心魔身似乎有一瞬间的意动,但他看了看那位少年方才出现的位置,以一种相当缓慢的速度摇头,怕是我们走不了。
不,佛身摩挲着手上托着的卷轴,走得了。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走得了?
他视线徐徐扫过沉桑界天地四方,目光并没有太过明显的焦点,显然他这会儿根本就没有真正地看着这沉桑界天地中的谁。可佛身却又知道,只这一阵,心魔身就已经看遍了这沉桑界天地众生。
佛身按着卷轴的手指慢慢抓紧。
然而,不论佛身的手指如何用力,仍然不能让这幅卷轴生出丝毫的褶皱。
佛身很快稳定了心绪,他松开手指,稍稍低垂头颅,对面前这一幅卷轴致意。
心魔身指出了一个非常明了的事实。
他刚才是在警告我们。
佛身皱起了眉头,倒不是要否认心魔身的这个说法,而是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如此在意我们?
是的,这个问题,早在那少年尚且还是童子时候,净涪三身就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了。到得如今,则更是直白到不容他们再去自欺。
心魔身看着身前散落的情报,忽然说道,那位佛门罗汉,是等同金仙修为,不似慧真那样的罗汉吧?
净涪修为不过与天仙境界等同,别说金仙,就是玄仙都离他太过遥远了,他本不能如此肯定那位刚刚降临沉桑界天地的佛门罗汉的实力,可他有眼睛。
他能够清楚看见这沉桑界的玄仙们对这位罗汉的忌惮与敬畏,他也能够看出沉桑界天地在这位罗汉周围颤动的空间。
金仙。
唯有金仙层次的实力,才能让沉桑界的这些玄仙们忌惮避讳到小心翼翼,也唯有金仙层次的实力,才会让沉桑界天地连承载他的存在,都在颤抖。
至于金仙往上......
若这位佛门罗汉实力真有金仙往上,那位就不会那样胆大了!
佛身想了想,也很快就有了定论,应道,或许。
心魔身就道,所以,那位果然是想要借此机会破境?
佛身也很是认真地想了一回,再次点头应道,大概。
心魔身觑了佛身一眼,你怎么都是这么模棱两可的回应?
佛身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这两个回答有什么问题,你能完全肯定吗?
心魔身只得作罢。
问题又绕了回来,他为什么偏就盯紧了我们呢?
佛身也同样没有个明确的答案。
他最后道,反正不论是为了什么,我们也不可能完全顺着他的意图行事,他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想得到什么就能有什么。所以你还是仔细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能怎么做?心魔身没甚好气地说道,我们现在就这点实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静观,等着看了。
行吧。佛身重又将卷轴稳稳托起,有什么事,你且叫我就是。
心魔身应了一声,看着佛身闭上眼睛。
和佛身的这一番打岔,显然在一定程度上纾解了心魔身的压力,他很快又打点起精神,重新投入到那诸多散乱纷杂的情报之中。
可饶是如此,那个问题仍然在心魔身和佛身心头留下了痕迹。
到底为什么,那位会盯上了他?
只是因为破境么?
从金仙突破到太乙,关键到底是什么?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会是那位必得的,且理应是可以帮助他突破的?
同样的问题,其实不单单是让心魔身和佛身困扰,也在净涪本尊心头来回颠沛。
并不是因为心魔身、佛身与净涪本尊三身之间的关联而形成的思维一统,这沉桑界天地间的情况仍在恶化,本尊与心魔身、佛身之间的联络依旧隔绝,并不能达成统一。
本尊所以会在想这一个问题,还是因为他此刻太闲了。
将他来到这沉桑界时候发生的事情颠来倒去地掰扯过后,净涪本尊自然而然地就生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他想了许久,决定不再只是干想,而是行动起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排查自己身上的每一件物件。
从褡裢中日常携带的那些笔墨纸张,到修行时候常用的檀香,再到衣袍鞋袜......
一件件、一茬茬整理得非常用心的净涪本尊忽然停下了手上动作。
他拧紧了眉关,低头看着手上拿着的一本书册。
这是一本寻常又不寻常的书册。
寻常是因为,这一本书册封面上的人物画像虽则细腻灵动,但却和坊间许多闲杂话本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不寻常则是因为,这一本书册里的故事内容不太寻常,它的故事脉络就更当年他还是皇甫成,而左天行还是那个左天行时候的发展没有太多的出入。
且除了这话本故事脉络不太寻常之外,它的来历也同样非同一般。
毕竟是出自一位已经走出这片寰宇的道主之手,毕竟是那位道主亲自签下名号后交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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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会是跟你有关系吗?
净涪本尊提着这本话本,拎到眼前细看。
然而,不论净涪本尊如何将这本话本翻来覆去地研究,它仍然是和往常每一次他细看时候没什么不同。
浑然就是最寻常普通不过的一部话本故事。
净涪本尊定定地看了这部话本半响,最后还是将这部话本单独放到一侧。
不管他现下能不能发现端倪,这部完全弄不明白的书册,还是有一定的嫌疑。
净涪本尊将那部话本书册放下之后,就又去翻检其他的东西。
等到他再一次停下来的时候,他手上拿着的也是一部书册。
不过比起方才那部话本,现下净涪本尊拿着的这部书册要更薄,而且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清神定,别样的不同。
传自世尊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确实也当得起这一份不同。
净涪本尊细看得这部经典一阵,稍稍偏了身体,将它与那部话本故事放到了一处。
虽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乃是佛门禅宗根本法典,但佛魔一体两面,相生相克,谁知道这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不是能为那位提供些什么帮助呢?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今天是真的没有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68章
净涪本尊翻检了一遍自己随身的物件,也就只找出了这两样最有可能的东西。他将剩余的那些东西尽数收起,只将那一厚一薄的两本书册拿到身前。
他沉默地看着这两本书册,北鹞立在角落处,垂手静立,等待着他的吩咐。
但最后,净涪本尊还是将这两本书册收归到随身褡裢里。
再等一等吧。
应该很快的。
北鹞仍然没有任何意见,他得了净涪吩咐后,并没在船舱里停留,而是退了出去,守在船舷边上。
不论是沉桑界天地之中,还是沉桑界天地之外,局势都出乎意料之中的平静。不过这平静,仅仅只是维持在大体的局势上,更多的细微之处,却是天翻地覆,几乎叫人不敢认。
净涪三身默契地蛰伏了下来。不过相比起仿似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净涪本尊,心魔身却又一次与洪长兴联系上了。
是心魔身找上的洪长兴。
洪长兴见到净涪心魔身的时候,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才觉出惊喜来。
程涪?!
哪怕是传音,洪长兴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显然,他最近的日子也不甚安稳。
坐在洪长兴对面的陆姓女修敏锐地察觉到了洪长兴那一瞬间起伏的心绪,她状若平常地瞥了洪长兴一眼,不着痕迹地帮着洪长兴遮掩,好让他抽身离开。
洪长兴抱歉地对其他人点点头,又平静地看了陆姓女修一眼,才起身离去。
净涪应了一声,是我。
他顿了一顿,先问洪长兴道,你那边方便吗?
洪长兴此时已经回了他自己修行时候的静室,关上门的同时也打开了阵禁。
方便。洪长兴很自信地应了一声,随即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心魔身看向手边几乎已经整理妥当的情报,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出身罗元大世界?
洪长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漏了马脚,但想想先前时候净涪拿来与他做交易的那份情报,他就歇了要去追究这程涪秘密的心思了。
是。他应得一声。
净涪又拿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洪家对修行一道有多少了解?
修行一道?
洪长兴皱了眉头,这个问题太大了,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心魔身从善如流,譬如修士要从天仙突破到玄仙,要突破什么关窍之类的?玄仙又要如何突破金仙,金仙又要如何破境等等的。
洪长兴就明白了,是关于修士突破的那些关键?
他眯了眯眼睛,心思电转。
心魔身如何能够让他这么轻易就抓住自己的目的?
大概吧。他这么敷衍了一句,然后又道,但我想要的,不单单只有这些,还包括各境界层次的修行关键。
他说到这里,留了一点时间给洪长兴领会,才问道,如何,这些东西,你能给我吗?
净涪所索要的这些资料,几乎都是修行中的关要。是每一个宗门、门派都秘而不宣的传承重点,并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知晓的。
起码净涪自己就不知道,沉桑界天地里,就是净涪先前已经扫荡过了那位阵修的所有藏书,也只得到些空泛广阔的描述,并没有太过详细的消息,而且也仅只限于天仙到玄仙的突破。
最多就再算上玄仙境界的修行。
玄仙到金仙的突破都全无头绪,更别说是金仙到太乙的跨越了。
这也确实能够理解,毕竟沉桑界天地也只是一个中千世界,这世界中修士的巅峰就是玄仙。它连金仙都支撑不住,这世界的修士要如何去摸索金仙的修行?
幸而,如今这沉桑界天地中,多的是从诸天寰宇各个世界而来的修士。洪长兴这里要是没有让他满意的收获,他不介意再去找其他人。
只是那位似乎一直有留心他的行迹,净涪不愿太过暴露自己的意图,须得小心行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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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长兴倒也没有让他失望。
能。他直接就给了净涪一个明确的答复。
净涪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稳住心绪后,净涪问道,你想要些什么?
洪长兴没能从净涪的声音和话语中听出些什么,多少有些失望。
不过他也没有太在意这一点,很快就跟净涪道,我希望我们能够有更紧密的联合。
净涪直接否定了,不可能。
洪长兴眉关稍动,问道,为什么?
净涪轻笑了一声,半点不遮掩,因为我不想牵连别人,也不想被人连累。
洪长兴能听得出这程涪所言不虚,他不免反驳道,我不会轻易连累别人。
净涪只是嗤笑得一声,并没有说话。
洪长兴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候言语间就多了几分无奈,你就不怕我生气,直接拒了你的要求?
要知道,现在可是净涪有求于他。
是他居于上风。
净涪哼笑一声,你的同伴不少啊。
洪长兴沉默下来。
是的,这沉桑界中除了他们罗元大世界之外,并不是就没有其他大世界了。更别说就算这沉桑界的所有外来修士都是来自罗元大世界,人也不少。他不说,有的是人乐意开口。
哪怕是那与他打成同盟协议的陆姓女修,倘若程涪真的找上门去,她显然也会相当乐意招待。
洪长兴的优势并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大。
他顿了一顿,妥协了,你能给我什么?
洪长兴见过程涪,也与他打过交道,略略知晓一点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如今既然站不住上风,那么将主动权交出去一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关键并不是这个交易的过程,而是结果。
他其实还是想要与这程涪交好的。
心魔身沉默了一瞬,很快就做出了权衡。
我可以先给予你部分沉桑界的情报,等我看过你那边的资料之后,我会再补上剩余的部分。
既是洪长兴诚心交易,心魔身也没想要真坑了人家。
他很有诚意。
洪长兴直接就应道,可以!
他边去翻找空白的玉简,好收录他准备交予那程涪的资料,边抽空问净涪道,我们怎么联络?
心魔身笑道,我会去找你。
至于别的,心魔身就没有多说了。
洪长兴想了想,也干脆利落地应道,行!
心魔身断去了与洪长兴的联络,又扫了面前分理整齐的这些情报一眼,才将一部分与洪长兴相关的情报留下,以作交换的筹码。
至于剩余的,则统统被心魔身收拢到储物戒指里去了。
当然,心魔身并不只是联络了洪长兴这一个人。
待到他将可能要交给洪长兴的情报整理妥当之后,他又另取了一道气息出来,联络那道气息的主人。
不过与曾真正和净涪打过交道而有所准备的洪长兴不同,净涪找上这道气息的主人时候,那主人却是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谁?!
刘生和怒喝一声,脸色异常端正严肃。
净涪轻笑了一声,随意说道,广河大世界,万骨宗,刘生和,是吗?
第一个名号撞在刘生和耳膜中的时候,刘生和的脸色尚且是严肃端重的,顶多也就隐隐掺杂了三分疑惑而已,到得一个个名号被道出,刘生和的脸色直接沉了下去。
本来只是因为这不请自来的客人而恼怒防备的刘生和,此刻直接带上了凛冽冰寒的杀气。
你到底是谁?!
刘生和的声音压得很低,不似是在唇齿间发出的声音,而更像是从骨血里挤出来的一样,异常的恐怖。
净涪只是又笑了笑。
笑声自然而然地在刘生和身边回荡,镇压下那一切的风浪与潮涌。
刘生和周身的气压恢复了平稳,只是寻常人不曾注意到的他的瞳孔颜色,却又更深更暗了。
别太紧张。心魔身悠悠道,我并没有想要拆穿你的意思。
刘生和没有作声,只是缓缓用力,将垂落在身侧的手渐渐握成拳头。
心魔身虽不太在意,但他也没想要去撩拨这个可能的合作对象。
我想与你做个交易。他直接将自己的来意道明了,完全不会让人生出更多的猜测。
刘生和将拳头慢慢松开。
你想要什么?
心魔身道,我要广河大世界关于修士修为层次的资料。从天仙到太乙乃至到大罗,只要你们有的,我都要。
......不可能!刘生和几乎斩钉截铁地回道。
心魔身并不理会他的拒绝,只继续将自己的要求与他说道个清楚明白。
除了你们广河大世界修士对这些修行境界的认知之外,我还要每一个修行境界的修行方法和突破关要。资料和情报可以不详尽,但大体都要有。
说完了这些,心魔身才停顿了下来。
刘生和扯出一个笑容,一字一顿地与心魔身重复了一遍,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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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心魔身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淡淡的疑问里,却有更多更晦涩的东西潜伏,激得刘生和毛骨悚然,几乎直接就要对这个除了他之外再无外人的他自己的洞府动手了。
就在那股莫名而来的阴寒即将把他完全吞没之前,一直静静镇压在刘生和识海深处的一节白骨忽然升起一片灰白道光。
道光辉耀之处,接近死亡的枯寂气机陡然包裹住刘生和的神魂。
就这么一瞬间的工夫,刘生和立时说道,同意!我同意这一茬交易!
这话出口,刘生和才觉得整个洞府的气流终于又开始流通了。
他急急地喘着大气,好抚平自己惊魂未定的心神。
心魔身将手中显出幽寂暗塔模样的紫青玲珑宝塔转回到身前,垂落视线去细细打量。
刘生和反应太快,倒是可惜了这一个试探紫青玲珑宝塔威能的机会了。
说来,自这紫青玲珑宝塔成形以来,它似乎就没有全力出手过?
也不知道若紫青玲珑宝塔被他全力催动的话,能有什么样的威力?他还是有些好奇的啊。
刘生和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定了定神后,才问道,我要怎么将东西给你?
心魔身闲闲抬了抬眼皮,别担心,我会遣人去找你的。
顿了一顿之后,他又问道,你需要些什么?
刘生和愣了一下,没有转过弯来。
心魔身也不太在意,又询问了他一遍。
我......我需要些什么?
即便这个问题,心魔身已经明白地问了他两遍,他显然也听了个清楚明白,这会儿仍然重复着,想要再有个确认。
当然。心魔身应道,然后又重申了一遍,我可是个公道人。
说着这话的时候,心魔身直接忽视了意识空间中佛身的轻笑声。
刘生和似乎有些犹疑。
半响后,他才试探地问道,我想要更多的关于沉桑界的情报。
可以。不过到底有多少沉桑界的情报给你,就要看你能给我多少资料了。
刘生和心下一定,微微点头,我不需要那些我已然掌握了的情报。
心魔身哼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会空手套白狼?
刘生和沉默。
啧。心魔身道,可以。
他也懒得与这刘生和来回掰扯,直接就道,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给你提供一个情报。
刘生和皱起了眉峰。
心魔身轻笑着道,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监视你。
心魔身说得很肯定,刘生和听着,却是直接愣了。
不可能!
心魔身那边只有一道轻笑声再次响起,旁的竟无只言片语。
刘生和拳头又拽了起来,半响之后,他再次松开拳头,试探着问道,你还在吗?
没有人应答,空荡荡的洞府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刘生和腾地站起身来,在洞府静室里来回转悠了好几趟,又再试探地询问了一遍,同样没得到回应,才真正平静下来。
他在原地站了近乎一盏茶时间,才带了东西,转身往外走。
刘生和直接出了洞府,但他也没有走远,只在这流玥坊市中闲晃,和平常闲暇时候他自己的活动没有太大的不同。
不过这一次,他也做了不少的尝试。
譬如稍稍远离一下流玥坊市的范围,又譬如靠近一点那些往常时候少有去接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被阻止他接近的那些地方。
到得日落时分,他与路上遭遇的同事送别,返回了自家洞府。
几乎是洞府阵禁落下的那一瞬间,刘生和的脸色也同样沉了下来。
黑沉黑沉的脸色,怕是比之即将到来的夜色也差不了多少了。
但刘生和一时半会儿的,却是完全顾不上这些。他心里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地晃动闪烁。
是真的。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被人监视着!
刘生和靠着房门站了半日,直到最后一点天光被夜色吞没,他才离开了房门,重新走入了静室中。
他如往常时候一样,升起符咒照亮洞府静室。但紧接着,他却不是开始修行,而是摸出了几枚空白玉简。
将一枚空白玉简贴在额上,刘生和闭上眼睛,往玉简中填充信息与资料。
心魔身一直看到了这里,才真正收回了目光。
招来只得元婴境界的北辰,心魔身将一个储物袋交给他,吩咐道,将这些,送到那流玥坊市八十七号洞府的主人手上。
北辰双手将储物袋接过。
心魔身又道,他给你的东西,你看过记下之后随手销毁就是,别带回来。
毕竟那刘生和被人监视着,如果不想让自己也讨得个同样的待遇,行动时候就要多注意着些。
北辰明白了心魔身的意思。
也就是说,接触那目标的时候,不必太过谨慎,普普通通随意就行,太过谨慎小心,反倒会惹人怀疑,招人目光。
是,属下会注意的。
他应声再拜,方才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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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看着北辰远去,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两个,应该是够了......
他暗忖一句,就收回心神,安静待在洞府里等待。
倒将这会儿特意寻了个机会离开驻地的洪长兴给晾了一遍。
洪长兴白跑了一趟,没看见程涪的出现,倒也不生气,仍如往常时候一样回到了山谷驻地中。
陆姓女修见他回来,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没有更多的关注。
倒是他的族兄,见得他从外间回来,笑着问道,怎地又出去了?别不是又在哪里找着一株灵药了吧?
洪姓族兄这话顿时为洪长兴成为了驻地中的焦点所在。
陆姓女修也就很自然地看了过去,眼神随大流地添上些许疑问与探究。
洪长兴连忙苦笑着摆手,哪有那么容易啊?
费了好一番功夫,洪长兴才算是将这一桩事给揭过去了。
陆姓女修也就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当晚,陆姓女修与洪长兴各归洞府之后,才开始了联络。
怎么回事?陆姓女修问道。
洪长兴显然也有些不解,不知道,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那程涪并没有来找我。
陆姓女修暗自思索一阵,又去问洪长兴,那程涪当日跟你联络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再跟我说道一遍?
洪长兴也就真的将他们达成协议之后,程涪与他的话都给陆姓女修重复了一遍。
陆姓女修自己来回琢磨了几遍,都没得到个合理的说法。但毕竟主动权在那程涪那里,他要什么时候过来找人,都由他定下,不论是洪长兴,还是她,都没有办法。
洪长兴等了一会儿,确定陆姓女修仔细思量过了,他才道,没办法,只能暂且再等等了。
不然,能怎么样?
陆姓女修最后也只得道,我会再给你找到机会让你出去的。
洪长兴笑了,拜托你了。
也不知是这沉桑界天地中心魔意蕴的影响,还是人心正在逐渐变化,洪长兴觉得如今的山谷驻地没有了往昔时候的清静。
他默默叹了一口气。
就在洪长兴与陆姓女修在琢磨净涪心魔身的时候,北辰已经从流玥坊市中回来了。
他将流玥坊市中自己的行事与净涪通禀了一遍,才取了几枚空白玉简在手,将那些记录在他头脑中的那些信息与资料转录在玉简上,双手奉与心魔身。
心魔身将那几枚玉简取过来细看。
佛身此时也是醒着的,正等待着心魔身的情报资料。
心魔身看过一遍,便即将他得自刘生和的情报与资料跟佛身共享。
佛身看完之后,抬眼对上心魔身的目光
他两人同时开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刘生和也只是一个天仙,哪怕他背靠着广河大世界,出身魔道大宗,毕竟还是离金仙、太乙金仙太远了。
关于金仙如何修行,又该要如何突破,他这里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但他根底摆在那里,也不是真就对净涪一点帮助都没有。
这一句似诗似词的语句,就是他曾听闻过的,关于太乙金仙的描述。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佛身收回目光,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这三界,应该是指的佛家的欲界、□□、无□□。
心魔身也接话道,五行指的则会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大道。
佛身沉吟了一阵,微微摇头,五行或许不是明指,而是意指。
欲界、□□、无□□,三界齐聚即是宇宙寰宇,金、木、水、火、土五行大道成就物质天地。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佛身总结道,该是指不受宇宙时空和物质世界所束缚的大逍遥大自在境界。
心魔身从被佛身反驳时候起,就一直只是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插话。等到佛身说完之后,他才挑出重点,宇宙时空、物质世界......
佛身看着他,听着他的话,也是想到了一个人。
那位道主。
想起这个人之后,他也就很容易想起了当日那位道主交给他的东西。
一部以左天行为主角,以景浩界世界为背景的话本故事。
那本现下还在净涪本尊手边的话本。
心魔身笑了开来,看来,我们身上还真有他想要的东西啊。
佛身沉默片刻,却又渐渐皱起了眉头,可是不对啊......
嗯?心魔身偏头去看他。
佛身慢慢抬升目光,他真的需要借此契机突破吗?
心魔身本来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也在快速聚焦,你这话怎么说?
他们先前不是都已经基本达成共识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202 23:59:34~20200203 22:1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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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如果那位只是要从金仙突破到太乙仙,以目前我们只能看见一隅的棋局来看,仅凭他自己的积蓄,应该也没有什么难度,所以,他真的需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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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也开始盘算了起来。
沉桑界这里葬着的,仅仅只是一个左臂而已,他们先前就已经猜想过,或许其他几个或者好几个世界里,也有一个与沉桑界天地这里相类似的葬着那位金仙大修肉身一部分的秘境墓穴。
而据他们眼前所见的沉桑界天地状况推论,沉桑界天地的情况正在不短的恶化。
魔化、凌乱一个中千世界的成就,不论是对哪一位魔修,都是一份难得的助益,能够帮助他精进修行,参悟大道。
或许一个沉桑界天地还不够,那么几个乃至是好几个与沉桑界天地相仿的世界叠加,怎么着也该是能够形成质变的。
一旦那位完成全部布局,他真的还需要他手里的这一部连他们都不清楚用途的话本么?
心魔身低着脑袋想了一阵,忽然道,或许,他不仅仅只是要破境。
嗯?这回轮到佛身有些跟不上心魔身的思路了。
心魔身抬起头来觑了他一眼,或许他还想要完成一部分太乙金仙境界的修行呢?
佛身愣了一下,但他想了想,又觉得心魔身这番猜测有一定的道理。
佛身最后摇头,反正那部话本现在也不在我们手上,且等这吧,等情况更清晰一点,再说。
心魔身也点头,大概也不会让我们等很久的。
佛身看看心魔身,忽然问道,最近你的修行怎么样了?
不管那位到底有什么谋算,又是为的什么,那都是那位的事情,在他,在心魔身,重要的还是自己的修行。
佛身从来没有忘记这一点。
我的修行啊......心魔身忽然展颜,对佛身笑了一下,你要亲自体验一番么?
笑容如花般盛放开来的同时,不知从哪处角落浮起一缕清甜异香,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佛身的神魂。
佛身不自觉地就恍惚了一瞬。
等到他清醒回来时候,他第一时间便是去体察自身神魂在方才那须臾间的变化。
毕竟是同为一人,心魔身哪怕修行的心魔一脉,对佛身也没有恶意。
佛身的神魂依然澄澈干净,甚至连这些时日以来不知不觉缠绕上的心魔意蕴也都尽数清空。
他的神魂就像脱去了一件厚重衣物一样,轻盈而自在。
佛身半垂着眼睑,将神魂的触觉肆意探出,经过心魔身身边的时候,他那无形的触觉还特意在周围搅动了一番,做出一个小型的空气漩涡来。
心魔身看着佛身在意识空间里的活动,眼神有一瞬间的鄙夷。
都多大的人了,还是小孩子么?居然这就玩开了?!
心魔身所有的细微表情都在佛身的感知中,更何况心魔身还没有特意遮掩,就更是完全被佛身看个正着了。
只是佛身哪儿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他自己在这片简陋的意识空间中自得其乐,玩得极是尽兴。若不是心魔身坚决拒绝,佛身能拉着心魔身一起在这意识空间里转悠。
但饶是如此,心魔身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他托着腮坐在意识空间里,等到佛身终于停下来之后,他才道,行了,我得出去了。
佛身对着他摆摆手,自己结跏趺坐,仍自托着迦叶祖师的卷轴,闭目浅眠。
心魔身轻哼一声,转出了意识空间。
或许真是受了佛身的影响,心魔身一时疲懒,居然也改了主意。
他传唤了一声外间守着的北辰。
北辰很快走了进来,在净涪心魔身前方垂手等候。
心魔身将另一个储物袋递过去,顺道交出去的,还有他与洪长兴的联络印记。
北辰领命去了,心魔身又往洞府外散出去几道淡灰色的心魔意蕴,仍旧令它们散落各方,才结了法印,继续修行。
洪长兴又一次在陆姓女修的帮助下外出时候,终于等到了来找他的人。
但是......
洪长兴很是仔细地打量了一阵北辰,试了又试,才算是确认了北辰的身份。
他边将一个柔软的布袋递过去,以换取北辰递过来的储物袋,边打探般的询问道,程涪道友呢?他怎么不来?
北辰默然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摇头。
洪长兴暗自叹了一声,但也没拿北辰这个元婴期的小修士如何。
他接了那个储物袋,当场便去取储物袋里的玉简,查看内中收录的情报。
也不怪他如此心大,北辰只得元婴期的修为,便是他自爆又如何,想要伤到天仙境界的洪长兴,压根不可能。
北辰看了看他,礼数周全地拱手一拜,便要转身离开。
可他都还没有走出几步远,就被洪长兴叫住了。
北辰转身,垂手相对。
洪长兴甚是直接,前不久沉桑界天地间来了一位罗汉,你家主人可知晓?
北辰仍然沉默。
他甚至半点不惧,就只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洪长兴也有些无奈。
那位程涪道友果真是滴水不漏,让他想要钻空子沾些便宜都不行。
他只得摆摆手,让这北辰离开。
北辰又是一礼,可就在洪长兴以为他是要离开的时候,他却开口了。
主上说,到底相交一场,他予你一点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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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长兴本还有些奇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北辰却不曾理会,只将净涪心魔身让他转递的话对着面前的人说道出来。
你们,其实一直都在人家视线之中。
洪长兴的脸色直接就白了。
北辰转身,再不停留。
洪长兴在原地站了一会,才勉强收拾了自己,大体与往常一般地回到了山谷驻地。
只是洪长兴受到的惊吓实在太过,哪怕他已经着力粉饰,仍然被驻地中的其他罗元大世界修士看出了端倪。
还没等陆姓女修寻到机会提醒,洪姓族兄就已经当着驻地中所有在场的修士问话了。
长兴,你怎么了。
这是一个肯定句,而非疑问句,洪长兴听得非常、非常清楚。
他寻声抬头,看向族兄。
洪姓族兄眼底的光很是尖锐,直直就刺入他的眼底。
可是洪姓族兄脸上却还在带着笑。
洪长兴定定看了自家族兄一阵,将目光往侧旁转落,一一看过其他的同伴。他的目光在陆姓女修身上顿了顿,又如同其他时候一样,转向其他人。
洪姓族兄似乎也能察觉到洪长兴此刻的不安与焦躁,竟没有再追问,而是等着。
等洪长兴自己控制住情绪。
洪长兴将背后的药篓转到身前,轻嗅了一口药香,才低低地道,族兄,各位,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没有,不过这难不倒在场的各位修士。
然而看着洪长兴的表情,听着洪长兴这极力压低的话语,那种不祥的预感正在快速沉积。
洪长兴也无暇去顾忌他们的情绪,他仍然用那种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逃出来。
他这话,就像惊雷炸响,不仅震颤了场中所有人的耳膜,连同他们的心都被轰击得失了节奏。
没有人说话。
洪长兴扯了一个笑容,我们一直,就在人家的视线中啊。
不知过了多久,陆姓女修才打破了这一片僵硬死寂,你确定?
洪长兴再扯起唇角,这一次的笑容虽然比上一次的笑容来得缓和,但依旧别扭木滞。
我已经证明过了。
他当然不会尽信那程涪。可是哪怕他自己亲自试验过,结果也仍旧让人绝望。
再想想那程涪这一次与他交易的那些情报,洪长兴再深深吸入一口药香,借以清定神魂,稳定心绪。
如今的沉桑界世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什么意思!?
另一位同伴几乎是质问一般地逼问着洪长兴。
洪长兴全不在意。
前些日子进入天地里的那位罗汉,大家都看见了?洪长兴不等他们反应,就已经接了话,初步判断,他是一位等同于金仙境界实力的佛门罗汉。
他已经去了波清寺了。
波清寺,不需洪长兴多说,场中的这些修士们都听说过。
它就是沉桑界天地中最强盛的佛门势力。
那位佛门罗汉去了波清寺,显然是要统合沉桑界天地中佛门的力量。再加上当日那位佛门罗汉进入沉桑界天地时候找上门去的诸位玄仙大修......
沉桑界力量统一就在眼前。
就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洪长兴站起身,各位自求多福吧。
他说着,连自家的洞府都不去了,直接就出了山谷驻地。
山谷驻地中所有人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洪长兴的身影远去,也不知道是不想留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去留他。
直到洪长兴气机在他们的感知范围中彻底散去,他们才像是活过来一样,终于能够活动了。
洪姓族兄看着那已经没有了人影的山谷谷口,紧紧地拽住了拳头。
但他又很快冷静下来,起码是表面上恢复了冷静。
现在我们都来商量商量,该怎么做吧。
他的提议有人响应,但也有人拒绝。
其中一人,就是陆姓女修。
女修团团看了看各位同胞,你们商量吧,我也不参与了。
她对着众人点点头,起身就直接走向山谷谷口。
众人才发现,这也是一个随时将家当带在身上的家伙。
他们的目光很快收回,在身侧再没有动静的其他同胞身上转了一圈,各各恍然。
看来,哪怕是在座这些有意合力的各位,也没有几个真的对这驻地充满信心的。
陆姓女修出了山谷驻地,又往外走出数百里之后,才沿着那丝若有似无的药香寻到了洪长兴。
洪长兴看见陆姓女修出现,将药篓重新背在身后。
陆姓女修走近他,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洪长兴苦笑,能有什么打算,尽量避着吧。沉桑界的乱象,真的不远了。
陆姓女修不置可否,但她沉默半响,忽然问道,那位佛门罗汉都到了,你觉得,还会不会有其他的金仙踏足这个世界?
洪长兴脸上尚且带着苦涩意味的笑容直接就顿住了。
你想干什么?
陆姓女修抬眼直直望定他,避,你觉得我们能避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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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等洪长兴回答这个问题,又一个问题被直接砸到了他的脸面上,砸得他鼻青脸肿。
你真以为我们一直避着,就能避到结束,就能逃出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70章
洪长兴脸色涨红,不是羞恼,更像是愤怒催生的激动。
他似乎想要爆发,但很快他的拳头拽紧,将自己的情绪控制了下来。
陆姓女修看着这样的洪长兴,倒也闭嘴了,没有继续再说些什么。
等洪长兴稳定下来之后,他看向陆姓女修,那么你说,你想要怎么办?
陆姓女修眉峰很快皱起又松缓下来。
我以为......我们或许可以选择一位金仙投效。
他们毕竟在沉桑界天地潜藏了这么多时日,也是有优势的。这点优势应该能够确保他们可以去见那些金仙尊者一面。
即便只是一见,那也是机会。
洪长兴定定地看了陆姓女修一阵,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
陆姓女修一开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等洪长兴的身影一直远去,几乎都要脱离她的视线了,她才反应过来,冲着洪长兴的背影发问,你不愿意?
洪长兴停了脚步。
毕竟都是出自罗元大世界的修士,毕竟先前他们有过同盟协定,虽然这协定不牢固,但到底是协定。
不过他也没有转身,只是偏了头问,那些即将进入这片天地的金仙大修,和现如今这些沉桑界里的玄仙大尊有什么不同?
陆姓女修一时语塞。
洪长兴却没兴趣去等陆姓女修的答案,他自己就轻笑了一声,说道,其实也是有不同的,是不是?毕竟一边是金仙,一边是玄仙,就算要我们做的事情并无二致,他们之间也有实力差距,而实力差距又导致了成功可能性之间的差别,对吧?
陆姓女修呼出一口长气,耐心道,洪道友,我们不过是天仙境界的小修,在这方天地里,我们根本就没有太多的选择。
也由不到他们选择。
如果是被点破他们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脱离沉桑界修士耳目这个事实之前,陆姓女修或许还有更多的想法,但这个事实被人道明之后,陆姓女修就现实了许多。
真的......没有太多的选择吗?
洪长兴并没有看向陆姓女修,他的视线压低,直接落在地面上。
陆姓女修本来还想反问他,但她看见洪长兴的模样,却在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洪长兴这句话真正想要问的人。
并不是她,而是那个程涪。
那个非常神秘的程涪看起来实力也没有比他们超出去太多,起码应该也还是天仙修为。可他在如今这样混乱的沉桑界天地里,却仍能保持一份独立的自由。那是何等惊人的成就?又是何等的......引人钦羡?
陆姓女修沉默了一瞬,才慢慢说道,我们不是他。他或许有,但我们没有。
洪长兴听罢,抬起目光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带出的意味,说不出的复杂。但有一点陆姓女修却是抓了个正着锋锐。
那不该出现在洪长兴这个药修身上的锋锐。
陆姓女修近乎下意识地逼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洪长兴不答话,只是转了头过去,仿佛想要离开了。
陆姓女修叫住他,你等等!
虽然洪长兴真的停了脚步,但他也没有再回头,我们之间的协定没有更严密的约束,你既有了你的想法,那就去做吧。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所以......
陆姓女修还想再说些什么。
洪长兴却是又往前走了,他的速度非常快,不过是眨眼的工夫,就已经彻底消失在陆姓女修眼前。
陆姓女修看着已经再没有任何人迹的前方沉默了一阵,暗叹得一声,却也没有再在这里逗留,很快就离开了。
洪长兴不太关心陆姓女修之后的动作,他与陆姓女修分别之后,又小心翼翼地遮掩自己的行踪。
他也确实很有几分手段,不过几天工夫,真就觑着一次空档,逃出了监视者的目光。
避到一处险地,确定自己的情况之后,洪长兴为自己暂时开辟了一处简陋的洞府。
坐在洞府的静室里,洪长兴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取出了一道气机。
那气机若隐若现,似乎正在快速地消散。
洪长兴看着这道气机,也不再去试图封存保留这一道气机了。
不现实。
他很快从药篓里取出九种灵药,布置成联络药阵之后,便将这一道已经消去大半的气机送入药阵中枢。
整个药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灵火燃起,灵药中的药气被抽出,联接成环,又在氤氲的药香中以药阵中枢的那道气机为引,沟通空间,联络到那道气机的主人。
守在净涪静室之外,仿似真人一般潜修的北辰被一股破开空间而来的药香缠绕。
这股药香甚是规矩,没有直接侵染北辰,只是停在北辰身周,不轻不重,不骄不躁地浮动。
洪长兴本也不太愿意得罪北辰,故而手段相当的温和。
北辰脱出定境时候,一眼就认出了这股药香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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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净涪闭关的静室看了一眼,确定净涪并没有受到任何打扰,方才伸出手去,将那股无形的药香擒住,拿在手中。
药香完全聚拢的瞬间,香气浮动之际,有洪长兴的声音传出。
北辰小友?
北辰面无表情,却也不缺恭敬,他应得一声,洪前辈。
洪长兴敏锐地抓住了北辰声音里的情绪,他心下一定。
果然料想不错,那位程涪令这只有元婴境界的北辰在他面前现身,本就有默许接触的意图在!
洪长兴面色舒展,甚至久违地显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来。
他温声问道,不知程涪道友此时可有空闲?
北辰回想起他接令去与这个药修接触时候净涪的交代,回道,主上正忙着。
忙着?
洪长兴心下疑惑,却不敢多问,他顿了一顿,将自己当前的情况与北辰毫无保留地描述了一遍,然后又请教道,不知程涪道友先前可有留下话语给我?
北辰看了看面前的那团药香,沉默了一瞬,完全复线了净涪心魔身先前的语气和音调,将心魔身的话转述给洪长兴。
你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吗?
那漫不经心的语调,听得药阵中枢前的洪长兴眉关一跳,险些以为此刻与他对面的,并不是北辰,而是程涪了呢。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答道,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他缓缓地将话吐出,言语非常坚定,我想能够掌握最大的主动权。
洪长兴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曾希冀自己能够保证存活,也不曾期待自己能在这个如同泥淖一样的世界里收获到他想要的好处,可是有一点,他却仍然坚持。
主动权,更确切一点的说法,是自由。
沉桑界各方有谋算,那些已经进入又或者即将进入沉桑界天地的诸位金仙大修也有他们自己的谋算,在这许多的搅浑池塘的推手面前,他唯一希望想要保留的,是自由。
行动的自由,以及意志的自由。
当然,当然!他知晓当前的局势,他并没有足够的实力和手段去保障自己的自由,所以他的要求并不高,只是在他掌控的范围里最大程度的自由而已。
北辰心下又是一阵喟叹,对净涪心魔身这位主上更是尤为拜服。
他问道,也就是说,你想要找到的,是一个足够稳固、足够包容的倚仗。
北辰说得如此直白,倒是让洪长兴也沉默了一阵。
但没办法,这是净涪心魔身的原话,北辰不好篡改。而且直白一点也没有什么坏处,起码不会给以后留下争议不是吗?
洪长兴颇有些无奈,但还是应声道,不错。
不过在无奈的同时,洪长兴心底也悄然生出了一份期待。
这程涪,或许还真有办法......
北辰不曾多去理会洪长兴的想法,他很快又确定似地询问道,哪怕那位倚仗的立场,有所偏颇?
立场有所偏颇?
洪长兴心头咯噔了一下,几乎就要直接询问什么叫立场有所偏颇了。
但他按捺了下来。
北辰没有催促他,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做出权衡和判断。
洪长兴垂首坐在静室中,目光却已经没有在看他身前的那个药阵中枢了,而是垂落在他身前,焦点模糊。
不过也没有耗去太长的时间,洪长兴视线很快对焦,他略略抬起目光,重新落定在面前的药阵上。
是。
他应声了,声音哪怕在穿过药阵时候有些微的扭曲,也仍然无损那其中的决绝与坚定。
北辰听得也很是清楚。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净涪心魔身给洪长兴留下的最后一个问题原模原样地传达出来。
洪道友,那声音里,甚至还有洪长兴曾经听到过的程涪语调中的笑意,你考虑过......秘境墓穴里葬着的那条左臂的主人吗?
洪长兴身体直接歪倒。
北辰能够听到洪长兴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但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默着。
洪长兴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那一瞬间,他脱口而出的声音显得过分的尖利。
哪位?!
北辰倒也好心,他非常明确地回答了洪长兴的问题。
秘境墓穴里葬着的那条左臂的主人。
洪长兴又沉默了下去。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但从药香中传过来的,却不是沉默,而是更急促的喘气声。
北辰耐心地等待着。
这一刻,他神似他那位正在静室里闭关修行的主人。
洪长兴明明就坐在清心蒲团上,身边缠绕着的也多是清心凝神的药香,可他此刻却是捂了心脏,急促地喘着大气,额头上更有细密的汗珠沁出。
居然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难怪沉桑界天地的局势,会到了现在仍然是混乱中又透着严整,不似寻常被心魔意蕴缠缚的世界。
原来是因为缠缚着这沉桑界天地的心魔意蕴有主,且那位主还在有意无意地加以控制。
所以说,沉桑界天地此刻的局势并不全是沉桑界本土修士的功劳,还有那位主的一份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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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各方有意无意地推动,才使得沉桑界天地一直维持着相对的稳定。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心的变化,沉桑界天地的局势也即将开始发生转变。
而他......就站在这一股浪潮里!
洪长兴几乎是颤栗地认知到这一个现实。
果然,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洪长兴还更心惊胆跳地确定。在时间正在不断缩减的同时,留给他的选择也不多了。
洪长兴这一刻,无比的羡慕程涪。
是的,羡慕。
他并不以为这程涪就会是那条左臂的主人,因为不像。
不仅仅是实力,还是因为程涪与他来往时候展现出来的作风。
如果程涪真是那条左臂的主人,现如今的沉桑界天地就不会是这般模样的了。
然而否定了这个猜测之后,洪长兴对程涪又更羡慕了。
听他语气和说法,程涪显然是已经与那位碰过面的,最起码有过一定的交流,但就算是这样,这程涪似乎也仍然游离在外,不曾归属于任何一方,不曾被谁所掌控。
洪长兴简直羡慕到不得了。
可羡慕的同时,洪长兴却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现状。
他没有程涪那样的背景,没有程涪的底牌,没有程涪的手段,所以他需要做出妥协。
洪长兴苦笑了一下,问道,我该怎么做?
北辰毫不迟疑地答道,接引此间天地弥散的心魔意蕴,诚心恭请,应该就可以了。
洪长兴听着,本来还满是决绝与坚定的表情也都僵滞了一瞬。
应该?
这样一个用词中透露出的意味,可真是复杂啊。
北辰却不曾理会洪长兴的心情,他垂着眼,没有任何动作,可是他身前收摄成团的药香却是完完全全地淡去了,再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时间到了。
洪长兴回过神来的时候,本来还想要跟北辰再打探些什么的,然而都还没等他开口,他面前的药阵就彻底崩散了。
怎么会?
洪长兴惊了一下,立刻去检查药阵,却发现原来是那道被他摄取、拿来联络用的属于北辰的气机已经完全耗尽了。
没有了联络的定位,联络自然而然就中断了。
洪长兴看着面前还在运转的药阵以及那空荡荡的药阵中枢,手指指甲重重陷入掌心。
他沉默许久,再有动作的时候,却是抬起手指掐印。
过不多时,一缕幽灰魔气落到了洪长兴的手掌心。
洪长兴定定看着这一缕幽灰魔气,耳边回响着北辰,又或者说是程涪的那一句话。
接引此间天地弥散的心魔意蕴,诚心恭请,应该就可以了......
他不知道那程涪是想要借他试探那位,还是想要达成别的目的,但这条路......却真的是当前最适合他的路。
洪长兴苦笑着,但他的动作却再没有了任何迟疑。
一条长长的江河从天边而来,又往天边去,江水清澈和缓,衬着此刻江上炽白暖融的阳光,格外的赏心悦目。
而江水低缓之处,那绿茵茂盛的岸边处,却也有一位少年拿着根钓竿,半眯着眼睛静坐。
似乎是在钓鱼,又似乎是在单纯地享受着此刻暖融的阳光。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低语落到了少年耳边,不停地重复徘徊。
少年掀起了半片眼睑,斜斜地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有趣的事情,少年嗤笑出声。
这笑声只是寻常,却惊退了几条聚拢在钓饵旁边的江鱼。
少年倒也不在意,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便又闭上了眼睑。
他动作只是等闲,没有太过惊人的举动,也不曾如何出格,可洪长兴手掌心托着的那一缕幽灰魔气却开始扭曲变化。
洪长兴心下一跳,睁开眼睛来。
他眼中映入的,却已不是他早先时候拿定的那缕气流,而是半实体的幽灰色玉珏。
玉珏成形之后,并不安分,直接就脱出洪长兴的手,撞入洪长兴的眉心印堂处。
洪长兴只觉得眉心一痒,便平静了下来。
他急急掐诀,化出一团水镜,凝神去细看水镜里映照出来的他自己。
尤其是眉心印堂。
可是他眉心印堂处的皮肤光滑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若不是洪长兴确定刚才那一幕真实不虚,他都要以为自己真就还是先前时候的他自己呢。
洪长兴怔怔地抬手去摸眉心。
那里的皮肤触感光滑温热,并无不妥,可洪长兴若是凝神细察,却又能察觉到那里藏着的东西。
那东西很是安分地停留在他的泥丸宫,没有过多的影响他。
水镜如实地映照着洪长兴的模样与动作,乃至是他沉重也踏实的眼神。
洪长兴放下手来,看着水镜中的自己,轻笑了一声,散去水镜。
另取了药材来将香炉填上之后,洪长兴盖上炉盖,转身回到清心蒲团上坐下,结印定心,开始修行。
不过是须臾,那些被药阵聚拢而来的天地灵气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一样,平静且缓和地灌入洪长兴的经脉中。
是烟非烟,是雾非雾的灵气之中,洪长兴的脸色是久违的安宁与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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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此刻同样闭关静修的净涪心魔身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而和能够安心修行的心魔身不同,净涪本尊却只能坐在船舱里,看着一道道闪耀璀璨的道光如同水流一样,从各处而来,汇聚到这一片天地胎膜之前。
在那些耀眼堂皇的道宫、灵舟、宝剑面前,净涪所在的这一片灵舟格外的暗淡,和这寰宇虚空间的尘埃也没有什么不同了。
可饶是如此,净涪本尊也仍然能够察觉到那些从道光中传出,穿过灵舟的层层阵禁,直接落到他身上的目光。
倘若不是那些金仙看见了他身上披着的那件青蓧玉色袈裟,他们大概还会更过分一点。
净涪本尊倒是不曾生气,他只端坐在船舱中,手边点着灯,面前摊着那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虽薄,却是那些目光必然驻留的节点。
净涪本尊极是平静,甚至还在那些目光投落的时候,站起身来,对着那目光投来的方向合掌见礼。
那些金仙或有诧异,或是平静,又或是裹夹了恶意,一一不同。
可不论他们如何看净涪,当净涪站起与他们见礼的时候,这些金仙便是不回礼,也都会转开目光。
净涪仍自安稳地留在灵舟上,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这番态度倒是为他招了不少的目光,以致于那些金仙在道宫中入座时候,还会问上一两句。
那景浩界净涪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他这小和尚别不是以为自己身上披了一件袈裟,手上拿着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就能在这沉桑界里掺一脚吧?
更有的偶尔也会问些不知是恶意还是善意的问题。
怎么样?要不要将这小和尚送回他的景浩界世界去?
你真想要出手?
有人哼笑了一声,问道,却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应答。
那问话的人仿佛就只是很随意地问了一个问题,问过之后,就将这问题的后续抛到脑后去了。
另还有金仙似乎不太清楚净涪的事情,问旁边坐着的金仙大修道,那个小和尚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金仙大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那位金仙大修就解释了一句,我前不久才出关,还没来得及梳理现如今诸天寰宇的消息......
旁边这位金仙大修了然,倒也不遮掩,将景浩界的事情总结着简单说了。
那位金仙大修听着,颇有些惊疑,说来,那景浩界世界是真的葬了一位天魔童子?
旁边的金仙大修点头。
那位金仙大修左右看了看,凑到旁边的金仙大修面前,压低声音问道,那位无执天魔童子到底是个什么修为?
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虽然道宫中坐了为数不少的金仙大修,他的声音也只是简单压低,没有特意遮掩,然而这声音真就只落在旁边的那位金仙大修耳中,全未让其他的金仙大修听去只言片语。
旁边的金仙大修动了动眉毛,却还是答道,传闻是太乙巅峰,未到大罗。
金仙之后就是太乙,几乎每一位金仙大修在成就金仙之境后,都不会愿意永生在金仙境界滞留。所以搜集下一层境界乃至下下一层境界的信息与资料,都是他们很寻常的动作。
比起传闻中遥远得让人完全不知道怎么下手的据说是能统合一条时间线上的所有自我的大罗境界而言,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虽然同样的飘渺,但到底不会让他们觉得绝望。
那位金仙大修面皮动了动,仍是低声问道,确定?
旁边的金仙大修点了点头,这条情报应该是真实的。
据传闻那位无执童子所以会在景浩界布局,也是与他自身的执念有关。当然,这一点他就不知道真假了。
旁边的金仙大修忖度了一番,倒也没有说出口。
那位金仙大修顿了顿,问道,你觉得,如果我们去那景浩界,有没有可能......寻到太乙境界的一点玄妙?
毕竟听同伴话里话外的意思,那位无执童子虽然都已被那位道主封存入景浩界天地,但也只是封存,没有完全融入天地之中。也就是说,如果他们去景浩界探一探,运气好的话,或许可以......
旁边的金仙大修似乎也曾经生起过这样的一个念头,如今再被同伴提起,面上倒没有多少意动,而是更多的忌惮。
那位起意的金仙大修本还想得很是美好,却在不经意间,往同伴面上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就让他清醒过来了。
不是吓的,而更像是一盘冷水当头泼下那种清醒。
他面上的蠢蠢欲动一下子就淡了大半。
旁边的那位金仙大修看他明白过来,不禁叹了一口气。
你以为只有你想到了么?他摇着头道,如果这事真能行,都等不到你出关,景浩界早就被人里里外外地翻了个遍了。
真当那些自无执童子陨落在景浩界世界之后就一直围堵在景浩界天地胎膜之外的那些天魔们只垂涎景浩界这样一个好容易才从停下落向归墟脚步的残破世界?
一个两个天魔或许会为了那灭世道果诱动,那么多的天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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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根本就是其他人的耳目,为他们探查景浩界内部隐秘的前哨而已。
而除了那些天魔之外,都不知道还有多少存在,在那时候盯着那景浩界世界呢!
是那位道主,还是其他?他问道。
大概是那位道主吧。旁边的金仙大修答道。
但他自己也没能肯定,所以只能给同伴一个这样含糊的答案。
大概?
是的,大概。旁边的金仙大修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在同伴透着些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指了指不远处的沉桑界天地,你看见那里了吗?
那位金仙大修顺着同伴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你来这里之前,应该是听说了吧,这世界里葬着一位金仙境界心魔的手臂?
那位金仙大修又点了点头,他目光中渐渐透出几分明了的意味。
想到了吧?旁边的金仙大修说道,不过是一个左臂,历经漫长时间之后,也帮助当时还是一个小世界的沉桑界晋升成如今繁盛的中等世界。何况是......无执童子那样的太乙仙。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尽,但那位金仙大修却已经听明白了。
......就不能是景浩界那时候太过破败,哪怕得了无执童子一身功果,也是虚不受补,还需要后续慢慢消化?
那位金仙大修指出了另一种可能。
毕竟听同伴的话,因为无执童子的布局,本来就在晋升边沿的景浩界世界被耗去本源重塑世界,后续又因为世界演化损耗更多的世界本源,以致天地破败,法则崩溃。
在那样的情况下,景浩界天地怎么可能承受得住一位太乙仙一生功果的冲击?
为了天地计,先将九成乃至更多的部分封禁,只让景浩界能承受的那部分汇入天地,成为天地封合的资粮,剩余的那些则等待时间慢慢解封,让景浩界天地消化。如此才是正道啊,不是?
而且无执童子是天魔一脉修士吧,但凡他们不想景浩界天地被他的魔气侵染扭曲,就该拔除掉无执童子的天魔意蕴才对,就像沉桑界天地在埋葬那心魔左臂时候也布下层层阵禁的同时还须得佛门一脉的镇压。
就是如此,沉桑界天地不也为自己埋下了隐患?以致到了如今,只能吞下这一枚苦果。
就这,还是这位金仙大修还不曾知晓那位心魔是半推半就地将自己左臂留在沉桑界天地的呢。若他知道,只怕还会更理直气壮。
毕竟那无执童子修行年月久远,一身功果都是凝实厚重,又归附在他化自在天魔主座下,与天魔一道的联络更甚,将无执童子功果中的天魔意蕴拔除,使得它适合被景浩界天地消化,不致于被天魔主埋下暗手,最后移花接木地将景浩界天地化作他化自在天外天的一部分,其中的损耗也是不会少的。
......或许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旁边的金仙大修沉默了一阵,也只能应道。
两位大修对视了一眼,都看见对面眼底的喟叹。
那些大能之间的算计与筹谋,别说他们没能看个全场,就是看了,也未必能够领悟。
可即便如此,那位金仙大修还是有些不死心。
景浩界世界那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旁边的金仙大修点点头,说道,起码我没听说过有人发现些什么。我亲自去看了,也没有收获。
净涪若是能够听见这话,大概也该是会有些惊讶的。
但这位金仙大修却只是可惜地摇头。
你去看过了?那位金仙大修问道。
旁边的金仙大修点点头,我真没看出来。所以要么,是景浩界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要么,则是景浩界中还留有那位道主大能的后手。
若真要论起来,后面的那个比起前面这一个可能性要大得多。
毕竟那景浩界世界虽然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小世界,看着和这诸天寰宇中渺如尘沙的诸多小世界没有什么不同,可若它真的如此平常普通,又如何能走出一位道主级的大能,如何会让那位无执童子疯魔一般地在景浩界布局,甚至让自己都陨落在那个世界里?
但是,就算他们都猜到景浩界天地有猫腻,也仍然没有谁胆敢贸然进入景浩界世界。
谁知道那位道主级别的大能会不会因为他们的探寻而再度现身?
他们不敢赌。
毕竟据说那位无执童子死是死了,但还没有死干净,而是被那位道主大能送走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又过着什么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那些围堵在景浩界天地之外的魔修围了那么久,不也只得借着景浩界小魔修们的动作顺理成章地退去?
那位金仙大修沉默了。
半响后,他才默默地说道,或许,也不需要那位道主大能出手。
旁边的金仙大修疑问也似地看向他。
那位金仙大修往道宫之外那叶暗淡的灵舟飘去一个目光,青蓧袈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个小和尚大概也有的是手段将人阻拦在景浩界天地之外。
如果真有人要动手的话。
旁边的金仙大修也是叹得一声,可不是?这小和尚也不是一个可以小看的角色。据说他在佛门那边很得几位尊者的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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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将曾经与这个小和尚结下缘法的那些佛门尊者数了一遍,佛门禅宗初祖与二祖、南海那一位、地府那一位,甚至是灵山胜境的那位......
他甚至都不敢将这些尊者的名号念诵出来,唯恐因此惹来各位尊者的目光。
毕竟佛门这些大德们对寻声救苦很有心得,但凡念诵他们的名号,善意也还罢了,恶意或是其他,很有可能他们就要将视线递过来了。
所以你看见了吗?他道,刚才就算有人动心了,也仍然稳稳地坐在这里。
他说的,是指净涪本尊曾感觉到的、那些带着恶意目光的金仙大修们。
那位金仙大修默默叹了一口气,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啊......
看着新人被大能、大德青眼,道路光明,前途似锦,委实不能不叫人眼红。
旁边的金仙大修就笑了。
那位金仙大修斜眼看了过去,怎么,我这话不对么?
旁边的金仙大修面上笑意不减,也对也不对吧。
怎么说?那位金仙大修很有些不明所以。
他险些都要怀疑自己闭关的时间是不是过去太久了,以致于他竟然都生出一种跟不上同伴思路的想法了。
旁边的金仙大修笑够了,才端正了面容,眼神严肃地说道,你真以为,那位无执童子陨落在景浩界天地,就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那位金仙大修悚然一惊,这才省起自己下意识地忽略过去的东西。
可是那位......他也不敢直接称呼,只囫囵过去,才道,不是由那位道主大能接下的么?
旁边的金仙大修又哼了一声。
同伴这般反应,真是让他想到了当年听闻消息的自己。
谁告诉你的?
那位金仙大修时真的惊了,他几乎是结巴着地将话说出口,那......那位最后......是由谁......
饶是如此,他还是没能将话顺利说完。
旁边的金仙大修却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他抬起手,指引着同伴的目光,望向那一片光芒暗淡的灵舟。
那位金仙大修直接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这次看向那灵舟的眼神里,是真的充满了忌惮。
他可真是......好胆!
连早先时候的羡慕,也都被这满满的忌惮排斥得丁点不剩了。
再光明的道途,再似锦的前路,在那位的目光垂注下,也得蒙上一层厚厚的、厚厚的阴霾,铺上锋锐的荆棘和刀刃。
他居然没呆在景浩界世界里,还敢往还跑,这可真是......
如果留在景浩界世界里,占据天时地利,又有那位道主大能可能留存的后手在,起码能给他少去五成的麻烦,可一旦出了景浩界,走到诸天寰宇来,那就真是不能保证了。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金仙大修也是默默地接了一句。
他看向那叶灵舟,看见静静地坐在船舱中却背脊挺直的小和尚,似喟叹似漠然,但光是这一份心气胆性,也已经证明了一些东西。
那位金仙大修也顺着旁边同伴的目光看了过去。
旁边的金仙大修这个时候又开口道,你看见了吗?不单单只是我们啊......
那位金仙大修闻言,悄然转了目光,往道宫之中的其他各位金仙大修看去。
先前时候是他不曾留心,现在这么一注意,还真让他看出了什么。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
果真不是只有他们对这小和尚忌惮三分,就连其他的金仙,也都在隐隐透着些什么。
他最后看了那小和尚一眼,收回目光,低声提醒同伴,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71章
自道宫那边若有似无地投落过来的视线陡然减去大半,净涪本尊觉得,或许是他们这些金仙大修终于开始商议正事了。
他稍稍放松了一下身体,以舒缓那近乎是下意识紧绷的神经。
方才那些或是善意,或是恶意,或是探究的目光,哪怕是以净涪本尊的心志,也扛得甚是艰难。
净涪险些都觉得有人会出手的。
他目光焦点凝聚,从手上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扫到身上青蓧玉色的袈裟,然后又转回来,再度看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还是修行吧。
实力的差距,也只能通过踏踏实实的修行来一点点弥补。
净涪本尊收摄心神,细品这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虽则这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乃是佛门禅宗根本经典,佛身翻阅参悟,才最是恰当,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微言大义,对净涪本尊乃至是心魔身的助益都不少,倒也不必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而且以净涪本尊的修行来抽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的佛门理念,只纯粹钻研经文中的智慧般若,仔细品味之下,也确实别有一番体悟。
但是就在净涪本尊体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时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了悟忽然将他从那义理中拖拽了出来。
他皱着眉头四下张望。
这寰宇虚空中除了那一道道道光辉耀灼灼之外,再没有其他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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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本尊的眉头当即锁得更紧了。
可是任他再如何探究追寻,也还是一无所获。
他慢慢地收回目光。
只是这一次,净涪本尊体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义理时候,就多少收了几分,不似先前那样的专注沉迷。
事实上,哪怕净涪本尊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的感知也完全没有出错。
就在刚才,就在净涪本尊乃至是那座道光辉耀的道宫里一众金仙大修的眼皮子底下,五个气机隐隐勾连的玄仙施施然地穿过了沉桑界的天地胎膜,进入了沉桑界天地里。
那五个玄仙进入沉桑界天地,就像是行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一样自在,全没有半点多余的动静,以致不论是天地胎膜之外,还是天地胎膜之内,除了一个人之外,竟再没有谁发现了他们的行迹。
那位已经提着空荡荡的鱼篓回到小院的少年看着这五位玄仙,满意地点点头。
都各自寻找自己的位置吧。
那五位玄仙修士齐齐对着少年笑了一笑,便侧目去看其他人。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各位。
今日一别,来日再聚时候,就该是我等等待多时的那个日子了,我也走了,各位道友慢待。
且去吧,我也要过去了。
走走走,莫多留,也不必留。
哈哈哈......
少年提着鱼篓,看着这五位玄仙道别,脸上也始终盘桓着笑意。
等到这五位玄仙各自寻了方向之后,少年才抬起手来按了按自己的胸膛,不急,都等了这么长时间了,且再等一等,就快到了......
在他的低语中,少年的心跳渐渐恢复平稳。
他将鱼篓堆在小院的角落里,还如往常一样取来清水手手脚脚,就来到院子里的石桌边上坐下。
少年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沉桑界天地间正向着另一侧滑落的那个大日,默默等待。
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在他的感知中,一位接着一位的玄仙修士找到了他们的位置,然后潜伏了下去。
这五位玄仙挑选的位置格外的严谨,若是画线将这五人勾连起来,或许还只是一个不甚规则的怪异图案,可若是再算上沉桑界那秘境墓穴所在及少年自己这个位置,那却是恰恰好的一个北斗七星图案。
诸天寰宇传闻,南斗掌生,北斗注死。
少年一瞬间将心神拔升,勾连冥冥,从无尽高邈的所在俯瞰这一方天地。刹那间,沉桑界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映入他的眼中,为他所见、所知、所闻。
他看得一阵,目光不知是有意无意般地扫过一处隐蔽的洞府。
少年笑得一笑,收回心神。
很快了。
不单单是浅眠中的净涪佛身,甚至是正在静修的净涪心魔身,那一刹那俱是灵台颤动。
怎么回事?
心魔身直接睁开眼睛。
你怎么样?
佛身只往外间扫了一眼,就转回目光,去探心魔身的情况。
毕竟比起浅眠被惊扰的他自己来,明明是在修行中却被外力中断的心魔身状况或许会更加不妙。
心魔身摇摇头,没事。
他顿了一顿,皱着眉头道,似乎是特意控制了还是怎么地,没有伤到我。
佛身听得,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他们现在所在的沉桑界世界里,最有可能会做出这样事情来的,大概还是那一位。可是那位到底又是为了什么,会注意到这一点小事?
他难道真的......对他们没有恶意?
不过佛身与心魔身对视一眼之后,也就将这点疑惑尽数抛开了。
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很快专注于查验当前沉桑界的情况,但等他们凑回到一处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发现什么了?心魔身当先问道。
佛身摇头,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迎上心魔身的目光,你应该也是一样。
心魔身微微颌首。
首先,我们能确定先前所发生的一切,并不是我们的错觉。
佛身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异议。
他确实能够肯定。
心魔身于是又道,然后,我刚才粗粗观察过了一遍沉桑界各方,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任何发现。
心魔身所谓的看过,并不是像他们当年还在景浩界时候那样的,借着他们手中的景浩界暗土世界本源在短时间内顷刻查看天地各方现状的这一种方式,而是指借助他自己埋在沉桑界各处坊市的淡灰魔气,收集各处坊市动静,以此来探查沉桑界各方的动向。
佛身的眉峰皱得更紧了。
他问道,真的是......谁都没有发现?
心魔身摇头,我特意冒险将魔气送入坊市的内部......完全没看出他们有什么动静。
沉桑界真正顶尖的力量,是他们的玄仙修士。而也是这些人,才真正能够决定沉桑界各方的行动。
倘若可以,心魔身当然是更希望魔气能够潜伏到这些玄仙附近的。
可还是那句话,心魔身现如今只得天仙境界的实力,他若真敢将魔气散布到人家玄仙的周边,只怕当场就会将自己暴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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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对着心魔身点点头,随即稍稍压低眼睑沉吟,也就是说,这或许又是那位给予我等的特殊待遇?
心魔身沉默得一瞬,觑了他一眼,难道不能是我们自己感知灵敏,又或是某种因果所致?
佛身看都没看他。
心魔身想了想,也就罢了。
反正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佛身有给他反驳的必要?
佛身自己想了一阵,直接抬起眼睑来望定心魔身,联络本尊吧。
不论那位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也不管沉桑界里的各方是不是察觉到了,总之他们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那个爆发的时刻正在逼近。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心魔身点点头,右手手掌当即向他抬起。
佛身同时将右手手掌向着心魔身抬起。
两只手掌的手指相抵,斜斜拼接成一个锐角,随着他们掌心上同时浮出金色佛光和淡灰幽光,锐角的正前方,虚虚淡淡地浮出一个并拢手指的手掌。
那大概只得一个模子的手掌上方,很快呼应也似地升起淡紫色的灵光。
灵光更上方,不知是空间扭曲还是气流氤氲的位置上,直接化出一双黝黑沉静的眼睛。
这是在他们发现三身心神间的直接联络会被沉桑界中弥漫的心魔意蕴影响之后,再度研究出来的联络方式。
净涪本尊只是虚虚一扫,就似乎知道心魔身和佛身这边的决议了,他也不多话,直接道,都先退出来。
如果先前的那一点灵机警醒还不足以让净涪本尊确定的话,那么此刻呼唤他的心魔身与佛身的凝重,就在净涪本尊心底天平上的一侧放上了两枚厚重的砝码。
心魔身与佛身不意净涪本尊一见面就做出了这样的决断。但他们甚至都没有交换目光,就都拿定了主意。
他们同时闭上了眼睛,意识空间中的这两道身影逐渐虚淡,到得最后,只剩下一道金色佛光和一缕淡灰色的心魔魔气。
佛光和魔气很快自这个粗陋狭窄的意识空间收缩,但那傀儡身体上,却也同时升腾起一道金色、淡灰、淡紫的三色灵光。
灵光如同漩涡一样,快速将所有属于净涪的东西吞没。
北辰没有任何反抗,任由那道扩散的漩涡裹夹了他。
等到这处洞府再无任何遗漏时候,漩涡陡然颤动。它颤动的速度一点点加快,直到最后,这漩涡仿佛是积蓄到了足够的力量,破开沉桑界的空间,直接出现在沉桑界天地胎膜外的净涪本尊手掌之上。
心魔身与佛身的回归极其顺利。
然而,还没等净涪本尊松一口气,一个算不上熟悉但绝对印象深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这个时候离开?
净涪本尊抿紧了唇,却仍挺直背端坐,没有任何回应。
坐在院子里的少年赏着面前一览无余的夕阳,看着那橘红的大日渐渐沉落,笑了。
倒是挺机灵的嘛。
净涪本尊甚至能从少年的话语里听出他的笑意来。
也吧,你就暂且在外间待着吧。他道,不过第七天,我希望能在这片天地间看见你。
净涪本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如果我不呢?
他问得甚是平淡,不带任何意味。
既没有挑衅,也没有试探,仅只是在询问。
少年眼底的笑意须臾消散无踪,平静得过分。
那就不在吧。有什么紧要的呢?
听着这样一个在他们三身的猜测里出现过却几经权衡下被否定的回答,净涪本尊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没有,仍自用着先前的语气问道,我一直都有问题想问一问前辈。
少年或许是心情大好,此刻听得净涪的问题,只是轻轻地发出了一声疑问,嗯?
那近乎默许一般的态度并没有让净涪本尊有所触动。
他只是把握住了机会,将这位最可能回答他的问题拿出来。
敢问前辈,为何就是我?
净涪本尊话说完之后,又一次清楚地听见了少年的闷笑声,嗯......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然后才答道,因为你胆大啊。
净涪本尊万万没有想到,从最开始就一直在困扰他,让他一遍遍检视自己的问题,答案居然是这样的简单。
胆大。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啊?!
若不是此刻执掌肉身、与这位相对的是净涪本尊,而是心魔身,只怕他少不得会憋气一回。
净涪本尊掀开嘴唇,近乎礼貌地笑了一声,晚辈多谢前辈赏识。
虽然只是因为胆大这样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理由。
少年倒是挺高兴的,他笑道,不客气。
净涪本尊很快将这些无用的东西忽略过去,又问道,前辈需要晚辈做什么?
少年听得这个问题,静默了半响。
到得他再开口时候,当先落到净涪本尊耳膜的,居然是一声叹息。
净涪本尊愣了一瞬,很快就调整了心情。
那少年不太在意净涪这边的心思,他又说话了。
我需要你帮忙收拾这个烂摊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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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帮忙收拾这个烂摊子......
听到这样一句话,就连净涪本尊自己,一时都说不明白自己心里泛起的是些什么滋味。
是觉得这位太过看得起他,还是觉得这位其实有些自知之明,又或是为了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慈愍......
毕竟这位修的,可是心魔一脉啊。
净涪本尊沉默的这个档口,心魔身与佛身也已经恢复了意识。
他们各自在识海世界中显化出身形,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少年似乎往他这边觑了一眼,又似乎只是在看着那片天地,甚至是这片天地间的芸芸众生。
他哼笑了一声,我修的是心魔一脉不假,小和尚......但你真的,懂得心魔吗?
净涪本尊沉默,佛身沉默,便是心魔身,也在沉默。
少年仿佛只是来了兴致,又或者确实是在突破的边沿,心中有感,不免侃侃而谈。
心魔心魔,魔只是附着,心才是根本!
在我等心魔看来,心是无比神秘瑰丽的存在。它有形亦无形。有形时,它乃生灵肉身之统帅;无形时,它乃生灵神魂之根本。
心可清澈,亦可混沌;可虚幻,亦可真实;可细微黯淡,亦可浩大磅礴;......
净涪心魔身渐渐听得入神,眼中有淡灰色的幽光沉浮起伏。
就连佛身和本尊,也似乎有所触动。
他们听得更是认真仔细了。
少年仿似得见,又是无声笑了笑,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等心魔,修的是无形有形之心,亦是细微厚沉之心......但不论如何,心魔重的,都不会是杀伐。
他说到这里,竟是有些不屑一顾的意味。杀伐,在我等心魔面前,根本就是下乘。
生灵有心,文明有心,天地有心......
凡万物存乎者,皆有心。
此般种种,在我等眼中,俱是瑰丽且神秘。而杀伐,更多的只是单纯破灭。
若破灭生灵,损毁文明,摧残天地,那便是将那诸般形体与心一道摧毁,我等又要如何去领会心之美?
少年的声音渐渐停下,只剩下些许余音回荡在净涪识海世界。
他收回目光,看着这一片大好天地,唇边渐渐勾出一片笑弧。
少年微微偏了头,似乎在闭目聆听,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右手竟已抬起,按在自己的心腔处,而他的左手却是稍稍前伸,一下一下上下按着。
大概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一刻,少年心腔处的跳动与这片天地间无形的律动合成了一个节拍,都在少年前伸的左手上。
沉桑界天地间,陡然生出了无边的玄妙。
待到夕阳彻底沉落下去,夜幕升起,将这天地稳稳收入静谧的夜里。
少年也就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他抬着头,对天穹上那轮皎洁的圆月微笑。
一直到得少年从这美好月色中抽离心神,他才转了目光,望入那有着深沉黑暗的天穹。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只停留在这一片夜幕上,而是穿了过去,看见更高更远的那晦明天地中的存在。
天魔主垂落目光,注视着这位心魔。
心魔根本就没有丝毫退让,硬生生扛住了天魔主的目光。
本座有些好奇。天魔主带着些笑意开口,不知你愿不愿意也为本座解解惑?
少年眸光不动,只是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
晚辈斗胆,请魔主发问。
天魔主仿佛被挑逗起三分的兴致,他目光凝了凝,真正投落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只觉心头一坠,所有感知尽数被虢夺,然后又被投放到另一种混沌、无理的诡谲天地中。
他久违的脑袋发胀、生痛,就连一直护持住他的心魔屏障,似乎也都在这有形无形的冲击中摇摇欲坠。
五感六觉在这一刻瞬间受到了莫大的冲击,陷入混沌的泥淖,没法给他提供任何的信息,但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欢喜、大欣悦却渐渐将他淹没。
他仿佛就要卸去所有的警惕与戒备,全身心地沉入那股大欢喜、大欣悦中。因着少年本身的状态,他身上一直护持着的心魔屏障直接化成了一张薄纸,眼看着就要彻底破去。
可也就是在这个当口,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砰的声响,直接就穿透了所有的空间与时间,所有的屏障与阻滞,直接落在少年心头。
这心跳一般的声音合上了少年本身的心音。
他周身护持着的屏障一下子凝实,随之被荡开的,就是那股天魔意蕴。
天魔主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少年,任由他脱开自己的影响。
少年的眼神陡然凝实,他清湛湛的目光抬起,再度迎上天魔主的视线。而在他周侧,一声接着一声心跳声规律地响动。
这心跳声并没有落到沉桑界天地中的谁耳边,只在少年自己身周,只入少年自己的眼。
天魔主的目光渐渐带上了一丝笑意。
虽然显得过于疏淡,但却是真实的笑意。
本座倒是没有想到,心魔一脉里,竟然出了一个你。
少年倒是不曾自得,他听得天魔主这话,收起了过于锐利的目光,言语恭敬,晚辈还未曾多谢魔主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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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手下留情。
方才那一场对少年来说,确实已是危险到了极致,但天魔主显然已经有所收敛。不然,只怕少年是连挣脱的机会都不会有。
天魔主很是随意地摆摆手。
他一个天魔魔主,若只是随手而为也就罢了,但真要跟人一个小金仙动真格,那就太过了。
这小心魔既然已经破开了他的第一次影响,那么自然该有些奖赏。
他这般想着,很是随意地在旁边的莲池里掬了半捧池水。
给你吧。
那半捧池水从他手中离开,轻飘飘穿过虚空与天地,落到少年身前。
少年看了那池水一眼,抬手招了一个葫芦过来。
那半捧池水轻易就入了那葫芦之中。
天魔主将池水送出去,却没有转开目光,还是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少年。
少年也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在天魔主的目光下站立。
天魔主哼笑一声,问道,你很看好那小和尚?
少年沉默了一瞬,反问道,魔主难道不是?
天魔主笑得一声,所以你准备要为你心魔一脉与我抢人?
魔主说笑了。少年道,难道不是魔主在跟灵山抢人?
天魔主收了脸上的笑意,深深望定少年,问道,你觉得我不会成功?
少年直接点头,我也算是和那净涪接触过......我觉得,他不会让你成功。
不是灵山上的谁,而是净涪,不会让他成功。
那净涪,虽则现在修为还很是微薄,若他不加以控制,他甚至连站到他面前做不到,可他的心志却坚定得连他都为之侧目。
若净涪真的能专注于心魔一脉,全力将他心志的力量开发出来,他的修行必定不逊色于他,可是......
少年是真的欣赏净涪的心志,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可惜。
这是一个与他相似,却走在不同道路上的人。
天魔主沉默了一瞬。
少年也同样沉默了下来。
在这般对峙似的沉默中,天魔主率先转开了目光。
少年察觉到天魔主目光的远去,又再次抬起眸光,看向那片在他眼中遮挡去面目的他化自在天外天。
半响后,他将目光挪开,再度看向沉桑界天地之外的那一叶暗淡灵舟。
但他没有惊动净涪,只是静静地、沉默地看了净涪一眼,就再度收回目光。
道不同啊......
少年的目光离开后很久,净涪三身才陆陆续续从那股玄妙中挣脱出来。
佛身与本尊的目光一同,落向了心魔身。
心魔身正托着腮,盘膝坐在识海世界中。
他就那样出神着,净涪本尊和佛身也没有催,看了他一眼,就各各收回目光,整理方才那瞬间闪出的明悟。
心魔身终于放下了手。
佛身和本尊察觉,各自放下当前的事情,去看心魔身。
心魔身叹了一口气,并不是颓靡,而更多是明悟之后的了然。
七天之后,他道,我想入沉桑界天地。
本尊和佛身交换了一个视线,沉默了一阵,说道,你确定了?
心魔身点头,是。
佛身也问道,哪怕会有危险?
即便那位替他们解了惑,但也不能抹去沉桑界里的危险。
尤其是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里。
就为了对抗他,沉桑界里有多少修士布了局,这些局势又酝酿了多久?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天仙境界修士能够应对的?
而且沉桑界的那些玄仙也不是好对付的货色。
心魔身听得,仿佛听到了非常、非常好笑的话,他挑着眉头,斜着眼看佛身,这个问题你也来问我?
佛身沉默着败退了。
事实上也是,这样的问题就算是本尊问起,也比佛身问来得理直气壮。
佛身如今正走在佛门十行修行中的第四行上。第四行是什么呢?无屈饶行。
无屈饶行!
本尊却是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心魔身。
心魔身搞定了佛身,就偏转目光对上本尊的视线。
他未曾有过任何的退让,我并不是去树敌的,只是......
心魔身只是了半响,都没找到合适的言语,最后干脆就道,大概就如他所说,收拾烂摊子?
本尊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仍是定定地、沉默地看着他。
心魔身叹了一口气,对本尊摊了摊手,你也该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本尊的目光终于出现了些许细微的动摇。
心魔身却仍自平静地与本尊说道事实,天地劫难时候,是人心动荡的时候,也是人性璀璨的时候。
凡人每常自言,多难兴邦,他道,也是有着一定道理的。
我想要去看看。
当年景浩界时候,他尚且对心魔修行没有太多的领悟,只是按着天魔一脉的修行,一步步试探着摸索着前进,所以错过了那个机会。
不过就算那时候他也有这般的体悟,需要负责联合景浩界佛门一众力量,主持应对的他自己大概也是抽不出身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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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想得明白,倒也没有多少惋惜。
但现在,在这沉桑界天地,却真是难得的一个机会。
饶是不曾看见本尊眼底的佛身,也能察觉到本尊此刻的动摇。
佛身心下摇头,看到了心魔身胜利的曙光。
心魔身和本尊显然也都明白,但心魔身没有多少得意,本尊也没有如何窘迫。
他们仍自相对着,像是对立,又像是在协同。
心魔身望定本尊,一字一句将自己暂且还算是模糊的体悟说道出来。
心正则佛。
和佛身身上如出一撤的金色佛光在心魔身身上升腾而起,引得佛身一时侧目。
但很快,佛身也就明白了。
佛身、心魔身本就是一体,心魔身若是愿意,确实是可以调用他的力量的。而这一次,只是心魔身将自己的本质无限与佛身的本质契合而已。算不得什么。
佛身想是这般想的,动作却是半点不慢,静心去体悟心魔身在这一刻放开演示的体悟,以吸纳、消化,真正为自己所有。
心邪则魔。
心魔身说着,目光陡然从本尊那边拔开,落到佛身身上。
佛身并没有特意控制,任由那一瞬间从心魔身调用他一身力量,将他的本质篡改。
整一片识海世界里,再无一丝璀璨佛光的存在。
直到心魔身放开了对佛身的控制,佛光才再次在这识海世界里亮起。
心无偏倚......心魔身难得顿了一顿,半响后才挣扎一般地道,则,我。
他说完这一句话,他自身身周一直缠绕不去的淡灰色魔气竟是尽数消湮。
立在识海世界里的他,赫然只是一个他平生仅见的、纯粹的净涪。
比之他面前的净涪本尊,还更纯粹了三分。
本尊侧目半响,竟扯动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来,我还以为你会说,心无偏倚则人?
心魔身摇头。
他自然知晓,本尊这话所指的人并不是这诸天寰宇中的芸芸众生,更不是人族,而是天、地、人三才中的人。
但......佛、魔与本我,才是他们的修行。
净涪本尊收了唇边笑意,那便这样吧。
心魔身笑了开来。
他身上丝丝缕缕的淡灰色心魔魔气不知从何处升腾而起,很快就又将他整个缠绕,遮掩去他的身形与面目。
朦朦胧胧的一团,时而混沌,时而清澈,确实很有几分心的意味。
净涪本尊掀开眼睑,视线再度聚焦,看向手上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经文他虽看得认真,也看得专注,但仅只限于本尊和佛身而已,心魔身更多的注意力,都投注在不远处的那沉桑界天地里。
他在等。
既是在等着那位说的时间到来,也是在等沉桑界天地的变化。
既然那位已经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那么不可能真要到了那个时候,沉桑界天地才会有变化。
再是汹涌澎湃的惊潮,也是一浪接着一浪攀升起来的。
心魔身等的也就是这个。
当沉桑界天地间的夜幕渐渐被天光照亮,明耀堂皇的大日一点点从地平线拔起,攀上天穹。
一切都只如寻常。
可就是在这般寻常的日子里,沉桑界本土的那些玄仙修士,以及那位从诸天寰宇而来、已经进入沉桑界天地的佛门罗汉,甚至是更多的修士、凡俗,都惊诧地发现,在那大日横空的天穹之上,赫然还亮着一颗天星。
那天星所在的位置,凡俗乃至低阶修士们或许还会不明所以,但沉桑界的这些玄仙们及福和罗汉,却都知晓这颗天星的位置。
不偏不倚,恰正是诸天寰宇之中,北斗第一星天枢星所在。
甚至福和罗汉还能很明确地断言,这就是天枢星的投影。
他抬头看着那颗天枢星投影,圆胖可亲的面容上满布阴霾。
他定定看得一眼,看向旁边的大和尚,说道,联络其他人吧。
大和尚只扫了一眼福和罗汉的脸色,就立时低下头去,应声道,是。
这所谓的其他人,当然就是沉桑界里的这些玄仙了。
这北斗七星第一星天枢星投影在沉桑界天穹上的现身,惊动的不仅仅是沉桑界里的这些大修们,还包括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正在道宫中商议争论的一众金仙大修们。
那些金仙大修们不论先前是在静静听着的,还是在抒发自己见解的,这一刻尽数都转了目光,看向沉桑界天地之中。
这是......
北斗七星第一星天枢星!
是投影!有金仙大修仔细观察过之后,笃定地道。
会是谁干的?!沉桑界天地里的那些玄仙们?
可能吗?!另一位金仙大修轻斥了一声,说道,应该是那一位。
都不需要这位金仙再往深里细说,其他的金仙大修们就明白他所说的那一位到底是哪一位了。
座中都是金仙层次的修士,对金仙层级的肉身非常了解,又如何不会猜到沉桑界里其实根本就还隐着另一尊同道。
也就是因为顾忌到他,他们现下才会在这里,而不是像福和一样,已经进入到沉桑界天地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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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想做什么?!
南斗掌生,北斗注死,你说他想做什么?
说话的这位金仙大修语气和表情都很是复杂,说不上是恼怒多一点,还是羡慕嫉妒更多一点。
南斗掌生,北斗注死......一位金仙大修道破了其他同道特意隐去的事实,他是想要借机突破!?
所谓南斗掌生,北斗注死,说的其实就是南斗六星掌天下众生寿命,北斗七星掌天下命籍。
南斗掌生,则是凡俗参拜南斗六星,每常向南斗六星祈求增寿,而北斗注死,说的是天下修士参拜北斗七星时候,是在消去他们凡俗的身份,登临仙籍。
这就真的很明白了。
那位在许多年以前,就是金仙境界的修士,如今他要接引北斗七星之力,参拜北斗,是想要形成契机寻求突破?
金仙之后,是太乙仙啊。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仙啊!
真的能够做到吗?
座中一众金仙大修看着沉桑界天地中那一颗比大日都不逊色多少的天星,全都沉默了下来。
然而,这些已经寒暑不侵的金仙大修们泛着红光的脸庞与眼睛,却又无不在表明一个事实此刻的他们,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怎么能够平静得下来?
都是金仙,谁不想着再往上跨出一步,登临太乙之境?谁愿意永远困在金仙境界里?
谁都想!谁也都不会愿意!
就连难得的梦境,也多的是人在想着破境之时,可想了那么多,那么想,现实到底是现实,他们还被困在金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亲们晚安。
第172章
如果沉桑界世界里的那一位,真的是在为自己突破谋划,那么......
许多金仙大修们悄无声息地与同伴无声交流了一阵,又稳稳坐定了。
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要静静地等待沉桑界那边的事态发展,再视情况做决定。
然而,这些仍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金仙大修们能够稳坐蒲团,可入了沉桑界之中的福和罗汉,却委实坐不住。
他快速吩咐人联络沉桑界的那一众玄仙,自己则领着慧诚、慧因两位弟子往秘境墓穴那边赶。
不论这北斗第一星是为的什么出现,又将为沉桑界带来什么变化,都必定与那秘境墓穴里的左臂有关!与那左臂的主人有关!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的脸色凝重,显然也都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但就在他们顺利赶到那墓穴附近,通过重重封锁,正要进入秘境时候,慧因比丘忽然惊呼了一声,师父!
福和罗汉听得这一声呼唤,转眼看向慧因比丘。他才刚要问话,就看见了慧因比丘向那天穹上抬起的手指。
他心下一个咯噔,下意识就顺着慧因的手指看了过去。
慧因比丘手指指向的,并不是其他,而正是那白日天穹上如今除了大日外唯一的那颗星天枢星。
看见那一颗天星时候,饶是福和罗汉,都禁不住瞳孔收缩。
他修为远胜慧因比丘,感知自也比慧因来得强横。慧因能够看见的,他当然也是看见了的,而且只会是看得更加的清楚。
慧诚比丘发现自家师父与师弟的异样,心头疑惑升起,也向着福和、慧因两人视线的焦点看去。
这一看,慧诚比丘险些就没能站稳。
师父......他声音都在颤,下意识抬起的手指更是一直在抖,那是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福和罗汉已经缓和过来了。
他慢慢地回答着自家弟子的问题,应该是一个世界......
一个世界?慧因比丘的声音过于尖利,刮得人耳朵生疼,......又一个世界?!
虽然慧因只能在那颗天星上看见些许模模糊糊的光影,不似福和罗汉一般,能够清晰地看见那光影中的山、水乃至是生活的人,但光只是他看见的这些,也已经够他确定那光影里的画面绝不属于沉桑界天地了。
慧诚比丘求救似地看向福和罗汉,希望能在自家师父这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可福和罗汉却是点了头,重复一般应道,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慧因比丘大概是刺激过了,终于能够冷静下来了,他望着那颗天星,师父,你说这是北斗七星中的第一星?
福和罗汉苦笑着点头。
哪怕此刻慧因比丘根本就没有去看福和罗汉,但他也已经能够肯定了。
所以,不仅仅只有沉桑界天地,也不仅仅只有这一颗天星上所映照出来的那方世界......而是足足七个世界......
慧诚比丘看着那一颗天枢星投影,也是久久没能言语。
他们师徒三人看着这一颗天星沉默半响后,才终于能够抽回心神。
福和罗汉扫过两位弟子,走吧,去做我们能够做的事情。
他当先转身,跨过了秘境的界限,进入到秘境内部。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没有任何迟疑,当即跟上福和罗汉。
此刻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净涪本尊也看见了那一颗天星上浮现的光影,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就自然地转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那沉桑界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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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未曾接触过那位少年的福和三人不太一样,净涪本尊并没有太过紧张。
那位的道与理他曾听过一耳朵,基本能够确定他一直在践行自己的道理。至于说骗他......
净涪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不过就是一个天仙实力的小小和尚,那位没必要骗他,也不需要来骗他。
故此,他大概能确定,就算升起那颗天枢星投影借用了这诸天寰宇中某一方世界的力量,那方世界现下应该也还是能有个周全模样的。
心魔身看看佛身,又看看本尊,忽然开口道,沉桑界大概也会是七星之一吧?
本尊和佛身尽皆点头。
心魔身就笑了。
七星混一......所以其他的世界,现状也跟这沉桑界差不离了?
本尊又是一点头,淡道,大概。
佛身虽不曾说话,但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
三身一时也不多说什么,仍去细看那沉桑界里的情形。
白日星现,显然又挑动了沉桑界众生本就浮动的心绪。尤其是那颗天星上,还有山水影绰,更是让沉桑界里的人都坐不住了。
很快,沉桑界的人间里就生出了乱象。
有人四下奔走,只为寻求一处安定、清静之所;有人小心躲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暴露在歹人的视线里,被人抽皮扒骨却仅仅只是要宣泄去心头的一口憋闷;有人则抄起了刀子,想要在最后末日到来之前,拖拽几个仇人陪葬......
沉桑界的众生在此一刻开始,演绎出了真正的森罗万象。
净涪虽远在沉桑界天地之外,与沉桑界天地间的众生隔着一层天地胎膜,但凭借着他先前留下的诸多暗手,便是旁边道宫的诸位金仙大修们,怕都不会比他看得更清楚。
净涪三身看着,却是反应不一。
本尊是真的平静,他看着这一切,和以往时候他看着这沉桑界众生安稳生活时候的表情没有太多的不同。
比之本尊来,佛身的平和里多了些许不忍,就如心魔身的随意中也多了几分趣味。
他们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也在细细品味着这一刻心头泛起的细微不同。
只是不论净涪乃至是道宫诸位金仙大修这些看客如何看待当前沉桑界天地里发生的种种,一切却也都在按部就班地上演着。
第二天夜幕褪去,大日再次攀上天穹的时候,第二颗明耀的天星赫然出现在天穹之上。
也是投影,也是隐着一片影绰的光影,却是北斗七星第二星天璇星。
天璇星的出现,直接破灭了沉桑界天地中所有凡俗乃至修士们的侥幸。
他们凝望着那蔚蓝天穹上的两颗天星,久久没有言语。
整个沉桑界天地里,真正的死寂下来。
直到得大半个时辰过去之后,沉桑界里的众生们才又再次活动起来。
洪长兴站在沉桑界正东所在的最高峰上,久久凝望着北方天穹上的那两颗天星,直到身周缠绕而来的山岚被云光劈散,才收回目光,看着不远处祭场上的祭坛。
这祭坛看着很是简单,但却并不简陋,是洪长兴费了很多心力,亲自动手拾掇出来的。
当然,祭台上那一口大鼎除外。
那是那位亲自送到这里来的,饶是洪长兴在这里镇守了多日,也没能看出那口大鼎里装着的到底都是些什么。
又或者是,什么都没有?
洪长兴失笑地摇头,很快又敛尽了面上所有表情。
他仍自谨慎地守在这一处山巅上,等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就在洪长兴小心镇守祭台的时候,少年却抛下了身上除了衣物外的所有物什,包括他的随身戒指,只捧着一盏古朴油灯,走出了他暂居的小院。
他沿着河水缓缓而走,不急不燥,不紧不慢。
少年没有着意躲避着谁,修士、凡俗百姓,哪怕迎面而来,少年也只是扫过一道眼风,就继续往前走。
大部分的凡俗百姓们顾不上这个行迹诡异的少年。
惶惶不安的他们自保尚且来不及,又哪儿来的心力去关注这样显然不是凡人的人物?
少部分的......
有人会被少年单薄的身形及看似温和无害的表象蒙蔽,眼睛血红地对少年举起刀剑。但少年是何等人物,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那些锋利的刀剑就已经落到了主人的头上了。
当然,也有人会为少年担忧,想要将他拦下,替他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这些人最后却都在真正接近少年之前,迷迷糊糊地转身离开了。
可不论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什么修为,什么心思,甚至不管他们是不是遇见过这少年,但凡少年经过的地方,都会有点点灵光从他们身上晃晃悠悠着飘荡升起,落入少年手中擎着的那一盏油灯里。
只是哪怕都是一样的人,人与人之间,也是多有不同的,所以那些落入油灯的灵光,也都有着细微的不同。
少年偶尔低眉看着手中油灯时候,总会舒展眉眼,看着心情极是畅快。
第三日的沉桑界天穹被厚重的阴云遮蔽去了大日,天色算不得太好。可那北方天穹上,却又亮起了第三颗天星。
天玑、天璇、天枢三星辉耀,几乎顶替了被阴云遮蔽的大日。可沉桑界中没有谁高兴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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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大修开始聚集。
......要不要动手?
不能再等了,这都第三星了,也就差了四颗天星,再等下去,真的还会给我们机会?
可是不等能怎么办?你就有办法?
我是没有办法......但各位祖师、前辈留下的后手呢?!
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后手,后手,都说是后手,是那么容易动用的吗?!
任何手段,不都是为了应对情况而存下的吗?!现在已经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了,难道还要藏着掖着?!
不是藏着掖着,我也没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各位祖师现在还没有消息,我们不能这么冲动!!
冲动!?你说我是冲动?!火烧到眉头来了,你不知道吗?!看看那里!那是什么!啊?!告诉我!那、是、什、么?!
沉桑界大多修士都吵起来了,谁都不能说服谁,似乎还要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一处隐蔽的废弃洞府中,老叟沉默地站在庭中,抬头看着北方天穹上的那三颗天星。
屋中小童仿佛是完成了今日的功课,想要找他,却没看见他,便从屋里出来寻。
见到院子里的老叟,小童抬着小脑袋细看了老叟一阵,拧起了小眉毛,又艰难地抬着脑袋去看那北方的天穹。
你在看什么,师父?小童问道。
老叟听得小童的声音,虽然没有低头看他,却也回答他,我在看某个时刻到来的脚步。
小童有些想不明白。
脚步不是一直都是用听的么?什么时候也能看了?而且什么叫做某个时刻?是什么时刻?
小童的眉峰浅浅纠着,搭着他疏淡的眉、肥肥白白的脸蛋,看着很是惹人发笑。
可老叟这会儿真是笑不出来。
他甚至连逗弄小徒弟的心思都没有了。
暗自叹了一声之后,他收回目光,深深地看着站在他身边的三头身小童。
小童转了目光过来,狐疑古怪地看着他。
老叟忍耐不住,弯下身去,将手按在小童的脑袋上,轻轻抚着他的头,看来,是等不到你长大了......
小童有听却没有懂。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
小童并没有像往常时候一样因为老叟拿他当小孩的态度而更他置气,他抬手伸到头上,按住了老叟的手。
师父,你是要准备去做什么吗?
老叟看着小童,笑了,嗯。
小童急了,追问道,一定要去做吗?
是啊。老叟叹了一声,一定要去做。
他说到这里,特意顿了一顿,逗弄着小童,本来是准备等你长大之后,将事情交给你的,但谁知道,你居然长得这么慢......
所以没有办法,就只能我来了。
小童听着,牙齿咬在唇上,眼眶更是隐隐泛着红,就不能等到我长大吗?我很快就会长大的,很快的......
老叟喷笑出声,逗你的。
他按在小童脑袋上的手微微用力,那是我的事情,怎么都能推给你?你还是好好在这里待着吧,慢慢地长大吧,不然太急了,反而就会长不大。
小童定睛看了他一阵,指控似地道,你骗人!
老叟得意地昂着头,像你这样轻易就被我骗了的小孩,可还有得学呢!
小童似乎是想要为自己辩驳,但他瘪了瘪嘴后,就没说话了,只伸出白胖的短手去,拽住了老叟的衣角。
紧紧地,紧紧地,几乎在他自己的手指上勒出一道道红痕来。
老叟看着小童笑,行了,回去吧。你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
小童答道,当然!
他说着,却乖顺地被老叟抱起,带回屋去。
第四天,北斗第四星天权星在北方天穹中悠悠亮起。
哪怕这一片天穹之下,蒙蒙细雨织联了天与地,四颗天星依旧明耀,灼痛了太多、太多人的眼睛。
小童用完早膳,拿了今日份的早课回了他自己的小静室里,但等他做完早课,要去找老叟的时候,却发现......整一个洞府里,都没看见他。
小童掐着手中的功课,愣愣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怒道,骗子!
又一个骗子!
那声音尖利且带着压不住的哭音,在空荡的洞府回响时候,格外的剜心刺耳。
已经靠近秘境墓穴的老叟听见了,他脚步停了一停。那一瞬间,连背脊都有些萎颓。但很快,他又挺直了背梁,继续往前走。
谁!?
一声爆喝之后,几位玄仙当即就出现在老叟面前。
他们分列五方,将老叟完全锁定,压根没有给他留下一丝逃窜的空间。
虽然老叟本来就没有打算逃走。
老叟又一次停下脚步,但这一次,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笑着抬起手,露出手掌中拿定的那一枚铭牌,老叟问道,我可以进去了吗?
那几位玄仙惊疑不定地细看了那枚铭牌半响,终于有一个人对着老叟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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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叟松开手,任由那一枚铭牌在脱出他的手指之后,飞向那位玄仙。
拿住那枚铭牌之后,那位玄仙翻了又翻,验了又验,才终于缓和了脸色,让出道来,你进去吧。
老叟拱手行了一礼,那枚铭牌就很自然地飞回老叟面前。
将铭牌重新悬在腰间,老叟对几位玄仙点点头,沿着前面让出来的空道走入了墓穴里。
哪怕这老叟当前的实力不过只是天仙,这几位玄仙也没有任何轻忽,更甚至,他们对待他的态度堪称亲近。
老叟穿过秘境与沉桑界天地之间的壁障,真正踏入秘境之中。
饶是老叟早有准备,初初看见秘境之中的情形时候,他还是愣了一瞬。
这说是秘境,倒不如说是一处小天地。
在这方小天地里,有道门、佛门、魔门的驻地,有修士来往忙碌。
老叟甚至还看见了几个老友。
咦?陈翁,真的是你?
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早就已经陨落了吗?
连你都来了?
那几个老友看见他,也是惊了一下,很快就围了过来。
被人称作陈翁的老叟看见他们,也很高兴。
他笑开了眉眼,怎么,你们能来,我就不能来了?
没得这么瞧不起人的吧?
那几位天仙当即哄笑,是我们瞧不起你吗?是你自己当年没撑住,才搞得自己这幅模样的吧?
就是!明明是自己的错,却赖到别人身上,你也真是够好意思的啊......
说笑得一阵,几位天仙大修慢慢地收敛了脸上表情,定定地看着老叟。
陈翁,怎么是你来了?
这问题确实是早先就已经问过一遍了的,但老叟却是明白,这不是刚才打招呼的那一会儿。
陈翁叹了一口气,摊开手,甚是无奈。
没有办法,自家弟子太小,也只能我来了。
太小?几位天仙对视了一眼,追问道,到底是有多少啊?
陈翁伸手在自己身侧比出一个三头身的高度,答道,五岁不到。
几位天仙一时也都被这个答案给沉默住了。
五岁不到......
那是真没办法,太小了。
沉桑界状况就是再糟糕,也轮不到一个五岁豆丁顶上来扛起吧。
陈翁看他们模样,随即笑道,对了,他前不久才刚拜师,你们这些前辈,是不是该补上一份拜师礼?
他说着,同时还向着几位天仙伸出手去。
那根本就是凡俗中最没有脸皮的讨债人模样。
几位天仙各各对视一眼,都看见各自眼底的无奈。
行了行了,给你就是了。一位天仙从袖袋里摸出一件法衣,塞也似地递到陈翁的手上。
亏了亏了,明明连一面都没有见过,却要给他见面礼......
另一位天仙嘟囔着,手上动作却也不慢,取了一枚玉珏就递了过去。
就是,他都还没来拜见我们呢......
抱怨归抱怨,一份一份相当不错的礼物却也都落到了老叟的手上。
老叟笑得成了一朵花,半点不计较这些老友的言语,一边将这些好东西往自己储物戒指里放,一边连连安抚。
行了行了,等这次的事情过去了,我领了他去见你们就是了。
几位天仙听得他这话,哄笑一阵。
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到时候又赖皮说忘了就蒙混过去......
老叟险些就要拍着胸膛作保了。
我说的!
你们放心,这一回绝对不会忘了的!
一阵热闹过后,这一群人各自散了。
老叟笑着转身,边走边取出那枚铭牌,往铭牌中灌入一道灵气。
铭牌很快生出一股力道,震颤着要脱出他的手指去。
老叟没有阻止,从善如流地卸了指尖的力道。
铭牌飘升而起,又散出莹莹微光,给老叟指引出一条路。
老叟连忙跟上,来到了一处小尖塔前。
站在尖塔前,老叟细看了两眼,再不迟疑,跟着开路的铭牌走了进去。
第四天,沉桑界天地下了一夜的细雨已经渐渐的停了,被雨水洗过的天地仿佛格外的干净。
不论是谁,面对着这样的天地,这样的环境,似乎都很容易被感染,不知不觉地放开胸怀,舒展眉眼。
但现下看着那与天枢、天璇、天玑三星一道辉耀的这第四颗,名为天权的北斗天星,沉桑界各方真是不论如何都欢喜不起来。
北斗斗身已经完全成形,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们更急切地在沉桑界各处奔忙。
天上、地下,几乎是沉桑界的每一处空间,都有着他们忙碌的身影。
可是很多时候,就连这些修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劳碌奔命,到底有没有意义。
握有力量,能与天地交感的修士们都是这般模样,沉桑界人间里的凡俗百姓自然是更糟糕。
越来越多的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是距离近的,简单收拾了些许衣食,就携老带幼地往他们所知道的地方赶,若是距离更远的,则架了车马,近乎搬家一般地带着一家老小觅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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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目的地,多是沉桑界各方修士开辟的紧急安置点。
可是这些蚂蚁一样的人流中,却也有数十股,甚至是百多股,是在寻找着一株只生出几片嫩芽的芽树。
净涪看着这些聚集在菩提树幼苗的凡俗百姓,脸色有刹那间的松动。
这些凡俗百姓抵达了地方,也有一段短时间的喧哗争吵,但或许是受到了这一株菩提树幼苗的影响,他们最后到底都冷静下来了。
寻找出德高望重的长老,由他/她负责分派整理附近秩序......
虽然有些艰难,但这近百株菩提树幼苗附近还是很快安静了下来。
长老们大多都打听过菩提树的来历,知晓在这种子旁边,其实还有一部经典,一道五彩的丝绦。
聚集到菩提树幼苗附近的人很多,不独是目不识丁的贫苦百姓,还有不少出身富裕的读书人乃至官员隶卒。
他们很快做出了安排。
不过是半日工夫,一道道五彩丝绦被手巧的妇人裁剪制出,一一分落到众人手中。
同时,又有识字的人领头,捧着那一部《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领着众人诵读。
仅仅只是一日,以那些不过堪堪长出芽叶的菩提树幼苗为中心,参次不齐的诵经声传扬开去。
声浪起伏时候,又有一点点五色的丝绦飘散。
不论是这声浪还是这色彩,其实都比不上沉桑界修士闹出来的动静。但这一微小的一幕幕,却也足够的触动人心。
少年经过一株菩提树幼苗所在的地界时候,也暂时停下了脚步,侧目往那些集聚的凡俗百姓看了一阵。
就连他手中那盏油灯汇聚而来的灵光,似乎都有了些更细微的变化。
少年微微偏头想了一阵,竟是轻笑了一声。
但他也没有多做些什么,只沉默地看了这么一会儿,就继续上路了。
夜幕降下又被驱散,第五天如期而至。而同样如期出现的,还有北方天穹之上的第五颗天星玉衡。
看着斗身之外亮起的第一颗柄星,沉桑界天地既是喧闹,也是安静。
洪长兴仍自站在山巅之上,守着那一方祭坛,守着那祭台上的大鼎。
这个时候,净涪也在看着这一座大鼎。
不知是不是时间正在接近仪式完成的时刻,净涪竟依稀能够看见大鼎中似是琼浆玉露一样凝结的玉脂。
净涪本尊问道,你们觉得,那会是什么?
佛身定睛细看了一眼,摇头道,不是真正的玉脂。它似乎是跟意志有些关联?
佛身说着,带着些疑问的目光就落到了心魔身身上。
心魔身也正在细看那大鼎,这会儿听得佛身的话,点头道,确实是有些关联。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心魔身的这个答案并没有出乎佛身和本尊的意料,他们只是简单的点点头,就各自转开了目光。
倒是心魔身,仍然让目光流连在那大鼎上。
不独是净涪三身,便是道宫里静坐观望的各位金仙大修们,也看不出更多。不过这些金仙大修们到底要比净涪积累雄厚,见识宽广。他们看不出来,也能根据这个祭坛、祭台,多少猜到一些什么。
你们说,那到底会是什么呢?
我也不太能确定,但我以为,这该是那位特意收集来的,用以晋升突破的资粮。
不对吧,如果是资粮的话,他不该放在祭台上,而该是收起来,等突破时候派上用场。
或许......是祭祀用的祭品?
祭品?
各位金仙大修咀嚼着这个词,目光陆陆续续地从那大鼎上拔升起,看向那沉桑界北方天穹上悬挂着的那五颗天星。
他们定睛看得一阵之后,视线的焦点最后着落在那些天星上模糊含混的光影。
有没有谁能确定,那些投影的实体,现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吗?
这个问题在道宫中出现之后,明里暗里地,不少目光从沉桑界那边收回,投落在座中的某几位金仙大修身上。
显然,这几位金仙大修私下里做的那点小动作,大家根本就是一直看在眼里,只是都不点破而已。
那几位被一众同伴目光锁定的金仙大修似乎全然未曾察觉这些目光里的意味,泰然自若地与其他的人交换几个眼神。
我确实是认出了其中一个世界,也确实查探过了。听着他这话,这道宫里坐着的金仙大修们尽数凝神,等待着这同伴的判断,那方世界和沉桑界世界的处境类似,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情况出现。
我这边也是。
是的,我检查过的那个世界,基本也是这样的情况。
随着这几位金仙大修陆陆续续开口,道宫里的所有金仙大修们似乎都有些明悟。
也就是说......等几位同伴一一将情况说明之后,一位金仙大修若有所思地开口,其实那墓穴里的左臂根本不重要?
不,我想,或许是那左臂根本就已经被收回去了,又或者是被移花接木了......
这种说法一出,顿时得到了更多的金仙大修的认同。
有一位金仙大修甚至笑着开口道,所以,沉桑界里那些小辈其实都是白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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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宫中一位金仙大修沉默了片刻,摇头道,说不上白忙活。如今已经是第五日了,你们谁看见从沉桑界天地间走出去的那些同道了?
他若有所指。
许多金仙大修陡然惊醒。
是了!怎么还不见那些同道?
就算是真的有人出了什么意外,一时赶不上,那确实是情有可原。可沉桑界天地这么多年走出去的那么多修士,真的就是一个都赶不上吗?
一众金仙大修们面面相觑。
又有人很快笑了起来。
看来,沉桑界这一局棋,还远未到判定输赢的时候啊......
这一点,不单单是这些只做观者的金仙大修们了然,就是那位少年也心里有数。
第六天很快也到了。当第六颗北斗天星开阳星托着一片朦胧光影出现在玉衡侧旁,将柄端更往外延伸出一段距离的时候,沉桑界天地四方,陡然升起一片繁复的法阵。
法阵的筋脉遍布了一整个沉桑界天地。
从天穹到暗土,几乎游移在每一寸空间中的天地灵气,都与这一个法阵产生了呼应。
自然而然地,那些突兀出现在沉桑界天地间的心魔意蕴,就被法阵挥散出来的微光颤动,逼迫着往一个方向汇聚。
但这逼迫、封锁心魔意蕴,显然并不是法阵的真正用处。
随着这个法阵的催动,沉桑界的天地意志仿佛也被搅动,有无形的波动在这浩渺天地间一点点成形,盘旋着震颤着,蠢蠢欲动。
站立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净涪速度飞快,手中一枚枚玉简被拿住又被抛开。
北辰和北鹞都守在灵舟的一角,可即便是他们,也几乎捕捉不到净涪的动作,只能看见一片残影。
每一片被净涪拿在手上的玉简都是空白的,但等到它们被净涪甩开,稳稳当当落在净涪身前案桌的时候,它们却又记录了满满当当的信息。
这些玉简里的信息也不是其他,全都是关于这一刻沉桑界中被催动显化出来的法阵的。
可这个法阵真的是太复杂庞大,饶是以净涪的速度和眼力,在这样几乎是任由他人观测法阵的时候,也足足耗去了大半日时间,才勉强将这个法阵给粗粗刻录了一遍。
等到净涪甩下最后一枚玉简,他自己看着面前这一堆小山似的玉简都有些头痛。但......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净涪本尊说道,佛身和心魔身几乎都能从他这平淡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倦怠疲乏。
佛身与心魔身对视了一眼,深感同情的同时,也很有些庆幸。
庆幸此刻执掌肉身的不是他们,而是本尊。
这些,呃......佛身组织了一下语言,应该已经够让元觉推演出些什么来的吧。
本尊闻言,往识海世界里看了一眼,问道,趁着现如今这法阵还在运转,要不要你们来......
要不要你们来?
来什么,当然是顶上啊!
佛身和心魔身又交换了一个视线,都看见各自眼里的痛苦。
但真的没有办法拒绝。
佛身暗叹了一口气,那就我来吧。
他说着,轻易出了识海世界,接掌了肉身。
等到心魔身也累到换人的时候,他们储物戒指里的空白玉简已经直接耗去了三分之一的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73章
行了......
心魔身喘得一口气,稍稍缓了缓神,又再度转了目光去看那沉桑界。
特别是如今联络整个沉桑界天地的那个庞大繁复的法阵。
他如今面上、动作看着都极是随意,可大概也只有同是净涪的佛身与本尊能够看出他此刻晦涩的不甘。
但也真的没有办法。
以他们当前的修为和见识,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将人家这个法阵给堪破吃透?
要真有那么容易,它也不可能被沉桑界一代代的修士给予抗衡那位少年的厚望。
而且别看净涪三身接力,忙活了将将一整天的时间,收获一大堆积压了无数信息的玉简,真要说起来,这些玉简中封存的信息,根本就是这个法阵的皮毛乃至表象而已,距离人家的根本还远着呢!
不过净涪三身也没有那么贪心,他们尽力将自己能捕捉到的法阵道韵记录、封存下来之后,便就停下来了,只站在沉桑界天地胎膜的这一侧,观望着这一座法阵。
这不会是他们唯一的动作吧?
佛身摇头,不会。
本尊也道,这大概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才会是他们的重头戏。
就譬如那些从沉桑界走出去的真正天骄们。
佛身凝望着那座庞大的法阵,封锁、联络、传送、整合......这个法阵可真是够厉害的。
心魔身也笑了,亏得元觉那家伙不在这里,不然,我怕他这会儿疯得恨不能一头撞进天地胎膜里去。
想到这位好友,佛身与本尊面上眼底也都带上了笑意。
但杨元觉大概会觉得相当委屈。
他哪里就会这么傻?明知沉桑界现在危险,还要往里面扎。他......他顶多就会控制着灵舟更靠近那边一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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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靠近!
佛身笑够了,多少觉得这样埋汰好友确实不太好。然而,当他正想要为杨元觉辩驳的时候,他心头忽然一动,转眼看向本尊。
心魔身也正往识海世界之外看去。
净涪甫一掀开眼睑,就抬手去摸袖袋,将那正在积蓄气机的菩提树幼苗从袖袋里掏了出来。
菩提树幼苗刚刚离开净涪的袖袋,早先时候因为往菩提子里灌输生机而显得萎颓的枝叶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蕴养一般,厚重凝实的生机汇聚,枝头、芽叶乃至根稍,都蕴着一片淡青色的灵光。
灵舟中并没有风,可这菩提树幼苗还是在净涪本尊的目光中抖动了芽叶、根稍。
细幼的枝条变得粗壮,脆弱的芽叶也在抽长、舒展,形成一片尚且算得上浓密的树冠,根稍因为脱离了土壤,仿佛无处安放,可它们也正在不断地分裂生长。
菩提树幼苗正在成长,它那因为太过倦乏而陷入沉睡的灵智也像是补足了力气,终于醒了过来。
菩提树幼苗醒来看见净涪,先就笑了笑。
它笑得枝叶抖动,根稍飘摇,非常的明显,但当净涪本尊的目光落在它意识空间时候,菩提树幼苗又很快收拾了表情,做出一副庄重沉稳的姿态来。
我长大了,小和尚。
菩提树幼苗说话时候,特意在小和尚这个称呼上加重了语气,还装作被风吹过一样,往一个方向晃动着自己的细枝与厚叶。
净涪本尊已然打量过这一株成长了的菩提树,简单确定过这株菩提树的情况,便收回目光,恭喜。
咳,菩提树幼苗心情依旧非常的美好,净涪那应付一样的姿态完全影响不到它分毫,多谢,多谢。
随后,它竟是往沉桑界天地的方向转了转树干,问净涪道,那边似乎开始了?我们就一直只在这里待着,不进去?
净涪本尊听出了些什么,问道,你想要进去?
菩提树幼苗定定地看了沉桑界一阵,尤其是那一个如今贯彻勾连沉桑界天地的那一个庞大法则,很是遗憾地摇头,还是算了吧。
不论是沉桑界里的那一方,都不是它和净涪两个联手就能够应付得了的。它真要在这个时候往那里头掺一脚,绝对不会有人感激它的。
净涪这时不动声息地抬起视线,在菩提树幼苗垂压下来的枝叶上转过一圈,才又收回目光。
你怎么现在就醒过来了?他问道。
菩提树幼苗被净涪这个问题轻易转移了心思,它顶上的枝叶又开始左右扫荡起来。你觉得呢?
