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点女主她修无情道》 第1页 [穿越重生] 《起点女主她修无情道》作者:观山眠【完结】 简介: 人生最悲催的事情,莫过于活了百年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小说角色。如果非要举出第二件事情,大概就是发现自己的道侣就是那个龙傲天男主。 雁追门门主韩雪绍,天资过人,八岁入道,十一岁拜于上仙谢贪欢门下,十五岁筑基,十七岁结丹,二十五岁化神,四十岁炼虚……不过须臾百年,便已至大乘期。 她此生难尝败绩,却败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剑修手底下。 这剑修手忙脚乱地道歉,她心念微动,竟觉得这剑修还有几分可爱。 于是韩雪绍卸下面具,眉目间经年不融的冰雪缓缓散去,轻笑道:“好,我中意你。” 这人叫龙祁,是这个世界的龙傲天。 而且还是后宫型升级流龙傲天。 此后,韩雪绍跟着他去了驭龙山庄,有一天,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哇,你这么高傲的人,为什么要委曲求全,去接纳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们啊?” 韩雪绍皱眉,“你是何人?” “我是系统。” 那声音机械地重复道:“我是龙傲天打脸系统,你可以叫我小脸。” 韩雪绍疑惑,“龙傲天是何物,打脸又是何物?” “龙傲天就是龙祁,你的亲亲道侣。” “打脸,通俗来讲就是他难受了,大家就爽了。” 【小剧场】 系统好奇道:“对了,你离开龙祁之后,准备和谁结为伴侣啊?” 韩雪绍冷笑一声,“你莫非不知道,无情道的修士,心里只有求道,没有爱情吗?” 主要男性角色: 清冷内敛的清延宫宫主锦华尊者剑修沈安世; 茶语十级弱小可怜却随手飞升的白猫上仙谢贪欢; 喜欢扮猪吃老虎的撒娇精盛世白莲魔族少主祝寻鱼。 几个词概括:叔父,师尊,徒弟(宿敌) 女主修无情道,本质无cp。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女强打脸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雪绍┃配角:沈安世,谢贪欢,祝寻鱼,隐水,龙祁┃其它: 一句话简介:心中无情爱,修道自然成。 立意:自立自强。 第一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一天。…… 冷殿暖烛,琉璃砌瓦,暗黄的铜镜中映出的人影突兀地出现,下一刻即又消散。 殿中人伸手掐灭了灯芯,温暖的火光褪去,黑暗顷刻间席卷整个大殿,寒意渐生。 三年前的八月初三,是整个伧陵都无法忘记的一天。 诡谲怪诞的雁追门虽是修真界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然而却并没有人真正地了解其中的细节——例如门主那张瓷白的面具底下究竟是何种相貌,是男还是女,他或她所使用的功法是经谁传授的,而那些门众中又是否藏了雁追门的底牌……诸如此类。 然而,数月前,在修真界不消十年便混得风生水起的年轻剑修颇为自信地向雁追门门主发起了挑战,门主应声接招,春日生霜,寒气遍布千里,片刻间就已分出胜负。 披着一件厚重鹤氅的门主缓缓低垂了眉眼,显出散漫的意味来,隔着那层瓷白面具,这位门主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剑修,声音暗哑,辨不清男女,“敢再向我挑战吗?” 剑修愣了一瞬,随即抹去唇边的血迹,眉眼舒展,朗声笑道:“龙某不是输不起的人,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自暴自弃,萎靡不振,那也没有资格再向阁下挑战了。” 八月初三那日,剑修果真又来挑战了。 修真界的比试素来不顾忌来凑热闹的旁观者,正因如此,当时来观看比试的人挤满了这个向来冷寂的伧陵,当然,也不乏一些图谋不轨之人,想要借此窥探雁追门秘辛。 其他人是乐于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剑修吃瘪的,然而比试的结果却出人意料。 剑修用了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神秘功法打败了门主。 当他的剑锋离门主的脖颈尚有一寸距离的时候,门主怔愣片刻,旋即笑了起来,断断续续的笑声透过那张面具,有一种卧听夜雨的感觉,是模糊的,却又是清晰的。 雁追门门主抬起手,宽大的袖摆在臂弯处堆砌,露出纤细的皓腕。很难想象,刚才与自己进行一场恶战的竟是这么一具柔弱的躯体,剑修望着,有一瞬间的失神。 随即,那只手覆上遮掩住面庞的面具,轻巧地握住边缘处,由下至上取了下来。 那张瓷白面具被摘下后的一瞬间便碎成了万千霜雪,融化在呼啸不止的朔风之中。 与此同时,显露在世人面前的,是门主那张脸。 然后,一切有关雁追门门主相貌的谣言不攻自破。 毋庸置疑,所有人都明白了一点:“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恐怕要易主了。 美人好似青山上的那一点经年不融的积雪,右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下端宽,上端窄,有如泪滴,偏偏她的神情冷淡,带着几分矜傲,倒是有种强烈的反差感。她的嘴唇偏厚,唇珠明显,笑也不露齿,很是收敛,可那张冰雕的脸却像是被春风吹得渐融。 