净涪淡道,因为沉桑界里的那些凡俗?
菩提树幼苗的心情半点不被净涪这思路正确的回答打扰。
可不?!它得意地晃动着自己的枝叶,我这一趟,可是收拢了不少福德气数哦。
福德!气数!
它说完之后,甚至还着重强调了一遍。
菩提树幼苗心里实在是高兴,正想要再显摆一下,可它瞥见面前小和尚平静的面容,一时就哑声了。
它的目光挪开,转向净涪的脑后。
那些自沉桑界天地而来的福德、气数也如灌落在它身上一样,分毫不差地投落在面前这小和尚的脑后。可是......这小和尚脑后那一片位置依旧无波无澜的平静。
菩提树幼苗萎颓了一瞬。
不知为何,它忽然觉得会想要在这小和尚面前显摆的自己非常、非常的幼稚。
明明它的年纪可比这小和尚大得太多了......
净涪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菩提树幼苗低落了一阵,正待要说些什么,可一股莫名而来的触动阻拦了它。
与这股莫名而来的触动一同出现的,还有一个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过去的声音。
菩提树幼苗不由得侧耳去听。
它目光不经意扫过面前的小和尚,发现他似乎也在凝神倾听着些什么。
菩提树幼苗轻轻晃动了一下头上枝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净涪注意到了菩提树幼苗那边的小动作,却并不曾在意,只扫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他更多去关注的,还是那道声音。
......祈求......归......
开始的时候,那声音不仅低微,甚至断续模糊,净涪根本听不清那声音到底说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净涪听清楚了。
......祈求前辈护佑,保我师父平安归来......
菩提树幼苗这会儿也对净涪说道,是祈福......从那沉桑界里传达过来的祈福。
净涪微微点头。
事实上,到了如今,他比菩提树幼苗知道的还要多一点。
例如,这会儿正向他祈福的,不是旁人,正是那第一个拾到菩提子的小童。又例如,小童想要他护佑的,是曾经与心魔身打过交道的那个洞府主人。
菩提树幼苗听清楚那声音的内容之后,却是转了目光来细细打量净涪,好一会儿之后,它才重新移开目光。
小和尚......你是知道那小童想要你保护的谁吧?
净涪点头,我知道。
菩提树幼苗摸不清这会儿净涪的态度,它也不想去猜,索性就直接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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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树幼苗自己其实很是纠结。
要知道,那个小童它也是知道的,净涪在这灵舟上就跟他打过交道,它甚至还亲眼看着那小童拾起木匣子。
因缘牵系,就结成了缘法。
有这缘法在,菩提树幼苗并不太愿意让小童失望。可是现如今沉桑界的状况,却真由不得他。
净涪浑然不似菩提树幼苗那般摇摆不定,他直接道,当然是跟他说清楚。
他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听得菩提树幼苗直接傻了。
说清楚......菩提树幼苗头上枝叶都有些凌乱了,可是他还太小了啊。五岁不到的凡俗幼童......
直接跟他说,能说得清吗?
净涪不太想回答菩提树幼苗的问题,但如今沉桑界天地已经被那一个法阵封禁囚锁,要联络上那个小童,实在不似早先时候那般容易。而且如果动静闹大了,难免触动沉桑界那些修士们敏感的神经。
所以他需要借助菩提树幼苗的力量。
毕竟如果能够借助菩提树幼苗与那菩提子之间仍旧没有完全断去的联络,那么这所有事情就可以简单很多。
你刚才没听见么?他师父。净涪道,他已经拜师了,就算还没有正式入门,也该很知道些事情了。
菩提树幼苗满腹疑惑。
但净涪却已经向它伸出手了。
菩提树幼苗看着净涪靠近的手,纠结好一会儿,可直到净涪的手握住它的树干,它也还是没有挣扎。
接过肉身的佛身一手拿住菩提树幼苗的树干,一手并拢成剑指,在他自己眉间印堂处垂直画落。
金色的佛光在他眉心处绽放,很快显出一个眼睛的轮廓来。
法眼。
那只轮廓处流动着金色佛光的眼睛轻易锁定了菩提树幼苗。
净涪手再次伸出,在菩提树幼苗那繁盛的树冠处捻起一条无形的丝线。
他将这一条丝线拿在手里,方才放开了菩提树幼苗。
然而得了自由的菩提树幼苗却只是退了两步,就又站定,看着净涪借着这一缕因果,避过封锁整个沉桑界天地的法阵,弯弯绕绕地联络上沉桑界天地里的小童。
你在替你师父祈福?
当那个带着些温和意味的声音响在小童耳边的时候,他仍然跪在蒲团上,面前端端正正地摆放着那个木匣子。
小童竟然没有受到任何惊吓。
他又向那木匣子深拜下去,待到他再次抬起身体时候,他才应道,是,我想请前辈你......
佛身没有阻拦小童,沉默地听着他将自己的意图说道个清楚明白,才道,可是我不能帮你。
小童的脸色彻底白了。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木匣子,我能问问原因吗?
佛身没有回答,但却给了小童一个问题。
你对你们这方天地如今的状况,知道多少呢?
小童面色不变,不多。
他确实知道得不多。可他知道,他师父所以会那么烦恼,所以会突然离开,全都是因为那白天也挂在天空上的星。
佛身不曾因为小童年纪小,就随意糊弄他。
他尽力用相对简单的语言,将沉桑界里的现状跟小童描述了一遍。
如今,你们的世界出现了混乱,这个你是知道的。
小童紧紧拽着膝旁的衣袍,没有说话。
你们世界里的修士正在想办法解决问题,你师父也去了。
你看见这个天地了吗?佛身说着,手指在虚空上轻轻点落。
小童只觉得眼前一亮,一片绵密的、以光作丝、以气作线、遍布了整个天地的法阵清晰地映入他的眼中。
小童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佛身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我做不了更多。
小童沉默了下来。
佛身也没再说话,只维持了小童的视觉片刻,方才抹去投落在小童瞳孔上的灵光。
小童闭上了眼睛,等他再睁眼去看的时候,这天地间仍是往常时候的清朗空阔。
他多往那天空中看了几眼,似乎是想要再看见些什么,但最后也都只能一无所获地收回视线。
菩提树幼苗看着低着头的小童,抖了抖头上枝叶,看向净涪,欲言又止。
倒是小童沉默了半响后,自己开口了。
谢谢你。他道。
佛身微微摇头。
不论是天地胎膜之外的这一侧,还是天地胎膜里间的那边,都是一片安静。
这样的沉默似乎让小童察觉到了什么,他聪明地抓住机会,问道,前辈,我们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师父他......还能回得来吗?
这样的问题,佛身没有办法给他答案,所以小童的耳边仍是一片沉默。
小童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更多的回应。
他手指拽得更用力,一道道的褶皱出现在这件材质非同一般的袍服上。
但在这样接二连三的沉默中,小童似乎明白了很多。他一点点地松开手指,甚至还用手指一点点去抚平袍服上出现的褶皱。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前辈?他这次不等净涪回应,就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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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微微叹得一声,我也不知道。
菩提树幼苗在旁边猛烈地甩动着枝叶,弄出一片哗啦哗啦的声音。
佛身看了它一眼,到底妥协了,好自修行即可。
菩提树幼苗这才安静了下来。
小童自也听见那忽然响起又在此刻彻底安静的树叶声,他看了看木匣子,目光透过木匣子的缝隙,落在里头安放着的菩提子上。
他躬身拜下,多谢前辈。
佛身放开手中拿定的那条因果线。
你真就那般喜欢他?
菩提树幼苗头上的枝叶似乎都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传来了它的声音,当然不是。我没有喜欢他,他一个都没有见过我的人类幼崽,我怎么会喜欢他?!你别乱说!
哦。佛身随意应得一声,收回目光。
菩提树幼苗显然被净涪的态度噎了一下,整个树苗的树身都在微微发颤。可它先前就拿净涪没有办法,先下也理所当然的做不了什么。
菩提树幼苗只能自己憋气。
在菩提树幼苗跟自己憋气的时候,沉桑界里的小童似乎也生出了一种觉悟。
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但毕竟先前跪了相当一段时间,他双脚有些软,一时站不太稳,晃晃悠悠的险些都要直接摔倒。
好不容易扶住了身旁的案桌,小童才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但手肘因为太过用力,几乎是砸一样地撑在案桌上,那里很快就出现了一大片的青紫。
小童却浑然不觉,他极力地抬着脑袋,团团看过这片天空,最后落到了北方天穹上,那明亮得几乎能刺伤人眼球的斗状天星。
定定盯着那天星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酸涩到滚出泪珠,小童才终于愿意放过他自己的脖颈。
他转回身去,跨过那高高的门槛,重新走入屋舍里。
等到他终于从屋舍里出来之后,他手里却捧了一个纳物袋。
虽然纳物袋的容量比不上储物袋,但纳物袋却是凡俗百姓都能使用的一种储物用具,小童如今就用的这个。
小童提着纳物袋回到了案桌边上。
这案桌说起来也是为他特制的,和他的身高很是匹配。
小童目光在那案桌上停留了一会,又很快回过神来。
他将纳物袋打开,从里面捧出一本书册,就着旁边的灯火,非常认真地学习。
案桌边上的那木匣子曾裂开过一道细缝,如今就有一缕缕清淡的香气从细缝中透出,缠绕在小童的周围。
当这一缕异香往木匣子散出的时候,精神总有些萎颓的菩提树幼苗仿佛发现了什么,竟抖擞起了精神,整株树苗都生活起来。
那勃勃的生机,连此刻重新执掌肉身的本尊都被惊动了。
他侧目看了看菩提树幼苗,往识海世界里看了一眼。
或许,它和那小童的缘法比你都要来得凝实厚重。
心魔身听着这话,也起了些兴致。
他仔细打量过菩提树幼苗,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腮,冲佛身笑,我看也是。你要不要和这幼苗商量一下,将它送到他身边去?
佛身并不生气。
如果它要离开,它自然会与我等提起。
佛身说道我等的时候,目光就转落在心魔身身上。
心魔身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片刻后才缓和过来。
在净涪三身难得的闲暇中,时间很快就耗去了,它一点点地,按着它自己的节奏,走到了第七天。
这第七天的沉桑界,赫然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朗日高悬,天地间有风,却不剧烈,只轻而缓地转过这片天地。
可惜那沉桑界天地里,除了寥寥的几个存在之外,竟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放开胸怀去享受这一日的晴好。
尤其是当那些幽灰色的心魔魔韵从天地各处缠绵升腾的时候,沉桑界那些修士们的脸色比幽灰色魔韵还要阴沉森冷。
怎么回事?!
调查清楚了吗?!为什么这些心魔魔韵会再次出现?法阵呢!
急乱的噪杂声中,质问接二连三地响起。
陈翁的脸色比谁都要来得阴沉。
他甚至顾不上从各处转落到他身上的锋锐目光,只快速在尖塔里穿梭,寻找这些心魔魔韵轻易越过法阵的原因。
其他将目光压落在他身上的玄仙修士们并不只是冷冷地在旁边看着,他们也正在往尖塔这边赶,希望能够给他搭一把手,好尽快重新将那些心魔魔韵给拦截下来。
......不行!陈翁终于在一片区域停下,他周遭都是密密麻麻的法禁联络,现在的这些心魔魔韵不是从秘境墓穴里逸散出来的。它们......
它们是我们这天地本身潜藏隐伏的心魔魔韵......
陈翁的声音都透出绝望。
怎么可能!有玄仙大修远远地就开始反驳,就算有,怎么可能会这么多!
他并不觉得沉桑界天地这么多年来就真的一直是个繁荣盛世,那根本不现实。阴阳互生,光影共存,此乃天道至理,沉桑界天地里自然也不例外。
它也会有黑暗,也有阴影,而这些黑暗与阴影的堆积,最后酝酿成心魔魔韵、天魔魔韵或是魔道种种意蕴,那都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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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可以理解。
可这些魔道魔韵都必定在天地的承受范围内,就算有所超出,也不会太过,不然天地间早就该出现相应的征兆了。
但现在!
沉桑界天地一直平稳,不论是凡俗界还是修行界,繁荣和昌盛虽总不长久,但乱世也都按照规律出现,和其他世界绝对没有太多的不同。
旁的世界都是安稳的,沉桑界世界怎么就会有这么多的心魔魔韵?!
陈翁这会儿也收拾了自己的心情,他开始重新在这尖塔各处穿梭,要调整法阵应对这些心魔魔韵。
他甚至都不理会那位玄仙大修,只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动作。
那位玄仙大修刚想生气,看着这般忙碌专注的陈翁,又很快压下了心头怒火,转头去处理这件事情。
现在实在不是闲话的时候,更不是发脾气的时候,问题已经出现了,情况就摆在面前,他们最该做的,是要解决掉它。
可惜,真等到问题直接爆发,再来着手应对,旁的不提,先机就已经没有了。
不过一个照面,沉桑界的修士们直接就落入了下风。
这遍布整个沉桑界天地的心魔魔韵在彰显自身的存在后,却是半点不给修士们机会,直接就向着天地的中心所在汇聚。
随着这些心魔魔韵开始沉积汇聚,原本无形无质的心魔魔韵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似乎有了形体,有了质量,也真正地有了存在。
正是因为这些正在实体化的心魔魔韵,即便随着这些心魔魔韵汇聚到一处,更遥远的天边开始透出天光,天地又在一点点明亮起来,沉桑界的所有人都不觉得高兴。
在沉桑界各宗门修士的组织下汇聚到一处的凡俗们有些仅仅只是沉默,绝大多数承受不住,惊惶痛哭,更有些直接崩溃,在发疯劈砍其他人被负责保护的修士阻拦之后,他们最后将武器直接插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守在附近的修士们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即便他们已经踏上了修行路,接引天地灵气冲刷肉身,温养神魂,如今手握力量,几可随意出入青冥,周游天地,可他们到底也是人族,曾经也那般孱弱,眼看着同胞如此绝望痛苦,他们免不了从心底沁出些苦涩的味道来。
尤其......这里还不仅仅只有一个两个人。
是数十万乃至近百万。
他们的绝望与无助根本就是一个漩涡,不论是眼、耳、口、鼻、舌,哪一个感官沾染了一星半点,那漩涡就会跟着攀缠而上,将他们也都给拖拽入同样的绝望之中。
渐渐的,连锻炼了心智的修士都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而随着这瘟疫一般的绝望与无助扩散蔓延,沉桑界天地间的心魔魔韵陡然又浓郁了五成。
整个天地,仿佛都沉入了绝望的汪洋之中。
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看着这一幕,净涪也罢,菩提树幼苗也罢,一时都没有了声音。
菩提树幼苗下意识地抖了抖头上枝叶,感知了些什么,才算是能够稍稍放松下来。
它才刚舒展开枝叶,就察觉到自旁边投过来的目光。
沉桑界如今看着恐怖,但其实没有出现更坏的状况。
言下之意便是,沉桑界其实还算安好,就算出现些问题,都是沉桑界里的人自己吓自己。
当然,也仅仅只是如今而已。
净涪本尊移开目光。
菩提树幼苗再次看向沉桑界天地胎膜里间,看见以一株株菩提树幼苗为中心,支撑起的那一片片清净所在,听着那里传出的渐渐规律的诵经声,心头欢喜的时候,也着实觉得沉重。
要坚持住啊......
菩提树幼苗需得借助沉桑界中散落的菩提子乃至是菩提树芽苗才能发现的情况,道宫中依旧安坐的那些金仙大修们却是一眼便看穿了。
他们甚至还看出了更多。
这些心魔魔韵......是沉桑界天地这么多年以来积攒下来的?
啧啧啧,那位同道可真是好手段。
可不是么?竟然埋伏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那些小修排查出来,也是够厉害的啊。
这么喟叹了一场之后,座中不少金仙大修们也开始了点评。
那位同道这会儿将潜藏封禁了那么久的心魔魔韵牵引出来,应该是准备塑就第七颗天星,瑶光吧?
约莫是了,反正也就差这么一颗了。
这些金仙大修或是摇头,或是点头的时候,也有一部分金仙大修只是沉默,甚至还有那么一两位面露不忍。
此刻身在沉桑界天地里,和沉桑界本土修士站到一处的福和罗汉也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可是他来不及多做些什么。而且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显然也容不得他轻易阻止。
他偏头,看了看身后依次列坐的一众和尚,露出了一个掺杂着苦涩的笑容。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察觉到福和的目光,抬起头,询问一般地看过去。
然而,哪怕是这两位日常随侍在福和罗汉身侧修行的比丘,也都不曾看见福和脸上的那些愁苦。
早在他们抬头的时候,它就已经被全数隐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亲们晚安。
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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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了,静心,准备《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福和罗汉吩咐着,自己动作也半点不慢,解下手腕上戴着的佛珠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则拎起摆放在身前的木鱼槌子。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应声。
过不得多时,以福和罗汉为首,慧诚、慧因两位比丘为跗翼,其他诸位大和尚为协从的各位佛门中人也都做好了准备。
福和罗汉团团看过,最后收回目光时候,微微点头,当先压落了手腕。
当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起时候,与之相比稍显沉闷的木鱼声也随之响起,然而紧接着压轴的,却是清晰明了的诵经声。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
念珠拨动的声响、木鱼声、诵经声,本来都只在这一片秘境小天地中回荡,但或许是因为其中主持的福和罗汉特意为之,又或许仅仅是这小秘境内外众生一念,契合冥冥时候,勾连莫名,这一片沉稳有力的诵经声与此刻小秘境之外那些菩提树芽苗侧旁渐渐清晰起来的诵经声合成了一片。
不论是福和、慧诚、慧因这些真正的佛门子弟,还是那些凡俗百姓也罢,这一刻似乎都察觉到了两方的存在。
福和罗汉笑了起来,慧诚、慧因乃至依次列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佛门和尚们都笑了起来,便是围拥在菩提树芽苗周遭、拿着一缕缕五彩丝绦艰难诵经的凡俗百姓们也都笑了起来。
他们的笑容并不完全相同,但却透出了相似的意味。
在这一个个安宁平和的笑容面前,那几乎遮天蔽日的绝望与黑暗仿佛都被震慑了一瞬。
那绵绵无边的绝望与黑暗僵滞时候,有一点点微弱的荧光仿佛从这些人的心头亮起,又从他们的心田浮上面容,乃至脱出这些人的个体,星尘一般漂浮在众人头顶半寸外。
或许也是因为这些星尘的显现,以至于那始终未有停顿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经文仿佛都渐渐凝实,有细微却清澈的琉璃光在这仿佛被绝望与黑暗掌控了全部的天地间生出。
福和罗汉仍旧在专注地诵读经文,从未曾分心他顾,但他这刻似乎也能够察觉到此刻天地间细微的变化,他面上的笑容渐渐加深。
菩提树幼苗也很是激动雀跃地晃动着它头上的冠叶。
那哗啦啦的声音在灵舟中独自响起,听着倒也有些热闹的感觉。
但很快,菩提树幼苗就停了下来,它收回投落在沉桑界天地间的目光,转落在净涪身上。
你......不高兴?它很是纠结,也很不解。
净涪根本就没有去看它,你且看吧。
菩提树幼苗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难道......
压根就不用净涪再多费口舌,沉桑界那边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本来已经凝滞,仿佛就要被阻拦下来的那些绝望与黑暗并没有扩散,也没有要倾压过去,覆灭那些星尘与琉璃光的意图。
然而,却也有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凭空生出。
不论是早早就蔓延侵占了整个天地的绝望与黑暗,还是稍前些时候才形成的星尘与琉璃光,这天地间一切无形无质之物,尽皆被这一股力量吸引吞拿。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甚至在沉桑界天地里生出了一个巨大的裂口。
福和罗汉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所有看见那些微尘、琉璃光亮起的修士也都惊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庞大的、无法形容的裂口。
和那些只能看见外部表相,不能窥见那裂口内部情况的修士们不同,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绝大多数金仙大修们直接望入了裂口之中。
看着那中间处正以一种肉眼可见速度成形的凝实天核,看着那天核中隐隐浮现出来的独属于沉桑界天地的光影,许多金仙大修都了然了。
原来这才该是最后的那颗瑶光星......
如果所有的北斗天星都是这样来的,那这位同道可真是够大手笔的啊......
说起来,进阶太乙,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这些金仙大修们全都没有看错,到得沉桑界天地间那黑暗、绝望、星尘、琉璃光乃至种种道光尽数消湮一空时候,沉桑界天地中那个只一眼就能击溃人心的巨大裂口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颗与北方天穹上那六颗天星一般无二的星辰。
那颗天星成形之际,沉桑界北方天穹上高悬的六颗天星陡然大亮,星光璀璨明亮,甚至压过了沉桑界天穹上炽白的大日。
那六颗北斗星辰的星光垂落在那颗刚刚成形的天星上,与这颗天星表面刚刚亮起的星光呼应交缠。
在各方或绝望或麻木或期待或错愕的视线里,这颗天星先是一颤,随即如同归巢之鸟一般,窜升而去。
菩提树幼苗抖了抖冠叶,猛地转头,看向净涪。
小和尚......
净涪仍然没有看向它,他的目光在那颗正在归位的天星上转过一圈之后,却是直接投落在了沉桑界东方山脉的一处。
菩提树幼苗心头一颤,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也追着净涪的目光寻了过去。
可是它什么都没有发现。
除了那一片山脉之外,它什么都没找到。
第560页
它急得头上的冠叶又是一阵阵的抖动,可饶是如此,它也不敢打扰净涪。
耳边哗啦啦的树叶拍打声乱响了一阵,却根本分不去净涪的一点注意。
他仍然定定地看着那方山脉,看着那处山巅上的简单祭台。
少年此时也已经出现在了山脚下,他手上的那盏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填满了半盏灯油。
那灯油凝炼如玉脂,脂膏内中仍有荧光晃动,看着极是神妙。
少年似乎也对他手中的这盏油灯极是满意,所以他才能脚下不停地沿着那洪长兴开辟出的石阶上山。
或许是少年特意掐准了时间,到得少年真正站到山巅之上时候,也是北方天穹上那瑶光星抵达自己位置,稳稳停下的时候。
七星齐聚,斗、柄完全成形。
洪长兴收回望着天穹上的目光,恭敬向着石阶的尽头拜伏下去。
少年没有看他,只托着手中的油灯,踩着独特的韵律,从他身前走过。
他踏上台阶,走上祭坛,直接来到祭台前。
当少年在祭台前站定时候,那祭台上的大鼎恰好敛尽华光,只在鼎口处亮起些微光。
少年往那大鼎中看了几眼,验看过鼎中那琼浆一般的玉脂,方才将自己手中托定的那盏油灯安放在桌台上。
咯哒。
一个声音陡然在整个沉桑界天地间响起,传遍了沉桑界天地内外,也压落在所有生灵的心头。
随即,一种明悟恍然升起。
时间......快到了。
沉桑界秘境小天地里,好几位玄仙整个脸庞都狰狞了。
他们根本就不去和陈翁理论,直接冲到尖塔内,快速在法阵中枢中穿梭,找到他们所知道的......最后能够动用的法阵威能。
这些玄仙们的动静惊动了其他的玄仙,也惊醒了陈翁。
陈翁快速抬手在自己额前抹过,手放落时候,洒下一串水珠。
陈翁压根就来不及注意这些,他快速赶到距离最近的那位玄仙侧旁,一边帮忙调整法阵,一边急促地确认。
您真的要这样做?
那位玄仙压根不理会他,手上动作更是没有半点迟缓,甚至还加快了几分。
陈翁也就不废话了,他手指快速变换法印,接引法阵力量汇聚这一个角落。
很快,从沉桑界天地各处而来的灵力、灵机将这位玄仙直接包裹。
陈翁仔细验看了一番法阵,看见这边有一道不太一样的微光亮起,就松开手去,又急急扑向另一位玄仙所在。
如此忙乱,好不容易陈翁才帮助这五位玄仙大修激活了那一个法阵效用。
看着渐渐攀附上这些玄仙大修肉身乃至神魂的异光,陈翁收敛了脸上所有表情,恭敬且虔诚地向着这五位玄仙大修深深拜伏下去。
各位大尊......走好。
剩余的几位玄仙大修也知道了这五位同道的抉择,他们各各掩下自己复杂的心绪,同样恭敬且虔诚地拜伏,诸位道兄......走好。
在这仅剩的几位玄仙之后,许多本来不太明白但此刻也有些了然的修士们都各各向着那异光升腾起的方向叩拜。
各位大尊......走好。
他们中许多人的眼眶都泛起了红晕,甚至还有些在眼角处落下了闪亮的泪珠。
那五道异光升腾至半空,便开始交织串联。
很快,以那五道异光为支柱,一个简单的传送法阵陡然在这片秘境小天地间成形。
传送法阵成形时候,法阵正中央处,很快亮起了一道异光。异光之中,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哦?
沉桑界东方山脉祭坛上的少年尚且没有任何反应,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道宫里却有几位金仙大修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
沉桑界的这些小修们,也是很能的吗?他们居然愿意以五位玄仙为祭,升起传送法阵,接引他们的祖师归来......
确实是,很舍得啊。
这几位金仙大修笑着出声,然而大概也只有同在道宫里的其他金仙大修们清楚这笑容、笑声之中的恶意。
是的,恶意。
如今正在沉桑界天地里寻求突破的,可也是一位金仙。
金仙。
而这一位金仙,正在突破太乙仙。
明白这里头的意味吗?
不论沉桑界这个世界到底会是个什么结局,不论沉桑界里的那些玄仙、天仙小辈们为了改变沉桑界的命运牺牲多少,对于这道宫里的不少人来说,那位金仙才是他们的同道。
都不必犹豫,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立场。
更何况那位金仙同道此时还在为他自己的破境谋划。
那位金仙同道若是失败了,那自然是风流云散,诸事皆休,可若是他成功了......
他在沉桑界天地乃至其他几个天地所作的一切布局,就都会成为座中各位同道能够参考的模板。
从金仙到太乙仙之间的跨越真的是太难太难了,如今好容易有同道以巧思谋划,要闯一闯这个关卡,眼看着似乎还是旁人可以借鉴采用的手段法门,如何能不让他们这些同样困在金仙境界里的修士们心动?
道宫之中的几位金仙大修各各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见了各自眼底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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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眼看着那沉桑界秘境小天地里出现的那道身影气机磅礴,非是一般金仙所有,道宫这里就有金仙开口了。
沉桑界天地也不过就是个中等世界,只能承接住玄仙境界的修士......这位金仙似乎是在解释,又似乎是在为自己找一个名头,那位道友这样直接进入沉桑界天地,沉桑界天地承受不住啊!
不少金仙大修都侧目看着他表演。
那位金仙大修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面色惶急,手足无措了一阵,最后仿佛想到了什么,直接伸手点向沉桑界秘境小天地之中。
唉,如今沉桑界天地脆弱,我等确实不能坐视不理。另一位金仙大修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陡然叹了一声,也向着沉桑界秘境小天地那边伸出了手指。
不少金仙大修只是坐着,没有更多的动作。
倒是有几位金仙大修面色不动,暗自出手,想要将那两位金仙大修的手段拦下。
可是想要出手拦截的那几位金仙大修还没建功,自己这边的手段就都被其他人拦下了。
那两根手指虚影还是在道宫中各位金仙大修目光里,稳稳穿过沉桑界天地胎膜,穿过那秘境小天地的屏障,点落在那个法阵中正在快速凝实的身影上。
那道半是模糊半是凝实的身影似乎发现了什么,当即便开始抵御,但他的速度到底慢了半拍,只拦住了第一根手指虚影,第二根手指虚影则顺利地落在传送法阵之中。
站在法阵里的那道身影气息陡然一滞,原本不住上涨拔升的气机当即停止了增长。
取得战果后,那两根手指虚影便即散去,并不曾恋战。
这一番兔起鹘落的变化,直接惊住了本来就悲怆的沉桑界修士们。
他们怔怔地看着法阵,见得从法阵中走出来的只有玄仙巅峰实力的金仙大修,认了又认,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那位从法阵中走出来的金仙大修显然也很是恼火,但此刻不是他跟外面那些搅局的人生气的时候。
他沉沉看了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一眼,再收回目光时候,眼神已经平静得不见一丝异样。
他转到一侧,不堵在法阵里,以防拦住了其他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道友。
一眼扫过整个秘境小天地之后,这位金仙大修先对着福和罗汉拜了一礼,才抬手指了指陈翁,小子,你过来。
陈翁收拾了心情,顶着这小秘境中所有修士的目光,来到那位金仙大修面前,对这位前辈恭敬一礼,问道,前辈......
这位金仙大修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他抬手就截住了陈翁的话语,指着那个传送法阵问道,别的不废话,我只问你,这个已经被修改了的法阵,你能够重新将它调整回来吗?
作为沉桑界阵道顶尖一脉传承之人,陈翁对这个被他们沉桑界所有修士视为最后底牌的传送法阵也是很了解的。
虽则以目前沉桑界天地的强度来说,它真不能承受住金仙大修的活动、修行甚至是战斗,可这个以五位玄仙所有一切为祭的法阵,却能在一定范围里改变这一个事实。
它能够让从法阵里走出来的修士保持金仙境界的战力,当然,也有局限,只在这一片小秘境里。
要能让法阵做到这一点,相当的不容易。不论是最初研究这个法阵,还是将这个法阵布置成形,都不容易。
而这不容易,也同样体现在修改法阵这一关卡上。
起码以陈翁的实力和知识......他做不到。
那位金仙大修自然也看见了陈翁脸上的为难与痛苦,他轻啧了一声,也没有多说,只对着他示意了一下,回去控制那个囚天锁地玄阵吧。
陈翁哽咽了一声,掩面而退。
那位金仙大修另招了现下沉桑界天地仅剩的那几位玄仙大修,一一看过他们,问道,你们可怕?
那几位玄仙大修收去了面上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各各笑了起来。
请前辈放心,这点勇气,我等还是有的。
原本沉桑界里并不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的,但早先已经牺牲了五位道友了,如今不剩下他们,又哪里还有人?
而他们这几人所以会剩下来,本来就是为了担起组织沉桑界现有力量,协助诸位前辈的任务的。
那位金仙大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很好。
陈翁忙活时候,目光偶尔抬头看向那几位大尊,看见这一幕,眼眶处又红了起来。
他快速低下头去,嘀咕道,那小子的傀儡也太好了吧......
陈翁收回目光的那一刹那,眼角余光不经意划过那个传送法阵,看见传送法阵上又一次亮起的微光,以及那微光中朦胧虚淡的身影,心似乎被人重重掐了一把。
他猛然转了头去看,那眼睛里泛出的水光与法阵中升起的微光相互映照,竟亮得像极了希望。
并不仅仅是陈翁,这秘境小天地里的许多、许多修士,看着那个再次亮起的传送法阵,心也都渐渐安稳下来。
菩提树幼苗似乎也察觉到了沉桑界秘境小天地里的变化,止不住的雀跃,但它学乖了,按捺住自己的枝叶,只转了目光去看净涪。
仿佛要从净涪这边得到某些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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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这次转眼过来看它了,那眼神里的疏淡与平静,看得菩提树幼苗心中一紧。
这个表现......沉桑界里的情况似乎真的,很不乐观啊。
但为什么呢?
明明沉桑界那边的力量正在快速汇聚不是吗?
为什么......净涪这小和尚这般不看好沉桑界呢?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菩提树幼苗忍了又忍,到底是按捺不住,拿话来问净涪。
净涪已经转了目光过去了,因为沉桑界天地的这一切,都没脱出过那位的掌控啊。
菩提树幼苗悚然一惊,不可能!
这一声惊呼落在灵舟里,甚至都溅不起一点微尘。
这不可能!菩提树幼苗重复道,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他不该会容许那个传送法阵成形,那些修士也就不可能这么及时的从诸天寰宇回归到沉桑界天地里!
一口气将自己的话说完之后,回应菩提树幼苗的,不过是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
它稍稍冷静下来,再看向净涪的时候,眼中就带上了狐疑和不解。
刚才......它是听错了还是怎么的?
净涪这小和尚真的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等它找到答案,净涪就说话了。
他问它,为什么就不可能呢?
菩提树幼苗很快抛开刚才的疑问,认真地回答净涪的那个问题,因为他是魔修啊。
非常理所当然的答案。
沉默得一阵之后,菩提树幼苗又一次没忍住,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又笑了?
净涪对它点头,嗯,我又笑了。
菩提树幼苗有些委屈,为什么?我的答案很好笑吗?
净涪沉默了。
菩提树幼苗看着小和尚这幅默认的模样,更是觉得委屈。
它转了目光去,再不看向净涪,只看着那不远处的天地胎膜,通过天地胎膜看见那沉桑界天地里的状况。
只是看着再寻常,也掩不住菩提树幼苗那冠叶上隐隐蒸腾出来的雾气。
净涪转眼看了看菩提树幼苗,抬起手去,撑住菩提树幼苗已经粗壮起来的树干。
你还是太小了。
菩提树幼苗听见了净涪的话,它心头一酸,茂密的冠叶上有几片绿叶垂下,滴落几串水珠。
我不小了。菩提树幼苗说道,我可比你年长许多许多呢!
它替自己辩驳了一句,但对上净涪的那双眼睛,它也没有太多的底气,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净涪转回目光去,仍旧看着那一个祭坛。
那位少年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或者说,他该是终于要动手处理净涪这个太过肆无忌惮的观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75章
少年抬起了目光,看向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
那一瞬间,一众坐在灵舟不远处的道宫里的金仙大修们心头一颤,俱各凝神,准备迎接下一刻将会出现的所有可能。
然而,他们的应对全数落空。
那位少年的目光压根就没有往他们这边分去一点,非常明确且直接地看向那叶在这片虚空中几乎没有太多存在感的灵舟。
道宫中的诸多金仙大修尽皆愣神,回过神来后,却也转了目光去看向不远处那一叶平平无奇的灵舟。
这位道友好像......和那位净涪小和尚有些交情啊......
这话听得座中好几位金仙大修抽了抽脸皮。
一边是金仙境界的心魔修士,一边是天仙实力的佛门和尚,你跟我说他们有些交情?你猜我信你不信?
但那位金仙大修似乎也没指望其他人会去信服,他像是根本就只是想这么慨叹一回,好平复过自己的心情。
其他目光转落到他身上来的金仙大修们无趣地收回了目光。
倒是座中一位金仙天魔大修似乎发现了什么,无声笑了。
只是这道宫中一众金仙大修们你来我往的隐晦交锋,此刻还不能影响得了那灵舟上的一人一树,更别论是那位少年了。
他们之间的交流,或者说碰撞,仍在继续。
菩提树幼苗心头一颤,身体却是下意识地转到净涪身前,将前方可能压迫过来的一切尽数拦下。
它动作确实很快,兼且净涪那一顷刻间也有些分神,竟没拦住。
只是菩提树幼苗没能扛得太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整株树苗都陷入了僵滞。
枝、叶、根、茎几乎石化,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清净灵光艰难坚守。
净涪回过神来,抬起眼睑看了前方将他挡住的树苗一眼,缓步从树影中走出,转到菩提树幼苗身前,直直对上那位少年。
那位少年也没有将目光分落到菩提树幼苗身上。
这事本来就与菩提树幼苗无甚关系,他找的是净涪。
与净涪对视了一眼,少年扯着嘴角,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你有决定了么?
少年问道,他的声音轻易从沉桑界天地之中传出,只落在净涪的耳边。
净涪也很是平静地点头,有决定了。
菩提树幼苗听着身边响起的声音,一点点地挣脱出束缚,艰难抬起目光,看向前方稳稳站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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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影在人类中称得上颀长,但在它这样的菩提树看来,却实在是很细小。
少年看清了净涪面上的表情,他又笑了一下,那么,请恕我不能亲身招待你。
他浑然一副主家招待客人模样,但净涪也没要跟他争辩这个。
他同样客套地回道,前辈客气,晚辈自己来就行。
少年点点头,收回了目光。
时间到了。
看着天幕上的大日爬上中天位置,少年深吸一口气,清定了心神。
他退后一步,稍稍站定之后,开始在这不大的祭台上游走。
他脚步时而轻缓,时而急促,时而沉重,时而郑重,似乎毫无规律可言。然而就是这样没有任何规律可寻的脚步,却仿佛契合了这诸天寰宇中的某一种规则。
少年的身形渐渐模糊起来。
不单单是在此刻观望着这边的所有人目光里模糊,就连他本人在天地间乃至诸天寰宇中的存在,也都出现了动摇。
道宫中的那些金仙大修们此刻已无暇他顾,只是直直地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不曾放过少年周身乃至身边的任何一丝变化。
当然,沉桑界秘境小天地里的一众修士们却是没有这种心情。天仙境界往上的修士快速在秘境中心那处传送法阵前方汇聚。
而此刻,传送法阵处,除了他们熟悉的三位玄仙大修外,还有三位似陌生似熟悉、身上气息比之那三位玄仙大修还要磅礴渊深的大尊。
其实也不是没有更多的金仙大修正在回应法阵的呼唤,可是以目前沉桑界的情况看来,却是等不了他们了。
知晓往日里诸位玄仙大修们都在忙活着什么的天仙们沉默着低头,待到他们将头再抬起时候,他们眼眶边沿处早已没有了那闪烁的银光,一切平静如同往日里的任何一个时候。
就连所知不多的那些天仙们也都只是默默听令,没有任何质疑。
三位玄仙大修立在身后,对身前一字站开的三位大尊极是恭敬。
站在最前方的那三位金仙大修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往前稍稍站出一步。
这一步动静不大,却在须臾间吸引了一众天仙、玄仙的目光。
那是一位青年模样的剑修。
但这位剑修身上却没有多少剑意散出,潇洒得像是人间界里携着剑游走四方的富家公子。
而这位富家公子此刻扫过前方一众小辈的目光,也像是看着华美家国中最耀眼最瑰丽的花卉。
如今时间紧迫,情况危急,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与你们说些什么了。
人这一生,不论是否握有强大力量,不论是否享有悠长生命,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如今,我再给站在我们面前的你们,最后一个退出的机会。你们有谁......想要退去?
每一个从岁月砥砺中走出来的修士从来桀骜、执拗且自由。他和几位同伴,乃至他身后的几位小辈,需要的是意念绝对坚定的帮手。
诸位天仙修士全然不为所动。
包括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突破到天仙境界、乃至完全换了一张面容的刘生和。
他立在一众沉桑界天仙修士中央,毫不动摇地看着前方的那位剑修。
那青年剑修沉沉看过所有人,到得最后却是收敛了所有表情,端端正正地与前方的天仙修士们行了一礼。
他身后的剩余两位金仙大修、三位玄仙大修也都沉默着,端正地对这些天仙一拜。
我等待沉桑界天地众生,拜谢诸位。
一礼毕,三位金仙大修又对着另一侧正在诵经护持沉桑界众生心神的福和罗汉躬身一拜,随即站直了身体,端正着面容,出发!
道道玄光升腾,似缓实快出了秘境小天地,向着那处已经非常耀眼夺目的祭坛纵去。
祭坛之上的少年浑然未觉,他旁若无人地在祭台上游走曼舞,一举手一顿足,均有无形的韵律荡出,牵引天地规则。
而此间北方天穹上方比大日还要耀眼璀璨的北斗七星,也随着少年的动作,呼应似地卷起一片无形的星尘。
星尘并没有在天穹上散开回环,而是似水一样,坚定地在天斗之中汇聚。
少年第一遍祭舞完成时候,上方北斗斗身稍稍倾斜,斗身中装载着的星尘直接从天斗上倾出,落向祭坛上的少年上。
通天彻地的星光源源不断地流向少年。
少年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升,又或者说,是解锁。
等到那些沉桑界修士来到祭坛所在山脚下的时候,少年赫然已是金仙境界的大修。
星光敛去的时候,少年的身形完全暴露在沉桑界天地里,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开始震颤抖动。
无数云彩快速自天地间成形,最初时候不过是厚厚的一片,一个呼吸间便就挤压成深灰、墨黑,这天地间所有的光线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天云吞噬殆尽。
整一个沉桑界天地里,也就只剩下不过堪堪数百的地方亮着光芒。
仅仅只是被圈在一定范围里的,微弱得近乎熄灭的光。
在这样的天地里,诵经声似乎又更响亮了几分。
即便是洪长兴,似乎也已经能够听见那时而清晰时而含糊的经文。
人心催发的微光,正在支撑着这篇经文,乃至呼唤经文中赞颂的那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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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净琉璃佛国里,药师光如来垂下目光,看见那方暗沉无光的世界。
在这位如来尊者的目光中,那绝望的天地里,也有微弱的光亮拼命坚持。只是那些光亮实在太过微弱,也太过稀少。
他合掌,低唱了一声佛号。
佛号落下时候,沉桑界天地间不论凡俗还是修士,不论老幼还是男女,凡手上持定五彩丝绦,念诵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号的众生,身上陡然降落一点琉璃佛光。
琉璃佛光透彻、明华,但绝不脆弱。
琉璃佛光加身,所有生灵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太久,终于抵达绿洲,可以放松安稳的旅人。
他们不自觉地松开了脸皮,露出一个舒缓的笑容。
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沉桑界天地之外的菩提树幼苗见得那星星点点一般亮起的琉璃佛光,与福和罗汉一道,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来。
只是当菩提树幼苗的目光从那些琉璃佛光处转开,落到沉桑界里更多更黑暗的所在时候,它的心情却也跟着暗沉下来。
然而,更让它压抑的,还是沉桑界天地间此刻还在酝酿的天劫。
没错,就是那位少年心魔的天劫。
菩提树幼苗转了目光看向净涪小和尚,犹豫一阵,到底还是放弃了自己的念头。
它是希望自己甚至是净涪小和尚能够帮助沉桑界众生不假,可是正如药师琉璃光如来尊者也只帮助了那些呼唤他尊号的生灵一般,它能救的,也只该是愿意自救的生灵。
也只有有心自救的人,才有资格得到他人的帮助。
不然,且看看那位药师琉璃光如来尊者。
以这位尊者所能,别说是这一个中等世界的沉桑界,别说沉桑界的敌人只有那一个少年,就是大千世界遭劫,就是扛上一位大罗尊者,他也同样能够将那方世界保下。
可是他就是没有大肆出手,只救下了或许是万分之一的沉桑界众生。
为什么呢?
就是因为如今这些他出手救下的沉桑界众生,才是愿意自救、愿意抓住一线生机也坚持着拼命去抓住这一线生机的人。
哪怕这些人里,有许多都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号,不曾真正了解过他。
不曾了解,自然就说不上尊崇,说不上信仰。
众生皆在苦海之内,五蕴蒙昧,六识混沌,因果难分,善恶无定。乃至生与死对于一个生灵而言,都没有个真正的好坏定数。在这种情况下,若不是那些众生一意坚持,药师琉璃光如来尊者又如何能够替别人做出选择呢?
菩提树幼苗在那一刻,对于佛门诸位尊者的选择作为,真正生出了些认同。
也正是因为如此,它始终没有去催促净涪。
人的路,该当由人自己去走。净涪这一生修行会走出个什么道路来,也该是由他自己选择。菩提树幼苗就算是净涪小和尚的师长,都不好干涉,更何况它仅仅只是这小和尚带在身边的一株树苗?
菩提树幼苗静默了一瞬,再度转眼去看沉桑界天地。
说起来,菩提树幼苗确实想了很多,但它并没有花去太多的时间,起码在菩提树幼苗重新去看沉桑界天地那祭台的时候,天劫还没有落下,沉桑界的那些修士也只来到了山腰。
是的,沉桑界的这些修士们被拦在了山腰。
拦下他们的,也不是那位少年,而是洪长兴。
洪长兴背着药篓,提着药锄,站在山腰的石阶上,俯瞰着无数道落下的玄光。
他不过就是一个天仙境的药修,在这一刻,竟也生出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霸道与刚强。
三位金仙修士在石阶的这一侧站定,看着前方的洪长兴,都有一种莫名的荒谬。
就凭你,想拦我们?那位青年剑修说道,不论是言语还是表情,都没有太多的波动。
他并不生气,真的,只是觉得可笑而已。
什么时候,一个天仙境界的小修士,还只是一个药修,居然也有了这般猖狂的野望。
然而,洪长兴甚至没有回应他。
他的目光穿过了三位金仙、三位玄仙,乃至是大部分的天仙修士,落到了站在最后的,包括刘生和一帮人在内的,那一部分天仙修士。
看见刘生和等人,饶是洪长兴,眼底也涌出了几分愤怒。
你们可真是能够下得了手的啊......他说。
三位金仙对洪长兴这莫名而来的怒火颇有些不解。
这个小修士在气什么?真正该生气的,难道不是他们这些被拦截了去路的人么?
那位领头的金仙剑修直接皱起了眉头,你如果......真正辨明是非,就该退到一边,让我等过去!
可是他话还没有说完,那洪长兴就先抢过了话题,你?你什么?!
菩提树幼苗眼看着这一出,也很是不解,它下意识地看向了净涪。
净涪这会儿倒是分了点目光给它了。
很惊讶?他问道。
菩提树幼苗看着已经跟沉桑界那些本土修士们拼斗起来的洪长兴点头。
它看得极是清楚,这一刻明明只有孤身一人的洪长兴,所以能够硬生生将那些沉桑界修士拦住,靠的除了自祭坛上流转下来的力量,还有洪长兴本身的那腔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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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勾起了一边唇角,却是没有半点笑意。
你先前沉睡过去,却是不知情况......他顿了一顿,抬手指向沉桑界中那些被洪长兴重点照顾的天仙修士,你猜,沉桑界的这些天仙修士,是怎么来的?
菩提树幼苗被净涪小和尚这么一提醒,也才发现了不对。尤其是看着小和尚面上平淡得几乎没有半点起伏的表情,菩提树幼苗心里的感觉就更是怪异了。
菩提树幼苗努力想了想,为沉桑界那边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是闭关多年,或者是多年以来积攒下来的天仙修士?
天仙,在沉桑界这样的中等世界来说,也已经是一方的重要支柱了。但因为沉桑界隐伏危机,他们为了应对,将沉桑界历年以来寿元将近的天仙修士用法阵封存起来,以应对必将到来的危机,也是......很正常的吧。
净涪并不生气,他只问菩提树幼苗,你是佛门清圣灵根,对人修身上的生机也颇有感应,你如今看过这些修士了,你告诉我,他们像是寿元将近的人吗?
菩提树幼苗彻底没有了言语。
不像。
非常、非常的不像。
而且菩提树幼苗更不想承认的是,那些被洪长兴重点照顾的天仙修士,身上的气机其实不太沉稳,隐隐透着些轻浮,更像是才刚突破没多久的。
净涪收回了目光,声音淡淡。
他们是刚突破的。可这诸天寰宇的哪一个地方,能有这么多修士如此巧合地在这个紧要关头同时破境?
菩提树幼苗听着,心头越渐发沉。
净涪却是抬手在沉桑界那片没有了任何光线的区域扫了过去,你没有注意吗,那里已经没有多少自诸天寰宇进入沉桑界天地的修士了。
菩提树幼苗的心已经沉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去,一时森冷得发颤。
它再没有了言语。
沉桑界天地里的修士为了能够为自己的世界增添更多的战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以外来的天仙修士催生自家的修士,硬生生将自家人拔升到天仙境界,充当真正的战力。
这不论放到哪里,都是一种恶行。
可沉桑界的这些修士所以如此狠辣,又是为了能够在这一场劫难中保住自己的家园。
面对如此目的,菩提树幼苗也没有力气去指责他们。
不是不能,只是无力。
净涪察觉到了菩提树幼苗那边的沉默,偏头看了它一眼。
对上净涪小和尚一如既往平静却仿佛带着些微安抚的目光,菩提树幼苗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股冲动。
沉桑界世界真的正在面临绝境么?它问,视线执拗地锁定净涪,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净涪沉默着,半响没有回答它。
菩提树幼苗心头的那股预感渐渐的清晰了,它的冠叶开始压落下去。
净涪转了头回去,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说不可能。
菩提树幼苗听着,仿佛被一股无可阻挡的重力压垮压沉的冠叶竟无声地发颤。
但我曾经听过那位的道理,他说......杀戮不是他的目的。净涪或许发现了,但依旧没有停下。
所以......菩提树幼苗只够说出这两个字,就没有力气了。
净涪微微摇头,我也不知道。
菩提树幼苗看了看净涪,不知是愣的,还是傻的,呆呆重复,你也不知道?
净涪点头,是,我也不知道。
对于很多拥有生命的存在来说,断去生机脱去肉身进入轮回,就是绝路,就是绝境。
这半点不假。
可在同时,净涪却也知晓一个事实,对于许多许多拥抱信念、理想这些无形之物的存在来说,信念泯灭、理想破灭,也都是一个绝境。
并不啻于失去性命。
甚至对于那些存在来说,信念乃至理想,远比生命更重要。
也所以,就连净涪都不知晓,经了那位心魔这一番折腾,沉桑界世界哪怕能够保留住自身的生机,也仍然会坠入另一种层面的深渊。
哪怕那位少年一直对他颇为友善,纵容他行事,仿佛有与他交好的意向,净涪也始终谨记着一点,那位少年是位心魔。
且是一位相当强横、有着他自己道理、走上他自己道路的心魔大修。
净涪从来不曾放松过警惕。
菩提树幼苗完全沉默了下来。
对于净涪的话,它其实还是有些不能理解,但这不妨碍它确定一个事实,沉桑界现在真的是一滩浑水。
一滩混合了善恶、掺杂着对错的浑水。
净涪不再去在意菩提树幼苗,因为就在这一刻,沉桑界那边赫然又生出了变化。
不是山道上,山道那边洪长兴的爆发,一时拖住了沉桑界所有修士的脚步。
变化发生在山巅祭坛处的那位少年身上。
已经开始第三遍祭舞的少年虽脸色没有太大的波动,动作也仍然在契合玄机,可他的身形赫然在生长。
从十五六岁的少年,陡然长成十□□岁的青年模样。
但更可怕、更吸引各方目光的,并不是少年身形的变化,而是随着他身形一起增长的气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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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修为赫然正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拔升。
最初他登上祭台时候,还只是一位玄仙顶峰的修士,在第一遍祭舞跳完时候,他已然成功破开桎梏,到达了金仙境界,而在这第三遍祭舞开始时候,他甚至在金仙境界的边沿上坚定地夯实自己的修为,不断提升实力。
这种速度,实在是看得沉桑界天地内外的绝大部分存在眼皮直跳。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76章
不过因为各方对这种情况早有猜测,如今猜测成真,也没有太让他们惊讶,好歹还能承受得住。真正凄惨的,其实是沉桑界天地本身。
早在这一位少年修为晋升到金仙时候,沉桑界天地就已经显出了些异样,催促着挣扎着要将这一位从天地里扔出去。
为了达成将这个恶客赶出去的目的,沉桑界天地可是真真拼上老命了,此时此刻还在天地间酝酿的那天劫劫云就是凭证。
只可惜,到底是客大欺主。
这一位少年硬生生凭借早先布置下来的祭坛将自己钉在沉桑界天地里。逼得沉桑界酝酿的天劫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局面。
进,如今这天劫劈下去,其实真拿那位没有办法;退,就这样轻巧散去酝酿了这么久的天劫,沉桑界天地本身的法则也不允许......
沉桑界天地本身委实是难办。
这也就罢了,偏偏那位主的修为还在上涨。
它是真的支撑不住了。
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断响,噼啪。
这一声脆响须臾间传遍了天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被洪长兴拦截在石阶处的其中一位金仙大修爆喝一声,两位同道,你们先走。
爆喝声中,他身上猛然蹿起一道锋利无匹的剑光。
剑光从他身上拔起,就像宝剑出了剑鞘,拖着尖利到耀眼的剑光,直接劈落在洪长兴身上。
受此攻击,洪长兴身上也是忽然亮起一道幽灰色的护罩,护罩联通这一整座山峦,乃至勾连过山巅上那一座祭台的力量,坚固凝实到几乎不可破开。
这就是洪长兴能以一己之力将所有人阻拦在这里的关键原因。
但可惜的是,山巅上祭台的力量绝大部分都灌入到那一位青年的身上,作为支撑他将自身钉入沉桑界天地的重要力量,是以祭台上分流到洪长兴这一侧的力量就少了许多。
如今面对这位金仙大修的绝对爆发,洪长兴难免招架不住,完全落入了下风。
撕拉的一声轻响滑过耳膜,绝大部分的沉桑界修士都捕捉到了这一个难得的机会。
再没有人迟疑犹豫,见得前方石阶破出了一丝空隙,各各纵身而去,穿过那丝空隙寻道赶往山巅。
毕竟洪长兴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天仙,他能立下如此战功,根本还是狐假虎威,真正迫切需要他们去解决应对的,还是山巅上的那一位。
至于洪长兴,若他还能扛得住那位留下的金仙大修,那等解决了山巅上的那一位再来处理他也不迟。
洪长兴立在石阶上,抬头看了看头顶上显化出来的破了一丝空隙的屏障,收回目光时候,他满脸戒备地盯着最后留下来的那位金仙剑修身上。
那位金仙剑修显然是因为先前的爆发,如今有些脱力,但以他的修为和实力来说,要解决洪长兴真的易如反掌。
只不过他厉害,洪长兴也不笨。尤其是那位早在登上祭坛之前,就曾给予了他相当的自由。
洪长兴忽然对着身前的那位金仙大修笑了笑,抬起了不知什么时候紧握成拳的左手。
那位金仙大修却不去理会洪长兴的故作玄虚,也没兴趣等洪长兴的手段发挥作用,他不过稍稍缓过一段气,就当即挥剑,向着洪长兴劈斩下去。
洪长兴身上一道虚淡的幽灰魔气闪亮又暗淡下去。
那位金仙剑修收回手,将宝剑归入剑鞘,皱眉看了洪长兴气机最后停驻的地方一眼,随即就纵身,赶往山巅上去。
那一剑重伤了洪长兴,却没能要了洪长兴性命,金仙剑修自然知晓,可还是那句话,当前最需要解决的,是上方山巅祭坛处的那一位。
不是洪长兴。
他没有驻留,当即就纵起剑光,往山巅处赶去。
净涪和菩提树幼苗都看得清楚,在那位金仙剑修离去之后,浑身是血的洪长兴再度在石阶处显现出身形。
菩提树幼苗有些奇怪,想不明白洪长兴到底为什么不逃。
不过这一回,它没有再询问净涪,而只是沉默地看着。
洪长兴与沉桑界之间的因果,已不是谁善谁恶的问题了。
净涪也只是看了洪长兴一眼,便仍将目光投落到山巅上的那位身上。
别看此刻净涪没有说话,很是沉默,但他的识海世界里,却是热闹得很。尤其是心魔身,他这会儿特别的活跃。
看这走向,他莫不是真的想要借此机会,从金仙破境,进入太乙层次吧?
不过......虽然说起来直接从玄仙跨到太乙过分夸张,但如果算上这位原本的修为,其实也还好......
更别提,这位历年积蓄下来的底蕴,可怕到几乎掌控全场......
对比心魔身,佛身却是沉默了许多,只偶尔或是点头,或是摇头,又或是简单的几个语气词,将心魔身的说法敷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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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今日似乎也比往常时候来得容易打发,轻易不纠缠,得了佛身的回应就随意将自己先前的说法揭过去。
本尊这会儿往识海世界里扫得一眼,看见面色看似激动眼底却始终平静无波的心魔身,顿了一顿,淡道,你也看见了?
看见什么?心魔身下意识地反问过去。
刘生和。佛身倒是答道,我看见了。
心魔身如同翻过一页书页一般,轻易将面上所有表情扫去。
他眼风在已经来到山巅祭坛边沿,正在挣扎着想要靠近祭台的那些沉桑界修士,在走在最末一侧的其中一个天仙修士处停了一瞬,也说道,他啊,我也注意到了。
就是不知道......只是说着说着,心魔身面上又带上了笑意,仿佛有几分期待,那位到底有没有发现呢?
佛身微微摇头,却是说道,连我们都发现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纵容,或许还是想要将计就计吧。
心魔身似乎被说服了,嗯,或许吧。
本尊开口将事情揭过,且等着吧,等到他们各自出手,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完,目光转落到佛身身上,虽不开口,但视线里却已带上了询问。
佛身将目光往侧旁稍稍一偏,却见除本尊之外,心魔身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垂下眼睑,似乎是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等到他再度将眼睑抬起,同时迎上本尊与心魔身的目光时候,他道,我打算,待会儿事情发生变化,就进入沉桑界天地。
说完这话,他就闭上了嘴巴,只等着本尊和心魔身的反应。
同意或者反对。
但不论如何,只单看佛身表情,却也知晓他这一回相当的坚定。
心魔身与本尊若真想要将他拦下,除非拿出足够的理由,否则怕是做不到。
心魔身定睛看了佛身一阵,率先收回了目光。同时,他唇角微扬,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浮起。
忘了告诉你,我也想到那沉桑界天地去走一走。
佛身听得这话,既有些意外但又不如何意外,他目光在心魔身脸庞上轻轻一转,最后落在本尊身上。
心魔身的动作其实还要比佛身快上稍许。
他目光定定地盯着本尊,一瞬不瞬。
本尊倒是出乎意料地没有立时给他们答复,而是看着那沉桑界天地,看着那处祭坛上。
那位青年修士的修为似乎还在以一种相当可观的速度提升,几乎没有止尽。而那些想要破坏仪式,阻止他继续提升修为,甚至是将他赶出沉桑界天地去的修士们,却像是背负着重担的凡人一般,挣扎、艰难地在向着祭场跋涉。
净涪本尊的目光在那些沉桑界修士面上扫过,看着他们如出一撤的扭曲表情,停顿片刻,才又再度回到了祭坛上那位青年的身上。
心魔身和佛身对视得一眼,默契地放开本尊,也只看着那祭坛,静观着那里的每一分变化。
祭坛上的青年转得第四次祭舞时候,他身上快速暴涨的气机与威压似乎终于抵达了一个顶峰,久久没再出现突破。
其他人也还罢了,那三位从诸天寰宇中回归沉桑界天地的金仙修士却能大不离地判断出那位当前的修为。
金仙、中期、巅峰。当前已然是沉桑界修士中最靠近祭坛的那位金仙大修声音破碎,却是近乎喜极而泣。
没到金仙圆满。
没到金仙圆满!
他身后绝大部分的沉桑界修士似乎终于在这无止尽的压迫与绝望中窥见了一丝希望。
他们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像是支撑同伴,又像是鼓励自己一样,纷纷出声重复。
没到金仙圆满,没到金仙圆满,没到金仙圆满......
那一顷刻间,整个山巅上都回荡着这一句话。
而随着这句话的重复,沉桑界的这些修士们面上都渐渐升起了光。但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需要紧抓住这一条救命稻草给自己勇气和支撑,所以他们这些人就几乎没有谁发现那祭坛上这一刻仿佛被添上了灯油的古朴灯盏。
那古朴灯盏上的灯光都明炽了三分。
倒是沉桑界天地之外,道宫里的一众金仙大修们也罢,灵舟中的净涪、菩提树幼苗也罢,对沉桑界修士们猛然高涨的士气,都保持了沉默。
祭坛之上,那位青年仍然没有在意这些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还想着要穿过祭场,真正来到祭坛上阻拦他的沉桑界修士。
他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往那边分去过一点,虽然他似乎也觉得很是好笑地提起了一边唇角。
青年只是略略站定一瞬,便即抬起脚步,伸出手臂,再次舞动起来。
这是开始第六遍祭舞了。
沉桑界的一众修士们明显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当即停下呼喊,只憋着一口气使劲,要借着这一口心气突破极限,踏上祭坛去。
然而,不知是因为那位青年正在发力,还是因为他们已经到达了某一个界限,走在最前面的两位金仙大修连带着三位玄仙大修,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停下自己的动作,面容恍惚。
走在后头的那些天仙修士们发现了前方那几位大尊的异常,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片惊惶,竟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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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都僵滞的这个时候,几乎落到最后的刘生和似乎非常、非常的不甘。他往前方几位大尊扫了一眼,猛地低头咬牙,不管不顾地抬起脚步往前走。
他似乎走得极是艰难。
抬脚、落脚、移动身体......几乎每一个动作,甚至是每调动一寸肌肉,都能逼出刘生和的汗水。
两步,仅仅是往前迈出两步而已,刘生和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湿透了。
可即便如此,刘生和还是在努力坚持着往前走。
他再不去看任何人,不看前方几乎站立不动的大尊,不看身侧渐渐被他越过去的同道,不去看背后被他甩下的修士,他只是埋着头,单单跟自己较劲一样,往前挪动。
一寸也罢,一分也罢,只要他还能往前挪过去,他就不曾停下。
渐渐地,所有意识尚且清明的沉桑界修士目光都转到了刘生和的身上。
哪怕刘生和始终没有分给他们一点目光,哪怕他们根本不能从刘生和的面容和表情上看见他此刻的挣扎与坚持,但他们也似乎从刘生和身上汲取到了足够的勇气。
许多的修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着头再不理会旁人,只往前挪去。
如今站在这里的修士,少说也是天仙境界。
当然,这里头中的许多修士确实是走了捷径,以其他世界的天仙修士为祭才能抓住一线契机,破开瓶颈,可即便是他们,能被沉桑界那些玄仙大尊挑出,又愿意为了沉桑界背负走捷径少不了的苦果,最后坚持着站到这里的,再如何,心志也差不到哪里去。
所以,当他们终于摆脱去祭坛及祭坛上那一位影响,能够抓住一点心念与意志,坚持着往前的时候,他们也终于收获了他们所渴求的结果。
一时之间,即便缓慢,这些天仙修士们也都在往着祭坛的方向靠近。
这些天仙修士大概都是高兴的,哪怕一个个地埋着头拼命地往前挪动,可在他们痛苦得狰狞扭曲的面容上,也开始酝酿着什么非同凡响的东西。
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灵舟上,净涪心魔身、佛身、本尊此刻表情并未有半点欢喜,反而是一种深沉的静默。
不为其他,实在是因为,哪怕是净涪三身,面对此刻的沉桑界修士们,也并不能替他们高兴。
高兴?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
他们正在一点点突破自己的极限不假,也始终未曾退缩不假,可这些人每做出的一点突破时候磨砺出来的心智灵光,其实都被汇聚到了那盏油灯中,成了那盏油灯里的灯油。
而那盏油灯,是那位青年心魔修士所有,也是他力量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无论他们如何去打磨自己,乃至压榨出自己最后一点潜力,最后提升他们自己的实力,他们也还是比不得那位青年心魔。
他们甚至还是帮助那位青年心魔增益自身的一点火苗。
为了抵抗敌人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敌人的力量就越是强横,这是何等催人绝望的循环。
更别提,他们此刻互相扶持、共同鼓劲的同伴,却也是另有来历谋算,并不是真心实意为了这片天地。
这一片沉默中,竟是心魔身先做出了反应。
他站起身来,表情严肃,动作端正规范地对着那山巅上艰难跋涉的沉桑界修士们躬身拜了一拜。
这一拜,非为其他,仅仅只是表达心魔身对沉桑界这些修士们的敬意。
为了他们的坚持,也为了他们的意志。
心魔身之后,佛身也站起身来,合掌对着那片天地行了一礼。
本尊也没有例外。
身陷绝境,再挣扎也只是徒劳,甚至还会如了敌人的心意,那么,挣扎就没有了意义吗?
或许吧。
但净涪三身却觉得,还是有的。
就像人从生下来时候起,就在一点点走向死亡。
哪怕是修士,没能攀到顶峰时候,也不过就是将这条道路延长而已,等路走到了尽头,一段生命的旅程还是会结束。
它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可是,即便是这样一条几乎不能回头的道路,也还是有着它自己的意义。
走在这样的一条道路上,意义即是生命本身,给予自己的一个交代。
净涪三身同时垂落眼睑,再度陷入静默之中。
等他们再次睁开眼睛时候,那些沉桑界的天仙修士们走得近的,都已经如同那三位金仙大修、三位玄仙大修一样,被祭坛拖入了某种无法抵抗的幻境之中去。而祭坛上的那位青年心修,不过刚刚踏完第六遍祭舞。
净涪三身目光投落到沉桑界天地中的时候,瞳孔在这一刻也是陡然收缩,随即猛地向上拔升,望定那沉桑界北方天穹上的那一个星斗。
星斗斗身处的星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空了,如今空荡荡的斗身正在微微颤抖。
天星哪怕便是会有所移动,那也不该是在这短短一盏茶的时间来,上下地来回移动。
被那位青年心魔招呼而来的北斗七星投影此刻的诡谲非但吸引了净涪三身的目光,也很快引起了各方的侧目。
道宫中的诸位金仙大修们也都各各挑眉。
显然,这位同道召唤北斗七星,是还有其他用处的啊......
依我看,他似乎是想要借这北斗七星来......蕴养道体?座中一位金仙大修似乎是看出了什么,迟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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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位金仙大修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其中一位金仙大修更是说道,我听说,先前沉桑界秘境里葬着的就是这位同道的左臂?
这位金仙大修的话没有说得太过明白,但这并不妨碍道宫里一众金仙大修理解他的意思。
道宫里的这些金仙大修们赫然是从开始看到如今,半点不落。哪怕对沉桑界里正在施行计划的同道仍然不太了解,也多多少少理清了些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所以早先沉桑界天地间猛然爆发的心魔魔韵来自这位同道的暗手,而这位同道的暗手又是以他更早更早时候被埋葬在沉桑界天地秘境中的那一个左臂为根基布置的。
这一切看着顺理成章,没有任何可以质疑的地方,非常的自然。
可是它也不是真的就完全没有问题。
这中间的问题不在其他,就在一切的开端。
为什么......那位同道的左臂会被葬入沉桑界天地中去?
别说是那位同道早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谋划今日,所以他才会那般舍得,将自己的左臂留在沉桑界世界。
那不可能。
在座都是金仙大修,大家都知道道体的重要性。若不是逼不得已,谁会愿意将自己的道体分割,以此来算计布局?
而且看那瑶光星成形时候的模样,分明就是以那位同道左臂元气为引,才能塑造出如今维持整个祭坛仪式,镇压一切的北斗七星投影的。
瑶光星是这般,那么显而易见,天权、天枢等等其他的北斗七星,大概也都是这般来的。
也就是说,那位同道不单单将自己的左臂留在了沉桑界天地,他还将自己的其他身体躯干,留在了别的天地,以此塑造天星投影。
北斗有七星,毫无疑问,那位同道也是大魄力地将自己的躯干分作了七份。
七份!
这跟分尸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了。
尤其看情况,那位同道似乎还是活生生将自己的神魂从道体抽出,再将自己道体分割的。
他做到了这种地步,真的都是为了今日?
或许吧。
但他们更倾向于另一种猜测。
亦即是,这位同道其实曾濒临绝境,不得不做出这般安排以谋求一线生机。
道宫中的这些金仙大修们或许猜中了七八成,当然,也极有可能偏离了事实。但在这个当口,掌握着答案的当事人,如今还在沉桑界里的那位青年心魔,却实在没有那个心思去回应这些观者。
毕竟仪式正进行到了真正关要的时候。
第六遍祭舞完成时候,站在祭坛上的青年竟然已经有些气喘了。
气喘,这对于已经是金仙境界的大修来说,是何其难得的一种体验。
但青年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他借着调整脚步的间隙,平缓过自己的呼吸后,便即垂眉肃容,拱手弯腰,端端正正地对着祭坛上深深拜下。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77章
这一揖拜下,本来正呻吟着的沉桑界天地陡然寂静了下来。
所有正在关注着这边动静的修士,尽皆察觉到了某种变化。
不论是正在挣扎着的,还是单纯观望着的,抑或是绝望哀恸的,在这一刻,都停住了动作、僵滞了思想,只用一双眼睛怔愣地看着沉桑界北方天穹上的那一个星斗斗身上。
那里,正有手、腿、头颅等等七部份躯干拼接组合,汇成一具完整的肉身。
那肉身的五官,却绝对算不上陌生。
祭台上的青年心魔大修一揖拜完之后,却在站直身体后便即结痂趺坐。
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一众金仙大修也就罢了,只当确认了自己的一个猜测而已,不痛不痒。可是沉桑界天地里的那些修士们,却是真的疯魔了。
尤其是正在一点点逼近祭台的那些修士们。
然而,重新掌控那一具肉身,似乎并不需要花费那位青年心魔太多时间。不过是几个呼吸而已,那具肉身便即睁开了眼睛,往沉桑界天地中看了一眼,竟自己离开北斗斗身中,几步落到祭台上。
这具肉身踏上祭台时候,那位青年修士也在这一瞬间睁开眼睛。
那具肉身半点不曾迟疑,直接就向青年修士走来。
青年修士也从祭台上站起,抬脚迎上自己的那具肉身。
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向着对方接近。而随着他们两个的距离缩短,那位青年修士原本已经在渐渐放缓的修为增进速度,此刻赫然又有了提升。
一步,两步,三步......
也仅有少部分金仙大修方才会留心到伴随着这脚步一颗一颗暗淡下来的拿北斗七星。
道宫中的许多金仙大修这一瞬都眯了眯眼睛。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绝对说不上太强横的修士踩上了祭台。
啪嗒的一声响动,沉重又闷浑,像是谁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赌徒一样推到前方,带着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与果敢。
道宫里许多金仙大修都有些惊疑。
这是谁?
一个天仙?
他是怎么做到的?
道宫侧旁的灵舟上,菩提树幼苗仿佛到了这一刻才惊醒。
它猛烈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晃动着头上的冠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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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只是为了这修士成功靠近祭台的这个结果,还因为他在这过程中的坚持与拼命。
净涪也看着那个浑身鲜血、身上支离破碎的年轻修士,慢慢地动了动眉稍。
刘生和?
心魔身和佛身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静默地看着那个修士。
刘生和的存在瞬间干扰了此刻正在进行的仪式,就连青年修士本来正在恢复增进速度的修为,也再一次停滞了下来。
是的,停滞。
就像是时间在这一刻被完全中断下来一样,青年修士的修为瞬间出现了波动。
哪怕是仅仅保留着最后一线清明的沉桑界修士们也猛地振奋了精神,死死地盯着祭台上明显出了状况的青年修士。
青年修士也不知是受到了重创,还是一时还没法接受这个现实,他低着头,久久没有动静。
刘生和却不愿意放过这个拼了命才达成的战果。
他毫不在意自己此刻凄惨的状态,借着已经踏上祭台上的那条腿使力,将身体重心向祭台处挪,另外还准备将落在祭台下方石阶上的另一条腿提上去。
可也就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那青年修士也已经整理的心情,他全然不曾在意刘生和,仅仅只是随意地向着他甩去一片衣袖,便即继续往自己的另一具肉身靠近。
衣袖扬起落下,时间非常迅速,近乎只是眨眼的工夫,可祭台上却须臾卷起了一阵飓风,向着刘生和袭去。
刘生和却没有想要放弃,愣是支撑起重伤的身体,避过那股飓风,仍旧向着那青年修士扑去。
沉桑界一众尚且保留着清醒灵智的修士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直直地盯着刘生和,没有错过他的一分一毫细微变化,更没有放弃为他打气、援助。
毕竟,在此刻近乎绝望的沉桑界里,刘生和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可比起这些沉桑界修士们来,道宫中的那些金仙大修们看见刘生和的动作,脸皮近乎不由自主地抽动,面色也随之很自然地露出几分怪异。
菩提树幼苗似乎也惊住了。
它一直停留在刘生和的目光猛地拔开,转向净涪,小和尚,他......
它是不是看错了,那个沉桑界修士,其实目标并不是那具从北斗天星的斗身中走出的肉身,而是那位青年修士?他真的目的,其实还是要阻止这场仪式?
但映入菩提树幼苗视线里的,只有净涪面上极其稀少的嘲讽。
只不知,这嘲讽是冲着谁去的。
面对着净涪小和尚这样的态度,菩提树幼苗收住了话题,没再去等净涪的回答,只将目光投落到沉桑界天地里。
或许是巧合,那位青年修士在那异常紧张的时刻,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那笑容,也是满满的嘲讽。
他轻易收了走向那具肉身的脚步,转而攻向刘生和。
刘生和道友,我等你很久了。
青年修士开口说话时候,那似乎除了最基本的认知外根本没有更多灵智的另一具肉身也陡然抬起了双手,向着刘生和攻了过去。
状态看着非常凄惨的刘生和身上沾染的鲜血此刻像是彻底活了过来一般,脱出刘生和的衣袍,带起一片汹涌的血光,疯狂一般迎向两个青年修士。
道宫中的那些金仙大修倒还罢了,早前就算是有些察觉,仅仅只是无法肯定而已,但沉桑界修士们却真真是彻底傻了。
那心魔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等刘生和道友很久了?
刘生和不只是一个小天仙吗?他......
然而他们傻了,那位青年修士和刘生和却是并不傻,他们的反应都是异常敏捷,不过是这一句话工夫而已,赫然便已交手了几个回合。
刘生和也是在笑,笑容仍然是往日里在沉桑界时候众人常见的随意自在。
这样的笑容本来没有什么不妥,可搭配上这个时机,就特别让人别扭了。
刘生和不在乎旁人的感觉,他与青年修士试探着交手了几个回合,确定自己这会儿暂且不能占得便宜,当即便收了手,往祭坛的另一边退了退。
是的,早先时候还仅仅只是一个天仙小修士的他,现下赫然也已是金仙境界的修为,且那修为似乎还在不断的往上窜升,比起那青年修士的修为提升速度也不逞多让了。
是吗?他站定,身边澎湃的血光却映照了半个沉桑界天地,甚至还隐隐透出到沉桑界天地之外去。
沉桑界天地的呻吟又更密集了许多。
更可怕的是,这天地似乎还在摇摇欲坠,浑然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但即便如此,作为近乎压垮沉桑界天地的两大主力,青年修士与刘生和,却根本就视而不见,仍自稳稳地站立在祭台上,两两对峙。
原来我一直都没想错啊,让楚刊道友你久等,实在是抱歉啊。如今我已经到了,楚刊道友你这已经恢复好的道体是要改变主意,愿意将它给我了吗?
刘生和笑着问,姿态随意而友好。
被称作楚刊的青年修士倒是半点不落下风,他也同样笑着,异常的客气。
这个还真没有。他道,只是我想着,当日得了刘生和道友厚待,如今道友好容易来到了我的主场,作为主人,也得该有所回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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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了却我等昔日的这一份因果不是?
虽则刘生和与楚刊这两人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特意遮掩,倒还能让这沉桑界天地内外听了个全。
净涪心魔身自然也不例外。
他徐徐地吐出一口浊气。
佛身听见,觑了他一眼,也就笑了。
怎么样,是不是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要知道,心魔身当日可不仅仅在刘生和面前转了一个来回,他甚至还堪称班门弄斧地在这位面前推了一把。
心魔身也没有遮掩,他很是直接地点了点头。
佛身见得,倒是收了面上的嘲笑,相当认真地劝道,放心,当时那刘生和也不敢动手。
毕竟刘生和在沉桑界藏了这么久,就是在打那位楚刊心魔大修的主意,在楚刊真正启动仪式,将自家道体修补完成之前,他大概都不会随意冒头,免得被占据了地主之利的楚刊发现踪迹。
心魔身就算再皮一些,只要不碰到那刘生和的逆鳞,一时半会儿,大概还是没有危险的。
且看看沉桑界那祭坛上的两位,哪一个不是足够隐忍足够耐心的角色?
心魔身听着,却是忽然笑了开来。
笑容将他先前曾经露出少许的惊惧一扫而空。
你说,他们中的谁......能够占定胜机?
佛身也很自然地顺着心魔身的言语转移了话题,我猜,会是楚刊。
哦?心魔身稍稍拖长了声音,视线转过时候,眸光扫过,竟是带上了些许奇异的光彩,你居然也会看好他?
佛身摇摇头,只是实话而已。
心魔身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而将目光投向本尊,本尊,你以为呢?
净涪本尊将视线往识海里转了一遍,就收回目光,楚刊。
顿了顿,他又道,楚刊布置的后手,大概比刘生和的要多一点。
当然,净涪本尊其实也没有太多的证据,只是直觉而已。
佛身也道,看样子,楚刊曾在刘生和那里吃了一个大苦头,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如今又要布局了结因果,显然楚刊这一次是谋定而后动。刘生和再想要像上一次那样讨得完全的胜果,可没那么容易。
心魔身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单单只是看着沉桑界天地。
沉桑界那小秘境里,福和罗汉收回目光,对慧诚、慧因两位弟子笑了笑,你们从这里回去之后,可记得要勤恳修炼,莫要懈怠功课。
这语气,这言语......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猛然察觉到了什么,齐齐惊呼道,师父......
福和罗汉却只是对他们摇摇头,抬手托出一个紫金瓷钵。
紫金瓷钵中装有一圈浅浅的净水,净水荡出的水光映照着紫金瓷钵的钵体,更为紫金瓷钵添了几分清净灵动。
福和罗汉向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张开五指,随后将并拢的手指转落到紫金瓷钵里。
紧接着,这位罗汉将手中紫金瓷钵向沉桑界天地之外一抛,紫金瓷钵化作一道紫光划开天地,直直飞向净涪所在的那一叶灵舟。
灵舟侧旁的一众金仙大修们看着那道紫光在道宫前方滑过,却是谁都没有出手拦截,只将目光稍稍从祭坛所在挪了开去,看着沉桑界天地另一边的那位福和罗汉。
福和罗汉却不曾将目光分给其他人,只望定了那一叶灵舟,看定灵舟中站立的那位小和尚。
他深深地看着净涪,净涪也只平静地回望着他。
似乎是从净涪的目光中得到了什么回应,福和罗汉站起身来,对着净涪所在的方向合掌躬身一礼,就劳烦同参暂且照看小徒些许时日了。
净涪合掌回得一礼,罗汉请放心。
福和罗汉笑着点点头,方才收回了目光。
净涪低头去看紫金瓷钵,却见在紫金瓷钵里安坐的慧诚、慧因两位比丘都是意识到了什么,一个闭着双眼仰着头流泪,一个弓着身体蜷缩着一阵阵嚎啕。
净涪默然闭了闭眼睛,将这紫金瓷钵往旁边菩提树幼苗面前一放,且好好看着他们吧。
菩提树幼苗晃着树冠,算是应下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福和罗汉似乎已经与沉桑界的那些和尚们交代了后事,这一刻不再理会外间诸事,规规矩矩地盘膝坐定,双手则结成法印放在胸前。
他不曾去拿木鱼,也没有摘下佛珠,坐定之后,便开口念诵佛经。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乐音树下......
《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流利诵出,在福和罗汉之后,沉桑界小秘境里的诸位和尚似乎也已经有了主意。
他们簇拥着福和罗汉坐定,同样的规矩盘膝,同样的结定法印,同样的......念诵着《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他们这一回完全没有收敛,心、神、精、气尽数灌入这一篇经文中。
这一回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非同寻常,它在秘境小天地响起,却不拘在秘境小天地里,而是以秘境小天地为中心,向着整一个沉桑界天地荡去。
佛经经文所过之处,有丝丝缕缕的琉璃佛光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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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佛光所过之处,不论空间、时间,还是法则,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像是得到了某种支撑一样,顷刻间稳定了许多。
不似早先时候那样,浑然一片满布裂痕的琉璃,哪怕是稍稍用力,也能将它摔碎敲破。
它终于勉强支撑住了。
净涪看着,无声叹得一声,再度合掌,躬身向着福和罗汉这一群和尚拜了一拜。
今日之后,这诸天寰宇,怕就再没有这位福和罗汉了吧。
旁边道宫中的诸位金仙大修也都是脸色一动,除了部分金仙大修之外,居然也有少部分金仙大修从座中站起,向着福和罗汉一礼,送他一程。
便是楚刊,一时也将刘生和丢开了,面向福和罗汉的方向拜了一拜。
刘生和看得,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厌恶,等楚刊站直身体重新转过来面对他的时候,他嗤笑了一声,你要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就这样撤手,将那具道体交给我,你我各自退去,这才算是还沉桑界世界一个安稳,不是?
楚刊失笑,我竟不知,刘生和道友你居然也会有白日做梦的时候?
刘生和半步不让,你这一个心魔,都愿意为一个佛门罗汉送行了,我一个骨魔,做做白日梦,又有什么稀奇的?
刘生和既然不能理解,楚刊也不与他多费口舌。
他抬手一招,一直摆放在旁边祭台上的油灯便即飞落到楚刊手中。
楚刊手上法印连番变换,灯光须臾亮起,扑向那刘生和。
刘生和眯眯眼,身后一个巨大的骨人显出,一直在他身侧澎湃的血光陡然向着那骨人汇聚,却不是汇入骨人身上,而是直接化作一件鲜红夺目的袍服,裹在骨人身上。
骨人披着袍服完全显化时候,一股枯朽意境直接荡开,将那一片沉桑界天地的生机尽数化去,只留一片枯朽的死地。
沉桑界小秘境那里,福和罗汉引导的诵经声都变得急促起来。
显然,沉桑界天地这边又遭受了重创。
刘生和毫无顾忌地出手,楚刊也没有束手束脚。
对着那迎面镇压过来,仿佛要将他一身修为尽数转换成刘生和自身道境的庞大骨掌,楚刊半点不惧,他只是微微一笑。
楚刊那自刘生和现身之后就一直站定在原地,仿佛真是被惊扰了似的道体这会儿像是接到了指令,眼底闪过一道幽灰光芒。
他抬起了一只脚,向着楚刊走了过去。
楚刊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沉桑界北方天穹上的天星又一次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人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仪式,正在继续。
刘生和其实一直没有多少变化的脸上须臾间闪过一缕惊色,他重重地锁起了眉关。
但仪式在继续甚至都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这个重新开始的仪式,它推进的速度比起方才时候,其实还要快上一个台阶。
更叫刘生和震惊的时,仪式推进的速度全然没有影响到仪式效果。
也就是说,什么仪式受到影响,其实根本都是楚刊为了他制造的假象。
楚刊为了谋算他,特意控制了仪式的速度。
刘生和想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当即就要退去。
只是纵然他反应的速度够快,到底还是慢了楚刊一步。
楚刊对着刘生和笑笑,别急着走啊,刘生和道友。
他说着话,轻轻展开双手。
他的道体已经来到他的身边,同样地展开双手,以一模一样的姿势、表情,走向楚刊。
沉桑界北方天穹上,七颗北斗天星完全被点亮,星光汇成一片,将楚刊及他的道体完全笼罩在光柱之中。
净涪与楚刊的修为差距还是太过遥远,哪怕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刊的一举一动,也仍然没能看清楚此刻的星光光柱中,楚刊到底在进行着怎样的蜕变。
但这全然不妨碍他三身合力,将此刻沉桑界祭台附近的一切尽数刻入脑海。
它将是净涪往后修行的一份宝贵资料。
和净涪这个实力只在天仙境界的小和尚不同,刘生和显然清楚地察觉到星光光柱对于楚刊的帮助。
非常清楚。
而比起这一个来,刘生和更清楚的知道自己若不能在楚刊完全突破之前逃出这个祭台,只怕他真就会成为楚刊的一份祭品。
尤其是现在,楚刊的修为又在开始往上拔升。
刘生和鼓尽了全力挣扎。
狰狞可怖的骨人扬天无声咆哮,无尽的枯朽之气荡开,却不像早先时候那般扫荡整个沉桑界,而是聚拢在这祭台附近,着重针对这祭台,甚至是祭台里的楚刊。
骨人开始一下下地冲撞着祭台。
它撞得太过凶狠,几乎每一下,都能在祭台上留下一道裂痕。
但祭台毕竟是楚刊特意布置,骨人即便拼命取得相应的战果,也必得付出相当的代价。
道宫中的一众金仙大修甚至是净涪,都看见了那骨人身上渐渐显现出来的细小裂痕。
净涪其实还是不太明白那骨人对刘生和的意义,所以面对这一幕,他也只是稍稍生出些感慨,慨叹这位不愧是昔年在那楚刊身上占去大便宜的人物,足够狠。
可道宫中的那些金仙大修们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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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与刘生和同为金仙,知晓那骨人与刘生和之间的真正关联,自然也就非常的明白骨人身上出现的裂痕,对于刘生和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看着那裂痕出现又恢复,出现又恢复,但到底恢复跟不上裂开出现速度的骨人,好几个金仙大修脸皮都在合着那骨人撞击祭坛的节奏一下下抽动。
更甚至,有几位金仙大修还忍不住嘶嘶地抽着气。
刘生和却没有任何犹疑,他咬着牙,狰狞着脸庞,继续催动骨人冲撞祭台。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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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刘生和的死拼付出了代价,但也给了他满意的报酬。
随着他的攻击,祭台终于出现了损坏。
一角坚硬的石块从祭台飞出,又在更遥远的地方跌落下来,而在刘生和的脚边,十来块碎石滚下祭台。
祭台的损坏直接影响了仪式。
沉桑界北方天穹上垂落星光的北斗天星开始出现晃动,星光光柱似乎也在摇晃,光柱侧边甚至有细碎的星光散去,竟是有了崩毁的迹象。
刘生和看得眼前一亮。
他很快拿定了主意,并不太理会骨人身上久久不能愈合的裂纹,带着骨人直接扑向祭台前方位置上的那个大鼎。
是的,刘生和这一次的目标不是明显正在融汇一身功果的楚刊,而是楚刊不知怎么做了什么准备收集来的那一大鼎琼浆玉露一般的脂膏。
刘生和的动作非常迅速,所有观望着这边动态的修士眼睛几乎都来不及反应,他人就已经站到了大鼎侧旁,而他的那具骨人,却是丝毫不犹豫地抬脚向大鼎跨去,就像是要骨人也往鼎中走一趟似的。
但即便刘生和算盘打得极是响亮,情况变化也未能尽如他所愿。
骨人的脚还在向着大鼎迈进,就已经没有了往前的力量。
一只白皙的手掌掐住了它的脖颈,带着它就往刘生和的方向扔。
却是楚刊。
祭台之上,如今只剩下一个周身缠绕着幽灰色魔气的楚刊,他那具借北斗天星蕴养恢复的道体已经消失不见。
看见被幽灰色魔气缠绕着,连面容都模糊了的楚刊,刘生和瞳孔陡然收缩。
他站定脚步,小心地看着楚刊。
一时,双方似乎又回到了均势。
可即便是修为偏低的净涪,也能看清此刻这一局的胜负。
虽则祭台出现了损坏,似乎影响到了仪式,但楚刊已然成功融汇了自身的道果,自北方天穹上那天星垂降下来的星光光柱即便也有星光崩散的迹象,可星光光柱仍在,祭台上的大鼎、油灯仍不曾受到太多干扰,楚刊本身的修为也在渐渐攀升......
反观刘生和,他如今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势,可骨人上的裂纹细密绵延,完全没有个愈合的迹象,显然已经伤及根本,不及时精心调养,一时半会儿好不起来,而且他本人也是形容狼狈,比不上楚刊游刃有余......
胜负非常的明显了。
然而,也是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净涪方才反应过来,将先前憋闷在胸中的那口气徐徐吐出。
楚刊站在大鼎侧旁,抬手按在大鼎耳朵上,冲刘生和笑得客气。
刘生和道友也看中了这一鼎琼脂?
刘生和急喘几口大气,才扯出个相似的笑容回道,是啊,可惜我竟不知道楚刊道友你居然连这一鼎琼脂都舍不得......实在是失礼了。
楚刊微微摇头,不过是一鼎琼脂而已,我怎么就舍不得了?刘生和道友真想要的话,与我直说,再拿些东西来作为交换,这一鼎琼脂,道友尽可拿去。
刘生和面上的笑意淡了淡,却只道,哦?
楚刊点头,我也不贪心,只要道友一身功果即可,道友意下如何?
刘生和面上的笑容彻底没有了。
他平着一张脸,问道,道友想要,那就来拿啊!
这一句话还没有完全落下,刘生和整个人就已经纵身向上跃起。他背后的那个骨人这一刻竟像是流沙一般,向着刘生和肉身流动,又被刘生和肉身吞了个涓滴不剩。
随着骨人流入刘生和的肉身,刘生和的气机也跟着暴涨起来。
楚刊表情也稍稍端正了几分,这就是刘生和道友你这些年来进益的手段?如果只有这么些,那道友你怕是要失望了。
楚刊说着,对着刘生和抬起手。
北方天穹上垂降下来的星光呼应一般地,向着刘生和转去。
道宫里的诸位金仙大修无暇他顾,各个将这场战斗的每一点枝节仔细收入脑海,掰碎嚼烂,成为自己能够吸纳的资粮。
和道宫里的那些金仙大修比起来,修为还是太低了的净涪与菩提树幼苗则只是静静地看着。
尤其是净涪。
三身都只是沉默地看着,久久不发一言。
对于他们来说,刘生和与楚刊的战斗确实很有玄机,但他们根基不足,还无法理解,只能是看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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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看着大发神威,一点点占住上风的楚刊,却是忽然转了目光,看向心魔身,你发现了什么吗?
几乎是同一时间,执掌着肉身的净涪本尊也将目光投入了识海世界,望定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
心魔身舒展了微微蹙起的眉关,沉默半响,又摇摇头,半响后才问道,你们觉得,现在真就是这位楚刊把持住了战局吗?
佛身和本尊听得,各自转移了目光,再去看那沉桑界里的战斗。
心魔身也没有去催促本尊和佛身,他同样将目光重新投落在沉桑界里。
半响后,佛身摇摇头,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本尊也道,你们可曾看见那楚刊有得意、放松的动作?
心魔身听着,慢慢地勾起了一个笑容,果然是没有那么简单。
都是两位金仙巅峰的人物,都筹谋算计多时,这一局,哪里就这般容易分出胜负了?
心魔身目光往沉桑界天地间转过了一圈,目光寂寂。
唯一遭罪的,也就是沉桑界天地了。
佛身似乎察觉到心魔身的想法,他这时候摇头,说道,不,除了沉桑界天地之外,福和罗汉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心魔身的目光在沉桑界秘境小天地顿了顿,无声点头。
神仙打架,遭殃的每常还有诸多凡人;城门失火,总会累及池鱼。
佛身的脸色其实比起心魔身来还要难看稍许,但这会儿也只是沉默,没有太多的表示。
哪怕净涪有自保的倚仗,镇压得旁人轻易不会为难他,但也只是轻易而已。在关乎自身道途的时候,谁还会去顾虑那么多?
净涪从来没有太高看自己。
他非常清醒,也非常的明白。在如今沉桑界里正在你来我往的两位金仙大修面前,他也只是一个稍大一点的蝼蚁而已。
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的小修士,就真的只是一个旁人动动手指就能够掐灭的小修士。
净涪本尊一时也淡了兴致,他再度往那边的两位金仙大修看了一眼,便自收回目光,在蒲团上坐定,垂落眼睑。
眼睑再次抬起时候,执掌净涪肉身的,赫然已经是换了一个人。
菩提树幼苗抖了抖顶上冠叶,将目光从沉桑界那边收回,转落到旁边的小和尚身上,眼神狐疑。
净涪也侧了眼睛看它,问道,有事?
菩提树幼苗细看了净涪一阵,没发现任何异常,只得摇头。
净涪就转回了目光。
菩提树幼苗自己细细思量一阵,到底问道,小和尚,你怎么好像......对那里的战斗结果不在意了?
菩提树幼苗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太多的底气。因为就连它自己,也并不太能确定自己的发现是真是假,又或者根本就是它错看了。
净涪小和尚对沉桑界里的那场战斗仍是保持着相当的兴致也说不定......
菩提树幼苗提起了一颗心。
净涪没有看它,只淡淡道,没有,我还在等一个结果。
菩提树幼苗就沉默了。
它看着那随着两位金仙大修不断持续的战斗而连连呻吟的世界,看着那秘境小天地处气机正在快速掉落的福和罗汉,无声一叹。
是了,现如今的他们,也就只能等一个结果了。
菩提树幼苗也觉得索味,它索性将目光从那片山峦出挪开,循着它与一众菩提子之间的关联,寻找到散落在沉桑界各处的那些菩提子,细细检查如今那些沉桑界凡俗百姓的现状。
不知是不是那祭台上的变故已经落入了沉桑界诸多小修士的耳目,沉桑界各处竟是绝望弥漫,哀恸沉寂,仅有少数仍能怀抱着希望坚守。
菩提树幼苗的心思渐渐沉落下去。
尤其是当它发现,不论是绝望、哀恸还是希望、坚韧,这所有勃发的心绪、心情,最后都会沿着一种莫名的牵系,汇聚到那处山巅上的祭台里,被那楚刊执掌催动,成为楚刊力量的一部分。
这根本就是一个完全被人掌控的天地啊。
菩提树幼苗闭了闭眼睛。
执掌着肉身的心魔身察觉到菩提树幼苗心绪的巨大起伏,他转眼往菩提树幼苗的方向看了看,稍作沉吟后,便开口道,且安心,沉桑界还没有完全落到绝境去。
菩提树幼苗将净涪的话听得清楚,但不知是被沉桑界的状况刺激到了,还是因为它其实也受到了沉桑界中弥漫的绝望与无力影响,竟破天荒地顶了净涪一句。
这都还没有落到绝境?那到底要沦落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归作绝境!?
净涪并不生气,哪怕此刻面对菩提树幼苗的是心魔身,而不是佛身和本尊。
他看着菩提树幼苗,眼底、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可即便如此,也仍然给了菩提树幼苗相当的压力。
它稍稍冷静下来,收拾过心情之后,低声与净涪道歉,小和尚,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看着树冠都萎颓地垂着的菩提树幼苗,净涪沉默了一阵,转开目光,问道,你是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生气吗?
菩提树幼苗冷不丁听见这一句话,惊了一瞬,但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却是完全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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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沉默着,没有任何动作。
心魔身无声地笑了笑。
这笑容淡淡的,却没有丁点嘲讽的意味,反倒染着些微的暖,像极了初春里的阳光。
你要不要去沉桑界里走一遭?他最后问道。
菩提树幼苗猛地抬头,却只能看见净涪平静的侧面。
他没有在看它,而是看着那前方的沉桑界天地。
我......菩提树幼苗瞠目结舌半响,最后不知是秃嘴了还是怎么地,说出来的竟是一个问题,我真的可以?
这一回,净涪却是偏转过脸庞来看它了。
他视线里带着淡淡的笑,我在这里看着,是因为我进去了,卷入他们两位的战斗中,基本不能轻易脱身,但你大概不同。
净涪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菩提树幼苗整株树苗都木了,它目光僵滞地看着面前的小和尚,等了又等,没等到小和尚所谓的不同,只能自己结结巴巴地重复道,我......我大概......不同?
净涪微微点头,你确实应该是不同的。
他说着,抬起手指,在菩提树幼苗树心的位置点了点。
你比我明白。
净涪落在菩提树幼苗树心处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菩提树幼苗本该没有太大的感觉,可偏偏就是在他手指触及到菩提树幼苗树身的那一顷刻间,菩提树幼苗心头灵光乍现。
它想起了什么,一片片的光影在它脑海中滑过,最后的画面就定格在它与父亲告别时候,父亲轻轻拂过它树冠的手。
菩提树幼苗整株树苗一瞬间都有了些不同。
心魔身看得清楚,眼底又有些许笑意升腾。
佛身看了看自回归识海世界之后就闭上眼睛似乎已不太在意外间诸事的本尊,颇有些头疼。
但本尊不愿意出面,他却不能放任心魔身动作。
他唤了一声,心魔身。
心魔身转开了落在菩提树幼苗的目光,同时被收回的,自然还有他点在菩提树幼苗树心处的手指。
在呢。他随意又轻松地应道,什么事?
看着这样的心魔身,佛身也没有力气跟心魔身生气,只是该提醒的,还是得提醒。
要不然,心魔身还真能将他们带到深渊边沿上去。
虽然心魔身也极有分寸,不会自己走上死路,但佛身却真不愿意那样心累。
你注意着点,万一玩得大了,收不回来就麻烦了。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驳斥佛身,只回他道,行了,我会注意着的,你放心好了。
佛身抿了抿唇。
好险没直接扛回去。
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呼吸着,平复心气。
待到他再抬起眼睑时候,他已然平静了下来,你说的。
心魔身觑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敷衍,只应道,是是是,是我说的。
佛身没有了言语。
倒是心魔身细看了佛身几眼,竟再度开口给他保证,你放心,这株菩提树幼苗该是有很大概率能够完完整整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就是信不过我,也该信那些菩提树不是?
佛身觑了他一眼,垂下眼睑,合起双掌,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如何能信不过你?
心魔身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转回了目光。
就是心魔身与佛身相互说服的这一小段时间,菩提树幼苗似乎也已经想明白了。
它猛力摇动了一阵冠叶,问净涪道,那我是现在进入沉桑界中去,还是再等一等?不然还是再等一等吧......再等一等会更好的不是?
虽然菩提树幼苗嘴上连连说着再等一等,但心魔身如何看不出来它真正的渴望?
他顿了一顿,就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他还没有开口,就陡然闭紧了嘴巴,转过头去,凝神看着沉桑界天地中的那一处祭坛。
菩提树幼苗也完全抛开了所有的想法,同样盯紧了沉桑界那一方祭坛。
却是那祭坛里两位金仙大修的战斗,又起了变故。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本尊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丝不错地看着那完全落入下风却陡然尽扫脸上惊慌,露出一个笑容的刘生和。
这时候的刘生和已经很狼狈了。
身上血肉模糊,好几处地方甚至能够看见森森的白骨。甚至那白骨上,都密布了细细的裂痕。
他已然受了重创。
可他仍在笑。
楚刊立在祭台上那大鼎侧旁,嘴角有血丝蜿蜒留下,周身缠绕的幽灰色魔气已经崩散得只剩下稀疏的几丝。
楚刊的情况看着是比刘生和好,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刘生和死死地盯着楚刊,脸上笑容狰狞到扭曲,癫狂而疯魔,非常的可怖。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楚刊!他吐着血块,话语含糊不清,但还是在说话,你果然......是我更进一步的那个契机。
刘生和边说,边将脑袋压低,伸出舌头舔舐递到唇边来的手指。
那手指上,正拿着一小块血肉。
不是刘生和自己的,而是楚刊的。虽然楚刊身上的那个小伤口,现在已经愈合得完全看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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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生和舔舐着那小块血肉,不仅仅是表情、话语,就连他的气机,都开始激烈地沸腾。
疯狂,痴惘,迷醉。
道宫里的一众金仙大修们看见,也有些接受不能。
这位道友可真是......
......他也太疯狂了吧?......
不,不能说疯狂,他根本就是疯魔了啊......
不过一时的凌乱之后,这些金仙大修又很快调整了过来。
其实也算是能够理解......
不少金仙大修似乎已经想明白了,不禁开始与身侧的同伴交换自己的意见。
这位刘生和道友,他是骨魔一脉的修士吧?上古洪荒时候,最早的骨魔就诞生在大劫中陨落的大能骨肉之上。诸天寰宇不都是这样说的吗?骨魔一脉修行,本来就是修的死之一道?
对,是有这样的说法。所以......
然而,生死并存才是大道。骨魔一脉的修士,向来死气太重,到得金仙这个层次,却是该蕴养一口生气,维持一种相对的循环。这就是骨魔一脉修行的必经之路。
这位金仙大修所说的,本来就是诸天寰宇中的常识,在座的各位金仙大修便没有一个不清楚的。这会儿也没有人反驳,只静静地听着。
金仙时候,蕴养一口生气,在道体中维持一种相对的生死循环。但维持着这种生死循环的骨魔一脉,其实仍处于一种活死人的状态,还没能寻到真正的生路......
道宫中的这各位金仙大修有些明白了。
所以他们骨魔一脉,想要到达传言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境界,就要破开金仙境时候活死人的状态,寻找生机,真正地活过来?
那位金仙大修点点头,应该是这样不假。
更多的金仙大修一时都是恍然大悟。
从活死人到真正的活人,缺的不是其他,是心,是意。
唯有生出心,蕴养意,才能从活死人的状态中苏醒,真正地活过来。
所以,那刘生和道友是这个意思。
也难怪那位楚刊道友这般倒霉,被刘生和道友盯死了,到得现在突破,就找上门去。
楚刊倒是面色不改,只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刘生和。
别说他早已想明白刘生和为什么盯死了他,就是他一直没有想明白,在刘生和对他出手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不死不休了。
既是不死不休的结果,那楚刊又何必去想那么多?
刘生和越笑越是疯魔,越笑越是扭曲。
他笑得连腰都弯下去,整个人蜷缩着颤抖。
这颤抖开始时候,只是震颤着他自己的身体,但很快,这震颤从刘生和的身体蔓延扩散,震动了他周遭的空间与时间,甚至连同整个沉桑界天地,都随着他的身体而开始颤动。
自刘生和开始颤抖时候,楚刊便即展开了戒备。
只可惜,他仍然慢了一步。
在刘生和附近那一片虚空乃至整个沉桑界都开始颤动的那一刻,一股死寂枯朽的意境悄无声息地随着这一片颤动蔓延扩散。
它遍布了整个沉桑界天地,或者说,它侵蚀了整个沉桑界天地。
一直在秘境小天地中领着一众大和尚艰难而坚定地念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福和罗汉似乎察觉到沉桑界外间的变化,他掀起眼皮,从夹缝中往那处祭坛所在扫了一眼。
看见那些快速侵蚀天地的死寂枯朽意境,福和罗汉脸色一苦,散去支撑着眼睑的力道,静守心神,持定一念,继续念诵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乐音树下......
本来已经稀散模糊的经文再度得到了一股力量加持,竟是又清晰响亮了几分。
听见这一阵诵经声,菩提树幼苗的目光从祭坛处拔开,转落到福和罗汉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啊,各位亲们。
最后,晚安哦。
第179章
磅礴的佛光连同浩瀚的光明云一道,从福和罗汉身上毫无保留地爆发,从秘境小天地处开始,要镇压这一方天地。
但在战斗真正爆发之前,福和罗汉为了保存沉桑界天地众生,已然损耗了一部分力量。如今两位处于金仙巅峰境界的大修全力出手,更是让这一刻极力分去沉桑界压力的福和罗汉也难以承受。
只是即便再难以承受,如今的情况也不容许他退缩。
那三位自诸天寰宇返回沉桑界世界的三位金仙同道已经在祭台前方陷落,不复清醒,沉桑界现下能够倚仗的,也就只剩他了。
福和罗汉已不再顾忌自身,心、口、意共合为一,神魂契合冥冥玄机,一身舍利子也在以一种难以言说的节奏颤动。
丝丝缕缕的琉璃佛光快速在福和罗汉周身亮起,而面容渐渐被琉璃佛光遮掩去的他身后,也有一尊庄严华胜的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显化而出。
道宫里安坐的一众金仙大修们看见这一尊药师佛佛像,也不禁沉默了片刻。
没想到,福和他还真要为了沉桑界天地,舍弃自身一生功果......
佛门货真价实的罗汉,有这般的慈悲心肠,也不足为奇。不过......其中一位金仙大修接了这么一句,最后意味深长地将转折留住了,没有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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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金仙大修们诧异地看了那位金仙大修一眼,看见他面上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面面相觑得一阵,却是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不管福和罗汉是为的什么才愿意在身处沉桑界天地里的那三位同道都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将护持沉桑界的责任一力扛起,他此时此刻的作为,都容不得旁人置喙。
比起道宫里恍似知情的金仙大修,旁边灵舟里的菩提树幼苗除了感动之外,还多了几分悲怆。
好不容易止住浑身枝叶的颤抖,菩提树幼苗将目光收回,看向身侧的净涪,小和尚,福和罗汉他......
心魔身并没有去看菩提树幼苗,但他脸上也没有多少笑意,只有一片凝而不散的沉默。
你要进去吗?他问道。
菩提树幼苗听得一怔,下意识地定睛看了净涪一阵之后,才像是领悟了净涪话里隐藏的深意一样,重新转了目光过去,看定那沉桑界天地中那一尊支撑天地的药师佛佛像。
还有那几乎是同时爆发开来的战斗余波。
那尊药师佛佛像并没有睁开眼睛,可沉桑界天地间却有琉璃佛光云霞一般及时升腾而起,将那些战斗余波锁死在那一座山峦间。
沉桑界天地终于偷得了一时的安稳。
但这般一来,倒霉的就是现下身在那方祭台不远处的一众沉桑界修士们。
被祭台力量困在原地,泥足深陷一般的沉桑界修士们这会儿就像泥人一般,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楚刊与刘生和的战斗余波掀飞,倒趴在地,久久没有动静。
不知能不能在下一次战斗余波爆发之前及时回过神来,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
菩提树幼苗其实也看得很清楚,并不是福和罗汉特意抛弃他们,实在是这般一出手,已然耗去他大半的心神和力量,他顾不上那么多。
尤其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与战斗的持续,福和罗汉的一身功果流失的速度也在不断的提升。
菩提树幼苗收回目光,它看向净涪,笑了开来,小和尚,我要进去。
心魔身终于转了半个身体回来,正面看它,你真的想定了么?
我决定了。菩提树幼苗重重点头,你说得对,一味地站在局外为福和罗汉慨叹惋惜,都不如直接进入沉桑界去,助福和罗汉一臂之力。
我真的决定了。
心魔身没有言语,只站在原地,静默地看着它。
菩提树幼苗浮在半空,弯折了顶上冠叶,合在一起,同时弯伏了树干,似模似样地对净涪合十躬身一拜。
我去了。
它话音落下时候,已经合身化作一道青光,投向沉桑界天地胎膜。
沉桑界天地胎膜依旧没能阻拦得它一瞬,它轻易就穿过了那片天地胎膜,向着福和罗汉所在坠去。
心魔身的目光跟了菩提树幼苗一阵,直到菩提树幼苗在福和罗汉身后扎根,一片菩提灵光从菩提树幼苗身上浮起,直冲向福和罗汉顶上的那尊药师佛佛像。
菩提灵光并没有没入药师佛佛身之中,而是在药师佛佛像身后演化成一株巨大厚重的菩提树虚影。
菩提树虚影出现在药师佛佛像身后时候,原本因为福和罗汉功果损耗,渐渐缥缈虚淡乃至出现崩散迹象的药师佛佛身竟在须臾间稳定了几分。
就连福和罗汉先前隐隐透出几分苦涩意味的脸庞,也在这一顷刻间舒缓了下来。
笑意再度攀上了福和罗汉的脸庞。
道宫里的许多金仙大修眼看着那一道青光从侧旁的灵舟蹿出,直直落向沉桑界天地,一时又都沉默了。
只是座中那位金仙境界的天魔大修抬手捂住了半边脸庞,言语淡淡,却是意味不明。
所以,那位清静智慧比丘看不过去,终于出手相助了?
这句话声音不轻不重,但也清晰地落在道宫一众金仙大修耳中。好几位金仙大修面面相觑得一阵之后,也没有说些什么。
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道宫里忽然响起了一个既惊又疑的声音,咦,这是?
很多金仙大修听得清楚,心神一动,近乎下意识地看向福和罗汉那边。
却见自那株巨大厚重的菩提树虚影出现在药师佛佛像身后开始,一枚无价宝珠竟不知从何处而来,显现在那尊药师佛佛像身前。
无价宝珠出现的那一瞬间,本来眼睑紧闭的药师佛佛像居然掀起了半边眼睑。
有光从那眼睑中放出,扫过虚空,定定地看着那颗无价宝珠。
随即,药师佛佛像似是笑了一下,才抬起手来,将那颗无价宝珠拿定,手结法印,再次闭上眼睑。
无价宝珠落入药师佛佛像手中的那一刻,剔透明净、无尘无垢的琉璃佛光陡然爆发,以药师佛佛像为中心,浩浩荡荡,如同一日光芒一般,遍照整个沉桑界天地。
琉璃佛光所过之处,天地一片晴明。
再多的绝望,再多的黑暗,仿佛都被这一片琉璃佛光映照、消解,只留下平和、安宁与清净。
沉桑界天地中,那些被沉桑界凡俗觅地栽种,如今又庇护着树下万千凡俗生灵的近百株菩提树芽苗也在这一刻,冲出一片清净的菩提灵光。
从菩提芽苗身上冲出的菩提灵光不论是光华还是本质,比起沉桑界北方天穹上那自天星处垂降下来的北斗星光,其实真的要逊色太多,远远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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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药师佛佛像加持,又有菩提树幼苗串联沟通,这近百片菩提灵光汇在一处,也是能够与那些北斗星光抗衡一二了。
见得这般变化,围坐在菩提树芽苗周边的沉桑界凡俗尽皆一喜,全不必旁人督促提醒,自己就再度收敛了心神,更加认真,更加专注,也更加虔诚地合着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诵经声一道,念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药师佛佛像的现身,与这天地间陡然昌盛起来的琉璃佛光,直接影响了那处祭台上的争斗。
本来快速蔓延开去,正侵蚀着这方天地,要将整个天地换做一片枯骨世界的死寂枯朽意境直接被拦截下来,虽然不至于完全败退,但也没有了先前的气焰。
趁着这个机会,楚刊格挡了一回,寻隙抽身退回到那尊大鼎侧旁。
看着他成功退出包围,刘生和气愤了一瞬,又快速调整了心情,再度向着楚刊强攻过去。
楚刊不愿与刘生和死斗,每每都是格挡,多做退避。
然而楚刊虽然渐渐落入下风,作为对手,刘生和仍然能够清楚地发现楚刊此刻的意图。
他看着屡战屡退,脚步也是虚浮跌撞,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刘生和重创一样,然而楚刊的每一个迈步,每一个转脚,却也都是契合冥冥之中的玄机,勾连此刻仍然垂降下星光光柱的北方天斗。
分明就是正在激战中,他却仍在进行第七遍祭舞。
不能再给他机会,必须打破他的节奏!
刘生和目光瞬息凝结,手上动作更见狠厉。
但接连强攻了几回,楚刊的脚步却仍然没受到一点干扰,他仍然在舞着。
甚至,他与那北方天穹上那北斗七星的联系正在不断地加深。
刘生和倏然退了出去,他站立在祭台的另一角,再不理会楚刊,直接闭上眼睛,双手结印。
手印结定的那一刻,以刘生和为中心,侵蚀蔓延开去的那片死寂枯朽意境尽数收拢集中,在刘生和身周百里方圆处集结。
这片死寂枯朽意境恰恰好将半个山巅团团罩定了。
看见这般阵仗,一直镇定,面色不变的楚刊终于皱起了眉头。
他似乎想要阻止,却又不愿意打断这已经进行到中途的最后一遍祭舞。
他竟难得的犹疑了。
净涪心魔身在灵舟上也看得清楚,微微皱眉,问识海里同样观战的佛身,你觉得,他这一回......是真的在迟疑吗?
听得心魔身的话,佛身想了一阵,摇头道,我也不知。你以为呢?
心魔身想了想,答道,要换了是我,这应该是诱敌之计。而且你看,楚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他仍在继续不是?
佛身就笑了,你在观战时候,也总是分成点心神来思考这些的吗?
心魔身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近乎理所当然地答道,你也看见了,诸天寰宇之外的破境都是这般凶险,我们若不长些记性,往后再遇上这样的麻烦,可就得吃大亏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不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
心魔身说的,其实是上一世在他作为皇甫成破关却被人拦截阻挠,不得不自爆的那一次经历。
当年是因为无执童子做得太过,才迫使景浩界天地意志出手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的。可即便如此,当时的他其实也不过就是一个添头。
佛身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得小心。
佛身也是有些怕了。
不说他自己,就说他们这会儿从楚刊与刘生和两人只言片语间听出来的昔日内情,也能摸出些脉络,大概知晓当年旧事。
当年倒霉的,是被刘生和盯上的楚刊。而楚刊受到重创之后,也是布局谋划了无数年,才在今日重回巅峰,乃至破境晋级。
当然,也还包括清算当日因果。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抹去刘生和其实也在一直盯死他的事实。
从净涪自己当年,到今日的楚刊、刘生和两人的你来我往你算我谋,就能够看出诸天寰宇中的凶险。
可真真是,不知什么时候走在路上都会掉坑甚至是落入必死局面的无妄与无常。
如今虽然说是净涪入了佛门,有佛门一众大德看重庇护,轻易不会有人阻挠他的修行。但不怕一万,最怕万一,谁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你死我活的道途之敌?
所以,还是得注意。
佛身想定,既提醒心魔身,也提醒自己。
如今多看看,到时候也学着点,尽量为自己布置下更多的手段。
他顿了顿,重重补了一句,越多越好。
为自己布置下来的手段越多,也才能够越安全不是?
心魔身听得,倒也没有与佛身较劲,同样端正了脸色,应道,放心,我会注意的。你且也别忘了。
佛身郑重点头。
心魔身和佛身的这一番来回,其实并没有花去太多的时间。
起码等心魔身和佛身停住话头,再度去关注沉桑界那边的战况时候,楚刊看着似乎还在犹疑,连带着他的脚步也渐渐放慢了下来。
只是不论楚刊这一回是有意为之也罢,事实如此也罢,刘生和全然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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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分出一点心神防备楚刊的突然攻击之外,刘生和的所有心神都汇聚到了自己这边。
几乎是同一时刻,刘生和背后那披着血红袍服、密布着细碎裂纹的骨人仰头无声咆哮得一阵,竟从脚底开始崩解,碎成一片粉末,汇入那一片死寂枯朽意境之中。
楚刊皱了皱眉头,一时敛尽了所有表情,同时契合冥冥中的玄奇,前进往返,来回绕进。
随着他的舞动,沉桑界北方天穹上的北斗天星垂降下来的星光光柱再度凝实,辉耀而璀璨。
星光几乎可以与遍照整个沉桑界天地的琉璃佛光较量,但这一刻,星光却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琉璃佛光,只向祭台汇聚。
楚刊的意图很明显。
他当前的大敌,不是一力护持沉桑界天地的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而是刘生和。
这一片山峦外,很多实力不够,完全不敢接近,只能远远观望情况的沉桑界修士们很是松了一口气。
星光在避开琉璃佛光......
这是不是意味着,沉桑界天地虽然是战场,会遭遇到战斗的余波冲击,但因为不是战斗的目标,所以不会受到那位金仙大修的蓄意攻击?
起码是在那两位大尊战斗结束之前,沉桑界还能保得住?
他们这般想着,也将心头压着的那块大石搬开,生出了更多的希冀与盼望。
或许,那两位大尊最后是两败俱伤,沉桑界天地则会在福和罗汉的帮助下,保存下来?
或许,更多的前辈正在赶来的路上,这场战斗会拖到他们归来为止?
又或许,他们沉桑界这一回能够将这两位金仙大尊都留下来!
那一种种可能在这些修士心头蹿起,又在他们心底扎根,撩动着他们的心念,渐渐地......
贪,嗔,痴,恨,怨,喜......种种心绪攀升,占去这些修士的脑海,驱逐他们的理智。
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包括此刻尽力维系着沉桑界天地安稳周全的福和罗汉,也包括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一众金仙大修以及净涪心魔身与佛身,那一刻,有许多或明或暗的无形之物从沉桑界各处汇聚而来,投入到祭台上那一盏古朴油灯中。
油灯的光芒悄无声息地亮了少许。
除了楚刊这个主人,作为直面楚刊攻击的对手,刘生和敏感地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变化。
但他丝毫不惧。
骨人的崩散还在继续,而且正在加速。
到得最后,骨人已经完全崩散了,只剩下一大片骨粉随着无形的风洒向被那死寂枯朽意境完全侵蚀的周遭。
以刘生和为中心,这方圆百里之内的天地,赫然成了刘生和领域。
在这一片空间里,本来就遭受到重创,到了如今还没能缓过劲来的一众沉桑界修士们,除了那六位还在挣扎的金仙与玄仙,其他天仙境界的修士,不过须臾间的功夫,就被抽去了所有心神、血肉和生机,化成了一具具白骨。
那些白骨的头颅上,一个个孔洞或是朝着天穹,或是压向土地,或是侧对着刘生和,或是遥遥指向同样沦为白骨的同伴,各各不一。
但那白骨中透出的绝望与痛恨,最后都如同他们的血肉一样,散化成泥辰,没入这一片领域,纠缠着刘生和,也成为刘生和力量的一部分。
三位玄仙和三位金仙都还在苦苦挣扎,但看着他们不断干涸的身体以及渐渐萎颓的神魂,就知道他们必然支撑不住太久。
这领域笼罩范围里,唯一能够维持得自身状态的,也就只有还在踩着舞步旋转、徘徊的楚刊了。
刘生和没有理会那些终将在此处葬身的修士,他立在领域中央处,定定看了楚刊一眼,平平将手抬起。
他手上空无一物,却像是托起了什么重物一样,艰难、缓慢地将手掌往上托。
随着他的手掌寸寸攀升,那自北方天穹上垂降而下,始终罩定楚刊的那道星光光柱赫然像是被什么人托起一样,竟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从楚刊身上往天穹抬升。
换个简单点的说法吧,如果将楚刊比作被水团团埋在水底下的石块,这些从北方天穹上垂降下来的星光是水池中的水,那么这一刻,刘生和的动作就是将水池里的水抽走,让水底里的石块脱出水流保护这样的。
星光光柱渐渐脱离开身体,被加持到己身的力量随之褪去,一种脱力的感觉油然而生。
楚刊很是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但他的动作却始终严禁庄重,分毫不差地合着冥冥中的玄机,继续舞动。
刘生和见得,一时也皱起了眉头。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加快了动作。
星光倒转的速度被陡然拔升,那些星光光柱被这股沛然大力拿住,调转了方向倒推向北方天穹上的天星星斗。
被这道星光光柱搅动,北方天穹上的天星星斗似乎也出现了隐隐的波动。
只是比起刘生和的动作,还是楚刊快了一步。
他终于转过了最后一个动作,在大鼎正前方站定。
第七遍祭舞,成了。
北方天穹上的天星再度光芒大盛,那些被刘生和倒推回去的星光光柱只像一块石子落在河流里,仅仅激起一片涟漪,便即完全沉没下去,再没能带起一点波澜。
刘生和的脸色一变,终于显出了三分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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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刊这会儿却是全不在意刘生和。
他面对着大鼎站定,甚至还有功夫平缓一下呼吸。
而稳住了呼吸之后,他双手在身前一拢,弯腰向着前方深深拜落。
这一拜落下,那北方天穹上的天星陡然颤动。
璀璨的星光之中,一幅卷轴载沉载浮。
沉桑界天地胎膜另一边的道宫里,诸位金仙大修看着这一幅卷轴,尽皆屏住了呼吸。
仙籍!这一定就是仙籍!!
没想到!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居然,居然真的能成!
是啊,居然真的是仙籍......
道宫侧旁的灵舟里,心魔身、佛身,连同再次将心神分出来的净涪本尊,都在看着那一幅卷轴,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也不知是三身中的谁,悠悠地低语,也不知那仙籍里......有没有我们的名录......
沉桑界天地内外,有许多许多人因为这一幅突然却不突兀地现身的卷轴失神乃至愣怔,但这些人中,却没有包括刘生和。
他盯着那幅卷轴,眼中竟也浮起一片锐芒。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80章
这一缕锐芒显现那一刹,刘生和脸上所有表情尽数敛去,什么愤怒,什么惊恐,这一刻却是丁点全无,连些许痕迹都搜寻不到。
与刘生和面上表情一道变化的,还有他的一身气息。
原本刘生和与楚刊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因此他与楚刊的气息也有着天渊之别,不论放到谁都面前,叫人去认,也绝对不会有人误认。可随着刘生和的气息开始变化,他的气息竟然在一点点贴近楚刊。
到得众人意识到的时候,刘生和的气机与楚刊的气机赫然已有三七分到相似。
这等变故直接将道宫中一众金仙大修的目光从北斗天星中显化的那卷仙籍吸引到了沉桑界天地,或者更明确一点说,是刘生和身上。
quot;这位刘生和道友......他是想要鸠占鹊巢?quot;
这一众金仙大修谁都不傻,眼看得如今形势变化,很快就猜到了刘生和的算盘。但猜到归猜到,对于这个谋算的成功率,一众金仙大修们也都很有些犹疑。
quot;真的......能做到吗?quot;
quot;没那么容易的吧,毕竟这位楚刊道友可也不是吃素的啊。
道宫不远处的灵舟上,心魔身也在微微摇头。
'那位其实一直有在防着这一手的吧,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更易气机的,但也确实很是了得......'
'不愧是能让楚刊重重算计布局的人。'
若是刘生和轻易就被楚刊算计了去,楚刊又如何需要隐忍、布局多年,到得今日才一朝掀开棋局?
作为早年在刘生和那里摔了一个大跟头的当事人,楚刊对刘生和的手段和能力更为了解。
在刘生和气息刚刚开始出现变化的最初,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一切变化的源头。
不是其他,正是很多年以前,他被刘生和撕裂去的那一部分神魂混同他丢失的那些血肉在这一刻被刘生和催动了而已。
面对逼近的危机,楚刊脸色不变,他仍自稳稳地站立在祭台前,伸长双臂,在身前合拢,同时,将他的腰往前弯折。
他竟然是不管不顾地,只想要继续自己的祭礼。
说实话,楚刊的选择确实相当的明智。即便刘生和这会儿也站在祭台上,气息更是快速地转变,有以假乱真的图谋。但只要他还站立在这个祭台上,只要他的气机仍然稳固,这一场祭礼的主人就仍然是他,再没有旁人。
楚刊毕竟是将这一场祭礼全盘布置下来的那个人,他与这个祭台,乃至是此刻沉桑界北方天穹上的那北斗天星的联系非常密切,并不是谁想要动摇替代就能轻易成功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楚刊自己始终在这祭台上,完整地完成这一场祭礼。
这样的前提条件,楚刊始终铭记于心,刘生和也同样非常的清楚。
所以,他再一次催动了一道后手。
祭台前方,那六位一直蜷曲着身体苦苦挣扎的金仙与玄仙忽然抬起头来,用手脚支撑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一变化,顿时又引来了各方的目光。
沉桑界为数不多的天仙修士们远远地看着那边厢爬起的大尊们,便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心头是惊喜多一点,还是惊惧更多一点。
惊喜自是因为这六位大尊到底是在他们沉桑界修士近乎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清醒了过来,虽然死了那么多同道,但倘若这三位大尊真能幸存下来,沉桑界也能保存下几分希望。
可惊惧,却是因为那祭台上争锋的两位,和.......
此刻那六位大尊近乎一模一样的状态。
金仙与玄仙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实力差距,这一点没有人能够否认,哪怕那三位归来的金仙大修先前就被直接封印了部分的力量,他们和三位玄仙大修也仍然存在着本质的差距。
既然存在着这样巨大的差距,那在应对同样的危机时候,两方也该有着一定的表现差异,就像三位玄仙大修必定会比三位金仙大修反应慢上稍许才是。可现在......
现在三位玄仙大尊的反应,都已经能比得上三位金仙大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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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完全不合常理的状况,看得这些沉桑界修士一个个头皮发麻(,心头沉得慌。
可不论他们再如何惊惧,事实仍然是事实,不会轻易被人更改。
起码,不会因为他们这些小修士做出改变。
在沉桑界这一众修士们惊惧失措的时候,那三位玄仙大尊连同三位金仙大尊已经从地上爬起,各自站定方位。
一个简单的法阵以他们六人为阵基,快速成形。
本来他们六人中,三位金仙、三位玄仙,双方之间修为上有着巨大的差距,若以他们六人成阵,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非常的小心。但凡这中间出现一点小差错,都极有可能破坏阵势的平衡,导致法阵反噬。
但现在三位金仙的修为被压制到玄仙巅峰层次,却又为这六人法阵加上了一层保障,使得这个法阵更加稳定,不致轻易失控。
心魔身微微皱了眉头,半响后,他才问道,'似这般将所有可用的都给用上,甚至转劣势为优势,化腐朽为神奇的安排......你觉得刘生和是一早就准备下来的,还是临时调整而成的?'
佛身定睛看了沉桑界里正在快速调整自身气机的刘生和,沉默片刻,答道,'该是临时调整的吧......毕竟,封禁那三位金仙大修的动作,显然不是他的手笔。'
他顿了一顿,似是感叹一般地道,'这位......可真是厉害啊。'
本尊也点头道,'确实很厉害。'
只是本尊在慨叹了这么一句后,居然转开了目光,看向坐在那株巨大菩提树树影中的罗汉,'楚刊、刘生和......这两位金仙大修的智慧俱是非同寻常,那么那位福和罗汉......'
心魔身挑着眉笑,接了本尊的话,'真的就拿这境况没有任何办法?'
心魔身说着话,视线却是轻飘飘转落到佛身身上去了。
佛身承接着心魔身和本尊的目光,久久没能找到自己言语,直到最后,也只能涩涩地应道,'我也不知道。'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倒是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佛身扯着嘴角拉出个笑容,将目光转向那一株菩提树,以及菩提树下念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罗汉。
佛身真的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见得。
起码在菩提树幼苗决定踏入沉桑界天地,助福和罗汉一臂之力时候,佛身就隐隐察觉到些许异常了。
只是菩提树幼苗自己愿意出手,佛身便是察觉到了什么,也不能真将它拦下来。
菩提树幼苗毕竟不是五色幼鹿。五色幼鹿是真的年幼,但菩提树幼苗不是。
它生存的岁月比起净涪这一生都还要来得悠长,它能给自己拿主意。
且更重要的是,菩提树幼苗背后有着足够的倚仗,福和罗汉哪怕真对菩提树幼苗有所算计,大概也只是借用,不会真的对它造成损伤。
这一点,菩提树幼苗该也是清楚的。
他们这般你情我愿的,净涪有什么立场出手阻拦?
佛身将这许多心思按下,也去继续关注沉桑界里点局势变化。
却见那法阵成形后,那六位修士身上当即便冲出一道道璀璨绚丽的道光。
道光不过堪堪成型,便即裹夹着修士的一身功果、道行,直接撞向还立在祭台前,向北方天穹上的那卷仙籍拜下的楚刊。
干净纯粹的道光带着万千气象汹涌压下,作为这六道道光的目标,楚刊却纹丝不动,仍自将腰脊寸寸压下。
原本如松如柏的颀长身形终于出现了一点点弧度。
只可惜,在这弧度将将成形的时候,那道光也终于来到了楚刊的身前。
没有人惊呼,净涪也罢,那道宫中安坐的一众金仙大修也罢,都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刊的方向,等待楚刊掀开又一张底牌。
毕竟没有谁能够相信,楚刊会愿意在这一刻束手就擒。
完全没有辜负这些观众们的期待,在那六道道光眼看着就要击中楚刊之前,一道无色屏障陡然在楚刊身周出现,将那六道道光完整拦截了下来。
楚刊的衣袂都没有晃动,只随着他拱手礼拜的动作,安静垂着。
屏障的出现全然没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当众人真正看穿这一片屏障的来历之后,却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概因这道屏障不是来自那位修士的手笔,也不是祭台自发触动的保护,它来自......沉桑界天地本身。
本来就已然承受不住的沉桑界天地,在化出屏障帮助楚刊拦下那六道汇成法阵的道光之后,直接便颤抖动摇了起来。
福和罗汉似乎浑然不觉,他仍自念诵着经文,以自身罗汉金身为根底,会同此刻沉桑界各处低微但确实存在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经文一道,接引自东方净琉璃佛国而来的琉璃佛光,尽全力护持这一方天地。
菩提树幼苗在他身后,随风摇曳。
它每一片枝叶的摇动,都会催发它顶上虚空的那株巨大菩提树虚影,令丝丝缕缕的菩提清光垂下,护持福和罗汉,也护持这一方天地。
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恍惚都已经为了维系沉桑界天地的稳定耗尽了所有精力,全没空去关注那方祭台上的两位,是以他们也就很理所当然地忽视了被沉桑界天地意志本身摄取过去,护持在楚刊周身的那部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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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先前时候,道宫里的很多金仙大修都还看不穿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这一人一树打算的话,如今就有很多人醒悟过来了。
quot;原来,这位福和罗汉也是想借着这一回做些什么的吗?quot;这位金仙大修说话的时候,甚至不曾遮掩他话语中的憋闷,quot;既然如此,那他早先为何就做出一副舍身成仁的模样?quot;
quot;亏我还以为他真的就要为沉桑界天地施舍自身了呢?!我可真是傻了啊。quot;
这位金仙大修的唠叨为他吸引了好几位金仙大修的目光。
他们一时都笑开了。
更有一位金仙大修禁不住说道,quot;不单单是你,我也险些以为那就是真相呢。quot;
毕竟早先时候福和罗汉还特意将他的两个弟子慧诚、慧因比丘送出沉桑界天地呢。
这位金仙大修顿了一顿后,才算是稍稍平缓下来,继续说道,quot;但我想,福和罗汉这一趟似乎是要在那两位已经做下种种布置的同道
他说到这里,目光往沉桑界天地里的楚刊与刘生和示意地转了转。
面前达成自己的目标,其中难度,不啻于凡人火中取栗。他心里没底,所以做些安排,也可以理解。
道宫里不少的金仙大修顺着那位同道的目光往沉桑界世界里看了一眼,也是各自沉默。
确实,比起早早谋算楚刊本身的刘生和,与接连布局七方天地如今甚至将天地意志本身都拉入己方阵型的楚刊,无论先手还是时机,乃至后手,福和罗汉都完全居于劣势,他信心十足才是真有鬼。
很多金仙大修无声叹息。
但即便如此,这道宫里的一众金仙大修却没有谁质疑福和罗汉的选择。
都是金仙境界的修士,他们哪里就不知道福和罗汉的奋力一搏更多是冥冥中的灵机使然,并不是他自己随意择定。
倘若可以,谁不愿意像那边的刘生和与楚刊一样,做下种种布置为自己添加胜算谁愿意赌博一般只拼一线生机
可没有办法啊。
一时,道宫中这许多金仙大修们看着福和罗汉的目光都少了几分尖锐的锋利。
不过此刻的沉桑界天地里,楚刊也罢,刘生和也罢,甚至是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也罢,谁又愿意在这时分出心神去在意旁人怎么个心情
他们只会、也只能专注当前。
楚刊甚至连刘生和都不在意了,只守定一念,将自己的腰脊沉沉往下压落。
也正是因为如此,楚刊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此刻的刘生和也端正着一张脸,用与他一般无二的动作、节奏,同样拱手向着北斗斗身中的那幅卷轴郑重拜下。
而刘生和的气机,与楚刊的气机相似又不似,严格说起来,大概就是双胞胎里兄与弟之间的不同。
很多金仙大修对刘生和的这个决定都没有太多的意外,就连净涪心魔身也不过就是稍稍惊讶了一下,便接受了这个现实。
甚至他惊讶的并不是刘生和在这最重要关头选择了与楚刊共赢,而是惊讶楚刊居然会允许刘生和这般作为。
虽然净涪一直没能从楚刊那里得到肯定答复,他也能猜得到刘生和与楚刊之间的关系。
绝对的是敌非友。
而且楚刊明显还是吃亏的那一个。
可偏偏,楚刊就是没有堵死刘生和借他手突破的路子,而是放任刘生和动作,这就是硬生生吞下了多年以前的那次失利?
看着那沉桑界天地里已然拜下第一拜,身上气机再次抬升的楚刊,心魔身轻轻叹了一声,在识海世界里说道,'我们或许还是太年轻了啊......'
佛身、本尊各自点头,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佛身更是分析道,'楚刊或许能够拒绝刘生和的借势而为,但这样一来,就是逼着刘生和拼尽全力与他争峙......'
'如此一来,楚刊不但得面对破境时候的劫难,还得应对刘生和这个各方面都不逊色于他的敌手.......想要安全闯过这一关,很难。倒不如现在......'本尊顺势接话道。
'现在这般,不但轻轻松松解决了刘生和这个隐患,抬升自己的成功几率,将他与刘生和的争夺押后,更是成功让刘生和欠了他一桩大因果。'佛身再次默契地从本尊那里接过话茬。
心魔身最后总结道,'如此,进、退皆握在楚刊手上,委实是厉害啊。'
选择收获这一切,楚刊所需要做的,是完全压下那一口闷气,且不能让那口闷气成为他突破的阻碍,不然楚刊最后就将落得个得不偿失的结局。
佛身似有所感,他慢慢地说道,'拿起、放下......得与失......'
心魔身抬眼看过佛身和本尊,又轻轻巧巧地将目光挪开。
佛身偏转视线看向心魔身,眼带疑问。
心魔身笑了笑,'我只是有一个问题而已。'
本尊没有接话也没有插话,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后,就转开了目光。
佛身依然知晓了心魔身的疑问,但为了表示尊重,他仍然在等着心魔身的回答。
果然,他听见了心魔身的声音,'你们说,如果楚刊能在先前的较量中打杀刘生和,又或者刘生和能够完全灭杀楚刊,他们两人......会是现在这样的相处格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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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佛身想也不想地给了心魔身一个眼神。
心魔身抬手捂住半边脸庞笑,'......果然啊,实力才是这一切的根本原因。'
若不是楚刊非常清楚地明白他没有当场扑杀刘生和的把握,若不是刘生和无比清醒地确定自己没有完全虢夺楚刊一切所有的能力,他们谁都不会这么轻易地退一步,对对方妥协。
所以实力,才是他们双方妥协的根本所在。
面对心魔身的慨叹与感悟,佛身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压低视线,在他腰间的那幅卷轴上停顿了一瞬,说道,'可掌控的,才真正是属于己身的力量。'
在心魔身与佛身之后,本尊也说道,'伟力本该从己身出,复归于己身。'
净涪三身各各说完,甚至都没有多往另外两人看得一眼,便自沉默着看向沉桑界天地所在,抓紧时间拼尽全力去留心刘生和与楚刊乃至是福和罗汉这三人的每一分变化。
三位金仙大修同时突破,哪怕是对道宫里的那些金仙大修来说,都是难得地一场际遇,更何况是净涪这样一个不过天仙实力但小修士?
倘若错过了这一回,往后再想要撞上这样的机会,可就太难了。
沉桑界祭台处,自刘生和与楚刊默契地停下争斗之后,刘生和与楚刊两人的突破显然就顺畅平和了很多。
而随着刘生和与楚刊这边争斗渐渐平息,转而专心突破,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的担子也轻了许多许多。
连带着整个沉桑界天地,都像是搬开了一块重石,虽然和早先时候完全不能比,但到底是能让沉桑界剩余的修士喘一口气了。
净涪境界不够,所见仍是有限,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开了一番眼界。
第一遍拜星结束后,楚刊与刘生和的气机都在抬升。
那两人磅礴的气势挥散在沉桑界天地间,净涪又一次看见了沉桑界天地的震颤。
是真的震颤。
时间也罢,空间也罢,这一会儿,凡是楚刊与刘生和气机所到之处,仅仅支撑得半响,赫然就开始崩裂。
崩裂的空间与时间如同水珠砸落在地面,破裂成更细碎的水珠一般,本来浩瀚无边、连绵成片的空间与时间碎裂之后,更细碎的空间、时间碎片向着沉桑界天地各处飞射而去。
福和罗汉那罗汉金身遍照沉桑界天地的琉璃佛光拦住了些许,但毕竟它更多的力量都耗用在护持沉桑界天地本身上,更多的空间、时间碎片突破了琉璃佛光的阻截,流星一般砸向沉桑界各方。
许多沉桑界生灵太过弱小,承接不住这些碎片的冲击,或被空间碎片分裂肉身和魂体,或被时间碎片摄去自身寿元,无故衰老而终。
在空间和时间之后,随着这两人气势的爆发,沉桑界更多的法则崩裂,法则碎片同时散落开去。
又是一众生灵遭劫。
但即便沉桑界世界一时死伤无数,对于极少数获得法则碎片的部分人来说,这却是千载难逢的一次机遇。
所以在最初的混乱之后,相当一部分修士甚至开始特意收集这些法则碎片来。
净涪没有去掺合这一趟浑水。
也没有那个必要。
不论是心魔身还是佛身,抑或是本尊,他们参的是我,修的是心,这些天地生成的法则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能够增益他的力量而已,对于他的道途没有太多的帮助。
如果他想,景浩界天地甚至能将自身的法则全数敞开任他参悟。
他与其在这个当口花费时间、心力去收集那些法则碎片,倒不如专心观看楚刊与福和的突破,这些对他的修行助益才更多呢!
第二遍拜星结束之后,楚刊与刘生和的气机变得圆融。
像是......
净涪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找到了一个令他满意的说法。
像是一副自成循环的太极。
是了,就是这个自成循环!
净涪三身忽然对所谓的quot;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quot;的太乙有了更明确的了解。
金仙,已领悟相当程度的法则,基本衍生出自身的不朽。
但金仙层次的不朽,却因为法则存在于天地,而受限于物质与天地。
也就是说,金仙境界的不朽,是有着限制的。
修士想要完成金仙到太乙的突破,则必须以己身取代天地与物质,真正地支撑起自身的不朽。
当然,这仅仅只是净涪当前的一点猜测,事实到底是不是真如净涪所猜,其中又有多少谬误,净涪不得而知。
毕竟净涪到如今也只是一个天仙实力的小和尚而已,金仙与太乙仙都离他太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没能更新,实在是因为我的电脑突然出了点小问题,实在抱歉。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
第181章
第三遍拜星结束时候,净涪其实已看不出楚刊与刘生和两人身上的玄奇。他唯一能从楚刊与刘生和两人身上体会到的,只有一种敬畏。
就似是凡人目睹了深渊时候自然而然生出的那种无法抗衡、无法比拟乃至无法挣扎的敬畏与惊惧。
净涪往沉桑界祭台处多看了两眼,沉吟片刻,将落在楚刊与刘生和两人身上的目光抬升,看向北方天穹上的那一幅卷轴。
他心里很是清楚,此刻楚刊与刘生和在沉桑界里折腾出来的这一场,能被他吸纳消化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那是,不是他这个境界的小修士能够触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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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收敛了。
净涪相当清楚自己的极限,这会儿也不贪心。但收敛归收敛,对于楚刊花费大心思、大魄力才请出来的那一卷仙籍,净涪也相当的好奇。
他仔细盯紧了那一幅卷轴。
那幅卷轴说来也是神奇。
它初初被楚刊请出时候,净涪其实没有特意费神去关注它。他更多的心思都花费在了祭台上,观察着局势的变化,留心着楚刊与刘生和两人的动作。当时,净涪对它的印象很基础,就是一幅卷轴而已。
一幅被诸天寰宇所有修士承认为quot;仙籍quot;的卷轴。
更多的,净涪就不清楚了。
净涪不知道这一幅卷轴有多长,又有多宽,不知道它是个什么材质,如今又是被那位大能执掌。
这卷轴的来历、本质,净涪一概不知。
他所清楚的,仅仅只有它的名号和作用。
倘若这所有的无知都可以归咎于净涪对这负卷轴的疏忽。
--从这幅卷轴出现起,净涪就没有用心地观察它,直到这一刻。
可是不是。
这会儿净涪已然很用心去观察那幅卷轴了,更尝试了多种手段去观察它,包括动用佛身的法眼、天眼,也包括本尊亲自查看。
可尽管净涪已经手段尽出,他对这一幅卷轴还是没有更多的了解。
面对这样的一桩仙宝,心魔身也只能叹息。
'我们的实力......还是远远不够啊......'
他这样暗自叹着,眼底却亮起了光,就连唇角也沾染了笑意。
几乎是同一时间,近乎一模一样的笑意也攀上了佛身与本尊的唇角。
但他们却是没有什么言语,只抬起眼睑,深深地、深深地看着那一幅在星斗中载沉载浮的神秘卷轴。
楚刊与刘生和的动作完全没有受到净涪注意力转移到影响,他们没有任何停顿,就像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的消耗,也同样没有减少,反而更巨大了。
若非菩提树幼苗入场最晚,又有那株菩提巨树早早做出的布置,它怕是现在就坚持不住了。
就是福和罗汉,气机也已经开始衰落。
不过不论是菩提树幼苗也罢,福和罗汉也罢,他们一人一树似乎都没有要放弃的打算。
心魔身不过是在观察那卷仙籍时候不经意间瞥过那苦苦支撑的福和罗汉和菩提树幼苗,顿了一顿,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佛身,'怎么样?要出手吗你?'
佛身往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所在看了几眼,摇了头。
'不必。'
如果他贸然出手,或许才是误了他们的大事呢。
且由得他们去,想来他们心里都有成算,不会轻易玩出孤注一掷的戏码。
佛身既是这般说的,心魔身自然不愿意多事。
他轻易地收敛所有分散出去的心神,继续专注于那一幅卷轴。
此时恰好是第四遍拜星结束,那幅卷轴似乎有了一丝颤动。
心魔身蹙着眉头,凝神细看。
但那北斗斗身里的卷轴却是一点变化也无,安稳得紧。
'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
心魔身往识海世界里低语。
半响后,也在专注盯着那幅卷轴的佛身与本尊同时摇了头。
'不,你没有。'佛身先道。
本尊也接话道,'刚才那幅卷轴,确实是有了些微变化,我也看见了。'
听着佛身和本尊的确定,心魔身微不可查地点了头
他又一次盯紧了那幅卷轴。
比起净涪这个实力只有天仙境界的小修士来说,道宫里那一众金仙大修们能够察觉到的东西更多。他们甚至已经从刚才那幅卷轴的细微动态中窥见到了如今沉桑界祭台上楚刊与刘生和两人动作背后所真正代表着的意味。
quot;所以......他们现在是在唤醒那仙籍?quot;
quot;或许吧,但我总觉得,与其说是唤醒那仙籍,倒不如说是在沟通执掌仙籍的那位大能。quot;
quot;嗯?为什么这么说?quot;
那位金仙大修的说法明显引起了其他金仙大修的兴致,他们接连追问着那位同伴。
那位金仙大修轻笑了一声,接话道,quot;你们难道都忘了,远古洪荒时候,天庭是有主的。quot;
他说到这里,特意留出了一点时间留作缓冲。
等道宫中一部分金仙大修领会到他话里的意味之后,他才道,quot;谁又能确定,仙籍不是也有着主人的呢?quot;
很多金仙大修听见这个问题,眼睑低垂,面带沉吟,似乎是在斟酌着什么。但同时,也有相当一部分的金仙大修悄悄隐了一抹冷笑。
远古洪荒时候,确有天庭御掌四方天地,六合寰宇。但那都是远古洪荒时候的事了,随着洪荒破碎,四大神州崩散,到得如今成就诸天寰宇,远古天庭早没有了痕迹。更莫要说与天庭一体同休的远古天庭之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楚刊成功借助他在包括沉桑界世界在内的七个中等世界里布置无数年的收获塑造北斗七星投影,乃至在最后召唤出仙籍,图谋借仙籍之力破开桎梏,成就太乙......
或许也说明了些什么?
许多金仙大修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悄悄沉默了下来。
一时,道宫里竟是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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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些金仙大修暗自思量的时候,沉桑界里的楚刊与刘生和也已经完成了第五拜。
道宫里的所有金仙大修完全顾不上更多,各各死死地盯着那幅仙籍,连楚刊与刘生和这两个人都忽视了。
在道宫各位金仙大修以及净涪三身的目光中,那北斗斗身中,不知从哪里转过两道星光。
星光轻轻巧巧地搭在那幅卷轴上,而那幅在所有人眼中不知存在于那个时空,完全捉摸不定的卷轴,却真像这诸天寰宇中任何一副卷轴一般,被那两道星光拿了个正着。
净涪也就罢了,除了那两道星光的表相外,他根本看不出更多的东西。可是道宫里的那一众金仙大修们,却很有几位在那两道星光彻底映入他们眼膜时候,不自然地收缩了瞳孔。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星光,它们是两只手。
两只以星光成形的大手!
那两道星光凝成的大手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轻巧而自然地拉开了那幅星斗中的卷轴。
整个沉桑界天地里,那一刻似乎都能听见很细微的絮絮声。
就像最寻常的卷轴被人拉开时候响起的那些摩擦声。
那些看穿星光表相,禁不住收缩瞳孔的金仙大修几乎被这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弄得头皮发麻。
可即便如此,道宫中也仍然是鸦雀无声。
没有谁说话,甚至没有谁有着说话的欲望。
知道得越多,似乎就越是颤栗?
比起道宫里的那些金仙大修们,净涪似乎能够更轻松一些。但不知是直觉还是其他,这一刻,面对着那被拉开的卷轴内部,净涪也只是随意地扫过一眼,视线便附着在那两道星光处,久久不曾挪开。
饶是本尊,此刻也满脸慎重。
他们没有谁作声,哪怕是在他们自己的识海世界里。
比起那些旁观者,作为当事人的楚刊与刘生和,还是更关注那卷轴。
尤其是被打开之后,显现在众人面前的卷轴内部。
他们各自的眼中都清晰地映照着一行名号。
亲眼看见那一行名号在卷轴中亮起,楚刊也好,刘生和也罢,在这一刻终于按捺不住地露出了些激动雀跃。
就是它了。
恋恋不舍地往那卷轴中再看得几眼,楚刊当先收回目光。
借着整理身上衣袍的机会,楚刊也整理了自己的心绪,待到他再次抬起手来的时候,他也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没去理会祭台另一侧的刘生和,楚刊再度将双手递伸到身前,拱在一处,低头颌首的同时,又将腰往下弯折。
楚刊的动作算得上突然,但还是没能成功甩掉刘生和。
刘生和跟上了楚刊的节奏,也拱手弯腰,对着那北斗上的仙籍拜下。
第六遍拜星同时完成。
在楚刊、刘生和两人真正拜完一礼的那瞬息间,这方天地里除了楚刊、刘生和本人以外再无人得以一见的那幅卷轴上近乎永恒的名号,赫然开始了抖动。
到得楚刊、刘生和这两人再度站定站直,抬眼看向那卷轴时候,就在他们目光下,那行属于他们的名号终于承受不住,完全崩散开去。
崩散的笔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卷轴上彻底地空出了一行位置。
在那行名号完全消散的那一刻,楚刊与刘生和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
像是失去了什么,又像是得到了什么。
玄之又玄,非是短时间内用三言两语就能说清道明的。
楚刊、刘生和两人在原地站了一瞬,也不过堪堪重新掌握住肉身和神魂,不致延误了祭礼。
心魔身倒是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看了楚刊一眼。
但他根本没能看到更多,就被楚刊周身弥散开来的威亚逼得双眼生痛。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倒是道宫里的那些金仙大修们,隔着一片天地胎膜看着这两位成功迈出最后一步的同道,眼神复杂。
不过倘若细细瞧去,又认真分辨,还是能从这些金仙大修眼底看出些什么来。
不过此刻的楚刊却是无暇理会他,他仍然拱手,弯腰拜下。
第七遍拜星顺利完成。
楚刊对着北斗七星投影拜下时候,那幅大开的卷轴似乎轻轻抖了抖。
那抖动太过细微,本该无声无息,不为世人所察觉。但它造成的动静却又太大了,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疏忽过去的。
刘生和在察觉到楚刊安置在祭台上的那一鼎脂膏被那朵自油灯上飘落的无色火苗点燃时候,他半点不曾急躁,轻飘飘地伸手探入他的袖袋,从中间脱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玉心。
他将玉心稳稳往前一抛,送到祭台上方。
这便是刘生和为了这一次祭礼准备下的祭品了。
玉心落在祭台上,很快与那些脂膏、火苗一道,化作一股灰白道气,顺着冥冥之中的联络,投向北方天穹上的那一幅卷轴。
受了祭品,那卷轴似乎也相当的满意,它很快收拢,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连着那北方天穹上的北斗七星投影一道,消散无踪。
这片天地,仍然只得一轮大日辉映天地。
只是此刻大日已经坠到了山的那一边,甚至比不上此间天地里以福和罗汉为源的那些琉璃佛光。
楚刊收回目光,沉默地转过身来,锁定刘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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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不顾沉桑界天地里疯魔了一样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的厚云。
云层碰撞挤压,完全遮蔽了整个天穹。
顷刻间,沉桑界天地伸手不见五指。浓稠的黑暗与恶意随着阴云一道,遮掩了整个天地。
本来应该照亮天地,驱散一切黑暗的阳光被完全吞噬,找不到一点踪迹;本来应该能够在绝望中护佑一线希望的琉璃佛光也彻底黯淡,只有最黯淡的些许光线在福和罗汉的坚持与菩提树幼苗的帮助下苦苦挣扎。
净涪也被这黑暗与恶意惊了一瞬,转落目光,看入那一方天地。
有景浩界天地烙印在手,净涪对与世界意志相关的一切相当敏感。
在多看力量几眼之后,他很快认出了这一刻沉桑界的状态。
'暴怒与......决绝的怨憎?'
他仔细辨别了一番,若有所思。
'我还以为那楚刊真的成功将沉桑界天地意志掌控住了呢。原来不是吗?'
佛身看着那片仿若末日一般地世界,锁住眉关。
'他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惹得沉桑界天地意志不惜折损自身也要将他完全留下?'
佛身担心的从来不是楚刊。
他也用不着佛身担心。
他真正在忧心的,其实还是那方世界里的无数凡俗。
在心魔身好奇、不解,佛身薄怒的时候,本尊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那方祭台。
他觉得,再过得不久,或许就该是他出手的时候了。
事实上,被沉桑界天地意志锁定了、直面沉桑界天地意志的怒火与憎恨的,除了楚刊之外,还有一个刘生和。
但不论是他们两人中的谁,似乎都没有在意沉桑界天地意志。
他们的眼中只有对方。
楚刊死死地盯着刘生和,刘生和则噙着一点笑意,不避不让地直视楚刊的目光。
quot;想要在这里了结你我之间的所有恩怨吗?quot;
听到刘生和的这个问题,因为被沉桑界天地意志抽取力量而痛得几乎维持不住诵经状态的福和罗汉禁不住抽了抽脸皮。
倘若刘生和真的要在这里和楚刊清算因果......
两位太乙仙拼命出手的战斗余波足以将这一方已然备受重创的天地彻底毁去。到得那个时候,他可就真的要将自己给完全填进去才能有一线希望拖延时间,等待其他沉桑界金仙出手。
反正他自己是真的撑不住了的。
幸而,尽管那一瞬间楚刊很有些意动,的那他到底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打算。
刘生和看出来了。
他对着楚刊笑了一笑。
quot;看来,你我之间的恩怨,要留到以后继续了。quot;
他话音还没有落地,身体赫然便在渐渐淡去。
只是认真计较起来,刘生和的动作还是比楚刊慢了一步。
都不等他的身影完全散去,刘生和就觉得周身的时空陡然凝固。
有人在对他出手。
第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时候,另一个明悟又飞快升起。
是楚刊。
他不愿意我这样轻易脱身,也不愿意自己承受沉桑界天地汇聚而来的劫难,所以他要我留下......
我慢了一步。
这一个个念头在刘生和的脑海浮起,顺理成章地阻了他一阵。
刘生和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脚步比起往常时候蹒跚的楚刊打出一连串流畅的手印,看着一道灵光从祭台上那盏油灯卷落,裹夹了楚刊的身影消失。
他布置了后手,成功暗算了楚刊不假,但这一回交手,却是他落了下风,输了半筹。
到得楚刊的气机在这方天地彻底散去时候,刘生和才镇压下那翻飞的心念,完全掌控住身体。
只是......
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刘生和在祭台上完全显出身形。
他立在祭台上,往楚刊气机最后消散的方向看了一阵,竟然笑了起来。
quot;哈哈哈......哈哈哈......quot;
给这样猖狂又畅快的笑声伴奏的,是这天地间陡然爆开的雷声。
quot;轰隆!quot;
惊雷爆起时候,一道紫色的雷电从天穹上直接出现在刘生和头顶,又精准无比地劈落在刘生和身上。
quot;噼里啪啦......quot;
紫色的雷霆在刘生和身上此起彼伏。
不知刘生和是来不及躲避,还是压根就不需要躲避。
经了这一道紫色雷霆,刘生和的肉身完全黑了,从身上的法衣到顶上的须发,全成了焦炭。
烂熟的肉香顷刻间从刘生和身上散出。
刘生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身。
不过根本没等他看出些什么,又是一道紫色雷霆从顶上那黑云中蹿出,分毫不差、分毫不浪费地砸落在刘生和身上。
过不得多时,刘生和整个人都被紫色的雷霆淹没了。
道宫里的那群金仙大修看着沉桑界里的这番阵仗,都很有些咋舌。
quot;这么凄惨......看来他们两位是真的将沉桑界天地坑惨了啊......quot;
quot;可不就是坑惨了么?看看现在沉桑界天地,都成了什么样子了?quot;
许多金仙大修只是随意地将目光在那废墟一样残破不已、生机流失、气数衰败的天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显然,对于沉桑界现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他们并不如何关心。他们更关心的,是这一次灌注沉桑界天地意志怒火的劫难,会不会将刘生和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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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我觉得不太可能。quot;
一位金仙大修率先说道,随后就开始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观点。
quot;沉桑界天地最鼎盛时候也不过就是一个中等世界而已。中等世界凝聚的劫数,也就为难一下玄仙巅峰的修士,像我等这样的金仙都可以轻松化解,更何况是刘生和这样已经成功突破金仙桎梏,成就太乙果位的太乙仙?quot;
quot;纵然沉桑界世界怒气勃发,愿意花费天地本源,又如何呢?quot;他嗤笑一声,看向祭台那雷霆中心位置的眼神透着狂热。quot;那可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仙啊......quot;
听着这位金仙大修的分析,道宫中所有金仙大修都没有异议,甚至有些还连连点头,非常的认同。
quot;但是......quot;
在这样的热切中,到底还是有一位金仙大修开口了。
他最初的用词便为他引来了很多目光。
所以不是全部,还是因为这道宫里剩余的人都在看着沉桑界那刘生和的所在,不愿意错过这位新晋太乙仙的每一分表现。
quot;但是,quot;这位金仙大修也没有那么软弱,他相当的坚持,quot;这也仅仅只是沉桑界天地汇聚而来的雷劫而已,若再有其他劫难被因果引动,这位太乙仙......quot;
真还能这么轻松?
这位金仙大修的话没有说完,但被他特意略过的那半句话,还是被道宫中的这些金仙大修们猜到了。
他们也都一时陷入了沉默。
如果说仅仅只是沉桑界天地意志汇聚而来的雷劫、风劫、风劫等等劫难的话,其实还是没能拿他怎么样的。
但关键在于,他们都知道,在修士的修行与突破之中,除了天地生成的劫难之外,还有大道演化而出的道劫以及众生因果牵连而成的人劫。
这位同道指的,是后两者。
而这位新晋太乙仙近来最有可能需要面对的,还是人劫。
毕竟座中众人可都是看到了的,那些从沉桑界天地中走出去的修士,是愿意回归沉桑界,为沉桑界抗衡自家后辈无法抵御的敌人的。
虽然楚刊与刘生和都已经成功突破,成就太乙之境,理所当然地会有金仙放弃对他们两人的拦截。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补上更新的事情,我只能说尽量,尽量......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
第182章
可是谁又能够完全确定,那些从沉桑界天地中走出去的修士里,真的就没有一个人会有那样的福缘与资质,破开金仙的桎梏,同样证就太乙金仙果位,以致最后演变成人劫?
不过这些都是后头需要他们观察留心的事情,当前形势下,这些金仙大修们更关心的,还是正在历劫的刘生和。
......以及现下似乎陷入死局的福和罗汉。
想起福和罗汉,道宫中好几位金仙大修若有似无地往侧旁灵舟上飘去了一道视线。
这几位金仙大修相互之间似乎都能察觉到对方的小动作,暗地里又悄悄交换了一个视线,才各自收回目光。
你猜,那位清静智慧比丘会不会再出手托福和罗汉一把?
很难说啊......
那位清静智慧比丘......倘若他先前没有在沉桑界里留下更多布置手段的话,福和这事上,他插不上手。
福和进入沉桑界天地之前,也来我们这里走过一遭,我觉得......与其猜测福和会留一分希望在那位清静智慧比丘身上,倒不如猜一猜,我们这里中的谁,是不是曾许过福和什么。
好几位金仙大修沉默了一瞬,竟然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福和很有可能还是在那位小和尚身上落了一手......
我倒不觉得。比起那位景浩界的小和尚,我倒更倾向于那株菩提树......
那株菩提树不就是那小和尚带过来的吗?有这一层因缘在,福和在菩提树上落子,还是在那小和尚身上落子,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你看见了没有......其中一位金仙大修抬头看了菩提树幼苗上方的巨大菩提树一眼,才又压低视线,继续暗自传话,这株菩提树当前代表着的,更多是净土佛国里的一众菩提灵树。和那小和尚没有太多关系!
你说得太过绝对了?怎么可能就没有关系呢?你信不信,真要是这株菩提树在沉桑界里出了什么问题,那小和尚绝对坐不住!
这位金仙大修无声扬起嘴角,半步不让。
这株菩提树明显灵智没有完全长成,还是个幼童的模样。净土佛国里的那些菩提灵树能够让这小和尚将它带过来,肯定是跟这小和尚达成共识的。但凡这小和尚还想继续交好净土佛国里的菩提灵树一脉,他就不能什么都不做。
呵,净土佛国里的菩提灵树一脉即便根深树大,非同一般,但认真计较起来,菩提灵树一脉能抵得上灵山禅宗一脉?
真真开玩笑?!而且你可别忘了他身上的那套袈裟和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这两件禅宗传承在,即便这小和尚还没有真正踏足灵山胜境,可他也是实打实的禅宗一脉弟子!
他受到禅宗各位祖师庇护!
你们以为,为什么那株菩提树会跟在这小和尚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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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小和尚一定要与菩提树交好,而是菩提树幼苗想要与他交好!
这位金仙大修的言语太过肯定,倒让更多的金仙大修蹙起了眉头。
......你怎么知道的?更有人直接问道。
我怎么知道的?那位金仙大修无声笑了笑,却只是抬起手指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这个一听就觉得敷衍的答复让很多的金仙大修都迟疑了。
但没有人再继续深入探究,只是各各往那叶灵舟上觑了几眼,然后又沉默。
作为在一众金仙大修中引发争执的主要人物,净涪这会儿根本不觉得庆幸。
他现在是连去探究沉桑界现状的心情都没有,只抿着唇,盘膝坐在灵舟船舱里。
心魔身往识海世界里细细看了两眼,顿了顿,问道,你们怎么看?
佛身一时没有回答,只将目光转向净涪本尊。
心魔身几乎不用细想,都已经猜到佛身的态度了,所以他虽然问的你们,但他真正想要得到的,也就是本尊的答复而已。
本尊从沉桑界那边收回目光。
反正这会儿,沉桑界天地意志是完全爆发,针对那刘生和演变劫数,要给刘生和脱一层皮。他便是用尽手段,也看不到更多。
本尊沉默了一瞬,再等一会儿。
佛身也就点了点头。
也是,目前这沉桑界天地,还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涉足的地方。
心魔身的目光在佛身身上转过,最后又落定在本尊身上。
真就如了那楚刊的意?
回想起楚刊真正离开沉桑界时候,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以及落在他耳边的那句话,心魔身也很有些不忿。
接下来这沉桑界,你随意。
说是你在意,但净涪三身如何会听不出那楚刊言语间的笃定?
他分明已经确定了他的选择。
本尊和佛身听得他这话,齐齐转了头过来看他。
那你以为......该如何?本尊淡淡地问了他一句。
心魔身面上一滞。
佛身也接话道,我不愿意错过这一个机缘,你想要放弃?
先后经过楚刊与刘生和两人折腾,哪怕有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一力护持,沉桑界天地也只剩了半个空壳。
是的,空壳,还是半个。
可谓是极其凄惨了。
但这还不是真正的结束。
如果后续没有人出手收拾沉桑界残局,沉桑界只怕还会继续衰败下去。到得最后,它甚至连这仅剩的半个空壳怕都保不住。
从中等世界跌落到小世界,甚至是从小世界进入末法时代,最后坠向归墟,则会成为它真正的结局。
毕竟看看沉桑界天地现下的状况吧。
先是楚刊以心魔意蕴侵蚀天地布局,然后又汲取半数的沉桑界天地本源凝练作北斗七星之一瑶光的投影,与其他的北斗七星投影一道,补完了他的道体不说,还成为了他与刘生和晋升的资粮。
光是楚刊的这一个动作,就已经让沉桑界天地元气大伤了。
且更别说楚刊先前恢复自身金仙实力时候,不单单强自滞留沉桑界天地,更是跟同在金仙巅峰的刘生和大打出手。
他和刘生和这两人的动作,既破碎了沉桑界天地法则,又损耗了沉桑界更多的天地本源。
这一连套耗费下来,沉桑界天地多年来积攒的天地本源,基本上就空了。
然而,就是这样又伤又虚的沉桑界天地,如今还在拼命压榨自己,以积攒到足够的本源演化刘生和的劫数......
别看现在沉桑界天地演化的雷劫已然将刘生和完全吞没,似乎占据了上风,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大概就是沉桑界最后的辉煌了。
而想要让损耗这样巨大的沉桑界恢复,除了漫长的时间之外,还得灌注入更多的人力物力。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且艰巨的任务。
但同时,它也绝对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这个破败且虚弱的世界,有着足以支撑它再度崛起的底蕴。在这破而后立的过程中,但凡掺和其中的修士必定能得到丰厚的报酬。
就算那楚刊没有特意与心魔身提起,心魔身也是不愿意轻易放过这个机会的。只是哪怕心里已经非常明白自己会做出的选择,心魔身还是会有些细微的不甘。
但心魔身也是净涪,他很快就收敛了多余的情绪,恢复了平常时候的模样,随意点头,那就这样吧。
佛身细看了他一眼,才再度去看沉桑界里的福和罗汉。
在见识过楚刊与刘生和这两人的突破之后,佛身更想看一看福和罗汉的。
毕竟福和也是佛门的罗汉,观看他的破境,给予佛身的感悟丝毫不下于心魔身在观摩楚刊突破时候的收获。
只是整一个沉桑界天地此刻都在针对着刘生和,佛身很难从这样的劫难中窥见福和罗汉和菩提树幼苗那边的状况,暂且只能等待了。
轰隆隆的紫色劫雷接二连三地劈落在刘生和身上,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便将刘生和的所在变成了一片肆虐的紫色雷海。
心魔身单手托着腮,观赏一般看了那片雷海半响,最后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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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真不是楚刊在沉桑界天地意志做了什么手脚?明明这等程度的劫数对刘生和一点作用都没有,它还是要拼尽一切阻挠刘生和,啧......
佛身听闻,却是摇头,或许有,或许没有,除了沉桑界天地意志和楚刊,谁又知道呢?不过我想,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心魔身放下手,你觉得沉桑界天地意志是在等那些可能归来的修士?
佛身点头。
心魔身若有所思,这个......还真是难说。
虽然自楚刊真正动手以后,从诸天寰宇归来的那三位金仙基本都没做出过什么作为,甚至到后来还被刘生和给控制了,但谁知道后续还有没有更多的金仙大修赶回来?
更甚至是......太乙仙?
刘生和似乎也有同样的顾忌。
到得劈落在他身上的那些劫雷终于停了下来之后,近乎焦炭似的他抖了抖身体,将身上炭黑的肉块甩落,露出一身闪烁着玉石光泽的骨骼。
你劈够了吧,那我这就告辞了。
听着是个疑问句,但不论是沉桑界天地内外中的谁,都没从刘生和这话里听出些询问的意味来。
刘生和并不在意其他人的想法,更完全无视了头顶天穹上再度汇聚过来的密云。
他象征一般说完了这句话后,便即一步往前跨出。
这一脚迈出的幅度并不大,但等到他脚步真正落下时候,刘生和赫然已经站到了天地胎膜的另一侧。
净涪下意识地皱了眉头。
原来是刘生和目光已经从道宫那边转了过来,正打量着他。
看见净涪不闪不避直直迎上来的目光,刘生和露出了一个笑容。
楚刊请你收拾这里的残局?他轻轻问道。
这声音直接出现在净涪耳边,早已在刘生和目光转过时候就已经执掌了肉身的佛身握住了手上的那幅卷轴。
刘生和的目光便即下落,看见佛身手里的卷轴。
他似乎顿了一顿,唇边的弧度拉扯得更大。
说起来,似乎在这沉桑界世界里的时候,就是你这小家伙......与我做交易的?
这是一个看着更加真诚、更加亲和的笑容。
佛身并没觉得安心,反而是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周身的神经似乎都在这一瞬间紧绷起来,不断地叫嚣着危险。
这一刻,净涪三身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他们与刘生和这位新晋太乙仙之间的差距。
如果刘生和真的要对他出手,他甚至完全不能察觉。
就在这个时候,被佛身紧握在手里的卷轴完全无视了佛身手指的禁锢,轻轻地脱出佛身的掌控,徐徐拉开。
看着那展开一角的卷轴,刘生和从现身开始就一直保持着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别开。
也就是那一瞬间,已然展开了一角的卷轴完全停了下来。
只是它也没有收起,只是这样安静地保持着展开一角的状态。
不止是佛身,心魔身和本尊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都从识海世界里递出目光,看着那卷平淡无奇的卷轴。
定定看得一阵之后,佛身对着那卷轴合掌,微微低头作礼。
刘生和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次将目光转了过来,此刻正看着佛身,见他动作,脸皮轻微地抽动了一阵,才再次平静了下来。
佛身收了礼,那幅卷轴就像它展开来时候一样,徐徐合拢,跌落在净涪佛身及时伸出的手掌上。
接住卷轴,佛身抬头,对上刘生和的目光。
这会儿的刘生和眼神非常平静,远比不上方才来的真诚、亲和,但也没有了那种逼人的危险感。
他定睛打量过净涪一阵,多谢你当时的提醒。
佛身眼中连一瞬的波动都没有。
这位真要是感激他当时的提醒,刚才就不会对他生出杀意来了。
刘生和完全没将佛身的漠然放在眼里,他自顾自一般地道,沉桑界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有一半的责任......
他说得很是公道,但净涪三身没有一个相信他话里的意思。
你要收拾沉桑界这个残局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帮了我一把。这样的话,我似乎也该给出些报酬?
他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又极其自然地露出一丝恍然,接着就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储物戒指抛向净涪。
嗯,这个就给你吧。作为我本人对你的谢意,别客气,尽管收下就好。
储物戒指轻易越过所有距离,来到了净涪佛身身前。
净涪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那边的刘生和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再找不到他任何影踪。
......又或者根本是因为,他还太弱了。
佛身将看着刘生和原本所在位置的目光收回,随意瞥了一眼面前悬浮着的储物戒指,又一次看向手里紧握着的卷轴。
识海世界里传出了心魔身的声音,这一回,是我的错。
佛身听得清楚,但他对心魔身的说法不太赞同。
不过是失算了而已。我等还远未能做到算无遗策的境界,不必太在意。他顿了一顿,却是问道,你已经仔细回想过了吗?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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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苦笑一下,有点发现。
顿了一顿后,他索性摒弃了语言,直接将当日他在流玥坊市第一次遇见刘生和时候的记忆给抽取出来,分与本尊和佛身查看。
刘生和那个时候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没有任何漏洞。我真以为他就是一个凭借手段隐匿身份,混迹在沉桑界修士中的天仙修士。没想到......
是我大意了。
既是他的错,心魔身认得很利索,没有半点推诿。
佛身和本尊快速过了一遍心魔身那一日的记忆,也都沉默了。
就算那日撞见刘生和的不是心魔身,而是他,大概也会是一般的做法。
这一点,佛身自己心里明白。
毕竟他和心魔身都不是本尊,只有本尊会直接忽视过去。
心魔身当日提醒刘生和,其实没有恶意。
充其量只是一点恶趣味。
佛身认真想想,最后也只是摇头,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去验看那刘生和送到他面前的储物戒指里都有些什么,直接就往沉桑界那边转去了目光。
他的目标很明确。
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
哪怕佛身的修为还是相当浅薄,但明显此时福和罗汉的状态更加不好。
佛身不过看了一眼,就直接皱起了眉头,他已经跌落罗汉果位了......
心魔身看看那福和罗汉,又看看佛身,垂下眼睑。
你想出手?
本尊的目光也已经转了过来,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
佛身沉默了一瞬,答道,以现在福和罗汉的状态,我们如果不出手,等到福和罗汉的功果完全耗尽之后,沉桑界的状况就一定会再度恶化。
这不利于我们的谋算。
既然他们想要在沉桑界这方天地里收获更多的感悟,那么首先就不能看着沉桑界完全崩解。
心魔身不置可否地点头。
佛身稍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就看向了本尊。
本尊的目光在佛身和心魔身两人处转了一圈,收回来时候表情依然淡淡。
那便这样吧。
他说完,又提醒了一下佛身。
那储物戒指可以看一看,里面应该有用得上的东西。
佛身了然点头。
他再往福和罗汉那边看得一眼,确定福和罗汉还能支撑住一段时间,便伸出手去,摘下那一枚始终漂浮在他面前的储物戒指。
在净涪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一枚储物戒指的时候,与灵舟隔得不远的那一座道宫里,一众金仙大修却只是面面相觑,久久没有言语。
好半响后,才有人打破沉默。
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位刘生和的杀机,是冲着那边去的?这位金仙大修没有用手指指明方向,只用眼神稍稍示意。
显然,他也是有些顾忌的。
我也看见了,确实是。另一位金仙大修接话道。
只是这句话说完之后,道宫里又一次陷入了静默。
所有人心思纷纭,却没有谁诉诸于口,只是各自在心里一点点地琢磨。
别的不说,那位刘生和的动作,委实是非常、非常惹人遐思。
他刚才,为什么会对那位清静智慧比丘流露出杀机?
会让一位太乙仙这般对待的,那位不过天仙实力的佛门比丘一定是做了什么?
可是话又说回来,那位佛门比丘只不过就是天仙实力,而就算是刘生和成功突破之前,他也是一尊实打实的金仙大修。
这样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那位佛门比丘又不是个傻子,会轻易去招惹他?
各位金仙大修琢磨到这里,心里都不自觉地升起一个解释。
想到这个唯一有一定说服力的解释,各位金仙大修都寻到了自己相熟的同伴,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位佛门比丘有智慧名号,应该不会平白失智地为自己招惹一个实力差距悬殊的敌人,所以......只能是那位佛门比丘遭到了迁怒。
而就他们所见,能被刘生和这样谋算、实力都非同一般的太乙仙视作对手与敌人的,大概也就只有楚刊。
也就是说,那位佛门比丘大概跟楚刊有些渊源。
想到这里,一众金仙大修们都不禁咧了咧嘴角。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啊,能同时跟两位太乙仙扯上关系?虽然是一个疑似交好,一个疑似交恶,但这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要知道,就算是他们这些经年的金仙修士,也没有几个能跟太乙仙扯上关系的!
不过这个还不是最让在座各位金仙大修惊异的。
那不至于。
真正让这一众金仙大修动容的,还是刘生和明明已经对这位佛门比丘生出了杀意,最后却硬生生按捺下来,甚至留给他一个储物戒指的。
是的,刘生和在沉桑界天地胎膜这一边的动作基本都被这一众金仙大修看在了眼里。
从刘生和最初爆发的杀意,到中途的忍耐,以及最后的退走,他们基本看了个全。
正是因为如此,这一众金仙大修才真正对那叶灵舟中的净涪生出了些忌惮。
连一位太乙仙都强自按捺下自己的杀意,他们这些金仙又如何能真对他下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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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多金仙大修在忌惮的同时,也不免好奇,那位不过天仙实力的佛门比丘,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83章
他究竟握着什么样的底牌?
刘生和这会儿哪会管道宫中那一群金仙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他从沉桑界世界出来之后,仅仅只在净涪面前滞留了片刻,便径直往广河大世界去。
但还走在路上,本来心情很好的刘生和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警惕地打量四方虚空。
哪位道友在这里?还请现身......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即被一个庞大的巴掌直接扇出百丈之外。
好容易稳住身体,刘生和抬手捂住脸庞,眼睛掩在散出发冠的头发里。而那略嫌凌乱的头发中,却有一条殷红的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
他这就被人打了?还是被人抽脸?!
他一个新晋的太乙仙......
但刘生和也想得很明白。
只凭出手的这个人悄无声息就拦住了他,乃至对他直接动手而他却是反应都来不及,他就远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他低了低眼睑,等到他眼睑再抬起来时候,他面上眼底赫然飘上几分瑟缩。
是晚辈失礼,还请前辈见谅。
这一次,倒是再没有一个巴掌从不知哪里扇过来,直接盖在他面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女、老、忧混杂一同的声音。
这个声音嗤笑得一声后,赫然道,确实是你失礼,但如果我不想体谅呢,你又如何?
刘生和紧握了一下拳头。
到了这会儿,他哪儿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被人找茬了?
既是晚辈失礼,晚辈又怎么能再对前辈做些什么?前辈心头若是有气,且请责罚便是。只是......他顿了一顿,还是问道,晚辈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妥协,恶了前辈,请前辈言明。
那个声音却是哼了一声,你这是想要个理由?
刘生和没有言语,但他的姿态已然非常明白。
那个声音有些感叹,我倒是不知道,你这小辈居然还会有想要个理由的时候。
刘生和抿了抿唇。
这倒是,他出身魔道,向来肆意唯我,行走来往,少有给人一个理由的时候。
既然他做事向来没个理由,那么别人做事,自然也不必给他一个明白。
那位存在似乎将他这会儿的心思看得清楚明白。
祂叹了一句之后,像是忽然来了兴致一般,竟问刘生和道,你说你想要个理由,那么我这里却是有个问题。
刘生和只是听着,等着那位存在的问题。
祂道,我很好奇,如果我答应了你,给你一个说法,你是愿意相信呢?还是不愿相信呢?
刘生和心头一跳,不知为何,只觉得全身骨骼都在颤抖。
危险!危险!!
那位存在似乎发现了他的犹疑,稍稍拖长着声音发出一个疑问词,嗯?
刘生和连忙收拾了情绪,应道,前辈既肯为晚辈释疑,晚辈自是不敢有更多揣测。
那位存在不太意外他的回答,似乎点了点头,简单明了地总结,所以你会信。
但只是因为那个答案从我这里得来,所以你不敢质疑。
刘生和全身的骨骼似乎都要呻吟出声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立在虚空中,静默地等待着那位存在的反应,不敢有丝毫的异动。
他的这番作态,大概成功降低了那位存在的兴致。
祂轻啧一声,声音懒懒地回答刘生和。
随你怎么想吧。祂道。
不过我可以明白告诉你,祂顿了一顿,才继续,你今日里弄的那一手,看得我很不高兴。
祂说着不高兴的时候,刘生和只觉得一股磅礴威压陡然沉落,压得他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直接跌坐在这虚空之中。
我很不高兴!!
那个声音落在刘生和的耳膜,沉入他的心田,挑动他每一处神经。他眼前一片片幻影生出,心神惊惧,几乎就要被完全拖入幻影中去了。
好不容易守住一点清明,刘生和只听得那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算了。你这小子这么多年来明里暗里从我弟子这里讨去的好处,日后自有我那弟子来找你讨回。
我和你计较些什么,无趣。
这一句话传入刘生和耳膜中后,他眼前的幻影、心头脑海中遭遇的重重冲击,都在顷刻间尽数散去。
刘生和趴在虚空中,蜷曲着身体一阵阵干呕,身体、神魂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异常的狼狈。
但就是这样狼狈的刘生和,偶尔在乱发中漏出来的目光,却是锐利到可怖。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一点点地调整自己的状态,也一点点地将那锐利的目光收敛沉下。
到得他再度从虚空中站起时候,他和早先离开沉桑界时候的他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不同了。
站直身体,刘生和平静地团团向着四方拱手而拜,恭送前辈。
他行了礼后,也不在意那位存在还在不在这里,站直身体就继续往广河大世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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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刘生和的气机完全散去之后,这虚空中忽然化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刘生和与净涪大概都很熟悉,不是旁人,正是楚刊。
而楚刊的身侧,则是浮着一团黑灰色的纤长道光。
道光混沌且沉暗,看不出道光内部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存在。
你的这个老对手,确实是有些过人之处。祂说道。
这声音混杂了男、女、老、幼的音色,落在人耳膜里,平添一份诡异。
楚刊本仍自看着刘生和远去的方向,这会儿听得祂的话,偏了头回来应道,师父放心,我会更小心的。
祂细看了楚刊一眼,应了一声,嗯。
祂转身,带着楚刊寻了方位就走。
边走祂边问道,你礼祭了北斗七星,请出了天庭仙籍,也算是成功近距离接触过远古天庭旧部了......可有什么发现?
楚刊沉默了半响,像是仔细回想,但饶是如此,到得最后,他也只能摇头。
弟子没发现什么。
祂皱了皱眉头,却不生气,只偏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仔细说道过来。
楚刊半点不敢怠慢。
弟子仔细看过了师父梳理整齐的资料,也基本按照我等推演出来的步骤塑造北斗七星,但出现在沉桑界北方天穹上的,却仅仅只是投影......
楚刊边将自己的体验说道出来,边跟随在祂的身侧。
他们渐渐就走远了。
此时仍在灵舟上的佛身完全不知道楚刊与刘生和这两位在离开沉桑界之后仍在继续的争锋,他也不去多在意。
此刻他的所有心思,基本上都投落在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的身上。
而显然,福和罗汉这会儿也已经到了关键时候。
他一身气息衰弱无比,原本圆润的脸庞此刻早已褪去了健康的色泽,余留纸一般的苍白。
比这般的衰弱更可怕的,是陡然出现在福和罗汉身上的腐朽之气。
像是堆积在密林深处已经干枯了的木柴,又像是陷在泥沼里半烂的布料。
那本不会出现在一尊佛门罗汉尊者身上的腐朽气息,让仍然没有一丝皱纹、面光肤滑的福和陡然变成了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道宫里的那一众金仙大修也罢,沉桑界里所剩不多的几位天仙也罢,这会儿都是满面震骇。
这真的是福和?
比起福和罗汉来,菩提树幼苗的状况确实要好一些。
只是光看菩提树幼苗已经隐隐泛起枯黄色泽的枝叶,就知道它其实也没比福和罗汉好到哪里去。
不过哪怕已经如此艰难,他们一人一树似乎也没有想要放弃的打算。
先前一直闭目诵经,仿佛他还在自己的寺院里静心修行,完成一日功课那般简单的福和罗汉这会儿终于抬起了眼睑。
可哪怕只是抬起眼睑这么一件小事,他也是尝试了两次,才终于成功。
沉桑界里仅剩的几个天仙看得格外清楚,此刻真是既心酸又羞愧。
然而看着这片天地此刻的状况,他们又说不出制止的话。到得最后,这些天仙修士只能各自将视线压落,不敢去看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那边。
福和罗汉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然后一点点转动眼珠,将这个世界的状况尽数收入眼底。
唉......
他叹了一声。
悠长的叹息回荡在这片天地间,也传入了这片天地里的每一个生灵耳中。
整个沉桑界天地这一刻仿佛都又暗寂了几分。
福和罗汉最后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那株菩提树幼苗。
此时,原本就已经坠落到山那一边的大日彻底沉沦,厚沉的夜幕吞噬了最后的一点天光,将这个破败、枯朽的世界拥入那无边的黑暗中。
但在这一片绵绵无尽的暗夜里,这天地间却仍有许多微光在各处亮起。
那些光都很是微弱,无法完全驱散这一片暗夜,取代此时已经完全消失的大日,为天地众生带来温暖和光明。可是它们却映入沉桑界幸存的众生眼底,护持住最后一分希望。
其中最为澄澈炽暖的,还是要数福和罗汉背后的那一尊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以及佛像身后伫立的巨大菩提树。
福和罗汉冲着菩提树幼苗笑,合掌对它躬身一礼。
菩提树幼苗没有避让,却也收拢了枝叶,尽力弯折树干,回了福和罗汉一礼。
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菩提树幼苗晃荡着枝叶,稚嫩的声音非常平静,我也没做什么,尊者不必与我道谢。
福和罗汉摇了摇头,但他也没有跟菩提树幼苗多说,只是抬眼看了看头顶上方的那尊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
映入旁人眼中的这尊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身体澄澈明净,光耀圆满,但福和罗汉自己对这尊佛像的内情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仅仅只是表象,佛像的内里已经没有更多能够支撑佛像的东西了。
因为他这一身罗汉功果,到了如今,已经基本耗尽。
都没有了。
福和罗汉垂下眼睑,借着这一瞬间的休息积攒的力气体察自身。
他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衰弱,也前所未有的空虚与疲乏。
可顶着这样倦乏的身体,福和罗汉的精神却是非常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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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回光返照,还是因为这沉桑界天地间最终保存下来的生灵抚慰了他的心神。
他笑了开来。
那笑容满足而平和,比之任何时候都要让人动容。
道宫里的一众金仙大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敛了散发的深思,静静地、静静地望着沉桑界里那在琉璃佛光中笑起来的和尚。
笑着的福和罗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狼狈模样,微微摇头。
随即他很快伸出手,将身上僧袍的皱褶一一抚平,又将身上沾染的尘土一一拍去。
稍稍打理过自己之后,福和罗汉用刚刚恢复一点的神识,从随身的褡裢里摸出一件金红相间的袈裟。
他将袈裟披在僧袍上,扣好。
或许还是太累了,他的动作稍显笨拙。
但不知为何,这会儿正看着他的人丝毫不觉得好笑,反而被无意识地牵引着,浸入福和罗汉此刻的思绪中,与他生出一种共鸣。
穿好袈裟之后,福和罗汉将刚才带回到手腕上的佛珠褪下,拿在手里。
他来到菩提树幼苗身前,寻了个干净平坦的地方,慢慢盘膝坐下。
将双手搁置在膝上,福和罗汉垂落眼睑,拨动佛珠,同时念诵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乐音树下......
仍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几乎听了一整天这篇经文的众人全然没觉得厌烦,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沉桑界里的福和罗汉,听着他念诵经文。
这会儿的福和罗汉根本就只是一个空架子,他念诵的每一句经文都在压榨着他最后的力量。
那本该是一种近乎抽皮扒骨乃至是将自己放入石磨里辗压出最后一点油水的痛苦。
可是福和罗汉的诵经声里,却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平静、安和与祈愿。
祈愿这天地历劫之后终能再生;祈愿这天地苍生在这一日之后仍能满怀希望存活;祈愿这世间即将到来的明天会是安稳而美好......
他念诵着经文,经文中时有佛珠捻动的声音响起。
有那么一瞬间,即便是道宫中那一众金仙大修们,都相信了沉桑界的明天。
佛身定定看得一会,站起身来,对福和罗汉合掌躬身拜了一拜。
到他再度坐下的时候,他将那幅迦叶尊者卷轴取出,供在身前的案桌上,自己取了佛珠在手,垂着眼睑念诵经文。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
竟不是他惯常修行时候念诵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而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此刻念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并不仅仅只有那菩提树幼苗树下的福和罗汉,也不仅仅包括天地胎膜这一侧的净涪佛身,还包括沉桑界里那些簇拥在菩提树芽苗周遭,惶惶无依、只等待着明天的沉桑界凡俗百姓们。
一时间,整个沉桑界天地里都回荡着《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经文。
这经文的声音算不得吵闹,它更像是隐在空气中的风,静静地在这片浩瀚天地间流淌,拂过每一个生灵的心田,安抚他们的精神。
渐渐地,那些紧皱着眉头的沉桑界凡俗百姓们、修士们,都松开了他们的眉宇。
此刻的他们没有再去想自己都失去了什么,又损失了多少,他们没有去昨天,也没有去想明日,只在这一刻,享受那难得的放松与平和。
有人跟着这天地间的节奏,也诵起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有人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加入。
但不论这些人都是怎么个反应,他们似乎都浸入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所渲染出来的平静安和之中,被福和罗汉引领着,去了解这一位药师琉璃光如来。
也是他们渐渐的没再将心思放在外间,所以他们完全没有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这天地间亮起了更多的琉璃光。
那些琉璃光很多甚至都算不上光,只能算是光尘,但就是这些数之不清的光尘,仿佛替代了那一轮已经沉没下去的大日,又或者是那一轮如今根本没有出现的圆月,支撑起了这片天地。
这些琉璃光尘,不,琉璃光海,出现的一瞬间,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药师琉璃光如来也往这边转落了目光。
他的目光看过福和罗汉上方已经摇摇欲坠甚至开始崩解的药师佛佛像,看过菩提树幼苗头顶的那一株巨大菩提树,看过那片比星海还要璀璨的琉璃光海,也看过灵舟上同样念诵佛经的净涪佛身与他身前供奉的那幅卷轴......
他看过这一切。
最后,他的目光停驻在福和罗汉的身上。
福和罗汉连生机都已经开始崩散了,只凭借着一股劲在坚持,等到这股劲散去时候,就是他这一口气完全断去的时候。
不过哪怕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福和罗汉念诵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却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仍然准确而清晰。
药师琉璃光如来没有多做什么,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这一部经文念到终末,他的目光才仿佛动了动。
......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这一句念诵完毕,福和罗汉的气息也彻底断去。
他自然而然地垂落眼睑,停下拨弄着佛珠的动作,将手指安安静静地搁在佛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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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琉璃光如来双掌合在胸前,低唱一声佛号,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佛号声落下,整个东方净琉璃佛国有大光明绽放,遍照整个佛国净土。
那琉璃佛光轻易跨过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护住了那身在沉桑界天地中的福和罗汉。
澄净的琉璃佛光中,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道宫中那一众金仙大修看着这一道被护持在琉璃佛光中的身影,有人沉默,有人暗自叹气,却也有人微笑。
福和他是真的做到了......
他都能大魄力地为了这方天地,为了这天地间的众生舍弃自己的一身罗汉功果了,能成功不奇怪吧?
呵,你真的懂佛门那些和尚、罗汉的修行?一位天魔大修几乎被逗笑了。
你说的什么话,我虽然只是个道修,但这么多年的岁月也不是白长的,能不知道那些佛门和尚、罗汉的修行?!
那位道门大修甚是生气,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位天魔大修。
嗤,那道友你还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位道门大修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扫过道宫中的其他金仙大修,清楚地看见他们的沉默。
他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看着那位天魔大修道,那么,请道友指教。
好说。那位天魔大修先是随意地应了一声,然后沉吟得片刻,开口说道,佛门罗汉的修行,不单单是渡人,还要渡己。
渡人,渡己......
那位道门大修听着,心下暗自蹙眉。
但不得不说,这位道门大修心头已经有所明悟。
方才确实是他言语不当的。
那位天魔大修自然察觉到这一顷刻间对面道门大修的转变,但他不以为意,只继续道,渡人,是做出行动,布施众生,救度世人。而渡己......
即是明悟本性,了通本心。
他们的修行,渡己与渡人,缺一不可。
但凡少了一样,他们的功果都做不到圆满,也就还会被卡在桎梏里。
那位天魔大修的言语一直都是淡淡的带着点嘲讽,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往沉桑界天地那边的福和转了一眼。
你知晓,明明福和在这一刻之前,已经为沉桑界天地与众生做了那么多,为什么那位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会到了这一刻,才出手接引他么?
道宫中很多金仙大修其实都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这会儿听得这位天魔大修的问题,他们各各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道不是那位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想要......
咳!
到底那边沉桑界天地间满布着琉璃佛光,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药师琉璃光如来亲临,他们心中便是多有揣测,在这时也都得给收敛起来。
不必细看,那位天魔大修就知道这些金仙都在想的什么。
他并不生气,只是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淡淡嘲讽意味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84章
你们想得可真多......
对于天魔大修这样的评价,道宫中这一众金仙大修还真不如何服气,一个个拿眼睛斜睨着他。
这句话你可真有脸说?
你就想得不多了吗?
这位天魔大修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你们都想错了,真正的原因是......这位福和罗汉也是直到了这一刻,方才放下了最后的一点屏障,真正地面对他自己。
真正地......有金仙大修喃喃接话,若有所悟,面对他自己?
天魔大修瞥了那位金仙大修一眼,浅浅颌首,应道,没错,面对他自己。
面对他自己的功利,面对他自己的丑陋,也面对他自己的慈和......
他在那个时候,方才真正坦诚地看到他自己。
沉默得半响后,有金仙大修问道,你是说,一直到得福和的最后时刻,他才真正地破开最后的屏障?
天魔大修一时没有其他回应,但在座的各位金仙大修都明白,他这是默认了。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又生出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福和他一直没能窥破这一点,迈出那最后一步呢?他难道真就直接陨落了?这样的话......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金仙大修也皱眉,做事从来论迹不论心,如果佛门的这些和尚都是这样修行的话,未免有失公允。
另一位金仙大修也凑话道,按你这般说法的话,难道佛门弟子一朝明悟,就可以飞升,轻易跨过所有桎梏,到达圆满,太夸张了吧!
天魔大修哼哼了两声,他眼睑半抬时候,有细淡的眸光从那里流出,转过那些目光异样的金仙大修。
福和如果始终没能看破,真正地迈出最后一步,他确实会直接陨落,但绝不能算是竹篮打水。
天地有轮回,有因果,有诸天大道。他如果陨落,自有大功德伴随他转世,待到数十年之后,这诸天寰宇里还会有这样的这一个福和罗汉。
他做的一切,天地自有回报,怎会是竹篮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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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一朝明悟,跨过桎梏,到达圆满......呵呵,世间诸事,哪儿真就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该走的修行路,哪怕他们到了净土佛国,归附三位佛门世尊座下,也仍然得一步一步走出去。
不过......
这位天魔大修接连说了一阵之后,陡然来了一个转折。
道宫中一众金仙大修都侧目向他看去,只见他面上陡然浮出一个带着莫名意味的笑容。
不知道你们诸位有没有听说过佛门的大愿?
听见这位天魔大修的问题,一众金仙大修将那一瞬间被他这个笑容挑起的莫名心绪压下,暗自咀嚼着这个词。
大愿......
他们想起了佛门里的三位世尊,想起了面前不远处那澄澈琉璃佛光所代表着的那位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想起了地府里的那位尊者。
这些佛门尊者的大愿都非常、非常地出名。
天魔大修再开口时候,声音压得极低,自然而然就带出了一种神秘与渊深。
道门有几位天尊,佛门有三位世尊,当年的妖族、如今的人族,也有一位圣母......
他一一数了一遍,座中许多金仙都不知为何,跟着提起了一颗心,只静静地听着。
道门的三位天尊,传闻是开天时候的盘古大神元神化生,自出生以来,就有开天功德伴身,底蕴非凡;妖族与人族的那位圣母,开始时候有妖族供养,妖族倾覆之后又有人族供奉,底盘厚重;但佛门的这三位世尊......
这位天魔大修说到这里,竟突然停了下来。
这中途而止的突兀感,一时真正地调动了所有金仙大修的神经。
尤其他说的,还是这诸天寰宇中的远古奇闻,就更是惹得人心蠢蠢欲动。
这位天魔大修却不介意这会儿灌落在他身上的愤怒目光,稍稍停顿了片刻后,嗤笑了一声,轻飘飘带出一个问题。
你们以为,他们凭什么跟上那几位的脚步,成就混元大罗金仙果位?
道宫中久久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莫名地闪着炽热的光。
那位天魔大修也没有一定要在这时候得到回复,他收回目光,淡淡地笑。
也就是这位天魔大修笑起来的时候,偌大却安静的道宫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在一众道友里,算是来得比较早的一位。那位金仙大修说着话,目光直直地看着那位天魔大修。
道宫中绝大部分的金仙大修都被他吸引去了注意力,便是完全被那位天魔大修早先的言论挑动心绪的几位金仙大修,也分出了一部分的注意力,去看那位金仙大修。
因为我来得比较早,所以我见过福和,也听你说起过那位景浩界的清静智慧比丘......
很多金仙大修都被这位金仙大修挑起了印象,一时无声点头。
那位金仙大修却没有往那些金仙大修看去一眼,他的目光一直都锁在这位天魔大修身上。
你对佛门的事情很是了解,也很是在意......这些本来与我等无关,我也不想去探寻道友的隐秘......
都是为了沉桑界那一座心魔秘境来到这里的金仙大修,大家都来自诸天寰宇各方天地,除了各自熟交的同伴之外,本来没有多少交情。不过是被道宫的主人所邀,才来这里暂坐,做个客人,等待时机而已。
所以他一直都只是坐着看着,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当然,因为沉桑界这里的情况一变再变,到得如今基本尘埃落定,完全没有他插手的机会,故而他没打算勉强,只等看过福和的这一场突破,就各自散去而已。
可是这一位却似乎不想这样轻易放过他啊......
但是道友显然另有谋算,他问道,在道友真正完成布局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请道友答复。
那位天魔大修收了面上的笑意,坐直了身体,抬起眼睑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金仙大修。
如果道友是想离开,那我当然不会强留道友,道友且请便是。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问道友。
那位金仙大修眯了眯眼睛,并未因为这位天魔大修轻易放了他去,便觉得欢喜。
但他也明白,如果他不听一听,只怕这位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他离去。
故而他也很利索地点头,应道,当然,道友请。
那位天魔大修又扯起了嘴角,笑了起来。
道友以为......那位新晋的太乙仙楚刊,是如何会想出这个自仙籍削名以求一线机缘的计划呢?
那位金仙大修听完这个问题,一下一下地在心底抽气。
他几乎撑不住自己面上的表情。
别说是他,道宫里所有的金仙大修,都是面色怪异,目光幽深。
那位天魔大修才是真不在意对面这位金仙大修的答案,他将目光转了回来,只看着自己搭放在膝上的手指。
道友若是不想惹事,现在就可以离开。但道友走到今日,也该是一个明白人,知晓在时代浪潮面前,没有人......能够随意脱身。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块巨石一样,重重砸落在道宫这些金仙大修心头。
尤其这位天魔大修用了一个词,让他们格外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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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浪潮......
到底在如今这个看似平静的诸天寰宇,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算计筹谋?他们又到底在准备些什么,以至于让这位天魔大修用上这样的一个词语来形容往后的诸天寰宇世界?
没有人再轻易出声。
这道宫里的所有金仙大修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各自思量着,也在关注着其他金仙大修的动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那沉桑界天地里,福和的状态也在一点点发生变化,然而除了道宫侧旁的净涪之外,这天地胎膜之外的一侧,竟是再没有人关注。
净涪不知道那侧旁一众金仙大修心里掀起的汹涌,他也没空去关注那些。
这些金仙大修距离他还是太远了,且都是个陌生人,谁跟谁都没有交情,与其去留心他们,倒不如更仔细一点观察福和罗汉的变化,好为日后佛身的修行积攒一点底蕴。
那位天魔大修从福和罗汉身上看出来的东西,净涪虽还没能了解到全部,但也捕捉到了些许。
不多,却足够给予净涪佛身更多的了悟。
心魔身和本尊都没有打扰佛身,直到那一片琉璃光海散作星雨,在那沉桑界天地间纷扬洒落,他们才齐齐看向佛身。
佛身这会儿正看着那一片琉璃光雨,兀自出神。
心魔身与本尊交换了一个眼神,到底又等了下来。
佛身将所有感悟收拢积攒起来,才眨了眨眼睛,对心魔身和本尊笑道,我去了。
心魔身很是随意地点头,便自闭上了眼睛。
本尊却没有与心魔身一般静修,而是坐在识海世界里,看着佛身到那沉桑界中去。
净涪从灵舟中走出,穿过天地胎膜,要走入沉桑界天地内部时候,也不禁停了停脚步,竟是直接就在这天地胎膜中站住了。
道宫中其他的金仙大修也就罢了,早先时候他们或许还对净涪这位佛门的清静智慧比丘有着点好奇,偶尔分出点心神去关注他这边的动向。
但那是因为当时那些金仙大修都太闲了,在等待的间隙偶尔看一看净涪的动作,算是打发时间。可这一会儿,一众金仙大修都被那位天魔大修的言语抢去了大半的心神,哪儿还会去在意净涪这个不过天仙实力的小和尚?
故而这会儿,这沉桑界天地内外,只有那位抛下巨石扰乱一滩深水的天魔大修还能有这个心思,留心净涪的动静。
看见净涪直接就停在了天地胎膜之中,饶是那位天魔大修,也不仅挑起了长眉。
嗯?
净涪不太去理会其他人。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会儿的他根本无暇去关注其他。
他的心神与神魂,几乎都被一股庞大的意志包裹。
那意志虚弱且哀伤,但又带着一股浅浅的温柔。
祂轻轻地将他拢在怀里,低低地跟着他说些什么。
他听不清,哪怕有着景浩界世界烙印,他也依然听不清,可他能从那股意志中感受到什么。
痛苦、无奈、哀伤、悲愤......
以及仿佛只传递于他的愧疚。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与本尊同时睁大了眼睛,佛身也不知什么时候返回了识海世界。
他们三身成三才站定,中央位置则悬浮着一团白色灵光。
灵光中央,一方世界若隐若现。
还没等净涪三身细细体察些什么,那股磅礴意志就已经松开了他。
根本不需要净涪三身如何动作,他的肉身就依然安安稳稳地站在了沉桑界的土地里。
佛身没有立即离开识海世界,因为他们都能够确定,他们肉身所在的那一处位置,是当前沉桑界天地里最为安全也最为清净的地方。
他完全不需要担心些什么。
佛身看向了本尊和心魔身。
他没有说话,但心魔身与本尊却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魔身静默得一瞬,回归了他自己的那一片地界,在渐渐化生出的黑暗皇座上坐下。
我没有意见,你随意。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就目前沉桑界玄仙全灭,便连天仙也只剩下小猫两三只的情况,他便是想要做些什么,都轻松随意得很,不必有太多的顾忌。
毕竟,是有沉桑界天地意志撑腰嘛。
有沉桑界天地意志在,别说那些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沉桑界金仙根本不敢轻易踏足这个破败的世界,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让沉桑界天地还勉强支撑的状况直接恶化,就算他们能够踏入这片天地,能做的也是有限。
只要那些从诸天寰宇归来的沉桑界金仙不出手,如今幸存下来的这些沉桑界天仙修士们,净涪还真不怕他们。
也就是说,他这一个外来者,也可以在这方世界里当家做主。
佛身看向心魔身,竟是笑了笑,才问道,什么?
大有一种你且说,不论你说什么,他都会认真考虑的意味。
能如此轻易就让佛身将主动权易手,大概也就只得心魔身与本尊了吧。
心魔身没有看佛身,他只是借着肉身的眼睛打量这一片天地。
半响后,他才很稀松平常地说道,我们识海世界里的那片星海没有了,我想重现它。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我仍需要一片星海来帮助我修行,领悟人心微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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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这话理直气壮,也完全符合他的本性,但要说他不是被刚才出现的沉桑界天地意志触动,佛身和本尊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但佛身也没有戳破他。
他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应道,可以。
心魔身便收回了目光,那么,这里就随你了。
搞定了心魔身,佛身将目光转向本尊。
自先前开始,本尊就一直沉默,哪怕是刚刚那会心魔身为自己的要求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本尊也只是将目光往心魔身那边转了转,也就收回来了。
比起心魔身来,佛身其实更担心本尊。
无他,在他们三身中,话语权最重的、震慑力最强的,还是本尊。
尤其是现在这样,简直完全沉默下来的本尊。
佛身没敢催促本尊,只强自镇定,压下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滋长蔓延的忐忑。
不过本尊也没有要拿捏佛身的意思。
他很快就给了佛身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也有一个要求。
佛身微微松动了脸皮,点头应道,你说。
本尊定定地看向他,我需要那位楚刊在沉桑界天地中走动的一切资料。
他说完,又着重强调了一遍,是所有的一切。
佛身皱了皱眉头。
不是因为要达成本尊的这个要求,他只能再去与沉桑界天地意志交流,毕竟也只有沉桑界天地意志,能够保存着完整的记录,而是因为本尊提出的这个要求,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这时候,连心魔身也都转了目光看向本尊。
佛身顿了一顿,不答反问道,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本尊微微摇头,我也没有明确的认知,只是觉得有点......有点不对劲。
听见本尊这样说话,心魔身与佛身都被惊到了。
本尊是什么人?
分割了善念与恶念之后,余留下的更纯粹更理智的净涪。
也正是因为分割了善念与恶念,他才不会轻易被自身情感的倾向所左右,能够更理智更清醒也更仔细地到捕捉外界的一切信号。
他是净涪对外间诸事最为敏感的一部分。
可就是他,在这一刻,居然会用上有点和不对劲这样含糊的词语。
心魔身和佛身都是被惊到了。
心魔身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盯紧了本尊,问道,怎么回事?
本尊沉吟了一下,到底没有遮掩,直接将自己的感觉说道了出来。
我们曾在景浩界世界意志的引领下,走过那漫长的岁月,查看过那天地漫长的记忆;我们曾看过无边竹海里一众异竹流传下来的竹书;我们也曾经在这里,得到过沉桑界顶尖阵修一脉的所有典籍......
心魔身和佛身静静地听着。
如果说早先时候还会疏忽过去的话,但现在听着本尊的话,他们也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谁都没有打断,由着净涪本尊继续。
本尊似乎也借着这个机会重新梳理自己的思路,没有在意心魔身与佛身的反应。
景浩界世界不过就是一个小世界,它那漫长的岁月记忆里,根本就不曾参入到诸天寰宇的历史中,对诸天寰宇也没有太多的记载......即便是远古时候景浩界世界还只是一个福地时候,对那个时代也仅仅只有一两幅画面......
心魔身与佛身听到这里,都是默默点头。
这是他们都知道的,而且也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那个时候,景浩界世界意志还没有孕育,能有一两幅画面流传下来,已经很了不得了。
就是从竹海那里的竹书中,也没有太多关于诸天寰宇历史的记载。
无边竹海里最早诞生的那株异竹即便在远古洪荒时候也是天地灵根,他开启灵智之后,有很大可能能得到远古洪荒天地传说中的传承记忆。
不过净涪三身翻遍了竹海的竹书记录,都没找到一丁点痕迹,就算人家真的得到了天地的传承记忆,那也与他无缘。
佛身与心魔身想了一阵,才下意识地将这些纷乱思绪挥去,继续认真听着。
就算是沉桑界这里,我们也没有找到更多的记载。
陈翁那一脉阵修所以那么多年顺利绵延传承下来,更多的是因为有楚刊这个显然要谋算他们世界的大敌在,沉桑界各方才会或明或暗地出手护持这一脉单传的传承。
陈翁那一脉是担着沉重责任的。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重任压在肩头,陈翁他们那一脉里传承收藏的书籍多是阵修一脉的研究。
这些只埋头研究阵道法理的阵修们又哪里会分出心神去关注诸天寰宇的历史?
所以哪怕沉桑界的历史远比景浩界世界的历史来得辉煌且漫长,但净涪在陈翁那里也同样没有多少收获。
论起诸天寰宇的历史以及当前各方动势来,净涪知道的,真的不多。
心魔身与佛身听着,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确实是一个缺失。
往后他们是要在这方面多留心些了。
他们这一回在沉桑界天地胎膜外看了不久,但也实实在在重重敲响了警钟。
修行的突破和进益,不仅仅需要对自身修行的专注,还要有全局的敏感与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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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尽力做好层层布置,才不至于轻易被人谋算,成为人家的垫脚石。
谁都不知道,在这浩瀚诸天寰宇里,又有多少人盯死了自己,想要虢夺去一身功果,成就己身?
诸天寰宇非常危险,稍有些许疏忽,都有可能成为那个令他丧命陨道的契机。
净涪本尊一一看过他们,才又说道,我们都听说过天仙、玄仙、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乃至是现今修为最高那混元大罗金仙的修为划分,但我们不知道每往前跨出一步,都会是怎么样的突破......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感谢在20200218 23:59:21~20200219 23:5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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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幸福滚滚来 69瓶;萎靡对鱼 60瓶;不想上班的好觉悟 40瓶;木木 10瓶;衣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5章
这是眼界与底蕴上的缺失,是如同净涪这样出生在景浩界这样荒芜小世界的天然劣势,不是轻易便能填补得过来的。
心魔身与佛身对此显然也很清楚,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严肃地点头。
净涪本尊收回目光,同样的,在此之前,我们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仙籍......
知识层面上的短缺,真是很危险的问题。
就像这一回,任由他们如何猜测、观察,也都只是捕捉到了点皮毛,始终没有办法深入内里。
这是非常危险的一个信号。
楚刊这次是没有特意算计针对他,可是下一次呢?换做其他人呢?
天知道对此一无所知的他会不会轻易就落入陷阱去,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净涪自己背后似乎确实是有一座靠山,阿难尊者对他很是看重,迦叶尊者似乎也多有庇护,可这些并不属于净涪本身的力量,一旦阿难和迦叶两位尊者转移了他们的目光,他只剩下他自己,又要如何应对诸天寰宇里隐伏的重重算计?
知识本来也是力量的一部分。
心魔身与佛身交换了一个视线,各各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本尊看得分明,对此事点到即止。
毕竟他想要说的,并不仅仅只是这些。
我们如今只能算是诸天寰宇中的底层修士,他再开口时候,说得非常直白,没有半点遮掩,先前我们在元觉那边驻留的时候,稍稍留意过诸天寰宇的情况。
风平浪静。即便偶尔会有世界出现厄难,但也始终局限在那方世界中,没有蔓延至整个诸天寰宇。
现在看与沉桑界一同损耗莫大的那六方天地,只怕诸天寰宇中的局势并不真如他们所想。
不过就是一切汹涌都只潜藏在暗流里,不为人知,所以才显得表象平和安宁而已。
谁要真信了这个,可就蠢了。
那些姑且搁下,我最后想要说,也是真正想要说的,只有一个问题楚刊到底是从哪里听说过礼祭北斗七星可以请出仙籍的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有非常合理的解释。
奇遇。
一个奇遇便可解释一切。
诸天寰宇自远古洪荒时候开始,发展到如今这个时代,出现过多少神圣,诞生过多少天才,又各自摸索过怎么样的道路,留下过什么样的痕迹,除了一直盘踞在道之源头的那些世尊、天尊,几乎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有着这样一个大前提在,楚刊又是存活许多年的大修,他能知晓这些,不该奇怪。
但即便奇遇可以解释一切,也还有更多的问题无法被解释。
譬如楚刊身边既然有一个刘生和虎视眈眈,他当年一个重伤、实力跌落到可以轻易进入当时还只是一方小世界的沉桑界的地步,又是如何顺利在其他六方世界中埋下同样手段而不被显然也是一位金仙的刘生和发现的?
而且,又是谁,给予了楚刊足够的信心,使得他能够孤注一掷地投入这一场礼祭之中?
虽然修士对于自身道途敏感而疯狂,在不违逆本心本我的情况下,他们每每能够倾尽一切去追寻索求,但修士也多是理性。
因为人生路上、道途上总会有许多意外与不确定,所以但凡可能,他们都会为自己准备另外的可能,尽可能地避免出现让自己的路走绝走偏的情况。
从楚刊为了应对刘生和备下的种种手段便该知晓,他也是这样的一个修士。
可偏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显得楚刊的决绝相当反常。
北斗七星、仙籍......
这些东西的背后,到底关乎了什么,又都有谁在背后筹谋布局,这些涌动的暗潮背后,又在酝酿着什么,最后会将这个看似平静的诸天寰宇搅和成什么模样,净涪本尊也不知道。
只是他敏感地捕捉到了那种风雨欲来的危险,就不能不警醒。
心魔身和佛身沉默得许久之后,终于开口问道,你觉得我们大概还剩下多少时间?
本尊摇头,不知。
佛身看了看再度沉默下来的心魔身与本尊,卸了手指的力道松开那些被他拿捏在指尖的金色佛光,......当务之急,重要的还是提升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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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顿,说道,对于近段时间在沉桑界中的修行,我大概有些眉目了。
心魔身侧目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倒是没有作声。
本尊却是没有看他,难得带着点倦乏地闭了闭眼,且由你。
佛身将两只手掌在胸前合起,对着心魔身与本尊的方向一礼,便即离开了识海世界。
本尊很快挥散了所有的杂念,偏头看了心魔身一眼。
心魔身对本尊笑,我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本尊点点头,也不多问,便自闭目入定,静修去了。
心魔身看看本尊,便低垂了目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等他想明白之后,他将自己的手掌转到眼下。
一缕幽灰色的魔气悄然在他手掌上方浮现,随即又在他的目光下不断碰撞。
到得最后,一朵灰白色的火焰静静地在他的手掌上方燃烧。
佛身。他唤了一声。
佛身的目光就转回了识海世界,直接落在了心魔身的身上。
心魔身将手掌上的那一朵灰白色火焰向佛身示意了一下,问道,你那盏心灯里,还有位置安放一朵火焰么?
随着心魔身的动作,佛身的视线转落到了那朵灰白色火焰上。
他似乎皱了皱眉头,但不太明显。
这也是心火?
以净涪本身种种恶念为引燃起的心火,与他手中握着的那盏心灯里燃着的心火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当然。心魔身并不曾隐瞒佛身,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怎么样,可以吗?
佛身收回目光,可以。
心魔身笑了,弹指将掌上的这一朵灰白色火焰送出。
早在佛身回应心魔身时候,就已经擎出了那盏心灯。故而这会儿,那朵灰白色火焰从识海世界里出来之后,便直接落在了心灯灯盏上,与那灯盏中燃起的灯火汇在一处。
虽然被佛身燃起的那朵灯火通体皆是明净温暖的金色,与那朵灰白色火焰非常不合,但那朵灰白色火焰落入灯盏的时候,那朵金色火焰全没有任何反应,任由那朵灰白色火焰隐入它的影子里。
佛身看着这一幕,又分了个眼神给心魔身,见心魔身再没有其他要求之后,他也没有多问,擎着手中灯盏继续上路。
此时沉桑界天地里还是暗夜。
只是因为福和罗汉的成功突破以及那纷扬洒落的琉璃光雨,这方天地还是有光映照,不至于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走在路上的时候,净涪还能看见那边正在体悟着什么的福和罗汉,以及他身后仿佛也染上了琉璃佛光的菩提树幼苗。
如果他想,他完全可以去见他们。
哪怕这会儿福和罗汉与菩提树幼苗都还浸润在自身的体悟里,他也能等到他们醒来。
但佛身没有那么做。
他自己一个人就上路了。
借着手中那盏油灯的灯火,在这一方只存下一点生机的破败世界里行走。
沉桑界天地里因为地动山摇而倾覆下来的山石阻挠不了他的去路,那些被抽去了生机只剩下枯枝败叶的草木吸引不了他的目光,但净涪却不是一路直行,他偶尔会停下。
停在倒在路旁的兽尸面前,他每常念一声佛号,然后倾斜着手中的灯盏,让那在灯盏中燃烧的火焰脱出,跌落在那兽尸上,看着那金色、灰白的火焰将兽尸轻易焚成一捧粉尘。
每到这个时候,那金色的火焰会在返回灯盏的时候,从那粉尘中带起一点灵光,但因为这金色火焰不会禁锢那点灵光,所以那点灵光便会很快消隐在天地间。
并不是真的消失,而是沿着冥冥中的灵机,往轮回中去了。
不过那朵灰白色的火焰却不是这样的。
灰白色的火焰也会返回灯盏,但在回归灯盏的时候,它总会裹夹着一点或是一片星尘一般的东西。
那是类似于人格一般的东西,是这些生灵遗存在这方天地间最后的痕迹。
那些星尘一般的东西在心灯灯托里沉积,先是寥寥的几颗,后来随着佛身走过的地方渐渐增多,心灯灯托里沉积着的星尘也就成了浅浅的一片。
哪怕佛身这一盏心灯灯托非常的古朴,近乎没有一点装饰,有了这一片星尘,它似乎也在庄重古朴之外再添上些玄妙气息。
对于自己这一盏心灯的改变,佛身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得一阵,却没有阻止。
他还在这样继续往前走。
到得天边终于展开一片天光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那处山脉,站到了大山之外。
披着一片薄薄晨曦的村落随即映入了佛身的眼中。但当日净涪在这片天地间走动时候看过的生活与平凡,这一刻却是分毫不存。
鸡鸣狗吠的人间烟火,这里统统都没了,霸道地占据了这一切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与寒凉逼人的死寂。
佛身站在山峦与村落间的小道上,沉默地看着那片村落。
不过他也没在这里站太久,只是沉默了片刻,就继续往前走。
小路边上仍有许多的野兽尸体倒伏,佛身一路清理。
一直到了村落边沿,这些野兽的尸体才渐渐的稀疏了。
清理得一遍后,佛身终于走入了这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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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不大,但也足有五十多户人家。
它本该热闹,只是现在都安静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咳,因为三次元的问题,今天的更新有点短,明天大概能调整回来的,亲们放心。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186章
净涪佛身才刚刚转过村口,迎面就看见了倒伏在地上的尸体,一个穿着布衣满脸惊惧绝望的年轻人。
这一条不大不小的村道上,就只看见了他一个人。
那年轻人朝着村口的方向,背对着村子里的屋舍,身边散落着一盏灯笼和些木板、木锤、铁钉什么的。
佛身偏转了视线看向那被他推开的村前围墙,那木质围墙不太起眼的地方有一条细长的裂缝。
这年轻人大概就是为了它来的。
村子外的大山动静不小,山里的动物确实可能以那个裂缝为缺口,进入到村子里来。
如果那些动物不是已经死在山道上的话。
那盏先前为他照明的灯笼已经完全熄灭了,没有光,灯笼里的灯芯头上顶着一片焦黑的碳。
佛身脚步不停,来到那位年轻人身前,单掌在胸前竖起,低唱得一声佛号后,和先前一般,微微倾斜了手中灯盏,让那灯盏中燃烧着的火焰跌落在那年轻人的遗体前。
他身边没有风,但那朵火焰落下之后,便即蹿升起来,将那年轻人完全包裹住。
被火焰包裹、舔舐着的年轻人完全无法抵挡,他很快就被焚成了灰烬。
但佛身也非常确定,火焰中灼烧的年轻人原本僵硬的面容在彻底消失之前已经舒展,那些惊惧与绝望也统统被火焰烧去,平静了下来。
佛身看着那两朵火焰裹夹着一点更为明亮的星尘回归灯托,便不停留,一路往村子中央走。
他最后站在了一处和村中其他屋舍比起来更来得庄重的屋子面前。
这是祠堂。
佛身伸出手,搭在紧紧闭合的大门上,稍稍用力。
沉闷的声音随之响起。
这声音不太正常,显然是屋里的人在门后堆了些什么,用以阻挡一切可能出现的入侵。
只是这样的努力实在挡不住净涪。
随着咯嘣的一声门栓断裂成响起后,那门户就在净涪眼前一点点地敞开了。
从那门户渐渐大开的缝隙落入净涪眼底的,是一双双大睁着的恐惧、绝望的眼睛。
门户敞开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才又继续,直到它终于完全敞开之后,才真正地停了下来。
佛身收回手,站在门槛前,看着祠堂内那些三三两两地依偎在一起,挣扎着绝望的......尸体。
他沉默得一阵,单手在胸前竖起,道了一声,打扰了。
说得这话之后,他才放下手,跨过门槛,正式走入到祠堂之中。
真正进入到祠堂里之后,净涪才算是直面了这近三百人最后时刻的绝望与惊惧......以及怨怼与憎恨。
那是他们最后遗留在这方天地间的痕迹。
这些透着疯魔与癫狂的痕迹,甚至能够冲击修士的神魂,动摇他们的意志。
若没有及时清理,待到它们纠缠住沉桑界天地间灵机与暗土,只怕还会成为灾难一样的存在。
哪怕它们是凡人留存下来的赘余,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灵,本身就代表着天地间的另一种奇迹。
佛身于是没有走得太近。
只迈出四五步之后,他就停了下来,单掌再次竖起,低唱一声佛号。
佛号声在这处庄重却阴森的祠堂落下时候,仿佛唤醒了什么,一声悲怆的泣音响起。
尖锐而刺耳。
随着这声泣音出现的,却是一片灰白的雾气。雾气之中,隐隐有一张张虚淡浮夸的面容浮现,又似乎是一双双死寂、惊惧的眼睛转过。
恐怖的惊惧仿佛能在一瞬间攫住站在这里的人的心神,冲击着他们的理智,将他们也拉入那无边的惊惧与绝望中,直到死去。
只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毕竟是净涪佛身。
那声不过寻寻常常落在祠堂里的佛号声在即将消失的时候,仿佛又多了点什么,猛然席卷。
那一刻,又有一缕璀璨的金色佛光似缓实快地在祠堂中荡开。
那佛光如同大日,将一切阴霾、雾气尽数扫空。
等到佛光完全隐去时候,这祠堂虽然因为许久不曾有阳光照射,光线不足,显得相当灰暗,但却已经没有了那种阴森的意味。
甚至连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多了几分灼热的干爽。
等这一切平静下来时候,佛身再去看那些早已没有气息的尸体时候,也已经没有了早先那种晦涩的不喜。
他稍稍倾斜了手中的灯盏,两朵火焰从灯托上倒出,落向那些三三两两依偎在一起的尸体。
很快,这些尸体也尽数成了灰烬,除了这一片村落的旧址以及佛身手中灯盏里静静沉着的一片星尘,此间天地再没有了他们的痕迹。
面对这完全空下来的祠堂,佛身也没有立时离开,他拿着灯盏向着祠堂正中央的那一幅画像走去。
在他身边,一股微风在祠堂中旋起,带起那祠堂中散落的灰烬。
待到净涪来到祠堂正中央的条案前时候,他身前浮着一个灰黑色的圆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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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圆球里的也不是别的,正是这祠堂中近三百人最后留下的灰烬。自然也包括那倒在村道上的那位年轻人。
不见佛身有任何动作,那个灰黑色的圆球就落在了一个干净的木碗中,被安置在条案后头的那一列列牌位侧旁。
等安置好这一堆灰烬之后,佛身手中的心灯灯盏里又有一点金色的火焰飞出。
火焰在那些牌位前方转过一圈,将那些牌位前已经熄灭的灯柱点起之后,才再次回到了佛身的灯盏里。
佛身单掌竖起,往前探身拜了一拜,同时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那些牌位前的烛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着牌位上的名字,似乎也让这个祠堂亮了些许。
佛身再看得这个祠堂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门槛之后,他转过身,帮着关上了门户,才转身往村外走。
没有了佛身,这祠堂格外的安静,除了偶尔爆响的一两朵灯花之外,再无任何动静。
它真正地安静了下来,也清净了下来。
佛身将祠堂里的一切抛在了身后,脚步不停地走过村子的屋舍,出了村口。
等他将村门重新合上时候,一片惨白色的灵光不知从哪儿而来,没入佛身头顶虚空消失不见。
佛身动作停了一瞬,将脑后的一片功德展开。
在那片近乎凝成一个轮形的功德光轮之外,有点点惨白色的灵光零零散散散着。
佛身看见,心里便确认了下来。
心魔身在识海里也看见了,一口道明了这些惨白色灵光的本质,阴德。
心魔身似乎琢磨了一下,他低头沉吟半响后,忽然笑了开来,你猜,这阴德是怎么来的?
心魔身说话的这个当口,本尊也从定境中转出来了,他正盯着那些惨白色的灵光看。
佛身皱着眉头想了一回,也没有答案,便直接回道,我也不知道。
如果说,是因为清理了这近三百数的遗体,又似乎说不通。
毕竟净涪早些时候在景浩界时候,渡化的阴魂比这三百数多多了,也只收获了功德,没见过这阴德。
心魔身脸上的笑容僵滞了一瞬后,便即收了起来,淡淡地看着佛身,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佛身想了想,最后摇头,我没打算怎么办,只继续我的修行就是了。
心魔身还待说些什么,本尊却已经转了目光过来。
心魔身便闭上了嘴巴。
本尊的目光从心魔身上转开,落到了佛身身上,便按你说的去做。
得了本尊的认可,佛身自然没有了更多的顾忌,他点了点头。
心魔身撇了撇嘴,倒是没有说更多。
本尊并不理会他,他见佛身应下之后,便将目光转出,看向了那沉桑界天地,久久沉默。
心魔身被本尊的动作吸引去了注意力,他的目光在本尊身上停了半响,也顺着本尊的视线,看向了沉桑界天地。
沉桑界天地与景浩界世界自然是有差别的,一个是中千世界,一个是小千世界。真要再深入去探究,那就是沉桑界世界有祂基本能与大地府勾连的小地府,而景浩界世界那边......
小地府是后来净涪出手牵线,帮着拾掇出来的。
又或者,阴德的出现,不单单是因为佛身清理了这些凡俗百姓的遗体。它可能还跟被佛身扫空的那些残留的怨念有关。
心魔身本还在想着些什么,忽然察觉到本尊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也就收回目光,抬眼迎上本尊的视线。
我希望你记得,这些东西仅仅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有用但也没那么有用。真正重要的,是这之中的体悟。
本尊语气淡淡,但心魔身却从中听出了些警告。
不过心魔身也没有生气,恰恰相反,他惊了一瞬。
收拾了心绪之后,心魔身对本尊点头,我记下了,你且放心,没有下次。
本尊定睛看得他一阵,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他再度沉入定境,静心修行去了。
心魔身低头沉默得半响,才又抬起头来看向本尊。片刻之后,他方才将目光从本尊身上移开,转向佛身。
佛身脑后没有了功德云,也没有了功德光,只擎着那盏心灯,不疾不徐地向前走。
许是心魔身的目光在他这边停留得有些久,佛身终于将目光转入识海世界,看了心魔身一眼。
除了平静之外,他的眼里除了一点悲悯,再无其他。
然而也就是这样的一眼,却看得心魔身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意识到这一点后,心魔身抿了抿唇,重新将身体放松。
佛身等了一阵,没等到心魔身开口,便抽回了目光,继续看着身前的路。
第187章
心魔身沉吟得片刻,对着识海世界之外抬手轻招。
佛身一直擎在手里的心灯轻颤了一下,那灯托中静静燃烧的惨白色火焰以一种莫名的节奏跳动。
到得它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火焰下方沉积着的那浅浅一片星尘赫然已经没有了。灯托中空荡荡的,只有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两朵火焰静静燃烧。
佛身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那些星尘并不是被心魔身丢弃,恰恰相反,它们是被心魔身收回了识海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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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进入识海世界之后,便在识海世界的天穹上散了开来。那不过数百的星尘,朦胧而熹微,入了净涪的识海世界,几乎完全消失在那片宽广浩瀚的天穹里。
比起早先占据这一片天穹的星海来,这一片星尘实在是差太远了。
不过这些星尘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
心魔身敏感地发现,这片星尘里的星点比起昔日那片得自白骨玲珑宝塔的星海里那些星点来,其实还是要明亮了一些的。
虽然亮得不是太过明显,但确实存在着差距。
心魔身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一时也有些不解。
但他也只是想了一回,便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开,投向另一侧的本尊。
原来是本正在静修的本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探究似地打量着这些星尘。
心魔身没有打扰本尊,他略略等了等。
本尊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你也发现了?心魔身这才问道。
本尊点点头,你看得没错,这些从沉桑界世界里收集到的人格,是要比当日从景浩界世界收集到的人格来得......