她启唇道:“是你赢了。” 雁追门的门主竟然是个容貌昳丽的年轻姑娘,这是第一件奇事。 第2页 姓龙的年轻剑修撤回了剑,反手将剑归于腰间的鞘中,问道:“敢问门主芳名?” “韩雪绍。” 她说着,面上流露出兴致盎然的神色,“我并不讨厌狂妄的人,龙祁。” 门主对她的挑战者一见倾心,这是第二件奇事。 龙祁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声名鹊起,确实是有他的道理在里面——他虽踏入修真界不久,却已踏遍九州,人脉极广,又极有天赋,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打败了韩雪绍——所以并没有人对这件事提出异议,最多也不过是在茶余饭后感叹一句那门主的盛世红颜。 韩雪绍跟着龙祁回到了他的驭龙山庄,这本来就是话本子里红尘伴侣的情节。 只不过…… 只不过话本里的主角并不是她,或许说,并不只是她一个人。 眼见着殿内的最后一丝暖光也褪去,韩雪绍站起身来,缓步踏出了大殿。 这是韩雪绍刚来驭龙山庄的时候,龙祁花费了一番工夫,为她添置的住所,由冰玉所筑,每逢晴初霜旦,殿内便会浮现翻涌的袅袅云雾,煞是好看,很合她的喜好。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她没有回首,手腕翻动,兀自掐了个诀,只听得霜风凌冽,裂帛之声响彻驭龙山庄,玉宫被拦腰斩断,梁柱塌陷,歪歪斜斜地倒下去,缓缓地陷落。 随即,剑鸣声响起,韩雪绍望着面前匆匆赶来的几个人,却并未停下脚步。 龙祁的年少有为并不仅仅是靠他自己的天赋和努力,更重要的是那些在身后默默支持着他的红颜知己们—— 幼时便陪在他身旁的卿家小姐;女扮男装进入学堂的知己同窗;偶然救下的娇蛮公主;铸剑大师唯一的宝贝女儿;华山掌门最青睐的首席弟子;妖族鼎鼎有名的狐王;魔族少有的能够与人类相处的半魔半人少女……等等,皆为他的才华与人品所折服,高傲如此,却愿意侍奉他,甚至在得知了要与其他人同时成为他的妾之后也依旧不离不弃。 韩雪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面容俊朗的男人侧身挡在她的面前,他平常的时候眼中都像含了笑,傲慢却不失温和,薄唇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眉目间盛着他的年龄不该具备的成熟和冷静。 龙祁将手伸向韩雪绍,手心朝上,似乎是等着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问道:“雪绍,你要去哪里?” “伧陵,雁追门。”她答。 龙祁略一皱眉,将悬在空中迟迟没有收回的手重新垂在身侧,温言道:“你在这里不开心么?其他人都舍不得你呢,当然,我也是。” 他向前一步,“雪绍,你不会是在质疑我对你的感情吧?傻瓜,你可是我的正妻。” 韩雪绍不为所动,冷言道:“是去是留从来都是我一人决定,不必多言。” 她从百年前拜入上仙谢贪欢门下的时候,就选择了修无情道,百年来,她从未因谁而动过情,也不认为自己会对谁动情,她的想法只有一个,就是得道成仙,仅此而已。 然而,每次看到龙祁,即使是不和他说话,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交汇,她就感觉心如擂鼓,仿佛自己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雁追门门主,而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这种虚假的感情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韩雪绍忘记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了。 直到“那个声音”的出现。 韩雪绍嘴角抽了抽,不太愿意回想那一天的光景。 她抬起手,纤细雪白的手指间有碎冰浮动,顷刻间化为了一张瓷白的面具。 时隔多年,雁追门门主韩雪绍又重新戴上了这张面具。 它宛如盔甲,严严实实地将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封存,无人能看见,也无迹可寻。 如瀑的黑发拂过面具的一侧,轻轻柔柔地滑过肩头,藕断丝连,垂在了胸口处。 当初是为了面前的这个男人而摘下的面具,如今她又为了他而重新戴上面具。 此后只有雁追门门主,没有龙祁口中的“雪绍”。 韩雪绍目不斜视,不曾停下脚步,她没必要躲,也不屑去躲,龙祁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实在碍事,于是韩雪绍就自然而然地迎了上去,真气碰撞,龙祁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绝情到这种地步,一时没有准备,被这刺骨的真气激得向后退了几步,才停下来。 他身后的一群莺莺燕燕立刻躁动起来,一双双眼睛盯着韩雪绍,面露不虞。 脾气火爆的半人半魔少女忍不住大声责骂道:“韩雪绍!你别以为龙祁怜你,将你设为正妻就能为所欲为了,你委实是狼心狗肺,龙祁如此待你,你竟然敢对他动手?” 按照那个神秘声音所说,她是所有女性角色里最后一个登场,也是实力最强,最难以被收服,女神系的冰美人,所以龙祁自然好生对她……韩雪绍想起那些话,险些失态。 幸好有面具阻挡,其他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身上越来越寒冷的气息。 