他顿了一顿,仔细斟酌了一番,才定下形容词,完整。
本尊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的心魔身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在他面上浮起的热切。
心魔身沉默地看着本尊。
本尊不太在意心魔身这会儿的反应,他像是在分析,又像是自语,一个个问题接二连三地问出。
这种差异是怎么形成的?又都是来自哪里?是跟世界有关吗?还是只有这一村人特殊?......
心魔身一直都没插话,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想,也是因为这会儿他实在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直到本尊好不容易停下一阵之后,心魔身才问道,本尊是觉得,这种差异大概与本我的性光有关?
被心魔身这一问,本尊面上的热切顿时冷却下来。
他拧着眉头想了好半响,竟叹道,暂且还不能确定。
心魔身定定看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不是他不相信本尊的判定,只是有些时候,还是需要做出更大胆的猜测。
虽然同是净涪,但心魔身自觉自己与本尊和佛身都有些不同。
这些差异存在,甚至可以控制,但却抹除不了。
因为那是他们当年还是皇甫成时候,世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倘若他们真的决定抹除,即是否定了他们当年,否定了曾经的皇甫成。
这样的抹除与否定,对净涪自身也是一种相当严重的伤害。
这伤害不是着落在净涪的肉身、神魂乃至修为上,而是更根本的,对净涪我的伤害。
心魔身某种程度上,其实就代表着净涪的过去。就如同佛身代表了净涪的现在,而本尊则象征着净涪的未来一样。
哪怕心魔身转修了心魔一道,而非当年皇甫成所修持的天魔一道,这种本质也始终未曾变化。
所以哪怕某些时候,心魔身的动作会有些出格,与佛身、本尊不太契合。本尊和佛身也大多只是做出提醒,少数时候心魔身真的过分了,才会真正出手阻止。
佛身与本尊始终接纳着心魔身,这片识海世界里,也始终有着三分之一的归属于心魔身的地盘。
心魔身一直非常清楚地确定着。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心魔身才总会在佛身和本尊的提醒下努力克制。
过去不能更改,影响始终存在,但......可以被控制,也可以做出调整。
心魔身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本尊将目光从那片星尘转落到了心魔身的身上,佛身也看向了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
察觉到这两道分别来自于内外的目光,心魔身眨了眨眼睛,微微扬起头来对上它们。
他托腮笑了笑,有什么问题吗?
本尊微微摇头。
佛身却是顿了一顿,也跟着摇了摇头。
心魔身便对他们点点头,低声道,那么,我去了。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暗光,扑向了那片熹微、疏淡的星尘中。
本尊与佛身对视了一眼。
两人沉默得片刻后,本尊对佛身弹了弹指。
一朵淡紫的火焰须臾从识海世界中飞出,落入了佛身手中擎着的那盏心灯里。
佛身看了看手上的灯盏。
本来不过承载着一朵淡金色火焰的灯盏,在多了一朵惨白色的火焰之后,现在又添了一朵淡紫色的火焰。
三朵色泽不一的火焰重叠在一处,几乎连佛身这个主人都认不出灯盏中火焰的颜色来。
他无声抬起视线,转入识海世界里。
本尊却也已经捻了一颗星尘在指尖,细细地打量研究,再不理会他。
佛身盯着本尊看了一阵,都没等到本尊分来的一点注意力。
最后,只能是佛身败退。
佛身将目光从识海世界中抽出,放得极长、极远,看着这片依旧被死亡与绝望纠缠着奄奄一息的世界。
他默默地叹了一声,握紧了手上的灯柄,加快了脚步。
佛身沿着山路走。
那路上仍然倒着许多尸体,不是人类的,都是兽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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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早开始只遗留着血气的野兽,到偶尔出现的缠绕着稀薄灵气的灵兽,佛身看见了太多。
这些倒在路边的灵兽修为不高,大多只是堪堪开启灵智,应该只有最初的认知。
但这些灵兽最后倒下的姿势却都无比清楚地展示着它们最后弥留时刻的绝望与惊惧,以及它们的意图。
它们离开自己的巢穴,是要为自己寻到一处能够得到庇护的安全所在,可它们还没找到,就已经倒在了这里。
佛身稍稍停了一阵,仍自倾斜着手中灯盏,看着那朵三色混同的火焰从灯盏中脱出,掉在那些兽尸上,又嘭的一声膨胀,将兽尸拢在怀里,借着它们的残躯,送它们最后一程。
或许是因为那朵淡紫色的火焰加入,在那三色混同的火焰中,佛身依稀还能看见一只只虚淡的野兽形体。
随着火焰的焚烧,这些野兽脸上、眼睛的疯狂也随着兽尸焚尽。到得最后,佛身甚至还能看到自它们眼底流出的喜悦。
只是那朵火焰的威力显然非同一般,完全焚烧一具庞大的兽尸也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几乎是佛身一眨眼,兽尸就成了一捧炽白的灰。
在这些倒在路边的兽尸被焚了个干净后,这天地间陡然生出一道微风。
微风一点点地靠近着火焰,那速度非常缓慢,慢得不似风。
它似乎是在试探着什么。
佛身只是看着,没有阻拦。
那风终于靠近了火焰,它一点点地卷夹起火焰。
火焰在风中静静地燃烧着。
那风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它一瞬间扩大,裹夹着火焰往山道一侧的深山卷去。
佛身见得,心念一动。
那原本三色混同合成一朵的火焰陡然分化成了成千上万点火花,每一点火花都和先前那朵火焰一般无二。
那风似乎也僵滞了一瞬,随后竟也颤动着,分化出成千上万道微风。每一道风都寻到了一点火焰,裹夹着它飞向了四野八方。
佛身停在路旁,偶尔低唱一声佛号。
过不得多时,那些风裹夹着一朵朵火焰与星尘回到了佛身身边。
成千上万点火星在净涪佛身面前合成了一朵三色混同的火焰。在火焰的根部,还有一颗庞大的星点。
佛身看着那朵三色混同的火焰心灯灯盏里。那星点也随同火焰一道落入灯盏,但和一朵的火焰不同,那星点在沉入灯盏后,却是散成了一片星尘,沉积在灯盏底部。
佛身单掌竖起,低唱一声佛号。
那成千上万的微风也合作了一道,在净涪佛身身侧来回旋转,竟似是带了一点轻松与惬意。
佛身侧头,将目光停驻在那道微风上。
那道微风被佛身看着,似乎就僵滞了下来。
风停下却不消失,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佛身算是亲眼见到了。
他看得一阵,就很自然地收回目光。
那风大概是知道了净涪佛身这一个动作所透露出来的意味,它又一次轻松地流动起来。
然而它这一回大概是真的壮了胆子了,甚至还靠近了净涪佛身,带起又放下地玩着净涪佛身宽大的衣袖。
不过调皮归调皮,这风还是很守规矩,顶多就拿着佛身的衣袖玩耍,没有太过贴近佛身。
于是,佛身身边也就出现了一种放到普通人那里能称得上灵异的异象。
他整个人上下,只有两道衣袖是高高低低、左左右右地摇晃的,佛珠也罢,衣袂也罢,却都是随着净涪的动作自然晃动,和那两道衣袖完全不在一处空间。
佛身没有太理会那道风,他依旧擎着灯盏,沿着山道往前走。
因着身边这一道源自沉桑界天地的风的存在,佛身的效率明显高了许多,也因此,他的速度也提升了不少。
用不到半日,他就穿越了几处村庄,停在了一个小镇外头。
他停下来,并不是因为这小镇里也没有人声,和附近的村落一样都是死寂,而是因为这天地间渐渐收拢的琉璃佛光。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88章
虽然没有人来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但佛身也知道,沉桑界能出现这种变化,只会是福和罗汉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他成功了吗?
或许吧。
佛身停在原地静静看了一阵,便收回目光,继续向着面前这一座小镇走。
小镇的镇门紧锁着,往日里大概会在门边小楼里空荡荡的,没看见本该镇守在里面的衙役。
他们大概是在沉桑界异象出现之前就已经逃了。
佛身只往那小楼里看得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很轻易就推开了门。
沉桑界里的小镇与景浩界世界里的小镇很是相似。不是净涪佛身一路走来看见的那些族人聚居形成的村落,相比较起来,它更杂一点。
这样基本就断绝了镇上居民跟村民一样齐聚祠堂的可能。
不过这个小镇中坐镇的官员似乎很是不错,佛身看向镇上那处比较显眼的屋舍。
他没去那些民居,而是沿着路,去了那处和其他民居有着点不同的屋舍。
这大概算是官府宅邸。
佛身在那宅邸外间停了停,目光转过左右两边的镇兽,才沿着石阶走到门前,拉起门环叩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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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传出,佛身低唱一声佛号,轻道了一声,打扰了。
他轻易推开了门,却没有去看随着门扇被推开在院子里倒了一地的杂物,直接便锁定了那门匾下案桌上坐着的人。
那是一个穿从九品官服的老者。
老者坐得笔直,已经没有了神采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锁定大门的位置。
不论是谁,但凡从门外往里走,第一个需要对上的,都会是他。
他是这个宅邸里的第一道防线,或许,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老者显然没有完全指望单靠自己的眼神、气势震慑来人,哪怕他面前案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的一枚石印已经彰显了他的身份,他手里也紧紧握着一根铜做的戒尺。
佛身垂落目光,单手竖在胸前,微微弯身,对着面前的老者行了一礼,如同一个最平常的游僧面对家舍的主人。
他低唱了一声佛号后,道,贫僧净涪,行经贵宝地,见贵宝地中遭逢大劫,万灵入寂,便来送诸位一程,多有失礼之处,还请主人家见谅。
说完,他又是弯身一礼。
不知是听见了他这话,还是因为净涪的到来触动了某种玄机,当佛身站直身体的时候,那位老者拼命瞪大的眼睛稍稍收敛了一点。
竟是如同一个活人坐在原地,姿态自然地面对着来人一样。
佛身一直等待着,没有过多的动作。
也没有让他等太久,一道虚淡的人影从那位老者身体里脱出,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坐在椅子里的皮囊,收回目光,抬手对一直看着他的佛身引了引。
他甚至还能听见老者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递过来的声音,......请。
佛身也就跟着这位主人家来到了案桌旁边坐下。
老者显然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招待这位客人,所以他对佛身愧疚地笑了笑。
佛身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如何在意。
老者细看得佛身一阵,确定他真的不介意,显然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他努力地开合着嘴唇,希望能尽力地多说两个字。
净涪......和尚......不......不是我......
佛身很耐心地等到老者将话说完,才点头应声,是,贫僧不是沉桑界的人,前一阵子才从天地之外进来的。
佛身很坦诚。
对于面前的这个残魂一般的老者,佛身自觉也不必隐瞒。
不单单是因为这老者的残魂于他而言,根本就构不成任何威胁,同时也是因为,这老者哪怕经历了沉桑界那近乎一波三折的变故之后,仅剩的魂体还能保持着理智的清醒,显然非同一般。
当然,这所谓的非同一般,不是指老者的身份或者来历,而是指他的心性。
虽然他就只是一介凡人老朽,看着没有多少力量,可单凭这一份心性,他就不比等闲的修士逊色。
他是一位真正的强者。
面对这样的强者,净涪佛身愿意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老者也察觉到了佛身的诚意,他对佛身笑了笑,会以足够的善意。
显然,对于佛身外来者的身份,老者并没有如何介怀。
老者笑过之后,虚淡的面容上似乎有好一会儿的茫然。
他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又准备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此时坐在他对面的和尚,他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没有了印象。
彻彻底底的茫然。
佛身其实知道,此时出现在老者身上的茫然,并不是老者自己有意为之。而是因为老者的魂体没有了肉身护持之后,自然而然出现的状态。
佛身特意看了那老者的魂体一眼,以确定是否需要他出手。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个老人他自己能够调整过来,并不需要他强行插手。
他只需要耐心地等待些时间便可。
果然,过得半响后,老者那双虚淡的眼中渐渐升起了一线清明。那线清明很快被他抓住,以此为根基寻回自身的清醒。
老者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他轻轻叹了一声,随即便转了目光看定佛身。
法师介意听一个故事么?
佛身愣了一瞬,一道灵光乍然闪过。
那些急剧转动的念头无法真正地干扰到他,他拿定了主意。
主人家请细说。
老者笑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瞬间有些悠长,他像是回想着什么。
我出生贫寒,幼时丧父,青年丧母,幸得老师张守之不弃,收为弟子,精心教导,只可惜我天资拙劣,学识增长非常艰难......
他将自己的一生过往与净涪这个过路之人娓娓道来。
欢喜的时候欢喜,悲怆的时候悲怆,伤心的时候伤心,惭愧的时候惭愧......
他没有太多的粉饰,但也没有竭斯底里。
就像是他走过那些年月一样,将所有一切能够与净涪这个外人说道的,都说道了出来。
到得最后,他道,我作为一镇之长,担乡里之厚望,理乡里之众事......乡里信我,依我于衙堂,我却无力救他们性命,保他们一片生机......
他说着,有晶莹的泪光在眼角闪过,又在那里坠落,打在地面上。
本是虚淡的魂体中流出的泪,却在这一刻,有了真正的实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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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珠打落在地面的那瞬间,一直缠绕在净涪佛身衣袖袖角的那道微风似乎往外间探了探。
但还没等佛身仔细去辨别,它又恢复了常态。
与早先时候并没有其他不同。
佛身的目光在那破碎的泪珠中转过,最后回到了老者那一双浑浊但又透着一点清明的眼睛。
老者像是习惯性地急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自己汹涌的情绪。
也稳定了老者自己开始急速崩溃的魂体。
当然,要做到完全停止,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只是减缓了他魂体崩散的速度而已。
他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对着佛身合掌躬身一拜,多谢法师陪我最后的这一场闲话,接下来的这一切,就都拜托法师。
话音到了末节,老者的魂体终于彻底散去了。
而随着他魂体的散去,那边老者肉身的眼睑也完全落下,面容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
他或许不全是释然,毕竟他有着太多太多的遗憾与无奈,但......
他也已经能够安心离去。
佛身甚至都没能亲耳听他提起他自己的名字,哪怕佛身已经听了他的整个故事。
不过这些都不是当下最吸引佛身注意力的东西。
他将手中灯盏放到面前的案桌上,结跏趺坐,沉入定境细细体悟那一刹那的灵光。
等到他回味过来的时候,他对上的就是识海世界里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心魔身和本尊。
这两个先前正在闭关的家伙这会儿正盯紧了他。
怎么回事?心魔身问道,你做了什么?
他向着佛身伸出手指,那指尖上,停着一点更为亮眼的星尘。
佛身看了看那点星尘,很快就确定了它的来历。
果然就是那位老者的人格。
佛身微微吐了一口长气,将刚才自己所见、所做、所听的一切都跟心魔身与本尊分享了,然后他总结道,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本尊一直都认真听着,半响后,他抬眼看了看心魔身指尖处的那点星尘,确定那点星尘与心魔身隐晦的联络与亲近。
不,他说道,你确实做了。
看着似乎确定了些什么的本尊,佛身也若有所思。
心魔身道,聆听。你聆听了他的心声,铭记了他的存在,送了他一程。
比起佛身和本尊来,心魔身对那位老者的最后作为其实有着更深的了解。
不为其他,只为那老者人格显化的一点星尘正在他手上。
他道,人心从来喧嚣,人世自来纷纭。比起人世来,人只是无数同类中的普通个体,可是人又无比希冀着彰显自己的存在,肯定自己的价值......
在这种近乎本能的希冀与贪求之下,人近乎偏执地展示自己,讲述自己的故事,宣泄自己的欲望......
很少有人愿意去倾听,愿意去见证。
比起旁观者的角色,人更贪求着主角的身份,因为主角有着一种无法被所有存在忽视的特殊存在感......
你在倾听,你在见证,而我,将承载他们的过往。
心魔身说着说着,竟然闭上了眼睛。
他指尖处那一点星尘上在他们三身光华面前微不足道、黯然失色的亮光,须臾间闪亮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89章
那亮光依旧熹微,但却足够坚固,不会轻易崩散,哪怕心魔身指尖的空间都在隐隐颤动,它也始终稳稳地停在那里,绽放着自己的一点星芒。
到得心魔身再睁开眼睛来的那一霎那,本尊与佛身都清楚地看见映在他眼底的那道身影。
不是旁人,恰正是这一点星尘的原身,那位老者。
佛身等了等。
也不需要他等上太长时间,那道身影很快就淡去了,心魔身的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渊深。
需要将肉身交给你吗?佛身问道。
佛身问得很随意,似乎今日这一遭对他的修行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影响。
心魔身似乎有些意动,但他认真地想了想,还是摇头。
不必,你且前行,我跟随着你便是。
佛身深深看他一眼,还是点头了,不过他也留了话,如果你有需要,就叫我,我会将肉身交出来的。
心魔身点了点头,看着佛身离开识海世界,重新执掌肉身。他转了目光回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指尖上那一点停留的星尘。
本尊细看得他一阵,并没有打扰,仍自继续他自己的修行。
佛身掌控了肉身,对着那已经空了的案桌单掌拜了一拜。
至于那捧老者最后遗留下来的粉尘,根本就不需要净涪佛身费心,那道微风已经带着它,在整个小镇中转了一圈。
佛身没有阻拦。
对于那位老者来说,哪怕已经剩下了一捧粉尘,这个小小的乡镇,也仍然是他心心念念的最后归所。
到得拿到微风再次回到净涪佛身袖底的时候,那捧粉尘已经完全没有一点痕迹了。
佛身瞥了那道微风一眼,眸光有一瞬间的收敛。
不过是在这小镇间转了一圈,这道微风仿佛多出了点什么,又像是少了点什么,颇为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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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佛身没有抓了那风去探究,他上前取回那盏心灯,沿着门廊走出大堂,在府邸中转了转。
这个府邸面积其实已经不小了,但在安置了整整一个乡镇的人口之后,却几乎找不到一点的空置场地。
只是即便这里的空间逼窄,人与人间的距离不多,而且收缩了身份阶级,富与贫、贵与贱、男与女、学子与屠夫混在一处,这些已经死去的百姓面上,除了对死亡天然的恐惧、绝望与敬畏之外,赫然也有不少的平静。
是的,不是绝望与恐惧,而是平静。
这非常难得。
佛身看过这一圈,对那位老者的能力也高看了几分。
哪怕他只是一个凡俗,手上没有多少实力,但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佛身不由得伸出手,在衣袖左右回旋的那道微风上轻轻按了按。
那道微风似乎也被净涪佛身的动作惊了一下,僵在原地。
一道微风如果僵在半空中,没有流动,那就该只是一道空气而已,不会是风,也不可能是风。
可哪怕是这样,净涪佛身也未曾觉得自己手掌触碰的就是一片空无。
因为那一刻,他的手是真切无误地抓住了什么,他的感知也在不停地提醒他手底下那实质一样的存在。
那风,或者说那意志没有脱离佛身的手掌。
不过佛身只是按了按,就自己将手收回来了。
他这一生也积攒有些功德,应该是能够得到一个比较和顺的人生吧......
他似乎只是自言自语,没有想要得到谁的回应与肯定,所以他说完之后,就很自然地收住了话口,忙活他自己的事情。
他单掌竖在胸前,微微垂落眼睑,低唱得一声佛号,南无释迦牟尼佛。
将手中心灯往前送了送,然后稍稍倾斜,看着灯盏中燃烧的三色火焰脱出灯盏,随着那道骤然荡起的风落入坐了满满一整个宅邸的人群之中,将那些人群烧成粉尘,佛身方才自然地收回心灯灯盏。
垂眸看了看那些被火焰裹夹着回归灯盏的星尘,佛身又单掌对着空荡荡一片的宅邸行了一礼,就转身往外走。
往常时候,那风应该就会跟着佛身的衣袖一道离开这里的,但这会儿,那风没有动,而是静静地停在原地。
没了那风的拂动,净涪佛身那宽大的衣袖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跟随着他的动作摆动。
佛身察觉到了什么,停下动作,精准地锁定那风所在的虚空。
那风仍然没有更多的动作,只停在那里,可佛身却隐隐听到了什么。
他想了想,问道,你也要送他们一程?
那风似乎上下跳了跳。
佛身笑了,你且去吧。
他话音落下时候,那风像是被放开了绳索的狼犬一样,呼啸着转身,扑向那已经空了的宅邸。
佛身站在原地看着。
没过得多久,那风就已经转过了整个宅邸,裹夹了一片厚重的粉尘蹿了出来,往外间而去。
它也没滞留太久,很快就回来了,仍像早先时候那样,缠绕在净涪的袖摆,来来回回地拿那袖摆玩耍。
不过这风玩归玩,当一缕琉璃佛光出现在小镇外头的时候,它还是笔直地扯了扯净涪的衣袖,提醒着他。
佛身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
听到佛身的话,那风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就算这风不提醒他,福和罗汉到来时候闹出来的那点动静也已经直白地告诉了净涪。
不过也有一点......
佛身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处。
这风如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算是这沉桑界天地意志的一部分,祂为什么......会像是个幼童一样黏着他?
真要说起来,确确实实帮了沉桑界世界大忙的,不是福和罗汉吗?
无论如何,祂对福和罗汉的态度,也不该是这样警惕的吧,就像祂对他的态度也不该如此的亲近才对?
他猜错了吗?是这风其实另有身份来历?又或者,他身上又有谁的安排?
这些杂念升起的那一瞬间,就尽数脱离了佛身的心魂,往着心魔身的方向投去,汇入心魔身的形体中,成为他的一部分。
心魔身没有惊醒。
毕竟对于他来说,这真的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如果这么轻易就被惊动,那他索性就不必修行了,光是负责归拢整理这些杂念,就足够耗去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哪儿还能再做些什么?
佛身目光往识海世界里转了一圈,又很快收回来。
那风似乎根本就没有察觉到那一会儿功夫间佛身对祂的揣度与猜测,不过祂也没有像刚才那样玩耍,而是静静地贴在佛身的衣袖处,假作自己真的就是这沉桑界天地间随处可见,随时可能出现消失的风。
佛身加快了脚步往外走。
但在跨过这个宅邸的门槛之后,佛身仍然转了身回来,将那扇被他推开的门户又给拉了回来,重新合上。
如此一番之后,佛身才继续转身,往小镇外头去。
在小镇出口的地方,佛身果然看见了站在那里的福和罗汉。
福和罗汉一身的琉璃佛光还没能完全收敛,偶尔会有些从他身体透出,照在这片空间里。
但这琉璃佛光并没有什么害处,除了清净人身、安抚神魂的强身健体之外,大概也就是会在被佛光照中的人心底埋下一点佛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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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一直紧贴着净涪衣袖的微风似乎抖了抖,又将自己藏得更隐蔽了一些,不过即便如此,祂也没有想过要钻入净涪的衣袖里去就是了。
福和罗汉见得从小镇里缓步走出的佛身,目光微不可察地转过他手上擎着的那盏心灯。
佛身看得清楚,他目光在灯盏里静静燃烧的火焰上停顿了片刻。
不过福和罗汉很快就收敛了表情,对佛身笑。
福和罗汉本来就是一身福态,面容慈和,不见锋锐。现在他成功突破,提升了本质,心情祥和之时,笑起来就更加温和,让人生不出心防来。
然而,就是这样的福和罗汉让佛身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
甚至连心魔身和本尊都在那一瞬间被惊醒了过来。
他们齐齐从识海世界里转出目光,盯紧福和罗汉。
只是不论他们如何去探究打量,都没能从这位罗汉身上看出些恶意来。
偏就是这样,令心魔身与本尊同时皱起了眉关。
佛身轻易按捺住了自己的本能,他同时露出笑容,单掌竖起,对福和罗汉拜了一拜,称道,净涪拜见罗汉,恭喜罗汉破开桎梏,踏上超脱之路。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仙,乃是超脱之初,福和罗汉既然已经成就太乙仙境界,那么他自然也就担得起佛身的这一声恭贺了。
福和罗汉此刻心情显然也很好,他听见净涪的这句恭贺,眉间却是更舒展了几分。
多谢净涪法师。他顿了一顿,先问道,法师进入了沉桑界天地,不知我那两个弟子他们......
佛身说道,罗汉请安心,两位法师都还在这里呢。
他说着,同时伸手往衣袖的袖袋里探去。
福和罗汉的目光追着净涪的手,看向了净涪的袖袋。
心魔身和本尊一直盯紧了福和罗汉,没有丝毫放松,即便那福和罗汉没有表露出丝毫破绽。
那风也只将自己当空气,一直紧贴着净涪宽大的袍袖。
佛身很自然地从自己袖袋中摸出那个瓷钵,递向福和罗汉。
随着他将手递出去,他的袖袍也被送到了福和罗汉的眼皮子底下。
福和罗汉完全就没有去看那袖袍,只看着那个瓷钵,面上有些欢喜,有些轻松,又有些愧疚,很是复杂。
不过那几乎明明白白都是冲着他的那两个弟子去的,与净涪、与那道微风并没有少瓜葛。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咳,福和罗汉的修为我记错 ,现在修正回来,抱歉。
第190章
净涪佛身的目光很自然地在福和罗汉面上转过一圈,却没有立时收回来,而是犹疑了一瞬,顺势问道,罗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福和罗汉将手上的瓷钵略略往上递了递。
只见得那瓷钵里静静盛着的净水忽然荡起一圈涟漪,那圈涟漪无声撞上瓷钵的边沿,又转了回来,再撞上那瓷钵边沿。
如此循环了好几个来回之后,一道金色佛光从瓷钵中冲出,在福和罗汉身后落下。
等那片金色佛光敛去之后,慧诚与慧因两位比丘就站在了那里。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一时间也有些晃神,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站在他们身前的福和罗汉。
师父!
师父......
他们两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福和罗汉听得真切,先对净涪佛身稍稍示意了一下,才转了身回来对他这两个弟子笑,一切都还算顺利,你们不必担心。
那破境过程里所有的反复与惊心动魄,他只字不提。
可哪怕是这样,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又真的哪里会相信?
只是他们看了看站在福和罗汉对面的净涪佛身,又都闭上了嘴巴,安静地站着。
福和罗汉安抚住了两位弟子,又细细打量过他们两人,确定他们身上没什么大问题,方才转了身回来,重新与净涪佛身交谈。
不瞒净涪法师,我确实也有些打算。
佛身面上浮出了些意动,顺带着还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福和罗汉笑笑,也不遮瞒,将自己近来的打算与净涪佛身慢慢说道出来,我才刚突破不久,且这沉桑界天地如今这状况,也支撑不住我真身降临......
所以我的本尊已经脱出了这天地,另外寻找合适的地方闭关。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抬眼看定净涪佛身,先前情况危及之际,有菩提树从天外而降,落在这天地间,非但护持了天地,对我也是助益良多,不知这株菩提树可是跟净涪法师你有些关系?
佛身对上福和罗汉的眼,没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他也不固执,笑着点头,确实是有些渊源。
福和罗汉听着,模样很是认真,有几分洗耳恭听的样子。
佛身没有拒绝,他道,那菩提树是我在景浩界时候,受一株菩提圣树所托带出景浩界,来这沉桑界天地长长见识的。先前沉桑界情况不妙,我实力有限,只能在天地胎膜外等待结果,但它做不到......
说到这里的时候,净涪佛身沉沉叹了一口气,也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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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好拦它,也只能由得它去了。佛身说得这一句,却很快抖擞了精神,问福和罗汉道,我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仿佛看见它与法师您汇在一处了,不知法师你可知道它的去处?
福和罗汉一直认真听着,直到得这个时候,他才笑着点头,原来真是跟净涪法师一起来的,我说呢。
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那些修士里,能跟菩提树幼苗扯上关系的,除了净涪之外,也不会有谁了,所以福和罗汉这话说得真是不亏。
只是他说完之后,面上却闪过一丝难色,片刻后收了表情,才诚恳地问他对面的净涪佛身,那株菩提圣树似乎是陷入沉睡了,先前我突破时候多得它相助,也不好就那样将它丢在沉桑界世界里,所以我就带着它一起离开这里了,现在......
他停了停,似乎是组织了语言,又像是要留些时间给佛身思考决断,接着才说道,它已经不在沉桑界天地这里了。
佛身很是皱了皱眉头,沉吟了片刻,才问道,那株菩提树现在是跟法师在一处?
佛身这话里说的法师,自然不是现在呆在他眼前的这一位应身,是福和罗汉的本尊,那位太乙仙本人。
福和罗汉点了点头。
佛身眉关处的起伏更明显了些,他垂着眼睑思考得一阵,撑起一点勇气问福和罗汉。
那法师现在在哪里呢?
福和罗汉为难地看了看他,最后摇头。
不能说吗?佛身有些挫败,但更多的却是理所应当。
毕竟换了他,艰难突破之后的第一件事都是要寻个隐蔽、安全的地方闭关,或是整理所得,或是调理元机,或是恢复状态,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轻易打扰。
福和罗汉的做法完全没有错处,非常正确。
但佛身却是真的为难了。
他肃着脸抿唇,想了很久都没能想出个主意。
又或者说,不是这净涪法师真的就没有主意,只是因为他的主意必定会让他用强硬的态度对上他。
福和罗汉心知肚明得很。
可是他也真的不能将那株菩提树幼苗交还回去,起码不能是现在。
佛身为难得一阵,到底还是拿定了主意,他抬头迎上福和罗汉的目光,问道,法师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大概需要问一问那株菩提圣树的意见。
福和罗汉倒不觉得意外。
到底孩子年幼,谁家家长都不会轻易放心孩子到处游荡。那株菩提树幼苗能得到那样的自由度,它身后的长辈显然是做足了准备的。
他点了点头,单手向净涪佛身一引,当然可以。
佛身站起身,单掌竖在胸前跟福和罗汉拜了一拜,转身往外走出些许位置,然后就翻掌取出了一枚翠绿的菩提叶。
福和罗汉的目光跟了净涪一回,转过那片翠绿翠绿的菩提叶,转过那盏有着三色混同火焰的心灯,又在净涪佛身身上停了停,才终于收了回来。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早先就一直在听着,对他们两人之间的来回多少也明白了一些。
两位比丘对视了一眼,慧因比丘抿了抿唇,面上露出几分犟色。
福和罗汉如何又能不知晓自己的小徒弟这时候在想些甚么?
他叹了一口气,回身看向慧因,你觉得师父我做错了?
他似乎是在他们这师徒三人之间布置了些手段,半点不怕这话漏到净涪那边,落到他耳朵里去。
慧诚比丘看看面上生出几分倦色的师父,又看看梗着脖颈要说些什么的师弟,没奈何,只得抢先开口,希望能够截住这个危险的话题。
师父......
但慧因比丘明显不接受这样的模棱两可,师父难道就觉得自己做对了?!
慧诚比丘的话直接就梗在了咽喉里,半响没能继续。
福和罗汉望着小弟子半响,忽然叹了一口气,唉......
福和罗汉师徒三人之间的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净涪佛身并不如何担心,他仍自按着当日那株巨大菩提树送到他这里的法门,催动那片菩提叶,真正联络上那株菩提巨树。
佛身动作的时候,识海里的本尊与心魔身谁都没有出言打扰,静静地等着。
那株菩提巨树大概也很是惦记着菩提树幼苗,佛身不过堪堪催动菩提叶,那边就有了回应。
自叶片中散发出的翠绿色泽如同光圈一般展开,转眼将净涪给圈了进去。
净涪佛身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片园林里。
虽然佛身也不能确定这片园林真正的所在,但他能够肯定绝对不是在景浩界世界里。
因为这里没有景浩界世界那种熟悉的气息。
他很自然地转头看了看周围,才锁定面前那株比他在景浩界天静寺那里所见到的那株巨大菩提树还要巨大的菩提树。
比起那株来,这株才更合符巨树这个名号。
佛身很快收回目光,单掌竖起,对着面前这株菩提树一礼,同时称道,末学后辈景浩界净涪,拜见尊者。
那株菩提树大得几如遮天云霞的树冠抖了抖,两道清圣菩提灵光形成两个光圈。
而那两个光圈里,分明有凝如实质的目光投落到净涪身上,一股清净智慧的气韵随即将他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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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陷入那种磅礴的清圣灵机中。
那株菩提树没有要将他捞出来的意思,只是那般静静地看着他。
佛身好容易才从那种状态中脱出,整个人几乎浑身湿透。
风吹过,带起片片叶浪,那枝叶婆娑的声音,则更像是这位菩提尊者的声音。
或者说,就是它,不,他在说话。
佛身神智恍惚了一阵,才将那话真正听入耳里。
清静智慧比丘,你找我,是要说那孩子的事?
佛身面色有几分苦涩,应道,尊者明鉴。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吭声了。
那株菩提巨树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只是那顷刻间,又有风在净涪佛身身边转过,带来无尽的清凉气息,也带走了些什么秽浊的东西。
他察觉了,又似乎没有。
即便是净涪佛身,也又一次生出了些恍惚。
回过神来后,他迅速收敛了心神。
那株菩提巨树见得他回过神来,我已经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话还在净涪佛身耳边回荡着呢,佛身就发现自己回到了沉桑界天地这里了,手上还拿着那片翠绿翠绿的菩提叶。
佛身往识海世界里转了一眼,心魔身与本尊也各自抬起视线来看他。
三身目光碰撞间,很快就确定了一个事实。
他们刚才真的去见了一株比景浩界天静寺那株菩提树还要巨大的菩提树,他们似乎在那处必定是佛门胜境的地方停留了一阵,只是身体的感知又很明确地告诉他们,他们刚才一直都在沉桑界这天地里。
绝对没有离开过。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91章
这般神通手段,委实让人震撼。
但也正是这等神通手段透出的玄奇,才如此叫人神魂颠倒,孜孜相求。
佛身感叹得一句,转眼的时候却陡然定了定。
眨眨眼后,佛身沉默得一瞬,抬手就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睡得昏天暗地明显不是它自己赶回来的菩提树幼苗收起。
待到那清圣的菩提灵机因为缺失了主体而直接疏淡下来之后,佛身才走了回来,对面上仍保留着一点笑意的福和罗汉笑了笑。
还没等净涪佛身开口说些什么,福和罗汉先就开口了。
是那位菩提尊者将他送过来的么?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原还担心着要怎么安置他呢,如今他回来了,我也能对净涪法师你有个交代......
不论福和罗汉先前都藏了多少心思,这会儿的态度却真是非常的明白,且神色、动作间坦荡而自然,似乎这真就是他在早先时候就为之顾虑忧心的事情。
倒是慧诚、慧因两位比丘还是年轻,不比福和罗汉的道行,面上虽然也都还是寻常,但仔细地找找,还是能够发现几分尴尬。
可不就是尴尬么?
他们师父福和罗汉对那株菩提圣树起了心思,妄图造成既定事实,好让他成功将那株菩提圣树带回佛寺去,没想到净涪法师这位当前的持有人还没有表明态度,那株菩提圣树的长辈就先动手了。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对视得一眼,各各收回目光后,都将视线压了下去,不敢看向面前的师父。
但在脸红的时候,慧诚、慧因也止不住地生出几分气愤。
福和罗汉再有点小心思,不厚道,可也是他们的师父。师徒一体,自家师父被人落了脸皮,他们就能好了?
只是不论年长圆滑的慧诚比丘也好,年轻傲气的慧因比丘也罢,他们同时也非常清楚这件事怨不到那位净涪法师头上。
既羞且忿的两位年轻比丘不约而同地就淡了与净涪结交的心思。
佛身将他们这师徒三人的这一切尽数收回眼底,心湖依旧静谧,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他笑着与福和罗汉搭言了几句,将这一茬子事给含糊过去之后,他又寻了时机问福和罗汉。
法师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这不是净涪第一次探问福和罗汉的安排了,但这一次比起前一次来却又是明白直接了不少。
福和罗汉深知自己不好再像上一次那样应对,毕竟要再劳烦这位年轻的清静智慧比丘询问他第三遍的话,后续的事情怕就没那么容易按照他的预计发展。
他顿了顿,将目光放远,将那座异常安静、死寂的小镇收入视线,也将更远处的死寂之地映入眼中。
半响后,福和罗汉沉沉叹得一声。
我当日自诸天寰宇踏入沉桑界天地,本就是受了好友所托,关照一二。没承想事情闹成这样......
佛身能从福和罗汉这言语中听出五分真实。
不过这到底是福和罗汉特意放出来让他察觉的,还是佛身自己错认,他就不敢确定了。
佛身索性也没去多猜测些什么,他静静地听着。
......我在这片天地间迈出一步,已是得天地成就,欠了天地一份因果,再有先前好友所托......我却是做不到一走了之。
佛身微微颌首,却仍然没有太多表示。
偶尔觑见佛身反应的慧诚比丘完全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代表着净涪法师的态度,还是单纯地表示他在听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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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诚比丘的目光在净涪佛身面上转了一圈,又很快压了下去。
我想留下来。
不求做成太多,起码得将这沉桑界天地的生机稳固下来......
福和罗汉说得很是诚恳认真,极有担当的模样,只是一直紧贴在净涪袖角完全将自己当空气一样的那微风没有丝毫反应。
佛身目光在那袖角不经意地转过,边点头边问道,法师又想法了么?
福和罗汉点点头,他端正着脸色,慢慢说道,我准备在这里起一座佛寺,供奉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如此,该当能够在兴盛佛法的同时,催生沉桑界天地的生机,引领众生重新安定下来。
佛身看了看福和罗汉,目光顺势转过慧诚、慧因两位比丘。
如果说福和罗汉这样的大修已经完全做到了不动声色的话,那么他的两个弟子就多少差了些。
他还是能够在这两位年轻比丘身上得到些确认的。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都没有太过明显的反应。
大概这不是福和罗汉的心血来潮,而是早早就生出的想法。
这样的话,净涪佛身就能够理解福和罗汉会舍下脸皮谋算菩提树幼苗了。
菩提树幼苗本身的资质以及它与福和罗汉这一人一树之间的缘法,都是原因,但同时,菩提树幼苗与沉桑界天地及众生之间的缘法,也是引得这位罗汉心动的原因。
虽然福和罗汉本人为沉桑界天地出了大力,几乎将自己的一身功果都舍出去了,可谓是功劳甚大。
可是如今这沉桑界天地间,为这天地、众生立下大功的,并不仅仅只有他。
沉桑界本土顶尖的那些玄仙大修尽数覆灭,连本来数量不少的天仙也只余留下个位数,如此惨烈的牺牲,天地与众生如何能做到视若无睹?
逝者已逝,但他们的后辈仍在,弟子仍在,怎么就能将他们统统抛了开去?
而除了沉桑界的这些本土势力之外,净涪虽然没有下场,几乎全程旁观,但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退一步,将净涪撇开,菩提树幼苗的功劳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抹去的。
也就是说,福和罗汉就算于沉桑界天地及众生有大功,可真正扒拉了一遍计较,他却真不是拔尖的那一个。
这天地内外,都有的是能够与他这身功劳媲美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如果福和罗汉早早就动了心念,要在这方世界中开创一门法脉以作修行之用的话,仅凭他身上的这一份功劳,还不够。
他毕竟是个外来者,不是沉桑界本土修士。
所以他需要盟友。
而现下沉桑界世界内外,能够被他拉拢的,也就只有一株菩提树幼苗。
佛身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究竟,他点了点头。
福和罗汉细细看得他一阵,忽然问道,法师呢?法师有什么打算吗?
佛身摇摇头,只是一路行走,暂时还没有清晰的想法。
福和罗汉笑了起来,他道,法师如果还没有个明确的想法的话,不如在我那寺庙里当一尊祖师,如何?
这是邀请?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听见,各各抬起目光,看了看福和罗汉。
他们两人的视线在福和罗汉身上停留了半响后,又很快转到了站在他对面的净涪身上,接着才重新压了下去。
佛身面上也升起了几分惊色,但惊讶过后,他接着就露出了几分沉思,像是在盘算权衡些什么。
福和罗汉看得清楚,不由得就升起了几分热切。
万一这位真的动心了......
然而佛身还是摇头了。
净涪多谢法师青眼,但净涪自身的修为还是有限,实在不敢承兰若的祖师之位......
这就是拒绝了。
饶是福和罗汉,那一瞬间脸皮也有些绷不住,漏出了几分破绽。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有些失落地叹了一声,这可真是可惜了......
他看得出净涪不是在推诿,又或是在谋算着什么,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承担不起这个祖师称号。
也正是如此,福和罗汉才更不好继续。
净涪佛身客气地笑了笑,低垂下视线。
福和罗汉没在净涪这里待太久,很快就离开了,不过在离开之前,他与净涪交换了联络方式。
法师若是路上遇到什么难处,只管寻我,且别客气。
佛身客气地笑着,送了福和罗汉师徒三人离开。
在最后离开时候,慧因比丘忽然停了脚步,转身对着净涪佛身合掌拜了一拜,才匆匆跟上福和罗汉。
佛身回了一礼,并没有如何放在心上。
不论是福和罗汉也罢,他的弟子慧因比丘也罢,都很快离开了净涪的思绪。
他仍只擎了心灯,缓步上路。
福和罗汉的气机完全离开之后,那道微风脱出了净涪的袖角,仍然来来回回地在袖角处转悠,玩得不亦乐乎。
佛身深深看了这道微风一眼,也就暂且作罢,专心沿着官道行走。
只是佛身也没走出多远,就被拦住了脚步。
拦下他的不是凡俗,也不是修士,而是灵湖。
或者更明白的说,是灵湖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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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死去的灵湖没有了它往日的灵动与生活。
水仍然是那水,但水中没有了灵气,甚至没有了生灵,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是死寂。
其实不单单只有湖里,就连湖边的草木,也都只能伸着枯干的枝叶,横七竖八地倒伏着。
佛身停下了脚步。
他袖角的那片微风停了下来,仿佛也在看着这一个死去的灵湖。
佛身的目光在那片微风所在的空气中停了停。
他其实能察觉到这风中带出来的一点哀伤。不过大抵这风或许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种什么情况,那哀伤显得颇为空茫,乃至是飘忽无定。
佛身将目光收回,单掌竖起,低唱一声佛号后,就将手中擎着的心灯倾斜,看着那朵三色混同的火焰脱离灯盏飘出去。
等到火焰安静回归灯盏的时候,这片湖已经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大坑。
却是不单单湖底沉着的无数尸体,就连湖水都被净涪烧干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92章
如今展现在净涪佛身面前的,是一个足有方圆百里大小的大坑。
或者说,它是这湖的尸体。
佛身看了看那深坑,转眼又看了看他袖底下的那片微风。
这风停了片刻,最后似乎是往净涪佛身的方向转了转。就像是某个存在在这一刻凝视着他一样,佛身捕捉到了投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没有转开眼睛,仍然盯紧了那风。
这有形之人与无形之物对视了半响,到底是那风率先收回了视线。
它绕着净涪佛身的宽袖转了一圈,带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后,第一次离开了净涪的袖底,向着那个深坑扑去。
那风在深坑底部来回转了一圈,却没有带起坑底的一颗微尘。它转了一遍后,再不停留,径直抬升,向着天穹而去。
微风初初不过习习,到得上了天穹,竟成狂风之势。
狂风不知从哪里带来了云团,云团堆彻挤压,渐渐变化了颜色。
到得那风从天穹落下的时候,一颗豆大的雨珠重重打落,过不得多时,竟是万千雨滴噼啪砸下。
净涪仍自站定原地,那雨未曾侵近他周身,那风也没有扰过他本分,就连这周边随着大雨渐渐升腾起的水雾,也不曾遮掩过他的视线。
这不是净涪自己的手笔,而是这天地的力量根本就没有侵扰过他。
那风从天穹上落下的时候,渐渐的就平息了,到得它回到净涪身侧的时候,它已经回到了早先离开时候的模样。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在试探着什么,这风在靠近净涪的时候,脚步缓慢,近乎一点点地挪过它与净涪之间的距离。
佛身看了那风一眼,并不理会它,仍自将目光往那渐渐蓄上水的深坑。
它又在一点点地成为湖,只是这深坑里的水灵气着实稀薄,远没有它以往的风采。
佛身想了一阵,手也就伸到了身上的随身褡裢里。
等到他将手取出来的时候,他那手里却是抓住了一个细颈玉瓶。
佛身将那玉瓶拿在手里,取下玉珠制成的瓶塞,一股磅礴的水元灵气瞬间从玉瓶瓶口中泄出,涌向这天地。
那激荡的灵气似乎也惊住了这天地,一时间那僵在原地、不知自己该怎么做的风也震颤了一阵。
没错,净涪佛身这一次取出来的,并不是其他,正是当日他去往南海普陀山法会时候采摘到的水元灵露。
水元灵露不愧是出自南海普陀山的滋养灵露,不过是泄露出几分灵机而已,竟已涤荡了气机,冲刷了空气,为生命与灵机的回归做了一点铺垫。
那风似乎紧紧地盯着那个细长玉瓶,隐隐躁动。
这水元灵露的气机显化的时候,已经走远了的福和罗汉也不禁停下了脚步,回头远望。
慧诚比丘看了看自家师弟,想得一阵,率先问道,师父,是净涪法师那边怎么了吗?
哪怕慧诚比丘没有在净涪身上留下什么印记以作探查,但他也知道,在沉桑界的那个方向,如果还会有人能让他师父动容的话,也就只得那位净涪法师了。
福和罗汉沉吟了一瞬,笑着摇了摇头,净涪法师那边还算顺利,只是他似乎撞见了什么,竟将水元灵露都拿出来了。
慧因比丘在一旁听见,皱了皱眉头,却也按捺住了,没有开口询问。
慧诚比丘看得清楚,他想了想,便帮着自家师弟开口。
师父,那水元灵露就是传闻中产自普陀山云海的那种灵水?
福和罗汉点点头,不错。
听闻这水元灵露有滋长元神、涤荡肉身之能,净涪法师将它取出来,是他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言语虽平淡,却也掩不住那一丝担忧。
而另一侧始终沉默的慧因比丘面上虽然平静,但眼底间的忧心也颇为明显。
福和罗汉扫了一眼自家的这两位弟子,心中滋味一时甚为复杂。
他心下摇头,面上却半点不露,应该无事。如今这沉桑界天地里,轻易不会有人难得住这位净涪法师,如今他将那水元灵露取出......
顿了一顿后,福和罗汉还是说道,也不是要将它拿来做修行的资粮,增益己身,只是取那水元灵露的滋养之用,要拿它来拾掇一番这天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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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和罗汉很快收回目光,带着自己两个弟子继续赶路。
他需要为自己即将在沉桑界天地立下的这一门法脉寻找合适的山门。
水元灵露......弟子早先确实听闻过净涪法师曾去往南海参加那一次的普陀山法会。但是师父......净涪法师手上的水元灵露够么?
对于自家这两位小弟子的忧心,福和罗汉只想要发笑。
于是他也真的就笑起来了,水元灵露够用还是不够用,净涪法师心里自然有计较,哪儿就需要你们来操心?你们还是想想,该怎么更快捷地寻找到合适的山门吧。
福和罗汉低斥了一句。
不是福和罗汉肚量小,单只因为他自己不能在净涪法师那里占到些便宜,讨得那株与他有些缘法的菩提圣树就对那位法师起了芥蒂。
没有这样的事。
那株菩提圣树真让他讨来了,福和自己自然有所助益,行事能方便许多,但真没了那株菩提圣树,他也不是就干不了活。
不过是需要再耐心些,多花些心思而已。
而且他能做出谋算,旁人就拒绝不了么?
他心里有准备,也知晓那位净涪法师不简单,但心动起念之后,又经片刻权衡之后,他心念未消,便就索性顺心而为,厚着脸皮做上一遭。
当时他是拿了起来。
但这事既然没能成,他也就歇了这番心思,同时也将这点心念放下了,不曾真让它惊扰了心境。
只是福和罗汉也发现了,这件事他放下了,他这两位弟子却没有。
看来,这两个弟子还是得再教教。
福和罗汉想了想,将这件事记上了一笔。
不过这会儿他暗自提醒自己的时候,一个颀长的人影也在他脑海中浮起。
话又说回来,这件事他是给放下了,那位净涪法师......
福和罗汉没有多想,他在离开的时候,有仔细留意过那位法师的反应,他很确定那位净涪法师同样没有太放在心上。
不过想来也是,如果那位净涪法师真是这样事事挂心的人,他也轻易走不到今日。
只是福和罗汉还不知晓,净涪佛身确实很快就将这件事放下,不让它扰乱心境,但会不会再度翻检出来,又什么时候会再拾起来,那却是得看时机。
时机合适的话,净涪佛身不太介意给他添个堵。
佛身也是净涪,净涪就从来没有白白吃亏的习惯。
更何况即便佛身不动手,他的识海世界里可还有着心魔身和本尊呢。尤其是心魔身,谁也不能让他轻易放下。
另一边厢的净涪这会儿没工夫去理会福和罗汉,他甚至都没去看此刻停在不远处的那片微风,而只是将那细长玉瓶中的水元灵露倒出。
磅礴的水元随着这滴灵露落入大坑中,泾渭分明地沉入大坑。
丝丝缕缕的水元之气散出,汇入那渐渐积攒起来的大坑。
那风终于壮起了胆子,回到净涪袖底,绕着净涪衣袖来回转动。
待到风停雨住时候,稀薄的云雾缭绕中,那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水虽然依旧安静,却也终于添了几分若隐若现的元气与灵气。
它还没能活过来,但也已经开始积攒生机,只需等待时日,等到春雷乍起时候,那风中的暖意会有细微的拨浪声相伴,也会有轻且薄的花香草气追随,热闹且喧嚣。
那风似乎也预见到了那一幕,它欢快地跳动旋转,仿佛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活泼又生动。
佛身直接无视了那翻飞的袖角,直直望定了那风。
比起它第一次出现在净涪面前的时候,这片微风的身上多了一丝浅淡的水气。
如果早先的那阵子,净涪佛身还可以直接忽视了这风的异常的话,那么现在,却是摊牌的时候。
毕竟我们都不是傻子啊,祂这么猖狂,我们再要装作看不见,除非得是眼睛瞎掉了......
心魔身是这般说的。
本尊对此不在意,佛身想了想后,也就点头了。
那道微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无比欢快的节奏直接停了下来,净涪的袖角被风托着,以一种弯折的模样停在净涪佛身的视线里。
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了。
净涪的袖角慢慢垂落下来,那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状态,可这风也知道,只要这位佛门的比丘想要动手,祂根本就没有挣脱的机会。
毕竟这位佛门比丘不比另一位滞留在沉桑界世界里的佛门罗汉,他的手上手上,可是拿着另一个小世界的天地烙印。
有那道天地烙印作为联接,再辅以诸般手段,全盛时候的祂借助世界之力,确实可以抵挡,但这不是,祂受到了重创,世界也不堪重负了么......
那风微微抖了抖,老老实实地脱出净涪的袖角,挪到净涪对面后稳稳停住,一副你想说什么的模样。
祂格外的乖顺,即便现在净涪就在祂的世界里,理论上祂要是就这样死去,整个沉桑界世界都再不会留下什么,祂也依然故我,没有要借着自己的身份威逼面前的这个和尚。
因为祂知道,那没有用的。
就算面前这个是佛门的和尚,又有一道天地烙印在身,似乎是一个悲天悯人、愿意给世界给众生一条活路的和尚,祂的那一层认知也没有被动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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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93章
可认知归认知,如今只剩下一点本能的沉桑界天地意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
祂毕竟不是人类,甚至都算不上灵,没有太多的个人想法。
净涪和景浩界世界意志打过交道,也曾在景浩界世界意志的允许下深切地与祂做出交流,因此,净涪对这些天地意志也有些独特的见解。
他没去跟这风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直入主题,率先开口问道,当前沉桑界中,实力、底蕴最是深厚的要数福和;论根底与亲近,也有此界孕育的修士......
福和罗汉在沉桑界世界中有所图谋,若你与他合作,他必定会为你尽心尽力,处处谋划;沉桑界世界中的一应本土修士,虽则修为与实力大幅削弱,但他们是这世界中土生土长的修士,又走过劫难,很愿意为天地、为众生奋勇用命,鞠躬尽瘁。
可以说,但凡你有意,他们都会成为你可以尽情调用的一部分力量。你为什么偏舍了他们,只找我呢?
净涪佛身顿了一顿,望定那片微风道,我也不过就是一个路过的观者而已。
那风停在半空中,似乎也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组织了心念往净涪那边传。
我......我......不.......知道。
那声音断续了片刻,才终于串联了起来。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听得,不免微微蹙了眉,但他目光在佛身和本尊那里转过,就又平静下来了。
佛身与本尊都在耐心地等待着。
那风似也是怕了净涪不信祂,等能够顺利联络上之后,祂就很快开口道,我在这天地间转过,每一个生灵我都去见过了,但真正能够发现我的,就只有你。
能发现到祂的,只有净涪?
佛身、心魔身与本尊同时想起了早先福和罗汉来找他时候这风的应对。
心魔身皱了皱眉头。
佛身目光转过心魔身,将他的问题拿了过来,寻这沉桑界天地意志要一个答案。
方才福和罗汉当面,你收敛了气机沉寂......既然他看不见你,为什么要作此形状?
那边传来的声音还是平淡,不见委屈。
因为他虽然看不见我,但他身上有能够发现我的东西啊......而且我能发现他对我的谋算。他想要找我,从我身上再讨去些什么。
佛身听得,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指出一个很明白的事实,我也想在你这里得到些什么。
如果如他所猜,祂因为那位楚刊曾经对这沉桑界天地意志做过的事情而外来者心生芥蒂、处处防备的话,那在沉桑界天地意志这里,他大概与福和也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位却是轻福和而重净涪,远福和而近净涪?这不太合理。
那风很快给了答复。
你不一样。
哪里就不一样了呢?心魔身撇了撇嘴,听见佛身的问题。
不错,都是佛修,都有些自己的心思与筹谋,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那风似乎被佛身的问题问住了,停顿了一阵,才再度回道,你想要的东西,我们会是心甘情愿交托出去的,而另一个想要的东西,我们......不好给。
心魔身平静地收回目光。
不好给是事实,因为沉桑界天地上下,包括这世界里的那些修士们,大概都不会愿意让福和罗汉在这里扎下根来。
那确实与早先时候那位楚刊的动作有些相似。
虽然福和与楚刊,一人出身佛门,修佛门普渡法门,一人出身魔道,想要席卷天地灵机以供己身,但作为得福和罗汉之力保下如今大半沉桑界生机与灵机的沉桑界天地意志,却深知这两位人族修士的相似之处。
那楚刊会愿意在虢夺灵机满足自己所求,完成自己的布局后放祂自由,让祂得以苟延残喘;那福和每每想要趁火打劫,却也愿意给予祂一点生机,没让路走尽走绝......
这两种到底哪一种对天地而言更为酷烈,沉桑界天地意志不太明白,但本能的,祂却不太想贴近这两人。
净涪就不同了。
除了他身上有着另一方天地意志的烙印外,他就只是一个过客,他对沉桑界天地内外没有太多的谋求与算计,等他在世界中转过一圈,离开之后,就不会留下什么。
这一点其实才是最重要的。
净涪三身也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佛身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片微风上。
看来沉桑界天地意志真是被那楚刊坑怕了啊,所以除了这天地间土生土长的生灵之外,任何一个外来者但凡想留下什么,都会触动祂敏感的神经,惹得祂自发排斥。
天地意志的自发排斥,或许为难不了福和罗汉这样的大修,但对任何一个新创立的法脉而言,都是一个大问题,不知道福和罗汉自己是不是清楚这一点。
不过想想,这一点其实也真不难理解。
当年沉桑界修士留了那楚刊肉身的一条左臂,如今又如何?连本带利给吐出去了不说,还留下了一堆难以解决的问题。
虽然有些不太可能,但万一呢?万一那位福和也动了心思,要学那楚刊一样,借着他即将留下的那一门法脉在无数年月之后谋算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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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桑界天地意志是真的怕了。
所以比起福和来,净涪这个有着同类(景浩界天地意志)作保,完全没有想法在这里留下些什么,显然会在不久的将来干脆利落地走人的人,更值得沉桑界天地意志贴近。
更何况哪怕祂在他面前停了好一阵子,那福和都没能发现祂,意识到祂的存在,对比起另一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祂的净涪,会选谁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不过片刻间的工夫,净涪就理顺了这中间的种种。只是理解归理解,沉桑界天地意志方才那答案里的说法,却仍然引起了净涪三身的注意。
他们交换得一个眼神后,便由佛身直接开口问道,你说的是我们?为什么是我们呢?
那风愣了一瞬,似乎是真的不太明白对面那个小和尚怎么就忽略了其他,只抓住了这个来问。
祂近乎理所当然地回复净涪,我们......当然就是我们啊......
见祂不明白,佛身索性就问得更直白一点。
你所指的我们,是你与谁,还是单纯的指代这天地的众生意志?
那风就明白了,祂顿了一顿,沉默许久。
佛身很耐心地等着,未曾催促。
好一会儿之后,那风的回复才传递了过来。
我们,不是指的众生意志。是我与另一个我。
净涪三身须臾间同时半垂了眼睑。
哪怕他们确实已经猜测到了什么,但他们从这沉桑界天地意志里得到的答案,还是稍稍超出了常规。
什么叫我与另一个我?
既然不解,面前这沉桑界天地意志似乎也想要与净涪坦诚,那自然就不需要转弯抹角,直接询问了。
沉桑界天地意志又一次明显沉默了下来,不过净涪也能够肯定,祂并不是觉得这个问题冒犯了祂而沉默,更多的似乎是在考虑怎么与净涪解答。
毕竟这沉桑界天地意志不是人类,祂想要与净涪解释,给净涪答案就必定是要用人修所能理解的方式,不然,便是那答案再精准,净涪理解不了就都是白搭。
所以他也就安静地等了等,给面前的这个沉桑界天地意志组织语言的时间。
过得半响后,净涪就等到了祂的解释。
却原来是如今的沉桑界天地里,其实有着一大一小两个天地意志。小的如今就在净涪面前,大的那个则居于沉桑界冥冥之地,负责尽力维持此间天地间的秩序。
也正是因为沉桑界天地的这种特殊情况,福和罗汉才没有怀疑过什么。
净涪三身仔细想一想,也是明白了。
确实是,哪怕现在站在沉桑界天地里的这位福和罗汉不过是一个天仙境界实力的应身,看似修为有限,但他的本尊毕竟已经登临太乙仙境界,实力远超这沉桑界天地间的一众修士,手段更是几乎不可揣度。
这样的一个人物,现下又是真心实意想要在沉桑界天地这里立下一个法脉,他真的没有察觉到沉桑界天地意志的那点排斥吗?
不可能的。
沉桑界天地意志隐隐排斥,沉桑界本土修士碍于自身实力大损以及福和罗汉在早先那场劫难间对世界的支援漠然相对、冷眼旁观,这些都必定逃不出福和罗汉的目光。
可就是这样天意、人心两不沾的福和罗汉,却真就带着自家两个弟子兴致勃勃地要在这片天地里扎下根来,若不是福和罗汉发现了什么,又想要什么,谁都不信的。
沉桑界天地意志就是因为这个才如此忌惮他的。
净涪三身交换了一个目光,很快定下了下一个问题。
我其实更想知道,沉桑界这里到底有什么,引得这一个两个的,都挑上了它来?
心魔身是真的好奇,但这个问题不是净涪三身想要拿出去问沉桑界天地意志的问题,所以他也只是在识海世界里和佛身与本尊闲话。
佛身瞥了他一眼,就拿他们三身共同定下的问题来问沉桑界天地意志。
你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
是的,净涪三身要问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就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而且它大概也会是净涪这次询问沉桑界天地意志的最后一个问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94章
不去确定楚刊是不是还有后手留在这片天地里,不去询问福和罗汉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他甚至不去探寻沉桑界天地意志到底是怎么将自己割裂出一大一小两个意志来的......
因为他实在无意掺和进沉桑界的这一局局仿佛永无休止的谋算里。
净涪三身始终记得一点,他从景浩界世界中走出,是为了能让自己更好地修行。
只要没有人威胁他的生命,威胁他的道途,破坏他的心境,他就不会去插手那些你争我抢的破烂事。他修的是我,是心,本也就不需要太多的其他外物,只一心专注于本我灵光、心性智慧便罢。
他也从来都清楚,不论是人、天地还是寰宇,要想在这诸天寰宇中存活乃至走出去,不能只靠一人、一个存在,哪怕这确实是一人便可开天辟地、衍生万物的世界。
那楚刊的动作净涪不予置评,毕竟那是楚刊的道,道无先后,亦无大小,都需尊重,但他有一句话净涪很有触动,这世界芸芸众生、这诸天中渺如尘埃一般的天地乃至天地间那些或长或短的文明,都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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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都有心,便都有我。
这些存在为求自我的存活与发展,争斗厮杀在所不免,自然就会有存在能争得一线生机,踩着白骨累累的道路走出来。胜者可以有多个,也可能是唯一,可比起胜者来,败者绝对只多不少。
既是同等有心有我的存在,既是谁都有资格存活下来,那到底谁能幸存,谁最终败亡,那也就都是顺应天地、适应天道的存在而已,如何就真的能有一个定数?
便是净涪,他就真的能在这片酷烈的道途中挣得那一线生机了么?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
不过就是能趟多远,就挣扎着、拼了命地向前趟多远而已。
那片微风倒像是被净涪佛身的这个问题噎了一下,祂沉默了半响,不答反问,你就不想知道更多么?
佛身只笑了笑,没有言语。
他的态度非常非常的清晰,清晰到没有留给那片微风丁点猜疑、揣测的空间。
只是看着对面的那个人类小修,这一道沉桑界天地意志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念想如果,祂是说如果,祂能形成真正独立的意志,塑就自我,祂是不是也能像面前这小和尚一样活得坦荡而清净?
这种清净不是指的生存环境和修行环境,别想了,没有这种可能,这诸天寰宇中,凡有灵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争斗,有拼杀,哪里都没有这种清净的地方,包括道门、佛门的各个胜境之地。
祂指的这清净,是指的这小和尚心念与道海之中固执且坚定的那一片清净地界。
这小和尚自然也有欲望的,不然他不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他都活不到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心念与道海之中也与天地间的诸多生灵一样,有其阴暗、晦涩的地方,否则他不会为了那福和、楚刊这些人的算计谋划生出怒意......
他其实也是这诸天寰宇中多如蝼蚁一样的普通生灵。
但就因为那一点固执的清净心念,也让他挣脱了藩篱,晃了很多人的眼睛。
难怪他能得到一个天地意志主动赠送出去的烙印。
哪怕这中间确实有那方天地出于对自家孩子的护持之意,但也完全无损他的光芒。
沉桑界天地意志放长了目光,看定对面的那个小和尚,也望定那收摄了所有气机、静静隐在小和尚神魂里的那点天地烙印,祂慢慢地思量起来。
所以到底要不要......将这个小和尚也拉进来呢?
自挣扎与侵蚀间形成诸天寰宇中独特形态的沉桑界天地意志,虽然历经磨难,如今更是完全被掏空的姿态,但祂也抓住了一线生机,收获了寻常天地意志轻易不会有的能力。
对面那沉桑界天地意志的沉默引起了净涪三身的侧目。
本尊皱起了眉头,心魔身也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探究也似地在识海世界里打量着那片天地意志。
祂是不是想要做些什么?
说实话,如果他们面前的这片天地意志告诉他说祂要报复楚刊,报复刘生和,报复更多更多的修士,净涪三身绝对是相信的。
就像天地有其意志一样,天地也有其念。
只是这天地意志的善念与恶念,与修士乃至寻常生灵多有不同而已。
净涪三身曾经与景浩界天地意志非常贴近,所以他比起很多的修士都清晰地通晓这其中的相似之处。
天地的善念,投落到众生身上,便是众生各自的气运与功德,而天地的恶念,则会是众生的恶果与业力。
这便是天地的心与意志。
祂与人类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就是另一种生存形态的存在而已。
就像人族与妖族一样的。
基于这种认知,净涪三身能够理解沉桑界天地对楚刊、刘生和等人的恶意,但这事不能劝。
因为这事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因果有报,业债有偿,这是诸天寰宇中至理的存在。更何况,净涪也根本没法劝。
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伤痛与苦难没着落到自己的身上,谁都没资格去代表旁人说原谅,说放下。
但净涪不想牵扯进去。
沉桑界天地意志也好,楚刊、刘生和这样的黑手也罢,甚至连带着福和罗汉这样的觑着机会捞一把等插手者也罢,既然在这中间排兵布局,那就必然有着一场或是许多场的争斗与拼计。
因果不了,欲念不止,这样的争斗便是千年、万年乃至数十万年,那也会持续下去,直到一方彻底败亡方才停止。
也就是说,基本上便是不死不休的格局。
他们有那么多的时间花费在这样的争斗谋算上,净涪可没有,而且也没有这个心思。
自家好好的修行日子不过,道途不走,偏要掺和进这些人的筹谋算计之中,不是昏了头就绝对是失了智。
如此取死自绝之道,净涪还不想走。
净涪三身心念既定,就不会轻易给旁人寻隙的机会。
他平平静静地面对着那风,迎着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目光,只如水中顽石,浪前峭壁,任你如何纵横流转,他自岿然不动。
沉桑界天地意志自也能察觉到净涪那边的信念,祂思量权衡半响,到底被身体中翻转过的关于这小和尚在这方天地间的一幕幕过往击退,舍弃了那个诱人的计划。
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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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和尚看着也不是个愿意吃亏的人,祂便是诸般筹谋算计,他不愿意入局,又未曾心动,强拉也是拉不动的。
如果祂真的坚持要拉他入局,一个不好怕就是弄巧成拙的局面。真到得那个时候,帮手怕是没指望的了,反而还帮祂添了一个敌人。
当然,其实更重要的是,祂自己乃是沉桑界天地意志本身。天地至公,在这小和尚自己没有过界,甚至连念头都没有生发的情况下,祂做不到将一个生灵强自推入局中。
这是诸天寰宇的规则。
就连命运,都是众生多重选择汇聚后的结果,非是单由某一个生灵、一种存在能够一言定下的。
在净涪的感知中,对面不远处的那片微风渐渐安静下来,悄无声息间,更有一点点轻淡的严谨、公正透出。
见得这样的沉桑界天地意志,净涪三身俱各在识海世界里松了一口气。
只有净涪肉身面上分毫不显,仍如早先时候的平静。
祂像是放弃了什么?心魔身仔细打量了那片微风之后,问道。
不是结论,是询问。
显然就连净涪心魔身,对于当前显在他面前的这道沉桑界天地意志也很有些拿捏不定。
佛身道,应该是。
佛身的话落下之后,心魔身与佛身同时看向了另一侧的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手指在半空中虚虚滑过,一点白光落在他指掌上,被他拿住。
而即便景浩界天地意志烙印一时挪了位置,转到了净涪本尊的手上,那沉桑界天地意志也半点不曾发现。
在拿定主意之后,祂似乎终于愿意去仔细翻检自身的状况,好来回答净涪方才的那个问题。
这个档口,净涪三身都没有打扰祂,而是盯紧了那被净涪本尊递向沉桑界天地意志方向的景浩界天地意志烙印。
比起沉桑界天地意志来,他们三身还是更相信景浩界天地意志烙印。
景浩界天地意志烙印被净涪本尊催动,却只是用着一种特定的节奏在白光包裹与显出真相之间来回变动,再没有其他的变化。
那自沉桑界天地意志现身之后起,就自发变化跳动,像是在提醒、警示一般的状态,似乎也消失了。
净涪三身仔细检查了一番景浩界天地意志烙印的状态,对视得一眼之后,都点了点头。
但仍然要留心谨慎,别放松警惕。本尊告诫道。
佛身和心魔身尽皆肃容点头。
虽然楚刊与刘生和似乎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布局,同时舍弃了沉桑界这个棋盘兼棋子,但谁又真的能够确定他们再没有其他后手?
哪怕抛开已经远遁的那两位不同,单只留着法身要在这破败、空洞的天地立下法脉浑然一副悲天悯人模样的福和罗汉,真就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无私悲悯吗?
未必。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不完全是。
就净涪自己所觉,这位福和罗汉有悲悯这天地间遭难众生的心念,但同时,他大概对那楚刊、刘生和也生出了与净涪差不离的猜测。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95章
不过净涪无心掺和这一滩浑水,他却似乎想要再借一次东风。
再破境也好,还是捞别的好处也罢,盯紧了这里,总能有些收获。但净涪也有些不明白,福和罗汉为何就要盯死了楚刊?
真当楚刊是好欺负的?
还是因为,楚刊背后确实仍然隐藏着什么,而他在背后又担了什么责任?
净涪三身没有再深入探究。
既不想要掺和这些,他就需得适当地控制自己的掌控欲。知道得太多,伸出的手太长,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那边的沉桑界天地意志似乎也已经想明白了。
我想请你帮忙清理这个世界。
或许真的是放下了什么,这会儿落到净涪耳边的话,就缥缈轻松了几分,终于有了些景浩界天地意志与净涪交流时候的模样了。
帮忙清理这个世界?净涪佛身将擎着那盏心灯的手向前抬了抬,就像我之前在做的那样吗?
沉桑界天地意志应道,是,但还不够。
不够.......
沉桑界天地意志继续道,我知道,你能做到的不仅仅只有这些,我希望你能尽力。
净涪佛身一时沉默了下来,那沉桑界天地意志也没有再说话,而是给了净涪时间,好让他能更清楚地做出自己的决定。
净涪三身在识海世界里讨论了一遍,很容易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但同时,他们也生出了不少的疑问。
佛身择了其中的一些,来问沉桑界天地意志,趁着这个沉桑界天地意志还愿意与他正面交流的时候。
为什么来问我?依照你的能耐,只要你决定了,你是可以让我自己揽过这一茬子事的吧?
沉桑界天地意志沉默了一阵,应道,我确实可以。但我想,最好不。
这本来也是他曾经考虑过却最后放弃了的想法。
为了面前这个小和尚对沉桑界天地、沉桑界芸芸众生的一点悲悯,也为了小和尚那里所持有的景浩界天地烙印。
净涪佛身深深凝望了那片微风一眼,又问道,为什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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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桑界天地意志几乎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因为这个时候,这天地里只有你能做到。
净涪佛身微微摇头,指出了明确的事实,如今这天地胎膜之外,有一座道宫驻留,道宫中有不少金仙大修,只要你提起,他们会很乐意答应你的请求。
顿了一顿后,净涪佛身又道,哪怕你担心引狼入室,不信任那些金仙大修,沉桑界天地大乱的信息已经由那法阵传出,除了早先及时归来的那三位金仙大修,应该还会有从沉桑界走出去的修士回归,你可以等待他们。
为什么是我?净涪佛身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沉桑界天地意志仍然很明确地重复他自己的答案,因为你合适。
净涪佛身盯紧了对面的那片微风,却始终没能从那片微风中看出什么来。
最后,还是他自己先挪开了目光。
与一个天地意志对峙,想要赢也有方法,但要掐准了命脉。可惜这样的命脉,净涪手里暂时没有。
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沉桑界天地意志顿了一顿,随即那道微风就开始拉长拉长,看祂模样,像是要触碰净涪佛身的眉心。
净涪佛身面不改色地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点上那片微风延伸的身体。
显然,他并不愿意让沉桑界天地意志随意接触他的要害。
沉桑界天地意志没有勉强,那缕延伸拉长的风缠上了净涪抬起的手指指尖。
净涪佛身只觉眼前一花,整个意识被抬升至天穹之上,俯瞰着这个世界。
他来不及关注这种状态下观测到的沉桑界状况,当即凝聚心神,体察自己的状态。
很快,他就缓和了紧绷的精神。
他并不是被沉桑界天地意志从身体里拉了出来,而是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里,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挣脱离开。
在这种特殊的状态下,心魔身与本尊也享受着同样的视觉。
确定这一点后,净涪三身才有闲心去细看面前的这一片天地。
饶是心魔身和本尊,也被映入眼中的这一方世界刺激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大变。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天地间有琉璃色的佛光残留辉耀,但这片琉璃色的佛光正在不断的收缩削减,显然这佛光对沉桑界天地的庇护,持续不了太久。
佛身细看了一阵,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是那位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收回了他的力量,而是因为福和罗汉本尊的离去,带走了因他而降临的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的力量。
就像太阳沉下山去后,天地间总有天光残余一样。
可是同样的,沉桑界现在余留的这些琉璃佛光,也会像那终被夜色吞没的天光一样,支撑不住多少时间。
虽然因为福和罗汉的法身仍停留在沉桑界世界里,又有许多生存下来的沉桑界生灵感念东方净琉璃佛国之主,在近百株菩提灵树的庇护里虔诚礼赞,但又如何及得上福和罗汉当日突破时候的盛景?
除了当前最是明亮耀眼的琉璃佛光之外,沉桑界中各处宗派山门所在,也有道光、灵光辉映,勉强能够护持得一方地域,可也不多。
只是这些就已经是全部了。
在夜里,最霸道也最深沉的,是黑暗。在当前的沉桑界天地间,最霸道最嚣张的,也是暗沉到发黑的灰。
那灰充斥着天地,堵塞了山脉与水路,又沉积在暗土里。
若没有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帮助,净涪佛身甚至都认不出这方天地的真正轮廓。
伴随着那暗沉到发黑的灰的,是无尽的死寂与绝望。
不过是看了一眼,那死寂和绝望就像是嗅到了血气的猛兽,汹涌着要破开净涪佛身所有的保护,将他拉入那无尽的死寂与绝望中沉沦,最后成为那死寂与绝望中的一部分,永生不得解脱。
佛身沉默地将手抬起,一盏托着三色混同火焰的灯盏出现在他手上,向着那片汹涌而来的死寂与绝望伸出。
火光瞬间刺痛了净涪佛身的眼。
可即便如此,那死寂与绝望也就被这火光堪堪拦在外间而已。
佛身眨了眨眼,缓和了眼睛的刺痛,同时往侧旁的本尊与心魔身分去了一点心神。
净涪三身本是一体,心灯中燃烧着的那朵火焰就是三身合力汇成的,佛身催动心灯之后,被心灯灯火护持的,当然就不只有净涪佛身了。
确定过心魔身和本尊那边的状况后,佛身才收回心神,继续察看沉桑界天地的状况。
认真盯了好一会儿之后,净涪本尊忽然抬起手指,在那沉桑界天地的轮廓图像上虚虚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甚至都不能说是圈,仅仅只是条偏大一点的细长线条而已。
看这里。
心魔身和佛身尽皆凝神看去。
佛身有些犹疑,又些许隐蔽的欢喜,这是我们走过的地界?
或许是因为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小动作,尽管沉桑界天地被暗得发黑的灰吞没,他们定睛去看时候,仍然还能确定沉桑界天地的各处地貌。
当然也包括那些被沉桑界各处宗派拿山门大阵占据、遮掩的地盘。
亦即是说,但凡净涪起了心思,他完全可以随意出入沉桑界本土的各处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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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桑界天地在这一刻,对他而言,近乎没有任何秘密。
所以说近乎是因为这一切都有条件。
而这个前提条件是,没有哪位大修施以手段遮掩去沉桑界天地意志的目光。
这样的心念生出后,就直接被心魔身抹去了。
他和本尊与佛身一道,细细察看那片被本尊圈出来的地界。
确实是。而且你们发现了没有,这片地界比起其他的地界来,颜色似乎是要浅淡了些?
虽然这色彩的淡化程度有限,但仔细观察、对比之后,也确实是能够看出些差异来的。
也就是说,我们早先时候的做法,确实是有些效果的,只是效果有限而已。佛身点了点头,先应道,随即就皱了眉头,问道,到底是差了哪里呢?
心魔身听见,觑了他一眼,我们这一路走来,也只是为那些路遇的生灵收敛尸骨,净化阴戾、绝望的扭曲意蕴而已,除了这些之外,又做了什么来?
真当这样就算是清理了一片地界,你未免也想得太好了吧,佛身。
心魔身的言语完全没有打击到佛身,反而让他明白了过来。
他点点头,叹道,所以如果我们要做的话,就还需要多做一点吗?
本尊在一旁听着佛身与心魔身之间的对话,这会儿接话道,地气和水元。
佛身恍然大悟,笑了开来。
心魔身看了本尊一眼,却是摇摇头,不止。
佛身与本尊同时转了目光看去。
在这一点上,你们到底是差了我一筹。心魔身轻叹着说了一句,随即就道,你们真的以为这沉桑界天地的问题就只在这里?
佛身也好,本尊也罢,统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等着心魔身揭晓答案。
看这里吧。心魔身也如同本尊一般,抬起手指在那沉桑界天地的轮廓中描画了一遍。
与本尊比划的那条细长线条相比,心魔身所描画的描画的图像足够长,也足够大,就是看着,也似乎有些神异。
佛身与本尊对视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沉桑界祖脉。
所谓祖脉,乃是天地初生时候的第一道龙脉。不过天地祖脉总会在其他龙脉分化成形之后,便在天地间隐遁,再不现世。
如果说龙脉还有机会被众生寻觅的话,那天地祖脉就是想都别想。
心魔身点点头,他将手指收回来的同时,长袖也拂过他描画的图像。
那片地界上,须臾蒙上了一层亮光,不是白得发亮的那种,恰恰相反,是黑得发亮。
佛身、本尊都皱了眉头。
是楚刊?
他果真还在这天地间留有后手?
不过没等这两个问题有个答案,佛身和本尊就同时将它们抛了开来。
很麻烦。佛身率先说道。
本尊也道,如果祂是要我们帮忙弄妥这一切,我建议祂去找福和。
佛身听得清楚,但却没有丁点想要反驳的意思。
虽然福和罗汉也有他自己的心思,但既然福和罗汉盯上了楚刊,那么这个问题,找他来确实合适。
净涪三身又仔细打量得一阵,确定没有疏漏之后,就收摄心神。
就像来的时候那样,他们轻易回归了身体。
等到佛身定睛再去细看自己手指的时候,却正正看见那缕缠上他指尖的风退去。
我的情况,就是你所看见的那样。
佛身抬起目光,盯紧了那道微风,问道,你想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那道微风似乎也盯紧了他,佛身能够察觉到此刻从这一方天地汇聚过来的压力。
请你尽扫这所有的灰,还我本来模样......
沉桑界天地意志的话语并没有挑动净涪佛身的意志,他静静地听着。
稍稍停顿片刻后,沉桑界天地意志口风一转,又问道,如果我这样说的话,你会怎么应我?
佛身丝毫没有遮掩。
我会请你另托高明,譬如福和罗汉,他应该会很乐意。
沉桑界天地意志沉默了一阵,才道,他不行。
佛身其实很有些奇怪,便顺着沉桑界天地意志的话头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沉桑界天地意志似乎没想瞒他,直接就答道,因为他想演化佛国,而我不愿。
演化佛国?
这真是一个既奇怪也不奇怪的答案。
佛身便就问道,福和罗汉是佛门罗汉,我也是佛门的和尚,他想要将沉桑界演化成为一方佛国,你就不担心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吗?
那还没有散去的压力在净涪肉身上沉沉压着。
你不会。
面对沉桑界天地意志这个毫不犹豫的答案,佛身都有些默然了。
他随即绕开了这个话题,你的情况我看过了,非常严重。你刚才曾说过希望我尽力,在我真正答复你之前,我还是想再确定一些,你想要我尽力解决哪一方面的问题?
沉桑界天地意志在这一刻似乎是与另一个存在沟通了一会,净涪三身都能捕捉到那种奇异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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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净涪三身的能力,而根本是因为沉桑界天地意志并没有太过遮掩。
从刚才对净涪三身开放的视觉,到现在这样的直白,沉桑界天地意志似乎有意交托些什么?
佛身沉吟了一瞬,又在沉桑界天地意志有动静之前收回了所有散发的心念。
我没有太多的指引,这一切随你心意而定。
沉桑界天地意志似乎真的是想得很明白了,将主动权交托出去,完全没有太多的要求。
可是明白人都知道,就像免费的其实都很昂贵一样,没有要求也通常是最大的要求。
佛身定定看祂一眼,点头应道,可以。
得到净涪的答复,沉桑界天地汇聚在这一片地界上的压力须臾散去。同时,投落在那道微风中的沉桑界天地意志也已散去大半,只余下些许。
佛身看着那道微风重新缠绕着他的袖底,倒也没有阻拦。
到底这里是沉桑界天地,有这一点沉桑界天地意志在手,总比没有来得方便。
他抬起目光,视线直接望入那灵湖湖底,沿着水元灵露所化净水的轨迹,看入地下暗流。
水元灵露确实非同凡响,即便净水里蕴藏的灵力被地底暗流中的水冲淡冲散,也始终不变其本质,甚至还在坚定不移地净化着地底暗流里的河水。
唯一可惜的是,净涪从南海普陀山里带出的水元灵露不多,除了自身修行时候的花费之外,能留给沉桑界天地的数目不多,他得省着点用。
心魔身在识海里笑,水元灵露不够用的话,佛身,你索性研究一下,怎么凝聚净水,如何?
佛身沉吟了一阵,倒是应道,应该能行,我想一想。
心魔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幸而这会儿不论是佛身还是本尊,都没有要看他笑话的意思。
闭上嘴巴,闭上眼睛,心魔身纵身一跃,重又化作一道流光扑向识海天穹上的那一片稀薄星尘,再不理会外事。
等到识海世界里完全安静下来之后,佛身往识海世界里瞥得一眼,笑着单掌竖起,拜了一拜,才重新退出识海世界。
净涪这一回没再去看那湖,寻了道路就走。
一道微风缠绕着净涪自然垂落的衣袖袖角,有一下没一下地转悠,玩得也甚是高兴,全无着急之态。
或许是因果,或许也是缘法,净涪这回收拾的这片湖,正正巧就在沉桑界祖脉的尾巴上,还是尾巴上的一个点。
既是如此,净涪索性也就沿着这湖往前走,一路清理。
不过饶是净涪与沉桑界天地意志交流过这一回,净涪的清理和这之前也没有太多的不同。
就是一路走,一路引心灯灯火焚烧尸体,安置灰烬,清扫遗恨,顶多就再拾掇一回地脉,梳理一回水气,更无其他。
不过一点沉桑界天地意志显化的那道微风也没有其他意见,只跟随在净涪身边,看着净涪动作。
净涪沿着沉桑界祖脉走了足有三个月,都还没有走出死地,发现一个活着的生灵。但这一日,他也已经停下了脚步。
抬着头,净涪看向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
此时正是午时,却有两道流光从天地胎膜滑落,坠入天地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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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没有正面观望过这两个自天外而来的修士,但光是看他们周身逸散出来的气机以及这两人目的明确的着落点,净涪仍然能确定这两位的身份。
他们该当是从诸天寰宇之外归来的沉桑界修士。
也就是说,等闲也是金仙境界往上的大修。
但他们显然也有顾忌到沉桑界天地目前的承受力,特意将修为压制了,才真正地穿过沉桑界天地胎膜,进入到沉桑界世界之内的。
就是不知道,是暂时又回来了这两个,还是另外再有其他人?
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那座道宫仍然稳稳停留在那里,未曾退走呢。
净涪料想的不差,除了他所看见的这两个已经进入沉桑界天地的修士外,另又有两位金仙大修半途转道,去了那座道宫,以拜访这些外来的客人。
道宫里仍然滞留的各位金仙大修们已经沉默了很久,到得这两位金仙大修转道落在道宫之外的时候,他们才各自转回了心神。
没有谁再去搭上早先的话题,他们默契地将它暂时压了下去,然后各各对着道宫的主人笑言,这是又有同道来了,我们不若去迎一迎?
同去,同去。
道宫的主人,一位道光圆满澄澈、本应非常显眼却已在这道宫中沉默了太久的金仙大修对上所有望来的目光,在那位天魔金仙大修身上停得一停,笑道,那各位就随我一道去吧。
他率先站起身来,对着各方的金仙大修点点头,便当先抬脚走了出去。
座中许多金仙大修也都站了起来,三三两两凑做一堆,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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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道宫门前,道宫主人面上带笑,当先一步上前直面这两位从沉桑界里走出来的金仙大修。
两位道友是得了消息后从诸天寰宇赶回来的?他问道,目光在对面这两位金仙大修面上落定,不曾错过一星半点的变化。
那两位金仙大修脸上没有笑,但也没有对道宫里的这些个金仙们流露敌意。
如果他们不想再为沉桑界增加一群敌人,他们的做法确实明智。
从道宫中走出的这一众金仙大修们各各看得清楚,这会儿虽则面色不变,但也多少暗地里松了口气。
沉桑界当前的形势确实不太妙,可如果他们早先讨论的那些事情不出现偏差的话,未来的沉桑界只怕还会是诸天寰宇战场中的一部分,能在其他人面前抢得沉桑界的一点优势,那也是好的。
说不定这一点优势,就是生死之间的那条救命稻草,一线生机呢?
正是。两位出身沉桑界的金仙大修沉声应道,随后他们中的一位金仙大修就抬了眼睑,团团扫了一眼站在道宫门前的十几位金仙大修,淡道,各位道友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可是有什么打算吗?
这位金仙大修的话很有几分不客气,但分寸仍在。
毕竟沉桑界是他们的故土,他们可以算作是沉桑界世界的代言人,而道宫里的这些金仙大修滞留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说到底就是站在人家家门口,这么问上一句很是正常。说实话,没拉下脸来逼问,就算是人家给脸的了。
这一点,在场的每一位金仙大修都清楚。
道宫主人就笑了开来,春风拂面一般的和暖。
我等也是听说了些消息,就过来看一看,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出乎我等预料,所以就......他顿了一顿,带了点好奇地问道,怎么,两位道友先前都没听到消息吗?
这一点真的是个问题。
他们这些与沉桑界完全没有瓜葛的修士,都得到消息早早赶了过来,而他们这些出身沉桑界的修士,却一直拖到了事情结束,才匆匆现身,他们到底在忙什么?
出身沉桑界的那两位金仙大修脸色冷了冷。
站在道宫主人左右的各位金仙大修们表情却是缓和了些许。
这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却实实在在回敬了这两位金仙大修。
沉默得须臾之后,其中一位出身沉桑界的金仙大修应道,没有,我们都没有得到消息,似乎是被封锁了。
那位道宫主人听得,点了点头,应道,原来是这样......
那两位出身沉桑界的金仙大修分辨得出道宫主人的诚恳,悄悄缓和了脸色。但偏就在这时,站在道宫主人侧旁的一位金仙大修很是好奇地问道,咦?你们的消息都被封锁了?那福和罗汉......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上了嘴巴,转开了目光。
道宫门前的氛围一时间又变得古怪了起来。而那两位出身沉桑界的金仙大修,脸色更是冷淡。
倒是其他金仙大修,一个个的,都在极力压制心底泛起的笑意。
早先福和罗汉真正走入沉桑界天地之前,可还来道宫这里走过一趟呢。道宫里的这些金仙大修们,有一个算一个,谁还不知道福和罗汉所以会从诸天寰宇中赶到沉桑界世界里,还堂而皇之地进入沉桑界天地,就是因为受了他那位出身沉桑界的那位同道所托?
再有,他们听福和罗汉说起,那位同道当前正在闭关?
这么巧的吗?
福和罗汉?
那两位出身沉桑界世界的金仙大修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其中一位金仙大修开口道,敢问各位道友,你们说的这位福和罗汉是?
另一侧的一众金仙大修们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了道宫主人身上。
作为道宫的主人,他理所应当地接过了话头,这件事说来也是话长,两位道友如果有意的话,不妨与我等一道,入道宫中坐坐?
这两位出身沉桑界的金仙大修倒是没有多少犹豫,他们当即便点了头,应了道宫主人的邀请。
毕竟沉桑界天地里还有他们的两位同道在,足够收拾沉桑界里的残局了,并不需要再多他们两个。
他们若能打探清楚诸天寰宇里各方对沉桑界变故的态度,说不得他们的行事还能更便宜一点。
道宫主人又笑了笑,侧过身体抬手相引,道,两位道友,请。
一行人等又转回道宫里去了。
几乎留在最后的那位天魔金仙大修瞥了一眼那不远处的沉桑界天地,笑了一笑,才收回目光,跟上了大伙。
沉桑界世界里,净涪也没大意,他抬起手来,将那片随着他袖角摇摆的微风挪到眼前。
似乎被净涪的目光惊醒,一直自得其乐的那片微风转了转身体,与净涪对视一眼。
当即便有一道声音落在了净涪耳边。
有事?
佛身点点头,转眼往已经清静下来的天际看了看,问道,那些是从沉桑界世界走出去的各位大修?
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是。
佛身沉默了片刻,问道,如果我不想他们打扰我,可行否?
沉桑界天地意志很快应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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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的话直接了当,佛身也不觉得意外,但他还是将目光转了回来,安静且耐心地看着沉桑界天地意志。
难,并不是不能做到,不过就是比较费力而已。
而且沉桑界天地意志作为这方世界实打实的地主,那些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金仙大修又如何?已经压制了自身修为,又需要在收拾残局的同时对上福和罗汉的他们未必有这个心力来处理净涪。
我可以帮你遮掩痕迹,但你该清楚,你的动作,瞒不过别人的眼睛。
净涪佛身笑了笑,说道,我不想要他们打扰我,并不是要在别人的眼前消失。
凡是做过的,都会留下痕迹,而且净涪的动作也很明显,他怎么可能奢望没有人发现?
他想要的,是不被打扰。
沉桑界天地意志沉默了一回,到底应道,我尽力。
净涪佛身定睛望了祂一阵,才轻轻点头。
他将手放下,看着那道微风又安静下来,才擎着心灯,继续往前走。
心灯中那盏三色混同的火焰仿佛是被淬炼了一遍,比起初初成形时候,却是要紧密纯粹了许多。而此刻的心灯灯盏底部,也沉积了一片星尘。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还在星海中潜修,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些星尘,净涪佛身没想要打扰他,也就由着这些星尘在心灯灯盏底部越积越厚。
净涪佛身也会停下。
每每都在晨昏时候,因为那是早晚课的时间。每到这样的时间点,他就会停下,随意择一处地界,拾掇拾掇,忙活他自己的早晚课。
待到功课结束之后,他才会继续上路。
比起净涪佛身这边的清净,福和罗汉那边却很是闹心。
尤其是在那两道划过天穹的流光落下之后,他的眉头是一日比一日紧锁,面色也一天较一天的难看。
他立在一片林海里,看着前方萎顿却依旧锁住生机的福地,不言不语。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就站在他身后,也是不敢吭声。
半响之后,福和罗汉收回目光,偏头问侧旁的两位弟子,你们也以为,我应当放弃么?
慧因绷着脸没应声,只直挺挺地站着,眸光都不带动一下的。
慧诚比丘暗地里叹了一口气,只能接话应道,师父你有自己的谋算和判断,弟子们修为浅薄,看不到那般长远,师父你拿主意就是了。
顿了一顿,他甚至也代表了慧因,弟子等听师父的。
慧因比丘也听得清楚,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慧诚比丘,又同样地看了看福和,到底没反驳。
福和罗汉静默了一瞬,现在我就问你们的意见,都说说吧。别等回头,又怨你师父我一意孤行。
慧诚比丘哑口无言,他悄悄转动了指尖处的佛珠,到底沉默了下来。
福和罗汉的目光掠过他,停在了慧因比丘的脸上。
说说你的意见,慧因。
慧因听得福和罗汉点名,也不退缩,凝了眼神就迎上福和罗汉的目光。
福和罗汉的眼底平和而包容,并没有因为他的逾越而生出的气恼,看得慧因比丘不自觉地心酸。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摩崖界天摩诃寺里的修行,想起了他们师徒三人的生活......
师父他真的就变了吗?有吗?真的......有吗?
如果真的变了,他是为的什么而改变?
慧因比丘猛地低下头去,拿眼睑的阴影挡住了眼睛,却没能及时压住那一瞬间闪耀的泪花。
慧诚比丘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慧因比丘身上转过。
福和罗汉却是看得最清楚,他沉默着,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他没有催促慧因比丘,默默地等着。
慧因好容易将心头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勉强保留住平静的姿态。
我以为......
不知是哽咽了,还是需要时间平复一遍心情,慧因比丘顿了顿,方才继续。
我以为我们不必执着于福地和洞天。这些都是有主的地界,而且这些宗门的修士都为了稳定沉桑界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与牺牲,我等若趁着这个机会拿走别人的祖传之地,甚为不当。
福和罗汉暗自叹了口气。
既为慧因的这份固执,也为慧因的这些坚持。
不过他没有打断慧因,选择安静地听着。
慧因似乎已经想了很久了,现在抓紧了这个机会,就将自己心里的主意倒了出来。
因此,他根本就没去留心福和罗汉与慧诚比丘两人的反应。
我们其实另有选择。
那些菩提芽苗生发的地方,我觉得就很合适。
福和罗汉与慧诚比丘两人,一个是他的师父,一个是他的师兄,积威都重,就算慧因比丘凭着一口气倒出胸中所想,也仍旧做不到太过分,更何况他方才才压下了触动的心绪,现在狠磨了牙,也只能说出这么两句话,多是再不能的了。
福和罗汉没有当场给予答复。
慧因比丘倒也没有坚持,他说完后,就直挺挺地站在了原地。
慧诚比丘看看自家师弟,又看看自家师父,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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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和罗汉将目光转向了他,师父,我觉得师弟这提议,确实更可行。
福和罗汉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一直没有挪开。
慧诚比丘避开了福和罗汉的目光,只提醒他道,师父,这天地里留给我们的时间和机会......都不多了。
福和罗汉这才偏开目光。
但他沉默地立在那里,看着前方福地里的修士们进进出出忙碌,近乎脚不沾地。
慧诚比丘不敢再打扰福和罗汉,慧因比丘也是久久没有作声。
站了好一会儿之后,福和罗汉才率先转身,走吧。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对视一眼,暗自松了一口气。
福和罗汉也不等他们,脚步越走越快,不过是慧诚、慧因两位比丘交换个眼神的工夫,他几乎就走出两位比丘的视线范围了。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没敢再拖延,连忙动身,跟着福和罗汉的脚步追了上去。
福和罗汉师徒三人离开之后,那山林福地中枢处,那位宗门里仅剩的天仙大修悄悄松了口气,终于将福地阵禁中枢重新放回原处。
等他将中枢归位之后,一点灵光在他面前亮起,光幕展开,映照出一位金仙大修和一位天仙修士的面容。
这位金仙大修正是从诸天寰宇归来,如今进入沉桑界天地里的两位金仙大修中的一位。
立在这位金仙大修侧旁稍后一点地方的那位天仙修士,则是那处洞天的最后掌控者。
见得光幕展开,山林福地里的那位天仙修士恭敬拜下,作礼道,后辈林岭福地段无涯,拜见前辈。
那边的金仙大修却不怠慢,客气地回了个半礼。
我听说那摩崖界天的福和曾在你们那边出现过?
段无涯点头,应道,他们已经离开了。
哦?那边的金仙大修有点奇怪,他们离开了?
段无涯应道,是的,就在刚刚。
你确定吗?那位金仙大修沉思了片刻,再抬头来看段无涯的时候,面色很是慎重。
段无涯点头,晚辈能够确定。
那位金仙大修不免有些奇怪,难道那福和真的就这样放弃了?
立在他身后的那位天仙修士也吧,段无涯也罢,都没有应声。
福和罗汉已经破境,成就太乙,哪怕现在驻留在沉桑界天地里的这个不过是一个法身,也不是他们这些小修能够权衡算计得了的。
当然,如果沉桑界里除了他们这些小修,再没有更强的修士,为了沉桑界,别说是这一个法身,就是福和罗汉本尊当面,该坚持的也还是得坚持。
但现在这不是,还有前辈在面前扛着么?
有着前辈在,哪里就需要他们这些晚辈顶上?
两位天仙修士隔着光幕交换了一个视线,又默契地垂下了眼睑,压低目光。
这点小心思,别说回归的这些金仙大修都心知肚明,就算不知道,也没什么妨碍。毕竟他们从诸天寰宇中归来,本来就是为的天地,为的自家法脉道统,他们这些小辈只要大原则上没有出现问题,就不会受到苛责。
到底这些已经是沉桑界各福地、洞天中仅剩的为数不多的扛鼎人物了。
他往哪里去了,你知道么?
段无涯听得光幕那一边的问题,认真地想了想后,诚实摇头。
晚辈不知。
那位金仙大修也不在意,他叹了一声,那就且放着吧,等另外两位道友从天外回归,总会有些发现。
段无涯听得这一段,壮着胆子问道,天外?
立在那位金仙大修后头的天仙修士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问题,也竖起了耳朵细听。
那位金仙大修先是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那个后辈,才再去看段无涯。
段无涯悄然将目光又压了下去,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察觉到那位金仙前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平淡却又充满压力。
他身上很快就沁出了薄汗。
唯一能让他安慰的就是,这种压力似乎就不是冲着他去的,他只是一个被波及的无辜人物?
段无涯压下心中的种种思绪,静默地等待着。
似乎过了很久,也似乎只是片刻间,有声音落到了他耳边,传入了他耳膜。
天外。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是要给他们整理思绪的时间,在我沉桑界的天外,停着一座道宫,道宫里,有着数目不少的金仙大修,都是来自诸天寰宇的......
段无涯心里狠狠地皱了皱眉头。
此刻,他想起的是那些从诸天寰宇各方世界踏入沉桑界天地,却被他们拿来作他们沉桑界修士突破资粮的那些外来者们。
如果,他是说如果那些金仙大修真是一直在沉桑界天地之外看着他们动作的,只怕这些金仙大修会对他们沉桑界生出嫌隙啊......
可是段无涯又做不到拿这样的问题直白地询问面前的这位前辈,也就只能禁闭着嘴巴沉默。
倒是那位立在金仙大修后头的天仙修士,因为他关系跟这位金仙大修更亲近的缘故,却还是能够大着胆子问一问的。
他也真的就问了。
敢问师祖,那些金仙大尊对我沉桑界如今的态度......他特意等了一等,见那位金仙大修没有训斥的意图,便继续问道,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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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那位金仙大修似乎是往天穹之外瞥了一眼,段无涯两人都低着头,没敢去看,所以也没能确定,他们唯一清楚的是那位金仙大修稍显嘲讽的声音。
那些同道一早就待在那里了,如果他们真的在意消失在我沉桑界的这些小家伙的话,又怎么会放任事情发展到最后?你们且安心,碍不着我们事情的。
只是......
那位金仙大修忽然的停顿,惊得段无涯两人的心脏停了片刻。
只是?他们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那位金仙大修弯了弯唇,只是比起他们来,另一个人其实还需要更留心。
还需要更留心的,另一个人?
两位天仙修士隔着光幕对视了一眼,各各收回目光。
立在那位金仙大修身后的天仙修士再次壮着胆子问道,师祖,你说的那个需要更留心的那个人......是谁啊?
那位金仙大修叹了口气,说道,一个和尚。
一个和尚?段无涯都似乎不会说话了,只能鹦鹉学舌一样,重复着别人的话。但在他的脑海里,却有一幕画面从记忆海里浮出。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197章
那一叶在他们沉桑界大尊出手后,仍然全须全尾离开沉桑界的灵舟......
那位金仙大修目光在这两位后辈面上转过,见他们表情,将叹息隐了去,只说道,看来你们是想起他来了。
段无涯两人没有应答。
那位立在金仙大修身后的名为马朝阳的天仙恭敬一礼,问道,敢问明良祖师,可能与我等详细说说这一位?
明良大修看过他们两人脸色,又垂眸半响,似乎在与谁交流着什么,等到他回过神来之后,他竟是一扫宽大的袍袖,放出一片片光幕。
每一片光幕里,都映照着一位天仙修士的面容。
他们或坐或站,或在静室中,或在庭院前,不一而足。但每一位天仙的表情都极是端正严肃,似乎是准备好了要应对什么祸事一般的。
也不怪他们想岔,现在的这一伙人,已经是沉桑界天地里最后的仙人了。每一位都肩负着维系沉桑界秩序,重建沉桑界天地的重担,等闲的事情不会有这般的待遇。
段无涯与马朝阳心里明白接下来明良大修要说的什么,但这会儿不是他们说话的时候,便只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着明良祖师开始。
而且明良祖师召集众人,做出这般大的动静,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与他们分说那位和尚,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明良大修的目光团团看过每一片光幕中的天仙,才开口说话。
你们一定很奇怪,在我沉桑界天地如此忙乱的时候,我为什么还要召集你等,让你们匆匆忙忙搁置下手上诸事,耽误重建任务,是也不是?
段无涯等一众天仙修士没有作声,仍然垂首恭立,等待着明良大修的继续。
我知道各位任务都重,如今能抽出些时间来,已是相当的难得,我与各位师兄师弟都知道。所以现在我也不浪费你们的时间,直接说正事。
段无涯等人的脸色又严正了几分,各各皆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今日与你等说的话,你等既要听在耳里,也得记在心里,至于什么可以告知门下诸位弟子,什么不能说,你们心里都该有些分寸,不必我来提醒。
段无涯等人齐齐应声,祖师请放心,弟子等一定谨慎行事。
明良大修一一看过他们,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直接就进入了正题。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等的,是如今诸天寰宇中各方天地对我等沉桑界修士的态度,以及接下来,我等沉桑界修士需要面对的问题。
其他人倒还罢了,段无涯和马朝阳听得,却是悄悄交换了一个视线,才重新将目光压下,认真听明良大修细说。
明良大修在沉桑界仅剩的这些天仙修士面前开口的时候,正继续往前的净涪却是停了脚步,低头去看袖角处以一种突兀但规律的幅度跳动的那道微风。
他看了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抬手去拿那道微风。
净涪佛身手指伸向那道微风的速度并不快,如果沉桑界天地意志有心拒绝,祂完全可以躲开去。
但祂没有。
直到净涪的手指稳稳拿住那道微风,沉桑界天地意志也没有其他激烈的反应,恰恰相反,那道微风跳动的速度平缓了下来。
佛身打量了这道微风一阵,终于将一缕神识探出,缠绕上这道微风。
微风中寄存的那道磅礴意志很是安静,没有过激的举动,只在净涪佛身的那一缕神识观察过微风内部的情形之后,才缓慢地向他伸出一点意志。
佛身没有躲,他看着那点意志靠近。
到得那点意志与他那一缕神识的距离缩减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佛身耳边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个声音非常的陌生,佛身确定不论是他,还是心魔身与本尊,对这个声音都没有任何印象。
他觑了那道微风一眼,却没有收回那点神识。
如果这是沉桑界天地意志想要他知道的事情,他听一听倒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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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沉桑界修士需要面对的问题。
佛身听完这一段开篇,也就知道这说与听的一群人,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了。
他抬眼看了看左右,寻了一处干爽的地方坐下。
不知那头的明良大修与段无涯等一众沉桑界天仙修士有没有发现这一个悄无声息插入他们中间的和尚,但不论如何,他们那边仍在继续,没有任何的动作。
佛身只是听着,完全没有要在这一众沉桑界修士面前彰显自己存在的想法。
因为楚刊大修、刘生和大修以及福和罗汉的成功破境......
单从这位沉桑界金仙大修对那三位的称呼里,可听不出他对这三位太乙仙的怨念来啊......
不知什么时候从定境中脱出的心魔身懒懒点评。
佛身没有回头,但还是回应他道,毕竟是三位太乙仙,境界已超出他一个大等级,他保持着相当的尊重,乃是应有之义。
心魔身也是笑了,毕竟只是态度上的尊重嘛......
是的,仅仅只是态度上的尊重,真正着落到实事上,这些尊重也就只有表面上的态度而已,谁都不会为着这份尊重退让。
佛身偏头看了心魔身一眼,心魔身也回望了他,两人又在同一时间别开头去,继续听着那位金仙大修的解说。
这毕竟是一个难得的深入了解诸天寰宇各界动向的机会,尤其是对净涪这样须得留在这方天地相当一段时间的人,则更是不容错过。
我沉桑界天地已经进入了各方大修眼中。
有些大修会因为那三位大修破境的结束而转开目光,有些却恰恰相反......
明良大修说到这里,看向了光幕中的各位后辈。
他能非常清楚地看见他们眼底的忿恨无奈,但他还是扯出了个笑容,问道,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段无涯等人没有接话,只是尽力将面上的情绪压下,好让自己保持冷静与清醒。
明良大修也没有想从这些后辈口中得到答案,他自己就回答了。
因为他们觉得我沉桑界这里一定还余留着三位大修破境的道痕;他们在想,他们是不是也可以在沉桑界这里寻到些道理,好让他们能够复现三位大修的道路,成功破境;他们在想,还滞留在沉桑界里的福和罗汉是不是还发现了什么?
一个个假设,一个个问题,激得段无涯等一众天仙修士各各胸中激忿,胸膛急速起伏,面色涨红。
明良大修留出了相当的一段时间。
既是要让这些后辈的情绪稍稍冷却,也是要平复自己的心绪。到底因为沉桑界当前状况而心生愤恨的,从来不仅仅只有这些天仙修士们。
还包括他,也包括其他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师兄弟。
他等了片刻,方才继续。
他们想要在我沉桑界这里得到些什么,完全不曾顾及我沉桑界已经备受重创,众生衰疲,天地空乏......
我沉桑界的劫难,从来不仅仅在过往,也不只在当前,还在未来。
净涪心魔身听得清楚,只是沉默,面上仍旧冷淡,不动声色,倒是......
他觑了一眼佛身,看见他眉宇间淡淡的悲悯,又收回目光。
其实将这一切转接给净涪的沉桑界天地意志的波动更大,不过幸好,这完全影响不到净涪,也不曾让其他人捕捉到净涪存在的半点痕迹。
我与诸位师兄从诸天寰宇中归来,除了我与明传师兄当下就在沉桑界天地之外,还有两位师兄现下正在我沉桑界天地胎膜的另一侧,与其他来自诸天寰宇各界的大修洽谈。
段无涯等人一阵躁动。
他们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还有着相当数目的大修观望,而他们还有两位祖师,正在与他们交涉。
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着实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一个个问题在他们脑海中接连浮现,挤得他们这些天仙的神经都在隐隐发痛。
明良祖师称呼他们作大修,两位祖师要与他们洽谈,这是不是代表,那些大修的数目不少,而且修为境界还相当的不俗?
起码也该是金仙往上的大修?
至于说那些大修境界已经突破了太乙仙,段无涯等人是不相信的。
如果真有那样境界的大修莅临,几位祖师就不会是现下这般的状态了。
可饶是那些大修只在金仙境界,也着实让段无涯等人头大。
明良大修没有去看这些脸色难看到极致的后辈,他将目光拔升,看着那干净但也死寂的天穹。
两位师兄想要以和谈的形式,尽量说服诸位大修,令他们退去......
段无涯等人立时压下了心头上的种种,看向明良大修的方向。
他们还有着期待,可净涪心魔身与佛身都知道,不会有的。
起码在沉桑界这边出现一位能力压道宫中一众金仙大修的存在之前,这样的情况绝对不会出现。
不论楚刊与刘生和,乃至是福和罗汉,他们三人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都已经挑起了道宫中那些金仙大修们的贪念。
面对可以增添破境希望的方法,没有多少修士能够做到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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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良大修显然也很明白。
哪怕能够察觉到各位后辈落在他身上的希冀眼神,他还是答道,......目前两位师兄的进展很是艰难。
段无涯等人哪怕早就已经有了料想,但真正得到答案的时候,还是有些接受不得。
但在一众躁动的同道中,段无涯还是稳住了。
他用颤抖着的手理了理身上的袍服,也借着这个机会挣扎着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敢问祖师,他对着明良大修拱手一礼,低着头问,我沉桑界是不是......能够想诸天寰宇各界寻求帮助?
马朝阳等人也都按捺住了心头汹涌的思绪,等待着明良大修的回答,就像濒死之人拼了命要去抓住那条可以救命的稻草。
在那样压抑了一切,等待着什么的静默中,明良大修将段无涯的问题听得清清楚楚,却久久没有作声。
......求助?许久之后,他才嗤笑一声,重复着这个词汇。然而,还没等段无涯等人应答,他们就先听见了明良大修的问题,向谁?
所有的天仙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只有明良大修嘶哑的声音仍在众人耳边回响。
我们能向谁求助?我们又可以向谁求助?谁又会愿意对我们伸出援手?
明良大修的目光终于从天穹上收回,一个个地滑过段无涯等人。
段无涯等人只觉得浑身发冷,却怎么都无法从脑海中扒拉出一方可以帮助他们的天地。
净涪佛身听得那边的死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别说沉桑界天地关乎金仙大修的破境,牵连到远古天庭的天书名录,不管哪一方天地,都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这样的漩涡中去。
就算不是,单只看当日沉桑界修士对诸天寰宇的外来者的做法,也会让他人对沉桑界保持足够的防范。
谁知道,又有谁能够保证,自己不会被沉桑界修士利用,成为沉桑界补足自身的资粮呢?
别看净涪现在就在沉桑界世界里,也在帮着沉桑界天地意志净化自身,但光看他这么长时间都不曾再与沉桑界修士接触,就知道他对沉桑界修士也保持着相当的警惕了。
天地或许无私心,但修士有,故而不得不防。
而且就算天地无私心,净涪也仍然无法保证沉桑界天地意志会不会为了沉桑界天地本身,将他推入坑里去。
不是无私心的存在,就不会害人。
心魔身偏头看了佛身一眼,佛身回转目光来看他,片刻后,佛身点了点头。
在他身上,一点白色的烙印正闪耀着光芒,以彰显它的存在。
心魔身收回目光。
明良大修似乎也想到了当日沉桑界修士们对外来者的作态,脸色很有些颓靡,他长久地沉默了下来。
那样的沉默让沉桑界这仅剩的天仙修士坐立不安。
尤其是当前与他处在同一片空间里的马朝阳,更是几乎被这股厚重磅薄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马朝阳又知道,他必须要站出来。
......祖师,我们......
然而,哪怕他开口了,也还是无话可说。
能说什么呢?
就算当日的他们没有话语权,说不了话,做不了主,阻止不了这一道决策,事情他们沉桑界也已经做完了,而且做绝了。
当日从诸天寰宇踏入他们沉桑界的外来者们,除了在风暴彻底爆发之前及时退出沉桑界天地的那一叶灵舟之外,死得就只剩下一位。
而那位名叫洪长兴的天仙修士,还是借着那位楚刊大修的庇护,才能够勉强保身。
当日还站在了他们沉桑界的对面,成为了楚刊的一份助力。到得如今,却已是不知所踪,便是他们这些地主要找他,都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
明良大修显然也是明白这些后辈的难处。
事情发展到这般态势,说得再多都是无用,但有一点,明良大修还是很不能理解。
不单单是他,就连其余的那些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大修们,也是很想不明白。
......你们当日怎么会想出这样的办法来的?他道,我们飞升离开之前,都还没有这样的说法的吧?
明良大修非常能够确定,这真的不是他们这些前人的主意。因为在他渡劫飞升离开之前,沉桑界世界里都没有过这样的苗头。
段无涯与马朝阳等人听着这样的问题,脸色都是涨红,恨不能从地上找出一条缝隙来让他们给钻进去躲一躲。
光看他们的表情,明良大修就明白了些什么。
他又一次闭嘴了。
说来说起,其实还是贪念惹的祸。
而且生出了贪念的,不单单只有那些垂垂老矣却始终未能破境成仙的老修士,还有那些已经成仙却还想要更多的天仙,以及那些镇压着宗门却还恨自家宗门不够强盛的玄仙们......