韩雪绍的目光沉默不语的龙祁身上扫过,也明白他是默许了,于是,她的嘴唇轻轻一掀,说道:“这位姑娘,既然你如此想要正妻这个位子,那么,现在它就归你了。” 那半魔半人的少女听得一愣,她还没说话,其他人的脸色就先有了变化。 韩雪绍却不想和这群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姑娘纠缠下去了,她手指微动,巨大的冰凌从地底浮现,交错相叠,远远看去,好似一方剑冢,将尘世的喜怒与她隔绝开来。 第3页 “龙祁,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因为,下一次,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龙祁受困,忙不迭地解了术,又去给那几个修为不高的姑娘解了围,“雪绍”、“雪绍”地喊她,听得韩雪绍厌烦,她走至崖边,倒悬的风将袖袍扬起,如同翻涌的蟒蛇。 脑海中的声音突然浮现,“啊,你别就这么走了!打脸啊打脸!” 以韩雪绍强盛的实力,现世只有清延宫的宫主,锦华尊者才能够不动声色地对她传音密信,换作了旁人,即使是现在龙祁,如果想要传音也必须经过她的“允许”。 但是韩雪绍没有惊讶,她早就惊讶过了,对这声音说的一些奇怪词语也习以为常。 即使听不太懂,她也能大概猜到脑海中的声音想让她做什么。 “雪雪!你想啊,以后要是再也碰不见了,你想骂都找不到人骂。” 那声音苦口婆心地劝。 半分好奇,半分解气,韩雪绍难得轻易地听从了旁人的建议。 “在座诸位都不是普通人,有实力,有地位,风光无限,身后有无数人追捧……你们又何苦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背地里和其他人争风吃醋?”韩雪绍垂下眸子,有些不屑,说道,“往日里不论是给我下绊子的,想要阿谀奉承的,如今都松了一口气罢。” “我不与你们争,不是我不想争,而是我不屑争。” 她抬手唤出一只冰做的凤凰,莲步轻移,坐了上去。 “告诉你们也无妨。无论是你们任何一个人,或者是龙祁,我都瞧不起。” 没有看那群人忽白忽红的脸,她乘着巨鸟飞入云端。 名为“系统”的机械声音在她脑海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很有违和感。 【滴!本世界龙傲天爽度下降10%!】 第二章 (已修剧情)离开龙傲天的第二…… 乘在冰凤凰上,云端风大,耳畔风声猎猎。 巨鸟张开的翅膀宛如垂天之幕,将狂风全部挡在了两侧。 离驭龙山庄越远,韩雪绍就越发觉自己的心情逐渐平和下来,最终归于一汪死水。 她以为自己是不会对任何人动心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不是因为龙祁那奇怪的吸引力,韩雪绍其实根本不会对他产生好感——只是因为自己输给了对方,所以就摘面具,表露心迹?她想想就觉得幼稚。 心思一旦沉寂下来,之前的那些违和感就有处可循了。 龙祁这个男人,分明是知道他自己是“龙傲天”,是这世界的气运所在。 于是他利用了这一点,把许多女子纳入了囊中,让她们难以摆脱他的控制。 韩雪绍眉头微皱。 她此前在驭龙山庄停留的那几年时光就像被囚禁一样。 念及此处,她有些动怒。 冰凤凰仰头长啸一声,嘹亮悠长的鸟鸣刺破天际,地上的人听见声音,纷纷仰头看去,却只见云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掠过,冰霜冻结,空中寒气蔓延,竟是下雪了。 明亮刺眼的流光破开云层,笔直地飞向千里之外的伧陵。 伧陵是极寒之地,常年冰封,风雪拂面,没有半点鲜活生动的气息。 韩雪绍就是在这里长大成人的。 伧陵是她的故居,雁追门是她一手创立的门派。 当她决定和龙祁离开的时候,也舍弃了自己的故乡。 韩雪绍隐去屏障,深深地吸进空气中流淌的寒冷气息,又缓慢地呼了出来。 她不该走,不该去四季如春的驭龙山庄。 她生来就该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结成永恒的冰雕。 冰凤凰扇动翅膀,平稳地落在了雁追门的高台之上,随即碎成冰碴,消失了。 这高台名为藏凰台,当初就是为了她而建的,如今却是好几年不用了。 韩雪绍没有立刻离开这里,而是颇为怀念地抚摸着高台上的长椅。 藏凰台其实相比起“台”,叫“亭”更为合适。不过它顶上硬生生豁开了一道弧形的洞,方便冰凤凰从洞中穿过,停落在地面上。或许有人常来此处打扫,所以地面上一尘不染,积雪拾阶而上,一直堆到了藏凰台的高柱前。 她提起裙摆,坐在了长椅上,仰面去看顶上的那个洞。 洞口中透出灰蒙蒙的天际,风雪弥漫,寻不见太阳的踪影。 系统陪她看了半天的落雪风霜,它一向耐不住寂寞,此时终于清嗓子开口了。 “你真要在这高台上看一天的雪吗?” 声音又软又酥,咬字清楚,尾音带着股浓浓的撒娇的意味。 韩雪绍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声音?” 系统很欢快,声音愈发甜腻,让人想起桃花做成的酥饼,“我更新语音包了,宿主大人,这声音您听着还中意吗?” 韩雪绍说:“最好不要。” 系统换了个清冽干净的少年声音,清了清嗓。 “你之前和我说的‘龙傲天爽度’是什么?”韩雪绍打断了它。 “我是龙傲天打脸系统,我之前和你讲过的。”系统新换的少年声音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清亮,好似冬日里的暖阳,“所谓打脸嘛,通俗来讲,要么是身体上的打脸,要么是精神上的打脸。龙祁不高兴了,大家就舒爽了。” “你作为女性角色中最重要也是最后出场的一位角色,对他而言自然是很重要的。你一走,他后续的剧情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而且你最后还放了那么戳心的狠话,他这人又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听了自家正妻的斥责之后当然心情很糟糕,爽度直接下降10%。” 第4页 韩雪绍思索片刻,“如果归零了会怎么样?” 系统语气带笑,“那是我该考虑的事情了,时间还长,你会知道的。” 时间还长,无论用什么方法,你总会告诉我的。 韩雪绍倒不担心系统会在这方面反过来坑她一把。 她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百分之……十,具体是什么意思?” 系统调出了数学基础概念,沉思几秒钟,“总共是一百,现在掉了十,还剩九十。” 韩雪绍点点头,“‘本世界龙傲天’,意思是还有很多其他的世界?” 系统给出肯定回答之后,她又问道:“为什么要‘滴’?” “别问了别问了,再问我要尴尬得自我销毁了。”系统带着哭腔说道。 于是韩雪绍只好遗憾地放过了它。 她终于站起身来,站在高台的边缘,望着底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周围寒气弥漫,冰凌在她身周盘旋飞舞,最后升上了高空。 韩雪绍抽出发间的簪子,朝天空中虚虚一点,击碎了那些四散的冰凌。 都说龙祁一剑踏破万里山河,她这是一簪散尽九州风雪。 霎时间,天光乍破,浮云散尽,暖阳从穹顶中显现,将温暖照向了冰封的伧陵。 韩雪绍闭上眼睛,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雁追门内的气息絮乱,有脚步声,有交谈声,遥远的距离对她而言不过咫尺。 很快,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又安静,平日里像黑夜一样冷酷,此时却带着三分的慌乱。 就连那清浅的呼吸声也仿佛变得粗重了许多。 “门主。” 他看着面前一袭白衣的绝美女子,单膝跪了下来。 韩雪绍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沉默了片刻,问道:“这藏凰台,是你打扫的?” “属下未有一分一秒敢忘记。”男子的声音低沉嘶哑,“我等静候门主归来已有三年。” “傻。” 听到韩雪绍的话,男子的手微微颤了颤,却没有反驳。 “你是我的影护法。”韩雪绍叹道,“你的境界并不比我差多少。 倒不如说,这雁追门内除了她以外,底蕴最深厚的就是她身后这位护法了。 她睁开眼睛,广袖轻拂,一道屏障展开,将藏凰台笼罩在里面,透出冰一样的浅蓝。 “隐水,为何不直接施法清理藏凰台的雪?” 韩雪绍回过身来,递了轻柔的风过去,托着隐水的膝弯,让他站起来。 他天生体寒,体内的毒素难以消除,到后来身上也有了诅咒般的痕迹:半张脸上烙着荆棘一般的狰狞纹路,眸色浅淡,仔细看的时候能发现就像盛着细碎的浮光。 隐水抬起眼睛,里头的光芒意外的澄澈,让韩雪绍想起某种不知名的花。 “恭迎门主归来。”他说道。 见他对之前的问题避而不谈,韩雪绍便也没有再追问。 系统说:“终于看见隐水小哥了,我记得他很早就跟着你来伧陵了吧?” 韩雪绍确实和隐水认识很久了,比起冷漠的韩家,反倒是隐水更像她的家人。 “网上对隐水的风评很糟糕,不过他的人气还挺高的。” 系统又说了一些韩雪绍听不懂的话。 网文,人气,网友,评论区,此类种种。 但是有一段话韩雪绍是大概听明白了的。 “他的剧情出来了之后,很多网友都觉得他太怯弱了,即使被抛下也心甘情愿,一声不吭地等了下去。”系统说道,“当时评论区都炸锅了,隐水很明显就是苦情男二的剧本,但是偏偏作者又没有给他男二那么多的戏份,读者难以感同身受,只觉得他纯粹就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韩雪绍冷声道:“闭嘴。” “他们不了解隐水,我了解。孰是孰非,我来判断。” 她说完之后,系统便哑了声儿。 于是韩雪绍又垂眸看去,隐水仍旧站在原地,和她保持着距离。 他是怕毒气沾染了自己。 别说是血,就算是呼吸,就算只是离得近了,修为稍差的人都会受他的影响。 旁人不了解隐水,她了解就够了。 韩雪绍将簪子插回发间,走下了台阶,站在隐水面前。 许是来得急了,他身上落满了细雪,此时正在温暖的阳光下逐渐消融。 发间,眉梢,肩头,全是白色的。 韩雪绍伸出手去。 隐水怔愣了片刻,想要往后躲,却又没忍心避开。 她温热的手指从隐水的面前划过,轻触到他头发,拈下那一瓣花。 “看来,雁追门里的寒天花开得正灿烂。” 韩雪绍舒展了眉眼,语气带笑。 隐水沉默半晌,说道:“若是门主喜欢,隐水可以陪你一直看下去。” 韩雪绍听罢,却是没有在意这个“一直”二字,回道:“好。” 系统说:“龙祁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他不久后肯定就会来找你……神刃快要出世,龙祁是这个世界的气运,神刃认主的时候肯定会选择他的。” “若是他拿到了神刃,就离渡劫只有一步之遥了,他身上的法宝又那么多,即使你想要安居雁追门,龙祁也能强行把你带回去。还不如四处游走,寻求机缘。” 第5页 韩雪绍在大乘期已驻足了三十年。 而这世上得道成仙的剑修,也只有清延宫宫主锦华尊者。 锦华尊者隐居云海,手中长剑可斩万物。 起先韩雪绍也好奇过,若是说她是因为剑法、韧性而看中的龙祁,那锦华尊者修为高,剑法登峰造极,为人冷淡内敛,为何她从来就没有对尊者产生过多余的兴趣? 看来系统口中的那个“作者”,在编造这个世界的时候并没有思考过逻辑的问题。 “沈安世,是我叔父。” 