可以说,从上到下,几乎沉桑界所有能发声的修士,都动了心思。
若放在往常时候,说不得还会有人能够清醒着将这种贪念压下,能更冷静地去思考与权衡,但当时不是平常时候啊。
那弥散在整个天地的心魔魔气,以及沉桑界无数年月沉积又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压力,再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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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他当时就在沉桑界世界里,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保留下几分清醒。
明良大修想明白这一点,默默在心底叹得一口气后,当先转移了话题。
我等便是向诸天寰宇请求援助,也做不到交托信任,这件事,便就此放下吧。
这也是相当关键的一点。
没错,就算他们想诸天寰宇各方求助,也有修士愿意伸出援手,他们大概也做不到交托信任。
在早先事情真正爆发之前也好,在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的当下也好,都是一样。
早先的沉桑界世界里,天地间有心魔魔气弥漫,谁知道从诸天寰宇之外来到沉桑界天地的所谓帮手,哪怕他们当时答应沉桑界时候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忙的,会不会在抵达沉桑界天地之后,被那心魔魔气影响,改变了心思与肚肠?
信任,在当时的沉桑界天地本来就是一件非常难得且非常珍贵的东西。
他们自己对自己的同门、友人在那时也保留着几分警惕与防范,更何况是这些外来者?
至于事情已经发展到当下的现如今,那就更是别提了。
被这些理由说服,段无涯、马朝阳这些沉桑界天仙修士们的脸色都好看了许多。
净涪心魔身没能看见这些人的表情,但他能够从这些修士的呼吸间听出些什么来。
他唇角当即就扬了起来,眼尾处也有笑意泄出。
修士,果然也是人啊......
而人,总会习惯或者不习惯地给自己的错漏找借口。因为找到借口之后,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面对自己的错误,然后将事情给完全揭了过去。
这一回,可就轮到佛身转眼来看心魔身了。
迎着佛身的目光,心魔身笑意不改,他直接点头,不错,我也是这样的修士。
心魔身直接就承认了。
但我会牢记,然后警惕。
佛身定睛看得他一眼,都没说话,就将目光转了回来。
他还在透过沉桑界天地意志,光明正大地听着明良大修与段无涯等一众天仙修士的谈话,目光却是穿越过了空间与距离,直接锁定在那位明良大修身上。
那位明良大修或许是太过自信了,完全没有察觉到净涪佛身的目光。
净涪佛身细看得他一阵,又转了视线去看段无涯、马朝阳等这些沉桑界的天仙修士们。
段无涯也好,马朝阳也好,他们这些仅有的天仙修士,其实已经是沉桑界最后的脊梁。
毕竟明良这些大修在将沉桑界状况稳定下来之后,必定会离开沉桑界世界,继续在诸天寰宇中寻找他们的道途,他们不可能在沉桑界世界里长留。
到得他们离开之后,真正需要支撑起沉桑界的,还是段无涯与马朝阳这些人。
他们是沉桑界的现在,也必定会是沉桑界的未来。
只是净涪佛身觉得,如果他们始终都是这副模样,只怕沉桑界天地的未来不会太乐观。
都说大乱之后会有大治,大战之后总得休养生息,可是看段无涯、马朝阳这些人的状态,那所谓的大治与休养生息,大概还需要相当一段时间的等待。
等到......沉桑界新一代修士的崛起。
净涪佛身摇摇头,低唱一声佛号。
心魔身却没有在想这些。
事实上,他此时在权衡的是,如果他继续留在沉桑界天地,静看接下来沉桑界天地中还会持续许久的人心混沌,是不是会对自己的修行有些助益。
但心魔身的目光在佛身面上转过一遍后,再想得一想自家识海世界天穹上的那一片星尘,也就将这点子小心思放下了。
看在佛身面子上,看在识海世界天穹上那一片人格上,他还是算了吧。
但凡将事情做绝了的人,通常也会将路走绝。
走绝路不是不可以,绝路上之上也会有一线生机,但没有必要。沉桑界修士的前路可还醒目地摆放在眼前呢。
心魔身垂了垂眸。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感谢在20200303 23:58:42~20200304 23:5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墨染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8章
不是单单只有净涪意识到沉桑界天地接下来的艰难处境,段无涯、马朝阳等一众沉桑界天仙修士也都非常的明了。
尤其还有一个特别棘手的问题。
报复。
不错,是报复,且不是来自沉桑界天地内部的反噬,而是诸天寰宇中的、那些葬身在沉桑界的外来者亲友以及宗门的报复。
段无涯、马朝阳等一众天仙修士脸色煞白,低着头喏喏不敢言语。
明良大修一见段无涯等人的小模样,就知道他们这会儿在想的什么。可是他能对这些明显是收拾烂摊子的后辈们说没关系吗?
能吗?
不能!
哪怕是在大千世界里,天仙实力层次的修士,也是家族、宗门的中坚力量。如今这些修士全数葬身沉桑界天地......
如果这些修士是为了沉桑界的机缘,相互之间厮杀、争峙,斗智斗勇之下方才丢掉了性命,那自然是没有什么关系的。
毕竟机缘人人都不想错过,但机缘的数目向来有限,想要争抢,从来都是先将性命压上的。可这一次,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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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从诸天寰宇抵达沉桑界的修士们所以会将性命丢在这里,根本原因是沉桑界本土修士出手捕猎、坑杀堵截。
亦即是说,是沉桑界天地里的修士坏了诸天寰宇的规矩。
错在沉桑界修士身上,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也更不可能像某些人一样,张嘴就能混淆是非黑白,歪曲事实与真相,分明是自己做下的事情转头就给否认了。
他们不能。
他们是修士,一言一行都需要面对自己的道心,叩问自己的良知。
但事情发展到了这般局面,说得再多都已经迟了。他们现下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从恶化的漩涡中挣脱,紧抓住那一线生机,好将这一切往好的方向推。
至于能推到多远,走到多远,就得看命数了。
明良大修暗地里长叹一声,却没有多说什么,他团团看得一眼面前光幕里的一众后辈,问道,我且问你们,你们知道接下来,都需要做些什么吗?
段无涯等人沉默得片刻,各各从低垂着的脑袋处递出一点眼角余光,着落在马朝阳身上。
马朝阳作为明良大修的师门后辈,理所应当率先站出来,给他们做一个表率的,不是吗?
马朝阳自然察觉到了那些从各处同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心下忍不住破口大骂。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于事无补,他需要更精准的下手,才能让明良大修稍稍泄了心头怒火,继续坚定地支持他们。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每一份来自祖师前辈的支持都弥足珍贵。而偏偏从这一回来看,不论是明良祖师也罢,其他的尚且未曾现身的祖师也罢,对他们早先的应对似乎都不怎么满意......
马朝阳脑海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转过,直到一道灵光滑过,他才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心脏砰砰砰地以一种急促的频率跳动。
没错,应该就是这个了。当前他们沉桑界最需要处理的问题,其实就是这个!
马朝阳按捺住他翻涌的思绪,极力做出一副平静的姿态,上前两步,对着前方的明良大修拱手一揖,深拜而下。
回祖师,弟子以为,当前我沉桑界最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是那些心魔意蕴。
明良大修的视线在马朝阳身上转了又转,也不独独是他,段无涯等一众沉桑界的天仙修士,也找到了机会就拿目光打量他,就像是看着什么新鲜玩意儿一样。
对于段无涯这些同道们的目光,马朝阳完全视而不见,只作拂面的春风,但对于明良大修的态度,他却非常的小心。
明良大修看了他一阵,将目光收了回来,语气淡淡,不见喜怒,哦?为什么是心魔意蕴?
马朝阳将他的考量解说了一遍。
除了还在识海世界中静修、始终没有醒来的净涪本尊之外,心魔身与佛身都在一旁,听了个全,一丁点都没有疏漏。
马朝阳说完之后,就立在原地,不作声了。
明良大修久久没有言语,似乎是在权衡与考量。段无涯等沉桑界天仙修士却将目光在马朝阳身上转过一圈又一圈后,也各自收了回去,暗自琢磨。
心魔身只笑。
这位马朝阳说是要解决心魔意蕴的问题,其实矛头却是直指沉桑界天地意志呢。
心魔身说完,目光就落到了距离净涪肉身不远处的那道微风上。
佛身就道,毕竟是经历了那场拜星祭礼的修士,会对天地意志起疑,也是很正常的吧。
看看沉桑界天地意志在那个时候的动作,真是常有偏帮那楚刊的时候。马朝阳作为沉桑界仅剩的天仙修士之一,会想要先确定沉桑界天地意志的态度,真的再正常不过了。
心魔身听着佛身的话,扬起了一边唇角,偏头觑他,笑了,你觉得他就单只是这样的一个目的吗?
佛身轻叹了一口气,便是他有意要试探明良这些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大修们的态度,也是情有可原,不算太过。他毕竟只是循着这位明良大修的话,回答他的问题而已。
心魔身哼哼了两声,再开口时候却是说道,你觉得他情有可原可以,但就现在来说,重点不是你觉得,而是这位......
心魔身忽然抬起目光,在那位明良大修身上转了一圈,他觉得马朝阳的试探情有可原,那才是真的情有可原呢。
佛身沉默了下来。
心魔身弯着唇笑了,继续侧耳去听那边的情况。
还没等那边的动静传来,他就先听见了佛身隐着笑意的声音,我以为,明良大修他应该是会赞同我的话的。
嗯?
心魔身转眼去看佛身,直接就撞入佛身那含笑的眼眸。
那是一双对他来说,太过熟悉的眼睛。毕竟他也罢,佛身也罢,本尊也罢,都用着同一双眼睛。
不过比起他自己的眼睛来,佛身这双同样带笑的眼却总多了几分真诚。
他只看得两眼,就收回了目光。
也是这个时候,另一边厢里,有明良大修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心魔意蕴?明良大修的声音里能听出几分欣赏,但那欣赏却只像是春日那河流里化开的寒冰,只飘在表面,不曾着落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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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声音的更深处里沉积着的,却是漠然与不喜。
段无涯、马朝阳等人也听到清楚,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绷紧了身体,将脑袋又给往下压了压。
只是段无涯、马朝阳等人似乎是当局者迷了,没能看出明良大修此刻虽则恼怒,却还是需要明白彰显的态度。
不错,不论明良大修对马朝阳的这一番隐晦试探到底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这一回,为了沉桑界天地,明良大修他也必须克制了自己的心情,拿出一个积极的姿态来。
这就被佛身说中三分了。
心魔身没有再去看佛身,只看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要认真听一听马朝阳这位支撑着沉桑界一方地域的天仙修士要准备如何办事了。
马朝阳的声音也很稳,没有畏怯,没有卑微,他似乎是早有了章程,如今仅仅只是将那章程向着所有人说道出来而已。
弟子以为,那些心魔意蕴,还得请各位祖师接手,弟子等......他似乎苦笑了一下,实在是力有未逮。
马朝阳如何且不说,段无涯等人显然都不知道自己是该说他胆大,还是该道一个服。
但不得不说,他们今日真是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个同道。
也难怪是这位被他们一脉留了下来,原来是如此一位深藏不露又能屈能伸的人物。
难怪了。
一片静默中,明良大修哼笑了一声,却是说道,看来,你们也在怀疑我们这几位老家伙啊......
马朝阳当先反应过来,直接就给跪了下去,将脑袋顺服地贴在地面上,弟子不敢。
段无涯等人慢了一步,但也没有慢多久,几乎是前后脚的模样,就一个个跪倒下去,齐声称道,晚辈不敢。
敢不敢的,不都已经做了吗?
明良大修看着面前跪倒一片光幕的后辈们,哼了一声,说道,起来吧。
没有人动作。
明良大修也没有再叫他们,而是说道,看来,你们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还有疑问的吧?
也没有人再应声。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应对。
明良大修只不理会,又道,是因为那位福和罗汉?是因为我们回来得晚了?是因为已经折进去了的那三位师兄弟们?
段无涯等人,甚至是马朝阳这个明良大修的直系后辈,都只是稳稳地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只如泥塑。
虽然我说,你们也不会那么轻易消去疑心,但要是不说,放任你们乱猜,却又容易滋生鬼蜮,反倒耽误了我沉桑界......
也吧,我就跟你们说说。
净涪心魔身连同佛身,齐齐对视了一眼,都仔细听着。
那位来自摩崖界天的福和罗汉,确实是受一位师兄所托,在我沉桑界天地生出异变的时候,来我沉桑界天地看一看,也好护持一番的。
这是事实,我与其他几位师兄一道询问过那位福和罗汉,也已查看过那位福和罗汉手上的凭证,确实是丹荣师兄的信印。
丹荣师兄?
听到这个称呼,段无涯的心脏紧了紧。
如果他所料不差的话,明良大修提到的这位丹荣大修,是他们这一脉的祖师。可是......
段无涯想到早先时候才离开福地所在远去的福和罗汉,几乎与地面紧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如果福和罗汉是他们这一脉丹荣祖师的好友,那福和罗汉方才来的那一趟,到底是想要拿他们这一脉传承的福地做他们的山寺所在,还是另有计较?
再有,福和罗汉的这番做派,他们丹荣祖师知道么?
还是说,丹荣祖师与这位福和罗汉其实是有共识的?
这一个个疑问与猜测浮上心头,很快就占据了段无涯的大半思绪。
明良大修却没有去看他,他根本就没去看这些沉桑界的后辈们。
丹荣师兄先前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又是怎么与福和罗汉商议的,我们只知道了个囫囵。但结果,福和罗汉却是与我们细说了。
他顿了一顿,给了些许时间让这些后辈们去接受。
福和罗汉说,丹荣师兄答应他,若他能够帮助沉桑界天地在这一重劫难中存身,若他能够得到天地意志承认、众生认可,他可以同意福和罗汉在我沉桑界立下一道法脉传承。
不得不说,单从这些条件来看,那位丹荣大修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显然也是仔细权衡过了的。
起码这样一来,为了达成他自己的目的,福和罗汉必定会不遗余力地为护持沉桑界天地及众生的事情上奔忙劳碌。
至于这个决定对沉桑界、沉桑界众生以及沉桑界中现存的各支道统法脉来说,到底是利是弊,却很难说。
然而,既然人家福和罗汉都已经付出了足够的诚意与代价,那沉桑界各方宗门接纳一位为沉桑界天地立下大功、愿意救赎沉桑界芸芸众生的修士,接纳他立下的法脉,这不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那些道统法脉发展与传承间必然会出现的争锋与较量,那都该是之后许多年许多年的事情,不是现在就该考虑的。
而且便是没有了福和罗汉可能会在沉桑界里立下的那道法脉,沉桑界天地里的各宗各派之间,就没有那些明争暗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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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福和罗汉成功破境,以他太乙仙境界的实力,哪怕他进入沉桑界天地、整理沉桑界中他那一道法脉的不会是他本尊,福和罗汉也仍然会是沉桑界力量的一部分。
相反,倘若福和罗汉失败了,以他两个还未长成的弟子的力量与手段,便是给了这个机会,他的这一道法脉也仅仅只能艰难守住根本而已,想要扩张,想要壮大,那根本不可能。
既然福和罗汉成功,他会成为沉桑界能够倚仗的那部分力量,失败,沉桑界也不过就是数百宗门里再多添上一座小小山寺而已,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为什么要将这个必定会为了自家修行、为了自家法脉传承拼尽一切的罗汉拒之门外?
正因为这种种的考量,明良等一众大修也就默认了那位丹荣大修的决定。
段无涯一直紧锁的眉头也放松了开来。
虽然这样的决定,会给他们这些需要支撑起自家宗门的后辈制造一个相当棘手的难题,但不得不说,诸位祖师的做法没有问题。
换了他们,他们也绝对不会有所犹豫。
想想当日,如果不是福和罗汉一力稳住了沉桑界天地,只怕沉桑界天地根本就不是现在这个囫囵模样了。
段无涯暗自叹了口气,只为自己头疼。
幸好,对未来千年乃至数千年可以预见的艰难处境感到头疼为难的,不会仅仅只有他一个人。
段无涯想到这里,竟凭空生出了几分安慰。
净涪心魔身与佛身对视了一眼,都暗自点头。
这大概就是更高阶修士的目光了......佛身道。
心魔身也接话,毕竟他们已经跳出了宗门法脉传承的局限,站在世界之外俯瞰了啊,视野开拓很是正常。没有改变才更是奇怪吧......
那一边厢,明良大修还在继续。
我们回来得晚了,是因为......他说道这里,又是短暂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候,就带上了细微的既似是恼怒又似是羞惭的意味,是因为我们的消息被人封锁了。
消息被人封锁了?!
这句话传到段无涯、马朝阳等这些沉桑界天仙修士们,乃至是净涪双身耳边的时候,却是实实在在惊到了他们。
消息被人封锁了?心魔身下意识地托起了下巴,虽然我们不太清楚这些金仙大修们平日里都在诸天寰宇的哪处界域中行走,但他们这些金仙境界的大修,也必定不会轻易聚在一处界域。
他们该是分散在诸天寰宇里的。佛身也点头道。
可如果他们这个猜测没有出错的话,那么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诸天寰宇究竟有多大呢?净涪没能得到个准确的定论,他所翻看过的那些典籍也同样没有个明确的说法。
也就是说,无垠!
想要在这样宽广无边的诸天寰宇里封锁一个消息,尤其是在诸天寰宇里各个天地的天仙小修们都已经得到消息,离开自己的家乡进入沉桑界天地已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明良、丹荣这些金仙境界的大修,却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以致姗姗来迟......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让人难以置信的状况。
他们可真是......心魔身想了片刻,才想到一个勉强能用的形容词,够厉害的啊。
佛身的脸色也已经沉了下来,简直是深不可测。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那背后的人手段异常高杆,就是那背后的势力足以让人胆寒。
但不论是哪一种,起码都说明了一个事实,楚刊的背后,还蹲着一个庞然大物。
毕竟无论如何,这都不可能是楚刊一个人就能办成的事情。哪怕他手段再是了得,也不够。
更何况在事情发生的那会儿,楚刊自己就一直都待在沉桑界天地里,未曾离开过,他又要如何去将这件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心魔身沉默得半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等这边的事情料理妥当之后,我们就离开吧。
佛身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也没有作声。
净涪心魔身与佛身的这些猜测,段无涯、马朝阳这些沉桑界天仙修士们便是没有料个正着,也摸到了七八成。
他们虽然仍然跪伏在地上,头也不抬,脸色却是比纸都还要白。
明良大修的目光转过那一片片光幕,将他们原本平放在额前,此刻却不知不觉蜷缩着在地面上抠挖的手指,暗自叹了一口气。
可是,这就是事实。
它还只是沉桑界事件背后的真相之一。
这些后辈们往后将要面对的处境,远比他们自己所料想的还要艰难得多。这也是他们这些祖师愿意对他们这些后辈宽容的理由之一。
自家真正出色的后辈死得仅剩下这一条独苗苗,就指望着他支撑到更多的后辈成长起来了,需要他们应对的还是连他们这些长辈都觉得头皮发麻的艰苦处境,可不就得对他们这些后辈更好一点么?
明良大修想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却是抬手扬起长袖。
一股温和的力道在马朝阳身旁出现,也在段无涯身旁出现,在每一片光幕中跪倒下去的那位天仙修士身旁出现。
马朝阳没有拒绝这股力量的帮着,借着它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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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涯等一众沉桑界天仙修士,也都一一站了起来。
净涪心魔身通过沉桑界天地意志,听着那些似乎格外沉重悉索声音,也是禁不住摇头。
可怜见的家伙们啊,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头痛呢。
想想马朝阳、段无涯这些苦难的家伙,再想想他自己,便连心魔身,居然都觉出了几分庆幸。
幸好,幸好这样倒霉的家伙不是他。
幸好,幸好景浩界背后其实还站着一尊庞然大物。
有那一位道主扛着,且前不久那位道主才在景浩界露了一面,便是诸天寰宇里有什么存在想要搞事,也得先掂量掂量过自己,才能去考虑要不要将景浩界也给拖下水。
那可是一位道主!
不是玄仙,不是金仙,甚至不是太乙仙,而是一位道主。
更何况看那位道主在处理无执童子时候那种涉及时间与空间的手段,就知道道主起码也该是大罗金仙这一层级的人物,甚至是远超大罗金仙的存在。
这诸天寰宇中,满天满界的修士,越是布置精密,越是有所渴求,且必定所求甚大,从来没有例外。
至于这诸天寰宇是不是真有只因为自己闲得发慌,所以就随意布局,搅乱一个乃至七个中千世界用以取乐玩闹的存在?净涪还真是没听说过。
也就是说,无论在楚刊背后站着的都有谁、有几位,他们都必然有着他们自己的目的,有着他们自己的谋算。
而越是这样的人,其实就越是担心变数,而变数又总会招来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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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所以在某一方面来说,景浩界其实还是很安全的。
心魔身与佛身对视了一眼,又各自将目光挪开,继续认真去听那另一边厢的动静。
明良大修对于沉桑界可能面对的敌人也有些猜测,心脏处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一般,怎么都放松不开来。
没办法给自家这些面临着困难处境的后辈们一个宽怀的笑容,以作安抚,明良大修也就只能尽力不让自己的负面情绪流于表面,以避免再为这些后辈增添负担了。
天地意志那边,我们会去与祂联络,如果有必要......明良大修没有再说下去,但他那未尽话语中潜藏着的意味,却已尽数传达了出来。
马朝阳壮着胆子抬头,拿眼睛不住地觑着明良大修,一副我有话要说的模样。
明良大修看得好笑,脸色也不自觉地晴朗了稍许,你有话要说?说吧。
马朝阳对着明良大修拱手一拜,真就问道,敢问祖师,与天地意志联络,是单只祖师你一人么?
不说明良大修,便是段无涯等一众沉桑界的天仙修士们,也已经领会到马朝阳的意思。
他其实是在顾忌。
如果沉桑界天地意志那里真的出现了问题,他们必须对沉桑界天地意志出手,那么负责动手的那个人,显然会招致天地的敌意与针对。
他们宗门......失了镇压宗门的大尊与支撑宗门脊梁的诸位天仙,如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独力支撑。如果作为宗门祖师的明良大修真的对沉桑界天地意志出手,他们宗门往后的日子,怕是会更难过。
段无涯等人默不作声地站立在自己的洞府里,眼观鼻鼻观心,轻易不将目光往光幕中映照出来的明良大修与马朝阳那边挪。
因为他们的立场也很尴尬。
作为沉桑界可与马朝阳那一脉宗门相提并论的法脉,如果马朝阳那里出了问题,为了宗门利益,他们不可能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什么都不做。这无关乎情谊的问题,而仅仅只在于立场与利益。
明良大修倒是转身看了看自家的这位后辈,将一个没有人看见的笑容好生隐藏起来。
当然不会只有我。他慢慢地开口,道,虽然我自认修为不俗,但在破开封印之前,我只得天仙境界的实力。这样的实力,即便因为天地遭劫,天地意志受创,也不能拿天地意志如何。
所以自然是我等联手。
联手......
在一旁听着的心魔身与佛身同时将目光转落到那道微风上。
沉桑界天地意志倒是安稳得很。
哪怕亲耳听见这些从沉桑界天地走出、又因为沉桑界天地遭劫而从诸天寰宇中归来要襄助天地的金仙大修有可能对祂动手,祂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浑然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
可是,祂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听见?
心魔身与佛身细看得祂一阵,一前一后地将目光收了回来。
马朝阳与段无涯等人似乎也有些顾虑。
马朝阳于是就问,祖师,你这般直言,是否有些......
有些不妥?明良大修又笑了,你且安心,沉桑界天地意志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马朝阳与段无涯等人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不会有意见?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沉桑界天地意志本身也想查验一番己身,所以没有意见,还是有意见也没有办法,所以只能没有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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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良大修却是没有再为他们这些后辈解惑。
他顿了顿后,轻咳一声将马朝阳、段无涯等人的心思拉了回来,才继续说道,天地意志,那是我们的任务。反而是你们,你们是不是已经想明白了自己能做些什么?
马朝阳、段无涯这一众人等闻言,各自收回心神,却是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明良大修看着他们的模样,眯了眯眼,抬手指了指马朝阳,问道,朝阳,你且来说一说。
马朝阳只得再度拱手向自家这位祖师拜下,道,弟子以为,接下来弟子等须得先安抚住门下弟子,解决门下一众弟子在早先劫难时候遭遇到的心境问题,再整合门中力量,重新梳理宗门所属界域里的秩序,倘若到得那时,门中仍有余力,而其他地方需要,宗门里也能抽出人手,向其他各方支援......
马朝阳的思路很是清晰,而且也相当的合理。
毕竟便是盘踞一方的宗门,在早先楚刊与刘生和两人各自掀开底牌时候,也不是没有受到影响。
那无孔不入的心魔意蕴,那近乎波及一整个天地的绝望与死寂,影响的绝不仅仅只有那些凡俗百姓,还有诸多修为高低不等的修士们。
也所以,马朝阳作为镇压一宗的人物,当前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先将自家宗门给重新整合、调动起来。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
明良大修眼底的暖意渐渐流失。
你是想要告诉我,在那楚刊与刘生和已经离开我沉桑界数月之久的现在,宗门当日受到的影响都还没有解决?
马朝阳拱手,又对着明良大修拜了一拜,却不为自己辩解,只道,弟子惭愧。
明良大修轻吸了一口气。
他转眼一一看过面前光幕中映照出来的段无涯等人,问道,你们呢?
段无涯等人却也都是低了头,拱手对着明良大修拜了一拜,几乎齐声道,晚辈惭愧。
心魔身听得,在识海世界里哼笑了一声。
虽然这数月的时间里,佛身除了找上门来的福和罗汉外,再没见过一个还活着的沉桑界生灵,消息堪称闭塞,但单单是这会儿听了一阵,心魔身也已经知道沉桑界这些宗派动作迟缓的原因。
无非就是见那些幸存下来的凡俗还能够活下去,所以不太着急而已。
对于他们来说,自家的修为、自家的状态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同样的,如何在沉桑界所有实力不凡的宗派都遭受重创,沉桑界修真界出现万年难得一遇的势力重新洗牌的机会中脱颖而出,为自家宗门重新立下万载兴盛的根基,才是他们最感兴趣的事情。
所以,不用想也都知道,这数月的时间里,这些沉桑界的修士们大约都在极力催促自家宗门的弟子修行,好尽快突破,以便为宗门增添一分力量吧。
明良大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淡了下来,但他也没有生气。
不单单是法不责众的问题,还是修士乃至人本性的问题。
那么,这段时间以来,宗门中的情况如何啊?他问道。
那话语间不曾带上多少意味,仿佛就只是一个再简单平白不过的问题。
段无涯等人透过光幕,看向了马朝阳。
马朝阳淡淡地从半垂的眼睑处递出一点余光,扫过那光幕里映照出的段无涯等人,最后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他回答明良大修的问题,......不容乐观。
明良大修显然已经有所预料,却只问道,为甚不容乐观?
马朝阳只能继续回答。
天地灵气似乎出现了问题。他缓慢应道,弟子等发现,除了福地、洞天中的天地灵气之外,福地与洞天之外的天地灵气里似乎都掺杂着死气。
修士,又称食气者。
他们日常修行时候,吞吐的是天地灵气。越是精纯的天地灵气,越是契合修士的修行。可是如果天地灵气里掺杂了死气,那对修士的影响就大了去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净涪在进入沉桑界天地之后,从来就没有在做出相应布置之前随意吞吐这沉桑界里的天地灵气。
不过那已经是菩提树幼苗回归到他这里之前的事了。
有菩提树幼苗在,净涪身边流转的天地灵气都会先在菩提树幼苗这里走过一遍,倒是不需要在意这些问题。
而这,其实也是福和罗汉想要扣留菩提树幼苗的原因之一。
菩提树幼苗即便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即便抛开了它在沉桑界天地的特殊地位,它也是一株灵根。
灵根其中一个最基本效用,就是净化天地灵气。
明良大修听得马朝阳的话,轻哼了一声,原来你也知道?我还以为,你没有发现呢。
他说着,并没有特意去看马朝阳的脸色,而是转了目光去看光幕中映照出来的其他人,问道,你们呢?
段无涯等人深知明良大修此刻心情非常不美妙,不敢借着光幕做些不大不小的交流,只各各低头,乖顺地回答明良大修的问题。
晚辈也有相似的发现。
我宗弟子的修行也很是不顺,缕缕出现问题......
另有一位天仙修士苦着一张脸,等其他人都将话说完之后,他才开口道,回禀前辈,我宗门附近的天地灵气除了掺杂死气之外,每到午夜子时时分,甚至还有诡谲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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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涯、马朝阳等人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般情况,也惊了一瞬,各各转头去看那位天仙修士。
明良大修也是皱了眉头,诡谲?
那位天仙修士点点头,应道,确实是诡谲。
他说完后,便将那些出现的诡谲给在场的各位都解说了一遍。
我宗巡行弟子上报,在我宗山门大阵之外,午夜子时时分,常有风声呜咽,迷雾朦胧。那风声似鬼泣,可即便是修士,稍有不慎,也会被这风声动摇神智,以致心神失守,对同门弟子下死手,而那迷雾似乎也不寻常......
他顿了一顿,才抬头看向光幕里的各位,长吐出一口浊气,似乎是将自己心头积压的闷气也给吐了出来。
那迷雾能阻隔修士神识,蒙蔽修士眼睛,一旦深陷入那迷雾中,便是我等,也轻易脱不出身来。
便是我等,也轻易脱不出身来?
马朝阳、段无涯等人是真的被震住了。
如果在此之前,他们还以为这位只是在夸大自家宗门的难处,想要为自家宗门在明良大修等前辈面前讨些好处,但没想到,情况居然是这般严重。
明良大修也有些意外,他盯着那位天仙修士看了半响,问道,你亲自去探查过了?
那位天仙大修顶着明良大修的目光点头,同时从怀中摸出一枚细小的银铃,若不是晚辈带上了宗门里的仙器,只怕这会儿,晚辈是见不到前辈您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咽,便是眼眶处,也渐渐地泛起了些许红晕。
马朝阳也就罢了,段无涯等人看着,心里不觉生出了几分疑惑。
这一位,难道真的没有特意夸大事实?
明良大修倒是没有如何怀疑,他慢慢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只问道,只是风声与迷雾吗?还有没有其他的?
那位修士紧握着手中银铃,低下头去,弟子不知。弟子在险险脱身之后,就严令门下弟子远离,再没有主动靠近过......
明良大修低下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佛身听着那位天仙修士的描述,倒是想起了当日他在那处村落祠堂时候,拿三色混同的心灯灯火焚烧清理的怨气与死气。
他看向了一直沉默的那道微风。
事实上,如果有谁可以给净涪一个明确的答案的话,那必定就是沉桑界天地意志了。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将问题按捺了下来,继续去听自那边厢传来的声音。
心魔身倒是托着下巴,似乎是想了些什么。
佛身偏头去看他,心魔身就低声问道,你觉得,这有没有可能,是那位刘生和的后手?
佛身认真想了想。
心魔身细看他表情,又道,又或者是,楚刊、刘生和甚至是某一个人,篡改了天地规则?
佛身猛然抬眼,定定看着心魔身。
心魔身对他笑,那人所说的诡谲,如果真是我们早先时候看见的那些难缠东西演变壮大之后的产物,那么......绝望,本身是一种生灵的心念,从心而起;死气,如果真和那刘生和有关,那也不奇怪......
佛身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等心魔身停下来之后,他才开口道,你话还没有说完吧。
心魔身点点头,那仿佛是心念与死气纠缠之后的产物,克星是佛门的法门,这似乎顺理成章,对不对?
佛身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你的意思是,福和罗汉也有可能在这中间掺了一脚?
心魔身唇角上的笑意加深,但话语却有些模棱两可,谁又知道呢?
他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说道,福和罗汉应该不会那样做。
嗯?心魔身很是敷衍地发出一声疑问。
我们已经见过他了。佛身道,如果他真想要养寇自重,他在我们面前时候,不会那样的坦然。
哦。心魔身就随意地应答了一声,随后他又说道,那就像你说的吧,不是他故意而为,而只是顺势。顺势!
佛身仍然没有将目光偏开,你说的那些部分,除了福和罗汉的那些外,就算在理,那又如何?我们没打算在这里多滞留。
心魔身故作惊讶,难道你还真的能做到直接抽身离开,半途而废?
能吗?
佛身问了自己一遍,又问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回答心魔身的问题。
但看了他一阵的心魔身却抢在他开口之前摆了摆手,便是你要离开,我也没有那么快。
佛身抬眼看向心魔身。
心魔身却是没再看他,他目光转向了识海世界天穹中的那片星海。
这片星海依旧稀薄,星光缥缈得几如薄雾。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明亮一点的、繁密一点的星海。他淡淡地叹道。
佛身没有移开目光,仍旧定定地看着他。
心魔身却不理会佛身,而是转眼看着不远处的那道微风,那道沉桑界天地意志。
佛身才转了目光回来,微微笑开。
心魔身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但并未吓到佛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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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明白,留给你的时间不多,而你能做到的,也不多。
佛身点头,将叹息隐在话语里,足够了。
顿了一顿后,他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提议离开。
心魔身哼了一声,别人真有后手布置又如何?如今不过堪堪开局,远还没有演变成大势,我会怕他怕到毁约?甚至放弃收集我修行的资粮?
真当他是吓大的吗?
沉桑界这个大烂摊子又不是全部都要他来收拾,他只需要处理掉他负责的那一部分,然后就可以离开了,都这样还被人吓一吓就退,他胆子这么小,还做什么修士?
再有......
心魔身猛地收了面上的嬉笑,严肃看向佛身,你是不是忘了?
佛身有些不解,奇怪地看着他。
楚刊。心魔身说道,当日楚刊离开沉桑界之前,曾让我们帮忙收拾沉桑界的局面。
佛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对视得一眼,似乎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但下一刻,他们却是同时收回了视线。
默契地避过了后续的所有问题。
不是没有疑问,而是不需要在这时候再提起。
只是在这个时候,佛身与心魔身同时琢磨着一个人楚刊。
楚刊当日叮嘱他们做事,是早就猜测到了沉桑界这边可能出现的状况,还是因为楚刊想要给那刘生和挖坑,又或者......他根本就是想要为自己留后路?
楚刊,这个人可真是迷雾缠绕啊。
虽则佛身与心魔身都在细细揣摩这个人,但同时,他们也在警醒自己。
哪怕楚刊这个人的背后遮掩了什么,他自己又有着什么目的,那都是以后的事,且是旁人的事,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始终是自己的修行,是当前他需要解决的这些问题。
巧的是,明良大修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他吩咐那位天仙修士道,诡谲的事,你们如果实在处理不了,便先暂且搁置,但是......
他盯紧了那位天仙修士,你们必须得腾出人手清理附近地脉、水气了。
那位天仙修士也不推辞,肃容应声道,是,晚辈明白。
明良大修的目光没有挪开。
那位天仙修士虽没能迎上他的目光,却也顶住了他的压力,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半步不退。
明良大修终于点了点头。
他转眼看向马朝阳、段无涯等人,你们也是,必须得分出人手去清理各方,明白吗?
马朝阳拱手一拜,应声道,弟子谨遵祖师令喻。
段无涯等人尽皆应声道,晚辈等谨遵前辈令喻。
明良大修才稍稍放松了神色。
段无涯等人的眼角余光却是趁着这个机会,连连瞥向马朝阳。
马朝阳知道他们想要他问的是什么,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再度硬着头皮站出来,对明良大修一礼,询问他的意见。
如果你们也遇上了所谓的诡谲,该如何?明良大修重复了一遍马朝阳的问题,目光在他们这些后辈身上团团转了一圈,淡道,也一般,先避让着,再上报我等,我等会尽量抽出时间料理。
沉桑界修士中如今最顶尖的力量也就是天仙了,而且数目也不多,不过堪堪支应门庭。
就他们这点力量,就算拼上各宗派的底蕴,想要处理掉那些诡谲,只怕也是不够。而且就他们这点数量,少一个都是大损失,哪儿能够将他们当消耗品一样使?
自然就得他们来动手。
明良大修撇了撇嘴,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们在清理天地间的死气、梳理地脉灵气与水脉灵气的时候,务必需要注意一个人。
马朝阳等人都有些奇怪,不明白明良大修怎么忽然这般说道,倒是段无涯,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他的眸光一时沉淀了下来。
马朝阳却没时间和机会去留心段无涯,他只得在其他天仙修士的目光中再次对明良大修恭敬一礼,低头问道,祖师说的这个人,可是福和罗汉?
没道理啊,如果是福和罗汉的话,哪儿还需要明良祖师来提醒他们注意。福和罗汉这人,甚至包括他的那两个弟子慧诚比丘和慧因比丘,他们可是早早就已经列在各宗派的注意名单里了好吧?
还妥妥的榜首位置呢。
明良大修摇摇头,不是他。
不是他?
马朝阳等人对视了一眼,段无涯正在心里琢磨,犹疑着要不要开口,另一侧就有一位天仙修士站了出来。
只见他对着明良大修拱手一礼,低头问道,前辈说的,可是我沉桑界阵道一脉传承的最后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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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陈老在劫难爆发时候为操持阵禁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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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在场所有人都共知的事实。
本来为了沉桑界牺牲的修士,在这一场劫难中不知凡几,就连他们亲近的长辈、同门,不也同样牺牲了,便是有伤心有难过,也该是先替他们亲近的那些人伤心悲切,等闲难有余裕分给他人。但那陈老的牺牲却是个例外。
因为他的牺牲比之他人还要惨烈。
本来就只剩下一缕残魂,仅以傀儡之身作为凭依活动,到最后,却是连个木头渣子都不剩了。
每每想起他来,饶是轻易很难再为外人动容的马朝阳、段无涯等人,也不禁心生唏嘘。
虽然幸存下来,马朝阳与段无涯这一众人等也都是在那秘境小天地中待过的,与陈老打过交道,自然听说过他们那本来就是一脉单传的法脉最后传承者的情况。
年幼、弱小而孤独。
上既无长辈,中无同门,实打实一个四五岁小童......
如果明良大修所说的需要注意那个人指的就是他的话,照顾、帮扶一二不是不可以。
反正他们那洞府里,有足够的传承可以作为换取庇佑的代价。这一点,陈老当日在秘境小天地中偶尔闲谈的时候,也是打趣一般地提起过的。
有陈老先前那话语在前,只需寻到那小童,与他清楚分说明白,签订契约遵循契约行事,日后自然诸般便宜,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马朝阳等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唯独段无涯愣了一愣,眼角余光在光幕上的其他人面上转了又转,不太能想明白这些人的心思是怎么转到那个小童身上去的。
他们真的没想到那叶灵舟?还是根本就只有他想多了?
段无涯的目光最后在那云月宗天仙修士身上停了停,还没等那位女修察觉,就先自己悄无声息地转移了目光。
他低下头去,静静地等着明良大修那边的答案。
明良大修一时显然也不太能够理解,但等他想明白之后,却是摇了摇头。
不知是对他们这些后辈的表现有些失望,还是单纯就只是在为那个问题给出他自己的答案。
不是。他顿了一顿,不是阵道那一脉。是一个和尚,一个年轻的和尚。
和尚?
还是年轻的和尚?
马朝阳沉默了一瞬,很快又接过了与明良大修对话的重任。
请祖师明示。
明良大修叹了一声,这个和尚,不是我沉桑界的修士,也不是福和罗汉从摩崖界天带进来的,是他自己听到消息,从诸天寰宇中走进来的。
马朝阳等人面面相觑,这时才终于与段无涯的思路衔接上了。
净涪心魔身与佛身就在一旁,听到这里,两人交换了一个视线,却是稍稍打点起了精神。
如果有机会可以明确探知沉桑界这些顶层修士们对他的官方态度的话,那么便是这一次了。
那一边厢,听到明良大修这样的描述,那位水月宗的女修也是脸色微动。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明良大修一时没有太留心那女修的情况,只是继续道,当日你们收拢外来者的时候,被他察觉了,直接就带着自家的好友一起离开......这事,你们想来也还是记得的吧?
明良大修话语一直淡淡的,没有带上太多的情绪,直到拿问题来问马朝阳这些后辈的时候,那声音里才多少带出了点什么。
马朝阳站得太近,听得更真切。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人作声,便连段无涯也一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半响后,马朝阳才再度拱手拜下,应道,弟子确实还有印象。只是......既然祖师方才说,那一位当时就直接带着自家好友离开,那么现在祖师提醒我等,是......请祖师教导。
明良大修这才转移了目光。
我提醒你等,自然是因为他现在就在沉桑界世界里。
现在就在沉桑界世界里?
听得这话,便连段无涯一时也绷不住脸皮,神色几度变幻。
幸亏这时大家都一样,谁也没空去注意谁,更何况他们的脑袋都压得极低,表情都被遮掩在阴影里,倒也没有被谁发现了去。
明良大修点点头,他确实就在沉桑界世界里,至于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比我们早,大概就是在劫难结束之后不久吧。
经了这么一会儿功夫,马朝阳、段无涯等人也都稳住了心态。
马朝阳更是问道,敢问祖师,您对那位和尚,可有了解?
明良大修微微摇头,不太了解,我也是听两位师兄从外间打听来的消息后,才知道我沉桑界天地里,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位人物的。说来......
他目光转向那位云月宗的女修,你这小辈知道得比我等还要多一些?
马朝阳、段无涯等人听完明良大修前一句的时候,心头也是错愕。
如果他们的理解没有出错的话,也就是说,哪怕是现在,这位明良大修其实也还没有见过那位和尚?
是抽不出功夫去见一见那位和尚,还是因为忌惮着什么所以不肯轻易去打扰探访?总不能是因为这些大修们其实也没能找出他来吧?
只是他们心下暗自揣度归暗自揣度,当明良大修去问那云月宗的天仙女修时,他们有一个算一个,也都将目光转了过去,盯紧了那位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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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云月宗的女修也不是等闲的人物,这会儿听见明良大修问询,面上除了恭敬之外,竟是再无其他。
她上前一步,拱手拜了一礼,才回道,前辈明鉴,如果晚辈所料不差的话,那位和尚我云月宗确实有些了解,但......
她摇了摇头,脸色苦涩,我云月宗也是所知不多。
明良大修倒不觉得如何意外。
毕竟是一个能抢在所有人面前发现端倪甚至是及时做出应对的人物,必定谨慎且警惕,怎么会那般随意地在外人面前将自家的来历和盘托出?
你知道多少?且尽管说出来吧。明良大修道。
那云月宗的女修只得开口,这位和尚法号净涪,是自景浩界来的。他有两位好友,一个......
说了净涪等人出身来历、身份名号,那女修便停了下来,默然在原地站立。
马朝阳、段无涯等人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茫然。
没了?这就没了?就只得那些?
明良大修也有些奇怪,你们当时不是已经在收拢外来者了么?关于他们,你们手上的信息就只有这么点?
那他们是怎么被你们放行的?
那云月宗的女修只得摇头,硬着头皮应道,当时是家师将他们带回坊市去令他们暂住的,家师当时大概也是想着我沉桑既已重兵排布,想来只凭他们三人仅仅只有天仙实力的修为,轻易脱不出我沉桑界天地去,所以就......没有太过强硬。
也是有所顾忌。
那时候的情况在场的众人也都心知肚明,毕竟双方还没有撕破脸皮,大家都还维持着相对的友好,所以只要对方坚持,不要过分逼迫才是常理。
只是当时的外来者们因为他们早有前言说可以对他们开放秘境墓穴,都先软了筋骨,所以才让他们无望而不利而已。
明良大修若有所思。
马朝阳却是道,但他们还是离开了。
虽然是马朝阳祖师明良大修当面,那云月宗的女修却半点不觑马朝阳,听得马朝阳的话,她侧身看了过去,回道,道友如果真的见过那位净涪和尚,大概就不会有这话了。
马朝阳一时瞪大了眼睛。
但他还没有开口,眼角余光就先瞥见了明良大修的脸色,直接闭上了嘴巴。
明良大修转眼去看那云月宗的女修,问道,你们云月宗如今可还存留有他的气机与影像?
那女修面对明良大修时候态度依旧恭敬,影像还有所留存,但气机......那位净涪和尚一行人等的气机在他们脱出沉桑界时候,就已经消散殆尽了。
马朝阳看了看明良大修,面上没有半分异色,好声好气地问那女修道,你们云月宗难道没有着意封存吗,就那般看着他们的气机消散?
不单单是马朝阳,段无涯等一直只带了耳朵听没带嘴巴说话的天仙修士们也都看着那云月宗的女修。
影像其实都是寻常,气机才是修士们辨认他人的真正手段。当然,除了气机之外,神识也是一样的。
但比起气机来,封存他人的神识,难度还是更大了一点,而且也更招人怀疑,没有封存气机来得隐蔽且轻松。
那云月宗的女修脸色也有些难看。
不过显然,并不是冲着马朝阳去的,而是对着这件事本身。
不是我云月宗的诸位长辈不愿意动手,实在是没有办法。那位净涪和尚早就有所安排,几乎是在他一行人脱出沉桑界天地的同时,他们的气机就尽散了,我等便是想做些什么,也没赶得及。
那你们云月宗是怎么看人的......
马朝阳脑海里第一时间就升起了这样的一个问题,但他没有将这问题拿出来。
便是他问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反倒还会败坏目前还算是友好的气氛。
毕竟当日那叶灵舟离开沉桑界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们这些人即便那个时候没看见,后来也都听说过了。
连云月宗的玄仙大尊都出手了,也一样没能留下人,让他们全须全尾地离开了,没能保住些气机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话赶话说道这里,马朝阳、段无涯这一众人等也都明白明良大修何以如此提醒他们了。
无论沉桑界的重建进展到了什么程度,只要那位净涪和尚还在沉桑界天地里,那么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了这个人去。
另一边厢,心魔身斜眼看向佛身。
佛身面上淡淡的笑容不变,完全不受另一边的那些修士们议论影响。唯独在心魔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候,他才微微偏转了头,对上了心魔身的目光。
怎么了?
心魔身摇头,没什么。
他抬了手来,拿手掌托着脑袋,饶有兴趣地听着对面传来的声音。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儿,心魔身忽然问道,你猜,他们会不会来找你?
不会。佛身淡淡应道。
哦?心魔身心中没有疑问,却偏做出了个不解的模样来。
佛身没有去看他,却还是对他解释道,他们自己也忙得很,哪儿能这么轻松抽出身来理会我?
就如他们早先时候所知道的那般,沉桑界的这些天仙修士们需要收拾的烂摊子就够他们头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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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宗门里的事情都还没有料理妥当,他们能抽出身来理会他,那才是奇事呢?若不是这些天仙修士亲身前来,那便是派遣再多的人,做事也都称不上诚意。
至于那些金仙大修们......
你不也是知道的么?那些大修们迫切要应对的,不是我们。
会是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道宫里的那一众金仙大修们,会是沉桑界天地里的福和罗汉,会是沉桑界天地里法则变异的问题......
到得这些问题都清理妥当之后,他们大概才会真正地处理他。
佛身也好,心魔身也罢,他们对自己的认知都非常清楚。
饶是佛身手上握着迦叶尊者的卷轴,他也就只是一个天仙实力的小小和尚而已。实力、身份都摆在那里,他的分量又能有多重,人家心头自有权衡。
佛身顿了顿,补充道,顶多,就是我们到达他们地界时候,会出来见一见我们,客套一回而已。
再多,就不会有了。
心魔身哼笑了一声,却是说道,你清楚就好,但你也得注意了,别轻易踏入别人的陷阱里去。
佛身正要点头,就听得那边的心魔身道,毕竟头上可还有那位天魔主在呢。
谁知道那位天魔主会不会做些什么,还是尽量小心为妙。
佛身听得,深以为然。
心魔身觑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另一边厢,段无涯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对那位云月宗的女修点点头,问道,林道友,你们云月宗缘何会如此优待那位净涪和尚,可以说一说吗?
事实上,那会儿沉桑界里,本土修士与外来者们没有直接撕破脸皮,确实会是云月宗修士们不过分逼迫那净涪和尚的原因。但不会是全部。
在当时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云月宗掌门与长老所以会放任那位净涪和尚,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听得段无涯的问题,不单单是马朝阳这些同为天仙境界的修士们,就连明良大修,也将目光落到了那位林巧书女修上。
名为林巧书的女修显然已经猜到会有人询问这个问题,这会儿半点不意外,点了点头,就应道,那位净涪和尚当时是第一回 踏入我沉桑界天地,与我云月宗先前没有任何关联。
至于我师所以会对那位净涪和尚优待......我曾听我宗掌门交代过,非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我沉桑界的天道。
天道?
段无涯、马朝阳等人听得不太明白。
这里怎么就又跟他们沉桑界天地意志扯上关系了呢?
林巧书的眼角余光转过明良大修,见他面上若有所思,心头最后的一点担忧也放下了。
确实是天地意志。顿了顿,她解释道,我师也曾说过,在她发现净涪和尚那一行人的时候,那净涪和尚虽是外来者,可身上却很是和谐,没有外来者在我沉桑界天地时候的那点突兀。
段无涯、马朝阳等人悚然一惊。
虽然是外来者,但身上很是和谐,没有普通外来者在他们沉桑界天地时候的那点突兀......
这岂不是说明,就算那位净涪和尚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只会将他当作沉桑界出身的修士看待,而无法肯定他外来者的身份?
明良大修倒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马朝阳忽然转头,再向明良大修拱手一拜,问道,敢问祖师,您可能确定那位净涪和尚当前位置所在?
明良大修摇了摇头,应道,不能。
听得明良大修那完全没有犹疑的答案,段无涯这一众天仙修士们又一次沉默了下去。
不能。连明良大修都不能确定那位净涪和尚当前所在的位置,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什么?!
天道在庇护一个外来者!更甚至,为了庇护这一个外来者,祂拒绝所有沉桑界修士的打扰。
包括明良大修!
明良大修的神色倒是平静,他目光转过这一众后辈,越过马朝阳,落在段无涯身上。
你是问天宗的后辈?
段无涯心中一叹,面上却是沉稳。
他上前一步,拱手对着明良大修拜了一拜,应道,后辈段无涯,拜见大尊。
起吧。明良大修摆摆手,又定睛看住他,问道,你可能推演他的所在?
段无涯显出些犹疑。
明良大修看出他的顾虑,只道,不必苛求一个结果,你且尽力试一试便是。
明良大修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段无涯哪儿还能再推托?
他对着明良大修再拜得一拜,便站直身体,伸出双手来,快速结印。
另一边厢,听得真真切切的佛身与心魔身对视了一眼。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动手,仍然稳稳地停留在识海世界里,只除了那自识海世界中递出,落在那道微风上的目光。
你能确定那明良大修说的他也无法确定我等行踪,是真话还是谎言了吗?
心魔身问道。
佛身顿了顿,方才应道,我以为......应当是虚言。
哦?心魔身眸光一转,问道,你怎么确定的?因为福和早先已经来找过你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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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摇摇头,不是。
心魔身也没有转开看着那道微风的目光,只拖长了声音,发出一声单调的疑问。
佛身就道,只是直觉。
心魔身不太愿意就这样放过他,既然是直觉,早先他说的时候,你怎么不开口?
佛身却是撇开了那看着沉桑界天地意志的目光,偏头看向他,意有所指,那会儿单只我一个人沉默了吗?
心魔身笑了笑,倒是不再说话了。
佛身这才将目光重又投落到那道微风上。
在净涪心魔身与佛身的紧盯下,沉桑界天地意志没有半分动作,那边厢段无涯的推演却已经有了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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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在一阵略显急促的喘气声之后,心魔身和佛身都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声音。
没有结果?
当先传来的,是明良大修的声音,接着,就是段无涯的回答。
恕晚辈力有未逮。
段无涯的声音里夹带着明白的疲乏,或许是因为这一回确实费了他不少力气,或许也是因为面对这样的一个结果,他自己也有些颓靡。
明良大修细看着他,在马朝阳等人看着段无涯的异样目光中问道,只是这样吗?
段无涯面色发苦,他对着明良大修拱手一拜,说道,......除了那不只所云的卜卦之外,卦言上还有警告。
警告?听到这两个字,马朝阳、林巧书等人都被惊到了。
卜卦不成便罢了,居然还有警告?
天道这是在干什么?祂到底是什么意思?!
警告......明良大修低声咀嚼着,脸色倒还算平常,他望定了段无涯,又问道,天道警告了什么?
段无涯张了张嘴,艰难地道,......别去打扰,尽力配合。
别去打扰,尽力配合?
在场的所有修士都沉默了下来,各自在心里琢磨。
明良大修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再开口时候却是问道,如果违犯了呢?
段无涯摇摇头,晚辈不知,但......晚辈也尝试着想一想,灵觉却只觉得不安。
灵觉不安......
明良大修不再说话了,但马朝阳悄悄觑了一眼明良大修,看过明亮大修的脸色之后,他忽然开口询问道:你以为这不安来自哪里?是天道,还是那位净涪和尚?
这个很重要。
如果是前者,意味着但凡他们有所越界,贸然打扰那位净涪和声,等不到那位净涪和尚做些什么,先就得越过天道的那一关;而如果是后者,那么天道对这净涪和尚的庇护可能没有他们现下所想的那般厚重,真正危险的是那位净涪和尚。
虽然如果他们真的做了什么,危险都不可避免,但这两种不同的情况带给他们心理上的压力是不一样的。
林巧书等一众修士也都一丝不错地盯紧了段无涯,希冀着能从他这里得到能让他们安心的答复。
段无涯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可他却更清楚,他真的做出了回应,那回应的答案不会让这些同胞满意。
段无涯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话来,他直接就闭上了嘴巴,同时错开了视线,不敢去看马朝阳、林巧书等人。
他的态度如此明白,马朝阳等人便是再想安慰自己,也只能面对现实。
这边的静默也让另一边厢的净涪心魔身与佛身意识到了真相,但心魔身和佛身只是各自深深看了那沉桑界天地意志一眼,收回目光回来时候,又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却不见喜色。
沉桑界天地意志对他如此厚待背后所掩藏着的意味,才更叫净涪心魔身与佛身警醒。
为什么沉桑界天地意志会如此对待那些沉桑界本土修士们,明明他们的长辈与同门前不久才在那场劫难中为了天地牺牲了啊?
如果沉桑界本土修士们在面对那一场天地劫难时候,选择退避三舍乃至抽身自保,那沉桑界天地意志的这番态度就没有任何问题。可在沉桑界本土的修士们已经证明了他们自己的前提下,沉桑界天地意志这样的态度就很有些什么了。
然而,天道至公。
沉桑界天地意志作为诸天寰宇中沉桑界的天道,自然也不曾厉害。
可至公的沉桑界天地意志在沉桑界劫难之后对沉桑界本土修士却是这般姿态,这里头怎么能没有问题?
净涪心魔身与佛身这会儿意识到的问题,明良大修自然也没有错过。
他沉默着,一一看过马朝阳、林巧书等后辈,目光最后停留在了段无涯身上。
就这些?这是他静默了片刻后,才再度出口的问题。
段无涯缓缓抬起了头,对上了明良大修的目光。
他的眸光有些发散,但在眸光深处,明良大修还是发现了一点明悟。
明良大修又添了一句,你发现了什么?
早在明良大修再一次开口时候,马朝阳、林巧书等人就已经在收拾自己纷乱的心绪了,这会儿明良大修的动作和话语,也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段无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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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无涯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才将话音从舌尖送出。或许就是因为太过艰难了,那声音嘶哑得厉害,险些叫人听不出他都在说些什么。
......天地,天地有大危机......
除了明良大修之外,那一边厢的马朝阳、林巧书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便是在另一边,净涪心魔身与佛身也都能听到那边接二连三响起的抽气声。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却没有谁说话,仍然默默地听着。
明良大修沉声问道,......除了这个之外,你还发现了些什么?
段无涯白着脸,唇角处却已经有鲜血溢出,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瞳孔不住的收缩,无边的阴影与恐惧在他眼底翻涌。
......我......我不知道了......我不敢再卜卦......但凡我动心起念......
他甚至都没办法再说下去了,一口口的鲜血随着他的话往外涌。
马朝阳、林巧书等人都被吓住了,久久不能动弹。
明良大修也就不问了,他身影一闪,等到他再在光幕里出现的时候,却是已经离开了马朝阳所在,直接站到了段无涯的身侧。
他伸手扶住段无涯,一枚朴素无华的药丸被送到了段无涯口中,段无涯对着明良大修张了张嘴,却再无法坚持,整个人直接软倒了。
明良大修抬手扬袖,一道袖风轻易托起段无涯,将段无涯送到了旁边的软塌上去。
明良大修似乎强自动用了什么非常规的手段,封禁了自身部分实力的他显然也不太好受,自己脸色都在发白。
他全没在意,抬手招来了段无涯的门人,帮着他暂且将宗门事宜分派下去,才重新返回了马朝阳的那边。
马朝阳等人在一旁看着,直到明良大修从段无涯那里离开之后,才各自收回了心神。
明良大修虽则面上神色不太好看,但一身气度不减,不见丝毫倦怠。
说说吧。他目光一一转过马朝阳、林巧书等人,你们都是个什么想法?
马朝阳、林巧书等人只觉得一道寒芒从头顶照落,惊得他们连神魂都在发寒,意识彻底清明过来。
净涪心魔身与佛身虽心底各有想法,这会儿却也耐心地分出了一部分心思去听一听这些沉桑界本土修士的想法。
不论往后心魔身与佛身都会怎么决定,作为外来者,他确实没有马朝阳、林巧书这些本土修士对沉桑界熟悉,也就容易错过某些对沉桑界来说不太寻常的征兆。
再者,便是净涪心魔身与佛身对自己的手段相当有信心,但也不至于自负。
马朝阳、林巧书、段无涯等人,乃是沉桑界已经逝去的各宗各派魁首为自己宗门保全下来的扛鼎人物,真真正正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净涪可不曾轻视过他们。
现下净涪确实是占尽了上风,但那不过是因为沉桑界天地意志目前就站在他这一边而已。
双方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
当然,也可能不会有。
一切且还得看沉桑界的事态发展。
净涪心魔身与佛身分神旁听对面讨论时候,马朝阳、林巧书等人似乎也已经整理了自己的思绪。
这会儿听得明良大修开口询问,他们交换了一个视线之后,马朝阳当先开口道,回禀祖师,弟子以为,在收拢清理我沉桑界各个地域的同时,也不能不留心段无涯道友的示警。
明良大修听着,点了点头,却又问道,还有呢?
弟子以为,如果可以......还请祖师日后多多留心天道的情况。
这马朝阳,居然是连明良大修乃至是其他已经回归甚至是即将回归的各位大修都给安排上了。
听到马朝阳的这一番言语,明良大修将眼睑轻轻往上一拉,两道稍淡的目光就轻飘飘递出,落到了马朝阳身上。
马朝阳只觉得浑身一沉,非单只身上往日奔涌充沛的真元,还包括那如臂指使的神识,这一刻统统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像是被剥去了身上所有袍服,只得一身单衣落在寒冰上的凡俗,脆弱又渺小,单单只站在那里,就能听见自己的生命在快速地流逝。
但这只是错觉。
他非常明白,所以他也只稳稳地站在原地,脊梁笔挺,不曾有过丝毫动摇。
明良大修看得清楚,心头有一丝笑意升起,刹那间破开了浓云,给那阴沉的大地带来一缕天光。
然而,明良大修面上分毫不显,也就没有谁能从他面上看出些什么来。
他转了转眼珠,冰寒的眼角余光扫向林巧书等人,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
林巧书等人尽皆沉默,没有作声,但他们脚边的影子也未曾有过一丝的摇摆。
明良大修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目光却是很快转回了马朝阳身上,还有吗?
他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马朝阳只觉得身上那无处不在的冰寒陡然消失,力量依旧在他的身体、神魂中静静涌动,只需他心念转动,便尽可为他所用。
毕竟那是属于他的力量。
屏着呼吸默默感应了一番之后,马朝阳面上没有半分异色,只恭敬地低垂了脑袋,答道,对于那位净涪和尚,弟子以为,不必太过叨扰,且让他便宜行事。当然,如果可以,我等该尽量与他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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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良大修等了等,确定马朝阳将话说完了,才再问道,为什么?
马朝阳心知明良大修只是在考问他,并没有太多的倾向,此刻也不多遮掩,只将自己的考量与明良大修说道了出来。
不论我沉桑界将来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但就我们目前所知,我沉桑界如今也是千疮百孔,损失惨重。再有段无涯道友方才所说大恐惧......只怕我沉桑界现在与未来的处境都艰难得很。而天道选择了净涪和尚......弟子以为,天道必定有其因由,既如此......
明良大修只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另一边厢的净涪心魔身与佛身也都在听着,脸色纹丝不动,既不为之喜,也不为之忧。
马朝阳的话说完后,他拱手对着明良大修深深一拜,才稍稍往后退出一步站定。
明良大修没有给他一个眼神,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点,直接便看向了光幕里那林巧书一众人等。
你们呢?他问道,话语中干干净净,不带一点情绪。你们怎么看?
林巧书等人没办法从明良大修这里得到一点暗示,不过到了这会儿,他们显然也不需要明良大修的暗示了。
晚辈认为马朝阳道友所言在理。
马朝阳道友的决议很是周正,晚辈以为可行。
可。
一个接着一个天仙修士开口,这一刻,他们似乎并不在意明良大修的身份、手段与实力,只表达自己的意向。
心魔身和佛身在另一边听着,终于又交换了一个目光。
不论其他,单只看这些沉桑界本土修士这一回的表现,就足以证明沉桑界的气数还没有耗尽。
明良大修只静静地听着,直到所有的天仙修士都表明了态度,再次沉默了下来之后,他才抬起了不知什么时候垂落下来的目光。
马朝阳等人一时都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睛,甚至是搬运真元在眼眶走过一遍之后再去细看,确定明良大修面上一点笑意未散时候,他们才终于愿意去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他们几乎下意识就跟着在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明良大修对着他们点头,你们很好。
他声音里隐隐带着喟叹,不愧是他们留下来给宗门、给天地的梁柱。
他们......指的是谁,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另一边厢的净涪心魔身与佛身也都清楚得很。
马朝阳等人听得这句话,心头欢喜的同时,眼眶处也在隐隐发涩。
明良大修赞了这么一句后,也就转了话题,天道及天地法则的问题,可以留给我等,你们负责整合宗派力量,尽力培养弟子,清净天地......
他殷殷切切地叮嘱着,马朝阳等人也都肃容听着,不见半点敷衍。
至于那位净涪和尚......明良大修说到这里,也是顿了一顿。
马朝阳等人意识到了什么,都更振奋精神,认真地等待着,好将这一位的信息记下,以更好地作出应对。
明良大修的目光在林巧书身上停了一停,才再开口道,你们或许还不太了解这位净涪和尚,但他如今实力虽则不算太强,事实上,他在诸天寰宇中也有些名头。他出身景浩界,......
林巧书自然也是发现了明良大修在她身上挪开的目光的,这会儿听得明良大修的话语,自然就更深刻理解了明良大修那一眼里流露出来的态度。
那是明良大修对他们云月宗当日未曾着意拉拢那位净涪和尚、反而出手拦截他离开以至破坏了那位净涪和尚对沉桑界天地的印象,以及错失了与他交好良机的不满。
她将头又往下压了压。
一位只有天仙实力的小和尚,却能在诸天寰宇都传出些名头......
这样的人物,在可以交好的情况下,偏被他们云月宗惹得远遁,也难怪这些大修不满。
林巧书倒不曾对明良大修的态度生出什么不忿。便连她自己,这会儿仔细听了那净涪和尚的资料,不也同样心中痛悔?
心魔身与佛身面不改色地听着,一边听,还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自己的底细到底在诸天寰宇中漏了几分。
幸好,他虽则在诸天寰宇中有了一分薄名,但到底实力太低,出身的景浩界世界也因为那位道主遭人忌讳,不敢多言,诸天寰宇里关乎他的资料不算太多,只是些摆放在明面上的信息而已。
心魔身听完,那微微蹙起的眉关也松缓了下来。
他瞥向佛身,往后我等行事,须得再注意一点了。
佛身点头,深以为然。
诸天寰宇自洪荒时候发展至今,神通与法术只如天穹繁星,数不胜数。更何况即便是同样的神通法术,落在不同的人手里,都能出现不同的效果,堪称真正的百花齐放。
在这样的诸天寰宇中,针对与被针对,就都成了很寻常的事情。
更直白一点地说,不知什么时候擦身而过的一位修士,手上很有可能就会有能克制净涪的手段。
也因此,底牌与暗手,就成了修士在诸天寰宇中安全行走的必备。
当一个修士被另一个修士完全看透的时候,如果再没有其他的倚仗,但凡有所争峙,都会是那个修士丧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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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寰宇就是这般的危险。
心魔身与佛身默契地又分出了一丝心神去收拢整理自己的手段,确定有一张张的暗牌被封存隐藏,才稍稍放心了下来。
另一边厢的讨论,在这个时候,也似乎告了一段落。
明良大修叮嘱了一遍林巧书等人后,就散去了那一片光幕。一时,站在他侧旁的,就只剩下马朝阳。
佛身往那片微风看了一眼,就想要收回接续在沉桑界天地意志上的那点神识。
但还没等他动作,那边厢就再次响起了明良大修的声音,可是净涪小友当面?
佛身的动作立时停顿了下来,心魔身也眯着眼睛,慢慢坐直了身体。
对于那边的静默,明良大修没有任何意外,他也耐心地等待着,不做催促。
此刻似乎当面的三人,就只有马朝阳一人没能稳住,稍稍露出了点意外。
但马朝阳倒也不俗,他很快就收敛了显露于外的神色,稳稳当当地在原地,闭紧了嘴巴,只竖起一双耳朵静静地听着。
不过饶是如此,也还是有一点好奇如同种子一般,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最后生长壮大,占去了他心底的一半空间。
这会儿更有一个接着一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涌,挑动着他的神经。
那个叫净涪的和尚,真的在吗?
什么时候的事,他是什么时候插入来的?
他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他、段无涯等等,都没能发现他的踪迹?
再有,明良祖师又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位净涪和尚的存在的?是一开始吗?如果真是打从一开始,这净涪和尚就被发现了,明良祖师为什么没有阻隔了他?
一多半在马朝阳脑海里翻滚的问题,同样也在净涪心魔身与佛身两人脑海中转过,但心魔身与佛身这会儿却也镇定。
他们毕竟是有把握的。
这把握,不在于明良这位金仙大修对他的态度,不在于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倾向,只在于净涪自己本身。
便是这位明良金仙大修想要对他动手,便是沉桑界天地意志在这个当口直接翻脸,他也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正是因此,所以他才能够镇定。
更何况......
心魔身与佛身同时往识海世界的某一个所在偏转目光,也就是这个时候,一直沉入定境参悟己身本性灵光的净涪本尊已经睁开眼睛来了。
他平静地迎上心魔身与佛身的目光,稍稍点头之后,就看向了识海世界之外的那道微风。
他似乎是看见了沉桑界天地意志,又似乎仅仅是通过沉桑界天地意志此刻尚且未曾断去的关联,看见另一侧的明良大修与马朝阳两人。
因着净涪本尊没有太多的动作,心魔身也没有那个意向,便仍由佛身执掌了肉身。
而且,没听清楚那位明良大修说的话吗?
可是净涪和尚当面......
人家找的可是净涪和尚呢。
佛身执掌了肉身,单掌竖在胸前,低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在耳边响起,像是近在身侧的时候,马朝阳的脸色是真的变了变,好容易才完全收敛了起来。
真的是那净涪和尚!
他真的就在旁边。或者说,他真的就在旁边听了个全!
他是怎么做到的?是凭借他本身的手段还是有什么倚仗?
而且,这是不是就代表着,只要这个名为净涪的和尚愿意,他们沉桑界就没有他不能进出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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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马朝阳心念躁动,面色接连变换,可此刻正在对话的双方,明良大修与净涪却是谁都没有分出心神去在意他。
佛身回应明良大修道,小僧确实净涪,今日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还望明良大修见谅。
明良大修笑了笑,那表情、那声音,看得马朝阳心头都有些发涩。
祖师,弟子才是你的直系传承后辈啊,这个叫净涪的不单单是个和尚,还是个从其他世界来的和尚,你真的都看清了么?
不过饶是心底有些许怨气升腾,马朝阳也能理解明良大修的态度。他只平静地立在一旁,沉默地听着这两人隔空来回交谈,言语间客套而不失亲近。
然而出乎马朝阳意料的是,这两人的交谈很快就和和气气地结束了。
明良大修没有趁这个机会确定那位净涪和尚当前的所在,也没有流露出尽力拉拢净涪和尚的意向,他甚至都没有对净涪和尚这一回的旁听表达不满......
马朝阳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明良大修久久凝视着虚空所在,可即便他半响后回神,也仍然能看见马朝阳脸上晦涩的不解与困惑。
若是他更仔细地在马朝阳面上再找一找,他甚至能找出些不满来。
明良大修暗自叹了口气。
这个后辈被宗门的那些个弟子挑选着留下,确实是出色的,但到底还是太嫩了,更缺了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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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良大修转身,在蒲团上坐下。
坐定后,他自己略略整理了身上的袍服后,便对他面前的空蒲团指了指,冲马朝阳说道,别发愣了,坐吧。
马朝阳拱手对着明良大修拜了一拜,方才在那蒲团上坐了。
明良大修细看得他一阵,问道,想明白了吗?
马朝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明良大修笑了笑,便又道,说说吧,趁着现下还算是空闲。
马朝阳明白明良大修的意思。
趁着现在大家都还算是空闲,有点时间,他帮扶着教一教,等往后事情忙碌起来,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马朝阳正是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所以不曾太过扭捏,直接就开口。
祖师,那位净涪和尚确实很是不俗......
这一点,马朝阳是全场听了下来的。
单单从刚才明良大修与那净涪和尚的几番来回间,那位净涪和尚不卑不亢的态度、进退间显露出来的把控与分寸,确实是让马朝阳开了一番眼界。
或许他还没有亲眼见识过这位净涪和尚的风采,可只是方才这一回,也已经足够让他承认那位净涪和尚的出色。但仅仅只有这样,让他们放开限制,还是不够。
他是外来者,还是佛修,祖师这么放纵他,真的合适吗?
对于马朝阳这不太明显的质疑,明良大修并不以为忤。
他听完马朝阳的问题之后,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个问题,那你知道我们沉桑界世界,该如何去限制他呢?
马朝阳一时哑口无言。
明良大修又问道,我们沉桑界世界里,又有谁能够真正地限制得了他呢?
马朝阳没有答案。
放在往常时候,马朝阳轻易就能点出一连串的名号。
那都是他的师兄弟,甚至是他在这沉桑界中看得入眼的人物。可是这些人,都在早前的那场劫难中牺牲了。
怎么限制?不知道。
谁又能够去限制?没有。
马朝阳木然地坐在蒲团上,半响没有言语。
明良大修看着他略显颓靡的气机,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认为,如今的沉桑界天地里,最苦、最难的,是谁?
是谁?
马朝阳听着这个问题,心底有一个答案翻起。
可在同时,他的耳膜处却还有一个答案在回荡。
明良大修明显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长长叹了一声,才说道,我刚才也用差不多意味的问题去问过那位净涪和尚,他的答案,你也听见了。想来你自己心里也有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他顿了一顿,道,这两种答案的不同,你真的不明白吗?
不明白?怎么可能!
马朝阳的脸上颓色更重,阴郁的表情暗淡了他的神气,居然让马朝阳硬生生老了大半截。
同样的问题,他的答案是道门,而那位净涪和尚的答案......
却是众生。
这两种答案间的差距太过明显,明显到马朝阳自己都不能装作看不见。
明良大修无声笑了笑,单只是这一个答案,就值得他在我沉桑界里享有的自由。
沉桑界天地里,他们这些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修士赤面赤眼般着急的,是这天地的周全;马朝阳、段无涯这些天仙修士心心念念惦记着的是自家宗门的传承与壮大;福和这位想要留在沉桑界世界的罗汉,一门心思盘算着的是自家法脉在沉桑界天地里的立足;那楚刊、刘生和乃至是守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一众金仙大修们,千般筹谋万般算计的是自家的道途......
这么多握着足以倾覆天地力量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谁又曾真正地将这沉桑界天地中的众生看在了眼里?
只有净涪。
也只得这一个净涪。
因为他对这沉桑界天地中的众生秉持着一点悲悯,所以他值得在这沉桑界天地间享受众生特殊的待遇。
马朝阳沉默得许久,再开口时候,仍然很有些无力。
可是祖师,对苍天、对众生秉持善念的这个和尚,不一定就能够将这天地导向正确的方向......
天地的繁荣与昌盛,最重要的,莫过于包容。
所谓一枝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花满院,唯有包容,才能够真正成就百花齐放的盛景。
这一点,马朝阳心里清楚,他知晓明良大修也很明白。可问题是,如今的沉桑界天地,迫切需要的,不是繁荣与昌盛,而是安定。
而想要让如今的沉桑界天地安定下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天地间出现一个最为洪亮的、可以让所有存在听得进去的声音。
如此,方才能够调动沉桑界仅剩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将沉桑界从衰歇、破败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马朝阳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筹谋的。
若不然,这一回各宗各派扛鼎人物齐聚,马朝阳也不会处处示好。
他在为自己后续必定会出现的整合作铺垫。
明良大修当然也是知道自己这个后辈的盘算的,就算一开始时候,他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今日这一场下来,也已经足够明了了。
而且不单单是他,段无涯、林巧书这些人也必定已经明白了马朝阳的意图。只是就目前来说,各方还没能拿定主意,都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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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良大修没有去看马朝阳,他的头微微抬起,目光投入无边的天穹里。
所以呢?他问道,声音淡淡,不带任何意味。
你觉得你是能改变他的主意,还是能够阻拦他?......又或者,你觉得自己能够打杀了他?
马朝阳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你不能。
明良大修都没等到他的回答,自己就先接话了。
他一字一字地道,你都不能。
你改变不了他的主意,你也阻拦不了他,你更打杀不了他。
别说是你,他低哼了一声,便是你们这些小家伙全数联手,也做不到。
马朝阳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明良大修,是!我做不到,我们所有人合力也同样办不到,可是不是还有......
还有祖师你么!?
为了我沉桑界天地,为了我沉桑界道门,祖师你......马朝阳看着明良大修,顿了一顿,到底没有说出打杀的话语,而是道,你也不能将他送出我沉桑界天地去么?!
不求明良祖师打杀了那个很有可能会坏事的和尚,只求他将那和尚远远送出沉桑界天地去,这也不行么?
明良大修的目光一寸寸地从那天穹上沉落,压在了马朝阳的头颅上。
那厚重的压力逼得马朝阳几乎都要弯下腰去,可他顶住了。
哪怕他的牙齿咬得头颅都在震颤,脸颊肌肉绷得死紧,他还是顶住了那来自明良大修的浩瀚压力。
明良大修笑了笑。
只可惜,他那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对,我不能。
他的声音里没有添加多少力量,轻飘飘的仿佛风一般地掠过马朝阳的耳畔,却又像是巨石从山巅滚落到地面一样,震得他整个人都在昏。
不单单是我。
明良大修却还没有放过他,握着那言语所化的刀刃,狠狠地撕裂了美好的幻象,将那最残酷的现实摊开,摆放在马朝阳的眼底,让他看了个清楚。
哪怕算上其他的师兄师弟,我等一起合力,也没有人能够办到。
为什么?马朝阳哀鸣一般开口,为什么......
明良大修没有避开马朝阳的目光,他甚至拉扯着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因为这是沉桑界天道的选择。
......天道?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几乎要抽走马朝阳身上最后的力气。
他低声呢喃着,却也似乎要明白了此前一直没有想明白的那些问题。
明良大修知道他醒过神来了,却也不介意再多花费些口舌,跟马朝阳这个后辈说得更清楚明白一些。
没错,是天道。他道,你以为方才为什么我等商讨时候,净涪和尚能够避开了我们所有的耳目,在侧旁倾听?你以为为什么段无涯的卜卦会是那样的答案?你以为......
马朝阳听着,眼神越渐黯淡下来。
因为是天道出手了啊。
马朝阳呆坐了半响,才终于又找到了自己的问题,......为什么?
明良大修低叹了一声。
自净涪离开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后辈软和下来。
因为这才是天地与众生的诉求......他道。
马朝阳愣愣地坐在那里。
明良大修看着这样的马朝阳,又是叹了一声,道,你身上肩负着支撑宗门的担子,所以你的视线也被局限在了宗门的兴盛之中......
就算马朝阳尚且保持着理智,心境不乱,也不过就是将视线从宗门的兴盛拓展延伸到道门的兴盛而已。
他看不见这片天地。
段无涯、林巧书等后辈也都是一样,看不见这方天地。
其实不单单是他们这些后辈,就是他们这些前辈,不也同样的被遮蔽了眼睛么?
也是到了他刚才发现那位净涪和尚的存在,乃至真正确定他来去自如的凭依之后,明良大修方才恍然惊醒。
打从他们跨过天地胎膜,踩在沉桑界土地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其实就已经想错了,也做得差了。
如果......
马朝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凝神看着他,这会儿看见他脸上显出的一点异色,忽然开口问道,如果我们也看到了天地与众生的诉求了呢,天道会选择我等吗?
明良大修看了看马朝阳,认真摇头,大概还是不会。
是的,这个就是明良大修的猜测了。
马朝阳一丝不错地紧盯着明良大修。
明良大修久久沉默。
直到抗不过他的马朝阳垂落了视线,他才开口道,天道,不知是出了问题,还是发现了什么,祂似乎对你们、也对我们,失去了信任。
比起你,比起我,明良大修分明在扬着嘴唇笑,马朝阳却察觉不到他的欢喜,祂更相信作为外来者的净涪和尚。
马朝阳又一次紧皱了眉头。
如果说天道真的对他们这些本土修士失去了信任,那么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那个净涪和尚?
福和罗汉不也是外来者吗?
而且在沉桑界遭劫时候,福和罗汉为了沉桑界舍弃良多,险些涅槃归去,为什么天道就是舍了这样的一尊罗汉,偏选择另一位袖手旁观的年轻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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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就马朝阳自己而言,对比起那意图在沉桑界天地中留下他自己法脉传承的福和罗汉,他也更喜欢那位似乎对沉桑界没有太多图谋的净涪和尚,但这仅仅只是他自己作为道门仅剩下的天仙修士的立场倾向,而不是沉桑界天道的。
作为天道,祂的倾向似乎出现了偏颇。
明良大修摇头,或许还是有着其他原因的吧,谁知道呢......
马朝阳与明良大修在另一边厢的事儿,全然没有影响到另一边的净涪三身。
佛身与明良大修辞别之后,便就收回了联接在沉桑界天地意志上的那点神识。然而,他的目光,不,不仅仅是他的目光,包括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与本尊,也都定定地看着那道微风。
沉桑界天地意志仿佛是想要再回到净涪袖角的位置安静待着,但却被那目光阻止了,只得静静地停在净涪的对面。
识海世界里,净涪本尊收回目光,此事你们商量着办。
佛身与心魔身只一听这话,便知道净涪本尊是要甩手了,但他们两人看了看净涪本尊,只能默默地点头,应承了下来。
净涪本尊垂落眼睑,再度沉入定境之中,静修去了。
佛身心念一转,看向心魔身。
心魔身也正转了目光去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接,最后却是心魔身先笑着开口了。
你来,怎么样?
佛身想了想,只得点头。
心魔身见状,面上笑意加深。
他自己在识海世界里安安稳稳地待着,却对着佛身抬了抬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佛身就将目光投落到了那道微风上。
但他仔细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好说的。
默然叹得一声,佛身目光往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那边瞥了瞥。
心魔身察觉到他的目光,眉头微微蹙起。
你真的完全相信祂?心魔身忽然在识海世界里开口问道,面色不见郑重,反而更觉几分嬉笑。
他虽这般问了,但显然,就连他自己都不那样以为。
没有。佛身微微摇头。
他不至于在心魔身,这样的另一个自己面前说谎。而且沉桑界天地意志又不是景浩界天地意志,如何能让他将信任完全交托出去?
佛身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全怪沉桑界天地意志。
毕竟即便沉桑界天地意志一开始没能与净涪明说,但同意旁听这一场商讨,且一直旁听下去的,是净涪自己。
所以到得后头出了问题,被人当场抓住的时候,净涪自己也需要承担责任,不能全数推到沉桑界天地意志的身上。
心魔身嗤笑了一声,所以,你觉得我应该为这一次的失败负责?
佛身又一次摇头,不单单只有你,需要为这一次失败负责的,还有我。
心魔身哼了一声,却是对佛身的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当他再开口的时候,他却是闭上了眼睛,剩余的事情,且等你安排了祂再说吧。
佛身倒也没有反对,他点了点头,就再度看向了沉桑界天地意志。
谢谢。他道,面色端正诚恳,这一次劳烦您了。
沉桑界天地意志似乎愣了愣,片刻之后,那道微风才打了一个旋,在空中制造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净涪单掌竖在胸前,对着那沉桑界天地意志拜了一拜。
那沉桑界天地意志在那边转悠了片刻,试探着挪向了净涪。
净涪站直身体后,只笑着看祂靠近,最后重又回到了他的袖角位置,绕着他的宽袖前后地摇摆。
净涪看了看祂,却是擎了心灯灯盏,继续沿着沉桑界的祖脉前行。
他迈步往前的时候,也在与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你一言我一语地来回。
刚才的试探,你有什么发现么?
不错,那是试探。
如果说有着沉桑界天地意志偏帮,净涪佛身与心魔身还是不能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在那位明良大修面前露了行迹的话,那就未免太小看了他。
事实上,在明良大修发现他的时候,净涪佛身与心魔身也在同时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所以没有更仔细遮掩,或是选择躲避、退让,其实还是因为净涪三身都很好奇,在当前的沉桑界天地里,明良大修这一众从诸天寰宇归来的沉桑界金仙大修们,到底能够发挥出什么样的力量?
他们也很好奇,明良大修这些金仙修士,与楚刊、刘生和两人比起来,到底是强了还是弱了?
净涪三身并不觉得明良大修等人可以胜过早先时候的楚刊与刘生和,但他同样想知道,明良大修比起还没有破境时候的楚刊与刘生和两人,差了多少?
而他......是不是能够应付得过来?
这个很重要。
或者说,这个才是更重要的。
比起马朝阳、段无涯、林巧书这些沉桑界天仙修士来,净涪更想确定明良这些金仙大修的实力和态度,这将决定净涪在沉桑界这一方世界里的处事。
至于结果......
其他金仙大修的态度尚且不太明确,但从明良大修这里来看,他对我们的态度还算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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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不属于沉桑界天地本土的修士,即便佛身是佛门的和尚,那位明良大修也选择了放任。
对于心魔身的判断,佛身没有异议。
他认同地点点头,毕竟是愿意为了沉桑界天地而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大修,对于他们来说,道统法脉的传承确实重要,但天地才是重点。
心魔身也扬着唇应声,有他们在,便是他们的道统与法脉都已经断绝,作为祖师的他们,想要再度将法脉、道统传承下去,实在是再简单、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话说到这里,心魔身却是忽然话风一转,换了个话题。
对于他们而言,天地才是重点。而沉桑界天地意志垂青我等,天意在我,你觉得,他们真的能够容忍?
佛身皱了皱眉头。
却不是冲着明良大修等人去的,而是对着心魔身去的。
他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着佛身很有些严肃的眼神,心魔身半分不怵。
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才对。他道,不知是为了说明些什么,还是想要提醒,明良这些大修,也是金仙。
金仙,在这方沉桑界天地里,是一个既可以让人安心,也是一个需要警醒的境界。
安心,是因为金仙所代表的力量。警醒,则是因为那一卷曾在北斗七星中显现的名录。
谁,能够真正的确定明良大修这些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金仙大修们,不会为了那一卷名录心动?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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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佛身听得,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问心魔身道,那你这次也算是亲自和那位明良大修打过一回交道了,你有什么发现?
心魔身蹙了蹙眉,应道,没有。
佛身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佛身的这一眼很是随意,心魔身没能从中捕捉到任何意味,可就是这样的一眼,看得心魔身憋气。
心魔身张了张嘴便想要说话,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被心魔身自己拦截住了。
却原来在佛身回答心魔身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早先那三色混同火焰燃烧的边线。
在他们的身后,是哪怕干燥也仍然干净的土地与空气,但在他们的身前,却是绝望与死寂笼罩的晦涩之地。
佛身是要准备继续干正事了,所以一应无关杂事都要搁置,为正事让路。
与心魔身的辩驳、对沉桑界各方的试探与确认,在当前的佛身乃至是心魔身看来,都归属于无关杂事这一档,很应退让。
心魔身看了一眼外间,随即便收回心神,归于识海世界中,投入识海世界里天穹之上闪耀的星海,消隐不见。
其他都是小事,唯独修行是大事。
于佛身如此,心魔身自然也是。
没有太过在意心魔身那边的动静,佛身在边线处停得一停,定睛看向前方的沉桑界天地。
此时大日正当空,前方映入他眼中的阳光却是白惨惨的,没有背后那一边地界那般的金灿与生气。而在那白惨惨的阳光里,连风似乎都带了一片阴界独有的冷寒。
这股寒意从人的心底升起,穿过骨缝,又在皮肤上刮过,带走每一寸能捕捉到的暖意。
佛身叹了一声,单手竖在胸前,低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那盏被拿在手里的古朴油灯往前递出,然后稍稍倾倒,接着只在灯盏中静静燃烧的火焰脱出灯盏,向着地面跌落下去。
不知是不是被那阴寒的风刺激了,还是因为那白惨惨的阳光,那朵三色混同的火焰跌落地面时候,原本不过豆大的火焰竟在顷刻间舒展蔓延开去,浩浩荡荡连成一片火海。
面前这片土地里,不,是这片空间里,不独独是有形的泥土、骸骨、草枝,就连无形的阳光、风与空气,似乎都成为了这朵火焰的燃料,被它灼烧着。
佛身就立在火海前,静静地看着那片绵延着往上下、四方扩散开去的火焰。
扭曲的空间里,那灰黑的烟与雾中似乎也隐了什么。
它们有的在嚎哭,有的在咆哮,有的在呻吟,有的在低泣。
佛身都听见了。
那些声音不停地刺激着他的耳膜,挑拨着他的神经,要以此作为凭依,更进一步扰乱他的心境,甚至是要将他也拖入这种执妄而绝望的世界中沉沦,不得解脱。
佛身都听得清楚。
也正是因为他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很轻易就能从那些嚎哭、咆、呻吟与低泣之中,辨别出些许笑声来。
还是有人在笑的。
佛身听着那笑声,也轻轻地扯动了唇角。
停了一停之后,佛身终于往前迈出,走入了那片火海之中。
垂落在他身侧的那片宽大袖角处,一道微风只静静地贴着那柔软的布料,久久没有其他动静。
不知祂是在看着这一片火海,还是根本就没有余留意志在这里,但就如同他没有时间与心思去跟心魔身废话一般,他这会儿也完全顾不上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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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留有灼热温度的干燥空气刺激着净涪的皮肤,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气味在净涪鼻端缭绕不去,三色混同的火焰映在净涪的眼底......
佛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向前走。
有琉璃色的剔透光泽在他衣袍下亮起。
那三色混同的火焰没有为他让步,是他自己走进了这火焰里。
佛身就在那火海里行走。
火海的动静毕竟太大了,即便段无涯、林巧书等人一时没有留意到宗门之外那些已经被划入死地位置的区域,到得火海烧起时候,也完全瞒不过去。
净涪的消息很快在沉桑界这些修士之中传开。
马朝阳也收到了禀报,他拿着宗门弟子递送上来的消息,敲开了明良大修暂居的洞府。
祖师。
明良大修方才从梳理沉桑界天地法则中暂时脱出身来,就听见耳边传来马朝阳的声音。
进来吧。他说道。
马朝阳从被打开的禁制中走了进来,到得明良大修面前,对着他拱手一礼。
什么事?明良大修问道。
马朝阳目光在明良大修略有些倦怠的眉眼间转过,自然地低下头去的同时,也将手上的卷轴向前递出。
祖师,是死地界域那边的动静。
很快,他手上就轻了。
放下手,马朝阳静默地立在一旁,等待着明良大修的垂询。
明良大修打开了卷轴,一目十行扫过开头,然后就放慢了速度,郑重而仔细地看着内中的消息。
死地界域?原来他在那里。
听着明良大修的低语,马朝阳心里就有数了。
他迟疑了片刻,壮着胆子问道,祖师的意思是,那位净涪和尚就在死地界域里?......是他弄出的这般动静?
明良大修听见问题,头也不抬,只问道,不然你以为那火焰是自己烧起来的?
马朝阳听见明良大修话语里的不耐烦,当即就闭上了嘴巴,没敢继续询问。
即便他其实还有更多的问题。
这火焰......明良大修不理会马朝阳,自顾自地斟酌着,可是片刻后,他又笑着摇头,颇有些无奈。
如果换了个人,他或许还能将那火焰讨一些过来,可那是净涪和尚!
到底不好撕破了脸皮。
不过幸好,幸好这净涪和尚弄出这般动静,都是为了他们沉桑界世界。所以即便这火焰只在净涪和尚自己的手里,清理世界的速度会相对缓慢一点,但效果与效率都很看得过去。
这就够了。
明良大修说服了自己,才又将心神投落到卷轴中去。
到底不是明良大修自己出手,甚至都不是马朝阳等这样的天仙修士出手,而是由宗门之下只得化神境界的修士探查,所得消息不尽详实,明良大修很快就将卷轴看完了。
将卷轴放下,他从蒲团上站起,看向那片火海所在。
到底是自封了修为,实力限制之下,很多手段都削减了威能,而且那片火海也非同凡响,即便是明良大修亲自动手,也仍然不能穿过那片火海,窥见火海之内的种种情况。
但看不见火海的内部,只在火海外判断,对于明良大修来说,倒也不难。
观望了一阵之后,明良大修甚至遇上了另一位大修,他们在火海边沿交流了一阵,又观望了片刻,就各自收回目光。
明良大修将目光收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倦怠又更浓重了一分。
马朝阳看得不甚清楚,却多少有所察觉。
他将脑袋又往下压了压。
明良大修重新在蒲团上落座,将放在身侧的卷轴递还给马朝阳,说道,不必管他,只随他去。
马朝阳双手将那卷轴接了回来,同时应得一声,是。
明良大修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看那火海的动向,净涪和尚应该是沿着天地祖脉行走,你传信下去,好生安抚凡俗与弟子,莫要阻了火海的路。
马朝阳一面听着,一面眉头就皱了起来。
到得明良大修将话交代完,他沉默得片刻工夫后,到底还是开口说道,祖师,弟子以为,那位净涪和尚的动静虽然闹得很大,但对我沉桑界众生而言,应该是个好事......
明良大修从半抬的眼睑中漏出一点目光来看他。
马朝阳的心脏陡然失律,便连他的话语也停了一停,但紧接着,他却又续上了。
弟子觉得,一动不如一静。
他将刚刚抬起一点的头颅又重新压低了下去。
我等既然不清楚那火海内中的情况,不如索性就相信了净涪和尚,且看净涪和尚会有什么安排。
明良大修的目光收了回来。
马朝阳剩下的话语也顺畅了许多。
我等与净涪和尚也算是有过联络,如果他有需要,应当会与我们再联系才是。
明良大修听完,也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就且先放着,等那边的通知吧。
他说话时候,手指也按在了眉心处,轻轻重重地用力。
至于似乎也正往火海那边去的福和罗汉......他沉吟着,似乎在权衡。
马朝阳静静地立在原地,一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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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沉桑界各处奔走,寻找合适福地、洞天以创立自己一脉传承的福和罗汉,这会儿也正往火海所在赶。
这是卷轴里收录的情报,他送来给明良大修之前,自然也看过了。
明良大修觑了一眼旁边的马朝阳,便问道,你觉得他打算做什么?
马朝阳拱手一礼,应道,禀祖师,弟子以为,福和罗汉此行,应当也是为了他那一脉传承,所以若不是为了寻求净涪和尚的支持,便是为了火海熄灭之后的地界。
嗯......明良大修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马朝阳将自己能说的话都说完,也就闭嘴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听见上首传来的话语,且不管他,等到两位师兄从天外归来,再做理论。
是的,那两位去往停驻在沉桑界天地胎膜另一侧道宫处的金仙大修,到得现下还滞留在天地胎膜之外,未曾真正进入沉桑界天地。
梳理整个沉桑界天地法则的任务,一时就都落到了明良大修与另一尊金仙头上。
马朝阳很清楚这一点,也知晓这两位祖师的劳累与为难。只是当他真切且清楚地听见明良大修的决断之后,便连他自己,那一瞬间都辨别不了他心底的种种思绪。
是。他全无异样地应了一声,弟子明白了。
明良大修对他拜拜手,说道,行了,你手上的事情也不少,且下去忙活吧。
马朝阳行得一礼,默然退下。
出得明良大修洞府的大门,马朝阳停了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穹。
半响之后,他才收回目光,握着手中卷轴,返回了自己的洞府。
他的案头上,也有堆积如山的卷轴在等待着他的处理。
但在此之前,他还得联络段无涯、林巧书等一众同道,将明良大修的决断传达过去,以免其他人的作为打扰了那位净涪和尚,反惹了祸事。
便如马朝阳呈上明良大修的那份卷轴所言,福和罗汉此时正带了他的两个弟子,慧诚比丘与慧因比丘,站在涛涛火海的边沿处,看着那肆意蔓延的火焰。
慧因比丘望着那片火海,久久没有言语。
作为师兄,慧诚比丘清楚地分辨出自家师弟眼底的惊异与赞叹,也同样的清楚他此刻的克制。
却是到了现在,师弟还没能想明白......
慧诚比丘暗自叹了一口气。
但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
跟师父这样死扛着,不单单损害师弟与师父之间的情分,还一定会拖累他们的修行。
慧诚比丘整顿了心神,向前迈出一步,走近福和罗汉身侧,问道,师父,这火海是......
福和罗汉的头颅稍稍倾斜,目光就在自家的两位弟子面上转了一遍。
他笑道,没发现吗?这是心火啊。
心火?!饶是慧诚比丘早有预料,也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一个答案。
他心都颤了一颤。
心火,慧诚比丘自己也有,现下也只在心海灵湖间静静地燃烧着。可要将心火挪移出心海灵湖,化作实质投入天地间,浑然一道真正的火焰,却还做不到。
差得太远了。
慧诚比丘看着面前这片浩瀚又夺目的火海,回望自己心海灵湖里那点只得豆大、飘渺无定、虚幻不实的火焰,完全沉默了下来。
慧因比丘在一旁听了个全,他张了张嘴,但话还没有出口,嘴唇就又闭上了。
他试了几回,都没成功,只得放弃,拿自己的目光不住地往慧诚比丘的方向瞥。
慧诚比丘这会儿便是无力、失落,也没有错过自家师弟的求助。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关注的重点之一。
不得不说,从自家师弟那边转来的小眼神确实很让他心软,他几乎几次都要扛不住,替他跟师父开口了。
只是每当慧诚比丘心软的时候,他都还没有开口,目光就撞上了福和罗汉的视线。
比起慧因师弟满含委屈与期待的小眼神来,福和罗汉的视线很是平静,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眼神,让慧诚比丘一次次败退。
不是畏惧于福和罗汉这位师尊的威严,而是触动于这位师尊的沉默。
慧诚比丘低下目光,既不看福和罗汉,也没有再去看慧因比丘。
慧因比丘见得慧诚比丘这般模样,如何还不明白这位师兄的态度?
他觑了觑福和罗汉的身影,最后也跟着慧诚比丘一道,压低了视线。
福和罗汉看看自家这两个低头沉默的弟子,片刻后,转回目光,看入那片绵延火海中央。
虽然都是压制了力量,目前都只能调动天仙境界的实力,但福和罗汉到底往前跨过了一个台阶,本质发生了蜕变,比起明良大修来,他又要强了太多。
表现在当下,便是福和罗汉可以轻而易举地越过障碍,窥见到明良大修看不见的那部分。
只是这火海里的火焰到底是净涪的心火,且由净涪三身联手塑造,非是等闲,福和罗汉便是能够越过障碍,也没能看得太多,甚至也没能看得太久。
看得一阵之后,他收回目光。
长袖扬起又落下时候,一股微风扫过,他很快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地界。
也不拿蒲团,福和罗汉寻了个平坦的地方,直接就盘膝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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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
他没看两个弟子,目光仍然看着眼前这一片火海,声音淡淡。
慧诚比丘偷觑了他一眼,问道,师父,我们这是......要等很久吗?
福和罗汉应了一声,嗯。
慧诚比丘想了想,又问道,要等多久呢?
福和罗汉答道,不知道,且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结束吧。
慧诚比丘看了看那片火海,又回头看了看福和罗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也跟着福和罗汉席地坐了下来。
他自己坐下时候,还拉了拉旁边站立的慧因比丘衣袖。
慧因比丘没有坚持,也坐了下来。
师父,净涪和尚现在这心火烧着的,就是沉桑界的修士们所划分出来的死地界域吧?
嗯。
师父,这所谓的死地,真的就已经没有任何生灵存在了吗?
不,有的。
这个答案,不单单惊住了慧诚比丘,连慧因比丘都一时愣怔,脱口而出,啊?!居然还有生灵?那这心火火海......
慧因比丘紧闭了嘴唇,目光只看着前方那一片火海,没有去看福和罗汉,也没有去看慧诚比丘。
慧诚比丘也没敢将目光往自家师弟那边转,唯恐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更惹得自家师弟恼羞成怒。
福和罗汉同样没去看他,目光也只望着火海中燃烧的火焰,声音平静无澜,一如往日他们师徒在摩崖界天修行时候的模样。
净涪法师这心火虽然已经有了火焰的实质,但它的本质不曾有过变动。心火起自净涪法师心念,这心火火海中的一切,也都脱不出净涪法师的感知,你等且看着便是了......
慧诚比丘听着,暗自松了一口气。
既是为了如今火海世界里的那些生灵,也是为了慧因比丘这个师弟。
只是他没能放松太久,猛然间就有一道灵光滑过他的脑海。
师父......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道,这片死地里存活的生灵......还有多少?他们如今......
这一片界域既是被沉桑界本土修士划分到了死地界域,又岂会是平常地界?
在这样的地界里存活,又经历过早先那一场劫难,他们到底承受了怎样的磋磨,又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慧诚比丘无法想象,也根本不敢去想象。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另一侧的慧因比丘也紧皱了眉头。
福和罗汉苦笑了一下,将叹息隐在声音里,还有多少?没有多少,只剩一个而已。
一个?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有些发怔。
说起来,福和罗汉说道,他与我等,其实还是有些关系的。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回过神来后,也都是满脸的不解。
师父的意思是?慧诚比丘一时顾不上旁边的慧因比丘,问道。
福和罗汉就道,你们还记得,在秘境小天地时候,主持那秘境小天地中法阵中枢一部分的那位陈老檀越吗?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恍然。
如果福和罗汉说的是秘境小天地里的其他人,慧诚、慧因这两位比丘未必有印象,但陈叟确实令他们印象深刻。
其一,当然是因为陈叟的见识,尤其是他对阵道的探索与追求。哪怕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只在那秘境小天地忙乱时候,帮着秘境小天地中的沉桑界修士搭手,很是解决了些问题,也已经深刻地体会到那位陈叟的实力。
这位陈叟以及他们那一脉在阵道上的造诣由不得他人质疑。
其二,自然则是因为他的壮烈。自家只剩了一缕残魂,自家传承除了他自己本人之外,只剩下一个顶不了事的五岁小儿,他有足够的理由避开,却仍然担起了属于他们家传承的那部分责任,以致自己勉强保存下来只作传承用的那一缕残魂都没了。
其三,还是因为那位陈叟在忙碌时候,仍然念念不忘自家小弟子的那份师徒情分。
尤其是这最后的一个因由,更叫此刻的福和罗汉师徒三人触动。
慧因比丘再一次禁不住作声道,所以现在还留在这片死地里的,是陈老檀越的那位小弟子?!
他话说完,才又意识到了什么。
抿了抿嘴唇,慧因比丘坐得笔挺笔挺,目光端端正正地看着前方火海,没有丝毫的偏移。
惊疑的,不仅是他,还有慧诚比丘。
事实上,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惊怒。
师父,真的是陈老檀越的那位小弟子?他转头看向福和罗汉,严肃地问道。
福和罗汉叹了一声,应道,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204章
慧诚比丘的眉头锁得死紧,马朝阳、段无涯那群人不是曾经答应过陈老檀越,会照看他那小弟子的么?怎么他现在还留在死地界域里?
从秘境小天地出来之后已经过去相当一段时间了,居然都没有人去看一看那个小孩儿的么?
难道还是放任他独自一人留在陈老檀越的遗府里?这算什么照看?
慧因比丘的眉头也是紧紧皱起,满脸的不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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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和罗汉摇摇头,沉桑界天地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兼之他们自身所在的宗门也损失惨重,处处须得费神,一时顾不上那小檀越,想来也是有的......
福和罗汉的话压根无法说服慧诚、慧因这两位比丘,慧诚、慧因两位比丘一个冷哼一声,一个什么都不说,只直直看着面前的火海。
福和罗汉暗自叹得一声,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福和罗汉与慧诚、慧因两位比丘提及陈叟那小弟子的时候,净涪已经穿过火海,来到了那处他曾经停留过一段时间的那处遗府所在。
遗府中的小童早早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摸了摸怀中静静收着的那颗菩提子,看了洞府大门半响后,拿另一只手支撑着地面,从蒲团上站起,走出静室,在藏书楼中央站定。
他背后的那面墙壁上,正挂着一幅空白的卷轴。
那本是陈叟一缕残魂寄托之所,净涪心魔身从外间踏入这藏书楼的时候,就是在这里见的陈叟。
小童站了半响,又侧身看了看那幅空白的卷轴,不知想了什么,眼神一定,噔噔噔地跑到墙壁前方,极力伸长了手臂去碰那幅空白的卷轴。
小童如今不过五岁,身量不高,胳膊也短得可怜,哪怕他垫高了脚,伸直了手,也只是堪堪碰到画卷底部。
只是这也已经足够了。
陈叟在离开之前,就不曾指望过自己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所以早在那时候,他便已经将这洞府的阵禁中枢,一一告知于小童。
更因为考虑到小童目前的状况,他还特意将洞府的阵禁中枢重新调整,好让小童即便处处受限,也仍然能方便行事。
小童手指碰上画卷底部的时候,一点白光从画卷空白的卷轴里亮起。
白光铺展得很是迅速,过不得多时,就占据了一整幅画卷。待到白光完全平静下来之时,那卷轴已经被一片光影填满。
也不是其他,正是他们这洞府外间此刻的景象。
小童看见卷轴动静,往后退了几步,好让自己的脖颈稍稍舒服一点。
不过他的目光却还凝在那卷轴里映照出来的景象里,始终未曾分神。
一个年轻和尚......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童的心意,卷轴里的光影又一次变动,就像是目光被拉近了一般,清晰地映照出那个站在洞府前方的那个人。
小童歪着脑袋看那个和尚,定定看得一阵之后,目光到底显出了几分犹疑。
这个人,站在他家门前,是在干什么?
来找他的吗?
不像啊。
如果他是来找他的,那他为什么不叫门,而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小童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转了又转,都还是没有看明白卷轴里映照出的那个年轻和尚都在干些什么。
那......他要问一问吗?
小童摸着怀中菩提子的手顿了顿,不由得就想起了他从老师父那里听说过的忌讳。
修士修行,最忌人打扰。
小童如今年岁仍旧不大,但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懵懂的乡间小童了。而且......
小童目光在那年轻和尚的面庞转了转。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和尚自出现起,就给他一种特别的感觉。
这种感觉,与当日哥哥给他的感觉很像,又像是他现在怀里的那颗菩提子。
小童看着看着,脑中闪过当日老师父还在时候,他请教老师父菩提子时老师父给他的答案。
菩提子......是佛门清圣灵物。而这个和尚,就是佛门的人。
如今这个站在他洞府门外的年轻和尚,跟他怀里的这颗菩提子,应该是有联络的。或许,这菩提子就是他送的。
小童凝神看了那年轻和尚一眼,紧抿唇瓣。
所以,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小童没有错过那年轻和尚有些涣散的目光,也没有错过他面上那半是平静半是悲悯的神色。
他一定是在看着什么,听着什么,又或者是在想着什么。
小童又看得那个年轻和尚一眼,犹疑得一阵,心念转动,画卷里映照出来的光影须臾变化,就像是视觉猛然被抬高拉升,画卷里那位年轻和尚开始远离、缩小,洞府外更多的情景被摄入了画卷里,成为画卷中那光影中的一部分。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小童才看见了外间漫天遍野地蔓延绽放的火焰。
那火焰非常的耀眼夺目,几乎灼痛了小童的眼睛,但小童没有躲避,他更仔细地察看着那火海里的情景。
借着洞府中被层层加持过的阵禁,即便是小童,也清楚地看见了火海中的某些东西。
譬如几乎扭曲的被火焰追逐的气流,譬如无形但又真切存在的阴影,以及那被火焰灼烧过后纷扬在火焰中的璀璨星点......
看清楚之后,小童的目光不由得转回了那个年轻和尚的身上。
他一定是在做着什么!
小童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紧握成了小小的拳头。
就算他自进入这洞府之后就再未出去过,他也依然很清楚外间的情况。如今洞府之外都落入了火海中,被火焰纠缠,他反而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事!
大大的好事!
不过,他能做些什么呢?
小童看着画卷里映照出的年轻和尚,松开了拳头,蹙着短小的眉头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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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佛身这会儿倒还不知道面前洞府里还有一个五岁小童正冥思苦想着该如何给他搭一把手。
他的心念正散成万千无形的尘埃模样,飘在每一朵火焰的侧旁,静静听着那被火焰舔舐的生命最后的回响。
小童想了很久,都没想到办法,索性他也就不再去想这个了,只静静地盯着画卷里的人面,等待着他的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等到那火海收缩,重新合成一朵三色混同的火焰,带着厚沉的一片星尘回归心灯灯盏时候,净涪佛身才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那片厚沉星尘沉在心灯灯盏底部,与早先时候就已经堆积在那里的星尘混合一体,又低唱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洞府之中的小童见他回神,想了想,再度上前去,碰触了那画卷的底部。
一个声音就在洞府外间的净涪佛身耳边响起。
前辈自外间而来,晚辈有失远迎,还望前辈莫怪。
那还未曾脱去稚气的童音却说着这样老成持重的话语,便是佛身听了,也颇觉好笑。
一时,竟散了净涪佛身心底积压的一点沉郁。
净涪佛身摇摇头,单掌竖起,是我冒昧打扰,不请自来,如何能埋怨小檀越?如果小檀越不方便的话,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小童已经从藏书楼中走出来,直接往这边来了。
这其实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这洞府中只得小童一人,真正的幼儿,上头没有师长作为倚仗,邻近也没有友人充作助力。唯一能够护持他几分的,便只有洞府中的重重阵禁。倘若净涪心存歹意,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小童还是走了出来。
打开了洞府门户,小童立在洞府门前,端端正正地合掌与净涪拜了一拜,法师里边请。
净涪佛身暗自叹了一口气,还了一礼,多谢小檀越。
小童摇头,领着净涪佛身就往里走。
他们两人走入洞府的时候,起先因为小童自里间打开的禁制又重重闭合上了。
净涪佛身脸色不变,仍自跟在小童身侧,往洞府里去。
火海消失的时候,慧因比丘目光动了动。
但他没有看向福和罗汉,而是往慧诚比丘那边瞥。
慧诚比丘看得清楚,暗自摇头,然而他自己却还是顺了慧因比丘的心意,转头看向福和罗汉,询问道,师父,净涪法师他这是......
福和罗汉往那干净了许多的地界看了看,摇摇头,说道,净涪法师无事,他受陈檀越的那小弟子所邀,进陈檀越的遗府去了。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听得,很是松了一口气。
慧诚比丘更是说道,也就是说,净涪法师他遇到陈老檀越的那小弟子了?幸甚,幸甚!
倘若那位小檀越能得净涪法师看顾一二,便是那小檀越的运气。而他们也算是能对得起陈老檀越了。
福和罗汉听着,没有说话。
净涪法师替那位陈檀越做了什么,又为这位小檀越做了什么,都是净涪法师自己的因果,不是他们的。
他们也是承了那位陈檀越的情与因,若是什么都不做,仍然因果有亏,哪是这般轻易的事情?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对视着笑了一阵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慧诚比丘便又问福和罗汉道,师父,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是也往那陈老檀越的遗府里去,还是在这里等?
福和罗汉想了想,答道,且在这里等一等吧。
慧诚比丘闻言,很是皱了皱眉头,但当他瞥见福和罗汉的面色时候,他顿了一顿,舒展了眉眼,应声道,是。
慧因比丘却早已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地界,恍似半点不曾分心去察看些什么似的。
福和罗汉看了看自家这两个弟子,又移开目光,闭目静坐。
因着净涪那一片火海声势太过浩瀚,时不时也有沉桑界本土修士自各方纵光而来,在这左近转悠探查。
很多时候,他们还会来福和罗汉这里转上几转,但没有谁敢特意靠近询问他们。
一个都没有。
福和罗汉只闭着眼睛静坐,不曾理会。慧因比丘却是将全副心思都着落在被净涪心火焚烧过的那片界域上,根本没去在意其他。
没奈何,慧诚比丘只得接过重担,与这些偶尔出没的沉桑界本土修士们打交道。
虽说一切还算得心应手,但比起与这些本土修士交好,为未来的法脉传承打下根基,慧诚比丘还是更希望能尽早见到净涪。
毕竟早一日与净涪法师谈妥,他们就能早一日开始着手创立法脉,真正地传承法统了。
只是在慧诚比丘殷切盼望的这会儿,净涪佛身还留在陈老的遗府里,与那小童对坐闲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有些短,请各位亲们见谅。最后,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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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5章
净涪坐在客厅里,端起小童似模似样送上来的茶盏啜饮了一口,待到温热的茶水完全吞入腹中,才抬眼问小童道,小檀越倘若有事,不妨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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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瞟了一眼净涪随手拜访在案桌上的那盏心灯,睁着一双眼睛看他,满脸严肃,我确实有一事,想请法师帮忙。
净涪听得,微微点头。
小童便将陈叟不告而别的事情与他细细说道了一遍。
到得最后,小童迟疑了一下,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法师能替我将师父带回来。
净涪将手中杯盏放下。
茶盏落在案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碰撞声。
小童却仍直直地看着他,未曾有过半分的退让。
净涪佛身看着这样的小童,很是静默了片刻。待到他再开口的时候,那清淡的叹息声就被隐在了话语里。
小檀越当知,他没有想过要拿虚言来搪塞小童,美其名曰安慰,而是直接将真相摊开,让他看个清楚,此方天地的劫难算是暂告一段落,所有还存活下来的修士,都已经归家去了。
言下之意,便是不曾回来的,必定就是回不来了。
如净涪所想,小童并没有哭。虽然在净涪将话说明白的那一刻,小童的眼眶里有泪水打转,但他确实没有哭。
他稳住了。
将眼泪压下去之后,小童拿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净涪,对他点头,我确实知道。
净涪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后文。
但我想,小童满脸的倔强,我师父他在那处地方里一定还留下些什么,所以我想请法师帮忙,将他遗留的东西带回来,让他回家。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听着就很让人心疼。
净涪轻叹一声,双掌合十,垂落眼睑,低唱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他道,如小檀越所见,我如今要事缠身,抽不出空来......
小童难掩面上失落,但他还是不太死心,追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腾出身来呢?
净涪摇头,我也不知道。
小童听得这话,如何还不知道事不可为?