这是锦华尊者许久没有提起过的旧名。 虽说关系一直算不得亲近,平日里也鲜少来往。 “我原以为你是俯察这世间万物的神灵。” 韩雪绍轻笑一声,说道:“看来,你也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第三章 (已修剧情)离开龙傲天的第三…… “沈安世是你的叔父?” 系统骤然抬高了音量,机械的电子音暴露出来,显得有些失真。 韩雪绍不再对这件事多做解释,和隐水一起离开了藏凰台。 藏凰台是在高山之上,而雁追门则是在山脚下。 山下乌泱泱跪了一片人,见她来了,皆是抱拳唤道:“恭迎门主!” 韩雪绍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隐水好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影护法,平日里都是绷着一张脸,很难接近。 即使韩雪绍已经三年不曾回来,她不打算对这个过多解释,隐水自然也不想提起。 所以门主大人手一挥,浩浩荡荡地就都回去了。 这二位都不是善谈的人,雁追门内的人早就习惯了,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头。 倒是有个美艳的女子犹犹豫豫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肯走。 韩雪绍望过去,刚与她对上视线,女子就仿佛鼓起了天大的勇气一般,张开了口。 隐水侧身将韩雪绍挡住,似是无意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很冷。 被他挡在身后的韩雪绍神色微动,没有问隐水为什么要这么做。 “门主,我们走吧。” 隐水一旦换上那副面具,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冷淡了起来。 距离感油然而生,仿佛他不是站在自己面前,而是隔了千里之远。 韩雪绍点了点头,没有再去看被他挡住的那位女子,和隐水离开了。 她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爱管闲事的人。 韩雪绍其实对这个人有点模糊的印象。 乌靥,这是她的名字。 这就又得说回三年前的八月初三,龙祁在切磋中胜过她的那天。 韩雪绍捏了捏眉心,不大想回忆自己那时的“深情告白”。 她没有马上跟着龙祁离开,反倒是龙祁选择留在雁追门住了几天。 然后在此期间一点点地骗去韩雪绍的好感,让她和自己离开伧陵,去驭龙山庄。 而乌靥,大抵就是龙祁那些无处安放的魅力所引来的蝴蝶。 哭着,求龙祁带她一起走,又去求韩雪绍,说她甚至愿意当个贴身丫鬟。 雁追门下的门徒竟然有这类不知羞耻的,韩雪绍自然是很恼火。 她怜惜乌靥的身世,所以才允许她加入的雁追门。 如此一搅和,韩雪绍是看清楚了,面前这位对她是半点都没有感谢之情。 现在又旧事重提,她又觉得当初她和乌靥没什么两样。 倒不如说,当时还不如让乌靥得偿所愿,而自己留在雁追门。 “系统,你所说的‘原作’里,乌靥对于龙祁来说到底算什么?” 系统想了想,“一时新鲜,饭后甜点。” 它又说:“龙祁私底下是想带乌靥走的,不过他没想到你会那么强烈的反对,为了不和你因为这个事情闹翻,他只好退让一步,鸽了乌靥。” “鸽?” 韩雪绍想起送信的雪白鸽子,咕咕叫的那种。 这世间修仙者横行,鸽子这种东西都算得上是价格昂贵的消遣了。 “也就是,龙祁失约了。”系统赶紧解释道。 系统的意思,韩雪绍算是明白了。 龙祁和乌靥早已有私情,而自己反而像是中途插上一脚的恶人。 就凭乌靥刚刚那一个幽怨的眼神,韩雪绍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觉得这世道真是怪,龙祁更是令人厌恶,往后必须得多多注意有没有定神的法宝了,以防万一,即使龙祁再次出现她也能脱离那种控制。 隐水忽然停下了脚步。 嗅到一股清浅悠长的香气,韩雪绍若有所感,抬起了头。 一树繁花压枝头。 寒天花开得确实很好。 黑衣男子站在一树繁花下,面朝自己,脸上难得露出了点笑意。 韩雪绍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梨涡。 一边一个,小小的,很浅,隐隐约约的。 说起来,隐水那只右眼也是必须得仔细看才能发现里面有细碎的清光。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如果不熟悉,根本就不知道他其实温柔又体贴。 韩雪绍想着,又想仔细看看,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最后离隐水就只剩了一点距离。 隐水面上微红,平日里偏低的体温也变得滚烫起来。 他侧过头想要避开韩雪绍的接近,却被挑起下巴,硬生生仰起头任她肆意观赏。 第6页 喉结缓缓地吞咽着,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看得出他很紧张。 于是韩雪绍便松开了手,轻轻点了点他脸颊上的酒窝。 “很可爱。”她真心实意地夸奖道。 “……门主,您别戏弄我了。” 隐水有些羞怯,抬手掩住面上的红晕,闷声说道。 韩雪绍顺势问了问他近年来雁追门的情况,免得隐水害羞过头了。 她不动声色地背过手去,将手掩在了广袖下,指腹无意识地拈了拈。 碰到隐水的手指隐隐作痛,五指连心,从指尖痛到心脏。 隐水的担心不是全无理由的。 他的实力仅在自己之下,却能够轻而易举地伤到自己。 韩雪绍见过一个接近他的女子被毒气所沾染,很快化作一具白骨的惨象。 她是大乘期巅峰,毒素不到片刻间就能清除,但到底还是被影响到了。 指腹摩擦间,韩雪绍用识海能够感觉到是坚硬光滑的触感。 约摸有两个指节的长度,皮肉褪去,全部化为了白骨。 她是想告诉隐水,你只是个普通人。 你没办法触碰你想触碰的人,但是我并不害怕。 几个小周天的运气后,韩雪绍的手指恢复如初,她看着面前的隐水,有点愧疚。 要不是因为她,隐水身上的毒或许不会这么严重。 那时候眉眼稚嫩的少年伏在她身上,不敢触碰,血却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他浑身上下血流如注,但就是不肯挪开身子。 韩雪绍是真的被他吓着了。 她的声音头一次发颤,让隐水让开。 隐水艰难地抬起眼,双眼中一片清清朗朗,他牵了牵嘴角,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韩雪绍有时候在想,她那时候选择救下隐水,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面前正说着话的隐水却是眉眼舒展,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于是韩雪绍就不再去想以前的事情了。 她也庆幸,这世间能轻易伤到她的不是别人,是隐水。 至于那蚀骨的毒,韩雪绍不打算告诉隐水,她已经被伤过许多回了。 最严重那一次,她整整闭关了十年时间。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肉是好的,眼窝下陷,身上流着黑血,头发和指甲尽数脱落,瞧着很可怕,全然看不出是那个被誉为绝世美人的雁追门门主。 她痛得厉害,坐定的时候口中都会不自觉泄出痛苦的呜咽声。 那种感觉就像是明知道自己在被腐蚀,一点点地吞入黑暗,却无能为力。 所幸,她恰好因此机缘,踏入了大乘期。 但是那之后隐水就再也不敢靠近韩雪绍了,最多就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她偶尔散开意识,摸索着探进隐水的房间,发现他划开了自己的手臂,是在流血。 黑血不断地从遍布伤口的手臂上滑下,很黏稠,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发出呲呲的声音。 如果有人去过他的房间,就会发现他房中的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陷。 面前的隐水适时地停住了话头。 花香满溢,他的语气似乎也随着香气温柔了许多。 “门主,你以后还会离开雁追门吗?”隐水咬了咬舌尖,觉得自己的话委实有问题。 韩雪绍想要去哪里便去哪里,这世间不该有东西牵绊住她的脚步。 那三心两意的龙祁更不可能了。隐水的眸光暗了暗。 他不是想问韩雪绍会不会离开雁追门。 他真正想要问的是,韩雪绍会不会再和龙祁在一起。 或许他们现在吵架了,所以门主回来了。 那么,几天后,几个月后,几年后呢?隐水见过韩雪绍看向龙祁的眼神,饱含深情,不容他人置喙,所爱所想,皆在一个眼神之中。 要是龙祁肯用心挽回,韩雪绍会不会又跟着他回到驭龙山庄? 那样的人,怎么配得到韩雪绍的青睐?他觉得荒谬。 韩雪绍沉吟片刻。 系统有一点说的不错,她确实需要在外游走,寻求机缘,获取法宝。 这天下虽大,只有伧陵,雁追门是她的故乡,是她魂归之处。 “我不会一直留在雁追门,不过,我一定会回来的。”韩雪绍最终回答道。 隐水听后,眼神逐渐暗淡了下来,抿了抿嘴唇,却没有劝阻。 “我知道了,”他说,“如果这是门主的意思,我便接受。” 韩雪绍察觉到隐水的情绪低落,却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系统,我说过我会回来,他为什么要难过?” 系统停顿了很长的时间。 “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韩雪绍预想到它的回答了,所以并不是很失落。 雁追门的这棵树名为寒天树,仙气所孕育,开花的时候每片花瓣上都会流转着温润柔和的仙气,颜色不明显,风一吹的时候就纷纷扬扬地洒落满头,倒是很浪漫。 寒天树下,隐水仰头望向树梢间的繁花。 他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地向后退了一步。 隐水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一侧的旧伤,说服了自己,露出个笑容。 “那我祝门主前路坦荡,一切顺利。” 韩雪绍没有注意他到底说的什么,反而是被他下意识的动作吸引了注意。 第7页 不止是隐水,她相对的另一边胸口处,也有一个旧伤。 她有意没有将其愈合,隐水也是亦然。 这是那场漫天的大火中,穿透隐水的后背,钉入韩雪绍胸口的方天画戟。 韩雪绍想,她会永远记得的。 她怎么会忘记呢? 雁追门的门主忽而轻轻一笑,笑容中尽是讽刺。 当初她随龙祁走的第二个原因:只有他能够打开魔境的大门。 虽然现在的水平还到不了那个程度,龙祁身上名为“禁火血脉”的特殊体质成长得极为缓慢——不过好歹还是在进步,有朝一日总能够到达连通人魔两界的程度。 自从几十年前仙魔大战,许多大能因此陨落,剩下的则是以身饲阵,镇守魔界。 连她那个几乎不露面的师尊都消失在了阵法中。 说起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 魔族向来嗜血,杀性重,遵从心底的欲求,人界中偶有魔族的血脉,也都是被世人所厌弃、驱逐。龙祁身侧的那个半人半魔少女算是少有的能听进去话的魔族了。 人魔两界永远不可能和解。 而韩雪绍无论如何都要再次打开魔境的大门,报仇雪恨。 