他低下头去,半天没有言语。
净涪没有作声,目光只落在面前杯盏里渐渐散去温度的澄澈茶水,权当自己没有看见小童那被打湿了的膝头。
小童无意以这样的姿态动摇净涪的决定,他很快克制住自己。在悄悄拿来帕子拭去面上的泪痕之后,他又拿干燥的衣袍遮住被打湿了的膝头,坐直身体对净涪笑。
这样的话,那就不勉强了。
净涪抬头的时候,目光礼貌地落在小童下巴上,他轻声答道,不妨事的。
顿了一顿后,他又开口道,其实如果小檀越坚持的话,我也可以出面帮小檀越请来其他人。他们都是在那场劫难中与陈老檀越一道经历患难的同道,想来应该不会拒绝。
小童从净涪开口时候起,面上就不太赞同,不过是不愿失礼地打断净涪而已。到得净涪将话说完之后,他直接就摇头了。
不,不必了。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语太过生硬,皱着小眉头想了一阵之后,他弥补般地道,我师父曾经叮嘱过我,让我好生在洞府中修行,不要轻易分心,我......
话说到这里,小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词不达意,说不出自己真正的意思,他苦恼地更锁禁了小眉头。
净涪对他笑笑,安抚道,小檀越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
他说着,顿了一顿,才开口道,小檀越可能不知道,因为当日秘境小天地里死伤惨重,许多修士都丢失了性命,仅余为数不多的十来位同道。想来那些同道会负责整理那秘境小天地中各位修士的遗物,同时将遗体送归各处。
陈老檀越应是不会例外的。
小童听得这话,很是信服,但他的小眉头才刚刚松开,又再一次紧锁了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净涪,不自觉的期盼流泻而出。
不知是不是这小童与他怀中的那颗菩提子相依相伴,气机感应之下,那颗处于将生未生这种特殊状态中的菩提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灵机交感,触动了就在净涪手上的那株菩提树幼苗。
但菩提树幼苗因为沉桑界天地,确实消耗莫大,如今已经陷入沉睡,非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过来的,所以哪怕那颗菩提子因着面前小童的心情,联络上了菩提树幼苗,也不过是让这株沉睡中的菩提树幼苗稍稍晃动了一下头顶树冠而已,再没有更多了。
不过饶是如此,净涪也还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小动静。
他目光往熟睡的菩提树幼苗身上转了一圈,才重新迎上小童的目光。
净涪的速度极快,年岁尚幼,几乎没有实力的小童根本就发现不了。
便是本能般地察觉到了什么,小童也只以为对面坐着的那位净涪法师是在权衡考量,未曾太过留心。
净涪对小童笑了笑,安抚道,如果小檀越不介意的话,我会与那些同道联络,请求他们将属于陈老檀越的遗物封存,待到小檀越修行有成,能外出行走时候,再由小檀越亲自将陈老檀越的遗物请回来。
亲自......请回来。
也就是说,他能亲自将师父带回家来?!
小童看着净涪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两滴豆大的眼泪就已经到了眼眶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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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回,小童挺了挺背脊,坐得笔直的同时,也将那眼泪给压了回去。
多谢。他很认真很认真地对净涪开口。
净涪也收拾了面上表情,以同样的端正姿态回应,此事不过等闲,小檀越客气了。
小童微微摇头,顿了一顿后,他认真开口道,我叫陈崇。
他将自己的名字告知净涪的时候,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极其认真。那模样、那姿态,不似是仅仅在告知净涪他的名字而已。
净涪眉头轻轻一动,又很快安静地回到了原位。
他合掌,低唱一声佛号,同样郑重地应道,陈崇小檀越。
小童咧着嘴笑了起来,他笑得一阵后,却又收了笑,问道,法师很忙么?
净涪点点头,很忙。
小童又问道,我可以帮忙么?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似乎也不觉得靠谱,顿了一顿后,又添了一句道,我师父给我留下了很多东西,我可以帮你的。
净涪谢过他,但还是拒绝了。
小童很有些失望,但随即又打点了精神。
净涪笑看着陈崇小童,在他这遗府里坐了一阵,便就与小童告辞。
陈崇小童没有如何留他,亲自将重新拿起心灯灯盏的净涪送到了洞府大门处。
净涪看着大敞的洞府山门,侧身对着不及他半腰高的陈崇认真叮嘱道,小檀越往日留在洞府中修行,一切都要多加小心。
陈崇小童听着这话,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将陈叟叮嘱他的那些话语一一跟净涪细说了一遍。
没有什么事,轻易别出门;没有什么事,轻易别让外人踏入洞府;不要将洞府的存在泄露给外人......
一口气将那些话说完之后,陈崇小童顿了顿,认真与净涪道,法师放心,我记得的。
净涪看着陈崇小童,目光有一瞬间的深邃。
陈崇小童敏感地抓住了,面上有些不解,但他真的还是太小了,不太明白净涪的意思。
嗯?
净涪摇摇头,那柔和的笑容又很自然地浮上了他的面庞。
他单掌竖起,但同时,握着心灯灯盏的手却往前递出。
于是那心灯灯盏直接就来到了陈崇小童的面前。
陈崇小童看了看面前安静在灯盏中燃烧着的火焰,小小地退后了一步,仰着头看着面前的净涪。
想要吗?净涪问道。
对于现在还太年幼的陈崇小童来说,净涪实在是太高了,而且因为逆着光的缘故,陈崇小童看不清这一刻净涪眼底的情绪。
当然,就算不曾逆光,他也必定是看不清的。
听到净涪的问题,陈崇小童收回目光,看了看仍然停在面前的灯盏,静默得半响后,他忽然开口道,我需要吗?
他似乎等了片刻,又似乎没有。
不过那不重要,他听见了净涪的回答,且由你。
陈崇很认真地想了片刻,果断点头道,我要。
净涪点了点头。
那在灯托内安静燃烧着的火焰中忽然分出小小的一朵来,从灯盏中脱出,来到陈崇面前。
不,那不是小小的一朵火焰,而该说是一片光,更为纯粹的金色光焰。
不过一个眨眼,那片纯粹的金色光焰就没入了陈崇眉心印堂处,消失不见。
陈崇的目光一晃,下意识地看向了净涪,手掌同时抬起,落在自己的眉心印堂处。
净涪只是冲他笑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将灯盏收了回来,好了,我这次真的该离开了。
陈崇回神,似模似样地对着他深深一揖。
净涪回得一礼,自顾自提了手中灯盏,转身离去。
然而此时,净涪佛身却在识海世界里询问净涪本尊,你让我赠他心火,是何缘故?
刚刚才从定境中出来的净涪本尊却是摇头,淡淡开口道,只是看好他而已。
佛身还未曾如何,察觉到净涪本尊这边动静,也已经从星海中转出身形来的心魔身便已皱了眉头问道,你很看好他?
算不上很,净涪本尊答道,只是有点。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206章
然而,即便净涪本尊这般应答,对自己很是了解的佛身与心魔身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不过这个在当前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其中的原因。
为什么呢?心魔身想了想,问道。
佛身也看向本尊,不过在等待本尊回应的时候,他同样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心魔身眼角余光瞥见,真正的皱起了眉头。
所以现在的三身里头,就只有他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现?原因是什么?
净涪本尊与佛身看着心魔身猛然间沉落的目光,竟是相视一笑。
不是为着其他,佛身对心魔身解释,是因为沉桑界天地意志。
沉桑界天地意志?
那一刻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什么影响到了才致使他与本尊、佛身两人出现差距的心魔身被这么一点醒,才定睛去察看沉桑界天地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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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哪怕心魔身借去了肉身的双眼,仔细观察了就在他袖角处的那道微风,也是一无所觉。
不过心魔身到底也是净涪,他很快就转换了思考的方向。于是同时,沿着沉桑界祖脉一路向前的净涪停下了脚步,回身向后望。
双眼亮起微光的同时,心魔身终于查看到了其中的关键。
不是其他,正是气运。
那位名叫陈崇的小童子,头上隐着一股即便是善望气的修士也察觉不到的气运。
若不是一股沉桑界天地意志就在左近,且给予了净涪不一般的权限,对于那陈崇小童头顶自发遮掩自身的气运,净涪心魔身也未必能够看得这般清楚。
那股气运实有些怪异。
这种怪异不在于那陈崇小童子气运的厚重,而在于其色泽。
它的色泽不似左天行那种大气运者的纯紫,却是夹杂了灰与红的异色。如此便在他那堂皇光正的气机中透出了些不祥。
可要说这年岁不大的童子日后必将祸乱沉桑,那又太过了。只能说,这陈崇小童日后的修行,必将裹夹着死亡与血光,坎坷且锋锐而已。
如此计较起来,这陈崇小童不会是左天行那样的人物,反倒更有些像净涪自己。
不对,不是净涪,而是更早时候的那个皇甫成。
原来如此。心魔身暗道,收回目光转回识海世界。
看着兴致缺缺的心魔身,本尊并没有如何,倒是佛身笑了笑。
心魔身的目光在佛身面上转了一圈,直接落在本尊身上。
他迎着本尊平淡的目光,问道,所以你这回突然让佛身给他留下一点心火,是想要引导些什么吗?
没有。本尊先是摇头,否定得心魔身的那个说法之后,又顿了顿,说道,是沉桑界这个世界在引导着些什么。
心魔身回望过往,转眼工夫就想明白了个中关窍。
没错,是沉桑界世界在指引着什么。
为什么当日净涪佛身将木匣子送入沉桑界天地时候,第一个拾到那木匣子的,会是这小童?为什么净涪心魔身在进入沉桑界天地之后,循气机寻找一处洞府闭关调整时候,会来到陈叟的遗府?
或许早在净涪动心起念的时候,沉桑界天地意志便已经在顺势而为,牵系命数,指引着这个小童子与他结缘......
心魔身再定睛去看那处遗府。
那遗府中的阵禁没能拦住已经在遗府中进出数遍,早早埋下手段的这位,让他目光轻易穿过空间的距离,看见了现下独自一人留在遗府里的陈崇。
陈崇这会儿并不在招待净涪的那个客厅里,他已经回到了藏书楼那个小静室处,将自己蜷缩在床榻上,身体颤抖到险些痉挛。
他在哭。
没有声音地哭。
早先时候他还能强撑下来,可到了现在,他却已经强撑不住了。
对此,净涪三身并没有任何异常。
事实上,现下的陈崇能哭出来是好事,倘若哭不出来,那才是不好了呢。
心魔身收回目光,走吧。
已经不需要多看了。
佛身看了看心魔身,又对本尊微微点头,脱身出了识海世界,掌控了肉身,转身再向前迈进。
他不曾再分心留意那遗府里的陈崇,手中擎着一盏心灯,沿着沉桑界的祖脉缓步向前。
他行走的速度并不快,甚至都称不上专注,目光时而往左右张望,细看被心灯灯火焚烧过的这一片地界。
心灯灯火掀起的火海其实沿着气机而去,将这一整片被死寂、绝望灵机封禁的地界尽数圈了进去。
所以别看火海闹出来的动静很大,但其实真的只烧了死寂地界。但凡有生命气机存在的地方,它是分毫未犯。
而这生命气机并不独指人族,它包括了所有还拥有着生气的生灵。
也就是说,虽然净涪佛身放火烧了这么一场,但刨除开沉桑界那些察觉动静远远找来的修士们,到底有多少凡俗看见了这一场大火,甚至是有没有凡俗知道这一场大火,都还得打个问号。
而且净涪这火烧归烧,但因为心灯灯火自身的殊异,这一片被净涪心火烧过的地方,压根就没留下多少痕迹。
真要细细计较起来,它其实跟大沙漠更像。
不过别看大沙漠中没有多少绿植,看似荒芜,但那荒芜表象底下,生命的倔强与灵机却也不差。但就这一点而言,被净涪一场心火焚烧过的地界,其实还真比不上人家。
毕竟这片地界除了清爽与干净可堪一谈之外,却是真真正正的一处没有生灵的地界。
但它又很特殊地处于一种死气消散、生机渐生故而灵机暗孕的状态。
净涪佛身行走在处于这种殊异状态的大地上,心念散入这方天地中。
似他这般作为的,并不仅仅只有他一个。
来此地探查的那些沉桑界修士也罢,等候在外间的福和罗汉师徒三人也吧,在不耽误自身正事的同时,也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各各捕捉那点灵机,细细体悟这一点由修士与天地共同演化的玄奇。
当然,以福和罗汉本身的境界,他也只是浅尝辄止而已。
这片出现在他面前的玄奇对于他的帮助不大,顶多就只是可以一赏的难得景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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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确实是难得的,但并不如何重要。
可这是福和罗汉。
一位境界已经直达仙道太乙境的佛门大德。
他的两个弟子慧诚比丘与慧因比丘还远达不到他的境界呢。
福和罗汉收了心念,眼角余光察看过两个弟子的状况,禁不住暗赞了尚且还没有走出来的净涪一声,随即就垂落眼睑,悠悠入了定境。
作为后辈的净涪如此出众,他便是比人家走得远一些,留给人家一个背影,可他若真的懈怠了,等到人家走上来的时候,怕就只能换他看着人家的背影了。
福和罗汉对于自家的修行还是很有野心的。以他的境界与心胸,纵然真落后了,也未必会因此对这后辈生出恶念,或是给自家留下心结,可也会很有些难受。
所以,他还是莫要真慢了才好。
净涪法师确实是佛门骄子,可福和罗汉修至当前境界,也同样不是易与之辈。
净涪佛身一面走,一面看,将处于这般殊异状态下的天地灵机映入心海。如此状态之下,一直用了半月余的工夫,他才算是从陈叟遗府走到了火海边界之外。
也就是净涪脚步踩在那不甚明显的边线上时候,遗府里的陈崇似乎也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在藏书楼外间的那片空地上寻了一个角落,自己拿着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锄头,挖出了一个小坑,将放在怀中早不知多久了的那颗菩提子取了出来,送入那个小坑洞里,再将挖出的泥土重新填回去。
忙活完这一切之后,他抿着唇看了看那平整的土地,半天之后,才站起身来,双手拿过旁边的一个水壶。
倾斜的水壶很快倒出了净水,净水打湿了泥土,也给予了这处土地一点生机。
将水壶放下之后,陈崇盯着那片被净水打湿的地方,想了想,却是将旁边的东西尽数收拾了,拿回屋里去。
不过,他很快又从屋里出来,重新在那埋下的菩提子前方端坐下来。
更重要的是,坐下来的陈崇双手在怀里摸得一摸,便捧出了一本薄薄的书籍来。
这部书籍并不是其他,正是与那颗被他种下的菩提子收在一处的那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在陈崇小童的手腕处,则还系了一条五彩丝绦。
不消细说,这一条五彩丝绦,也是与那菩提子和《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一处来的。
捧着那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系着祈福用的五彩丝绦,陈崇小童端正了脸色,认真翻开书页,对着那颗被埋下的菩提子诵读起来。
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
他诵读经文的声音算不得响亮,都没有传出太远就散了,但被他亲手埋入泥土里的那颗菩提子,却渐渐有了变化。
净涪佛身停下了脚步,回身往背后那片土地看了看。
也不独独是他,先前一直垂着眼睑在前方入定的福和罗汉,也都掀起了眼皮,将目光送了过去。
慧诚与慧因这两位比丘境界和道行到底要差了许多,这会儿茫茫然的,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不过他们倒也灵醒,自己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不去打扰,噤声等在原地。
一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诵完之后,陈崇小童将那经书合上,又看了看那埋下菩提子的地方后,起身拍拍屁股,回屋去了。
净涪佛身看得,也只是笑得一笑,便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倒是福和罗汉,起身合掌,对着遗府的位置低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207章
净涪来到福和罗汉面前,与福和罗汉见礼。
福和罗汉回得一礼,目光转过净涪手上擎着的那盏古朴心灯。
似福和罗汉这般境界的人物,便只是一眼,也已经足够他看清净涪手中心灯灯火这些日子以来的变化了。
心灯里那静静燃烧的三色混同心火比之上回初见时候要凝实了许多,心灯灯盏处似乎也多了一层莹白的星芒,然则那灯盏底部与手柄处,却又更显古朴。
越更明亮的灯盏上半部分与似乎越更厚重的灯盏下半部分形成了更鲜明的对比,但这种更强烈的对比并不会刺了人的眼,反而更让人打自心底升起一股赞叹。
显然,净涪法师带着这盏心灯从那处无名小镇走到这死地边沿的一路,为这盏心灯增添了一份难得的底蕴。
上一次见这位净涪法师的时候,也不过就是数个月前而已。单只这数个月间的工夫,这盏心灯就已经有如此长足的变化了么......
福和罗汉不由得多看了那盏心灯一眼,再收回目光的时候,又暗自赞了那心灯一回。
可随即,他的目光就停在了净涪的身上。
净涪走的这一路,都让那心灯获益甚多,更何况净涪这个主人?
可任凭福和罗汉如何定睛细看,除了这一身越更清冽的气度之外,他竟不能再看出些什么来。
福和罗汉一时也被惊住了。
他居然没能发现更多?
这才是最让福和罗汉惊讶的一点。
这不太对。
太不对了!
福和罗汉目光里透出的异样,便连慧诚、慧因两位比丘都发现了,更何况是直面他的净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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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低声问道,福和法师?
顿了一顿后,他又唤道,罗汉尊者?
慧诚、慧因这两位已经与净涪见过礼的师兄弟对视得一眼,慧诚比丘悄悄伸手,拉了拉福和罗汉自然垂落的衣袖。
福和罗汉被拉回了心神。
他对净涪笑了笑,唱了一声佛号,先道歉得一回,才试探着问道,我见法师修为颇有进益,可是有了什么收获?
净涪就笑了,在法师面前,哪儿能称得上颇有进益?法师太夸赞我了。
福和罗汉细看了他一阵,笑着收回了目光。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听得这一番来回,再交换过一个眼神后,便各自转移了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净涪。
慧诚比丘许是心头尚有许多迟疑,除了隐隐察觉到什么之外,却是再没有更多的发现。倒是只捕捉了净涪一点逸散气机细细体悟的慧因比丘,初时面上不显,渐渐地,却是露出了三分的恍然。
净涪、福和罗汉与慧诚比丘的目光就落到了慧因比丘的面上。
慧因比丘从座中站起,合掌对净涪拜了一拜,说道,多谢法师。
净涪起身回得一礼,笑道,你有所悟,是因你心有所动,非惟我的缘故,你又因何来谢我?
慧因比丘听得摇头,正色道,便是都如法师所言,法师也是其中契机,如何就当不得我这一谢?
净涪一时语塞,笑着摇了摇头。
慧因比丘见净涪败退,又转了身去,合掌对福和罗汉深深一拜,弟子前些日子颇有些任性,多谢师父包容。
福和罗汉看着这个小弟子,笑着问道,你可真是悟得了?
慧因比丘回道,并不曾全数悟得,只是明白了弟子该如何去解开心中疑问。
哦?福和罗汉又问道,你待如何去做?
慧因比丘答道,弟子以为,不应再在此间久坐,而应该入世行走,在那万丈红尘中照见我心。
慧诚比丘本是笑着的,听到慧因比丘这个回答,脸上笑容直接就僵住了。
他怔怔看得慧因比丘片刻,猛地转了目光,看向福和罗汉。
净涪看得清楚,慧诚比丘的面上眼底,异常的复杂。
有心生的疑问与不解,有尚且没有散尽的欣喜,有对自家师弟的担忧,更有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的踌躇......
净涪看着这位师兄,不免想起了现下还在景浩界天地里为妙音寺忙碌的净音。
看着看着,他无声笑了笑。
作为师弟,似乎天然就有任性的权利,而作为师兄,则总容易对自家师弟妥协。慧诚比丘这一回,大概也没有例外。
在一旁的净涪这一回也没有看错,不过几番言语来回,慧因比丘就征得了福和罗汉的同意。
亲耳听清福和罗汉的答复之后,慧诚比丘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面上的表情,就先对上了自家师弟的目光。
慧诚比丘几乎就要开口拒绝了,但还是没有抢得过慧因比丘,让慧因比丘率先说出话来。
师兄......
福和罗汉看着自家两个弟子,又看看旁边带着一点真切笑意的净涪,想了想,默默坐在一旁,只静看着,并不作声。
慧诚比丘显然已经生气了,甚至都有些顾不上旁边坐着的福和与净涪。
你说你想入红尘行走,你是准备在这方天地中行走,还是要回摩崖界天去?回摩崖界天的话,便只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吗?你自己一个人,在诸天中行走,何等的危险还要我来细说吗?你以为是我们来的时候那样?
你别忘了,我们来的时候,可是师父带我们来的!是师父解决了路途上的诸多危险,不是你?!你自己回去,是觉得自己的实力长进了还是怎么地?!
师兄,我......慧因比丘好容易觑准时机,插了一个开头,但还没等他将一句话说完,就又被慧诚比丘压了下去。
你可别告诉我,你准备在这沉桑界天地里行走?!你是不是忘了,如今的沉桑界天地中,隐患重重暗伏,并不似你所想的那般安全?你真以为......
慧因比丘只得闭嘴,听着慧诚比丘的训诫。
好容易等慧诚比丘将自己的一肚子不赞同全倒出来之后,他才算是终于能够停一停了。
慧因比丘对着慧诚比丘合掌躬身一礼,正色道,师兄的担忧,师弟我尽知。可是师兄也知道,我倘若不往外走一走,心中疑难只怕不能轻易解决。如此这般,修行如何能够顺畅?
慧诚比丘的脸皮动了动,却只能将气理顺,再不能说些什么。
作为师兄,自家师弟的问题与困境,他其实一直看在眼里,也始终急在心里。他如何又不想让自家师弟将问题全数解决,好安心修行,可不能就是不能啊......
慧因比丘低了低头,唤道,师兄......
慧诚比丘闭了闭眼睛,转了身去,在福和罗汉身后的位置重新坐了。
这便是默许了。
慧因比丘合掌再是一礼,也回到自己在福和罗汉身后的位置上坐下。待到他坐稳,他还凑了脑袋过去,跟慧诚比丘低声保证。
师兄放心,我万事都会小心的,一定不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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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诚比丘没辙,只得对他道,这事回头再说。
慧诚比丘说这话的时候,并不去看慧因比丘,目光连连在上首的福和罗汉与净涪所在转过。
到得这个时候,稍稍冷静下来的慧诚比丘已经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了。
在作为师父的福和罗汉与作为来客的净涪面前,即便慧诚比丘对于慧因比丘与福和罗汉的决议非常不赞同,也只该私下分说,而不是当着净涪的面爆发。
单只这一点,作为有意在沉桑界天地间立下一脉法统传承的福和罗汉首徒,慧诚比丘就很有些不及格。但作为慧因的师兄,他这一份心意,却让人无法指责。
待到后面安静下来,福和罗汉对净涪歉意一笑,说道,我这两弟子失礼,还请法师多多包容,多多包容......
净涪摇头笑,法师言重了,不过是师兄弟两人小小别扭,哪里需要如此慎重?而且慧因法师......也叫我想起了我家师兄。
哦?福和罗汉被提起了兴致,问道,法师的师兄是?
净涪就答道,我师兄他法号净音,如今还在景浩界天地中料理妙音寺诸多要事,甚是忙碌,当日我从景浩界出来的时候......
他将当日他离开景浩界时候净音的诸般反应细细说来,福和罗汉师徒三人也听得很是认真。
听完之后,福和罗汉也笑了。
净音法师可也是个称职的师兄啊。
净涪点点头,自己便道,只是我这个做师弟的,委实任性。
慧因比丘在旁边听着,脸色也带着些红晕。
他自己显然也很明白,任性的、叫人担心的师弟,这里真不只有净涪一个。
原本还有些不情不愿的慧诚比丘听着,紧绷的脸皮倒是渐渐舒展了开来。
净涪与福和罗汉笑着闲聊了几句,便端正了脸色,先开口问道,对了,福和法师你这一趟过来,可是有事?
福和罗汉听得净涪提起这事,也收了脸上的笑容,点头道,确实是有一件事。
他沉吟得一阵,才开口道,前些日子,我不是就与法师说过,想要在这方天地中再立一脉佛门传承?
净涪点点头,只看着他,再不说话,等着他将事情说明白。
福和罗汉也不指望净涪会开口接话。
话是不能乱接的,如果这会儿他接话了,其实就意味着净涪愿意在这件事上搭一把手。可倘若净涪真的有这个想法,早在数个月之前,他就该有些动作了。
偏就是净涪他不愿,才会不闻不问到了今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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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福和罗汉便将自己的请求跟净涪仔细道来。在最后,他又道,不知净涪法师你的意思是......
净涪沉默了下来。
福和罗汉见状,也没有催促,只在那里稳稳地坐了,等待着净涪仔细权衡之后的决定。
答应,或者拒绝。
而此时,在净涪的识海世界里,净涪本尊、心魔身与佛身都是一一显出身形,各持意见讨论。
别看这只是一个能不能借出一株菩提芽苗的事情,它其实关联了太多。
那发芽的菩提子虽然已经被送出,本质上而言,它已经不属于我,也同样不属于你,心魔身看着佛身,继续道,然而,它与我等却还是有着关联。
那株菩提子所生发的芽苗上,不单单汇聚着你我的因果,也承托着菩提树一系的因果,也正是如此,它与我等的气运同样有着关联。
若我等真的将那株菩提树芽苗允诺出去,这福和即将在沉桑界天地立下的那一脉法统,便与我等有了关联。
确实不至于达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程度,可若这一脉法统传承真出了问题,多少也还是会牵连到我们。
事情确实就如心魔身这时所点出的那样,但世间诸事从来都是相互勾连联络,少有真正能够绝对独立的存在。
佛身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所以你认为,我们应当拒绝?
心魔身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们能够拒绝?
不错,现下这位找上门来的福和罗汉确实放低了姿态与身段,态度极好,可他们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如此明白,又岂是那位福和罗汉称呼他一声法师就能弥补过来的?
他真要是直接拒绝,那便是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净涪手上便握有能够自保的迦叶尊者画像又如何?别人多的是地方能给你使绊子!
心魔身与佛身对视一眼,齐齐转了目光,看向本尊。
本尊抬起眼睑,看着对面那两人,别拐弯抹角了,直说。
佛身便先开口道,我以为,这件事情不能只由我们拿主意。毕竟这株菩提芽苗能生根发芽,并不是只有我们出力,也不是只关联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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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菩提树幼苗呢。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菩提树幼苗现下确实只是一株幼苗,远还没有到达菩提树的成长期,可人家背后有树不说,还站着一整片树林呢。怎么就能撇开了它不提?
净涪本尊看了他一眼,不止这些吧。
佛身笑了一笑,心魔身便将话题接了过去,既然这位福和罗汉已经找上来了,看情况他似乎也由不得我们拒绝。既然如此,我们索性便向他讨一点东西。
本尊微微眯眼,问,一点?
心魔身点点头,很是真诚地应道,确实只是一点。
净涪本尊脸色不动,心魔身只得继续道,我们不需要这位福和罗汉在法脉传承中留下我等的名号,但我们必须要保留对这一脉传承的监管权利。
既然必须得让出菩提树芽苗在这方天地间渐渐成形的福地,既然将在福地中传承的法脉必定会与他的气机相连,那么他保留监管的权利,以应对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本尊轻笑了一声,不止这个吧。
心魔身看向另一边的佛身,同样笑了笑,那就不是我们的要求了,而是菩提树幼苗及菩提树一脉的要求了。
作为对菩提树幼苗有着相当影响力的人,佛身若是出面提醒菩提树幼苗些什么,菩提树幼苗也必定会仔细考虑。
佛身合掌,低唱了一声佛号,说道,我等只是稍作提醒,以此保证菩提树一系能够保有一定的自主权限而已,并无他意。
本尊瞥了心魔身与佛身一眼,重新坐了回去,闭上眼睛。
此事便由得你们安排吧。
心魔身轻笑一声,却是半点不多话,直接化作一点星光,逆行而上,窜入识海世界天穹上那片星海,消失不见。
佛身出了识海世界,掀开眼皮。
几乎是同时,福和罗汉也转了眼来看净涪。
见得净涪醒来,他问道,净涪法师?
净涪便道,法师你的提议,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但法师也该知晓,这株菩提树芽苗,我还拿不定主意。
福和罗汉当然知晓净涪说的是什么,他点了点头,应道,我明白,所以我这一次过来,其实还想要见一见它,就是不知它现在......
它指的,当然就是菩提树幼苗了。
净涪歉意地笑了笑。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净涪便稍稍收敛心神,仔细感应。
福和罗汉注意到了,心神一动,面上当即就露出了笑容。
果不其然,等到净涪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手一探一转,就将那株以沉睡的方式消化着什么的菩提树幼苗给取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它感知到了什么,又或是因果、气机之间的流转,菩提树幼苗竟在这个档口醒了过来。
醒来的菩提树幼苗晃了晃头上冠叶,轻轻一抖,便脱出了净涪的双手,落在了净涪的身侧。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同时看了过来,见这菩提树幼苗,都露出了笑容。
菩提树幼苗刚刚醒来,便看向了净涪,树冠摇摆间,枝叶婆娑,同时又有声音传出。
小和尚,小和尚,你知不知道我这次......
好不容易注意到侧旁的福和罗汉师徒三人,菩提树幼苗僵住了,连那后续的半句话也都没有了。
它的树身往福和罗汉师徒三人那边转了又转,似乎是有些不敢相信,片刻后才重新将树身转向了净涪。
饶是慧诚、慧因两位比丘,也能察觉到菩提树幼苗这一刻自目光中透出的幽怨。
净涪低唱了一声佛号,正色问菩提树幼苗,恍似未觉,你可是醒了?
菩提树幼苗看得清楚,也缓和了姿态,应道,嗯,我醒了。
净涪又问道,可有所得?
菩提树幼苗再应道,收获良多。
净涪听得,便自合掌,再唱得一声佛号,笑道,恭喜同参。
菩提树幼苗回得一礼,应道,多谢同参。
如此端正严肃的一番来回过后,菩提树幼苗总算缓过劲来,转了身体,又与福和罗汉师徒三人见礼。
双方礼见过后,菩提树幼苗便就暗问净涪道,他们怎么来了?
净涪一面正经回答它,一面暗里传话道,就是这样,这件事你也仔细想想吧。
菩提树幼苗悄悄皱了皱眉头,面上却也学着净涪稳住了,与福和罗汉应道,原来法师你是这么个想法啊......
为表尊重,福和罗汉不曾尝试过去窥探净涪与菩提树幼苗之间的暗下交流,哪怕他已经有所预料。
这会儿听得菩提树幼苗问话,他就笑着应道,不错,就是不知你是个什么想法呢?
菩提树幼苗面上作沉吟状,暗下却连连传话净涪佛身,问道,小和尚,小和尚,我该怎么应他?能拒绝吗?
净涪面上不动,却暗下应道,能拒绝。
还是那句话,菩提树幼苗的身后,有着一整片的树林。它和他不同,哪怕是面对福和罗汉,它也有着拒绝的权利。
菩提树幼苗顿了顿,却是很快反应道,我能拒绝,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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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没有回答。
菩提树幼苗就明白了,你不能拒绝,对吧?
不等净涪回答,菩提树幼苗又一次开口问道,我是不是能帮你拒绝?
净涪转眼看向菩提树幼苗。
菩提树幼苗的树身也在向着他的方向微微偏转。
如果你不想答应的话,我可以帮你拒绝。
我可以做到!
它对着净涪暗道,别担心我,我从景浩界出来的时候,他就告诉过我,我没有那么多的顾忌,只要不危险,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净涪沉默了下来。
菩提树幼苗便没有再催促他。
福和罗汉虽然没有窥探对面那一人一树之间的交流,但菩提树幼苗到底还是一株幼树,太过直白年轻,轻易就让福和罗汉看出了什么。
他的目光在对面这一人一树身上稍稍转了转,便停在了净涪的身上。
他也知道,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决定权并不在那株菩提树手里,而是在这个净涪法师的身上。
答应,还是拒绝。
这个选择题的答案,出乎净涪意料,再一次落在了他的手上。
净涪并没有沉吟太久,识海世界里,本尊和心魔身都在修行,甚至都没有分出一点心念来关注此事后续,即便这事又起了波澜。
可以答应,也可以拒绝。他暗自回答菩提树幼苗道,但如果答应,你必须得向他讨要一样东西。
菩提树幼苗有些好奇,什么东西?
净涪就答它道,处决权。
世间诸事,全都逃不过成住坏空。法脉传承也不曾例外。
菩提树幼苗静静地听着。
如果福和罗汉在这方天地创立的法脉传承会衰败,其原因不是外力摧毁,便是内里腐朽。你需要的,就是在这道法脉传承出现根本性问题的时候,可以将之驱逐、修正甚至是拔除的权力。
驱逐、修正甚至是拔除的权力?菩提树幼苗问道,福和他会答应吗?
净涪顿了一顿,不曾去看那边的福和罗汉,却答道,会,他会答应的。
不论福和罗汉是不是真的在这沉桑界中找不到合适的福地,单只是他找上他们的这个做法,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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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在这方世界里,福和罗汉始终是个外人。
而外人......总会有着太多太多的限制,即便福和罗汉已经成功突破,修为可以说冠绝目前现身的所有沉桑界修士,即便福和罗汉确实为沉桑界天地的化劫出了大力,那些或明或暗的限制,也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削减,绝对不会完全消失。
要不然,福和罗汉也不会这么久也找不到一处合适的福地创立法脉。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帮手。
净涪眼睑垂落之际,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过袖底那一道安静的微风。
福和罗汉会找上门来,是他发现了什么吗?
但随即净涪佛身这个念头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太像。
再说,他真要是发现了沉桑界部分的天地意志在净涪身侧,他姿态不会这般随意,更明白点说,他应该会摆出更多的会让净涪心动的筹码,让净涪舍不得拒绝。
故而他会找上净涪,找上菩提树幼苗,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在这沉桑界天地间行事方便,还着眼于往后的净土佛国。
为他的本尊考量。
毕竟不论是净涪,还是菩提树幼苗,纵然在福和罗汉本人眼里,大概都不会那么轻易中道陨落,他们会有在西方净土佛国见面的时候。
为此,他必不会太过悭吝。
经过净涪的提醒,菩提树幼苗也有点明白了,它停下晃动的树冠,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转过那福和罗汉,暗自与净涪说道,他心思可真多啊。
净涪顿了一顿。
论起心思多这一层来,说实话,福和罗汉确实不少,可净涪自己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菩提树幼苗话说完之后,竟不曾意识到这一点,轻易转移了心神,仔细去看福和罗汉。
净涪仔细看得一眼菩提树幼苗,若有所思。
仿佛......在这株菩提树幼苗的眼里,他与福和罗汉是不一样的?
察觉到这一点,净涪并不觉得如何欢喜,他反而皱了皱眉头,暂且将这件事放下。
这一回菩提树幼苗的动作很是明目张胆,福和罗汉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他微微偏了头,回望菩提树幼苗,眼神坦荡而宽和。
然而菩提树幼苗看得一阵,却是转了头,看向净涪,暗道,我真的可以拒绝吗?
可以。净涪先点头,回答了菩提树幼苗这个问题之后,却率先问道,你想拒绝的话,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菩提树幼苗理所当然地应道,我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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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沉默得片刻,问道,为什么呢?
菩提树幼苗有些不解,怎么净涪小和尚会问它这样的问题。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啊,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
净涪似乎发现了菩提树幼苗的不解,便说道,你前不久才与福和罗汉一道,支撑起这个天地。那时候,我还不曾见你对他有什么反感,何以这会儿就忽然改变了态度?
菩提树幼苗明白了。
它答道,早先那会儿,我看他确实是不错的。但后来不是啊,先不说我累得睡过去那会儿,他问都不问一声,就想要将我带回去,就说现在吧......
菩提树幼苗看了看净涪,反问道,净涪小和尚,你看见他,就不会想起一个人吗?
想起一个人?
净涪也是到了这会儿,才知道即便这株菩提树幼苗不久前才醒来,却真不是对外间诸事一无所知的。
就不知道这是因为菩提树幼苗当时处于特殊状态,哪怕沉睡也对外界保持感知,还是因为菩提树幼苗在醒来之后,联络上他不知道的某一位存在,从旁人那里得到消息的?
即便净涪分出了一点心神去思考这个问题,但他听完菩提树幼苗的话之后,也暗自回答它道,确实。
看到福和罗汉,他确实会想起一个人。
谁呢?
景浩界天静寺二代祖师,也是天静寺一脉真正意义上的开山祖师,慧真罗汉。
太像了。
虽然从修为上来说,慧真罗汉远及不上这位福和罗汉,可净涪相信,如今想要在沉桑界这方天地中立下一脉法统传承的福和罗汉,与当年准备在景浩界立下天静寺法统传承的慧真和尚如出一辙。
不论他或是他们,对着世人打出的旗号如何的堂皇光正,也掩饰不了他们的私心。
而这一层私心,会像当年慧真罗汉给景浩界天静寺埋下的隐患一样,也必定会在那尚未现世的法统传承中留下麻烦。
净涪想罢,又暗问菩提树幼苗道,你似乎很不喜欢慧真罗汉?
菩提树幼苗被净涪这话逗得小小地抖了抖身体。
不喜欢!
菩提树幼苗的态度太过于坚决,饶是净涪,此刻也不免有些好奇。
为什么呢?
菩提树幼苗就道,小和尚你还没有真正进入过净土佛国,不知道景浩界佛门一脉,尤其是天静寺一脉罗汉、金刚在净土佛国之中的状况。你不知道那些罗汉与金刚在进入净土佛国之后,不仅仅需要重新调整自己的......
净涪听得,有些了然。
天静寺法脉自慧真罗汉始,修行的佛理就已经被歪曲,纵然那些金刚、罗汉能够脱出景浩界,登临净土佛国,能得见真经、明了真意,可纠正自己的修行根基的苦楚,不是常人能够理解。
但若他们不修正自己的根基,无视了自己修行上的致命缺陷,只顾一路迈进,不单他们的修行道途会越走越窄,甚至会很容易走火入魔,偏离了正道。
眼看着自己走错路、走偏路最后走到绝处的痛苦与绝望,若不是真正落在身上,没有人能够做到感同身受。
越是坚定的寻道者、修行者,得知真相的时候,就越是痛苦煎熬。
还不如直接打杀了他们呢。
不过净涪也觉得,菩提树幼苗的这一番反应,似乎有些......过激?
净涪的目光在菩提树幼苗身上停了停。
菩提树幼苗察觉,便道,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脉中,就有一位长辈是伴随着那位慧真罗汉一道在天静寺中扎根的,天静寺这样的,我已经被告诫过许多次了。
他们都提醒我,必须得仔细,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说到这里,菩提树幼苗觑了净涪一眼,又添了一句,像天静寺那样的因果,处理起来很麻烦的......
净涪也觉得有理,他点了点头。
面对这样的浑水,确实是要更慎重一点。
不,是再慎重也不为过。
净涪自己就是一个笃志在修行道路上行走的人,若修行根基出了问题这样的事情落在他的身上......
哪怕是拖着那群凶手一起万劫不复,他也绝对不会皱一皱眉头!
净涪眼角余光又往袖角处的那道微风转了转,沉吟得片刻,他当着福和罗汉的面,平平常常地理了理袍袖。
安静地贴着净涪袖角,恍若空气一般的那道微风当即被净涪指尖轻微搅动。
在隐蔽到连近在对面的福和罗汉都不曾察觉的交流之中,净涪很快从沉桑界天地意志里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当然,这不能完全归功于净涪又或是沉桑界天地意志,也该感谢福和罗汉为了能在净涪与菩提树幼苗面前显示他的胸怀与诚意,未曾特意去关注净涪与菩提树幼苗那一侧动静的做法。
净涪抬眼看向菩提树幼苗,迎着它的目光,暗问道,所以你决定了吗?
面对净涪的这个问题,菩提树幼苗竟有些支吾,如果......如果你觉得......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他的话,那我也可以......
菩提树幼苗这话尚且没有说完,就被净涪截住了,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啊?菩提树幼苗有些不解,它直接望入净涪的眼底,小和尚,你先前不是......不是想要答应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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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菩提树幼苗的问题,净涪倒也不否定。
我是有这样的倾向,但......他顿了顿,对菩提树幼苗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不是有你么?
菩提树幼苗惊了一下,才明白了净涪的意思。
它身上的枝与叶都在顷刻间僵住了,半响才恢复过来。
你放心!菩提树幼苗近乎斩钉截铁地道,若不是福和罗汉就在侧旁,它几乎都想要将自己头上的冠叶晃出影子来。
但菩提树幼苗却也在不停地告诫自己,要忍耐,要克制。
它已经长大了,是能够支撑起一片天空的大树了,它足够的成熟,也足够的冷静,所以,它不能失态!
起码,不能在这福和面前失态!
这事都交给我!我能处理的!
菩提树幼苗说完,就想要转过身去,跟福和罗汉直接开口,却再一次被净涪拦住了。
嗯?菩提树幼苗疑惑地看向净涪。
净涪面上笑意淡淡,但不知为何,偏给了菩提树幼苗一种更亲近的感觉。
我来吧,你帮着我压阵即可。
菩提树幼苗听得,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好,你尽管放手去做,有我呢!
净涪又对它笑笑,然而当他转脸去看福和罗汉的时候,他面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隐了。
周身上下似乎笼罩着一种严正威严气度的净涪格外的庄重谨慎。
福和罗汉心下眉头一皱,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便连慧诚、慧因两位比丘一时也都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不敢懈怠。
尊者,你的提议......净涪直直地迎着福和罗汉的目光,请容我等大胆拒绝。
拒绝。
拒绝!
净涪话说出口的时候,福和罗汉便罢了,慧诚、慧因两位比丘禁不住一阵阵躁动,目光连连在净涪与福和罗汉两人之间流转,面色急惶。
可他们也非常的清楚,在这个当口,没有他们说话的地方!
气氛一时深沉到压抑。
福和罗汉直直地望着净涪,面色分毫不动,便连他的眼底也没有太多的变化。净涪看过去的时候,依旧只找到坦荡与宽和。
福和罗汉确实稳得住,但净涪也不差。
他稳稳地坐在原地,目光不动,呼吸不乱,周身气机仍然流畅自如,丝毫不受影响。
福和罗汉看得净涪一阵,任由气氛发酵,直到坐在他身后的慧因比丘几乎支撑不住,他才开口,打破这一番死寂。
你等?他道,目光从净涪这边挪到了菩提树幼苗那边,净涪法师的意思是,你与菩提灵树吗?
福和罗汉的目光落到菩提树幼苗身上的时候,菩提树幼苗才直观体会到方才那一会儿净涪承受的压力。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210章
它一时连树冠上的枝叶都炸开来了。
可明明它一头树冠炸的厉害,灵性几乎冻结成为真正的一株朽木,菩提树幼苗也依旧强撑起一身意气,跟福和罗汉表明它的态度。
当然是我们。
哪怕这会儿的场面与菩提树幼苗预想中的大不相同,但它还是记得它对净涪的承诺。
它可是答应过小和尚的,要帮他将这件事处理了。
所以......
不能退!
它不能退。
菩提树幼苗迎上了福和罗汉夹带着厚重压迫力的目光,更甚至,它还从净涪侧旁往前挪动,将原本坐在它身侧的净涪挡在了它的树身之后。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
他们面面相觑得一阵,终于回过味来。
原来不论是净涪法师,还是这一株菩提灵树,也都不看好他们师徒三人即将在这沉桑界天地间立下的法统传承的吗?可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只知道净涪与菩提树幼苗的态度,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赞同,故此便是他们想要开解,想要调和,也无从着手。
手足无措的这师兄弟两人,只能从座上站起,立在福和罗汉身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福和罗汉这会儿却是全然不曾理会他的这两个弟子,只盯紧了菩提树幼苗。
又或者说,他更想直面的,其实还是被菩提树幼苗拦在它身后的净涪。
菩提灵树,对峙得片刻之后,福和罗汉忽然缓和了脸上表情,称呼得菩提树幼苗一声,问道,可否请教你,你与净涪法师拒绝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菩提树幼苗定睛看向福和罗汉,却真从他面上发现些许不解。
是的,菩提树幼苗看得不错,这时候的福和罗汉确实很有些想不明白。
明明早先沉桑界天地遭劫时候,他与这株菩提灵树协力合作,双方彼此间的印象不错,怎么这株菩提灵树醒来之后,对他的态度又凭空生出了变化呢?
是因为他先前没有经过这株菩提灵树的同意,也没有与净涪法师商量,就准备将它留在身边的缘故?
福和罗汉仔细在菩提树幼苗身上找了找,却找不到一点证据。
菩提树幼苗听得福和罗汉的问题,树冠一抖,就想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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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一时又停住了,稍稍回身去看得一眼,略略停顿犹疑片刻,到底往侧旁退了退,让净涪直面福和。
福和罗汉自然没有错过净涪刚刚收回膝上的手,他目光在菩提树幼苗身上转开,直接落到了净涪身上。
净涪法师?
净涪点点头,我所以会拒绝罗汉尊者,原因很是简单,并不复杂。
福和罗汉笑得一笑,双手抬起,对着净涪一合,点头道,请法师解惑。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对视得一眼,又各自坐了回去。
其实原该我来问罗汉尊者,净涪并不看他们,只迎着福和罗汉的微凉的目光,罗汉尊者你是为的什么,要在这沉桑界天地间立下法脉传承的呢?
慧诚、慧因两人听得这个问题,愣了一愣。
怎么是这样的问题?这样的问题还需要问吗?理由都很明白的啊......
然而,不论他们这会儿心思如何翻涌,净涪问的都不是他们,而是坐在他们前方的福和罗汉。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没有资格回答,便也就安静地坐在福和罗汉身后,等着福和罗汉答他。
这两位比丘该是以为福和罗汉甚至不需要时间去组织语言,就能回答净涪的,可是他们等来的,并不是福和罗汉的解说,而是沉默。
只有沉默。
面对这样的沉默,慧诚与慧因这两位比丘先是惊讶了片刻,然后就一点点沉落脸色。
坐在他们师徒三人对面的净涪尽管将许多心力都用在抵抗福和罗汉身上,却仍然留心到了此刻心情复杂的慧诚、慧因两位比丘。
但他只瞥了一眼,便又凝聚了心神,专心应对福和罗汉。
不知道福和罗汉有没有捕捉到净涪那一瞬间的分神,但沉默得片刻之后,他却是突兀地笑了笑。
净涪法师关心的,原来是这个吗?
这突兀响起的笑声并没有缓和双方之间的气氛,反倒更将这气氛衬得越发的僵硬冷沉。
净涪神色不动,稳稳坐在原地,应道,是。
福和罗汉又笑得一声,如果我说,我要在沉桑界天地间立下法脉传承,是为了弘扬佛法,济度苍生,拯救天地......净涪法师你信吗?
净涪没有回答,而是再一次反问道,你会这样说吗?
福和罗汉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这一次,他沉默了许久,才给了净涪答案,不会。
净涪微微点头,不说话了。
福和罗汉看定他,又问道,净涪法师就不怕我不会在意你的意见,直接挑了一处地界就立下法脉传承?
净涪摇头,答道,你不会。
福和罗汉听得,眯着眼睛看了看他。
法师倒是有把握。
净涪叹得一口气,尊者高看我了,我并不是有把握,只是尊者如果真有此意,也就不会来找我了。
这一回,又轮到福和罗汉没有了言语。
净涪再看得他一眼,问道,法师你真的要在这方天地间立下法脉传承?
福和罗汉听完,又笑了一笑,抬眼看向净涪,净涪法师你是想阻止我?
不,净涪摇头,我并不想阻止法师你。
便是他想,也阻止不了。
我只是希望,法师你立下传承法脉的本意,能够更纯粹更真诚一点。
福和罗汉就不说话了,便连他的目光也压了下去,只看着他身前的土地。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听得净涪这一句话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可当他们看见福和罗汉那近乎默认一样的姿态,他们的脸色再遮掩不住,陡然大变。
净涪的目光越过福和罗汉,看见他身后的慧诚、慧因,意有所指。
我也希望,法师你能为自己真正的传承想一想。
福和罗汉听得清楚,也能察觉到身后两个弟子停在他身上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仍然坐得笔直地看着净涪。
净涪没有再说话。
菩提树幼苗看了看净涪,又看看福和罗汉,认真想了想,却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福和罗汉再没有说话,干坐得一阵之后,便自起身离去。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只跟着他,但在离去之前,两位比丘仍是合掌对净涪拜了一拜,方才跟上福和罗汉。
站起身来目送福和罗汉师徒三人的净涪见到他们师徒三人远去,便转了目光来,看向菩提树幼苗。
菩提树幼苗很有些低落,才刚刚收拢回来的枝叶都垂了下去,与方才直接炸开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净涪看得好笑,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菩提树幼苗掀起半片树冠看了看他,明明说好了,由我来应付这位福和罗汉的,你怎么......
菩提树幼苗不说话了。
净涪笑了笑,辩解道,虽然这位福和罗汉来意不善,但他不会光明正大地对我出手,所以到底是你来应付他,还是我来,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而且就当前的局面来说,我以为由我来应对会更合适一点。
菩提树幼苗气顺了一点,但还是不想这么轻易原谅净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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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和尚言辞非常了得,它不是他的对手,若不想往后都像这一回似的,轻易被他糊弄过去,那这一次绝对不能就这样算了。
它需要一个保证。
它已经长大了!
净涪仍只想笑,可他也知道,不能再这样笑下去了。
不过眨眼的工夫,净涪脸上那一点稀薄的笑意便尽数散去。
福和罗汉这次是被我拒绝了,但他也提醒了我们一回。
被净涪郑重的话语及表情镇住,菩提树幼苗不禁也收敛了心神,严肃问道,什么?
净涪就道,那些已经萌芽的菩提子们。
菩提树幼苗听得,不自觉点头的同时,也很有些为难。
那些菩提子出自景浩界天静寺后山那株巨大菩提树,虽然就底蕴及本源来说,它们这种量产的远及不上由那株巨大菩提树精心孕育最后亲自养护萌芽生长的菩提树幼苗,但比起这世间许多的菩提子来,也算是难得的了。
更何况在净涪将这些菩提子送入沉桑界天地时候,这些菩提子们就得了菩提树幼苗的生机灌注,如今生根发芽时候,又吸纳了沉桑界生死几番颠倒显露的道韵与沉桑界凡俗绝境之时迸发出来的希冀与愿景,此刻的菩提树芽苗们哪怕仍然比不上菩提树幼苗,但只要它们能够顺利成长,作为一株转化洞天福地的灵根却是绝对合格的。
也就是说,如果那些菩提树芽苗都能顺利长成植株,沉桑界天地内是真的能多出近百个有着菩提树的福地。
沉桑界天地若能真的多出近百个福地,不单单能够福泽沉桑界的生灵,甚至还能给千疮百孔的沉桑界天地再狠续上一段气,替它补上不少的天地本源,不至于完全败落下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些菩提树芽苗能够顺利地长成。
若是因着他人插手,导致那些菩提树芽苗半途夭折,又或是沉桑界天地本源不足,无法支撑那些菩提树芽苗成长,那么这一切就都是白搭。
菩提树幼苗对此也隐隐有些了解,但它先前没有想太多,这会儿听净涪提起来,却也猜到这小和尚大概是有了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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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它也不去猜,直接就问。
你打算怎么做?
净涪就看向它,其实也很简单的。
说话时候,他手指随意一转,便在身前显出一片光幕来。
自光幕里映入菩提树幼苗眼中的,不是其他,正是沉桑界天地的地图。
因着净涪先前曾探问过沉桑界天地意志的缘故,这光幕里显化出来的地图非常详尽周全,再没有任何隐蔽的地方。便连那些被大修占据,然后用各种手段遮掩去的洞天、福地,也都尽数显露在这光幕中。
毫不夸张地说,但只是这一幅地图,就足够叫沉桑界的任何一个生灵疯狂。
菩提树幼苗也不禁多看了这一幅光幕两眼,才转去看净涪。
它不奇怪净涪为何能拿到这般详尽的沉桑界地图,它也不会去猜测这幅地图的真假,它只疑惑地望向净涪。
净涪笑了笑,屈起手指在光幕上轻轻敲了一回。
光幕随即荡起一片涟漪,待到它再次平静下来的时候,那地图里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尽皆隐去,包括那些洞天与福地,也包括那些坐落在沉桑界天地灵机昂扬处的前人遗府。
光幕中映照出来的地图瞬间干净了许多。
当然,那些被隐去的标志也足以叫任何一个有志于在这方天地中寻找到什么东西的人顿足捶胸,痛不欲生。
菩提树幼苗倒是很高兴,它仔细地看着那片地图里剩下的东西。
整幅地图以褐黄色为底,其上有一条条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以淡青色泽勾勒成形的灵脉静静卧伏,而在那些灵脉不太惹眼的边角处,一个个金黄色的光点如星辰一样点缀着。
不消净涪明说,菩提树幼苗在见得那些光点的时候,便知道它们都代表着什么。
是那些已经生发的菩提芽苗们。
也不知是沉桑界天地意志促成,还是人心向背,这将将满百的菩提子们赫然都没有脱出沉桑界灵脉的范围。
菩提树幼苗一一看过那些菩提芽苗,看得净涪一眼,自己探出一支树枝,让枝头上那嫩绿的叶芽在光幕上点了点。
它的动作并不快,不论是净涪还是沉桑界天地意志,但凡他们有一点顾忌,他们都可以拦下它来。
但没有。
直到菩提树幼苗的那片芽叶真正触及光幕,光幕上生出变化,都没有谁来阻止它。
菩提树幼苗的树冠小小地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凝神去看那光幕中现出来的无数淡金色光点。
这一回显示在光幕上的,就不是那些已经生发了的菩提芽苗了,而是那些还被各方收拢着,没有埋入土地的菩提子们。
和那些已经生发的菩提芽苗比起来,这些菩提子们的色泽虽然也很亮眼,但到底多有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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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差远了去!
菩提树幼苗看得一眼那些就像是被皓月夺去无尽光华的诸天星辰似的菩提子们,无谓地晃了晃树冠,才再度将那些已经掉队的菩提子隐去,只留下那些已经生发的菩提芽苗们。
菩提树幼苗轻咳一声,状若平常地偏转了树冠,看向净涪,再一次问道,小和尚,你打算怎么做呢?
净涪倒也很配合
他看向了那片光幕,也不见他做什么,那片光幕上的淡青色灵脉上忽然像是活过来一样,灵气簇拥着那些菩提芽苗。过不得多时,那些近百数的菩提芽苗就在灵气的滋养、灵脉与天地的眷顾下长成了一株株修长灵动的菩提树。
这是在推演?
菩提树幼苗也是个识货的,眼见得这片光幕上的变化,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也清楚这里头的难度。
倘若没有此方天地意志的相助,以净涪小和尚当前的修为,想要做到这一步,还真是不可能。
君不见福和罗汉?
他现在的本质与层次,在沉桑界天地间已算是拔尖,可要让他来,他也是做不到的。更别说要他做到像净涪小和尚一样的轻描淡写,不沾染一点烟火气息。
它暗地里点点头,却不去细究其中因由,只去看净涪的推演。
第一株菩提树长成之际,有无数灵机汹涌而至,又被菩提树裹夹封锁,契合地下灵脉与冥冥天机,一道殊异的波动渐渐酝酿。
知晓这便是关键了,菩提树幼苗打点了精神,更仔细地看过去。
然而,净涪却是在这个时候,在那道殊异波动将成未成之际,陡然动了动衣袖,袖角处一点微风升腾。
只在须臾间,那已经有了影子的福地当即在光幕中凝固,随即破碎开来。
在岁月中汇聚到菩提树身上的灵气到底温顺,且与菩提树关联极深,还没有往天地四方爆炸一样冲击而去,就先被菩提树束住,以一种无害且温和的速度向着四周浸染。
哪怕这一切只是推演而成,不是真切发生,甚至不是发生在它的身上,可菩提树幼苗却恍惚真能看见那未来的光景,看见那清和灵气散去,滋养天地。
菩提树幼苗在恍然中回神,再去看那光幕的时候,那光幕中的近百菩提芽苗,赫然已经全数长成菩提树。
一片片灵机盎然的土地以那些菩提树为中心,在光幕上铺展开来。
菩提树幼苗定定看得那片光幕许久,才转了头去,看着净涪。
它的目光很有几分复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触动。
近百福地与灵根......饶是菩提树幼苗,也不禁顿了一顿,方才能够将那话说出口来,你都不要了?
如果一切顺利,那些菩提芽苗长成的时候,它们所在的地界,是真的会汇聚天地灵机,将自己扎根之地转化成福地,自己转化成灵根。可看净涪小和尚的意思......
他是准备舍弃福地与灵根,只让那灵气与灵机滋养天地与众生?
迎着菩提树幼苗的目光,净涪点了点头,面上不见异色,你觉得如何?
菩提树幼苗看着对面小和尚平静的目光,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于是它也就全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沉默得半响后,菩提树幼苗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问我?
然而话出口的时候,却是一个问题。不说净涪,就连菩提树幼苗自己都愣了一愣。
可迎着净涪望过来的目光,菩提树幼苗又很快镇定下来了。
不错,这就是我想问的问题!
净涪顿了一顿,仍是答道,撇开那些菩提子不提,这些菩提芽苗,不单单与我有些关联,它们与你也关系匪浅。我要安排它们,如何能不征询过你的意见?
菩提树幼苗全没想到自己从净涪这里得到的,会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但它听到净涪的回答,仔细想一想,却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净涪小和尚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菩提树幼苗才刚刚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就听见净涪的问题。
所以,你觉得如何?
菩提树幼苗将心思收回,仔细思量起其中的优劣。
单从净涪小和尚方才显化出来的那一幅地图,就知道他应该是与沉桑界天地意志取得了联系,而他能将这个处理方案拿出来讨论,想来他是有足够把握说服沉桑界天地意志的。
这事虽然说起来很难置信,但因为主角是净涪,菩提树幼苗就全然没有了怀疑。
毕竟这可是对天地意志特别有一套的净涪小和尚!
净涪和沉桑界天地意志都有了倾向,如今这事是否会就此定下,就看它的决议......
菩提树幼苗知晓此事重要,便只一意盯着光幕中的那些菩提树细看,以菩提灵光相助,探究其中缺陷。
片刻后,它轻轻舒展了头上冠叶,与净涪说道,可以。
净涪笑了笑,那这事就安排下来了?
菩提树幼苗点点头,同一时间,一团裹夹着什么的菩提灵光从菩提树幼苗的树冠上脱出,晃晃悠悠地飘向净涪,落在净涪手上。
菩提芽苗长成菩提树,成就灵根,孕育福地,乃是它们的本性,虽然因为底蕴的问题,它们难以生出灵智,但想要打破将要成形的福地,散发灵机滋养天地,却还需要些布置。这些小和尚你拿去,做事的时候应当能够便宜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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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将那团灵光拿在手里细看,却见那灵光内部有近百数的墨绿色灵光。
仔细打量得一回,净涪忽然抬起目光去看菩提树幼苗,这是禁制?
菩提树幼苗点头,这些是菩提树特有的禁制,有这些禁制在,那些菩提芽苗就......
见净涪问起,菩提树幼苗也不遮掩,这些禁制的关要尽数被它与净涪说道了个遍。
竟是不曾顾虑过其他。
净涪细看得菩提树幼苗两眼,只将它讲述的要点默记,了通其中道理,便将这一团菩提灵光拿了,不提其他。
待到菩提树幼苗说完之后,净涪再拿其他问题询问了菩提树幼苗一遍,便点点头,开始动作。
菩提树幼苗立在侧旁,帮着净涪护法。
净涪也不如何动作,只伸出手去,捞起一边袖角,将那道微风捧在手上。
他托着那道微风喃喃低语,菩提树幼苗只能听到些许声音,却听不清他到底都在说些什么。
低语声中,那道一直很安静的微风忽然动了动,又动了动。再接着却是从净涪手掌上升起,投入那片光幕之中。
光幕一时震颤不已,光幕上那近百数的金黄色光点被抖出,在光幕上盘旋得一回后,竟是将欲脱走,寻道而去。
菩提树幼苗见得,下意识地便要提醒。
不过还没等它作声,净涪就已取出了它给的那团菩提灵光。
指决相引,菩提灵光里包裹着的近百数墨绿色光点就从中飞出,一一合入那金黄色的光点中。
不过眨眼工夫,那些金黄色的光点便已散落天地四方。
刚刚离开不久的福和罗汉师徒三人也罢,隔得更远的明良大修等一众沉桑界修士也罢,这一刻都察觉到了天地间波动的灵机,不由得转眼来看。
然而,还没等他们将目光锁定净涪与菩提树幼苗所在,就先看见了那些散向天地四方的光点。
下意识地,他们的目光便追上了那些光点,直到那些光点一一投入菩提芽苗当中。
明良大修、马朝阳、段无涯等沉桑界修士便就罢了,即使天机变化,他们也不觉得如何。到底那菩提树与天地灵机、灵气,都在沉桑界天地中,不曾脱离出天地去。
既然肉都烂在锅里,没丢到外头去,那么这肉到底是怎么烹煮的就不必太过讲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了,实在抱歉,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212章
倒是那些聚拢在菩提芽苗周遭,倚仗着菩提芽苗天然散发的灵光庇护生存下来的沉桑界凡俗们,被这陡然生出的变化惊着了。
那是什么?
圣树发生了什么事情?!
快!快去找乡老!
过不得多时,就有一位位乡老被看护菩提芽苗的值守急急请了过来。
每一处菩提芽苗聚居地,基本都有这么一位备受尊敬的乡老。虽然称为乡老,但并不代表他们就都是乡间的老人,这其实就只是一个尊称。
每一位被尊为乡老的人,都跟菩提芽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或是直接贡献出菩提子的人,或是将菩提子埋入土地中去的那些人,又或者是在菩提子深埋入土地之后,为菩提子的萌发立下汗马功劳的那一个。
不论这些乡老是不是都握有权柄,但他们绝对是这些聚拢在菩提芽苗周遭的凡俗百姓们的领袖。
除了这些乡老之外,同时被惊动的,还有自沉桑界劫难结束之后,领了宗门任务隐藏在聚居地中的修士们。
不过因着沉桑界各宗各派的力量在劫难中被大幅削减,各宗各派的修士们连收拾自家领域的人手都不够,分派到各凡俗聚居地处暗地保护凡俗百姓的修士也不多。
闻风而来的两位修士远远缀在乡老后头,观望得一阵,凑在一起商量。
很快,又是一个个情报被送回到各家宗门,递交到宗门大修手上。
一时,沉桑界各宗各派很有些风声鹤唳的模样。
但马朝阳、段无涯这些宗门大修的反应速度也很快,所以这场虚惊引发的人心浮动都还没有成形,就直接被打散了。
各家都很快平静了下来,也没有出手阻拦,只在一旁观望。
沉桑界的这些修士们可以稳住,还没有走远的福和罗汉却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对视得一眼,却是谁都没有吭声,默默地垂手站立。
福和罗汉双眼亮起一点佛光,佛光辉耀之际,已经将那近百株菩提芽苗的细微变化尽数收入眼底,同时,他的手指也在快速掐动,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不知道福和罗汉都看到了什么,又推算出什么样的结果。
他们也不敢问。
但他们却能察觉到周边的氛围越来越压迫,凝固的空气都有了重量,持续不断地挤压着他们的胸腔。
待到福和罗汉收回心神,眼角余光瞥见的,就是自家两个弟子不堪重负的狼狈模样。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扬袖。
一道清凉的灵光在周遭转过,带走了所有的压力之后,又化作灵雨簌簌落下。
沐浴在这一场灵雨中,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只觉得自己刚才备受折磨的心神都得到了抚慰,状态快速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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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个晃眼的工夫,他们两人便恢复了过来。
走了。
还没等慧诚、慧因两位比丘回神,便听得走在前方的福和罗汉催促一声,就继续往前走了。
慧诚、慧因两位比丘连忙跟上福和罗汉的脚步。
已经收了光幕的净涪远远看了福和罗汉这三人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菩提树幼苗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师徒三人的动作,这会儿便低声来问,小和尚,你觉得他会改变主意吗?
净涪摇摇头,不能确定。
菩提树幼苗想了想,又问道,那他会生气吗?
这一回净涪倒是给了它一个比较明确的答复。
不会。
诶?菩提树幼苗有点惊讶,不是不信净涪,就是不太确定而已,为什么呢?
净涪对着它抬了抬手,菩提树幼苗便落在了净涪的手掌上,被净涪收入袖袋中。
自然不可能是一大株菩提树,而是缩小了的,袖珍菩提树幼苗。
因为他是一位罗汉。净涪答道,以他的境界,不可能这么容易生气。
菩提树幼苗应得一声,还想要再问些什么,但它看见净涪已经提起了那盏搁置在一旁的心灯之后,便闭上了嘴巴。
净涪小和尚要继续他的修行,这是正经事情,可不能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打扰他。
不错,在菩提树幼苗的眼中,净涪走的这一路,其实也是修行,不过就是修行的方式比较特殊一点而已。
菩提树幼苗认真想了想,摇动了头上树冠,将一道菩提灵光送出,缠绕在净涪灯盏上。
只是灯盏,并没有影响灯盏内中那心灯灯火。
细细看得手中灯盏一眼,确定这道菩提灵光不会妨碍到他,反而还为他这盏心灯添上一层防护之后,净涪便不再理会菩提树幼苗了,自己收敛了心神,持着手中灯盏,继续沿着这一条祖脉往前走。
福和罗汉等待他的位置,本来就在死地界域的边界。是以净涪没花多少工夫,就完全走出了死地。
跨过界限的时候,饶是净涪,也不由得停了停脚步。
他半垂眼睑,细细体悟身前与身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机。
前方,有着微薄的生机涌动,便连空气中都带着一点独属于生命的温度;后方,却是死气弥漫,纵然被净涪的三色心火焚烧过,也仍然消不去那种冷得连灵魂都冻结了的冰寒。
生与死,在这一条线上对峙,相互冲击、厮杀。
冥冥的灵机笼罩,牵引着净涪体悟其中的玄妙与神异。
菩提树幼苗兀自从净涪的袖袋中脱出,在净涪身后扎根,树干笔挺,树冠舒展。
彼时也有风,从净涪的袖角荡起,围绕着净涪盘旋回环。
又有灯,灯盏中三色混同的火焰亮起,明明还在白日,天光明彻,但这灯火却也不见黯淡,反有一种殊异的、映照在心底的光亮起,照耀灵觉。
不知什么时候,净涪已经盘膝坐了下来。
身前一盏心灯照引,身后一株菩提树镇守,周遭一道微风徐徐,而他自结痂趺坐,面目平和安静,不见烦忧。
初时,有无形的灵机自四方汇聚而来,簇拥在净涪身侧,又被那道微风接引,被菩提树幼苗过滤,后再被心灯灯火照过,方才沿着净涪的口鼻,进入净涪体内,化为净涪力量的一部分。
然而,尽管大口大口地吞食天地灵机,但净涪也不是只进不出的貔貅。
每一口灵机被吞入净涪口腹的同时,也会有一口灵机被净涪吐出,散入这方天地间。
这些灵机向着净涪前方所在的那近百株菩提芽苗处流转,也沿着净涪身后一路走过的足迹,荡向那片死地。
生机与死气,在这边沿处,以净涪为中枢,交通流转,调度八方。
天地有感,顿生异象。
以净涪为界线,前方色彩瑰丽的云霞蒸腾,便是白日,也在天穹上挥洒铺展,交织一方完美世界,而他的身后,则萦绕着一片白雾。
那厚重的白雾似乎也在固执地庇护着一方世界。
再炽热明亮的天光都无法消去这白雾,叫那白雾遮掩的世界暴露在世人眼前。可那挤攘的白雾中却有一张张人面甚至是一个个兽形虚虚成形,不识虚实、不知真假的他们隐在白雾中,若有似无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净涪。
那些只能凭肉眼认知的人面与兽形熙熙攘攘,根本数不过来。然而他们却绝不吵闹,安安静静地立着、看着,不见一点恶意。
结跏趺坐静静体悟着其中玄机的净涪全然不觉,倒是将那些闻讯而来的沉桑界修士们镇住了。
来的人还不是那些负责探查沉桑界各方的小修士,而是马朝阳、段无涯这些沉桑界硕果仅存的支柱人物。
便连明良大修与另一位称作谦照的金仙大修也都到了。
马朝阳、段无涯等人簇拥着明良与谦照这两位金仙大修守在一旁,远远观望,不敢太过靠近。
若靠近得太过,打扰到那位和尚参悟玄机,引发对方敌意,他们怕就得为沉桑界修士们再添上一位棘手的敌人了。
以沉桑界各宗各派现下的状况,真要再来一位敌人,他们未必能够应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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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能不招惹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不过还有一点在场所有人等都特意忽略过去,不曾提起的,其实还是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倾向。
以这些修士的眼力,他们自然不会错认那和尚身周盘旋环绕的微风中透出的天道气息。
便是撇开了这和尚本身的威胁不提,他们真有心要对这和尚做些什么,只怕他们还没有出手,只凭那一点心意,他们就都得被天道厌弃。
这绝不是什么唬人的玩意,是实打实的威胁与震慑。
明良与谦照两位大修对视一眼,各自摇头。
谦照大修收回视线后,直接便盘膝坐了,也闭上眼睛去体悟其中玄机。
相比起懒得理会这些小辈的谦照大修,明良大修毕竟曾经与马朝阳这些后辈打过一些交道,见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提醒了他们一回。
都傻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坐下!
马朝阳、段无涯等人见得谦照与明良两位大修接连盘膝坐下,连忙原地坐下,双手结印持定心神,也去捉了那灵机来细细体悟。
其实细说起来,沉桑界这一方中等世界孕育的灵机能够给予谦照、明良两位金仙大修的助益不多。
这不是其他缘故,而是纯粹的层次问题。
不过此时的沉桑界天地又大不相同。
毕竟不久前曾有楚刊、刘生和与福和罗汉三人先后借这方天地破开桎梏,登临太乙。在当时破境时候,他们还都受过重伤。如此自然便会有他们的灵机散在沉桑界天地中,纠缠在天地道则里。
谦照、明良两位大修如今孜孜追求探寻、苦苦参悟的,就是他们三人当时遗留在沉桑界天地道则中的那些灵机。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感谢在20200318 23:59:22~20200319 23:5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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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三人遗留的灵机本潜伏在这方天地中,轻易不浮于人前。事实上,倘若不是净涪在此地激发天地交感,那三人的灵机还会继续潜隐,哪儿还会有他们两人的事情?
谦照与明良这两位大修盘膝体悟灵机的时候,也在催促弟子静心体悟的福和罗汉忽然停下手上动作,转眼往他们两人的方向看了看,接着方才收敛了心神,去细细体察那分属于楚刊与刘生和两人的灵机。
而在这两伙人之外,远离他们的另一个方向上,赫然也有一位背着药篓的修士盘膝,结印定神,细细体悟其中玄妙。
这一回,沉桑界中所有跨过仙凡之别的修士都收获不菲。但不论他们这些人收获如何,真计较起来,却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净涪的。
生与死的碰撞与流转,不单单触动了净涪这些日子在沉桑界行走时候积攒的这许多体悟,它还勾起了净涪在景浩界主持小地府创立时候尚且不能消化只好沉积的诸多积累,更包括净涪转世前后那生与死间积攒的底蕴。
可以说,这一刻映入净涪眼底的那些生死轮转,比起其他来,其实更像是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了净涪所有那知晓、不知晓的底蕴,为他堆彻出更厚重更庞大的力量。
就在那生死灵机轮转之间,净涪脑后虚空有一重重智慧光、无量光辉耀,而在这些智慧光、无量光大盛之际,一座气息厚重渊深的九重宝塔无声转出,在净涪头顶伫立。
那相互碰撞的生、死灵机被无形的意志牵引,一浪接着一浪地冲刷着紫青玲珑宝塔,就像潮水此起彼伏地冲上沙滩。
每一遍生死灵机交接冲叠时候,紫青玲珑宝塔中收容的那些残魂也被生机与死气沾染,在生与死中徘徊。
但这些残魂到底受到净涪庇护,即便冲击太过,轻易便能动摇神魂心念,也每每在即将崩溃之际,被他们座下的莲台拉回了心神。
过不得多时,终于抓住了一线清明的残魂们诵起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那诵经声起初断断续续,只有只言片语从紫青玲珑宝塔中传出,过了好一会儿,这些诵经声才终于汇成一篇。
完整、清晰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文又和风中传来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经文合在一处,接引来那被《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引动的沉桑界人族气运,汇在净涪左右,成为推动净涪的一部分力量。
沉在定境中的净涪隐隐有所察觉,却全然没有分心,只汇聚了三身之力,持定一念,观照着那生死道则轮转的无穷奥妙。
金乌渐渐沉落到山的那一边去,漫天晚霞瑰丽明媚,而东边的天际上又有一圈圆白安静嵌在天幕上,却正是日月轮转的时候。
就在这个当口,明良大修睁开眼来,看向那边的净涪。
净涪恰也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无论是簇拥着他的那道透着沉桑界天地意志的微风,还是从他身后的菩提树幼苗身上垂照下来的菩提灵光,甚至是他脑后铺展开的那些智慧光与无量光,再算上他头顶那一座紫青玲珑宝塔,在他醒来的那一刻,统都收敛了自身的光芒,乖顺地沉寂下来。
明良大修能够察觉到,有许多神色复杂的目光从天地各处而来,锁定着那个年轻的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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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个与他也只打过一遍交道的净涪和尚却连点眼角余光都没有分出去,他仍然低垂着眼睑,只看着他自己伸出来的手。
那手指处......
明良大修目光挪落到净涪手指的时候,也不由得跟着收缩了瞳孔,眼神复杂。
在净涪指尖处,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那水珠很是普通,它不是神水,也不是异水,甚至连点浅薄的灵气都没有,再是普通不过的一点凡水。如果不是明良自己一双肉眼看得清楚,只凭着神识远远观照感应的话,他必定不会注意到它。
可当明良大修真正地看见那滴水珠的时候,他却再不能轻易将自己的目光从那滴水珠上移开。
另一边刚刚醒来的谦照大修也很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方才妥协地将脑袋往明良大修的方向偏了偏,我真没看错?那小和尚不是在用一滴凡水演化天地众生?
明良大修摇摇头,半响后才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他,你没看错,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谦照大修顿了一顿,才慢慢地将脑袋转回来,定定地看着那小和尚手中明明只是普通寻常,却倒映出一方完整小天地,演化生灵、循环死生的水珠,久久地沉默了下来。
好半响之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再没有其他动静。
净涪也在细看着指尖的水珠,屏蔽了其他人,只与识海世界中的心魔身与本尊细细交流。
这一次的参悟,认真细究起来,其实并不能直接提升净涪的境界。毕竟净涪三身,走的都是照见本我、打磨本心的道路。
净涪从这一回生死灵机中收获的,是更多的应对手段、更开阔的眼界与更厚重的知识智慧。
净涪自己再是清楚不过了。
讨论得一回之后,净涪本尊仍自在识海世界里静心修行,心魔身也仍旧投身识海星空之中潜修,只留佛身掌控肉身,料理外界诸多杂事。
净涪收回手来,任由那滴水珠跌落地面。
明良、谦照这一众人等却做不到他这般随意,目光止不住地瞥向那滴水珠。
水珠在砸落地面时候,激起一大片涟漪一般的灵机,灵机冲击碰撞之中,原本埋伏在泥土深处只剩最后一点生气萦绕的草木种子竟向吞了一口仙丹一样,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生气迅速爆发,一口尽吞了旁边的死气。
枯槁的种子当即充盈圆润起来,又在须臾间发出芽苗,钻出顶上泥土,舒展身体,向天地显示自己的存在。
不过顷刻间,一片新绿就以那滴水珠砸落的位置为中心蔓延开去。
马朝阳、段无涯等人见得,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那片地方为什么被他们作主划分成死地界域,他们这些人再清楚不过了。他们不知道明良、谦照两位祖师有没有这样的手段,但他们能够肯定的是,别说他们这一群人,就连那些已经逝去的玄仙大尊们,也没办法做到这种地步。
净涪不太关心他们,他收回手后,目光往那道微风所在瞥了一瞥。
那道微风安静地贴回了净涪的袖角。
净涪再回身去看菩提树幼苗,菩提树幼苗就将自己的根系从泥土里□□,缩小了投入净涪的袖袋之中,隐去不见了。
而净涪脑后的那重重智慧光、无量光以及净涪头顶的那座紫青玲珑宝塔,却是不等净涪有所表示,就已经收回了净涪体内。
故而等净涪收起菩提树幼苗的时候,原地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清清爽爽地站着了。
当然,他的身前,也还放着一盏心灯。
夕阳彻底地沉落到山的那边去,漫天晚霞黯淡,只得那一轮圆白的光芒越渐皎洁。
就在那昏沉的夜色中,净涪抬眼看了看,也不去取那盏心灯,只笑着站起身来,合掌对明良、谦照等人见得一礼,唱得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诸位,要过来坐一坐么?
福和罗汉偏头看了看仍在定境中未曾醒来的慧诚、慧因两位弟子,站起身来回了一礼,远远回应道,多谢净涪法师相邀,我这边还抽不出身来,就不过去了,法师且自便就是。
净涪也不勉强,只笑得一笑,简单地应答两句,便就将福和罗汉那边的心神收回来了。
福和罗汉短时间之内无意回头继续与净涪打交道,谦照、明良这一行人却是正合心意,不过眼神交流得一阵,便转道向净涪那边走了过去。只有洪长兴一人,多有犹豫迟疑。
但洪长兴在这里现身,本来就是找的净涪。如今净涪作声相邀,他不好不应声。更何况,他并不真的以为被簇拥在马朝阳、段无涯这一众沉桑界天仙修士中间的那两位明显不俗的大修士会发现不了他。
故而只是踌躇得片刻,洪长兴也从隐蔽处走了出来。
净涪对着这些来客再是一礼,便抬手相引,请坐。
谦照、明良两位大修当先回了一礼,寻了一处地方坐下。马朝阳等人跟着谦照、明良两位大修动作,仍自簇拥着这两位分次坐了。
洪长兴毕竟只得他一人,且身份有异,故而谨慎了许多,避着谦照、明良这一群人在净涪另一侧落座。
不见净涪如何动作,摆放在他身前的那盏心灯灯火陡然一跳,光芒大盛,照出一片亮堂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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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灯灯火照耀之下,便是谦照、明良这两位金仙大修都能察觉到自家被隐隐镇压的杂念,更何况是马朝阳、段无涯和洪长兴这些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那盏古朴油灯处转了转。
净涪重又在地上坐下。
他不曾太过于介怀谦照、明良等人投落在心灯上的目光,自己从随身褡裢里摸出桌几、茶具等物什,烹煮了一壶茶水。
将茶水分盏,送到众人身前后,净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请了一遍众人,便微微低了头,轻啜一口茶水。
稍稍发烫的茶水入喉之后,却是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心神,洪长兴眼睛一亮,不觉将一盏茶水饮去大半,只在杯底留了薄薄的一层。
作者有话要说: 嗯,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214章
净涪看得清楚,顺手就取了茶壶来,给他续了一盏茶。
洪长兴这一回克制了许多,无声谢过净涪之后,便捧着茶盏静静在一旁坐着,轻易不开口。
马朝阳、段无涯这一众沉桑界天仙修士偶尔还会分出点心神去观察洪长兴,谦照与明良这两位金仙大修却只在最初时候客气地与洪长兴点头招呼之后,就只看定了净涪。
净涪迎上他们两位的目光,笑得一笑,目光自然而然地在沉桑界一众修士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回到明良大修身上。
诸位檀越这一次过来,是来找我的?
明良大修与谦照大修对视得一眼,便对净涪点头,不错,我等这次冒昧打扰,确实是有些事情,想要再确定一下。
净涪不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以表示了解。
明良大修顿了一顿,才开口道,净涪法师明眼慧心,不知净涪法师对福和罗汉怎么看?
净涪略略沉吟得一瞬,才道,福和法师颇具毅力与决心。
言下之意也很明白,虽然福和罗汉很是遭遇了一些挫折,行事不太顺利,但他显然不会轻易放弃,更不会轻易退转。这一方天地的修真界还远未能安稳平静下来。
明良大修笑了笑,不置可否,只又问道,那么净涪法师你对福和罗汉将要立下的法脉,又是怎么看的呢?
净涪这回不曾犹豫,直接就道,那前辈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一个和尚,修为低微,学识浅薄,如何够资格评说福和法师的道?且住了吧。
明良大修本还待说些什么,目光落在净涪面上时候,眼角余光又转过净涪垂落在一侧的袖角,到了嘴边的话就给改了。
......净涪法师过谦了。说起来,不知净涪法师你有没有打算,也在我沉桑界留下一脉法统传承?
马朝阳、段无涯等人本来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明亮与谦照两位大修身后的,冷不丁听见明良大修这近乎邀请的话语,一时反应不过来,生生愣在了那里。
但等到他们转过神来,抛开其他仔细权衡,却又真觉得这不失为一招妙棋。
看方才这位参悟天地灵机时候的那般阵仗就知道了,旁的不说,他身上的天意眷顾,可比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厚重得多。
再比较他与福和在他们沉桑界里的动作......
他们宁愿选择净涪。
虽然这一招驱虎吞狼到了最后很有可能养虎为患,反而会让这个净涪和尚在他们沉桑界扎下根来,可这个净涪和尚他更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不能做些什么啊!
净涪目光悄然在马朝阳、段无涯等人身上转过一圈,面上的笑意也微不可察地淡了些许。
马朝阳、段无涯等人宁愿接纳他而抵触抗拒福和,其实重点根本不是福和罗汉将要在这方天地里立下的法脉传承存在不足,而只是因为......
他的实力远远逊色于福和。
福和罗汉太强。
单只他一人,就能随时掀桌子,拒绝所有的游戏规则,让一切洗牌重来。
而他不行。
净涪收回目光,面上仍是笑。
我不过一个小修,自己修行尚且没能整个明白通透,如何就敢立下法脉传承?他摇头,前辈高看我了。
马朝阳、段无涯等一众天仙修士听得他的回答,都各自抬起目光来看他。
明良大修张了张嘴,还待要说些什么,就被旁边的谦照大修抢了话去。
你真这般以为?
净涪目光一偏,看向了这位沉默得好一会儿的大修。
谦照大修也正盯紧了他,那在净涪身前心灯灯火映照下仍然透亮得过分的目光似乎都要看入他的心底去。
净涪点头,声音平常,我真这般认为。
谦照大修点点头,却将手收入袖袋中,摸出一张文牒递给净涪。
净涪还没有如何,马朝阳、段无涯这一众人等看见,先就屏住了呼吸。
倘若这会儿将文牒送出去的不是谦照大修,而是换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怕直接就被喝斥住了,哪儿还会是这般的乖顺安静?
便是另一边的明良大修,都被谦照大修的这一出弄得愣了片刻。
净涪看向那张文牒,犹豫得一阵。
拿着吧,谦照大修却不太在乎,你拿了它,大家都更省事一些。
大家?哪个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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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只将自己当透明人的洪长兴默默地将目光从杯盏的茶水里拔起,看了过去,半响后又收回来,重新看着杯盏里。
净涪站起身来,合掌拜了一礼,伸手将那文牒接了过来。
你拿着这文牒,可以通行沉桑界各处,没有谁能够阻拦你。话说到这里,谦照大修顿了顿,看得他袖角处那道似乎不存在的微风一眼,才又道,反正这里本来就不阻拦你。
天道的态度摆在这里,他们这些修士什么意见,真的重要吗?
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这样痛快一点呢!
净涪打开文牒看了一遍,视线在那最后的印章上停了停,重又合上文牒,当着所有人的面收入袖袋中。
多谢前辈。
谦照大修摆摆手,却盯紧了他,净涪和尚,我希望你的清醒能保持到最后。
他说完,伸手端起身前的茶盏,将杯盏中剩余的半盏茶水饮尽,才站起身来,对净涪点点头,转身离开。
离开的,不仅仅只有他,还包括明良大修与马朝阳、段无涯这一众人等。
净涪站起身来,目送着他们这一群人远去。
离得净涪足够远了,明良大修才转头看向旁边的谦照大修,你怎么就......
谦照大修偏头看他。
明良大修的话就停了。
谦照大修觑了身后跟着的马朝阳、段无涯等人一眼,看清楚他们面上各色的表情,才转眼去看明良大修,你要真的有意见,早在我拿出那文牒的时候,你就阻止了。既然当时你没动作,现下又要说些什么呢?
明良大修没甚好气。
虽然将文牒送给那净涪和尚没什么问题,但你送出去之前,是不是得先跟我们说一声?冷不丁做出决定,回头看你怎么跟两位师兄交代!
不消细说,明良大修这会儿提起的两位师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仍在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道宫上那两位从诸天寰宇中归来的金仙大修。
谦照大修听得明良大修提起那两位,一瞬间也颇有些气弱,但除了明良大修之外,马朝阳、段无涯这一群人等却都没有发现。
两位师兄还在天地之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来,我们难道还要将事情一直压到那个时候么?
一时气弱归一时气弱,谦照大修却觉得他做事还是很讲道理的,并不是无的放矢。
明良大修被噎了一下。
谦照大修这会儿品过味来,转了眼睛看他,你其实更想说的还是......
明良大修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等他阻止,谦照大修已经将那剩余的半句话说出口来了。
你自己吧?
明良大修只好闭紧了嘴巴。
谦照大修木着脸,你要与我商量那就直说,你说了,我自然会考虑。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的意思?还是说,你其实更想由你将那文牒送给那个净涪和尚?
明良大修都能感觉到从马朝阳、段无涯这一众后辈那边递来的异样目光。
他沉默得片刻,直接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两位师兄那边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居然一直都没有个消息送回来。你说,我们要不要分出人去探一探?
明良大修看着谦照大修,眼神非常的诚恳真挚,看不出丝毫异样。
说起来,明良大修这个问题、这幅模样放在其他时候,真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可出现在这个时候,却就很不对了。
明明是谦照大修先问他的啊,不想回答就算了,这般别扭地转移话题,是不是也太敷衍了些?
段无涯、林巧书等人不敢招惹明良大修,便就一个个地转了目光去看站在一旁的马朝阳。
马朝阳只能默默地、默默地将目光停在身前,不去看任何人。
明良与谦照这两位大修之间隐隐的对峙,到底是以谦照大修稍退半步结束。
......你有人选?谦照大修应道。
明良大修也沉默得几个呼吸,才接上话题,我觉得你拿主意就不错。
谦照大修默默地看了看他,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所有事情?
明良大修禁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要愿意,自然是可以的。
谦照大修不理会明良大修的态度,他非常仔细、认真地权衡了一遍,最后很有些嫌弃地摇头,还是算了吧,这些事情,你拿主意就好。
明良大修听得眯起了眼睛,可他打量得谦照大修半响后,到底还是选择败退。
马朝阳跟在明良大修身后,不禁觉得自己肩上有些沉。
他重重地在心底叹了一声,可是没有办法,作为祖师的明良大修已经选择了默认,那么一切事情就可以算得上是盖棺定论了。
那些本来应该被分派到其他人手上的事务,大概都得由他来解决。
段无涯、林巧书等人就在一旁,见得马朝阳脚步沉重的模样,如何不知道他心里这会儿到底想的是什么。
但......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些事务都交到马朝阳手上之后,他们自然就能轻松了。
段无涯、林巧书等人各各交换得一个眼神,同时无声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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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不过只言片语间,这两位大修就达成了共识。于是连带着的,沉桑界修行者间的要事,也基本都有了定论。在这种情况下,后来者甚至是外来者们想要促成些什么,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但净涪不是福和罗汉,他对沉桑界没有谋算,更没有想要在沉桑界这方天地上落子布局,故而他只是远远地看得一眼,便将目光收回来了。
毕竟在他面前,正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净涪看向洪长兴,檀越来寻我,有事?
他能够察觉到,就在他转眼询问的时候,洪长兴的心神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似乎是在确认些什么。
净涪微不可察地细看得他一眼,面上虽则不显,心中念头却是电转一般来回起伏。
洪长兴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垂落在手边的茶盏里。
法师叫净涪?
他的声音有点低了。
净涪下意识地做出判定,却丝毫不受干扰。
不错,我法号正是净涪。
洪长兴低促地笑了一声,问道,那么程涪又是谁?
净涪转了目光过去,正正撞入洪长兴的眼瞳。
洪长兴的瞳孔泛着赤红的颜色,在心灯灯火映照下,这赤红的色彩却成了暗色的一片,更是狰狞与癫狂。
净涪没有应答,只是平平静静地迎上洪长兴的视线。
没有心虚,没有愧疚,没有惊慌......
他平静得很,他倒平静得很!
洪长兴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的自己在疯狂地叫嚣,几近崩溃地怒吼着要将这个小和尚也一并拖入艰难处境去。他都如此艰难,如此挣扎了,凭什么这个人,凭什么这个人能够例外?!
可是另一半......
那理智到近乎憎恨的自己却在嘲讽,一刻不停地嘲讽。
他曾经有过很多选择,哪怕那些选择不会带给他什么,甚至将他引上死路、绝境,可他到底选了一条路,然后这条路,就引着他走到了现在。
怪不得谁,也怨不得谁,真要怨,真要恨,那就只能怨他自己,恨他自己。推托自己责任的,不过是个懦夫。
洪长兴的手一颤一颤,连手中杯盏里剩的半盏茶水都给晃荡得差点脱出杯盏去。可他还是顺利地将杯盏抵到了唇边,让那杯盏中的茶水灌入喉中。
一半的茶水顺利沿着咽喉流入身体,另一半的茶水却沿着唇角打湿了前襟。不过这小小的失态比起结果来,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借助这小半盏茶水,他理智的一半占据了上风。
洪长兴将手中杯盏搁到身前的桌几上,一边取了帕子来擦拭身上的痕迹,收拾自己,一边低声与净涪道歉,对不起。
不知说的是他自己贸然探问净涪与程涪之间的联系,还是说的他这一回失态。
净涪微微摇头,抬手取了茶壶来给洪长兴将茶续上。
他放下茶壶的时候,洪长兴也已经收拾好了他自己,于是净涪就问道,檀越来寻我,是有事?
洪长兴又将那杯茶水取了过来,足饮了半盏,才道,我想请教法师,可有稳妥的法子能够帮助我清理我的神魂?
清理你的神魂?净涪定睛看去。
初初看不出什么来,到得后头,才在身前心灯灯火的帮助下,看清了洪长兴神魂中缠绕着的淡灰色雾气。
是的,不过是淡灰色,比起净涪在沉桑界各处看见的那些灰色雾气色彩淡了许多。可即便净涪非常确定这一点,同时他也仍然清楚,比起那些色彩更深沉的灰色雾气来,大概洪长兴身上的这一缕淡灰色雾气才更麻烦。
净涪沉吟得一下,先问道,容我先试一试?
洪长兴浅浅吸了一口气,端正了神色,请。
得了洪长兴的允许,净涪便开始折腾起来。
先是请出了沉桑界天地意志,但还没等沉桑界天地意志靠近洪长兴,净涪便先察觉到了沉桑界天地意志传来的厌恶。
净涪本来伸向洪长兴的手就这样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其实不难理解,在洪长兴神魂中留下手段的那楚刊,可是结结实实地在沉桑界折腾了一回狠的。
拜他、刘生和所赐,沉桑界现在就是一个比景浩界还要溃烂的烂摊子,沉桑界天地意志如何不记恨那楚刊,记恨这帮着楚刊也在这方天地中蹦跶了好些日子的洪长兴?
洪长兴以为是自己作为修士本能拦截了净涪的查探,自己检查了自己一回,确定没有其他问题了,才低声询问净涪,法师?
净涪收回手,转而取出了菩提树幼苗。
菩提灵光从菩提树幼苗树冠上垂落,荡向洪长兴。
洪长兴周身灵机平常,并没有其他古怪的反应。
不需要净涪明说,洪长兴自己都能确定了。
佛门手段,起码菩提一脉手段,解决不了他身上的问题。那缕淡灰色的雾气还自平静地隐伏在他的神魂里。
净涪看了看洪长兴。
洪长兴咬牙,请法师再想想办法。
净涪想了想,抬手一点眉心。他脑后虚空处当即便亮起一重重智慧光、无量光。光芒扫过虚空时候,也淹没了洪长兴。可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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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长兴自己比净涪还要清楚。
净涪看定洪长兴。
洪长兴声音都在抖,再想想法子,请你再想想法子......
净涪无声一叹,示意般地看过洪长兴的手。
饶是洪长兴,也很是愣了一阵才回过神来。
他热切地将他面前的桌几清出一片空间,又取来一块垫布,放在桌几上,才伸出手腕,让手腕枕在垫布上,方便净涪探查。
待到洪长兴忙活妥当之后,净涪才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洪长兴的手腕处,探听洪长兴的脉搏。
洪长兴按捺住自家身体下意识的反击,又特意放松身体的警觉,才察觉到净涪的真元从他搭放在脉搏处的指尖流出,仔细分辨着他精、气、神的差异。
哪怕净涪的真元只在他脉搏上方紧贴着皮肤流转,洪长兴心头还是止不住地拉响警报。
他沉默地坐在原地,极力压制着自己反击的欲望。
待到净涪的手指终于挪开时候,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在原地愣怔了半响。
......怎么样了?
净涪听得声音,抬头看了看他,却是摇头,你体内的这点心魔魔念是以他的神意为种,你的心念为壳孵化出来的。要解决它,旁人插不了手,只能你自己来。
说完之后,他才总结道,我帮不了你。
洪长兴听完,脸色木讷,整个人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净涪收回目光,安抚手边的菩提树幼苗。
无事,你且安心睡吧。
其实认真计较起来,菩提树幼苗的体悟还远没有消化完毕,这会儿不过是因为担心净涪,强打起精神为他支撑场面的罢了。
毕竟不论是福和罗汉,还是谦照、明良大修,都远不是现下的净涪能够抗衡的。
别说净涪手上握有的那些底牌,底牌所以是底牌,就是因为它们需要藏着掖着,很多时候不能随意动用。
菩提树幼苗自己本身的力量也不够,可它的身份摆在那里,与沉桑界天地之间的因果联系也摆在了明面上,有它和没它,情况可是不同。
菩提树幼苗挪动着树冠,让树冠摩擦过净涪的掌心。
你确定不会有事?它对净涪传话,言语间也很是警惕防备,那家伙真要豁出命去拖你下水,你会吃亏的。
真的能吃了亏去?
净涪笑了笑,目光借着身前灯火将皎洁月光下的这一切看得越加真切。
你且放心吧。他回道。
菩提树幼苗仔细看过他,视线追着净涪的目光,最后若有所思地看向净涪身前的那古朴灯盏。
朴实无华的灯盏上,那朵三色混同的灯火安静得只比月光亮上稍许。
菩提树幼苗就有些明白了。
它不由得问道,所以那谦照、明良一众人等,如果真对你动手,你......
它话说了这一半,又陡然停了下来。
显然,它自己也觉得这个猜测很有些荒谬。
这小和尚和那两位金仙大修之间的实力差距,这沉桑界天地里,再没有谁能比曾近距离与福和罗汉接触过的它来得更清楚了。如此庞大的实力差距面前,哪怕这小和尚布置得再周全,也不该是这样的成竹在胸模样。
难道,净涪这小和尚只是在虚张声势?
菩提树幼苗不过初初升起这样的念头,又被自己打散了。
不,不应该是的......
净涪看它冥思苦想的艰难模样,笑了一笑,暗道,你忘了,那两位金仙大修压制了自我,而同时,他们还在顾忌着这方天地的承受力。
净涪并没有对菩提树幼苗说谎,他提醒菩提树幼苗的这两点,也确实是净涪的倚仗。
但它们只是净涪倚仗的一部分而已。
净涪看着身前静静燃烧的三色心火,无声地笑了笑。
说起来,这三色混同的心火火焰,便连净涪自己,都未曾真切地验证过它的威能。
也真是有些遗憾啊。
净涪这般暗自叹着,却也没有太过在意。
他这心火火焰的威能,真的全力催动,现下这基本就只剩下个皮囊的沉桑界天地未必能够承受得住。
他不曾想过要为了这样的小事将沉桑界天地弄得更破烂,自然就没有将这事太放在心上。
菩提树幼苗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它也没太为难自己,想过一阵后确定净涪真的有所准备,它就将这些事情暂时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216章
菩提树幼苗睡了,睡得很快,也很沉。
不过是刚刚将扰人的事情放下,它那边就没有了动静。
净涪将菩提树幼苗重新收回袖袋里,又看了看洪长兴一眼,见他那边半响没有更多的变化,一副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模样,他便也不理会他了,自个从褡裢里取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就着灯火慢慢翻阅着。
洪长兴收拾了心情,觑了净涪那边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贝叶经书上停顿得一回,便不打扰净涪,默默地想他自己的事情。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留了一点心神注意净涪那边的动静。
净涪翻看得一遍经文,合上贝叶,仔细沉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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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长兴等了一整夜,都没等到净涪将分神分出来的时候。
一直到得天光亮起,玉兔隐去,净涪才将贝叶收起,转而从随身褡裢里取出一套木鱼来。
洪长兴知道,净涪这约莫是要做早课了。
他想了想,也没做声打扰,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约莫是昨日里净涪在此处参悟生死灵机轮转的玄奇,原本死寂的净涪后方居然也有飞鸟振动翅膀、虫蚁懵懂爬过的声音响起。
洪长兴往那边看了一阵,便即收回心神,专心听净涪的功课。
开始的时候,洪长兴面上还隐隐可见一点期待。
大概是在期待着净涪的早课可以影响他体内的那一点淡灰色雾气。
虽然净涪先前已经跟他说得非常清楚明白了,但他似乎不怎么死心,还抱着一点侥幸。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远去,洪长兴表情也逐渐淡漠了下来。
净涪并不理会他,结束早课之后,他将贝叶经书收回随身褡裢中,转眼去看洪长兴。
洪长兴清楚地捕捉到净涪目光中带出的询问意味。
我希望......他的话语才刚起了个头,就被净涪的目光压了下去。顿了一顿后,他才继续道,我希望法师能够再给我指出一条明路。
他的声音很低,夹杂着点请求与拜托的意味。不管怎么看,也不管从哪里看,他浑身上下都找不到一点强硬的意味。
洪长兴显然非常清楚,面前的这位净涪和尚态度确实相当和善,可那只是态度,真正着落到实处,却没那么容易。
他需要更仔细地做事,更妥帖地把握好分寸,才能够真正得到这净涪法师的帮助,把握住一线生机。
或者更直白地说,如今能够解救他的稻草,就在这位净涪法师手上。
至于当日他遇见的那位程涪魔修......
即便那程涪真的就是这位净涪法所化,又如何呢?他真以为自己能凭这一点讨到好处。
明路......净涪沉吟得一阵,忽然笑了,檀越以为,你的明路在我手上?
洪长兴没有作声。
却是默认了。
净涪笑着摇头。
他不再说话,只去收拾面前的桌几等物什,将它们归置妥当后,重新收入随身褡裢中。
洪长兴看着一直被放置在面前的茶盏被清理收起,心中惶惶,脸色也在渐渐褪去。
但他不敢再有其他的动作,推金山倒玉柱般地拜伏。
请法师教我。
净涪最后擎起面前的心灯灯盏,看得他一阵,便头也不回地携着袖底的清风上路。
路总是自己在走,所以道路的前方,也只有自己才能看得见。
檀越,你的明路,就在你的眼底。
洪长兴默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待到朝阳从天地间冒出头来,第一道阳光照彻天地,他才终于被惊醒。
净涪还没有走出他的视野范围内。
毕竟净涪并不只是单纯地行走在沉桑界天地里,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所以他的速度并不快,起码洪长兴张目望去的时候,还能清晰地看见净涪的背影。
以及那些脱出灯盏范围,以净涪为中心向着天地四方溅射开去的火星。
每一点火星的着落点,都是一具尸体。
或是虫蚁,或是爬蛇,或是走兽,或是飞鸟,或是人族......
净涪确实走出了死地界域不假,可是死地之外的地界,在这一场魔灾之中,也绝对不是毫发无伤。
和那死地界域比起来,沉桑界其他的地方,也仅仅只是没有死绝而已。
洪长兴合掌向着走出不远的净涪拜了一拜,便背着他的药篓走了。
他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以后该怎么做,又该......站在哪一方。
净涪没有太在意洪长兴的去留。
他昨夜所以招待洪长兴,除了来者是客之外,更多的还是想要了却他们之间的因果。
不错,净涪与洪长兴之间,是有着因果的。
当日心魔身寄宿傀儡,以程涪之名行走沉桑界天地时候,仅仅只将楚刊的存在以交易的形式透露给洪长兴,其他一切行事、诸般选择,全由洪长兴自己定下,心魔身再没有做出更多的干涉、引导,洪长兴这许多遭遇都怨不得他。
这也是第一次洪长兴询问净涪时候,净涪坦然拒绝他的真正原因。
可这并不代表了净涪与洪长兴之间不存在因果。
旁的不论,心魔身当日为洪长兴指引楚刊的存在,本就是有意要洪长兴这个人替他趟雷,替他打探当时尚且不曾明朗的楚刊的意图。
心魔身当日存了这样的心意,又付诸行动,自然就与洪长兴结下了因果。洪长兴闻风找上门来,净涪佛身还真不如何意外。
佛身转眼看了看识海世界里依旧安静的浩瀚星海,无声叹得一口气。
同为净涪,心魔身结下的因果,人家找上门,他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
心魔身也未免太过惬意了吧?
佛身摇摇头,暗自在心里给心魔身记上一笔,继续往前走。
净涪在枯黄但还弥留着一点生机的杂草上走过时候,在杂草丛中艰难生存的虫蚁似乎也察觉到了动静,各各停在原地,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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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佛身走过时候,能隐隐约约捕捉到些短促、不成音节的杂音。
哪怕意味不明、字词不清,净涪也都一一听着,没有疏漏,没有错失。
这些虫蚁、小兽,都是生命。
它们没有灵智,够不上灵的说法,但生命在危难之际的痛苦、挣扎与坚持,却从来大同小异。
净涪在它们中间走过,贴着净涪袖底、与净涪一同前行的那道微风似有所感,细微地带着净涪的袖角起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若真仔细计较追寻,那大概是在净涪从死地界域走出,体悟生死灵机循环轮回之后,净涪踩踏着土地行走的脚底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变化。
他明明行走在沉桑界的土地上,明明踩过许多肉眼不可见的细小蠡虫,但他踩过的那些细小蠡虫却似乎是全不曾察觉到异常一般,依旧平平常常地生活,然后......朝生而暮死。
因此,净涪与沉桑界天地之间似乎隔着某种莫名的距离,可再细看去,却又似乎更加贴近。
换一句话说,便是净涪比此刻沉桑界天地中的所有人都要远离沉桑界,也比他们都要贴近沉桑界。
而同时,净涪手中灯盏中的心灯,除了分出不可计数的火星星点被风裹夹着落下尸体,心灯中燃烧着的灯火也有灯光照出,幽幽静静地落向所有生命。
它不似是此刻天上阳光那般暖和,比起日光来,它更带了一份月的冷清与一份人心的柔和。
这隐在天光之下几乎看不如何分明的火光映照着周遭的生命,带来一点微薄却又真切的暖意。
那暖意融入灵觉,沁入身体,最后汇在那单薄的灵魂上。
是的,这些蠡虫也有灵魂。
净涪佛身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地看见了、认知了。
只是这些蠡虫的灵魂太过单薄,不说与人类的灵魂相比了,就是与虫蚁、鸟兽这些生命的灵魂比起来,也是繁星之于大日,完全被压过了光芒,找不到任何的存在感。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将人家的灵魂给否定了。
净涪垂着眼,带着袖角清风,一路擎着灯盏往前走。
他的速度不快,是以哪怕洪长兴已经消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也还没有走出百里地去。
但饶是如此,他也停了下来,低下身去看旁边不远处的草丛。
草丛中,藏了一条蛇。
一条浑身翠绿、只得半尺长短、奄奄一息的开了灵智的蛇。
认真说起来,这条蛇已经能被称之为妖了。
这大概也是它为什么能够拖到这个时候的缘故。
但拖到这个时候,也已经是它的极限了。
妖蛇似乎是被心灯灯火那火光从生命最后的混沌中唤醒的,它直接便往净涪的方向看。
净涪非常清楚地确定,这妖蛇视线的第一个着落点,并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心灯灯盏。一直到它心神恢复清明之后,它才终于将它的目光从心灯灯火中拔出,转落到他的身上来。
净涪脚步一顿,便转了方向。
来到草丛边上,净涪盘膝就坐了下去。
就如同他行走在沉桑界土地上时候一样,他坐下去的时候,也丝毫没有惊扰到沉桑界土地中的那无数蠡虫。
妖蛇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终于从草丛中游出,在净涪不远处停下。
嘶嘶,嘶嘶嘶。
你在找我?你是来杀我的?
净涪摇头,态度寻常得就像是在跟一个神智正常的人对话。
不,我只是经过这里,看见了你,便停一停而已,没有其他用意。
妖蛇似乎不信,但它晃了晃脑袋,便不理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217章
不论这人修是想要取了它的妖丹,还是想要了它的肉身,都无所谓了,反正它就要死了。
它要死了。
在目睹了太多太多不容抵抗的死亡之后,在坚持太久太久之后,它仍然快要死了......
妖蛇无力地扭动身体,让自己的身体团成一圈,又将脑袋搁在最顶上,才对着面前的人修吐了吐长舌。
嘶。
只是单纯地在吞食天地间的空气,完全没有其他的意味。
净涪想了想,也盘膝坐了下来,同时将手中的灯盏安置在他与妖蛇中间。
净涪没有特意遮挡照耀着天地的阳光,所以妖蛇很是晒了一回太阳。
如果是往常时候,妖蛇早早就已经转回草丛中,贪恋草丛间特有的阴凉。如果天气还再热一点,它甚至还会回到自己的窝里去。
这是它作为修为不高的妖蛇还无法摆脱的天性。
但今日不同,它快死了。
它能感觉到死亡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死亡特有的森寒压迫着它的灵魂,所以它现在反而更贪恋顶上大日散发的光与热。
从没有哪一刻能让妖蛇那么清醒地确定,它贪恋着人间的暖与热。
非常、非常的贪恋。
可那注定是妄想,它快要死了。
事实上,就在它身前不远处,还有一股热源在不断刺激着它的神经,催促着它将最后的力气弹射身体,将那团诱人的热源吞入腹中,化成支撑它自己继续生存的资粮。
本能告诉它,这就是它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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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同时,理智又在不断地提醒它,这是有着灵智的人,不是寻常的牲畜、猎物。
它不能吃。
真的对这人动手,吃了他,那它的道行就全费了。
它走的是灵蛇一道,不是妖蛇一道,虽然它通常会被其他生灵称之为妖蛇。
妖蛇在心底笑了笑。
所以它就要死了。
但就是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它耳边响起。
你快要死了。他道。
它听得清楚,却只能暗自点头。实在是因为它快要连抬起头颅点头的力量都没有了。
不说点什么吗?那个声音又问道。
妖蛇在心底嗤笑一声,却懒得理会他。
都快要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它一条再普通寻常不过的妖蛇,又有什么好说的?
那个声音似乎是知道它这会儿想的什么,又是怎么回的他,但他顿了一顿,似乎没有想要就此放弃的打算。
我刚刚从身后的死地界域走出来,就看见了你,倒是有些想法。他略略停了停,似乎是想要给它一些时间去接受它所听到的内容,然后问道,你想听一听吗?
妖蛇越渐混沌的脑袋终于劈过一道天光,随之在它脑海中生出的,是更为清醒的理智。
......嘶。
你想要做什么?
映入它眼中的年轻人修在看着它,日光修饰着他的脸庞,不知怎么的,竟连妖蛇都生出了一种璀璨的感觉。
这,真是一个耀眼的人啊......
妖蛇不自觉感叹道。
净涪此时也正垂落目光,看着身前蜷缩成团的妖蛇,那目光里隐隐透出些光亮,几乎能够逼退此刻更为炽白的日光。
已经要被死亡捉住尾巴的妖蛇觉得自己的神魂都颤抖了一下。
或许......
你要听一听吗?
那个声音又在重复着问题,而妖蛇却不在意,它身体在颤抖,它猜测到的那一种可能甚至在不断地冲击着它的理智。
或许,它能活下来!
妖蛇不顾那快要将它淹没的死亡,吐了吐长舌,让长舌破开空气,逼出一道气音。
就像它用最后的力气,将死亡逼退了一点,发出它自己的声音一样。
它的神魂似乎都在颤抖。
不是为了死亡,而是因为那一刻挣扎的喜悦。
要。
净涪看着面前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妖蛇,它似乎再没有醒过来的机会。
可此刻净涪眼睛里映照出来的妖蛇神魂之中,却有一点灵光正在借着笼罩住妖蛇的气运死死锁住一丝生命力。而这丝生命力在妖蛇肉身、神魂与气运乃至是某种相见那一刻就定下的命格牵引下,快速凝聚成一颗种子,扎根在妖蛇中。
在这一整个过程中,净涪并没有特意做些什么,他就是从这里走过,然后停下,与它相处了一阵。
然而,即便如此,这妖蛇也还是发生了蜕变。
净涪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那条妖蛇,一只手却抬了起来,稳稳抓住另一只手衣袖,将袖底处紧贴的那道微风拢在五指里。
是你吧,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直等到妖蛇陷入了昏死状态,连同它最后生命力汇聚成形的种子彻底沉寂下来,等待时机之后,净涪才将目光从那条妖蛇身上挪开,看向被他锁在手指里的那点沉桑界天地意志。
沉桑界天地意志没有挣扎,很是乖顺地待在净涪的指掌之中。
到得净涪的目光碰触到它的时候,似乎是触发了某种反应,一道信息流从沉桑界天地意志那里转出,涌向净涪。
这道信息流对于净涪来说,完全称不上冲击,他很快就将信息流中携带的信息解读了出来。
理清楚沉桑界天地意志的意图之后,净涪并不太觉得意外。
十二生肖。
沉桑界天地意志打算在沉桑界天地中立下十二生肖镇守天地,而这条出现在净涪面前的妖蛇,不,灵蛇,就是沉桑界天机运转之下出现的结果。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十二生肖算得上近段时间来,沉桑界天地真正意义上的气运之子。
在这十二尊生肖神灵全部归位之前,它们在这片天地中无所不往,无所不利。
等同于当日景浩界中的左天行。
当然,这十二尊即将镇守沉桑界天地,为沉桑界天地运转灵机的生肖神祗目前还没有个踪影。
就连现在净涪面前的这一条灵蛇,认真计较起来,也只是一个候选。它到底能不能把握住机会,成为真正的十二生肖之蛇,除了看它自己之外,还得看净涪。
没错,净涪就是目前沉桑界天地意志为祂这十二生肖神祗初初拟定的判定者。
也就是说,只要净涪愿意,他握有否决权。
沉桑界天地意志没有逼迫净涪的意思,这个权利接不接下,只由净涪决断。当净涪放弃的时候,这一个权柄才会移向下一位被沉桑界天地意志选中的存在。
而据净涪推测,那个人大概率会是谦照大修。
净涪眯着眼睛看手中的沉桑界天地意志。
权利的另一面,根本就是义务。
所以如果净涪真的要接下这个权柄,那么他就得担起同等的责任,为这即将现世的十二生肖神祗把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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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这一个权柄存在着责任,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这好处指的不是伴随着这十二生肖神祗成功归位之后必定会带来的名望、功德与气运,而是更实际的,道理。
没错,就是道理,道与理!