她在心中默念着那个魔族的名字,终不再犹豫。 “好。”她对面前的影护法许下承诺,“你等我。” 第四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四天。 韩雪绍是被系统硬生生从梦中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忽视掉脑海中不断回响的声音,慢慢爬了起来。 还是雁追门的床睡得舒服些。韩雪绍按了按身下柔软的被子,难得有点想赖床。 虽说像她这种步入大乘期巅峰的人来说,睡不睡觉其实都没什么差别。 柔软光亮的黑发散落在床上,与布料摩擦间泄出点细细簌簌的声响,又轻又缓,韩雪绍伸手捞住一缕头发,声音带着点困意,问道:“干什么?” “水镜快要出世了。” 蕴育千年,水月化镜。 自从龙祁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世界就仿佛憋了几万年一样,在短短的百年内诞生了许多法宝,法宝中紫色为上阶,红色次之,黄色为最下……而这水镜是第五件紫阶法宝了。 韩雪绍听罢,没什么反应,打了个呵欠。 “龙祁身侧的那个狐王你可记得?”系统很着急,“她本来就是依靠魅术来控制别人,这能力邪门得很,要是拿到了水镜之后就更吓人了,几乎能说是无敌了。” “听你这说法,难道水镜是与精神力有关的法宝吗?” 系统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说道:“是啊,不仅可以隔绝外界的侵蚀,还能放大自己精神力的影响。紫阶法宝可是想求都求不来的东西,能带来的效果自然是比那些普通的法宝要厉害得多!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找个能够定神静心的法宝吗?这个就是现成的啊。” 且不论这水镜的作用,单凭龙祁会将它拿去送给狐王的这一点,韩雪绍都会出手。 她算是想明白了,从驭龙山庄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和山庄里的所有人都是敌人了。 只要是龙祁那一方的实力有所提升,局势就对她更加不利。 韩雪绍轻轻吸了一口气。 至于为什么如此肯定龙祁会来找她,那是有原因的。 禁火血脉需要一把锁来抑制住那股杀意,而她就是从伧陵诞生的那把锁。 冰与火,阴与阳,柔与刚,锁与钥匙,韩雪绍与龙祁。 “我知道了。” 她翻身下床,广袖轻振,房间内的空气在霎时间变冷,降至零度,随即结冰,连房梁上都挂上了冰凌,其他东西更不用提,全部蒙了层薄薄的冰霜。 稀薄冰冷的空气中,韩雪绍掐诀默念,旋身换上一套干净利落的衣服。 天色尚早,所以她不打算向隐水告别。 以她那个影护法的性子,估计知道了之后会亲自去送她。 韩雪绍可不想在这个时候扰人清梦,硬生生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刻意隐去身形,她在隐水的门口驻足半晌,忽然有了念头,唇边露出了点笑意。 掌心中的寒气酝酿,如同琉璃般晶莹剔透的冰块结成。冰块中心的位置藏着一片雪花,和米粒的大小差不多,如果不凑近仔细看是根本看不清的:雪花的每一根角棱和枝桠上都泛着浅淡的金色光芒,细且亮,比起雪花来说,倒是更像夜晚时半空中闪烁着的繁星。 韩雪绍用柔和的真气托起了这个小小的冰块,使它悬在了空中。 她的这缕真气能维持很久,至少几天的时间是没问题的。 如此,隐水一打开房门就能看见。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韩雪绍满意地看了两眼,准备离开了。 乘坐冰凤凰离开固然很方便,但未免太显眼了,而且那上头也并不算很舒适。 至少她是没办法在上面睡上一个回笼觉。 韩雪绍解下腰间的三色玉坠,手腕翻动,将玉坠抛向空中,同时掐诀念咒。 雕刻着鹿纹的玉坠如同鸟儿一般升腾而起,化为三道色彩各异的霞光,颜色鲜明却并不耀眼,和这枚玉坠一样内敛而温润。 只听得几声轻笑,三个谪仙般的女子出现在了半空中。 或是脚踏巨鼓,或是反弹琵琶,或是手持摇铃,皆是双眼紧闭,面容端庄。 第8页 “大人,好久未见你招出我们三人了。”中间手持琵琶的女子笑着说道,“此行去往何处?” 这三色玉坠本来是紫阶,原是五色,动用真气的时候会趋近无色。 后来在一战中差点损毁了,勉强保住之后就只剩了这三色。 宫,商,角,徵,羽。 现在就只下剩了前三位。 而且……韩雪绍看了看她们各自乐器上流转的红光。 三色玉坠降了一个品阶,成了红阶。 法宝之间只是差了一个品阶,作用却是相差了许多。 可以说,十个红阶法宝都不一定能换来一个紫阶的法宝。 “此行踏遍九州,不入渡劫之境不归。” 三位女子便掩唇而笑,鼓声,琶音,铃响,一时间交相辉映,好不热闹。 毕竟是法宝,这些声音除了身为主人的韩雪绍以外,其他人都是听不见的,除非她有意想让旁人也听听这些声音。 “请。” 青色的鹿纹在空中显现,华光流转,自眼睛蔓延至鹿角,宫商角三音依次响起,鹿纹碎裂成千万片细碎的光芒,结成了一艘能容纳四五人的玉船。 韩雪绍提起真气,虚虚踏了几步,拾阶而上,进了玉船之中。 感觉到玉船渐渐地上升,她方知这是离雁追门越来越远了。 此次回来,左右也就呆了不过三四天的时间。 韩雪绍拈着冰花的手指微微一顿。 底下是熟悉的气息,如同蚀骨的毒一样,缱绻又阴冷。 隐水是醒着的,又或者他根本没有睡着。 但是他没有出门,韩雪绍也没有戳破他,就这么隔着一道门站着。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她想,她尊重隐水的任何决定。 所以韩雪绍并没有探身向隐水留下任何一个字,她只是坐在玉船里,沉默不语。 