净涪非常能够确定,就在刚才他与那条灵蛇交流的短短几句话时间,他已经从灵蛇身上得到了更多关于生、死灵机循环的道理。
这些道理会成为净涪积攒的资粮,托着净涪向前攀登的阶石,助他走得更快、更稳。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这一条灵蛇也不过只是沉桑界天地意志天机运转之下出现在净涪面前的蛇之神祗的其中一个候选者。
只要净涪一日未曾定下十二生肖神祗之蛇,就一定会有源源不断的灵蛇被天机推动着来到净涪面前,为他演绎十二生肖的蛇之一道要理。
且再别提除了这位蛇之神祗之外,还有鼠、牛、虎、兔......等其他十一位生肖神祗。
更直白一点地说,只要他接下这个权柄,几乎整个沉桑界天地间够得上十二生肖神祗资格的灵兽都将会是他学习十二生肖道理的老师与助手。
对于净涪来说,这确实是一个莫大的诱惑,远胜于那些气运、功德之类的存在。
那么现在的情况就很清楚了,他到底会选择哪一种。
接受,还是拒绝?
净涪松开拘拿住沉桑界天地意志的手指,稍稍整理过另一只手的袖角之后,就放了下来。
沉桑界天地意志所显化的那一道清风飘在净涪面前,等待着他的决定。
净涪却是没有看祂,而是转了目光,看着不远处那一条还处在昏死状态中的灵蛇。
它现下还处在蜕变发生之前的积蓄阶段。
它身上最后的生命力在非常艰难地防守,被更庞大更凶悍的死亡打磨。
在蜕变的时辰到来之前,在积攒到足够的力量之前,它还需要在黑暗中等待。
它可以成功,也可以失败,如今的关键在它自己,也在他。
十二生肖之蛇......
就在净涪佛身做着最后分析整理的时候,他听见了识海世界里传来的声音。
我以为可以答应祂。
是心魔身。
佛身转眼望入识海世界之中,对上心魔身的目光。
他似乎是在修行的间隙中短暂地清醒停留,见佛身在犹疑,便来发表他自己的意见。
心魔身道,你不能否定,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佛身自然明白心魔身说的是什么。
他是从景浩界世界里走出来的,而景浩界世界,仅仅只是一个小千世界......
净涪没有嫌弃景浩界世界的意思。
从来没有。
不说景浩界世界天地意志对他尽心尽力,就算没有,净涪也依然记得景浩界世界给予他的孕育与庇护。而且净涪也不是那种会去在意,甚至是介怀自己出身世界的人。
在他看来,唯有卑弱之人,才会去计较这些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218章
因为自身太过卑弱,不足以支撑自己人格的完整,所以去寻求更多的支柱。可是越是寻求,越是计较,就越是在意,倘若到了最后做不到迎风破浪,那就通常会演变成憎恨。
憎恨着自己的故土,憎恨着自己的同胞,然后在危难到来时候,反戈一击。
净涪自认自己没能强到心神圆满无漏,但也绝不是那样的弱者。
他知晓景浩界世界的处境与艰难,并不曾太过苛求景浩界世界,他想去做,也在做的,从来都是自己寻求,自己修行,而不是等待着景浩界世界给予。
就像景浩界世界这样一个小千世界,纵然放开了法则与道理供他理解参悟,对走到当前的净涪而言,已经没了太多的帮助。
他需要的着力参悟与理解的,是沉桑界这样的中千世界的道理与法则。
当然,这话并不是说净涪已经将一整个景浩界世界的道理与法则尽数参悟,并不是。
一方天地的法则之玄奇与神奥,远不是净涪这样一个只等同与道门天仙层次的小和尚能够尽数参悟知识的。
远不是。
仅仅只是在净涪所择定的生死一道上,景浩界世界目前帮不了净涪太多而已。
这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在于净涪自己。
是净涪自己当前的状态,仅仅只能从景浩界世界那里,得到生死一道上得到那么一点帮助。
净涪如今在景浩界的尴尬情况,确实有部分是景浩界世界的原因,但同时,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受到了净涪本身实力与修行的限制。
就是想要通过增益自身来破开这种种的限制,才是净涪得知沉桑界天地遭劫却不似杨元觉、安元和两人一般完全退走的主要原因。
他是想要在修行道路上走得更远、更快、更安稳,才滞留沉桑界天地的。而现在,一个几乎不容错过的机会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就像心魔身说的那样,真的就是一个很好、很好,好到让他几乎不能拒绝的机会。
那么,他要拒绝吗?
佛身不知不觉地低下头去。
心魔身眯着眼睛,立在识海世界里看着对面显化出来的佛身。
等佛身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心魔身看见了佛身眼中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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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开来,在佛身的问题中。
那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
我?心魔身拖长了声音询问佛身,见佛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脸上的笑意更深,我么......
当然是拒绝。
这猝不及防的转折,如果换了旁人,还真未必能反应得过来。
不是你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的吗?现在来问你,你却要拒绝?!一个很好、非常好的机会摆放在面前,你却要拒绝?
真的不是疯了么?!
然而,站在心魔身对面的是佛身。
佛身、心魔身与本尊都是净涪。他们三人是最了解各自的存在,比任何人都要了解,都要清楚。
你果然是要拒绝么?佛身喃喃道,但很快又问心魔身道,为什么?
心魔身收了面上笑容,板正疏淡的表情谨慎且警惕。
你真的以为沉桑界天地意志分化大小两份,是沉桑界天地为了应对楚刊等人的谋算,推波助澜之下为自己寻找的一线生机?
你真的就以为......沉桑界天地要请我们来替祂收拾山河?
佛身静静地听着,却没有去回答心魔身的问题,而是问道,所以,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净涪在此间一路行走,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他为的是自己的修行,这并没有什么,但净涪这一路走来,收获的可不仅仅是心灯灯火的变化,甚至不限于净涪自身在这一路走来的体悟。
别忘了,心灯灯火在烧去沉桑界无量生灵的遗体之后,裹夹着带回心灯灯盏中,沉积在心灯灯盏底部,最后又被收入净涪识海世界,化作漫天星辰的那些众生人格。
众生人格中携带的信息,远不止是他们存在这一世的悲欢喜怒,还包括他们对人世、天地乃至寰宇的认知。
哪怕最是弱小的生灵,都是被这方天地孕育、在这方天地间存活的个体,他们对人世、天地乃至寰宇,都有着他们自身的认知与猜想。
或许这些都被他们有意无意地镇压在心底,从未尝试过宣之于众,未奢望过得到他人的认可,但那些都是他们对人世、天地以及寰宇的认知,携带着一定程度上的天地信息。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于是天意即人心,这种在俗世学者中流传的说法,并不全对,但也有着相当的道理,并不全是错误的。而这话反过来,也同样有着一定的道理。
修士每所言顺天应命,就是这种道理的延伸与反照。
故而拓印了那么多沉桑界生灵人格的心魔身,其实也有从这许多信息中窥见到什么的可能。
那些便连沉桑界天地意志可能都被蒙蔽过去的手段与布局,在净涪心魔身统合、整理了这庞大的信息之后,很有可能会被他掀开幕布,窥见其中的冰山一角。
这不是什么天荒夜谈的猜测。
不论是谁,任他动作再是隐蔽,谋算再是慎密,只要他真的动手了,就总会留下相应的痕迹来。
其他人不曾发现,不过是被疏忽、被遮掩过去了而已。
更别提在物证之外,其实还存在人心。
人心,有时又真不需要任何存世的证据,只需自己的认知与猜测,也能做出判断。
一旦事情发展到了这种程度......
佛身还是会相信心魔身。
不单单是他,本尊也会给与同样的信任。
因为他们都是净涪,因为他们相信自己。
而现在,佛身就是在征询心魔身的判断。
天魔主。心魔身缓缓吐出三个字。
这确实是一个既意外又不意外的答案。
佛身皱起了眉头。
天魔主?他问心魔身,你发现了他的踪迹?
心魔身点点头,脸上仍是不见多少笑意。
佛身细细思量得一阵,又问道,你能确定天魔主是冲着谁去的吗?
或许不是他呢?
楚刊、刘生和、福和罗汉乃至是沉桑界天地中死去的那些天仙包括玄仙修士等等等等,他们这些人也都是从弱小时候一步步走到如今,谁又能确定那位天魔主不是看中了他们中的谁?
而他只是恰逢其会,被天魔主随意一手,拉入棋盘之中?
净涪不曾低估了自己,但也不会太过高看自己。
说到底,他也仅仅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刚刚在修途上走出一点距离的蝼蚁而已。
比起他来,玩得很大也牵扯得很深的楚刊、刘生和、福和罗汉等人,不是处处都比他来得显眼?
心魔身不太意外会听见佛身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他理了理衣袖,就像是在整理着他的思路一样。
并不能。
佛身却是定定看着心魔身,片刻没有挪开目光。
将那本就是拟化成形的衣袖整理过一遍之后,心魔身才重又将目光抬起来迎上佛身的。
佛身能明显地看见心魔身眼中的无语。
楚刊在这方天地的布局太久了,除了天地之外,便是最古老的树灵,也活不到那样长的时间,你以为我能确定?
时间,真的就是一个大问题。
对于心魔身的指责,佛身却是笑了起来,但你还是能够确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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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是因为如此,心魔身才会从星海的修行中脱出来,好让佛身做出最正确的决定的。
说吧,是什么?他问道。
心魔身沉默了一瞬,转开目光,十二生肖神祗确实能帮助沉桑界恢复,也确实需要一位裁定者。但这个人,其实已经有定。
已经有定?佛身重复着道。
不错,已经定下了,是命格与命数之间的牵引。心魔身道,而且我能确定不是我们。如果我们从中插一脚,呵。
心魔身没有将话说完,只冷笑得一声,表情漠然。
但佛身已经知道了,他将话接了下来。
......横生因果。
心魔身转眼看他,你且猜,那个命定的十二生肖神祗裁定者,会是谁来?
佛身心神一动,毫不迟疑地应道,陈崇。
心魔身笑得一笑,表情倒是缓和了下来。
原来你也还清醒嘛。
其实这一切也很容易理解。
陈崇的命数、气运俱是不凡,在沉桑界天地如此破败的情况下,还愿意将这许多气运集中到陈崇一个人的身上,显然是沉桑界天地意志有意让陈崇去做些什么。
而当前的沉桑界最重要、也是最迫切的,莫过于修补这方天地,恢复这方天地的生机与灵气,让天地众生重新稳定下来。
虽然相比起来,陈崇年岁小到近乎不合用,看似非常的不合理。但别忘了,沉桑界这一场劫数,定劫与开劫的从来不是沉桑界天地中的谁,而是楚刊。
沉桑界天地无法引导,也无法控制楚刊,楚刊要做些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全都只在楚刊自身,由他决断,沉桑界天地是被动应对的那一方,所以会在天机运转之时出现些疏漏,也就不足为奇了。
佛身叹了一口气,但同时,他也不免生出一分好奇。于是他便来问心魔身,天魔主也看中了陈崇?
我又不是那位天魔主,我怎么知道?心魔身没甚好气地应了一声,又提醒他道,你还是仔细想想这一次该怎么选择吧。
佛身听得,却是叹得一声,天魔主可真是厉害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219章
心魔身都懒得看佛身。
你这不是废话?
佛身就笑。
感情方才说是个很好机会的人不是你?
他合掌,低唱得一声佛号,平淡随意开口,那便这样吧。
那言语、那态度,仿佛就此放弃也不如何艰难一般。
心魔身倒不意外,在佛身这话落下之后,他便又消失在了星海中。
他们俩这一阵动静不小,却没见同样待在识海世界里的净涪本尊现身。
佛身只微微摇头,却也跟着出了识海世界。
净涪再睁开眼睛来的时候,率先映入他眼睑的,不是身前更为耀眼的心灯灯火,而是那一道近乎虚渺、无形无质的清风。
沉桑界天地意志这会儿也正等着他,见得他从定境中转出,似乎也有瞬间的浮动。
净涪合掌,唱得一声佛号,冲着沉桑界天地意志摇头,非常感谢祢的厚爱,但很抱歉,我怕是抽不出身来处理这件事的,所以......
大概要请祢另择贤能了。
沉桑界天地意志沉默了一阵,才回应了净涪。
却是又一次的追问,祂仿佛有点不死心。
净涪只是摇头。
沉桑界天地意志终于沉默着,重新贴上了净涪的一处袖角。
祂终于是要放弃了。
净涪佛身对这一道清风的贴近,仿似全不在意,只又抬起了目光,去看那条已经彻底陷入沉睡,积攒着力量等待蜕变时机到来的灵蛇。
他笑了笑,上得前去仔细查探了一遍,低声道,四十年?
收回手的时候,他暗自询问沉桑界天地意志,这条灵蛇需要沉睡四十年,才堪堪积攒到足够的力量,如果它醒来得太迟,会不会就此错失了争夺十二生肖神祗之位的机会?
虽然被净涪拒绝过两次,但面对净涪的问题,祂也仍然很快给了净涪答复。
不会么?净涪低声道,可是十二生肖神祗本身就是一个循环,我本来还以为我出来首先碰上灵蛇,是要从蛇属开始择定?
本来蛇属的褪皮就有再生的意味,他还以为沉桑界天地意志要让十二生肖之蛇最先归位,不仅仅是要借此来象征着沉桑界天地从大劫难中恢复生机,也准备以蛇属聚拢沉桑界天地气数,为沉桑界天地的恢复再添加几分把握?
而十二生肖之中,排列在蛇属之前的,却是龙属。
他们如今沿着沉桑界天地祖脉行走,当他们走到祖脉龙头位置,便该是沉桑界天地祖脉被彻底贯通之时。如此,十二生肖之龙不也能顺理成章地归位?
却原来,只是他想多了啊?
净涪脑海中心念急速转过,面上却不见丝毫异样。
沉桑界天地意志听得净涪的话,很快又传递了一道信息过来。
如果我愿意接下十二生肖神祗裁定者的天命,天机确实会是这般演化,只是我放弃了?净涪重复了一遍后,顿了顿,道,真的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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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不是因为现下的陈崇不仅年岁幼小,实力也浅薄到几乎没有,需要时间成长的缘故?
沉桑界天地意志浑然没有察觉到净涪心底的问题,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净涪听得,弯着唇笑,那可真是遗憾啊。
他叹道,沉桑界天地意志顿了一顿,很快又给了他一个问题。
要不要改变主意,现在答应还来得及?净涪听着,又一次摇头,承蒙厚爱。
沉桑界天地意志又沉寂了下去。
净涪却抬起手来,在那灵蛇上方虚虚画了一个圈。当即就有一个金色的光罩在灵蛇周遭闪得一闪后,直接隐没了去。
这个光罩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的保护禁制,以保证内中的这条灵蛇在它真正苏醒过来之前,不会轻易受到外界的打扰。
也正是因为净涪的这一举动完全没有恶意,所以沉桑界天地意志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没有阻拦。
事实上,就算净涪真的要恶意阻拦这条灵蛇,那也影响不了什么,在这条道路上,除了眼前的这条灵蛇之外,多的是其他同样有着争夺十二生肖神祗之蛇资格的灵蛇。
少它这一条并不少。
但净涪对这条灵蛇多少是有些感激的。
因为它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提醒了净涪。
提醒他......在这方天地间,还有那位天魔主的手笔。
净涪甩了甩衣袖,让袖风将这条灵蛇带入草丛中隐去,才又擎起了心灯,继续沿着祖脉往前走。
沉桑界天地意志所化的清风仍旧紧贴在净涪的那处袖角上,气机冲淡虚无,偶尔时候,便连净涪都不能确定祂到底还在不在。
净涪倒也不太在意,就那般继续走着。
离得那条灵蛇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净涪忽然停下脚步来,抬起视线往上方张望。
他视线落点有些模糊,竟不知道他是在看的沉桑界天穹,还是沉桑界天地胎膜之外的那座道宫,抑或是那更高远处的他化自在天外天。
刚刚从那座道宫中走出的两位金仙大修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皱眉望入沉桑界天地之中。
那个小和尚是......其中一位金仙大修面色很有些古怪,发现我们了?
另一位金仙大修也有些惊疑,但他仔细打量得一阵之后,摇头道,应该没有。
可师弟你看,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吗?作为师兄的那位金仙大修理了理面上表情,问道。
师弟却也有些不赞同,这小和尚就是一个只得天仙实力的年轻修士而已,师兄你未免被道宫中的那些家伙......
说到这里时候,那位金仙大修陡然闭上了嘴。
被称作师兄的那位金仙大修目光微不可察地转过身后道宫的大门,又很快转了回来,面上隐隐浮出的忌惮被仔细掩藏了。
他没有就那位金仙大修言语间的小问题多说些什么,反正同伴他自己已经意识到问题了。
又不是小孩子,哪里需要人整日抓住一点小问题反复提醒?
走吧,我们已经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了。若再不回去,只怕谦照、明良两位师弟就该有怨言了。他提醒着道,同时率先走出道宫去。
另一位金仙大修已经收拾了情绪,这会儿连忙跟上,师兄这话,我可听得很清楚了。回头,我告诉两位师弟去。
哈,你觉得两位师弟会信?
这两位金仙大修说着话远去,过不得多时,就化作了两道流光穿过天地胎膜,进入到沉桑界天地之内去。
这两位金仙大修在道宫门外的对话,毫不意外地落入了道宫中一众金仙大修的耳中。
一众金仙大修对视了一眼,各自摇头。
许多坐在坐席上的金仙大修目光在沉桑界天地中转过,又迅速收回,唯独座中一位天魔金仙大修,看着沉桑界天地中的净涪若有所思。
然而这个时候的净涪,早就在道宫之外那两位金仙大修回归沉桑界天地时候,就已经收回目光来了。
为此,净涪还错过了那两道白日里也依旧璀璨辉耀的流光呢。
道宫中闲坐的那位天魔金仙大修笑得一笑,却也控制住了自己,不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向他化自在天外天。
可即便如此,他也非常的清楚,此刻他化自在天外天的主人,正垂着眼,望入这方天地间。
净涪沉着心神,伴着天地间细碎、轻微得能让他也忽略过去的声音缓步前行。
那些声音,其实不是风声,也不是流水声,更不是天地间灵气循环碰撞的声音。它们是此间天地间万千生灵存在或逝去时候,留下的声响。
因此它们混杂,却也生动。
而他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步步行走时候,识海世界里静修的净涪心魔身也渐渐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那些变化由浩瀚星海中的星尘而起,渐而影响到其中修行的心魔身,心魔身隐有所觉,却只将其中异样放下,抓紧了这个机会,继续潜心体悟。
心灯灯火随着净涪的脚步,也在向着前方蔓延而去。
他化自在天魔主看得一阵,笑了笑,收回目光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位天魔金仙大修也带着笑,偏了头去看向道宫的主人,问道,道友,你可想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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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那道宫中诸位金仙大修的商讨,净涪无处了解更多,那两位金仙大修从天外进入天地之中,寻找谦照、明良两位大修后重新打理沉桑界诸事,净涪也只是隐隐有所感知,但同样不甚清楚。
可他此时全不在意。
哪怕前者关乎着诸天寰宇,后者则影响了这一方天地,他也不去留心,自顾自地契合着冥冥的灵觉与指引前行。
不过净涪也不是真的完全融入了这无尽的灵觉中。
他依旧保留了五分的警觉。
比起往常时候的三分,又添了两分。
比起他化自在天魔主,净涪更防备的,其实还是身边的沉桑界天地意志。
经由心魔身提醒,佛身对沉桑界天地意志的信任已经被大幅度削减了。哪怕他其实在最开始时候就对沉桑界天地意志保持着警惕。
可是警惕也罢,防备也罢,面对沉桑界天地意志已经出现以及将来可能会再出现的暗手,此刻身在沉桑界天地中的净涪都只得忍耐,也只能忍耐。
毕竟是他在借助沉桑界天地中的众生在修行,在这方天地间他收获良多。
仔细计较起来,他与沉桑界天地之间,大概能够抹平?
杂念只在净涪心头表面浮现一瞬,又在真正拉扯到净涪心念,影响到净涪修行之前被打散。
净涪仍然沉浸在那玄冥的定境之中,缓步向前。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220章
到得一道生机再一次落入净涪感知时候,净涪才从那种玄冥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他抬眼张望了一阵,果然就看见在他感知的边沿处,正有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在播种灵植。
那小修的动作很是麻利,可他的表情看着却格外的沉重,便是净涪站得远远的,也依旧能看出几分苦色。
净涪收回目光,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随着净涪的脚步渐渐前行,撞入净涪感知之中的生机也越来越多。显然,净涪是来到一处聚居地了。
一直沉睡的菩提树幼苗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动了动树冠。但它毕竟太累了,弄出这一点动静之后就又睡了过去,并没有醒来。
大概是那聚居地中萌发生长的那棵菩提树芽苗触动了它。
净涪替它收拢了一些气机,也就不太在意了。
虽然因为手中的心灯,净涪的脚程比较慢,但在日上天中时候,他也还是顺利抵达了聚集地边沿。
前面的那位法师,请留步。
净涪才刚刚走得近一点,就听见了前方的招呼声。
正是净涪方才所看见的那位正在播种灵植的炼气期修士。
别看这位修士修为不高,只是个练气期的小修,可他叫住净涪时候,拎着锄头的手指却在净涪视线死角处掐紧,似乎是做好了准备。
净涪寻声看去,见得这位小修,当先就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见得净涪这个笑容,那小修几乎是下意识就放松了警惕,卸下所有防备。
檀越可是有事?净涪单掌竖在胸前一礼,和声问道。
那位小修回了一礼。
敢问法师是从哪里来的?我似乎不曾在这附近看见过法师?
净涪就应道,我是从外间来的,一个行僧,檀越没有见过我很是正常不过了。
那位小修脸上有些明悟,但比起方才的警惕防备,他非常的和善。
法师从外间来?外间情况不太好吧?法师你......小修近乎是下意识地追着净涪询问。
净涪在原地站着,带着些微的笑意,听着那位小修的问话,偶尔点头,以作回应。
但过不得多时,小修就反应过来了。
他率先跟净涪道歉,我没有冒犯法师的意思,还请法师你谅解......
净涪笑得一笑,安抚道,檀越不必将这事太放在心上。
说实话,若真双方易地而处,立场交换,净涪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放松警惕的。当然,在对方修为明显远超自身的前提下,净涪也不会试图去激怒对方而已。
或许是因为双方修为间的绝对差距,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净涪周身的气机,在净涪稍稍安抚后,那位小修就轻松放下了心防,与净涪无所不谈。
我们乘华镇啊,说起来日子其实还过得下去,毕竟有菩提圣树庇护,锁住了生机,不似其他地方那样,几乎都成了死地......
法师你就是从那死地中走出来的,看过里面的情况了吧?别说人修、妖修,就连草木都枯死了干净,没有丁点存活,已经可以想见那里间的情况了......
我?我这样的小修士,能活下来已经算是福气了,哪儿敢去探查?真不怕死了么?!
其实我啊......我当时本来也是要离开了的,但因为本来没找到的灵种忽然又有了消息,就停下来等一等详细情况,没想到,本来以为会倒霉地平白耽误些时日,但谁知道这竟是劫难中的大幸......
......现在啊,现在我没想那么多。我不过就是一个炼气期的散修,就算天真的塌了,也轮不到我出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种田,替这镇中百姓储备些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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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乘华镇虽然得了菩提圣树庇护,比起那里的死地幸运许多......
他说话时候,抬起手侧了身去指净涪走出的那一片地界,示意与他一道坐在田埂上的净涪去看。
可天地才刚刚度过劫难不久,还没有完全从劫气中缓和过来,土地中的生机不多,天地间的灵气也不似往日,所以这些灵种想要能够生发,还需要再改进......
净涪眼睛张望着那一片片已经被整理出来的灵田,耳边听着对面小修的话,不由得就想起了当日他在景浩界天地间行走时候,遇见到的那位农学大家。
当时景浩界天地劫难初显,那位农学大家一介凡人,却也想着尽力为天下百姓收拢粮食种子。
那位农学大家与他面前的这一位灵植夫何其的相像。
净涪禁不住插话道,这很艰难的......
净涪面前这位面容愁苦的练气期小修听得清楚,却是笑了起来。
这天下诸事,又有哪一件是容易的呢?
净涪抬眼看向练气小修。
那小修却是没有看他,目光只在那土地上一遍遍梭巡,那眼中透出的神情......
净涪很是熟悉。
就像是本尊跟他与心魔身说起他觑见的本我时候的眼神。
明知前途艰难,却怎么都熄灭不了心中火焰的那种感觉。
净涪不自觉地有些出神。
那小修不知什么时候将目光从那些土地中拔出,转落到净涪身上,对他笑。
法师是个高人,道行应是远胜于我这个农夫,以法师你现下的年纪,修行到今日,在外人眼里,无论如何都能称得上平顺......
他说这话时候,语气竟是相当的平淡。
净涪也收拢了心神,转眼去看那练气小修,一时就直接望入了那练气小修坦然的双眼。
但法师自己,又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净涪仍自坐得安稳,听见这位练气小修的问题,他不答反问道,我现下的年纪?
那脸色很有些愁苦的练气小修听得净涪的话,一时大笑出声,是啊,法师你的年纪,旁的不论,起码这个我是能确定的,法师你年岁绝对不大。
净涪沉默了一瞬,应道,我比你年长。
那练气小修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句,也长不到哪里去啊。
净涪又沉默了下来。
那练气小修自顾自笑得一阵,便自收了笑意。
他脸上笑意消失时候,那被笑意冲散的愁苦也就重新回到了它们的地盘上。
净涪看得他一眼,道,不,我不那般认为。
这句话答的是练气小修先前的那个问题。
你自己认为自己的修行平顺吗?
那练气小修愣了一下,才像是明白了净涪说的是什么,对着净涪扬了扬手中装水的葫芦。
是吧。他叹道,随后给自己灌了一口水。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他的喉咙确实有点不舒服了。
这世上的事,哪有真是容易的?
修行,就是一茬大难事。
大道门前多白骨,漫漫道途上,但凡一步踏错,都是一件□□烦事。有些,能够轻易扭转过来,有些则需要花费大量的工夫和心力,而有些,却是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一个机会......
那小修一边喝水,一边感叹着。
净涪原还安安稳稳地坐着听,可是越仔细琢磨,就越察觉到些异样。
他不觉怪异地看了那小修一眼。
那小修却浑然未觉。
净涪的目光就垂了下去,看着一边袖角处紧贴着的那道微风。
沉桑界天地意志安静得很,完全没有意识到净涪的意图,也没有发现眼前与净涪对坐闲聊的练气小修有甚神异之处,就像它根本就不存在一样的。
可是净涪又非常确定,沉桑界天地意志的一部分,此刻仍然停留在他的身边。
这就很有意思了......
净涪无声笑得一笑。
恰在这时,那练气小修转了头回来看他,见得他在笑,不自觉就停了嘴里的话,问道,净涪法师?
没什么,净涪道,你且说吧。
那练气小修听得,笑了一声,咳,净涪法师还愿意听我唠叨?
净涪点点头,说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修行。
那练气小修听得,若有所思,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深深地看了净涪一眼,那行,那我就继续说了。
净涪又是点头。
他也就继续开口道,我现在为难的,其实就是这种子。......
一直絮絮叨叨了半日,连大日都往天的那一边坠去了,这练气小修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他侧头望向净涪,法师今日有落脚的地方了吗?
净涪摇头,还没有。
那练气小修就很自然地邀请他道,那么法师要到我家里借宿一回吗?
净涪看了看这位练气小修,面色犹豫,......不会打扰到你么?
那练气小修就笑了起来,当然不会,我家里目前就只有我一个人,都没个徒弟,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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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那练气小修竟又叹起气来。
净涪稍稍等了一阵,到得那练气小修自己平复了心情,他才答复他道,那就叨扰了。
练气小修笑了起来,这哪里能说得上叨扰?净涪法师不嫌弃寒宅简陋才好呢。
他说着,一把抄起身侧锄头,随手将葫芦挂回腰间,就带着净涪离开了田埂,沿着道路往山镇里走。
净涪就跟在他后头。然而就在半道上,净涪回过神来,问道,不知檀越如何称呼?
是的,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净涪方才意识到......
他居然还没有询问过这位练气小修的名号!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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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1章
是他忘了?
不,不可能。
净涪先用眼角余光瞥向那位练气小修,略一沉吟之后,他索性大大方方地转头看了过去。
如果眼前这位真的对他存有恶意,那他此时也必定会像方才一样,连这样的疏漏都会给下意识忽略过去。
净涪佛身心神涌动,面上却收拾得很是妥当,不曾显露出半分。与净涪隔着一臂距离并列行走的那位练气小修有没有察觉到净涪佛身不能确定,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位练气小修还在热情地与他介绍面前这乘华镇。
隐在识海世界里潜心修持的本尊与心魔身此时已悄然显化出身形,静默地观看着面前事态的变化。
练气小修察觉到净涪的目光,便停了脚步转头看来。
......怎么了吗?
净涪单掌竖在胸前,定睛看着那位练气小修,略有些愧疚地问道,只是忽然想起来,小僧还没有请教过檀越的称呼......实在是失礼。
练气小修听得,当即就笑。
我还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为的这个......净涪法师你真的是太客气了。
净涪不说话,仍只正色看住他。
练气小修想了想,将那肩头上扛着的锄头放下杵在地上,单掌竖在胸前与净涪还了一礼,道,张远山,南山下一老农,见过净涪法师。
净涪躬身回礼,站起来时候,他与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本尊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自称南山下一个普通老农的练气小修就这样一路引着净涪回到了他在乘华镇里居住的小院。
将小院中的一处厢房分派给净涪之后,这张远山就又忙活着准备晚饭。
净涪看着他出了厢房,将这处空间留给他。
将手中的心灯灯盏搁置在身侧案桌上,净涪也在案桌边上的蒲团坐了。
心灯灯火在灯盏里燃烧的同时,却仍然以净涪为中心,散作无形的火星,寻着天地间的死气而去,将那些因劫难死在乘华镇周遭的生灵尸骸焚烧成灰,才裹夹着微弱的星点回归心灯灯盏中。
哪怕此刻他停留在这不知深浅的张远山居所,也没有停下催动心灯灯火的动作。
心魔身往外看得一眼,笑问,你不怕惹怒了那张远山?
佛身将心魔身的问题听得清楚,却悭吝得不曾给心魔身分去一点目光。
心魔身也不生气,他支起手肘,拿手掌托住下腮,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
行吧,且当我没有问起这个问题。
本来就是一个不需要解答的问题,他将它拿出来,就是要缓和一下识海世界里的气氛而已。谁曾想,佛身与本尊愣是没有一个愿意接茬的?
净涪本尊转眼看了看心魔身,心魔身抬起眼睑来接住了他的目光,本尊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对于那张远山,你们看出了多少?
对于本尊的这个问题,心魔身全不意外。甚至就在本尊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就应话了。
很不同寻常。他道,这人,绝对不是我们所见的练气小修那般简单。
心魔身脸色不变,眼神却相当的幽深。
但有一点,他对我们没有恶意。
净涪本尊与佛身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心魔身就继续说道,你们大概都留意到了,那个张远山与我等说话时候,话里有话。这样的次数不少不说,也不如何隐蔽......说实话,如果他有意要对我们做些什么,我们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
说到这里时候,心魔身静默了一瞬,净涪本尊与佛身也是同样的沉默。
是的,这一点非常、非常的明白。
在当时的净涪手上,有正在催动的心灯,有弥散在天地间、细察天地灵机的感知,还有沉桑界天地意志。
细论起来,就算沉桑界天地意志天数变化,为这方天地故,舍弃了他,对他的遭遇视而不见,他自身手上的诸般手段都会为他警醒,让他警惕。
可事实是,什么都没有。
沉桑界天地意志安静得一如往常,他自己的种种感知与手段也都没有过反馈,他身边平静得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而他一无所知,几如被安置到锅盘里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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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世界里沉默得半响之后,才终于被佛身打破了沉默。
南无阿弥陀佛。或许只是因为他对我们没有恶意......
心魔身与本尊同时瞥了视线看来,目光很是干净,看不出任何意味,可佛身却闭上了嘴巴。
现在出现的张远山对他们没有恶意,所以他们就能放松警惕了吗?所以他们就能不去计较自己在此间过程中出现的疏漏了吗?
他净涪,什么时候真的完全靠别人的好意、恶意存活了?
不可否认,从当年北淮国中的皇甫成到今日的净涪,他这一路走来确实多有倚仗别人善意摆脱生死危机的时候,但完全倚靠别人的善意、冀望别人的善意可以帮助自己,净涪做不到,也不可能去做。
那样将自己生存、修行的希望全数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不会是净涪。
尽管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净涪很多时候,都只能借助这样的凭依。
佛身垂下眼睑去,眼睫只在他脸上留下了稀薄的一线阴影。
心魔身看看这样的佛身,又看看本尊,无声叹得一叹,笑道,就目前来说,我们确实是不得不借助他人的力量,但谁又说......这就不是我们的力量了呢?
凡能为他所用的,都是他所拥有之物。就连那些本不属于他,也不会为他所用的力量,谁又能够咬死了,他用不到呢?
如何将不属于他的力量调用,将那些可能会伤害他的力量分化、偏移......很多时候,都看的是各自的智慧与手段。
人在修途,只要不违逆了本心,只要能稳步前行,借力打力又有什么不可以?
佛身听得心魔身的话,不觉转头看向了心魔身。
心魔身正托着腮,对他笑,我以为,你也是净涪?
作为净涪,其实真不该被这世间的条条框框锁住了自己。世间有许多戒律,但本心唯一,戒律由人,而本心由己,他们修行,不论走的是哪一道,本来都只是为了唯一的我。
佛身合掌,轻扬起的唇边带了一点笑意,而他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心魔身转了眼去,却是看向了面前的净涪本尊。
本尊似乎能够猜到心魔身想问他什么,皱着眉头仔细思考得一阵之后,他摇头,在他近乎明示一般与我们开口时候,我就已经醒来,同时细看过他的神魂......
佛身也放下手来,看向本尊,细听着本尊的说法
但我没能看出些什么来。净涪本尊说道,这张远山的神魂,就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练气小修的神魂那般孱弱、淡薄。
以净涪本尊对本我认知的手段,居然也没能看出那位张远山的神魂来?
净涪本尊的说法,真是叫佛身与心魔身既意外,又不意外。
心魔身轻舒一口气,这很平常,楚刊、刘生和、福和乃至很多位金仙大修......
细数过这些人的时候,心魔身顿了一顿,到底没有将那位天魔主也扒拉进来。
毕竟他也不能确定,那位天魔主是不是真的就没有发现这位张远山的异常。或许人家注意到了,却没有打扰到这一位的闲情逸致呢?
都没有留意到这一位。我们不过一介小修,被这样的大能蒙混过去,也是很理所应当的吧。
本尊无声点头,他很快抬起眼睑来看心魔身与佛身,现在的问题在于,既然这位目前对我们没有恶意,虽然目的不明,但却是显见的深不可测,我提议,且以善意回应,莫去太深入探究些什么。
心魔身和佛身很是认真地听完本尊的话,却禁不住的略有微词。
不是冲着那位张远山去的,而就是净涪本尊。
本尊话里说的是提议,但不论是眼神也好,表情也罢,甚至是从他那边传递过来的心念,都在明白地说着就要这样做。
啧。
但迎着净涪本尊压落的目光,心魔身与佛身也完全没有要反对的意思。
便这样吧。
可以。
心魔身与佛身一一应答,而在佛身离开识海世界之前,本尊却还盯紧了心魔身,心魔身很是乖觉地对本尊摊手,行吧,你且安心修行,我也会帮着佛身留心外间情况的。
本尊这才点头。
佛身身形隐去时候,下意识地偏头看了心魔身一眼。
心魔身捕捉到佛身的目光,转了目光过来看他。
无奈、无谓、趣味、挫败、兴致......
便连佛身都无法将心魔身这会儿的心绪全数分辨出来。
心魔身清楚看见佛身离开那一瞬间出现的诧异,得意地弯着眼笑。
到得心头笑意尽散了,他才微微垂落眼睑,就那样在识海世界里坐着。
不过,虽然答应了净涪本尊,要帮着佛身注意外间诸事,所以他不能像早先时候一样,将所有琐事都扔给佛身,自己浸入星海世界中去,借着那里间无尽的星辰修行。可这并不就意味着,他甘心什么都不做,只在这里干等着外间事态变化。
也没看见心魔身有什么动作,那识海世界天穹上方的无尽星海便自散落蒙蒙星光,将心魔身整个人团在中间。
星光本来就朦胧,比不上月光,更别说是日光了,如今在净涪识海世界里的星光散落,就像是无尽暗夜中的萤火一般,华美到夺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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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刚才复制的时候,好像出现混乱了.....
现在算是弄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222章
佛身细看了那片被星光淹没了的界域一阵,又细细感应了一番他与心魔身之间的联络,便抽出了心神,重新回归肉身。
至于玩闹一般地去试探心魔身的动作,那是不会有的。
他们可都是净涪,谁真的闭关了,谁只是简单地修行,绝瞒不过另外两个人去。又哪里用得着试探这样的拙劣手段?
净涪站在安置他的厢房里,左右观察过一遍,索性就从随身的褡裢里将他惯用的物什取出,摆放在周围。
这处厢房陈设看着简单,但很是干净。
是既没有尘埃,也没有其他人为布置的手段的那种干净。
将他惯用的物什按着他的习惯放置妥当之后,净涪便将那随身的褡裢塞入袖袋之中。
但忙活完这一通之后,净涪却又低了头去,看着自家身上披着的袈裟。
青蓧玉色的袈裟表面便即有着佛光流转,那流转的佛光之中,又有诸大士、诸佛陀身形浮现,仔细聆听静观,甚至还能听见神咒回环。
映在修士法眼里,却是远超凡俗所见所感的神妙玄奥。
净涪盯着身上袈裟看了一阵,竟是伸手解去袈裟上的系带,将这袈裟取下,仔细折叠妥当后,在这厢房中挑选了一处清净地界摆放了。
脱下袈裟之后,净涪身上便只剩下了一身僧袍。
他稍稍活动得一回,便真正转身拉开了厢房的大门,跨步越过厢房的门槛,然后反过身来将门阖上。
屋内桌上隔着的心灯灯盏稳妥得很,但心灯的灯火却依旧散在外间,寻着那些已经消减了生机、孕育死气与黑暗的遗体烧去。
既然那位主人是邀请他来作客,他又答应了下来,那么不论主人家的底细如何,在主人家未曾失礼越线的情况下,他这个客人也该有客人的模样,才算是合宜。
这个院子也不大,净涪很快就在低矮的厨房里找到了张远山。
张远山正一个人在那里收拾菜蔬大概因着净涪是个僧人,所以他手边摆放着的菜蔬种类就比较繁多,而肉食却是没有的。
净涪行到厨房门口时候,张远山就抬起头来了。
见得他,张远山手上不停,却是笑了起来,招呼道,法师你出来了?你就别过来了,且先在外间坐坐吧,我这里很快就好了。
他手上动作没有停下,甚至还加快了一点,但目光在净涪身上停了一停,却又赞道,好儿郎!
脱下了那青蓧玉色的袈裟之后,净涪身上就只穿了一套僧袍。但那灰色的僧袍虽甚是简朴简单,直缀的长袍却突显了净涪的身形与气度,至于那偏暗沉的灰色,则是映衬了净涪一身含而不露的光华。
净涪也不料会听到这样的一声赞叹,愣了一愣,才笑了起来。
还真是......十分稀罕的经历了啊。
张远山也笑了起来,但他却只是又一次来赶净涪,法师在外间坐着等一等吧,这里忙乱得很呢。
净涪到底合掌一礼,转身离开了厨房这一片地儿,在这院子内外转悠。
他在主屋的厅舍处发现过好几册被随意摆放的书典。
他没有去拿,只是在转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几眼。
这些书典有些是合上的,有些却是看了一半反扣在桌子上的,不论它们是如何放置的,净涪也只能看见封面。可即便如此,那封面上的文字也足够叫净涪惊心。
他看不懂。
自从在陈叟的藏书楼里走过一遭,抄录过他一脉藏书楼中的无数藏本之后,净涪甚至能够断言,在这沉桑界天地里,少有他看不懂的文字、听不懂的语言。
可现在,就是这些被随意摆放的书典上的文字,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所学。
是这些文字太过于古老么?
净涪目光转过仍旧贴在僧袍袖角处的那道微风一眼,暗自摇头。
不会。
一方天地中最古老、最悠久的存在,理应是天地本身。也就是说,天地间最久远、最亘古的存在,合该是天地意志本身。
可即便如此,在面对这些能被人系统应用的文字时候,沉桑界天地意志却全无反应。
所以,这些书典很有可能来自于沉桑界天地之外。
净涪在厅舍里每一处摆放着书典的案桌旁转过一遍,最后还是停在了摆放在厅舍中央位置的那张案桌旁边。
他站定之后,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书籍,又对着面前案桌上倒合上的书典沉默。
这些书典上的文字不止有一种,而且相互之间没有太多的联络,一套与一套很不相同......
净涪沉默得一阵之后,才收拾了心情,稳定下心绪。
他不是早就知道这一位深不可测了么?如今只是寻找到了更多的证据而已,而且他也已经拿定了应对的态度,又何必如此惶惶?
佛身笑得一笑,回眼看了看识海世界。
果然,识海世界里心魔身身上笼罩着的星光不知什么时候稀薄了许多。在那朦胧的星光中,一双同样深沉的眼睛抬起,正迎上他的目光。
佛身面上的笑意拉得更大。
心魔身定定看得他一眼之后,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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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也就抽回了心神,继续在这厅舍里转悠。
他不再理会厅舍里散落着的那些书籍,而是很随意地左右看看。
包括这厅舍里的布置与格局,包括案桌上规整摆放的茶盏等小物件,也包括厅舍中的各处装饰。
等那张远山找来的时候,净涪正就着自门外投入的昏黄阳光赏玩着墙上一幅挂画。
张远山见他赏玩得入神,索性就不打扰他,自己在厅舍里打转,收拾着那些随意散在各处的书典。
到底是有客人在,厅舍如此散乱,确实是不太妥当。
等张远山将书典收拢在一起,整齐叠放在一处案桌上时候,他回过身来,果然就看见了那边正望着他的净涪。
饭食已经准备好了。他解释了一句,又看了一眼净涪方才赏玩的那幅挂画,眉眼间就升起了笑意,法师很喜欢这画?
净涪也笑着点头,这幅画画得很好。
确实是好。
辽阔天地,坚强生命,不屈意志,如何不好?
张远山一边引着净涪往厅舍外去,一边说话,哈哈哈,承蒙法师青眼......
净涪跟着他往外间去。
原来还是檀越你的手作,我竟没看出来,罪过,罪过。
或许是因为被张远山提醒了,又或许根本就是他这会儿才得到主人家的允许,一直到张远山亲口承认之后,净涪才终于发现画像处那若隐若现的、与张远山非常契合的气机。
张远山听得,就笑,法师你今日才算是与我结交,认不出来太过寻常了,实不必如此放在心上......
走出了厅舍之后,净涪才看见被摆放在院子石桌上的饭食,边上张远山还在问他,在这里用膳,可以吗?
净涪并不介意这些,他点了点头。
张远山请了他坐下,又亲自帮他给碗里装上清汤,送到他面前。
净涪谢过了,才将那碗捧起,凑到唇边。
清汤确实是清汤,除了一点提香的芝麻油和少许的盐外,汤里再没有其他的调味料,但汤却很鲜,鲜到净涪不过初初呷了一口,便在眉眼间露出一点笑意来。
源自食物本身的鲜美味道,被烹调的那个人恰到好处地激发出来,匀散在净水里......天、地、人三才契合得完美无缺。
净涪将一碗汤水饮尽,张远山也在旁边呷饮着汤水,见他这模样,就笑。
汤先饮一碗就行了,剩余的,都该留到饭后。净涪法师......他抬眼揶揄,你不会不知道这些吧?
净涪眉头微微蹙起,欲言又止。
他们都是修士,有修为在身,偶尔不养生那么一次,有什么关系?
张远山似乎能看得出净涪他这会儿在想的什么,但他没有再说话,只边呷饮着汤水,边笑看着净涪。
当然是知道的。净涪低叹着微微摇头,待到他将头抬起来的时候,面上却也没有了其他玩笑意味,很是端正郑重,我去剩饭。
张远山抬手给净涪指了指身后温着的小锅,在那里呢。
净涪将那小锅锅盖掀起,等到那微热的蒸汽散去之后,睁目细瞧。
就如那汤水中的鲜菇与野菜都不是凡物一样,这小锅里煮着的灵米也是净涪仅见。
细长白净的米粒晶莹剔透,但倘若定睛看去,偶尔总能在那剔透灵米上看出些天地玄妙来。
净涪愣是拿着碗提着锅盖在小锅边上站了一阵,到得那等得有点久的张远山笑着问起,他才算是反应过来。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一餐真是太耗费了。
那张远山又是笑,甚不在意,这有什么?不过就是一顿饭食而已。
净涪无声摇头,却也不再说些什么,自将手中的锅盖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取了那饭勺过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别看人家这小锅小,容量却着实没有净涪想的那般浅。净涪盛去了一碗的饭,也不过就是在那小锅中的灵米里剜去小小的一层而已。
净涪又看得那锅中的灵米一眼,才将饭勺放回到原处,另将那锅盖给取了过来盖上。
净涪回到桌边坐下时候,张远山还在呷饮着他碗里的清汤。
净涪禁不住多看了张远山手中的陶碗一眼。
张远山明明眯了眼睛,却似乎看得分明,不由就问道,怎么了?
净涪不曾急着捡起筷子吃饭,似乎也已经放下了那些拘禁与探寻,既听得张远山来问,他也就带了点随意地问,檀越这碗,似乎跟我这碗,有些不太一样?
张远山装傻,哪里不太一样了?
净涪定睛看他一眼,到底摇摇头,不说话了。
他还记得他不过是客人,而对面的那个主人家,还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家伙。
张远山抬起一只眼睛的眼睑,用那只眼睛看得他一眼,哼笑一声,又低垂眼睑,继续喝他的清汤了。
净涪还没有捡起筷子,所以他清楚地看见了张远山投过来的目光。
他敢肯定,他刚才绝对是在说着类似于算你这家伙识趣这样的话。
净涪收回目光,从桌上拿起筷子,给自己夹取了一块菇片。
一时半会儿的,他还忘不了那清汤汤水在舌尖留下的鲜美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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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山没看他,半垂着眉眼呷饮着他那喝了大半会儿工夫,还没有饮去一半的汤水,
菇片不过被净涪放入口中,那与汤水的清鲜味道迥然不同的另一种鲜灵,就在他舌尖爆开。
饶是净涪,也禁不住让那菇片快速在舌尖转过,落到牙齿间。
咀嚼了一阵,净涪又不自觉地将手上的陶碗递送到唇边,送了一口饭进去。
灵米与菇片,又是另一种不同的味道。
灵米没有菇片的那种鲜灵,相较起来,它其实还要更厚重一点,带了点土地的气息,但又不如土地般承载了所有生命的生存与兴亡,它只取了一截,担起生命的那一截。
不愧是主食。
净涪心下叹得一声,却是不再理会旁边的张远山,拿了筷子一边捡菜,一边扒饭,吃得非常认真。
但或许只有他这个当事人,以及张远山这位炮制者才会知道,在净涪将这饭菜送入口中咀嚼,又将它们吞食入腹的时候,那饭菜间的玄机也牵引了净涪的一点心神,指引着他陪伴这些菜蔬与灵米,在天地间经历岁月流转,风吹草生。
菜蔬与灵米本身的生长与死亡,乃至它们在被送上饭桌,入得净涪腹中之后对净涪心、身、神三体的供奉与滋养,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映照在净涪的灵神之中。
净涪心神慢慢被个中玄机所萦绕,但他吃饭的动作却也没有停下,依旧是那般的快。
只是净涪吃得虽然快,姿态却依然从容,不见急迫,不见贪婪。
细嚼慢咽地,将桌上的菜蔬一一吃过,最后将碗里的灵米扒拉干净,净涪才算是放下了碗筷。
也是待到净涪将碗筷放下,心神彻底从那种玄机中脱出,识海世界里一直观望着肉身周遭的心魔身才将心神完全收回。
只张远山一人始终在呷饮着他碗里的汤水。
见得净涪放下碗筷,他便也稍稍将唇边的陶碗挪开了,问净涪道,法师这就吃饱了?不多添一碗?
净涪听得这话,心头也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意动。但他只是略略一想,便摇头,已经饱足了,多谢檀越。
灵食虽好,也多有玄奇映入心间,但这一碗饭食已经是净涪他当前所能消受的极限,若再贪多,虽则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却会拖累心神,反是累赘。
张远山只劝了这一回,见净涪神色平淡,不似有反悔之意,也就作罢了,只不经意似地道,那就再喝一碗汤水吧?净涪法师你不是刚才说过,这汤水鲜美么?
净涪闻言,抬眼去看张远山。
张远山也只说了那么一句,便不多话了,继续将那陶碗又压回到唇边,继续呷饮他的汤水。
不过这一次,净涪却是能够清晰地看见张远山陶碗里的汤水水线下滑。
顿了一顿,净涪心中念头转过几番,终是点头应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远山随意地点头。
没过得多久,他陶碗里的清汤就只剩下丁点了,他一口饮尽,起身去盛饭。
净涪却更便宜些,毕竟盛汤的陶盘就被放在石案上。
他盛了一碗清汤之后,低头看得一眼,也就将汤水送到了嘴里。
如果说那第一碗汤以天、地、人间无与伦比的协调意蕴调和净涪心身,真正意义地完全调整过净涪状态,好让净涪能够以更好的状态应对来自灵食的滋养的话,那么这一碗汤,就是在借天、地、人之间的协调意蕴帮助净涪去消化他体内沉积的玄奇与灵奥,也帮助他梳理自己的所得。
待到净涪一碗清汤饮尽时候,他周身的气机也彻底平顺下来了。
净涪放下陶碗,细细体会得一番,双掌合在胸前,低唱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张远山看得他一眼,却是毫不停留,过不得多时,就将石桌上的许多菜蔬与灵米吃尽了。
那容量非同一般的小锅里连一颗干米都不剩,桌上的碗碟也只余了些许汤汁。
和净涪比起来,这张远山的饭量堪称恐怖。
可扫干净了这些饭食之外,张远山却还没有停下,转身就去取汤勺,舀那陶盘里的汤水。
净涪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几乎都想要问一问这位主人家。
哪家的练气小修有这般恐怖的承受与消化能力?只要他愿意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发誓在实力不到之前,绝对不会靠近那处地界半步。
练气小修都是这样的家伙,筑基又会是什么样,金丹又该是如何的恐怖?
但他到底没能问出来,只静静地坐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张远山呷饮汤水。
这一次,张远山的汤水喝得飞快,过不得片刻,他碗里的汤水就净了。更恐怖的是,陶盘里的汤水也已经没有了。
吃饱喝足之后,张远山很是惬意地将手中的陶碗放下,放松了身体,伸手去摸略略有些鼓起的肚腹,一脸满足。
净涪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满桌的狼藉杯盘,就要伸出手去收拾。可他手才刚刚抬起,就被半闭着眼睛的张远山拦住了。
法师且慢动手,这事不须劳动法师你,我来就行了,我来就行了......
净涪想了想,到底收回手来,那我就再消受你一次。
张远山摇头,说什么消受呢?净涪法师你可是我的客人,怎么能让客人你动手?下次可莫要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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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睁大眼睛,坐直身体,一副惊悚模样地看着净涪,还是说,法师你其实是看不得这副杂乱模样,要催着我收拾,又不好意思直说,故而宛转为之?
净涪有些懵,片刻才回过意来,摇头否认道,并不是......
他只开了个头,还没有将话说尽,这张远山就松了口气,又放松了身体,继续闲坐在椅子上,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净涪看着他这般模样,一时也不知道那还没有说完的话是要继续,还是就这样断了比较好。
是了,我竟忘了还有它!净涪法师,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取过来。
张远山坐了一阵,仿佛是才记起了什么,抛下话来,就匆匆起身,转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拉起井旁隐着的那条绳索,将绳索后头缀着的木桶取了上来。
等张远山将木桶里头的物什取出,抱着转去厨房时候,净涪也看清了。
那不是其他,正是一个饱满的黄色瓜果。
张远山在厨房里将那瓜果洗净分瓣,才拿竹制的箕簸将它们送来到净涪面前,这瓜很甜的,法师也吃一块?
净涪道一声谢,伸手在那箕簸中挑了一块。
最小的那一块。
虽然知道张远山既然会将这甜瓜送到他面前,又亲口请他吃,定是对他没有什么危害,但净涪还是觉得,好东西也同样需要适量。
张远山看着净涪拿下那块瓜果,然后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同样捡了一块瓜果来吃。而簸箕则被他放到两人中间的空档了,净涪要吃完了那一块瓜果,再想吃另一块,也很是方便,不会有太多的妨碍。
这瓜果确实很是清甜可口,但瓜果在口舌间咬碎,汁水和着果肉一道流入腹中时候,更为清凉灵动的,却还是净涪的心神。
那一点清灵在身体的四肢百骸中涌动,又沿着身体中遍布的每一处神经末梢汇向大脑,养护着其中栖息的神魂。
识海里的心魔身也睁了眼睛,从那蒙蒙星光中伸出手来,接住了一点清露。
他细看得手中清露一阵,不觉弯唇笑起。
清露被放开时候,便与其他沁入尸骸世界的清露一同,滋养着这一片识海世界,上至天穹之上的星海,下至他与净涪本尊脚下仿佛无有边际的深渊,都被这一片清露滋养着,带上了一点神异的气息。
不过也就只到这种程度了。
心魔身微微摇头,看得外间一眼,才又收回目光来。
佛身已经将手上的那一片瓜果吃完了,可就如他先前所料想的那样,这瓜果虽好,但他能够消受的不多,不宜再食用。
他心中明白,便也停了手,只取了帕子出来,将手上沾染到的些许果汁擦拭干净了。
张远山津津有味地吃食着瓜果,见得他停手,不甚在意地问了一句,甜瓜还有的,法师你要再来一些吗?
净涪笑着摇头,我已经饱了,檀越你吃吧,不必理会我。
张远山笑着点头,又伸手去取了一片瓜果来。
就这一顿饭食的工夫,便连早先的夕阳都已经沉入到山的那一边去了,沉沉夜色一点点淹没了天光,遮拢了天地。
远方的天穹上,只有寥寥几只的鸟儿飞过,回归巢穴里去。至于此时也该在草丛里出没的那些虫蚁......或许是因为这一处小镇被菩提芽苗庇护着,不太受到天地间劫气的影响,倒也还算生活。
净涪抬头看了看天空,转眼看向张远山。
张远山似乎察觉到净涪想问些什么,将那本要探去那箕簸处取来瓜果的手轻易转了个方向,取出一盏油灯来。
点起了油灯,送到案桌干净处,张远山方才继续去取他的瓜果。
净涪的目光就很顺利成章地落到了那盏油灯上。
这一盏油灯,实话说来,与净涪一直擎着的那盏心灯不太一样,不单单是灯盏的样式,也包括灯盏中燃烧的灯火。
张远山这一盏灯火是橘黄色的,尤其纯正单一的橘黄色,这便已是奇异之处,更别提那灯火映照时候,触目所及,灯火竟如大日。
净涪初初一眼望见的时候,恍惚还以为张远山真的就将一轮大日收入自家灯盏里呢。
望着那灯火,在小虫节奏的鸣叫声中,净涪不知为何,竟非常放松地将话问了出来。
前辈一直在此间隐迹,不叫旁人察觉,何以偏就在小僧面前,表现得如此明白呢?
净涪也是将话问出来,听见声音,才惊觉自己罕见的莽撞,可偏就是这样的失态,却不曾让净涪自己察觉到些什么异状。
就像他非常肯定,他真将这话问出来,张远山也不会对他如何一样;又像他确定,他这样的失态,其实也是令一种正常状态,他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觉没有任何的大问题;还像是他其实做什么都可以,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净涪佛身明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问题的所在,也隐隐察觉到其中的危险,可他心头却愣是没有丝毫的危机感,他仍旧非常的放松。
佛身下意识地垂落眼睑,将眼神遮掩过去的同时,也让那目光回转识海,灵感识海世界中心魔身的状态。
心魔身倒似是不受影响,发现问题之后,他一直警醒地观察着外间佛身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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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佛身有些不对,他都该是要出手接掌肉身,应对外间诸事的。
见得佛身的目光从外间投入,心魔身抬起视线来,与佛身对视了一眼。
一人平静到万事无忧、倦怠慵懒,一人谨慎小心、稍有风吹草动便要动作,分明一人,却状态却截然不同。
佛身见得做好准备的心魔身,轻轻松了一口气,暗自与心魔身交流过一番之后,便转回了目光来。
到底张远山就在身侧,动静太大的话,怎么着都该能引起他的注意。净涪要想保存自己,就得万分谨慎。
听得净涪的问题,张远山似乎愣了一下,连咀嚼着瓜果的动作都停了一瞬。他回过神来后,竟是笑了起来。
净涪坐在原地,绷紧着脸看他笑,不说话。
事实上,他是不能说话。
真要说话,稍稍分去了心神,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跟着张远山一道笑起来。
这张远山,就是拥有这般强悍的感染能力。
又或者说,其实还是他的修为太低了。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一旦对方不特意控制,他少有能够脱离对方影响的时候。
他自己笑够了,又专心咀嚼起嘴里的果肉来,只分了一点心神来应付面前如临大敌一样的净涪。
是的,如临大敌。
若不是被灯火照耀着,这小和尚的状态还会更明显一点。
张远山慢悠悠地想。
你为什么这么问呢?小老头我就是一个练气小修啊,说来也是惭愧,小老头我今年已经一百八十五岁了,再不突破,怕就要到两百岁寿元大限了,到时候......
不,也或许这小和尚还不会放松自己,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呢。
小老头我就要尘归尘、土归土了。唉,我可还连个传人都还没有呢。真要是就这样撒手,我这一脉没能传承下去事小,这院子、这口井及那几百亩的灵田,不知能不能托付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手里事大啊。
如今这世道,但凡有点资质的苗子都被宗门大派收拢去了,差一点的也会被各家有点心思的揽下,也不知道我这点小家当,有没有人能够看得上啊......
这张远山就像是每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叟一样,絮絮叨叨着些琐碎事情,甚至说着说着,就不知道将话题岔到哪一边去了。
净涪初时有些无奈,但也没想阻拦他,便就这样听着。
等到将箕簸里的那些瓜果尽数消灭,他再伸手去却捞了个空之后,张远山才像是陡然惊醒一般,定睛看得那空荡荡的箕簸一阵,才又转眼去看净涪,问他,对了,净涪法师你刚才问我什么问题来着?
净涪并不生气,也不厌烦,平和地将问题又给他重复了一遍。
哦,原来你是要问为什么啊?张远山漫不经心地应了净涪一声,却站起身来,将那些碗啊盘啊的,一一规整收拢,放入箕簸里。
在碗碗盘盘的碰撞声中,净涪听见张远山的声音稳稳传出,当然是因为你我有缘啊。
有缘?净涪低低重复。
张远山竟是听得清楚,是啊,就是缘法的缘。
他在忙活的间隙,在映照的灯火中冲着净涪笑,当然吧,净涪法师你也可以直白一点地理解为......我觉得法师你会是一颗良种,发芽了也生长得不错,只要不出些差错,日后怎么都会有些收成,所以给你浇点水?
他眼中的笑意很是真诚,话语间的用词很有些另类,但却也坦白,非常的有说服力。
但净涪却是顿了一顿,问道,楚刊、刘生和与福和罗汉及沉桑界天地内外的那诸位,您......
张远山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他本不太放在心上,但见净涪确实在意,他也就暂且停住了收拾筷子的手,带了点认真地去回答净涪。
他们?他顿了一顿,要说所有人都入不了我的眼,这倒不至于。
他的眼光还没挑剔到那种程度,除了面前这小和尚之外,这沉桑界天地内外,其实还是有那么几个人能看得过去的。只是么......
不是我要特意在他们面前遮掩行藏,张远山为自己辩解,是他们这些人没来到我面前,我还得想办法在灵气开始衰败的灵田中种灵植呢,哪儿有空特意到他们眼前晃,将他们这些人招呼过来?
张远山说着说着,也越来的越气壮,没错,就是他们没找到我,这不怨我的。
你看,你要不是经过这里,恰好看见我,又率先招呼、寻问我,而我又到底受了这镇中的菩提幼苗庇护,我如何会应你,如何能将你请回家来?张远山还举了净涪自己做例子。
他最后还总结道,所以说啊,还是因为你我之间的缘法。
净涪听着这解释,也不自觉地沉默了。
虽然张远山确实有些强词夺理,但不得不说,他的话......确实很有些道理。
缘与法,本来就是这样的机巧。
而且,张远山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岂能没有些意气与坚持?
净涪沉思时候,张远山还在收拾着桌面上的碗盘。
不甚规律的细碎响声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地响,净涪终于暂且搁下了心头思绪,抬眼看张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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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山是一位远超出净涪当前所能理解范围的大修士,他不知道这位到底有什么能耐,但他非常、非常地确定,只要这位心头念动,哪怕是在这沉桑界天地间再掀起一次大劫,也绝对不需要像楚刊那样百般筹谋。
这沉桑界天地内外,大概也不会有谁,可以拦得住他。
可就是这样的一位大修士,可以亲身扛着锄头在田亩间忙活,可以取了菜蔬在灶头里忙活、烹调,可以自己收拾碗筷......活得比谁都像一个凡俗,沾染满身的烟火气息,或是自愿或是放任地缠绕上许多因果,随意又任性地结交外人。
明明这许多事情,都是绝大多数修士未曾想过要去做的事情,也是绝大多数修士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
可他就是忙活得投入,忙活得自在。
净涪无法真正定义这样的一位修士,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定义他。思来想去,净涪终究也只能承认了心魔身那边递来的说法。
人。
作者有话要说: 咳,这次我真的更新来了,前几天,实在对不起。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
第223章
这张远山......他真的就是净涪所见,最能表现人的人了。
你在想什么?
净涪兀自沉吟的时候,耳边的磕碰声竟是一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问题。
净涪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先被探到眼前来的脑袋给惊得往后退了退。
却正是张远山。
张远山却丝毫不介意他的闪避,只拿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你在想什么?
那双漆黑的眼睛映着橘黄色的灯火,竟是格外的摄人。
然而,对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净涪偏就不曾生出任何被人震慑、胁迫的感觉。他从里面看到的,只有希冀与欣悦。
净涪顿了一顿,终究将自己的想法稍稍整理,与张远山说道出来。
张远山听得清楚,竟来不及留意自己手上沾染上的油污,激动地挥舞着双手,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我终于推开了一条门缝了!老师,老师!
净涪愣愣地坐在一旁,并没有想得太明白,只能从张远山这只字片语中,得到些似是而非的猜测、推论。
这样一位大神通的修士其实大有来头,他还有一位老师,就是不知道他老师是不是还活着。
净涪不过稍稍生出一点猜测,就被他自己给打消了。
别看修行界中每一年都会有许多备受各方天地厚爱的天之骄子冒头,风光无限到几乎能将其他修士给挤压成隐形人,但事实上,在诸天寰宇巅峰屹立的,数来数去还是那么些人物。
任凭诸天寰宇中诸位天骄如潮水冲撞,也始终未能影响到他们的地位。
由此可见,各位大神通修士最隐晦又最显眼的长处,根本就在于他们的保命手段,亦即是底牌。
净涪还真不觉得,张远山的那位老师会那么轻易就丢了命去。
所以张远山的老师一定还活着!
将那个非常不靠谱的念头打消了之后,净涪也颇有些索味,索性便不再去细究张远山表露出来的那冰山一角了。
因为没有意义。
不是指其他,而是最根本的,对于净涪自己的修行,没有太多的意义。
仅仅只是一个张远山,就已经超出了净涪理解的范围,更别说张远山的老师。
唯一能在修行上帮助到净涪的,大概也就是替他再一次打开眼界了罢。
说来,这其实也已经算是很了不得的收获了,甚至比起今日里净涪受用的这一顿晚膳,也完全逊色了。
净涪也很知足,微微笑开,暗自低唱了一声佛号。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听着这一声回荡在耳边的佛号,面色分毫不动。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要闭关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佛身正在沉吟,但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去回复心魔身呢,就被忽然凑到自己面前来的脑袋打断了思路。
你又在想什么呢,小和尚?
或许真的是刚才那一番话哪里触动到了张远山,他居然给净涪改了称呼,舍弃了法师的敬称,直接称呼净涪小和尚。
虽然这样听着,确实是亲近了些,但不知怎么的,净涪看着张远山,竟有些像是见到了菩提树幼苗。
菩提树幼苗就喜欢称呼他作小和尚......
而且张远山的眼神热切而亲近,看得净涪也是一阵咂舌。
这位,真的是一位大神通修士?有那么容易与人结交的吗?他们不过就是相识了一天不到的工夫吧?
张远山似乎看出了净涪在想些什么,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修行日久、见多识广的大修行者又如何,不也是修行者么?你可是我的道友呢!计较太多就没意思了。
道友?净涪还有些懵,不自觉地重复道。
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张远山的道友了?
想也知道,张远山所指的道友,绝对不会是寻常修士见面时候客套称呼的那种道友,而是类似于道侣这般的,能够在道途上相互携扶的那种道友。
张远山理所当然地点头,是的啊,就是道友!你可是我不曾与你说道过就轻易看出我修行关窍的修行者呢!你这样的不能当我的道友,又要找谁来做我的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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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愣了片刻,才道,可我只是一个十行境界的和尚......
修为只等同于诸天寰宇中天仙境界修士的和尚啊!
张远山全不在乎地摆手,我知道啊,一眼就看出来了。但那又如何呢?道友就是道友啊,是大道修行上的道友,只从道论,哪里又需要在意其他?
净涪沉默了下来。
张远山给净涪解释了一遍之后,又很是打量了一阵净涪,沉吟着问道,小和尚,莫不是你还有些什么顾忌?
净涪微微皱眉,抬了眼去看张远山。
净涪沉吟了一阵,到底对张远山开口道,我确实有些顾虑。
嗯?张远山见他脸色郑重,也就看定了他,等着他细说其中因由。
净涪本想说些他们两人今日才刚刚相识,相互间不太了解,相处起来恐怕大有妨碍之类的套话,但迎着张远山的目光,他顿了一顿,还是将那许多尽皆抛散了。
张远山对他算是一片赤诚。
非单单是因为他今日里的一番交流,也不仅仅因为他招待他的膳食,还因为此刻张远山对他完全坦露的诚心。
净涪仅仅只在安元和、杨元觉、净音等人身上体察到的诚心,此刻又在张远山这里看到了。
张远山是真的诚心待他,没有算计,没有筹谋,诚意恳恳。
你或许不太清楚,在我的修行道途上,常有大魔窥伺,若你平白牵扯进来,只怕......
张远山听到净涪这话,笑了笑,竟截了净涪的话。
我知道,他很平静地道,是他化自在天外天上的那位天魔主吧。
嗯?这回轮到净涪惊讶了。
虽然他知道张远山也是一位大神通者,但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是不是太不将那位放在眼里了?
张远山很快就给净涪解释。
在你走近乘华镇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身边驻留的那道沉桑界天地意志就缠绕上了那位天魔主的气机,你实在不必这样惊讶。
净涪沉默。
张远山说到这里,对着净涪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语出惊人,不过你不必太担心这个,我身上,也有那位天魔主的标记呢!
净涪这回确实是被惊到了,他猛地抬起目光来,在张远山周身打量。
可不论他怎么观察查看,都没能从张远山这里看出些天魔主的痕迹来。
张远山见他探究,索性就抬手往自己顶上一指。
他那顶上虚空处,骤然闪过一片浩浩荡荡的五彩华光,但那璀璨华光上,一缕天魔魔气却是非常的醒目。
只是净涪不过才看得一眼,那被特意牵引而出的天魔魔气便再度消隐开去,映在净涪眼里的,便只有那一片五彩华光了。
确定净涪看得清楚之后,张远山才收了那一片五彩华光。
张远山显然是曾经花费大力气拾掇这处小院的,即便张远山非常有限地显化出了自己的气机,甚至还催动了天魔主留存的天魔标记,这沉桑界天地胎膜内外诸多金仙及福和罗汉这一位太乙仙,却是一个都未曾察觉到其中痕迹。
被那片五彩华光吸引了太多的心神,净涪竟在原地站立了许久,方才脱出那种玄奇之感。
回过神来的那一刻,净涪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袖角处的那片微风。
但那道微风却安静得很,仿佛根本就没有看见方才张远山显露出来的那一份神异。
张远山将净涪的动作看得清楚,他只笑。
小和尚你可以放心,只要在我这院子的地界里,便是天地意志,也休想窥见得一分我不愿意展露的真实。
不单单是掌控着肉身的佛身连连咂舌,便连识海世界里随时准备支持佛身的心魔身,一时也是连连转眼去看张远山。
这可是在沉桑界天地地盘上啊,沉桑界天地意志是这方地盘上最大的地主啊,在这方天地地界里,祂理应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那位存在。可张远山他做了什么?
说是列土封疆都不过分了吧!
张远山看见净涪面上表情,于是就笑得更得意了。
若是这个手段都没有,我又要如何避开了那几人的耳目,在这沉桑界里安稳至今呢?
净涪想得一想,也觉得这话在理。
先来的楚刊也好,后到的刘生和也罢,甚至是最后才插一脚的福和罗汉也好,他们在谋算时候,根本就是将整一个沉桑界天地当成了棋盘。
若他们不知道张远山也就罢了,但凡他们捉到张远山的一点痕迹,都不会放任张远山这样一个完全脱离了他们掌控范围的存在在这沉桑界天地间肆意活动。
便是张远山自己当着他们的面直接表明态度,那也不行。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破境本来就艰难得很了,再多一个无法掌控的存在,谁知道中间会引发什么变数,影响到最后的结果了?
净涪想明白其中关窍之后,却也有一点想不通,他看了看面前的张远山,索性就直接拿了话来问他。
我先前一直就在奇怪了,你既然从头到尾就在这沉桑界天地里,为什么会放任他们在沉桑界里掀起劫数?
虽则佛身在劫数真正爆发之前,也只在这沉桑界天地里转悠了两次,两次停留的时间都算不得长久,可他还是能够确定,张远山绝对没有阻拦过楚刊、刘生和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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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将这话直接来问张远山,并没有要质问他的意思,而只是单纯的好奇。
好奇这个明显恪守心中道则的大神通者,为何不曾阻拦楚刊等人的谋算,而是放任他们动作?
张远山有些奇怪净涪为什么问了这个问题,但既是净涪问了,他也就非常直接地回答净涪。
因为楚刊、刘生和与福和他们都没想要真的毁灭这方天地啊。他们只是想要借这一方天地破境而已。
确实如此。净涪微微皱眉,追问道,可是沉桑界天地的生灵死伤惨重,天地本源大量流失,劫数......
张远山很认真地想了想。
小和尚你其实只看到了一点,没有看见全局。
张远山说完了这一个总结之后,便开始跟净涪仔细解说。
天地本来就是有劫数的,你知道吧?
净涪似乎知道张远山接下来要说的都是些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这听与不听的选择,其实也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是其他,正是关于早先时候,张远山与他提起的那个道友问题的态度。
或者更明确的说,是答复。
听张远山与他解说这其中的因由,其实也就意味着他同意了张远山的那个说法。因为接下来张远山为他揭开的,必定是这诸天寰宇绝大部分修士都无从得知的真实。
知晓这样的真实,将能帮助他更全面地看待诸天寰宇,从真正大神通的角度,去理解那些纵横诸天寰宇中的大能者。
它不仅仅能够帮助他看得更多,甚至还在帮助他领悟这诸天寰宇中的至理。
亦即是说,张远山接下来为他揭开的,不是其他,而是道理,是道。
而道友,就是能够相互间沟通自身道理,帮助各自参悟大道玄奇的存在。
哪怕他们现下只是张远山单方面承认的道友关系,净涪自己未曾明确表态,可一旦净涪不曾阻止张远山,那么张远山接下来做的,便已经在行使他自己作为净涪道友的义务。
毕竟,他将要指引净涪看见更高邈、更深远处的风景。
但即便如此,净涪也有拒绝的机会与权利。
因为这一刻,张远山就在等待着他的选择。
如果他真的选择拒绝......
净涪定睛看了看张远山。
他能够肯定,张远山绝对不会为此迁怒于他。
这种肯定,不是源于他对张远山的了解。才刚刚认识一天的人,还是一个才刚刚认识了一天的、深不可测的大神通修士,净涪凭什么对人说了解?
认真说的话,他对这个人,是一点都称不上了解。因为这位在他面前显露出来的,也不过只是冰山一角。
可净涪就是能够这般的肯定。
那是净涪从他仅能窥见的那一点独属于张远山的道韵中得到的肯定。
但即便如此,问题也仍然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是否,真的要接纳这一位,成为与安元和、杨元觉乃至净音那般,足以托付性命与道途的挚友?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也端正了面容,沉着脸静默。
净涪垂落眼睑,将心神送入识海世界之中,显化在自己的那三分之一界域里。
张远山察觉到了净涪的判断,他想了想,倒没有打扰净涪的权衡,收拾了石桌上剩余的碗盘,端着箕簸就往厨房里去。
净涪小和尚他怕是要花费些时间判断,他的话......还是趁着这点时间,将这些首尾给拾掇干净了吧。
心魔身并不意外会在识海世界里见到佛身,他掀起眼睑来看了一眼佛身,目光往另一边转了转,要不要唤醒本尊?
同为净涪的本尊,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有着相同的决断权利。
佛身微叹了一口气,不,等着吧。
心魔身不意佛身居然是这个选择,他眨了眨眼睛,将那转向本尊的目光重新挪了回来,看向佛身。
佛身只是垂眸思索,并不理会心魔身。
心魔身倒像是猜到了佛身的意图,状似惊讶地道,你不会是嫉妒本尊能够独自一人在识海世界里潜修,将所有杂事都扔到我们头上,所以也想找个机会,将那些琐事都给扔下吧?
心魔身话这般说着,脸色似乎也越来越古怪,像是又在其他的地方给他自己的那个说法找到更多的支持一般。
佛身不太理会这个做戏一样的心魔身。
不然,你去唤醒本尊?
心魔身听得佛身的这个提议,哪怕脸上表情还是古怪,仍然直接就摇头,我不。
佛身禁不住给了他一个眼神,这不就行了?
心魔身轻呵一声,却再不理会佛身,便准备也平静心神,静心修行。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第一步,耳边就响起了佛身的提醒,你且记得莫要太专注了。
不然,等本尊从定境中出来,心魔身却又沉入了定境去修行,那他和本尊不是还要继续等他?如此轮换下去,他们要在这识海世界里等多久?外头的诸般事宜,还要不要理会了?
佛身可还想要继续自己在沉桑界天地间的修行呢。
心魔身掀了一个眼睑,看向佛身,这样干等着,也太浪费时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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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想也不想,直接就给了心魔身一个答案。
等不了多久的,本尊很快就醒来了。
佛身能发现的事实,心魔身自然也能。方才那一番来回,不过是与佛身玩闹一般掰扯而已。
他微微叹了口气,睁开双眼来。
果然,在他睁开双眼的时候,识海世界中另外那三分之一的界域里,也显出了净涪本尊的身影。
他正在醒来。
净涪本尊才刚刚睁开双眼,就知晓了佛身与心魔身同在识海世界里的原因了。
他沉吟着伸出手,一点紫色灵光在他指尖处晕染开来。在紫韵散开时候,一道道信息在紫韵中央汇聚,似乎在演化着什么,又像是在追溯着什么。
佛身与心魔身一时俱各坐直了身体,目光定定地望向净涪本尊那边。
他们都知晓,净涪本尊这是要借助他修行的神通,探寻张远山真正的本源呢。
厨房里正就着净水洗涤碗筷的张远山动作顿了顿,往外间张望了一眼,只摇摇头,却是什么都没做,仍自继续着他手头上的活计。
动作熟练且利索。
净涪本尊很快就察觉到了阻滞的消减。但对于他来说,想要真正地窥见到些什么,仍然是太艰难了。
即便他有着张远山本人的默许。
不过到了这里,也已经足够了。
净涪本尊收回指尖,几乎晕染过一整个识海世界的紫色道韵就这样全数隐去。
佛身与心魔身齐齐望定了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抬起目光来迎上这两人,没看出什么来。
哦?心魔身有些不敢相信,你居然就这样罢手了?
张远山那边的默许,心魔身也发现了。
然而在他看来,有了张远山的许可,哪怕确实艰难了些,净涪本尊也理当能够完成自己目的才对。可他偏就放弃了,放弃了啊......
心魔身脸色很有些古怪,他甚至用手托了脸颊,只拿眼睛探究地看向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脸色倒是始终平静,并不为心魔身动作所扰。张远山既交出了诚意,我等便也不能过分。
肆意窥探他人的根脚,本来就是大忌。
我本来也没真想要看出些什么来。净涪本尊说道。
等净涪本尊说完之后,佛身也接话了,事实上,如果本尊你坚持往下探寻,我们到时候反不好拒绝。现在这样......
他笑了笑,总结道,分寸倒是刚刚好。
心魔身轻哼了一声,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佛身看了看心魔身,又看看净涪本尊,说道,那么来定主意吧,这件事......总该有个论断。
心魔身随意道,我觉得无所谓,张远山这个人,如果为友,该是不错的。
佛身听着,看向了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沉吟得一阵,再开口的时候,却是与他们需要拿个定论的问题没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我错觉了,我觉得,这张远山......未必是人。
净涪本尊几乎是少有这般的犹疑。
但他的话,却委实很是惊了心魔身与佛身一回。
心魔身甚至都将那撑着脸颊的手给放了下来,重新坐直了身体。
本尊,你说的什么?
佛身也望定了净涪本尊,眼神闪烁。
我说,净涪本尊也就真的顺了佛身与心魔身的意思,将他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以为那张远山有可能不是人。
心魔身与佛身终于能够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了,他们沉默了下来。
半响之后,佛身才喃喃道,这就不难理解了......
心魔身也点头,肯定了佛身的话,确实。
为什么张远山会对净涪佛身先前说的人之论断这么高兴、兴奋?为什么他会为了净涪佛身这么一个囫囵的说法这么激动以致不顾双方之间的陌生与距离,直接提出道友之论?
原因或许就在这里了。
心魔身像是被净涪本尊给点明了天机,很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但几乎是下一刻,他便兴致勃勃地猜测起来了。
如果这张远山其实不是人族,那么他会是什么来历?
妖?灵?还是其他更多的,净涪不曾知晓的诸天寰宇种族?
这不是重点。佛身看了心魔身一眼,率先将话题给拉了回来,现在的重点是,我们怎么应答他?
心魔身摊手,同时放松了身体。
怎么应答他?就那样应答啊。他道,我还是那个说法,张远山这个人,可以结交。
佛身深深看了心魔身一眼,便就看向了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在刚才开始,就在认真沉思,这会儿察觉到佛身的目光,他抬起眼睑来,对着佛身点了点头,我同意。
顿了一顿之后,净涪本尊与佛身、心魔身这两位解说了自己的理由。
心魔身没有从那张远山身上察觉到对我们的恶意,而我......他很是郑重,我有预感,这位张远山能够在道途上给予我等帮助。
佛身与心魔身几乎是同时凝固了眼神。
他们死死地盯着净涪本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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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身更是用近乎嘶哑一般的声音问,本尊你确定?
净涪本尊点点头,我确定。
佛身禁不住低声问道,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净涪本尊闻言,与心魔身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两人同时对佛身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你没有感觉,只是张远山一直在对我们展示他的善意,所以你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佛身很有些哑然。
没错,哪怕是最开始时候,他们在灵田田埂处停下脚步,叫住当时还在灵田中忙活的张远山那会儿起,张远山就已经在对他们释放善意了。不然,张远山这样一个能遮瞒过天地意志感知的大神通者,要瞒过他们的耳目,又有什么难处?
是因为他对他们开始时候就带了善意,并且展现了出来,才有了后续。
佛身摇头,轻叹了一声,却是很快将自己这里的问题放下,去追问净涪本尊。
本尊你所说的,张远山能够在道途上给予我等帮助......你能更仔细地说一说吗?又或者说,这就是你毫无缘由的预感?
佛身并不是要否认净涪本尊这种预感的存在,他只是想要从净涪本尊这里得到些可以佐证净涪本尊观点的证据。
这一点,净涪本尊知晓,心魔身也同样的清楚。
心魔身也转眼看向了净涪本尊。
净涪本尊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勉强算是能够与佛身、心魔身两人解释,并不算是。
你们可曾想过,那人的论断,何以就能使张远山这般激动?他何以非要与我等结交?
心魔身与佛身一时没有言语,可在同时,他们心里也各自有了自己的答案。
对于一位修行者来说,如此轻易就能撩拨他们心弦的,还能有什么?
道。
唯道而已。
心魔身与佛身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当时张远山激动时候近乎嚎啕的那几句话。
其他的,其实统统都可以撇开,真正重要的只有一句。
......我终于推开了一线门缝了......
耳边,还有净涪本尊那淡淡的话语。
张远山他在追求着的极大可能便是所谓的人。
以人的方式生存、修行、甚至死亡......
我现在还远不能肯定我的猜测是否就是真相,但我确定,那必定是大有关联......
心魔身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他有些话想要问净涪本尊。
譬如,张远山的道哪怕是所谓的人之道,又跟我们的道有什么关系。
但心魔身自己都不想将那话问出来。
因为那会显得他太过愚蠢。
净涪修行,不论是佛身、心魔身,还是净涪本尊,他们修行的方式或许不同,但道的根本,却是一致的。
我。
净涪寻的是我,是本我,是真我。但我的根本,其实又是灵!
亦即诸天寰宇所言称的本我真灵。
而张远山所修持的人之一道,净涪三身确实不曾如何去了解张远山的道,但他们却也能猜测。
那或许也是灵之一道。
至于其中的根据......听说过三才么?
三才,天、地、人。
在广泛的三才之中,天为天理,地为地则,而人,其实就是指代灵。
净涪三身,谁都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真实,但他们觉得,张远山本人如此坦诚、真切,大概还就是因为这中央的几分渊源。
净涪可以拒绝其他,却很难抵抗得了道的诱惑。
净涪本尊、心魔身与佛身同时叹了一口气。
张远山的邀请很是诱人,起码净涪三身同时都感受到了其中的诱惑,甚至有了相同的倾向。但众所周知,便是光明处,也总有暗影相随。
诱惑的同时,同样存在着危险。
立世再是和善的人,也总会有着仇誰。
净涪非常确定,张远山也一定有。
张远山的仇誰或许拿他没有办法,却绝对可以拿捏得了净涪这样一个小小和尚。
与张远山为友,尤其是道友,他必定会沾光,但同时,他也需要去面对那与光华等同的风险。
而且他们绝对不会介意随手抹去他这样一位弱小,却又可能与张远山在道途上相互携扶的修士的。
哪怕这影响不了张远山在自己道途上的修行只是少了个帮手而已,道途不还需要张远山自己去走的么,但必定会给张远山在心境上留下一道缝隙,这道缝隙若是用手段在恰当时机催发,说不定真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面面相觑得片刻,心魔身率先放松了身体。
我就问了,你们舍得放弃这个机会么?
佛身和净涪本尊从未有这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心魔身修持的是心魔一脉的法门,这简简单单、平平直直的一句问话,却愣就是挑动了他们心头的渴望。
舍得放弃么?
舍得么?
舍得就怪了!
张远山又不是沉桑界天地!
佛身、心魔身、本尊,净涪这三身各各交换了一个视线之后,默契地露出一个笑容。
那就这样定下了吧。
佛身沉沉点头。
既真正拿定了主意,就没有再反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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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三身,不论是谁,更是没有这样反复的习惯。
在净涪本尊一锤定音之后,心魔身也缓缓开口了,但佛身,许多事情,你大概要与张远山商量着来。
这是一个提醒,当然,同时也是一个警告。
佛身又是重重点头,没有一丝异议。
毕竟佛身也非常清楚自己的斤两,他就是一个诸天寰宇的底层修士而已。哪怕背靠着佛门,对于诸天寰宇中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大神通修士,他完全称不上了解,更遑论要他应对了。
常言有论,知己知己,方能百战百胜。
净涪自己本来就在实力上处于绝对悬殊的状态,倘若再缺失了情报与知识,到得事态真正演变到敌对状态时候,净涪怕是连灰烬都捞不回来,只余得一点真灵投入轮回而去。
心魔身见佛身应了,便转眼去看净涪本尊,本尊你这一段时间,也别先急着修行,且一道看看再说吧。
净涪本尊也是点头。
他确实也需要听一听张远山可能会替他们展示的诸天寰宇真实模样。
说起来,哪怕他们曾经去过南海的普陀山圣地参加法会,听诸位大士讲经说法,更曾与来自诸天寰宇几方天地的僧人交流过,却仍然还是不太了解这方寰宇,也是够凄惨的了。
佛身见心魔身与本尊一时都再没有其他话语要叮嘱,便合起双掌,对两人一一点头作别。
重新执掌肉身,寻着人气看去的时候,净涪果真就看见了捧着一盏茶悠悠看着深沉夜色的张远山。
净涪面前的桌面上还放着一盏冒着朦胧水汽的清茶。
这是张远山给他送过来的。
该是察觉到净涪这边的动静了,张远山转过脸来看他,在氤氲的水汽中冲他笑,如何,有答案了吗?
这问题,既问的是早先时候的那个问题,也是问的净涪的决断。
净涪合掌垂眸,关于天地间的劫数,我确实也知道一些。
毕竟是得了景浩界天地意志指引,观望过景浩界天地无数年月历史的人,对于天地劫数,净涪还是有些了解的。
不过显然,张远山此刻关注的重点,并不在于净涪的答案,而在于净涪的态度。
他目光疏巡过净涪的面容,不放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净涪倒也不生气,稳稳坐定,任由张远山确定。
片刻后,张远山终于收回了他的目光。
净涪微微松了口气,便连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与净涪本尊,也稍稍放松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224章
张远山却是笑着点头,那么你先来说一说吧,小和尚。等真出现了什么疏漏,我再给你补充补充?
张远山这话说得有点直白,但净涪不介意,他点点头,沉吟着组织了一遍语言后,才跟张远山开口。
这劫数......据小僧所知,是每一方天地都会存在的,几乎没有哪一方天地能够完全幸免。
净涪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在这诸天寰宇中确实就存在着无劫无忧的天地存在。
譬如,道门三位道祖道场的三清天,佛门三位世尊坐镇的几方佛门胜境,以及那位圣母娘娘的娲皇宫。
别看那些道场与胜景在世人口中不过是一处洞府,但人家是实打实的一方大千世界。
虽则比不上盘古祖神当初在无垠混沌中开辟出来的诸天寰宇雏形洪荒天地,但受圣人无数年月经营打理,人家也没差太多。
起码没有多少人能够摸清这些灵天胜景的底蕴。
张远山听出了净涪话里未尽的意味,不做探究,只笑着点点头,算是认同净涪的这一种说法。
净涪其实并没有太在意自己的言辞有没有得到张远山的认同,他目光一直看着面前蒸腾着水汽的茶盏,轻声继续。
天地都有劫数,而且不会只得一次。劫数与劫数之间,总还间隔着一定的时间差距。而不同等级的天地,劫数之中的时间差也就不同。
净涪顿了顿,随即举了两个明显的例子作对比。
譬如我的故土景浩界天地,它仅仅只是一处小千世界,正常情况下,约莫五百年左右,天地会有一场小劫;每一千五百年,则会成就大劫。而中千世界的沉桑界天地,它却是每隔三千年,才有一次小劫,九千年一场大劫......
净涪说到这里的时候,却是不自觉地停了停。
诸天寰宇多如浩瀚星尘一般的诸多世界中,净涪最为了解的,莫过于这两方天地。
不为其他,正是因为景浩界与沉桑界的天地意志,都曾指引着他去观看天地内外历史。
当然,这两方天地意志在指引的时候也出力不同而已,景浩界天地是全面开放,任由净涪查看,而沉桑界天地意志却是多有限制的,同时也是多有遮掩的。
也正因为净涪在这两方天地意志之间得到的不同待遇,故而净涪在确信他从景浩界天地那边厢得到的那些信息的同时,也对他从沉桑界天地这边厢得到的那部分信息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猜测。
尤其是在看破了那一场十二生肖神祗裁定者陷阱之后。
张远山本来还在捧着茶盏细听,这会儿听见净涪的声音渐渐放慢,甚至带上了些迟疑,便抬起了目光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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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也将目光迎了过去,坦白地将自己心中的怀疑说道了出来。
既然他做出了选择,他们三身都做出了选择,那么在这个与张远山结交的过程之中,净涪就不会干坐着等待张远山的接近。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张远山给出了他的善意,净涪也会回以同样的善意。如今,就是净涪在向张远山真切地坦诚自己的时候了。
多疑,确实也是净涪的本性之一,净涪自己承认,也没觉得这又什么不好。
张远山定定地看了净涪一阵,最后却是笑着将手中的杯盏递到了唇边,啜饮了一口。
你果然很敏锐啊,小和尚。
净涪从张远山眼中看到的,没有嫌弃,没有厌烦,更多的是赞赏,是欣悦。
而在同时,被净涪精准地抓住的,却也是那个形容词敏锐。
果然就是这样的吗?
张远山不是平白无故就将劫数拿出来的。他所以提起劫数,以这个为切入口跟净涪解说诸天寰宇中大神通者的行事逻辑,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净涪早先之前的那个问题。
就在不久之前,净涪询问过张远山既然他在楚刊掀起沉桑界天地劫数之前,就已经在这沉桑界天地中修行了,为什么不出手阻拦,为什么坐视这方天地中的众生遭劫。
是为了净涪的这个问题,张远山才提起劫数来的。可在同时,张远山会如此坦然、自然地与净涪说起劫数问题,是不是也是因为,沉桑界天地的劫数有问题?
净涪在快速转动心神的同时,却也没有漏去旁边张远山的话。
沉桑界天地的劫数有问题。小和尚你在诸天寰宇中行走的时日还是太过短暂了,没有留意到这方面的信息,所以你不清楚,诸天寰宇中的大、中、小三等世界的劫数,中间的间隔时间其实大同小异。
毕竟诸天寰宇中的天地再多,也都是起源于盘古祖神开辟的洪荒天地,本源相同,哪怕之后各自成长分化,也不会有太多的不同。
张远山顿了一顿,继续道,小千世界的劫数时间基本与你所走出来的景浩界天地一般无二,但沉桑界天地这里的却很有些不妥......
他全不在意此刻仍盘旋在净涪袖角处的那沉桑界天地意志,直接跟净涪开口。
其实......在这诸天寰宇里,也只有大千世界,才会有三千年一小劫,九千年一大劫的待遇啊。
净涪心中微微皱眉,目光也在同时滑落,不经意似地瞥过停在他那袖角处的沉桑界天地意志。
但或许是张远山做了什么手脚,此刻的沉桑界天地意志真就像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寻常微风一般,静默地贴服在净涪的袖角处,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再次抬起目光来,看了看张远山。
张远山却是冲他眨了眨眼睛。
于是净涪也真就确定了。
他放开了些许顾忌,所以你的意思是,沉桑界一种修士所享受的特殊待遇,是有人在中间出了力?
张远山点头。
净涪又问,是楚刊?
张远山再点头,同时问,这下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不阻拦他了吧?
净涪一时并不答话,反而又问张远山,楚刊突破时候,那北斗七星承载着的包括沉桑界在内的那七方天地,其实都如沉桑界天地一般,是承了楚刊大情的?
张远山仍然点头。
净涪没有话了。
张远山说得很明白了。
在这一方诸天寰宇里,有且仅有,大千世界才会有三千年一小劫,九千年一大劫的待遇,沉桑界天地自晋升至中千世界开始,就享受着这样的待遇。然而,沉桑界天地也仅仅只是一方中千世界而已。
它凭什么,能够得到这样越级的厚待呢?
别说这样的待遇不优厚,劫数所以被人人忌惮警惕,就是因为劫数的凶险性。
远的不,就说近的,熟悉的景浩界天地。
景浩界天地所以会在当年孕生出左天行这样一位天命之子,汇聚天地气数,就是因为景浩界天地当时已经处在了小千世界圆满的状态,它需要迈出一步,从小千世界晋升到中千世界。
而当时秉承天地气数的左天行,就是那个推动着景浩界世界迈出这一步的关窍所在。
左天行当时若能顺利修成,那景浩界天地就能借着左天行这个契机,同步将自己推入到中千世界的范畴中去。同时,它还将收获一位可以守护世界渡过那段过渡时间的守护者。
就如同道主交给净涪那本话本最后结局时所描绘的那样。
可这一切美好前景的根本,在于景浩界天地借助左天行,顺利地渡过天地进阶时候,自然在景浩界天地中掀起的那一场大劫的前提下。
倘若景浩界天地渡不过那场大劫......那景浩界天地就该是另一番局面了。
不论对天地也好,对修士也罢,劫数都是存在着风险的,是备受忌惮的,不该被放松警惕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楚刊是怎么做到的,但沉桑界天地能在楚刊布下的重重手段帮助下,越阶享受了不该是它所能得到的待遇,那么它确实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再加上那为沉桑界天地不断增幅本源的那条左臂,楚刊从沉桑界天地这里讨回去的,或许还远少于他所施与给沉桑界天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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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在这一场劫数中陨落、死亡的那些沉桑界生灵......
他们受了沉桑界天地的滋养,仰赖沉桑界天地生存,受沉桑界天地因果影响,与沉桑界天地一道遭劫,也不能完全算是无辜。
毕竟在那些沉桑界过往无数年月中本应出现却被楚刊的手段镇压、拖延了的劫数里,本来也会有数不胜数的生灵在劫数里沉沦、挣扎。
这一次死伤在劫数里的生灵,不过是将过往那些被推迟了的大小劫数,遭遇了一遍而已。
不过,那些死伤的生灵,也确实很有些可怜就是了。
净涪沉默良久,到底道,楚刊大修手段确实了得。
这话听着,委实是一语双关。非但说的是楚刊将沉桑界天地劫数镇压的手段,另还指的楚刊谋算天地、布局众生的手段。
欲取先予。
楚刊不断地为沉桑界天地谋算,使这方天地能够顺利成长到合适他计划的同时,也在为他消解计划真正铺开之后会替他沾染上的沉桑界天地因果。
如此也还罢了,他甚至还不忘在临走之前,给了净涪一个任务。
净涪若不愿意作为,那便罢了,索性他与沉桑界天地之间的因果在他离开时候,也还是沉桑界天地欠他的多一点;而若净涪愿意出手,那自然是更好,他又多了一步,甚至是好几步闲棋。
张远山听着,颇为认同地点头。
那小子,手段确实是挺厉害的。
小子......
净涪再次掀起眼睑看了看张远山。
张远山半点不怯,他道,你别看楚刊那小子年岁不小,但说起来,他比起我来,可还差得远了呢。我称呼他小子,有什么不行?
虽然说已经准备与张远山结交,但暂时来说,净涪目前还不太清楚这一位的来历,对于张远山的这说法,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张远山看着净涪的态度,收了一只手回来挠挠头。
对了,我居然都还没有跟你正式介绍过我自己呢。
确实。净涪点点头。
张远山于是就问,小和尚,你是想先听一听我的,还是要先继续方才的那个问题呢?
张远山自己很是随意。显然,对于他来说,不论净涪要选哪一个做法,他都无甚关系。
净涪收回目光,就先继续刚才的那个问题吧,你的那些事情,暂且不急。
张远山从善如流。
不过他还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净涪就先盯紧了他,我虽只与那位楚刊大修打过一两回交道,也仅仅只是从他这一次的布局中窥见得他些许行事模式,但我却也知道,这位楚刊大修修行的心魔一道,其实也可以称之为心灵一道......
净涪一字一句问得非常清楚,你何以就不去与他结交呢?
张远山闻言,细看了净涪一眼,却坐正了身体,放下手中杯盏,异常认真地回答净涪。
不瞒你,在我看过楚刊那小子的时候,我确实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很快,这样的想法就被我自己放弃了。为什么呢?
他还自己帮着净涪将问题给问了。
因为楚刊谋算得太狠了。
他谋算得太狠了,虽然目前来说,他所有的谋算都还在方寸之内,但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在某一日出了什么篓子呢?虽然如果真结交为道友,我也不会介意他可能将我给拖下水,但楚刊这样的算计,我还是不太能够看得过去。
若单单只是这样,为了道途,我也不是不能试着去接受他,毕竟楚刊的心性确实也不算太差,能称得上是一株好苗。只是......我在观望、犹豫的时候,却也发现除了楚刊自己之外,在他的背后,其实还另有更大的谋算。
张远山说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也有些后怕。
我不太想将我自己、我的老师,连带着我老师背后的那位,都给牵扯进这样的谋算里去。
净涪静静地听张远山说完,本来翻涌的思绪,统都被张远山话中透出的巨大信息量给镇压住了,心头异常的平静。
他沉默了很久。
张远山也只一直正襟危坐,等待着净涪的反应。
从这一点来看,张远山确实没有因为自己的实力、身份及至背景上的优势,将净涪视作附庸,他在努力平等地对待着净涪,给予净涪尊重。
而这,恰恰是在作为至交好友所必备的真诚之外,最为重要的尊重。
许久之后,净涪才再度开口。
若论及算计,不是我自夸,如果可以,我也会尽力算计到极处,倘若你真的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个而对楚刊退避三舍,那么你也不该轻易对我例外。
净涪仍旧坦荡,尽管有张远山对楚刊的论断在先,他言辞间也不曾对自己有过太多的修饰。
因为这就是事实。
张远山没有说话,不是他不想说,也不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会儿的净涪话还没有说完,暂且不是他说话的时候。
净涪果然在继续。
楚刊背后有着更大的谋算,我身后大概也有着同等难度的任务。净涪顿了一顿,伸手取出了那幅迦叶尊者卷轴,在膝上平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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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山的目光很自然就转到了那幅迦叶尊者的画像上。
或许是卷轴中的哪里漏出了些痕迹,又或许是张远山确实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许根本就是因为张远山就曾经在这方天地间看过这幅卷轴的出手,所以他非常轻易地就想明白了个中的关窍,面色颇有些轻松。
净涪看得清楚,却不在这时追着张远山多问,只继续将他心中想法与张远山说道出来。
人与人的相处,除了最开始的缘法牵引之外,相识之后相互磨合的相处时间,也非常的重要。
就像净涪当年与杨元觉、安元和乃至净音等人的磨合一样,但净涪与张远山却是注定不会有这样磨合的时间。
毕竟张远山显然还要继续在这乘华镇待着,与乘华镇左近的那些灵田、灵种拼斗,而净涪也绝对不会在这乘华镇久留,他还需要继续他在沉桑界天地里的修行。
而缺少了磨合的时间,却要真心结交的这两人,势必就需要在这段短暂相交的时间里,相互坦诚、相互了解,结下真正的友谊。
张远山在努力,净涪也没有怯场。
而如今,净涪就在对张远山坦诚。
......我并不比楚刊高尚。甚至真正相较起来,我未必能比楚刊做得更好。
净涪最后总结道,说完这话,他便端起那微温的茶盏来,啜饮了一口茶水。
清冽干净的茶水瞬息间涤荡了他的肉身甚至是神魂,他不觉惬意地吐出一口浊气。
张远山却是一直在那里认真地思索着什么,面色远远称不上凝重。到得净涪抬起目光看去时候,他甚至对净涪笑了笑。
我知道的。
净涪有些不解,面上便带出了疑问来。
事实上,每一位在修行道路上走出一定距离的修行者,无论如何都称不上蠢货。毕竟,灵而生慧,每一位生灵都是开启了智慧的。而但凡有了智慧......
圣人言,智慧出,有大伪。
我又何曾不切实际地这样去奢求过?便连我自己,在这修行道途上一路走来,又哪里就真能称得上是白纸一张?只是......
张远山慢慢地道,毫不闪躲地迎上净涪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我师门里都喜欢跟土地打交道,所以我更愿意与踏实的、有本心作底线的你相交。
他第一次率先转开了目光,只看着手中空了半盏的杯盏,楚刊......他的道确实也可以称之为心灵之道,但他修行的根本,其实还是心。而更重要的是,在心灵与心魔之间,他本人已经有了一定的倾向。
到得这个时候,净涪也是真正的明白了张远山不选择楚刊的缘故。
手段、心性,是影响张远山做出判断的部分原因,却远不是根本原因。根本的原因在于,张远山察觉到了楚刊在心之一道上的选择。
心之道,是大道,也是许多大道的根源。沿着心之道,有许多的枝蔓。而楚刊在心之一道上的探索与倾向,引了张远山本能的不喜。
果然,其他的因由都只能是一部分的砝码,唯有道,才会是修行者做出选择的根本依据。
就如净涪与张远山,张远山着意与他结交,原因在于张远山察觉净涪的道与他的道有着一定的助益,相互交流,能有助于他对自身选定大道的领悟与修行。
净涪愿意应承下来,尝试着尽力接纳这位尚且是陌生人的修士,原因也是一样的。
正因如此,倘若有朝一日,张远山与净涪渐行渐远,那也必定是只有双方修持大道有了其他变化的缘故。
净涪也收回了目光,心念在识海世界中转了一圈,便得到了心魔身与本尊的回馈。
于是他索性也就放开了这个问题,与张远山道,那你继续吧。
净涪这话说得没甚头尾,但张远山却是清楚净涪的意思。
这是要他将话题重新转回劫数那里,将事情从劫数那里继续说呢。
张远山于是便真继续了。
楚刊在这沉桑界世界里布置的种种手段,其实就是诸天寰宇各大神通者所惯用的手段。谋算天地,自然该是从天地间的劫数着手,才最是顺遂得宜。
毕竟在天地太平的日子里,每常都是天地间有大修士、大势力镇压的时候,人家气数正盛,倘若妄自动手,损兵折将不至于,麻烦倒是真的麻烦。甚至如果叫天地察觉......呵呵,那才是真的狼狈呢。
张远山将剩下半盏茶水饮了,又拎了旁边的茶壶过来,先给净涪添了茶水,才再给自己满上。
但在天地掀起劫数时候浑水摸鱼,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轻松。你该知道,天地劫数本就是因为天地众生因果沉积,纠缠难分,故而才有劫气升腾,以劫气引动杀劫,成就劫数......
张远山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便看向了净涪。
净涪点点头,示意这一点他确实也算是了解。
但他沉吟得一阵之后,却是迎着张远山的目光问道,楚刊这一次掀起沉桑界天地大劫,其实就是借助这么多年来被他镇压、汇聚的源自沉桑界天地的那些劫气?
张远山点头,不错。
净涪也就顺带着想明白了张远山说的楚刊布置手段,使沉桑界天地这一方中千世界越级做到大千世界才该有的劫数规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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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其中的关键,就在劫气上。
净涪在理顺这个中因由的时候,张远山则还在继续。
天地劫数之中,劫气弥漫,天地清算因果,便是大神通者要在天地劫数中插手,试图去引导天地发展,同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稍有不慎,也很容易被劫数中的因果攀扯,劫气缠身,不得不在大劫中走一遭。
说到这里,张远山停了一停,跟净涪道,当然,这里间,不包括大罗,也不包括在大罗之上的混元。
大罗,大罗之上的混元。
净涪禁不住就问出声来,大罗以及大罗之上的混元,是指天仙、玄仙、金仙、太乙仙、大罗仙、混元仙中的那大罗仙与混元仙?
张远山一脸了然地点头。
作为修行者,没有哪一个在第一次听说这些修行境界的时候,能够仍然镇定自如的?
净涪这小和尚......哈哈哈,当然也不会例外啊。
净涪不在意张远山那直接就从脸上带出的笑意,他认真斟酌了一番,便来问张远山。
天仙,我知晓。道门的天仙是指脱去凡胎肉身,真正升华灵魂的修行者。玄仙我也算是有所猜测。
见净涪问得异常认真,张远山也就收了脸上笑意,正色地看着净涪,去听他的说法。
玄仙......道门道尊曾有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是以玄仙,理应是真正开始触及到道则的修士。
净涪曾经在沉桑界天地中直接应对过玄仙大修的出手,所以他自觉他自己对于玄仙的认知,虽然仅仅只是他的测度,但应该是有道理的。
张远山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对净涪的说法做出判断。
不曾否定,也不曾肯定。
不是他不知道该怎么与净涪细说,而是不该说。
修行者之中,其实存在着一种被称之为知见障的迷障。张远山今日要是跟净涪仔细说道了其中的玄妙,自然也是可以的,或许确实能够帮助净涪更快地踏上修行的正途。
但事实上,修行其实没有真正的正途可言的。
修行道途上的每一点探索,大到修行者对整个诸天寰宇、对各方天地、对无量众生的认知,小到修行者对自身道途乃至是自己本人的认知,都将会沉积成为修行者在修行道途上前进的资粮。
遍观诸天寰宇各大神通者,谁与谁的道,又真的是一模一样的呢?
也因此,对于净涪如今的阐述,张远山不该、也不好有任何的定论。
那是只有净涪自己,才能做出的论断。即便是诸天寰宇中所有修行者的共识,也仅仅只能作为净涪的参考而已,对于净涪来说,唯有他自己的答案,才是最正确的答案。旁人的,都该是伪论。
他低了头去,又将茶盏送到了唇边,啜饮得一口茶水。
净涪则仍在继续。
金仙,该是将道则打磨,而道则修行到一定程度之后,到得能支撑修行者历经岁月磨砺而不朽。如此,修行者也才能担得起金仙的名号。
净涪有在沉桑界天地内外见过诸位金仙大修,压制自身修为境界的、不曾压制修为境界的,净涪都在这天地胎膜内外看见过了。
而这许多位在净涪面前出现过的金仙大修们,哪怕出现在净涪面前的,仅仅只是他们的气机,那也够叫净涪看出些有用的东西来了。
本质。
那些金仙大修着意压制了自身修为在天地中行走也罢,放纵肆意行走虚空之中也罢,他们的本质,都给予了净涪更真切的认知。
同时,多少也叫他更深入地领悟到了何所谓《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但这些,在当前都不是净涪在意的重点。
净涪越是继续说道,他眼中的光芒便越是耀眼明亮。
便是张远山,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在明黄的灯火之下看见了星光。
金仙之后的太乙仙,是道则能够支撑他们不受天地与物质的束缚,于是......成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太乙道果。
至于太乙之后的大罗仙,说到这里的时候,净涪到底顿了一顿,但识海世界里的净涪本尊与心魔身已经理顺了思路,如今却也不需要佛身如何多费工夫,据你说,除非大罗仙及它之上的混元仙,否则哪怕是大神通者,想要在天地劫数中动作,也有被拖入劫数的危难。所以我姑且猜测......
大罗仙,是在跳出天地与物质束缚之后,进一步离开时间与空间束缚的存在。
净涪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也是止不住的震撼。
但比那震撼更多的,却是向往。
离开时间与空间的束缚......
这是何等惊人的能力?!
就是当年将景浩界天地搅得一团乱,景浩界天地到现在都只是堪堪缓过气来,后头还需要漫长时间恢复的那位无执童子,也不过是动用了法阵,又耗费了他所掌控的大部分景浩界天地本源,才勉强将景浩界这个小世界的时间逆转,后头还给净涪、左天行这些景浩界修士们留下绝大隐患。
可成就了大罗仙的修行者,却可以凭借自身的功果,将自身从时间与空间的容纳中抽出......
这如何能不叫净涪为之震惊向往?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么是不是说,离开了时间与空间束缚的大罗仙,是不是可以称得上离开了诸天寰宇的束缚,站立在了另一个维度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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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近乎下意识地看向了张远山。
张远山却只是微微抬了头来迎上他的目光,再没有其他的反应。
净涪沉默了一瞬,也将手中的杯盏凑到唇边来,啜饮着里间的茶水。
他杯盏里的茶水温度其实已经偏亮了,但这个温度对于净涪来说,却是刚刚好。他需要这样的温度来给脑袋降降温,来让他清醒清醒。
净涪在面前的桌面上放下杯盏,那一直在微微发抖的杯盏才终于稳定了下来,杯盏里的涟漪也渐渐消隐开去。
其实他也见过一位起码是大罗仙的人物,净涪三身同时想起了还收在随身褡裢里的那部话本以及将话本交给他的那位年轻道主。
混元仙,混元仙.......
净涪一遍遍地重复着这样的称呼,半响之后,才不甚确定地低声说道,混元仙,该是能在诸天寰宇之外的真正混沌也可以生存行走的人物......真正的,在各大寰宇也万劫不磨的存在......吧?
张远山仍旧没有插话。
净涪也是花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算是将心神都给收拢了回来。
净涪稳定了心绪后,当先就对被他摞在一旁的张远山道歉。
张远山摆摆手,倒是很随意。
说到哪里就是哪里,哪里就需要这般拘谨了。不过......张远山冲着净涪挤挤眉,取笑道,你将话题扯得那么远了去,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再说些什么了呢。
净涪也有些沉默。
就他们刚刚那一阵,分明是从天地劫数开头的,却先是扯到了楚刊身上去,好容易循着劫气的问题,将话题给扯回来了,又被拉开到修行者的境界层次上去。
这话题屡屡被撕扯开去,最开始时候净涪想知道的那点东西,过了这么一会儿,也不知道能算成达成他们最初的目的,还是压根就没有。
半响之后,净涪有些无力地开口。
还是随便说说吧,说到哪里算哪里。
张远山得了净涪这番准话,都禁不住松了口气。
但他很快收拾了表情,甚至放下了手上端着的杯盏,异常郑重地看着净涪,既是说到哪里算哪里,那么我还是先来介绍一下我自己吧。
净涪看了他一眼,也坐直了身体,但同时,他也近乎说笑一般地道,介绍一下你自己?你难道不是叫张远山,不是南山下的一寻常老农?
这便是回敬了。
回敬方才张远山拿话题越岔越远的那桩小事取笑净涪那动作。
张远山被噎了一下,但面色却仍然端重,不见异色。
净涪坐正了身体后,也对他点点头,请。
张远山于是便道,我确实名为张远山不假,但这名号,是我老师替我取的。而我老师......
张远山说到这里的时候,却是顿了顿,甚至拱手与他额角齐平,对着天穹之上的某个方向拜了一礼。
我老师,正是洪荒时代,炎帝陛下座下五色神鸟。
如今,我老师仍在人族圣地火云洞天伴随炎帝陛下左右修行。
不得不说,在张远山真切道明他的来历时候,净涪是真的被惊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据说,明天早上10点,会有一个悼念默哀仪式,为了在这次疫病中去逝的同胞......
最后,各位亲们晚安。
第225章
他全然没有想过,张远山居然还与人族的上古圣贤,天地人三皇之一的地皇陛下有所牵扯。
一时之间,净涪看向张远山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张远山自然也是察觉到了,但他没有太放在心上,仍自继续他的自我介绍。
我本也随我师在火云洞天中修行,但近些年来因在修行道途上很有些困惑,便辞了老师,在诸天寰宇中行走,渐至今日......
净涪听着听着,倒也渐渐稳定了心绪。
道兄这话当真?他沉声问。
张远山听得净涪的问题,一时又笑了起来,这又如何能作得假来?
净涪虽也知晓没有人胆敢掐造这样的来历,但这会儿,他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张远山的问题,再询问道,道兄可有证据?
张远山凝神看了净涪一阵,应道,证据么,自然是有的。
说着,他提醒得净涪一声,同时抽了一只手出来,并指对面前石桌上照明的那盏灯盏一指。
原本精纯唯一的橙黄色火焰竟像是一枚灵果一般,从火焰中间裂开,露出火焰内部一点金黄色的火星。
这火星不过是刚刚暴露在空气之中,本来笼罩了一整个院子的深沉夜色里像是直接升起了一片大日一般,天光照彻,温暖祥和。
净涪单单只看了一眼,便立马警觉地移开了目光。
可是即便净涪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他的眼睛还是受了这一点火星的刺激,止不住地滑出泪水来。
张远山早早就收了心念,于是也就在净涪目光挪开的那一瞬间,那金黄色的火星又被完全遮掩了去,在他们面前这灯盏灯托里跳动的火焰,仍是净涪最初时候看见的拿精纯唯一的橙黄色火焰模样。
而随着那火星的隐去,院子里的天光又再一次被夜幕吞噬,便连那些被这天光吓得生生止住了鸣叫的小虫也都迟疑着开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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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虫鸣飘摇又虚浅,很有几分不踏实的模样。
它们大概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缓解那一份惊诧。
净涪抬手抹去了泪水,再抬起眼去看张远山的时候,张远山还能看见净涪眼眶里不住打转的水珠。
他不禁叹了一声,伸手在袖角里摸索了一阵,却是摸出了一片生绿翠灵的叶子来,向净涪递了过去。
抱歉了。
净涪摇头,低声谢过一回,便就很爽快利索地将那篇叶子给接了过来。
挤出汁液来,滴在眼睛上就可以了。张远山指点道。
净涪依言照做了。
那片叶子确实非同凡响,待到汁液被挤出,滴入净涪眼眶处时候,净涪便觉一股清凉自汁液滴落的地方迅速蔓延开去。不过瞬息间,净涪眼眶里的不适也就完全被打散了。
净涪眨了眨眼,低头去看拿着那叶片的手。
那里如何还有什么叶子?那叶子汁液被挤出之后,便连渣滓都没有了,更何况什么叶子?
张远山顺着净涪的目光看了过去,便解释道,这叶子就是这般模样的,它的全部精华就只有这两滴汁液了。明目清肝,再是当用不过了。
净涪正式再与张远山谢过一回。
张远山却只摆手,这事儿说来也是我不够仔细,只匆匆提醒你一回,没有交代详细,倒累你吃了一回苦头了。
这件事的根本其实还在净涪,净涪如何能怪到张远山头上去?两人各自为对方辩解了一遍之后,方才相识一笑,将这件事情给揭过去了。
净涪的识海世界里,心魔身微微低下头来。
这件事,是我的错......
若不是他贪心,怂恿佛身,佛身也不会起意去一试这灯火的锋芒。
心魔身的声音虽低,但净涪本尊与佛身却都是听得清楚,净涪本尊只看了心魔身一眼,平平叮嘱过一句,便作罢了,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吃了一个亏的佛身觑着空往识海世界里看了一眼。
既你知错了,那方才你看到的那些画面,就都给我抹去了吧。
也是被佛身这么一提醒,心魔身方才想起刚才看到的净涪落泪的模样,虽然不是感伤落泪,而是单纯的刺激落泪,但也是落泪不是?
他看见了那一幕,还看得异常清楚,往后若将这事翻出来,不也能激一激佛身?只可惜,这一次是他理亏,而佛身又反应太快了。
佛身只一眼便知道这一瞬间犹疑的心魔身都在想的什么,并不说话,只沉沉地看着他。
心魔身暗自叹了一口气,却只能道,好,我会都忘了的。
佛身应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来。
心魔身与佛身之间的这一番来回,因是净涪双身在识海世界间的交流,根本没有耗费太多的时间。
约莫也就是一息、两息的工夫罢,故而虽张远山正在净涪侧旁,又正与净涪闲谈,但却是完全没有发现其中的痕迹。
佛身这一回拿定了心魔身,不免有些高兴,于是便道,我居然没有想到,道兄你还有这般大的来头......
张远山却摇头笑,旁人倒也还罢了,但小和尚......你却是没资格跟我说这个的。
净涪有些想不明白,便疑问地看向张远山。
张远山先是指了指被净涪仔细置放在膝上的那幅迦叶尊者画像,再然后却又是将手指的方向转开,指向了净涪安置青蓧玉色袈裟与随身褡裢的那处厢房。
其实细说起来,小和尚你也能称得上一句圣人门徒。西方灵山胜境的那位世尊,并不比我们老爷逊色。
事实上,单论功果与道行,居于西方灵山胜境的释迦牟尼佛乃为真真正正的混元圣人,地皇陛下却只是上古人族天、地、人三皇中的其中一位,还是及不上人家;再论及威望,地皇陛下固然是人族祖先、圣贤之一,但人家也是灵山胜境的主人,门下佛陀、菩萨无算,比之将地皇陛下尊为圣祖的人族来说,也是不差的。
唯一能称得上不相上下的,大概还是要数这两位的德行。
只是张远山言称西方灵山胜境的那位世尊,并不比我们老爷逊色这样的定论,却是说得非常坦荡而踏实,毫不心虚。
净涪话听得清楚,也将张远山的表情看得清楚,然则却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说。
净涪既是人族,又是佛门弟子起码现在还是,在这一世的修行上多受西方灵山胜境里的诸位大士尊者照拂,那位灵山胜境的主人待他也是丝毫不薄,这话净涪很难接。
眼见张远山将话说完之后,净涪迅速将话转了回来。
道兄说笑了,净涪我不过就是一个走在十行修学阶梯上的和尚而已,如何就能称得上一个圣人门徒了呢?道兄莫要祸害我。
圣人门徒的头衔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冠上的。如果真的什么人都可以顶上这样的名号,那么先不说诸天寰宇中的各位佛弟子了,便是诸天寰宇中的所有修士,都能应上这么一声称呼。
所谓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本来是一家的说法,净涪不是没有听说过。而且据说,便连佛门的三位世尊,也与玄门有许多的关系。
张远山面露委屈,我在小和尚你眼里,真就是这样分不清轻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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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涪闻言,顿了一顿,然后直接便沉默了下来。
张远山面上神色才肉眼可见地放松了稍许。
你若只是寻常佛门弟子,我自然是不会这样与你说话的,但你不是啊。净涪小和尚,你的事情,本来就该是你自己本人,比起我这个外人来,还要更清楚才是。
净涪没有了言语。
张远山也没有再说话。
双方对坐了半响,只有院中的虫鸣渐渐从那一阵惊吓中回过神来,能够再度从容而畅快地鸣叫。
静默的,也就只有净涪与张远山这两个。
好半响之后,净涪才开口道,不论道兄是如何看我的,但我自己确实还算是清楚我自己。
张远山抬眼看向净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是一副严肃庄重的模样。
净涪却是哂笑得一下,说道,我确确实实只是一个寻常的、十行也只走过寥寥数行的和尚,或许西方胜境里的许多师长对我颇为看重,寄予厚望,但那只是厚望,我还在这道路上慢慢行走。
张远山沉默了下去,片刻之后,他将茶盏向着净涪高高端起,敬了净涪一回,随即将手收回,吃尽了杯中的茶水。
净涪一时也没有言语,只取了杯盏来,也饮尽了杯中的茶水。
张远山眼见着净涪将杯盏放下,却不曾再去取那茶壶来给净涪添茶,而只是盯紧了净涪。
并不是张远山舍不得茶壶里的那点茶水,而是如今已是夜间,即便他与净涪都是修行者,本不应该太过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他现在正以练气小修的身份修行,故而日常生活时候,张远山还是会相当的留心。
而且......他觉得净涪这会儿也有话想要问他。
果然,他很快就听到了净涪的问题。
道兄来处清白,心性也非同寻常......
可不就是来处清白么?出身人族圣地火云洞天,有一个与人族上古三皇之一的地皇有渊源的老师,张远山还算不得来处清白,还有谁能算?
至于心性非同寻常,看他出身、修为都远胜他人,还愿意以练气小修的身份在这沉桑界天地间安居,与他结交时候也非常的坦诚真挚,他的心性可见一斑。
净涪话语里可谓处处夸赞,意气诚恳明白,但偏就是这样,张远山却还是连连提醒自己警惕,好生等待净涪最后揭示的目的。
也没有让他等多久,净涪的话就到了尾巴处。
......道兄无一处不出众,道兄要与我相交,本来也该是我的殊荣,不敢推却,但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一问道兄。
张远山谨慎地点点头,应道,你问。
净涪于是也就真的问了,他直接望入张远山的眼睛,道兄在诸天寰宇中,可还有仇誰?
哈?张远山听清净涪问题的时候,险些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你问我什么?
净涪目光不避不让,又将问题给张远山重复了一遍。
张远山很有些不解。
不是,净涪小和尚,你怎么问起这个问题来了?
虽然听清楚了净涪的问题,也由此真正确定了净涪的顾虑,可他还是没有想明白,净涪为何不问一问他的道韵,而要去细究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确定他自己没有昏了头?
张远山想不明白,于是就先拿问题来问净涪了。
净涪顿了一顿,倒是将他们三身在识海世界里交流、整理的信息整合着再与张远山说道了一遍,然后问道,可是我猜错了?
张远山看着净涪的面色有些古怪,片刻之后,他才收拾了表情,与净涪摇头,关于我的道,小和尚你的猜测虽不中,但也不远了。
顿了一顿,他与净涪简单地解说了一遍,我的道,确实是与灵之一道有关。
但这毕竟是张远山自己的道,倘若将这里头的关要清晰仔细地与净涪说开,那么花费的时间就太多了,而在当下,却是暂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留予他们。
我理解小和尚你的顾虑,但就如我所说的那样,小和尚你太小看自己了,你能动用的力量,不单单是你自己,还有你背后的......
净涪就静静地听着,唇边笑意淡淡,却没有任何意动的意思。
张远山看得清楚,幽幽叹了一口气。
事实上,如果此刻执掌着肉身,坐在这里与张远山细谈的是心魔身的话,张远山或许还不会有这般的慨叹。
相比起更愿意静心修行,专注于己身的佛身,心魔身才是那个更愿意借用、倚仗势力力量的净涪。
可惜了,张远山找错了人。
但张元山的叹息声还没有完全散落在这夜色里,他便听见了对面传来的净涪的话,道兄的背后,难道就没有可以倚仗、仰赖的人?难道就没有其他更便宜的方法越过其中的修行关卡,非得独自一人在这沉桑界天地里钻研土地?
张远山一噎,竟是一时无话。
半响之后,他却是笑了开来,行吧,我知晓了,这话我再不轻易与你提起就是了。
净涪识海世界里同样听得清楚的心魔身扶着手肘摸了摸下巴,微微笑了起来。
再不轻易,并不是再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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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远山,确实也是个很懂得变通的人物,不会过于拘泥。
心魔身想着,斜眼看了看佛身。
佛身只一接心魔身的眼神,便明白了心魔身的想法,只他也不太在意。
若事情真到了万分火急的情况,佛身又如何就真的会死守着自己的力量,撇开所有本来可以被他借用的力量不用?
你说的仇誰么?张远山自己将话题给带了回来。
认真在记忆中搜寻得几回之后,张远山脸色还真的有些凝重。
净涪的目光从张远山再开口时候开始,就一直停在了他的脸上,此刻见得张远山的脸色,也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仇誰的话,我其实还真没有。
毕竟他在年幼时候开始,就被老师捡了回去,跟随老师在火云洞天中修行,那火云洞天是人族圣地,在其中居住的都是人族圣贤,虽然火云洞天已经成就一方大千世界,里头也多是能作主的大神,但这些大神贤德非凡,道心坚固,是以火云洞天中的修行风气也与寻常大千世界不同,张远山在其中修行,委实称得上清净,没有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
所以火云洞天中,他还真没有遇上什么是能称得上他仇誰的人物。
至于离开了火云洞天之后......
虽则他出身火云洞天,但也曾在老师的庇护下游历诸天寰宇。是以纵然深受圣贤熏陶,他也并不是那般拘泥的性子。于是......与他结下仇怨的那些家伙,基本都已经往生了。
只是......
净涪没有插话,等待这张远山的后续。
咳......张远山清咳一声,才继续道,只是,没有仇誰,却也有人会愿意看我继续在修行道途上蹉跎。
净涪于是就明白了。
看着眼中闪过恍然,却依然没有作声的净涪,张远山也很有些底气不足,不过你且放心,他们都是些有身份有傲气的家伙,轻易不会太下重手。
轻易不会太下重手,却不是轻易不会下手,这里头的多了的两个形容词,才是真真关要的东西。
净涪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张远山。
张远山视线上上下下地转了好几个来回,偏就是不敢去看净涪。
执掌着肉身的佛身往识海世界里分去了一点心神,与旁观的心魔身及净涪本尊商量得一阵之后,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于是净涪便问道,那些有可能会出手的人,道兄心里可是有数?
张远山一时不太明白净涪的意思,他下意识地看向净涪,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得一瞬,张远山便领悟了净涪的意思。
谁会动手,我心里自然也是有数的。
张远山说着,却又伸了手去,在袖袋里摸出一片空白玉简。
他将玉简拿在手里一阵,等到他确定所有净涪可能需要的信息都被他封入玉简之中后,他方才将玉简给净涪递了过去。
净涪伸手,轻巧地取走了那一片玉简。
细细查看过玉简中的内容之后,饶是净涪,也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张远山的目光在净涪身上转了一圈,随即便避了开去,但过不得多时,他的目光却又溜了回来,在净涪面上停了片刻,才再挪开。
如此循环过几遍之后,张远山才等到了净涪的心神从那片玉简中抽回。
看向张远山,净涪的语气也不禁有些沉重,除了这些与道兄有嫌隙的大神通者,道兄难道就再没有其他友人了么?
张远山听得净涪的问题,连忙应道,有的,有的......
一面应着净涪的话,张远山一面急不可耐地就要将手再往袖袋里摸,似乎要从里间再摸出两片空白玉简,将那两片空白玉简都给填满信息,才能跟净涪证明,他真不是只有与人结怨的能力。
不过净涪却是阻止了张远山。
不必了,净涪道,道兄的友人,若无缘法,合该只与道兄相干,哪里就需要与我全盘道来?
净涪询问张远山仇誰的问题,是防范着那些因张远山而着落到他手上的可能暗手,是处于自保的担忧,并不为其他。至于张远山的那些友人......
净涪无意接掌张远山的人脉,也接掌不来,又何必去细究这许多?
张远山犹疑了一下,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再寻净涪确定一次,真的不需要?或许未来他们能够帮助得你一回也不定呢
净涪只是摇头,不必。
张远山看得他一阵,想了想,再收回手来的时候,他那手里却又握了一件小物件。
他将这件小物件送到了净涪面前。
净涪细看得一阵,便明白了这一把木质小锄头的本质。
它身上凝而不散的独属于张远山的气机,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主人的身份,也宣告了自己的意味。
张远山的信物。
倘若那些人找来,而你应付不了,你可以通知我。张远山很认真,也很坦诚,就算他们对你下手,针对的却是我,目的也是我,你只是被我牵连的那一个,所以这信物,你尽可以收下。
净涪定睛看得张远山一眼,确实也没跟他客气,将那木质小锄头接了过来,放到了面前的石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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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山舒心地笑了开来。
他甚至站起身,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才又握手成拳捶着自己的腰。
已经很晚了,小和尚你也已经奔走了许多时日,便先回去歇着吧,论道之事,暂且不急。
虽然他们两人说好了是相交为道友,在各自的修行道途上相互携扶,对坐而论道再是寻常不过,但到底净涪与张远山两人间的修为差距过大,短时间来说,真要双方论道,那就不是携扶,而是各自耽误。
故而他们两人之间真正的论道,还该是在往后的岁月里。
净涪心里也很是清楚,他也站起身来,将迦叶尊者画像收起,又拿了张远山送出的那个木质小锄头,才对张远山点点头,告别回他暂居的那一处厢房去。
张远山远远看着净涪入得屋舍后关上房门,他才擎了桌前灯盏,去往院子的角落处,借着手中灯盏的光芒,像个真正老农一样认真细致地归整检查过摆放在那里的农具,才洗了手、洗了脚回主屋去。
在厢房里的净涪能清楚听见张远山的动静。
到底张远山对院子的布置,似乎也是更注重院子内外之间的防范,对位于院子之内,属于宅院中一部分的厢房,却没有太多的布置。
净涪看得分明,却没有太过在意。
他随手取出了杨元觉塞给他的一个隔音阵盘,将整个厢房给收拢在隔音阵盘范围之内。
如此简单的布置过后,厢房里顿时就安静了许多。
净涪在厢房里坐下,心神回转识海,与识海里的心魔身及本尊重新梳理过今日这一日的经历。
佛身、心魔身及净涪本尊,三身一同沉默了下来。
最后,却还是净涪本尊一一环视过佛身与心魔身这两位净涪,平静开口道,修途漫漫,我们早就已经知晓。如今,也不过就是勉强将些许迷雾打散,稍稍看得清楚一点而已。
心魔身与佛身静静地听着。
我欲有意尽力往前走得更稳、更高、更远,两位可愿随我一道?
佛身先笑了起来,他双掌在胸前轻轻一合,低唱一声佛号,然后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心魔身也轻哼得一声,半垂了眼睑掩去眼底锋芒,这本来就是我最大的野心,本尊你第一日认识我的么?居然来问我这样的蠢问题?!
净涪本尊一一看过两位半身,竟是扬唇笑了起来。
那笑容,居然是净涪本尊身上许久不曾出现过,更多只在心魔身身上弥散的张扬与激昂。
然而,同在净涪识海世界里,同为净涪三身的心魔身与佛身,对于净涪的这个笑容却丝毫不觉惊讶。
他们在同一时间,同时拉扯出一个相同的弧度,同样地笑了起来。
净涪三身达成共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净涪再一次统一了思绪。他们很快就各自行动起来了。
净涪本尊仍自利索地将一应杂事、琐事尽数抛下,沉入定境中去,安心修行。
此次引他出关来的事情已经有了个结果,他在外间待着有什么必要?倒还不如再继续专注他的修行呢。
对于净涪本尊的这个想法,心魔身本来是要抗议的,且是严正且态度明确的抗议。
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净涪本尊就已经自顾自地拿定主意,沉心定神,进入定境中去了,他到底是慢了一步。
更明确一点地说,他慢了两步乃至三步,甚至更多。
佛身对从心魔身身上逸散而出的虚假怨气侧目一阵,都还没说些什么呢,心魔身的目光已经从净涪本尊消隐去的那个方向转了过来。
佛身镇定自若地立在识海世界里,面不改色地与心魔身对视。
心魔身呼出一口气,试图说服佛身,佛身,这沉桑界里已经基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影响你的修行了,你一个人......
佛身眉梢都不带动一动的,就那样看着心魔身,心魔身的话到底没能说完。
他沉默了下来。
佛身很是等了一阵,都没再等到心魔身说话,便知道心魔身这是接受了现实,他笑了一笑,那我就出去了?
心魔身再没有其他反应,那模样、那脸色、那姿态,真是再再符合冷漠这个形容词不过了。
佛身却只作寻常,他对着心魔身点点头,合掌一礼,便脱出了识海世界去,再度掌控住了肉身。
看着偌大一个识海世界里最后只剩下自己,心魔身的脸皮绷紧了一阵,却是......笑了起来。
他笑够了之后,抹去眼角处自然溢出的水珠,平声道,本尊、佛身,你们给我等着。
狠话是这样放的,但即便放了狠话,心魔身也仍旧只能继续镇守识海世界,负责在佛身需要的时候,给予佛身帮助。
便是心魔身,想要向净涪本尊和佛身找回场子,那也只能是下一次机会出现的时候。
佛身往识海世界里默然静坐、披了一身星光的心魔身一眼,也无声笑了一笑。待到他唇边笑意彻底隐去之后,净涪却是站起身来,收拾桌面上的东西。
毕竟,他也是时候做晚课了。
被净涪摆放在桌面上的东西其实不过,拢共就一盏心灯、一幅卷轴以及一个木质小锄头。
净涪先寻了一处妥当干净的地方,将那幅迦叶尊者卷轴供奉起来,才将那木质小锄头拿一个木匣子封了,收入随身褡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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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一下子就干净了许多。
净涪从那随身褡裢里取了惯用的那套木鱼出来,先在桌面上摆了。但他在桌边对着身前那套木鱼站了半响后,到底又往随身褡裢里摸索了一阵,捧出一套物什来。
不是其他,正是那部贝叶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净涪取出这一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后,捧在手里很是沉默了一阵,才慢慢将这部贝叶禅经放到那套木鱼前方。
显然,纵然净涪非常清楚自己的斤两,知晓自己的分量,可张远山今日里的话,也不是真的过耳微风,不留一点痕迹。
圣人门徒......
识海世界里,才刚刚披上一身星光的心魔身心神一动,掀开半闭的眼眸,从那星光之中看了过来。
佛身被心魔身的目光惊醒,心神汇聚成刀,当即便将那杂念连根斩断。
他闭目得一瞬,再睁开眼来时,才回望识海世界,迎上心魔身的目光。
心魔身哼笑得一声。
那低低的笑声只在佛身耳边心间轻轻落下,便散在了静寂之中。
佛身也对着心魔身笑得一笑。
两个净涪同时收回了目光。
净涪转了身去,到那衣架旁边,将他傍晚时分挂在那上面的青蓧玉色袈裟取下,仔细穿上。
袈裟确实不凡,净涪系好绳带之后,不过扬袖一震,袈裟便如水般顺直平整,不见一丝褶皱。
这厢房桌前照明的灯火是净涪的心灯。那心灯灯托上跳动的,是净涪那三色混同的心火。
或许是因为此时正在夜间,取代了天光的灯火更招惹人的目光,也或许只是因为净涪直到这一刻,方才真正去留心这一件袈裟,故而当袈裟在心灯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诸佛陀、菩萨虚影在那光彩中若隐若现时候,连净涪眉心处张开的法眼都凝了一瞬。
只是先前便因为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被心魔身警醒了一回,前事犹在眼前,如今的净涪佛身也很快掌控住了自己的心神。
他收了法眼,就这样穿着那青蓧玉色袈裟,只似以往时候那般,缓步来到桌前。
在桌前趺坐,袈裟在身侧披散的净涪将那套木鱼及那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挪到近前,一手拎起了木鱼槌子,另一只手自然地翻开了贝叶禅经。
笃笃笃......
伴随着木鱼声的,是净涪的诵经声。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不论是清脆的木鱼声,还是平静低沉的诵经声,都被杨元觉亲手制成的静音法阵禁锢在了厢房中。
然而即便杨元觉已经是净涪仅见的天才阵修,他制成的静音法阵想要拦截张远山这般修为的大神通者耳目,还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净涪自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但他取出静音阵禁,更多只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
正在主屋中挑拣合适灵种的张远山头都不抬,对那厢房中传来的响动充耳不闻。
净涪诵了经,做完了今日的晚课,便就收起了木鱼等物什。他也不往那被主人家收拾得很是干净的床上去,只盘膝坐定,手中结印,闭目冥想。
到得半夜,主屋中的张远山挑拣出了明日里要种入灵田中去的灵种,再拾掇拾掇,也就灭了灯盏,上床歇息去了。
如此,自是一夜再无二话。
翌日一大早,天边不过处处亮起一片微白天光,净涪推门出屋时候,张远山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
净涪只在厨房门口略略站得一阵,便听张远山道,净水在那井边,小和尚你自去取来洗漱就是了。我这里很快就好了,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想起昨日里张远山招待他的那一顿晚膳,任是净涪,也禁不住往那灶锅中多看了两眼,才转身离去。
事实证明,张远山的时间控制确实相当出色,净涪才刚刚从井边回转,就看见了张远山捧着一个箕簸从厨房走出。
箕簸上也像寻常农家一般用灰布遮掩风尘,但那挡不住净涪的目光。
净涪几乎是一眼就看得分明,张远山拾掇的这一顿早膳,不过只是寻常的白粥、馒头与素包子。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跟在张远山身后,在石桌边上昨晚里他那位置落座。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第226章
天色尚未大亮,在这院中石桌上照明的,还是张远山的那盏橙黄灯火。而院中鸣叫了一夜的小虫,许是终于累了,只得偶尔的一两声。
张远山掀开了箕簸上的灰色,将一碗熬到浓稠的白粥送到了净涪面前,又在他碗里放了一个打磨得很是圆滑的木勺,示意他随意后,方才替自己取了饭食。
净涪将粥碗挪到身前,又从前方箕簸上捡了一个素包子,才一口包子一碗粥水地吃食。
倘若说昨夜里的那顿饭食占尽了一个鲜字,乃是净涪平生仅见的鲜美滋味,那么今日里的这一顿看似朴素寻常的早膳,便取了一个凡字。
净涪甚至从这素净的白粥与包子里品出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净涪也无多话,一点点地将这些膳食吞食,品尝其中滋味。
张远山这一顿吃得很快,净涪不过刚刚吃去了半个素包子,喝去小半碗粥水,他已经将那箕簸上的许多素包子和馒头吃完了,只留了些许给净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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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粥碗、停下手来的时候,净涪不经意间也看见了面前箕簸上剩下的那点东西。
或许也是因为昨日的一顿晚膳里已经叫张远山摸透了净涪目前消受他这里灵食的极限,哪怕是净涪自己估算,也得承认那箕簸里剩下的素包子和馒头再搭上他面前正吃食着的这些,足够填饱他的肚子。
再多,那就要出问题了。
张远山也没在石桌边上坐太久,他很快就起身去,借着石桌前的灯火来到院中角落处,取出昨日放在那里的锄头仔细检查。
净涪看得清楚,于是就问道,道兄今日还要去田间?
嗯。张远山应得一声,与净涪说道,昨日里又挑了些灵种,准备种在另一亩灵田上。趁着这些时日天气还成,得尽快拾掇完地里的活计,不然,不定这天气什么时候就变了呢。
净涪听得,微微点头,这倒也是。
经过楚刊、刘生和及福和罗汉等人的那一出,沉桑界天地虽然保存了下来,但天地本源大量损耗,法则也多被影响,天地不稳,气象多变是常有的事情。
就像昔日被无执童子闹腾了一通之后的景浩界天地一样。
张远山很是认真地检查着手中农具,等他终于翻检过一遍之后,他却也很自然地询问净涪,小和尚,你今日里有什么安排?
净涪想了想,应道,约莫会在这乘华镇里走一走吧。
张远山从那院子角落处侧头看了净涪一眼,拍拍手拂去手中可能存在的浮尘,走过来将一条锁匙放到净涪面前。
我大概会在田间待到傍晚,你如果出去的话,记得锁上门。
净涪目光转过那锁匙,又抬起头迎上张远山的视线,对他点点头。
嗯,我会注意的。
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拿起木勺送了一口白粥。
张远山却是抬头往镇子中央的方向看了一眼,提了一回建议,如果你有空,或许可以去看一看那株菩提树幼苗。
净涪自然知道张远山与他提起的那株菩提树幼苗,并不是他从景浩界天静寺里带走的那株菩提树幼苗,而是如今庇护着乘华镇,由菩提子萌芽扎根生长的那株菩提树幼苗。
顺着张远山的目光往那乘华镇中央位置看了一眼,净涪点点头,从善如流,有机会的话,我会去看看的,多谢道兄提醒。
张远山摆摆手,转身入屋,小和尚你大概也是想过这个的,我不过就是白提醒你一回而已,又有什么可谢的?
彼时天边的那一缕微白渐渐扩散张扬,等到张远山提着一个小布袋从屋里出来时候,天色虽然还没有大亮,但夜半时分才显出些许影子来的星辰已经彻底没有踪迹了。
净涪听见动静,侧眼看去。
看见那个被张远山提在手里的布袋子,净涪又问道,这些是?
张远山对着净涪提了提布袋子,答道,我昨夜里挑出来的灵种。
净涪点点头,又继续专心吃用自己的早膳。
张远山将布袋子放到了已经被翻检过的锄头侧旁,随后就转入了厨房。待到他从厨房出来时候,他手里却又提了一个盖着灰布的木篮子,而他另一只手,却是提了一个葫芦。
净涪看了一眼,便知晓这约莫就是张远山为自己准备的今日中午的饭食了。
张远山见他目光看过来,便对他道,你的午膳我也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厨房里。你中午要是不回来,就带着出去。
净涪侧目看了他一眼,又偏了偏视线往他背后的厨房看了一眼,点点头,应道,好。
张远山一看净涪眼神,就知道他想的是什么,顿了一顿,他道,我大概知道小和尚你是怎么想的。但就算你是一个能够脱离五谷温养的修行者,膳食却也是温养肉身这一渡世宝筏的不二法宝。灵气,到底不是万能的。
净涪听着,却是静默了片刻,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张远山见他用心思索这个问题,便也就不多说了,扛了锄头提了篮子,又将那葫芦系在锄头的一端,对净涪交代一声。
我这边下田地去了,小和尚你吃完,就收拾了东西放回厨房去就行。只是......
他说着,却是对净涪笑了笑,你吃得太慢,这些碗筷就劳小和尚你给洗一洗了哈。
净涪这回动作是真的完全停了下来。
洗碗?他?
他看看张远山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面前只喝了一半的白粥,一时有些瞠目。
说实话,两辈子以来,他还从来没有洗过碗。
哪怕是最落魄最艰难时候,都没有!
但瞠目归瞠目,当净涪喝完了碗中白粥,吃完那素包子和馒头之后,他动作停了停,到底还是挽起了袖角,将那桌面上剩着的碗与勺都收入箕簸中,提着箕簸转入了厨房。
他完全没有催动过身体里自然循环的灵力。
识海世界里,心魔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周身星光,静静托腮看他。
没有任何取笑的意味,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探究与好奇。
他其实也是在等待。
张远山这人,旁的不说,但有一点,净涪三身都是肯定的他是一个修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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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有着他自己的道、正在尽力摸索着自己修行法门的修行者。
张远山大概也已经清楚了他是个什么人,但即便如此,他今日里还是开口了。
心魔身也罢,佛身也罢,都想看一看,张远山的提点,又或者是提醒,对他到底有没有帮助。
反正就只是试一试而已。
净涪提着箕簸入了厨房,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踏入厨房这样的地方。
这厨房里最显眼的,其实还是被张远山摆放在灶头上的那个木篮子与那挨着木篮子放在一处的那葫芦。
基本上与张远山方才带走的那篮子与葫芦是一个模样的。
净涪知道,这篮子与葫芦,应该便是他今日的午膳了。
净涪只看得一眼,便将目光从灶头前挪开,去细看厨房里的摆设。
他不知道旁人的厨房都是什么样子的,但张远山的这厨房却是一目了然的整齐,净涪不过粗粗看得两眼,便已知晓这厨房里的每一片地儿,都是拿来干什么的。
得益于此,净涪很顺利地找到了应该是张远山刷碗用的瓜囊。
净涪盯着那瓜囊看了一阵,才走过去,将那尚且带着水滴的瓜囊放在箕簸里。
再一次仔细打量过厨房,确定应该再没有其他东西能够帮助他洗刷这碗勺了,净涪才提着手中的箕簸,出了厨房门,去了那水井边上。
虽然昨夜里张远山收拾碗筷时候,净涪正在专心他自己的事情,没有太留心张远山那边,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张远山就是带着碗筷和箕簸在井边洗刷的。
净涪很快就在水井边上找到了一块稍高于地面的平整石块,而且那石块的大小和形状,却是正正适合摆放张远山家的箕簸。
净涪试探地将那箕簸放在石块上。
稳稳当当的,确实是刚刚好。
净涪微微舒了一口气,又很快注意到了他这一身僧袍。
僧袍是长袍,式样向来简单,色彩也只是淡灰,很是朴素。但僧袍向来是在侧腰处系绳,净涪这一弯身,僧袍的前袍处就已经垂落,几乎都要触碰到地面了。
净涪想了一想,不过一伸手,就将那僧袍的袍角给捞起,直接掖进系绳里去了。
净涪这是学的俗世里某些武人的做法。
不论是景浩界,还是沉桑界,净涪都走过了很多地方,也见过形形式式的人,如今遇到了难题,也是能选一个方法来解决的。
处理了僧袍的问题之后,净涪又转身去拿水桶打了半桶水上来。
这桶里的水干净清灵,饶是净涪,看见时候也不禁犹疑了一分。
这水约莫不只是井水那么简单......
他对着那半桶水沉默得一阵之后,到底还是站起身来,再次踏入了厨房那地界。
等到他从厨房里出来时候,净涪他手里就拿了舀水用的水瓢。
他将那水瓢放入水桶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天边终于大白,朝霞瑰丽而明媚,叫人忍不住期待一下今天的天气。
还行走在田埂上,看着稀疏的鸟儿从林中飞出的张远山心情极好,甚至还和着那鸟鸣的声音低声哼唱起来。
虽然张远山早早便起来了,但因为还要为净涪这位客人准备早膳的缘故,他出到镇外时候,已经算是迟了。
他走过的那田埂边上的灵田里,就已经有些修为看着与他不相上下的灵植夫在忙活了。
往常时候,张远山必是出现在这灵田中的第一人。
他在田里忙活的时候,其他人可都还没来的。
这会儿听得张远山的低哼,灵田里低头专心忙活的灵植夫不觉也都抬起头来看去。
见得是张远山,很有些灵植夫哼笑了一声,又埋下头去。
但另一些灵植夫却是对着张远山笑,同时扬声问道,张老哥,你今天怎么迟了?这么难得的吗?
张远山停了低哼,同样笑着回道,家里来朋友了,所以就晚了一会儿,今日倒叫你们拔先了啊。
那些灵植夫有人好奇,又见张远山眉眼带笑的,很高兴的模样,便追问道,张老哥家里来朋友了?我们怎么没听说过?是个什么人啊?也是个灵植夫?
昨日里到的。张远山摆摆手,他不是灵植夫,他就不是干这种活的人。
哦?灵田中又有一位灵植夫问道,张老哥这朋友,到底是什么路数啊?
张远山大家都是知道的,虽然来他们乘华镇落脚只有这三五年的工夫,但却是实打实的一个就喜欢侍弄灵田、摆弄灵种的家伙。
这家伙活计干得好,又没有那么多的心眼,灵田里的灵植就长得很好。早些年年景好,天地太平时候,就有过宗门闻名寻来,想要请他入宗门去呢。
当时这消息传出时候,好家伙,真真是把大家伙儿给羡慕得.......
啧啧啧,那段时间听说张远山家里的门槛都被踩低了一寸。
都是上门去请教种植灵植法门的老把式给踩的。
但这样的好事,这张远山偏就给推了去。而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的,那个被拒了的宗门居然也没有再多的反应,竟然就任由他在这乘华镇里自己侍弄灵田。
这样的一位灵植夫中的传奇人物,他的一举一动,几乎都被大家看在眼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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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仔细盯了那么几年,张远山这家伙居然什么大动作都没有,仍然安安心心摆弄他的灵田,也是很让人想不明白了的。
但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盯了他几年,都没见过什么与他走得稍近一点的人出现,今日一大早,却听这老活计说什么家里来朋友?
真的不是他们在做梦?
即便这些在田地里忙活的灵植夫修为最低都是练气九层,如今也一个个抬了头去看照出一片红光的天边。
太阳就要出来了,不是夜里,他们也没有在做梦......
这是真的!
听见那灵植夫的问题,张远山停了脚步,低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是一个......愿意去探索、去尝试的和尚。
明明话都听得很清楚,没有漏掉一个字,却就是不太明白张远山意思的灵植夫们面面相觑。
张远山却再不理会他们了,扛着小锄头,带着木篮子和葫芦,继续往属于他的那块灵田去。
只有那么一个站在张远山前进方向侧旁的灵植夫,留意到了张远山面上颇有些有些得意又有些惋惜的脸色。
那小和尚,大概正在为难着吧?哈哈哈......
这老家伙,到底是在想的什么,表情这么怪异?
被张远山那家伙惦记着的净涪,此刻正在很认真地取了井水来洗灰布。
那灰布不过是张远山拿来给早膳遮挡灰尘用的,压根就不脏。所以净涪取了水简单地洗过两遍,就拧干了水,将它挂在了院子的竹竿上。
那竹竿,净涪昨日跟着张远山踏入院子里时候,就看见过那上门晾晒着张远山的衣物。
所以净涪合理猜测,这竹竿就是张远山拿来晾晒衣物的物件。
将那块灰布抖开,在竹竿上晾好之后,净涪才退了两步,重新回到那箕簸旁边。
看着箕簸与那中间的碗勺,净涪想了想,又打量得这水井旁一阵,索性就转身回厨房,又从那厨房里拿了一个干净的箕簸出来。
净涪将那个干净的箕簸寻了个地方放好,又深吸一口气,才重舀了半瓢水来,倒落那两个陶碗里。
随着净涪的动作,井水从水瓢处倒出,冲落在那随意散放着的陶碗里。
净涪的手很稳,哪怕这洗碗的活计,他从来没有做过,也没有留心过旁人是怎么做的。到得陶碗里盛了小半碗井水时候,净涪的手停了下来,那水瓢就重新落入木桶去了。
净涪蹲下身去,一只手拿住那陶碗,一只手抓住了那个也被水浸了一片的瓜囊。
生疏地拿瓜囊在陶碗碗里碗底转过两回,净涪才分开两手,将那拿瓜囊刷过的陶碗拿到眼前细细打量,待见得那陶碗上没有顽固的残留物,再用水冲洗过一遍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将那陶碗安心地放到那个干净的箕簸里。
一个陶碗成功洗刷过,净涪终于有了些底气,也有了些经验,便又去拿另一只陶碗。
待到那陶碗、木勺、箕簸的,都被净涪用瓜囊清洗过一遍之后,他才将这些物什收拢了,拿箕簸装着,提回了厨房里。
将这许多物什安置妥当,又将那水井边上被净涪拿来用的物什一一安放回原处时候,净涪额间甚至沁出了一片薄薄的细汗。
他在整洁干净的厨房间站立了一会儿,将那前袍、袖角一一放下。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来问佛身,感觉如何?
阖上厨房房门,净涪带着装了他午膳的木篮子和葫芦回到院子里。
此刻东方天边已经冒出了大日的大半个身体,但石桌上的那盏盛着橙黄色火焰的灯盏却依旧明亮,竟不曾在那遍照天地的大日辉光面前暗淡半分。
或者说,这灯火的光亮,几乎与天光融成了一体。
净涪定睛看得那灯盏片刻,才收回目光,将手中木篮子与葫芦放在石桌上,同时回答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
很新奇。
但净涪佛身显然也清楚,这样的一个答案,是无法让心魔身满意的。
于是他又认真地想了想,才继续与心魔身道,我们都从来没有洗过这碗,为什么呢?
心魔身没有搭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因为他明白,这个时候,并不需要他搭话。
诚如心魔身所确定的那般,佛身边说,边理顺着自己的思路。
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已经辟谷。
远的皇甫成那时候不必再提,便是近的,净涪还只是妙音寺藏经阁小沙弥时候,也并不需要他来操心这样的活计。
那些活计是厨房里的凡俗僧众们的。
所以,净涪他从来没有洗过碗,甚至是做过真正意义上的杂活的原因,不是其他,而只在于层次。
净涪行走过许多地方,见识过形形式式的人,虽然以往不太留心过他们的这些琐碎生活,但他也仍然无意识地将他所见的那些画面、所知晓的那些习惯,都留在了记忆里。
如今,这些画面、事情,就都被净涪佛身翻了出来。
为什么净涪这样的修行僧众不需要处理这些杂事?是他们辟谷了吗?是他们真正的超脱了凡俗,摆脱了物质的依赖了吗?
不是,不是,都不是。
真正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是修行僧众,修行给予了他们伟力,启迪了他们智慧,让他们站到了凡俗僧众的头上。于是......凡俗的僧众们就变成了他们这些修行僧众另一种层面上的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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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当时还是程涪的净涪。他那是不过只是幼儿,因是男子,因是程家少爷,于是这些杂事也全不必他沾手,甚至都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会有利索的丫鬟将那些他食用过的碗筷收走,带回到厨房里去,交由身份更低下的丫鬟清洗。
事实上,哪怕程涪不是程家少爷,没有这程家那一副可以供养他富贵长大的家当,但凡他还是男儿,他就不需要理会这样的杂事。
当他年纪尚幼时候,那是他母亲的活计;而到了他长大,娶亲生子,那又会是他妻子、女儿的活计。
同理,便如当年的皇甫成。
是层次......又或者说,是等级的问题。
心魔身先前一直在静默,但到得这个时候,他却是忽然笑了一笑,问净涪道,真的单只是等级的问题吗?
佛身本来是借着言语理顺着自己的思路,此刻被心魔身一问,当即便察觉到了其中的问题。
洗碗,包括洗衣、做饭、制衣、织布等等家庭活计,所以会在凡俗百姓生活里分派到女子手中,最后几乎成了女子理所当然负责的活计,并不全是因为凡俗社会中男子对女子顽固的控制与轻视。
虽然在妙音寺时候,多由凡俗僧人负责此等杂物,确实是因着修行者对凡俗者的轻忽。但凡俗社会间的男子与女子间的差距与对立,在一定层面上,起因于这两者之间东风与西风的关系。
岂不闻,东风与西风之间,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下东风?
男子与女子,虽同是人族,也必得同时存在两者,方才能够绵延血脉,繁育后代。可在同时,人也总是在想紧抓了什么。
或是人,或是物,或是力量,因为那是支撑他们在这浩瀚天地间存活的倚仗。
不过他们到底是同族,系出同源,争斗的同时,也会想要合作。
是那种两心一同的那种合作。
世人称之为爱情的玩意儿。
两心同一,两力并一,卸下人族本能的防范与自我保护,试探着包容的本质,本来就是为了更好地整合各自的资源,更好地在这天地间存活下去。
于是在这种情况中,以情为润滑的两人,便理所当然地需要分工。
根据男子与女子体质上的差异,双方在组合的家庭中负责不同的分工,这也是洗碗、煮饭、织布、制衣这些活计最后总会落到体质更为柔弱的女子身上的缘故。
当然,这只是佛身在心魔身的提醒下,意识到自己最初的那条思路中的漏洞而已。
不是,是我想漏了。
既然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佛身也不会与心魔身讳言,他很利索地承认了。
心魔身点点头,又冲佛身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我,包括我们,从最开始时候,就锁定了力量,锁定了前方。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仍然听着,脸色却不曾有过丝毫变化。
我不是说这样不对,也从来没有觉得我们做错了。佛身顿了一顿,才继续,但看了张远山,我只是忽然觉得,或许我们一直看着前方的时候,也需要看一看脚下。
如何看?心魔身忽然问道,眼里带了一点明显的笑意,你难道想要学着张远山一样,寻一处平常地界当一个凡人?
真的唯有如此,才叫看向脚下么?
佛身被心魔身这么一问,又看见了心魔身眼底的笑意,心中灵光闪动,眼底也自然地绽放一片灵光,不,不是的。
心魔身将手从腮边放了下来,认真、庄重且端正地看着佛身,聆听着他的答案。
那本也是他此刻心底浮现出来的答案。
寻一处平常地界,学着去当一个凡人,那是张远山的修行方式,不是我的。佛身话语缓缓,并不急切,我的修行方式......大概还是在脚下。
心魔身笑了起来,大概么?
佛身点点头,大概。因为就目前来说,我还不知道我所猜测的,是否正确。
心魔身脸上笑意更甚,他点了头,啊,那确实就需要一些时间去证实。
我等你。心魔身说完,顶上的天穹再一次垂落朦胧星光,将他整个人遮掩了开去。
佛身再看得心魔身所在的位置一眼,竟没有就这样离开,而是在识海中停留了一回,面色颇见犹疑。
心魔身察觉到异样,从那朦胧星光中看了过来。
佛身踌躇得半会,到底开口了,你......你昨夜里,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心魔身闭上了眼睛,我生什么气?我又什么气好生?我能生什么气?
这接连的三个问题砸落,便是佛身再如何安慰自己,也知道这会儿心魔身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是气惨了。
他头竟是低了下去,却仍然固执地站立在识海世界中归属于他的那三分之一界域中央,不愿甩袖离开。
也不知站了多久,佛身才听见了识海世界里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先叹了一声,才有问题问他,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是净涪佛身。佛身虽然依旧低着头,但声音也已经从齿缝里出来了,依旧的坚定而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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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心魔身道,你是净涪佛身。
净涪佛身,既是净涪,也是佛身。
佛身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星光朦胧处。
果然,就在他目光抬起的那刹那,心魔身的声音也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却是质问。
我还以为你只记得自己修行的法门,却忘了自己是谁呢?!
佛身再次沉默了下去。
他知道心魔身这次质问根源在哪里。因为许多事情便是瞒过了旁人,也绝瞒不过自己。
心魔身果然是因为昨夜里他因为张远山一句圣人门徒的话语心旌摇曳而生气的。
心魔身质问了佛身,却没想过要去逼迫佛身。
佛身也是净涪,他们三身之间,除了本尊多占了一分的便宜之外,其他的两个,都是平等的。
谁也不比谁高贵。
于是心魔身本来裹夹了讽刺意味的尖锐声音就软和、平淡下来,与我秉承净涪一点恶意分化而出一般,你也是承继了净涪的一点善念才分化出来的。
作为净涪,我们如今又寄居在佛门,受了佛门的戒律,得了佛门的庇护,确实与佛门多有牵扯......
可是佛身,你在佛门的庇护之下,是否已经忘记了诸天世界的凶险?是否已经忘记了当日我等作为我们自己,在北淮国皇宫、在景浩界天魔宗时候,被深刻入骨的信念?
佛身,你可还记得,我们最初渴求着力量,渴望着前方,到底是因为什么?
佛身最初被心魔身质问时候,心头颇觉委屈。
那是绝不会显露在净涪之外的情绪。
但到得心魔身软和声音,消去尖锐,一个个问题询问过来之后,他心头所有的委屈就如被暖阳破去的晨雾,再没有了痕迹。
他们最初时候,渴求着前方,是因为前方有更强大的力量,这一切,始于他们对力量的渴求,始于他们对自己弱小的憎恨。
这其实才是他们所以在景浩界天魔宗里修行远超同门的真正原因。因为他的魔性,就源自于自己,源自于他对自己的憎恨。
而他所以会憎恨自己的弱小,却又是因为景浩界留影老祖想要得到一位合适的弟子,而他没有能力反抗,所以才会有骄傲被践踏的命运。
也是到了后来,随着他一步步前进,一点点积攒力量,推翻记忆中镇压着他的大山,一点点填平内心的空洞,用自己的力量支撑起自己的骄傲,才将那源自他自己的魔性真正掌控在手里,成就真正的魔修,而不是成为魔的傀儡。
他守住了自己,找回了自己,或许倚仗了三分的气数,也借了留影老祖两分的势,但剩余的五分,全靠的是他自己。
那时候真正弱小时候,他走了过来,现在......
相比起诸天寰宇中的太多太多人来说,他仍然是弱小的,弱小到甚至都受不住人家肆无忌惮的一道目光,可同时,和当年的那个六岁皇甫成来说,他打磨的心性,掌握了力量,启迪了智慧。但这样的他,能大声地对当年的六岁皇甫成宣告,他比他做得更好吗?
不。
不能。
甚至恰恰相反,倘若真让他再见那个曾经的自己,作为净涪佛身的他,甚至还该是掩面退让的那一方。
何其的荒谬。
佛身脸皮抽动,一直自然垂落的手也在颤抖。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一直空荡荡的另外三分之一识海世界界域,却是悄无声息地显出了一个人来。
竟是才闭关不久的净涪本尊。
心魔身察觉到另一边的动静,散了周身的星光,侧眼看了过去,净涪本尊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将目光从佛身那边厢往心魔身这边侧挪。
两个净涪的目光在这识海世界的虚空中无声碰撞,又似乎震撼如惊雷。
心魔身没有挪开目光。
这件事,他自认自己没有做错。
净涪本尊显然也没有觉得心魔身做错了,于是他率先对心魔身点了点头,才重新看向佛身。
或许是因为净涪本尊醒来,哪怕他没有特意帮着佛身做些什么,作为净涪三身之一,佛身也依旧从净涪本尊那里得到了些帮助。
毕竟,比起佛身及心魔身来,净涪本尊才是那个更为纯粹的净涪。
他也是更能代表净涪的那一个。
甚至随着净涪本尊修行的日益精进,他还会映照出部分的净涪真我。他的意志,也会更贴近净涪本心。
借助净涪本尊醒来时候对他与心魔身本能一般的影响,佛身快速平复了心情。
合掌对两位净涪深拜下去,佛身道,是我做错了。
心魔身瞥了净涪本尊一眼,却是没有多话。
哪里做错了?净涪本尊问道。
佛身便答,我的力量才是我的力量,我的智慧才是我的智慧,旁的,都是随时会被旁人取走的物件。
我们的路,该是我们自己去走,才最是稳当。
生了仰赖别人的心思,自己就会懈怠;时常仰赖别人,自己就会成为他人的附庸;只会借助他人力量才能行事的,到得最后,做的也会是他人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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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到得那时,他也就会真正成为旁人的附庸。更甚至,是一枚任人用之抛之的棋子。
如果真有那一日,他毕生心力便能说是化作了泡影。
说到这里,佛身脸色也沉了下去,更夹杂了许多羞惭。
你果是明白了。净涪本尊道,那往后且得如何行事,你心里有数了么?
佛身整理里面上神色,合掌点头,郑重道,我已知晓了。
他随即看向旁边不置可否的心魔身,方才继续道,我等当日作为皇甫成时候,都守住了自我,未曾任由自己放纵,臣服于天魔妙法之下,如今,我自然也不会。
我当始终谨记,他的脸色郑重,我虽是佛身,但我更是净涪。
心魔身定定看得他一眼,也收了面上的随意,坐直了身体,郑重回道,可。
净涪本尊点点头,那你且去吧。
佛身对心魔身、净涪本尊稽首作礼,便出了识海世界。
佛身离开之后,净涪本尊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心魔身身上。
心魔身知晓净涪本尊的意思,纵低哼了一声,再开口时候却也不乏郑重。
你且安心,我会看着他的。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也会提醒他的。
他们既是走的修心一道,又总每每将自己称作修行者,那么不论如何,他们都不愿意在修行态度上输给旁人。
人族上古圣贤曾有言,吾日三省吾身,又有言,君子慎独......
心魔身自觉,他还是能够担起警醒佛身之责,审视佛身日常修行的。正如佛身其实也肩负了拽紧他身上绳索的任务一般。
净涪本尊得了心魔身明话,多少也算是放下心来了。
就拜托你了。
看着这话落下之后,同时消隐身形,显然是要再次进入定境修行的净涪本尊,饶是净涪心魔身,也禁不住斜了一眼过去。可是再要他多做些什么,却也是不能的。
那些所谓放他静修的话,心魔身自己都清楚不是提起的时候。
他暗自里叹了一声,却是唤来了顶上天穹的星光,继续浅浅梳理这些日子以来的所得。
佛身脱出了识海世界后,放眼看去,却正正见天边那一轮大日完全显出了整个身体,浩荡的红色光芒便即照彻天地。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净涪见得此景,心境也刹那开阔起来。
他知道自己昨日里想差了,也确实是想错了,但知道错处,又知道了前行的真正方向,怎么着也能给纠正过来,很不必太过纠结于心。
他微微摇头,目光便随即还侧旁偏了一瞬,也是那一刹那,他竟看见张远山留在院子石桌上的那盏灯盏也有了变化。
那纯粹唯一的橙黄色灯火,像是在呼应着天地中那一轮磅礴大日一般,又像是在呼吸着什么一样,竟有一点火星在灯盏外间凝结显化,又快速靠近灯盏,最后被灯盏中的那道火焰吞食。
而吞食了那点火星的火焰却抹去了灯盏表面上所有的变化,完全安静了下来。
净涪看完了全程,又定睛盯了那盏灯火一阵,都没再有其他发现,便不再理会,只转身回屋。
直到看见厢房里他自己的那盏心灯之后,净涪脑海中的纷涌思绪才终于停止了挣扎与纠缠,合作一点灵光。
他的心灯,是不是并不需要那般局限,也可以像张远山的那盏灯火一样,吞食其他的火焰增长自身?
净涪被这灵光点醒,却又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不过片刻工夫之后,净涪自己又摇头笑了起来。
或许他确实可以借鉴借鉴张远山的温养方式,但这两盏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净涪不可能完全照搬张远山的做法。
若真是这样做了,只怕才是毁了他的这盏心灯呢!
再等一等吧,等他仔细研究过,为它推演出一个合适的法门来,方才不算是辜负了他的心灯。
净涪将这许多杂念一并放下,侧身便看见那出门前才被他接下的青蓧玉色袈裟。
踱步来到这件袈裟前,净涪凝神细看。越看,他心中竟越是平静,于是,也渐渐地生出了些笑意了。
这笑意不曾被他压制,自然而然地攀上了净涪的唇角。
净涪笑的不是旁人,而是他自己。
明明只是一顿早膳的时间,这之前与这之后,他看同一件袈裟,却是两种不同的心情?
如何能不让他既好笑,又觉得欣喜?
笑得这一阵之后,净涪摇了摇头,随手将那被一丝不苟地披挂在衣架上的青蓧玉色袈裟取了下来,穿戴上身。
系好绳索之后,净涪快步来到桌面上坐下,重又取了木鱼与《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拎起木鱼槌子,敲落在木鱼鱼身上。
笃......
这便是......他今日里需要完成的早课。
早课很快结束,净涪拎着木鱼槌子坐着,面色很有些怔忪。
或许是因为心态的问题,净涪这一日做起早课来,与昨夜里的那轮晚课,却是有了些不同的感觉。
昨夜时候,他多有浸入经义中去,着意让自己的心境放开,承接体悟经义乃至袈裟自然散发的灵韵之中。因着敞开了心境,放任心思沉浸,他对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确实也较平常多得了几分体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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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日里的早课,到底受了心魔身的警醒,又在净涪本尊及心魔身面前真正审视了自身,确实又与他昨夜里的晚课有了些许不同。
也不能说就是防备,更精准一点的说法,净涪他自个儿认为......是他的心神更抽离了几分。
在这种稍稍抽离的状态下,他能相对辩证地去体悟《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中的经义与佛理。这又是另一种不同的参悟佛经的方法。
而昨夜里与今日晨早中这两种不同状态的转换里,净涪偏又觉得自己对《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经义与道理再多了一分的体悟。
怪哉。
净涪放下手中木鱼槌子,对着那已被合上了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愣神片刻,却到底摇头笑开。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微言大义,本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不过是再一次肯定了而已,又何必这般作态?
不见便连识海世界里镇守的心魔身都不理会他了么?
净涪笑完,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及木鱼等物什收入随身褡裢中,又擎起了桌前心灯。
一夜时间,心灯灯托里,俨然又添了一层薄薄的星尘。
净涪擎了心灯,带了随身褡裢,合上房门就离开了厢房。
经过院子,净涪又将那木篮子与葫芦一道收入随身褡裢中去。
如此这般,净涪才离开了张远山这小院,寻道而去。
张远山的这院子位置很是僻静,净涪走了片刻,才看见了其他的院子。而会与明面上不过一个练气小修的张远山在同一片地方落脚的,显然在表面上看来,条件与张远山相差不大。
经过那院子,净涪略略停了停脚,往院子方向看了一眼。
那院子中也设了阵禁,且不止布置了一重,但这样的阵禁,在净涪眼中都算是粗疏简陋,更莫提要与张远山那个院子的阵禁相比了。
净涪倒也没有在意这个。
他在意的是,这个时候,这院子里果然没人了。
他收回目光来,继续沿道往前走。再走得一阵之后,净涪才看见了两个在院子中认真伺候花木的小姑娘。
那是两个身上只有一缕稀薄灵机,显然只得练气一层修为的小姑娘。
净涪看过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不好去打扰。不为别的,只是为着这两位小姑娘浑身上下透着的认真。
她们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了手中盆栽上,根本未曾留心其他。
净涪还能看出这两个小姑娘动作中的小心与眉梢眼角处的希冀,这两个正在生长着的、只缠绕了一丝灵气的草木盆栽,大概是她们的希望。
对未来生活的希望也好,对未来修行的威望也罢,总归是希望。
净涪的脚步也渐渐地慢了下来,即便他打从张远山院子出来时候,脚步就算不得急切。
而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擎着的那盏心灯上,若有所思。
心灯,心灯......
纵是稍稍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留的净涪仍旧很快转过了那处院子,将那两个小姑娘抛在身后。
离开了那处院子之后,净涪又经过了一处院子。
那院子也有阵禁护持,但这院子的阵禁防护得最为严密的地方,却不是屋内,而是院中的一株老树下。
净涪随意一眼,便看见了被禁制仔细保护着的那辆木车。
那木车中,躺了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小儿。小儿身上穿的,是绣了特别符文的法衣,那手笔在净涪眼中仍旧只能算是简陋,但他也能从这院中阵禁、身上法衣看出了灌注在这小儿身上的关爱。
净涪一时往那院子里多看了两眼。
那木车中小儿此时是醒着的,但他很是安静,只睁着一双眼睛,含着白嫩的手指,从木车敞开的上方看着院中老树。
这小儿与这老树......
净涪确定自己看见了那小儿与老树之间正在成形的某种联系。
这种联系可能是某种因果,也有可能是某种未来,净涪并不能看得太多,但即便如此,他也知晓了这小儿与老树之间的牵绊。
许是净涪看得有些久了,叫那木车中的小儿察觉到了什么,他竟忽然偏了头来,看向净涪的方向。
木车遮挡了小儿的视线,他约莫是看不见净涪的,但净涪却能确定,他就是在看着他。
净涪不觉眼神动了动。
所以......这到底是一个有来历的家伙,还是真正的天赋异禀?
但不论这小儿的情况是哪一种,净涪也停了脚步,侧身向着那小儿的方向,合掌低头,做了一礼。
净涪袖角处,那已经隐匿安静了许久的沉桑界天地意志却是始终静默,没有一丝异动,仿佛面前一切寻常的模样。
礼见过后,净涪也不理会那小儿是个什么情况,便再度转了身回去,继续他的路途。
直到净涪完全走出那院子的范围,那小儿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他抽出自己的一只手,将另一只手塞入嘴里含着,仍旧睁着眼睛,看入木车之上的老树树冠,也看入那更高邈的天穹。
离开了那个院子,净涪就走到了这一片的拐角,他转了一个弯后,就进入了更密集的住宅区。
但此时大日已经升起,净涪又出来得比较晚,纵然这乘华镇的宅舍都有人居住,不是净涪在这沉桑界天地间行道时候最常见到的那种不见人气的鬼屋,这会儿还有人在的屋舍却没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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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他们应是都离开家门出外忙活去了。只有寥寥的几家屋舍还有人在,但那些留在家中的,不是抓紧了这空闲时间搬运气机专心修行的,就是忙出忙进操持活计的,人家忙乱专心至此,净涪怎好去打扰旁人?
直到离开了这一片住宅地,转入了乘华镇的街道,净涪才算是迎面看见了人。
见得他这个面生的和尚,那个迎面与净涪撞上的练气小修也是愣了一愣,又犹豫得一阵之后,他拉了旁边还没有察觉到净涪的好友一把,稍稍示意后,他才放开那友人,行到净涪面前,合掌稽首与净涪一礼。
法师有礼了。
他那友人只在不远处停步,并不靠近,面上虽平和,也同样自然地对净涪稽首见礼,但净涪还是能看出他隐在明面动作之下的警惕。
当然,这种警惕算不上过分,甚至没有恶意。
净涪先对他近前的那名练气小修回得一礼,又对稍远处的那位拜得一拜,才回面前这位道,檀越有礼了,不知檀越拦我,可是有事?
那小修就问道,只是觉得法师面生,我似乎未曾在这乘华镇中见过法师?
净涪点头,直言道,我是昨日里,才进的这乘华镇,今日就出来走走,也见见镇中的风物。
风物?那小修咀嚼这这个词汇,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警惕,他那位站在稍远处的友人也听得清楚,偏头看了过来,更添了两分谨慎。
那小修笑得一笑,先自掩去了面上的警惕,与净涪说道,我们这乘华镇中,在这附近也确实很有几分声名。而名头最响亮的,莫过于我们镇中遍布各处的灵植了。
他顿了一顿,还未问过,法师从哪里来?如今又是在哪处宝地落脚呢?
净涪只觉平常,他抬手指了指那片死地界域方向,道,我是从那处来的,如今得张檀越收留,暂且在他那里安居。
张檀越?那练气小修询问也似地看向净涪。
净涪便道,张远山张檀越,他家在那边厢。
说着,他又抬手指了指张远山那小院位置。
听得张远山的名号,那小修显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张老啊。
他那友人也在一直留心着这边的动静,如今也是听得清楚,同样放松了下来,他甚至在那边走了过来。
原来是张老的客人,倒是我等失礼了,还请法师见谅。
他们倒不曾天真到以为这个穿袈裟的持灯和尚会不曾发现他们的防范,可即便明知如此,他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大不了,就是舍了一条性命而已。
但现如今,既确定这位法师已经在张老面前走过一遭,而且还被张老收留在自家院子里暂居,显然是个可信之人,那么他们此间的失礼,就不能被囫囵了过去。
净涪拜了拜手,很是客气地安抚了两人一回。
以净涪的眼力,他能很清楚地看出来,这两人的歉意乃至稍后对他的恭敬与尊重,都是发自本心。而这,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张远山。
与这两个小修辩解过一回之后,净涪便问道,今日晨早,张檀越还提点我,说可以往镇中心处一观菩提灵树幼株,但现在怎么似乎......
净涪没有将话说得太明白,但面前这两个小修却是听出了净涪话中的意思。
既是今日晨早时候,张远山还这么提醒净涪,推荐他去一观乘华镇中央的那株菩提灵树,当时张远山除了这个推荐之外,再没有多说什么,显然在那时的张远山看来,净涪去观赏那菩提灵树幼株,应该算不上什么难事。
但现在,他不过是在这街上走了两步,堪堪遇见两位乘华镇中的百姓,就因为眼生这个缘故被拦了下来,如此,却又是与晨早时候,张远山的随意大有不同。
这中间定然有缘故,净涪现在,就是在询问这一点。
那两个小修面面相觑得一阵,到底还是将事情与净涪说道了开来。
法师既是张老的客人,在张老那里暂居,等张老回来,也能从张老那里得到消息,我等确实不必讳言。如此,也罢。本来昨日里镇中还是寻常的,今天晨早初初也是无事,但就在一刻钟前......
却原来,就在净涪做早课时候,乘华镇中央负责照看伺候镇中菩提灵树幼株的乡老忽然发现菩提灵树幼株被人摘去了三片芽叶中的一叶,收去了一道灵机。
本来平静的乘华镇一下哗然。
从大难开始时候,那菩提灵树才不过堪堪冒出一个芽苗,好容易到现在,长至三片芽叶,算是很安抚了镇中百姓,可谁曾想,就在今日,一直被仔细看护的菩提灵树居然被人一下子采去了一片芽叶,还收去一道灵机,可谓是大受损伤,这如何让他们这些乘华镇人大怒?!
事实上,若不是这菩提灵树还存活,他们跟那个盗贼拼命的心都有了。
但即便乘华镇中的菩提灵树还存活着,他们多少还算清醒,知晓能这般悄无声息地取走芽叶与灵机的那盗贼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应对,他们这些乘华镇人对外来者也很是多了几分警惕与厌恶。
倘若不是净涪这个和尚气度清和,举手投足尽是不凡,先就叫他们两人不敢造次,后又有张远山作保,才算是相安无事,否则净涪现在就该是被两人带着,去见乘华镇镇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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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乘华镇镇守这个人选,并不是乘华镇早先的那个镇守,而是他们这些乘华镇人后来在大难爆发时候,自己选出来的乘华镇中德行兼备、修为高绝的前辈修士。
那位镇守大人可是元婴境界的大修呢,远不是他们这些练气小修能比的。
净涪闻言,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是镇中有了明确的安排?
那练气小修就道,初到我乘华镇的修行者,若有镇中百姓作保,可以在百姓的陪同下,前去拜见镇守,取得镇守发放的印符,方能在镇中自如行走,否则......
这小修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净涪同样也是明白的。
另一位练气小修补充道,这是刚才乡老发现菩提灵树有损,发信镇守大人,镇守大人与乡老商议后才通令全镇的,就在一刻钟之前的事。法师你......
他顿了一顿,到底问道,法师你是怎么打算的呢?
净涪想了一回,又往长街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对两位小修道,那我便先回去吧,想来张檀越也该回去了,我等他回来,再请他与我作陪,去镇守处走一趟。
那两位练气小修尽数笑了开来,如此,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净涪亦笑着点头,他与这两人稽首告别之后,真就转身原路返回。
那两位练气小修站在原地,看了他一阵,才低语着相携离开。
乘华镇中的百姓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净涪一路走回的时候,那些原本没有人声的居所都有了人的行迹。
净涪从他们院子旁边经过时候,那些百姓但凡听见动静的,都停了手上动作,侧目看定他,既是谨慎,也是防备。
净涪对此也不生气,含着笑,微微点头。
那些百姓对上净涪笑容,都是愣了一愣,身上气势顿减。待回过神来后,他们也各各与净涪回礼。
当然,即便如此,他们的目光也始终不曾离开过净涪左右,直到净涪的身影完全离开他们的感知范围,才算是罢了。
净涪一路走得轻松而平常,但在经过那处种有老树的院子时候,净涪的脚步还是慢了慢。
让他惊讶又不惊讶的是,在院中种种阵禁处,那老树树下、木车侧旁,却也坐了一位持着绷子、正低头绣活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实在称不上专心,因为她每低头在绷子上缝得一阵,都会抬头往木车里头看一看。
而那木车中的小儿此时也隐了一人一树时候的那种沉静,嫩生生的小嘴咧着,眼睛弯着,手在空中不知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还是单只没有意义地挥舞,那嘴角处,却也有些涎水挂着。
净涪看得清楚,脚下又是停了一停。
那小儿却不理会他了,自个儿玩得非常高兴。
净涪的目光很自然地就转向了那木车旁的年轻妇人。那一瞬间,他眼中也有丝复杂一闪即没。
或许就是因为净涪的目光,那年轻女子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来看。
见得净涪,她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放下手上绷着,站起身来,合掌低头与净涪拜了一拜。
却没有靠近,也没有更多,甚至连她的目光,都是这镇中百姓第一眼见到净涪时候少会有的平和。
净涪回得一礼,便自收回目光,仍自往张远山的院子走。
那年轻女子看着净涪远去,也是微微松了口气。她却没有直接坐回木凳上,将那绷子捡起,继续忙活那绣活,而是先弯了腰去,细细查看木车中小儿的情况。
待到查验过一遍,确定一切无恙之后,她就看见了小儿嘴角的那涎水。
你啊......
她低叹着,目光却是软和成了一滩水。
女子从木车侧旁取出一块柔软的帕子,替车中小儿将那涎水给仔细拭去了,又替小儿理了理身上衣物,才抓着小儿的手,引他放开手中被他抓住的衣领,重在木凳上坐了。
净涪没有太留心院中那母子之间的相处,即便这个或许确实有些来历的小儿令他想起了当时转生不久的他自己。
他离开了那院子,很快又经过了那两个专心侍弄盆栽的小姑娘。
她们依旧忙活得认真,仿佛不曾知晓那个已经传遍了整个乘华镇的消息,也不知道乘华镇最近一段时间必定会多做警戒。
净涪的来去就更是没有落入她们的眼睛里去。
净涪仍旧只看过去一眼,便走过了这一处院子。
他回到了张远山院子之外。
张远山还没有回来,净涪倒不觉得他还没有得到消息。
从那两个拦他去路的练气小修听闻张远山名号时候表现出来的态度,张远山在这乘华镇中名望也是不浅。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张远山被人请去乘华镇中,与镇守、乡老等一道商量事情去了。
净涪取了张远山早先时候给他的锁匙,打开院门进了小院。
果然,院子里还是净涪方才离开时候的模样。
净涪先入了厢房中,将手中心灯放在桌面上,又将身上袈裟解下,披挂在衣架上,另又从随身褡裢里取出木篮子与葫芦等物什,才带着它们出了厢房。
将东西归置妥当后,净涪想了想,索性就拿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坐在院子石桌旁翻看。
刚刚翻看得第三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净涪又掩卷静思得一回,等他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时候,张远山已经在他对面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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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灵树幼苗这事,你知道是谁做下的吗?
净涪问张远山,全不认为张远山会不清楚。
这件事,张远山也确实是知道的,净涪既寻常问起,他也就寻常地答了。
我知道。他顿了一顿,看着净涪道,这个人你也是认识的。
我也认识的......他很快反应过来,合着识海世界中心魔身的声音一道说道,是洪长兴?
张远山点头,是他。
净涪微微皱起眉头,一时有些不解,但随即,他就想明白了个中的关窍。
毕竟,那些菩提子本来就是他手中之物,又是他看着菩提树幼苗灌入生机的,比起其他人来,他对那些菩提灵树幼株的了解分毫不差。
张远山见他明白,便没有多说,只低声道,也不知道这洪长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要说他觉得沉桑界的修士们坑害了他们这些从诸天寰宇中来的修士,那确实是有,但就凭他那时候借楚刊之势,拦截沉桑界修士时候的动作,已经消解了以他作为代表的外来者与沉桑界修士间的部分因果。
张远山说得很是明白,也很有些不解。
以他身上剩余的那部分因果,其实不足以让他取走这些菩提灵树幼苗的芽叶与灵气,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净涪听出了些什么,便问张远山,这些?洪长兴他取走的,不仅仅是乘华镇这里的菩提树幼株芽叶与灵气?
张远山点头。
不单单是乘华镇这里,在他来乘华镇之前,已有十余诸菩提灵树幼苗受损,不过是如今沉桑界各处消息难以流通,消息才没有传到这里来而已。
至于乘华镇得到消息后,可能会出现的防守......
不论是张远山还是净涪,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乘华镇明面上最顶尖的修为莫过于元婴期修为的镇守,就算是算上隐在暗处的另一位元婴后期的修士,想要拦截洪长兴这个天仙也只能是想想。
别说是拦截了,能摸到洪长兴的行迹,都算是他们受沉桑界天地眷顾了。
有了乘华镇以及其他十余处受菩提幼树庇护地方的前车之鉴,想来其他的菩提幼树也很难逃得出洪长兴的手掌。
除非那些地界之中,能有阻拦得住洪长兴出手的人物,又或者是直接与沉桑界各大宗门联络,请动如今坐镇宗门的天仙或是金仙大修出手,否则该怎么着还是只能怎么着。
净涪倒是能够稍稍摸到洪长兴的心迹。
他大概还是恨的。
张远山闻言,看向净涪。
洪长兴当日借着楚刊大修之势,拦截沉桑界一众高阶修士,确实是重伤了沉桑界修真界,但我认为,他约莫是觉得他只讨回了沉桑界修士的那一部分因果,沉桑界其余人等,却仍然能够安居......
他大概就是为这点愤愤。
张远山还是不太能理解,于是他便来与净涪争辩。
如果情况真是沉桑界这些寻常百姓是赖沉桑界高阶修士庇护,才得以在大劫中幸存下来,那么确实这些寻常百姓也沾染了部分因果。但就如乘华镇这般的、受了菩提灵树幼苗庇护,才生存下来的,却是被沉桑界高阶修士们放弃了的那一伙。
张远山越说,话语里的愤愤就越是明显。
洪长兴他便是要找,也该找那些存活在沉桑界各宗门地界,受各宗门庇护的那些人等,凭什么来寻乘华镇这些地方?
我看他是欺软怕硬,见诸如乘华镇这些地方的百姓没有高阶的修士庇护,可欺,又怕他自己对依附在沉桑界各宗门地界里的百姓出手,会招惹来明良、谦照这等人的雷霆手段,所以才摸到乘华镇地界来!
净涪听他说完,看了他一眼,道兄言之有理,但道兄约莫还是想少了些。
张远山听得净涪的话,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仔细思考。
第228章
张远山其人确有灵性,智慧也是非同一般,哪怕因为自身出身与师长言行身教等等缘故,对这些外物不太敏感,被净涪这么一提醒,也很快想到了他的疏漏之处。
洪长兴是一名药修。
对于一位药修来说,不论是菩提灵树的芽苗,还是菩提灵树上的灵气,都是难得的至宝。这些东西落到他手里,能派得上用处的地方,可是多了去了。
张远山想明白之后,不禁低斥道,贪婪!
净涪倒是见怪不怪。
类似洪长兴这样的修士,他在诸天寰宇中看得多了去了。若换了他在洪长兴这样的位置上,是这样的修行道路,他只怕也不会放过这些菩提芽苗。
当然,不放过归不放过,净涪却也不会似洪长兴这般的贪婪。
他会二取一,而不是全都要。
张远山看见净涪面上异色,又想起他在走出火云洞天,甚至是落脚沉桑界天地之后,所看见的低阶修行者们的艰难生活,一时也是无言。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般,生在火云洞天那样的圣地,又有一位跟随上古人族地皇陛下修行的老师,修行前期安稳不说,还处处有人指导教诲,不必为修行资源烦心。
所以事实上,他是没有多少资格谴责洪长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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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说话的人,当然是不会知道弯着腰说话的人到底有多辛苦。
张远山想得一阵,禁不住也叹了一声。
净涪转了眼睛来看他一眼,眼神仍是怪异。
张远山此时并不太在意净涪的眼神,他自个儿低头琢磨得一阵,却是忽然抬了头来,看向院门之外。
院门外间,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修士在左近来回转悠了好几遍,每转过一遍,他脸色就急上一分。
这背着药篓的年轻修士不是旁人,恰正是净涪与张远山方才讨论的主角,洪长兴。
洪长兴在外间。张远山看得一眼,回头对净涪道,他应该是找你来的。
净涪并没有特意遮掩过自己的行藏,他既在外间走了一个来回,同在这乘华镇范围内的洪长兴会察觉到他的存在也是理所应当。
倒是净涪......
张远山问道,你要见一见他么?
净涪也放眼往小院外间看去,初入目时候,不过是一片朦胧景象,不见外间乘华镇的景物。
这本是张远山布置在这阵禁中的手段。没有被张远山特意催动时候,这套阵禁对小院内外的人都是无害的,只有最基础的遮掩功能。
净涪现下手中有着张远山小院的锁匙,严格来说,他也是有着这院子中部分阵禁掌控权的。
不过尚未等净涪将那锁匙取了出来,张远山便先有了动作。净涪不过眨了眨眼,再定睛去看,映入眼中的就是那条他才刚刚转过不久的地界。
而在这小院附近来回地转悠的那个人,果真就是洪长兴。
净涪细看得洪长兴一阵,又略等了等,没等到识海世界里心魔身的说法,便摇了头,不必了。
他与洪长兴之间的因果,早在净涪当日在谦照、明良等一众沉桑界大修士面前庇护得他一夜之后,便算是彻底了结了。倘若再算上洪长兴取走菩提芽叶与菩提灵气这桩事,那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又给翻了个转。
如今,是洪长兴欠了净涪的因果,他才是那个债主,而非净涪欠了他。便是再要清算其中因果,那也该是由净涪拿了主动权。
张远山细看了净涪一眼,见净涪果然没有要见洪长兴一面的想法,又转头往外看了看,却是问道,他似乎有些不死心,你不怕他往后拦了你的路?
净涪只是笑了一笑,便转移了话题,说来,你才是。这乘华镇该是你的地盘,你何以会让洪长兴在这里闹事?
净涪就是顾虑到这一点,才没有肆意散开灵识,将整个乘华镇纳入他的感知中。
便是催动心灯灯火,寻找这一次在劫难中亡故的生灵骸骨,也只让心灯灯火独自行事,没有特意心灯灯火的心念,否则洪长兴便是行事再谨慎小心,也绝瞒不过他的耳目去。
净涪对此,还是颇有些自信的。
张远山却是满脸的不以为意,我的地盘?小和尚,你这就错了,这是沉桑界的地盘,是乘华镇镇守的地盘,我不过一个练气小修,只会种田的老家伙,如何敢妄自将这偌大一个市镇收入自己名下?
你想多了,小和尚。张远山很是认真地告诉净涪。
净涪看着这个老灵植夫,沉默得半响,到底将双掌合在胸前,低唱了一声佛号,南无阿弥陀佛。
张远山呵呵笑了一阵,目光随意转过时候,似乎是在自己衣袍的一角发现了什么,于是他伸了手来,轻轻拂过那片衣袍。
净涪察觉到动静,心神一动,也不去看张远山,直接往那院子外间转去目光,看定那外间仍在不死心地寻找着的洪长兴。
洪长兴脚步匆匆,目光却只在前方或左右胡乱地扫视。但就是在这个时候,洪长兴眼前一花,再映入眼中来的,却不是那一条他已经转过许多次的偏僻地界,而是一片旷野。
洪长兴心下一惊,目光更是上下左右地转过了一遍。
这四下俱是旷野,还是这段日子以来,他也算很是熟悉的、仍被劫气与死气镇压了生机的旷野。
他这是......直接给换了个地方?
他刚才明明是在乘华镇的啊?到底是谁,乘华镇中,到底有谁有这般能耐?
净涪和尚吗?不可能的!
净涪和尚虽然比他强了许多,但想要做到这一步,却还是不能。
那么,是谁呢?
洪长兴紧抿着唇,小心地从背后药篓里取出前不久才被他收取的那一片菩提芽叶与那道菩提灵气,在身前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仔细放好,又退后得几部,恭敬而谦卑地对着前方叩首大礼。
晚辈冒犯,还望前辈海量,放晚辈一条生路,晚辈感激不尽。
洪长兴久久地拜伏在地,旷野上时有裹夹了劫气与死气的凉风卷过。但除了这风声与自己的呼吸声外,洪长兴却是再未听见其他的动静。
洪长兴不敢贸然起身,于是便小幅度地抬起头来,从那身体与手掌的间隙中,用纯粹的视力,看向那放着菩提芽叶与菩提灵气的地方。
那菩提芽叶与菩提灵气都还安静地摆放在地上,没有任何变化。
洪长兴再拜顿首,才站了起来。
他在原地站了半日,犹疑地看着那菩提芽叶与菩提灵气许久,到底没能舍去,终于还是试探着走上前去,小心地将那菩提芽叶与菩提灵气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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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他安稳地将这菩提芽叶与菩提灵气收好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天地四方各深深地拜了一拜。
多谢前辈包容。
说完这话,洪长兴又对四方各拜得一拜,纵身远去。
至于他先前一直在乘华镇里寻找的净涪,却是连提都没再提起过。
净涪并不知晓洪长兴的那后续,他看着洪长兴悄无声息地被人挪出了乘华镇外,才转了目光来,看向张远山道,你放过了他?
张远山摇头,如何就能说是我放过了他呢?不过是看他总在我院子面前转来转去的,烦,就赶走他而已。
净涪没有紧抓着张远山不放的意思,他更没有想要插手乘华镇诸事的心思,既然现下张远山在,他便索性将心中的问题翻出来问了。
道兄,你对你的邻居,了解多少?
张远山这么一听,就知道净涪真正要问的是他这边的哪一个邻居了。
你见过那个小孩儿了?他不答反问道。
净涪没有摇头否认,只定定地看着他。
张远山沉吟得一阵,才与净涪道,那小孩儿是一个有望寻回他宿世功果的修行者。
净涪能听得张远山未尽的言语,但他没有再问什么,他点了点头,便算是将这事揭过。
张远山定局在这一片地界,那小孩儿便是有些来历,也定瞒不过张远山的眼睛。更甚至,倘若那小孩儿身上真有什么问题,净涪今日里都不会在这附近看见他了。
张远山见净涪将这件事放过,悄悄松了一口气,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他伸手往袖袋里摸了摸,竟是摸出一枚符印来,放到净涪面前。
那符印上正有一道元婴境界修士的气息印记,净涪不过看得一眼,便知道这约莫就是今日里那两个练气小修告诉他的乘华镇通行符印了。
净涪也不跟张远山客气,伸手取了过来,多谢道兄。
张远山摆手,这不算什么,说起来,今日里你无功而返,还是因了我的疏忽大意呢。
说完这话,张远山又问道,你今日还打算去看一看吗?
净涪摇头,不了,且等两日吧。
乘华镇这边刚刚才遭了事,正是镇中百姓们精神最敏感的时候,他既不急,又何必偏要去触动人家的神经?稍等两日,等乘华镇中平静得一阵,再往那镇中央去,才算是合宜。
张远山很是随意地点点头,他与净涪坐得一阵,简单说过乘华镇中镇守与乡老商议过后的诸多策略,才与净涪告别,仍然扛了他的锄头,带了物什出门去。
洪长兴取走菩提芽叶与菩提灵气时候真是晨早时分,如今虽然被耽误了一阵,但也不过是巳时,还没到午时,算不得晚,他还是要去田里的。
张远山走了之后,净涪自己在石桌旁边坐了坐,沉吟得片刻之后,还是回厢房里走了一趟。
等到他从厢房里走出时候,他手中却正擎了那盏心灯。
净涪将心灯在石桌上放了,才重新坐下。
石桌上,净涪的心灯与仍旧没有被张远山收去的那盏灯只隔了半个石桌的距离,天穹之上还有照彻天地的大日。
那大日光芒明彻,张远山那盏灯火映在净涪法眼之中也是明耀几与大日等同,只有净涪面前的那盏心灯......
虽则灯火火焰三色混同,却是真正的一灯如豆,及不上前面的两种光源。
净涪看着自己手中的心灯沉默。
他也不是偏要自己的心灯似张远山那盏灯一般可与大日比拟,而是他发现,他的心灯,是真的和这两种光源差远了。
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本质上的差距。
到底差了什么?
是信念,还是胸怀?再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心灯灯盏中静静燃烧着的那三色混同火焰不知是察觉到了此刻净涪的想法,还是感应到了净涪心绪的变化与波动,心灯灯盏中那金色火焰似是被风吹起了一般,忽然拉伸,忽然弹压,多有变化。
识海世界里才刚刚沉默不久的心魔身睁开眼睛看了过去,看得净涪那盏心灯变化,轻唤了一声,佛身。
心魔身。佛身往识海世界里应得一声,回道,我觉得,我们处理那些残魂人格的手段,似乎太过粗暴了。
心魔身目光一动,你想要怎么做?
你听说过,梦中证道大法的吧......佛身近乎喃喃自语地道。
心魔身轻笑一声,呵。
不过淡淡的一声,便拖回了佛身的心神。
他往识海世界看去,而在那朦胧星光之中,一双相似的眼睛正沉沉地看着他。
佛身,你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佛身听得,怔了一怔,片刻没有反应过来。
心魔身一双眼睛仍旧沉沉地盯着他,你先前不是有意于掌上佛国,现在就又打起梦中证道的主意来了?
他顿了一顿,在朦胧星光里扯出一个弧度,还未请教,你的掌上佛国,如何了?
佛身有一瞬间的躲闪,片刻之后才意识过来,重又迎上了心魔身的目光。
心魔身却不理会佛身的虚张声势,他再问道,同样,不知你的法眼,又修持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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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身彻底沉默了下去,便连他的目光也被一并压下。
心魔身暗自叹了一声,佛身,你现下需要的,不是其他,而是静心。且莫理会其他了,先清定了心念再说吧。
近段时间以来,他确实是急躁了......
回想过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的修行与处事,佛身自己脸上也不觉升起了一片冷沉。
非是对心魔身去的,而是对他自己的。
佛身深吸一口气,对心魔身合掌躬身一礼,无声退出了识海世界。
心魔身扎扎实实受了佛身这一礼,没有阻拦佛身的离去。
他沉默地往识海之外看了看,无声叹得一声,方才收回了目光。
净涪睁开眼睛来的时候,直接映入他眼帘里的,还是他身前的那盏心灯。
心灯那一片金色火焰似乎稍稍平静了些许,再没有方才那般的多变与活跃,但即便如此,比起同在心灯灯盏里的另外两色火焰,这一片金色火焰还是要活泼太多了。
净涪看得无比清楚,他深深看得灯盏中活泼的金色火焰,伸手稍稍将心灯往外推了推,自己却是从随身褡裢中取出笔墨纸砚等物什来。
仔细地为自己铺纸研墨之后,净涪从笔架上取了笔来,饱蘸砚中墨汁,才在纸上挥毫。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第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誊抄过后,净涪近乎第一时间从纸笔间抬起头来往心灯灯盏的方向转了一眼。
心灯中那一片金色火焰仍在多番变化,似乎完全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
净涪沉默了一瞬,微微闭眼,稍稍平定心神,才暂且将手中毫笔放置在笔架上,去整理已经誊抄完成的纸张。
收拢过那些写满字迹的纸张后,净涪将它们摆放在石桌的另一边,重新铺了纸来,再取笔蘸墨......
如此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天穹那大日正式挪移到正中时候,净涪方才停了下来。
在他石桌的左近,已经摆了足有五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了。
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净涪也不再去看前方心灯灯盏,只再将誊抄号的纸张收拢整齐,与其他几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摆放到一处。
将桌面上的那些笔墨纸砚全都收归随身褡裢之后,净涪很是想了一阵,才终于将那件被他忘却的小事给翻找出来。
是忘了张远山给他备好的那顿午膳。
誊抄了几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净涪才算是勉强将这段时间以来积攒的太多杂念给放下了。
他取出那个木篮子和葫芦来,不太去在意那木篮子里盛着的到底是些什么饭食,用的什么手法烹调,葫芦里装着的净水又到底是个什么来历,这些食水对他更是可能会有什么好处。
他只扫了一眼,便将其中的饭食取了出来,摆放在石桌上,端起碗筷,慢慢地食用。
仍旧有着充沛的灵机与灵气在他周身涌动,抚慰着他的心神、肉身,梳理着他周身气机,但净涪这一刻更留意的,是这些食材本身,对肉身、神魂最本质的滋养。
不同于昨晚的晚膳,也不是今日里的早膳,抛开食材、灵气与灵机,净涪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饱腹这个状态给人带来的满足。
那是一种很单纯又很直接的感觉。
那种满足状态之下,更多涌上心头的,是万事无忧的安定。
净涪放下碗筷时候,也不禁笑了一笑。
那笑容不带任何意味,也不曾添加了任何的欲望,纯粹的满足。
察觉到佛身的这一点变化,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也睁开眼睛转向他,一并笑了起来。
佛身对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道,多谢你。
心魔身轻哼了一声,又道,你且记得,你又欠了我一次。
佛身也没有与心魔身争辩,很直接就应承了下来,我记着了。
在遇见张远山的这两日以来,他确实是得心魔身提醒良多。而这中间的基本原因......
净涪也很明白,不在于张远山本身,而在于张远山这种层次的人物对净涪展现出来的诸天寰宇那真实的、更高邈层次的真相冲击。
或许因为佛身才是那个与张远山正面交接、直接承受这一重接一重冲击的那个人,所以他受到的影响才是最强烈的那个。
净涪轻轻地笑了起来。
待到心中笑意尽了,他便顺势收敛了脸上笑容,站起身来,将石桌上的碗筷收入木篮子中。
回房解下袈裟后,净涪提了木篮子就往那井边去。
一回生两回熟,更何况净涪是个十足十的聪明人,洗碗这样的事,难不倒净涪。
他很利索地就洗干净了木篮子里的物什。包括那些碗筷、为反噬遮掩尘埃的灰布以及木篮子本身。
待到将这所有物什妥妥当当地放回厨房之后,净涪才重又在石桌边上坐了。
这一回,他没有誊抄经文,而是取了今日里他誊抄的那几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来,一部接着一部地,从最开始完成的那一部翻看过去。
那部最早完成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便是净涪自己翻看过,都觉得有些惨不忍睹。
不为其他,实在是看得出来的心乱。
翻看这一部经文的时候,净涪自己也是连连摇头。只是即便如此,净涪也仍旧一部部地翻看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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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他将他今日里誊抄的几部《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一翻看过后,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去了。
石桌上的两盏灯取代了已经沉到西天去的大日,成为这院子里的光源。
听见动静,净涪直接就往厨房看去。
厨房里此时也亮起了灯火,显然是张远山回来了。
想了一想后,净涪低头看了看自己,将身旁放着的几部经典收入随身褡裢中,又自个提了随身褡裢,擎了心灯,将石桌桌面给收拾了一遍。
等他从厢房里出来时候,他直接便往厨房里去。
厨房里张远山正在忙活,见得他进来,笑了一笑,竟是很自然地问道,要帮忙?
净涪点了点头,应道,不知有什么是用得上我的?
昨夜里那一顿膳食全由张远山操持,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毕竟那时候净涪还是张远山的客人,虽则相谈甚欢,但客人仍然是客人,没有主人家招待客人还需要客人帮忙动手的道理。
至于今日早上的早膳与张远山同时准备妥当的午膳,那也是不必再提起。毕竟当时净涪从厢房里出来时候,张远山就已经几乎将事情忙活得差不多了,并不需要他插手,更何况,净涪也还需要些时间去适应。
所以这一日的晚膳,作为已经达成共识、双方有意结交日后相互携扶的道友,净涪也很需要再多做点什么。
张远山笑得一笑,给净涪让出了灶前的位置,那就来烧火吧。
净涪看得那火灶一眼,目光顺带也就将那火灶旁边的干草叶给收入眼中。
他点了点头,在张远山让出的灶前位置坐下。
灶火的火光映在他面上,给他细白的面容上蒙上了一片橙红。
净涪禁不住多往灶膛里看了一眼,那火被锁在了灶膛里,也将灶膛烧出了一片灰黑。
这是人间的烟火,与净涪见过的大日之火、旷野中绵延无尽的野火、神魂中诸般心念激撞而化的心火都不一样。
很不一样。
这人间的烟火......
净涪沉默了一瞬,在那灶膛中火苗渐渐缩小时候、张远山提醒他之前,转身从旁边的干草堆里捡了一掌干草叶来,稍稍整理了一番,塞入灶膛之中。
原本因为草料减少而缩小的火苗很快舔上了被塞入灶膛中的干草叶,燃烧着它们。
微燥的热气从灶膛中喷出,扑了净涪一脸。
净涪倒不在意,只静静地看了那灶膛中的灶火,才抬头去看张远山。
在净涪坐下时候,张远山就已经拿了一个锅铲、提着一小罐素油站在灶台旁。
哪怕是净涪耗用时间,观察灶膛的时候,灶膛的火稍稍低落,火气不够,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催促净涪,就那般站着。
一直到灶膛中的火再度升起,温度烧上去,他才往那锅中倒了素油,同时将锅铲伸到灶锅里去搅了搅,让那素油转过小半个灶锅。
注意看火哈,小和尚。他自个儿忙活着,倒也开始提点净涪了,别以为这烧火就容易。烧火也不容易的,火候不够,我这边就不好操作......
这会儿,他笑着说道,倒是真的考验起我们两个的默契来了。
默契?净涪面上神色不动,却仍与心魔身说道,我们与他,这会儿功夫就有默契了吗?
心魔身笑了一声,与其说是考验双方间默契,倒不如说是看你与他各自的临时应对能力,你且专心一点吧。
他顿了一顿,道,这是他的修行,我们理应尊重。
而尊重的基础,就是郑重、专心地去应对,而不是轻言其他。
佛身笑着应得一声,我晓得的。
他果然就收敛了心神,专注于这一次的烧火活计。
张远山的修行,果真就在这平常生活里的活计之中。几乎是净涪刚刚专心于手头工作时候,他便捕捉到了自张远山所在位置传来的玄妙律动。
净涪无法详细解说那是怎样的一种律动,其中又透出了什么玄机与神奥,但净涪能够体悟到那玄妙律动中传递过来的道与理。
那是张远山自己修行时候领悟的道,是他自己的道理,但......不是净涪的。
净涪被张远山邀为道友,他本身所修持的道、坚定的道路确实与张远山的道与路有着契合互补的地方。
也就是说,此刻从张远山那边逸散、传递出来的道理,对净涪自身的修行是有着一定的补足的。可是这里间,又存在着非常明显的祸患。
张远山本身道行极高,他的道与理已经推演到了一定程度,如果净涪吸纳、消化太多属于张远山的道理,净涪本身的道途恐怕难保纯粹,甚至还极有可能会向着张远山的道理偏移。
哪怕张远山完全没有恶意,净涪也不得不防。
幸而,今日里净涪接连两次重新审视、调整自身,也算是很有些收获。
只见他一直盯着灶膛中的火,但凡那灶膛中的火将膛中干草烧去大半,他就稍稍侧了身体去,捡起一掌干草,稍稍整理后又给塞入灶膛中。
有了草料的补充,灶膛中的火也就得到了支援,再次汹涌起来。
而净涪身前不远处,却是虚虚浮出一点被火光映红的水珠,水珠本明华而清净,此刻却被那一抹红染上了色泽。不过若只是这般,倒也是寻常,可这一滴水珠浮在净涪身前,更像是一面明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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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素来映照内外,这一滴水珠既似明镜,也确实很有几分明镜的模样。
自张远山那边逸散、传递过来的道与理但凡经过水珠,不是被水珠倒转方向,将那些后浪给拦截下来,便是被水珠吸纳、封锁,留在水珠之中,成为水珠的一部分。
张远山也是很认真地忙活,但比起完全无法分神的净涪来,他到底是要轻松许多。起码,他却是能够在干活的时候,分出心神去查看净涪那边情况的。
见得净涪面前凭空浮现的一滴水珠,饶是张远山,也小小地惊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心中思绪,并明悟了其中因由。
他笑了一笑。
果然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啊。看起来,净涪小和尚今日里,确实很有些收获。
既然净涪那边能够承受得来,也有手段保护得了自己,张远山这边也就稍稍放开了一点。
不过是往灶膛中塞得四五把干草,听得张远山翻炒过两三遍锅中食材,净涪便陡然发现自张远山那边传递过来的沛然压力。
他不禁抬头看了看他自己身前悬浮着的那滴水珠。
水珠正在颤抖,颇有些颤颤巍巍之感,像是再过得不久,它就要到达承受的极限了。
净涪抿了抿唇,目光焦点便即往稍远处放得一放,真正看向张远山。
张远山也正在专注地盯着锅中食材,似乎正在等待着灶锅的温度到达他的预期。
净涪收回目光,又往干草堆的方向偏转了身体,捡了一掌干草来,塞入灶膛中。
火焰又一次升腾起来,火舌舔舐着干草的时候,也在同步灼烧着半悬在灶膛中的灶锅。
净涪没有继续细看膛中灶火,他另有偏转了身体,再一次捡起一掌干草,塞入灶膛中。
那火光辉映处,颤颤巍巍、几乎崩碎的水珠旁,又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滴一模一样的水珠来。
新生的水珠完美地为前辈分担了一半的压力,帮助着前辈稳定下来,虽然过不得多时,它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危机了。但就如它分担了前辈的压力一样,很快地,在它的不远处,也有一滴新的水珠浮现......
一滴,两滴,三滴,......一大片水滴相互簇拥着,盘旋回环地相互支持,才成功地坚持到了最后。
好了。张远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净涪将手中拿着的干草放回旁边的草堆里,又拍了拍手上沾染着的草叶,才伸了手来,抓着袖角拭去额头上冒出的薄汗。
但同时,他却对着那一片水珠伸出了手。
那一大片足有三十六滴的水珠仿佛得到了召唤一般,乳燕归巢似地落入净涪张开的手掌里,又被净涪稳稳地握在指掌之中。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这些水珠不过是净涪以空中水汽配以《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经义禅理塑成,便是张远山都得以为这三十六滴水珠是净涪从哪里采来的天才地宝呢。
张远山多看了净涪手中的水珠一眼,不禁赞道,看来小和尚你今日里对《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又多了三分体悟啊,真是厉害。
净涪边将那三十六滴水珠收入袖袋之中暂且安放,边摇头道,也只是稍有些领悟,真正平稳了这两日时间以来的心境而已。说起来,我还得谢过道兄这两日来的指引呢。
说完,他从灶前木凳站起,合掌恭敬而拜。
张远山却是避让不受。
我哪儿能受你的这谢?你本来是能够循序渐进地步步窥见诸天寰宇中高阶修行者眼中景致的,却偏在这里遇上了我,又被我带着,一步到位,才有你早先那一阵的心境摇曳,激进燥罔......
净涪虽沉默,却也摇头,不太赞同张远山的说法。
他自己知晓,他心境摇曳,先是对圣人门徒这个身份的渴慕,对佛门的庇护生出仰赖,乃至到得今日早上才稍稍显露出的激进,确实有张远山为他展示的诸天寰宇中高阶修行步步阶位的原因。
但这却是不能赖张远山。
真正的原因,只在他。也唯有他自己,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因为在一开始时候,就是他请张远山细说其中境界的。在听说了高阶修行者间的境界分别之后,又是他,对高阶修行者的境界与力量生出渴求,才有了之后的种种。
这许多,都是净涪自己的责任,甚至是他佛身的责任,又如何能去埋怨张远山?
张远山细看了净涪一阵,笑得一笑,却也不与净涪在这厨房里争辩,招手唤了他来,走吧,我们将这些饭食端出去。
净涪点头,在灶台侧旁将那盛好的菜肴端起,往石桌那边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各位亲们晚安。
第229章
这一日的晚膳很是平静,没有昨日里的试探与权衡,净涪与张远山很快就用完了晚膳。而收拾妥当后,张远山又自那水井里取了灵果来,与净涪就着夜风分食。
清甜的灵果汁液滋润了心肺,偶尔兴起时候,张远山与净涪两人就会闲谈起来。
不拘什么话题,两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随意得很。当然,虽是如此,他们两人也是默契地限制了范围的。
毕竟有很多事情,以净涪现下的境界还听不得,也听不来。真传入他耳朵了去,反而会闹出事情来,就如昨日里张远山说与净涪听的那些诸天寰宇大修士境界划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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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就给净涪带来一点小麻烦了么?
但即便如此,净涪与张远山两人间的气氛也融洽了许多。
小和尚你是不知道,今日里镇守、乡老往灵田中传信时候,我在田间,险些就被吓得将手里拿着的灵种给抛洒了......好容易将灵种拿住了吧,手中的锄头又滑了开去......幸好我反应及时,不然,可就闹了笑话去了......
净涪听了一阵,就笑,应道,道兄你这不过是小事,我今日里才是狼狈得很呢。
张远山咀嚼着一口果肉,不好问话,便拿了视线来询问。
净涪便将他今日里在井边洗碗那事给与张远山简单说了,又道,我那会儿,才是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自己说完,也是摇头。
张远山将果肉咽下,安慰净涪道,小和尚你往常少有忙活这些活计的时候,今日里也是第一次,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当年第一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呵......那才叫一个翻天呢。
两人如此闲谈了少半个时辰,到得月上梢头时分,净涪便洗了手,与张远山告别,回他厢房里去了。
张远山也没再在庭院中多做停留,将明日里需要准备的东西收拾停当,就拿了石桌上的灯盏,也回屋去了。
净涪很快做完晚课,他站在窗边,对着面前那已经很是陌生了的床榻沉默得半响,到底是脱了鞋袜,拉开床榻上的薄被,上床躺下。
有着三色混同火焰的灯火在他床榻侧旁的几案上摆着,灯火映照着他的眼,也映出自四方虚空中被火星裹夹而会的星尘。
还不睡吗?睁着眼睛静静躺得一阵之后,识海世界里传来了心魔身的声音。
佛身摇摇头,睡不着。
心魔身沉默了一瞬,既然睡不着,不如就起来?你这般干躺着,又不睡,真能顶用?
佛身想了想,认真道,我还记得我们以往睡不着时候的情况。
心魔身接话道,那时候我们都会选择爬起来继续筹谋,现在,你是想换一个处理方式?
嗯,佛身应了一声,才轻声道,我想试一试,如果睡不着,就干躺着的感觉。
心魔身只回他道,且随你吧。
佛身弯唇笑了笑,果真就睁着眼睛,平躺着看床榻上方的横木。
事实上,如果他愿意,他还可以越过这梁木、屋瓦的阻挡,看见更高远的天穹。但他没有,视线被横木遮挡,被黑暗拦下,他也没有勉强,只看见那横木,看入那片黑暗。
一片寂静中,佛身忽然唤了一声,心魔身。
随即,识海世界里便传回了回音,何事?
佛身笑了笑,道,无事。
心魔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来。
但再过得半响后,识海世界里竟然又响起了佛身的轻唤,心魔身?
心魔身懒得抬眼去看,只应道,嗯?
佛身便又道,无事。
心魔身催他,若有事,你且直说。
佛身微微摇头,真的无事。
心魔身便说他,你既无事,便睡你的觉,又或者,保持安静。
被随意打扰他。
佛身笑了笑,应得一声,我知了。
心魔身顿了一顿,睡吧。
佛身应了一声,嗯。
如此,便又是一片安静。待到心魔身放开指尖处捻定的一点星尘,睁开眼睛去查看佛身情况时候,却发现方才还睁着眼睛无所事事望屋顶房梁的净涪已经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了。
非只是呼吸绵长,气息稳定这般的身体状态。
心魔身看了看闭眼睡得安稳的佛身,竟似是被佛身传染了睡意一般,也凭空生出了几分倦怠来。
他看了看身上披着的朦胧星光,又顺着星光垂降下来的方向,望入那星海之中。
片刻之后,他终于屈从心底生出的那丝不甘,也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睡中。
不能像本尊那般抛却诸般杂事一意静修,那总不能连佛身都能安稳惬意地入睡,他却还需要在识海世界里干坐着吧。
至于防范警戒这个问题,嗯,这里是张远山的宅院,真要有谁能够再这宅院里闹事,那怕是他醒着,也没能做些什么。既如此,便是他一直守在识海世界里防范、警戒,又顶什么用处?
佛身与心魔身这两个净涪沉沉睡去之后,这一整个厢房里,也就只剩下床榻侧旁几案上那盏心灯还有些动静了。
时间不紧不慢的,一夜也就这样过去了。天色还是黑沉时候,主屋里的张远山就醒过来了。他坐直身体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打理自己,而是转了眼去,看向厢房的方向。
真是睡了?张远山也很有些奇怪,但他随即便又笑了起来,真睡着了的话,也不知道小和尚他今天是不是能醒得过来。
不是张远山对净涪做了什么手脚,而是因为一看便知净涪这人多年以来应都是以修行取代了睡眠来作为自己的休息。也就是说,净涪他该是很久没有睡过一觉了。
如此久违的睡眠,不论是搁到谁的身上,一时半会儿的,也很难醒得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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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山这般想着,笑着摇了摇头。
他很快穿了鞋袜下床,打理过自己后,悄然带了东西出屋。他动作很轻,也很小心,所以哪怕他将所有事情都忙活完了,也没有一丝闷杂的声响传到厢房那边,惊醒此刻还在熟睡的净涪。
张远山所料不差,一直到他用完早膳,带齐物什掩门离去时候,厢房那边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他悄然看了厢房一眼,才合上院门。
院门关上时候,道道无形的气流悄然涌动,当即便真正激活了这座小院中的层层阵禁,将这小院护得扎实严密,不露一丝缝隙。
净涪既在他这里安睡过去,便是他对自己的信任,他可不能给任何人机会。真要净涪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他怕是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去。
张远山想了想,仍自搭在院门门锁上的手指指尖处喷射出道道流光,流光绕着院舍转悠了足有九遍,才最后聚拢在被张远山安置在院中石桌上的那盏灯上。
那盏灯,才是这院中阵禁的真正阵眼所在。偏偏,这盏灯又是张远山的灵宝,但凡这盏灯出现异动,都会在同步惊动张远山。
如此这般布置之后,张远山才算是安定下来了。
他扛着锄头,带着木篮子与葫芦,提着一布袋的灵种往灵田走去。
张远山没走出多远,临近的一个院子也打开了屋门,小姑娘抱着一个盆栽跨过门槛,正从屋里出来。
抬眼见得张远山,小姑娘便招呼道,张大伯,你这就要去灵田里了?今日好像比往日都早?
诶,张远山应得一声,略停了停脚步,说道,昨日里的活计还剩了许多,今日不就得早一点去赶活么?你这盆栽灵植是不是比昨日里看着好一点了?
小姑娘笑起来,她还没有应声,身后就又转出了一个同样抱着盆栽的小姑娘,她边走出来,边与张远山问好,顺道说道,我也觉得姐姐手里的灵植好一点了,只我这里的这一盆,还更麻烦呢......
张远山安抚了两句,也就转过了这一处院舍,再走得一阵,就到了另一处院舍。
这处院子里也亮起了灯光,但女主人似乎还在屋里忙活,张远山经过时候,便没能与这位邻居说道上两句。
不过张远山显然不太在意,他张目往屋里看了看,果真便迎上了那木车中小儿的双眼。
张远山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小儿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从门前走了过去,才收回了目光。
小儿不过才刚刚收回目光,不远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再过得几个呼吸的工夫,那轻悄的脚步声就到了他的木车前,一张柔婉的脸探了过来,目光柔和几如晨光。
小儿咧开了嘴来笑,两只藕节一般的手又被抬了起来。
我儿醒了啊,怎么不叫娘?她笑着,伸手就将小儿从木车里抱了出来,带着他往院子里去。
那里,才刚刚调理妥当的灵液散着淡淡的甜香气,是最得小儿喜爱的味道。
年轻女子坐下,又仔细帮着小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确定他不会难受,才腾出一只手来,取了羹勺来舀了半勺。
她浅浅地试了温度,才将那羹勺送到小儿唇边,软语哄道,啊......
小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送到唇边来的羹勺,张开了嘴。
张远山其实已经走得有些远了,但这会儿却还是禁不住转了头回来,多看得小儿两眼,他面上更是止不住地漏出了几分笑意。
张远山这副作态已经不是第一日了,甚至比起更早前的那些时日来,如今已经很是收敛了。
小儿懒得理会他,微微垂了眼睑专心吃食。
他要是不好好吃,不吃好,娘是要担心的......
张远山渐渐走得远了,厢房里的净涪佛身与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却还在睡,而且睡得很沉。
酣眠之中,似乎有许多画像浮光掠影地转过,隐约间颇有脉络,但又似乎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画像。
佛身也罢,心魔身也罢,陷在酣眠之中,他们也无暇去在意,去细究,只任由那些画像浮起又隐去。
一直到得神满意足,他们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才终于醒了过来。
睡得太好、太久,身体、神思自然便透出几分倦懒,佛身与心魔身醒来时候,一时都不免脱俗,不愿从床榻上爬起来。
佛身睁着眼睛看着屋舍中的梁瓦片刻,才在偶尔眨眼的时候,意识到了什么,偏头往识海世界的方向看。
他一眼便看见了躺在识海世界里,以星光做床的心魔身。
愣神片刻,佛身轻笑了起来。
他睡得太久,声音都有些嘶哑。
你竟也睡了啊,我还想着......
心魔身也还在星光中赖着,这会儿听得佛身的话,他也是安静了片刻,才用几乎一样的嘶哑声音回应佛身。
你睡得,我睡不得?
佛身连忙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
他斟酌了一会,终于找到合适的说法,我这次是逃过了一劫?
心魔身低哼一声,却没应话。
佛身也不恼,仍自赖在床榻上,叹道,好像,确实是有很久,没有这样踏实地睡过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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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踏实。心魔身听着,片刻后否了他,不过是暂借了一个机会,偷得半会安闲而已。
佛身点头,啊,所以往后,我们还得继续努力啊。
说着要继续努力,佛身却仍安稳地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心魔身笑了一声,也没有偏头去看,你既说了要继续努力,那你从床榻上起来啊。
佛身应道,就起了。
心魔身将这话听得非常清楚,但他都在这星光中赖了一阵了,却还是没能听见识海之外传来什么动静,他眼底便浮起了一丝笑意。
呵,这便是你说的就起了?
佛身倒是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应道,我说的是就起了,就起了......
心魔身眼底的笑意就升了上来。
佛身那边安静了片刻,便来问他道,你呢?你准备躺到什么时候?
嗯......心魔身拖长了声音,作仔细思考的模样,最后以相当郑重的声音道,就再躺一会儿吧。
佛身那边一时又没有了声音。
但说实话,像这样的安睡也好,赖床也罢,都是净涪已经暌违已久的事情。真要从记忆里翻找,说不得,还要找到当年北淮国皇宫时候。
既是难得的谁都想在床上赖一赖,那便谁都别说谁。佛身与心魔身很是默契地将这个话题给抛到了一旁。
细细享受了一回百无聊赖,全身懒洋洋地闲躺的滋味后,佛身忽然想到了什么,便来问心魔身道,你睡觉时候,可曾梦见了什么?
心魔身随意地应道,可能有吧,不太清楚了。你呢,你是梦见了什么吗?
佛身想了想,也道,应该是有的,但不记得了。
心魔身静默了一阵,问他道,你提起这个来,是想要将那些梦境都找回来?
他不觉偏头,往识海之外看了一眼。
并没有这个想法。佛身摇头,与心魔身道,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新奇体验,便来问一问你而已。
行吧。心魔身也随意地应了一声。
两人各自躺在床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过一会子话后,便各自坐了起来。
赖床什么的,确实是新奇,也算是难得的体验,但心魔身与佛身俱都是净涪,净涪从来不会太过放纵自己。尤其是,道途漫漫,而他们只站在道途这一侧的时候。
稍稍打理过自己,净涪下得床榻,侧头仔细看了一眼床榻侧旁几案上的心灯。
心灯三色混同的火焰安静而平和,而且不知是不是净涪刚刚从酣睡中醒来,目光尚有些朦胧,他竟从那三色混同的火焰上发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来。
净涪不禁皱了皱眉头。
识海世界里的心魔身察觉,也转了眼睛往心灯方向看了看,见得那心灯灯火,很是愣了片刻。
你没看错。心魔身叹道,属于我与你的心火里,确实与本尊的那点心火有了些不同。
而这些许的不同,根本因由在哪里,不消他们两人明说,各自也是明白得很。
至于那些不同......
更明白一点说,就是春日里沉睡了一冬醒来之后正式开始萌芽的种子与即便冬日里也长久地坚持着生长的芽苗之间的不同。
前者,略似心魔身与佛身,至于后者,便是稍微有些净涪本尊的模样。
但这两种道路与选择,到底哪一种更合适,佛身与心魔身一时也无法肯定。
沉默得半响后,佛身往识海世界中道,或许本尊会有些更明确的说法。
心魔身没有应话,却也缓缓点了头。
这事于是便这般被默契地放下了。
看过心灯灯火,佛身与心魔身的目光便同时着落到了心灯灯托里,看见了那灯托处沉积了厚厚一片的星尘。
饶是刚刚才从酣睡中醒过来的佛身与心魔身,也不觉有些头疼。
这是......
我们到底睡了多久啊?
睡了多久?这个问题,在净涪简单掐算得一回之后,便有了答案。
足足四十九日,一个半月多。
佛身与心魔身面面相觑得一阵,也是无言。
心魔身叹了一声,驱赶似地冲他挥了挥手,出去吧,好生跟张道兄道歉。
可不得道歉么?
作为客人,作为道友,他在人家这宅院里一睡便睡足了四十九日,也是很了不起了。
佛身也是叹了一声,点头应下。
他与心魔身醒来时候,其实正是下午时分,因他们各自又赖了一会儿,所以当净涪拉开门出屋时候,便已经是夜幕降临了。
净涪几乎是一拉开门,就看见了坐在石桌边上,以灯火照明的张远山。
张远山面前的石桌上,却摆了膳食。看那般情形,张远山约莫也是刚刚才在那里坐定。
厢房门户被拉开时候,张远山便听见动静了。
他回过头来,看见站在门边颇有些窘迫的净涪,不禁笑了开来。
小和尚你睡醒了啊?别在那里站着了,快过来坐吧。张远山侧身对净涪招手。
净涪合掌一礼,正要走出厢房,但偏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厢房中传来的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