直到雁追门越来越远,玉船乘着风离开了冰封的伧陵。 法宝的心意与主人相通,韩雪绍不需要说去哪个地方,宫商角就能够明白。 这世间偌大,有妖界,有封印已久的魔界,还有陨落的仙界。 但是有个地方比这三界的存在更加特殊。 许多人推测此地就是曾经的仙界——上古流传下来的故事中提到,仙界本是在人界的。 到后来,云层与日月上浮,大地与海洋下沉,这才算是将人仙两界分开了。 后面或许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人们不得而知。 如今就只知道仙人们将仙界换了个地方,搬去了云顶之上。 那个地方叫做雾晴十岛。 十岛牵连,雨雾连绵,晴涛万顷。 从高空远远看去,版图极大,东南角微翘,西北角略平,构成了一个半环形。 千年来,几乎所有的法宝都诞生于此,流传于世的也只是被旁人带了出去。 系统口中的“水镜”自然也不例外。 韩雪绍摆了摆手,让冰花在指间消散。 她本来是想在这玉船上睡上一觉,现在想想,其实没那个必要。 至于系统所说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韩雪绍觉得也没什么必要。 系统对这个世界还没有她熟悉。 生活了百年的时光,这九州大陆该摸透的地方早就摸透了。 半倚在“宫”为她准备的软榻上,韩雪绍设下了一个阵法,将自己的肉身保护起来。 随即合上双眼,真气涌动,识海散开。 她感觉到身体像个坚硬沉重的壳,把轻飘飘的自己锁在里面,难以脱离。 这便是灵魂出窍的感受了。 韩雪绍不可能像初学者那样挣扎半天,她只是轻轻一推,灵魂就离开了肉身,向高处升去,像风,像云,轻且灵动,鱼儿得水一般的在云层中上下起伏。 伧陵在遥远的北方,离南海附近的雾晴十岛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即使是乘上了灵鹿玉船,再怎么也要花上一两个时辰才能到。 虽然她有系统,算是投机取巧,提前知道了水镜现世…… 但是这世上隐藏的大能不算少数,或许有人早就过去候着也说不定。 韩雪绍此番前去,一是要打探一下情报,二是要找个栖身之处。 她是极寒体质,若是有修邪道的人对她的灵魂起了歪主意,也会被反噬得很痛苦。 宛如冰锥刺入心脏,难以呼吸,动弹不得,最后结成冰。 要是出了什么情况,她也能借助玉船的作用,及时将灵魂收回肉身中。 韩雪绍考虑得很周全。 只不过她很奇怪,为什么即使是灵魂离体的状态,却还能听见系统絮絮叨叨的声音。 耳边风声呼啸,杂乱无章的声音倒是衬托得这抹孤独的灵魂愈发冷寂。 罢了,有它在倒也能解解闷,至少一路上不算无聊了。韩雪绍想。 系统说:“你知道的呀,龙祁身侧有个上古大能的残魂,总是暗中给他指点迷津,所以他估计也已经知道水镜出世这件事了。狐王只要一撒娇,他就肯定会答应,况且那法宝还是紫阶的,他岂有不要的道理?” 这回是稚嫩的童音,脆生生的,像棋子敲在瓷碗里的声音。 “所以我想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启程去雾晴十岛了,就是不知道具体在何处。” 第9页 韩雪绍问道:“你所说的‘原作’里没有写吗?” “写是写了,只不过……”系统含糊地说道,“都是些促进感情发展的剧情,地名没怎么提。” 韩雪绍感觉眼皮直跳,下意识制止了系统继续说下去。 虽说她现在灵魂状态之下压根没什么眼皮。 第五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五天。 灵体虚无缥缈,千里距离不过用了几息时间。 咫尺方寸间,韩雪绍已经到了雾晴十岛。 她悬在半空中,停住了脚步。 半阖上眼睛,识海仿佛被扔进了一块巨石般,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雾晴十岛附近果然藏龙卧虎,不少的大能早早地就候在此处了,静待水镜出世。 而龙祁正在半途中和他那些红颜知己们卿卿我我,还没有到。 不过他是这个世界的气运所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手一抬法宝就能欢快地扑进他怀里。 龙祁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不着急。 说实话,韩雪绍早就看不惯了,他这投机取巧的方式对于其他人来说太不公平。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毫无愧疚地去抢夺本该属于龙祁的东西。 系统说:“东南角略翘形状的那座岛屿,就是水镜出世的地方。” “看这副架势,估计得等上个五六天就要天生异象了,到时候会引来许多杂七杂八的人争夺法宝——不过好消息是,水镜善于伪装,说是天生异象,其实都是它制造出来的幻象,它现世得很早,那些后来者怕是分不到半分羹了。” 法宝有灵,尤其是紫阶的法宝,更是能做到直接用意识和人交流。 韩雪绍的三色玉坠中便曾有过五位器灵,只不过损毁严重,现在就只剩下了三位,整整降了一阶,虽然现在是红阶,万幸的是她仍然可以与玉坠中的器灵交流。 所谓的法宝都是天地灵气所蕴育,自然个个心高气傲,只有面对主人的时候才会低头。 若是还没认主,未曾定下过血契,它们一般都会为了保护自己而肆意攻击。 这次出世的水镜也是如此。 听系统说,水镜是精神力方面的法宝,不仅可以隔绝外界的侵蚀,还能放大自己精神力的影响……这精神力其实就是识海。 要是那种暴戾的、攻击性强的兵器,例如龙祁今后会拿到的那柄神刃,还算是好解决的。 水镜直接攻击识海,侵蚀心智,引人踏入迷途,反而不好处理。 韩雪绍觉得有点难办。 想要收服水镜,需要护住识海的法宝,而她正是没有这类法宝,所以才想得到水镜。 首尾相连,严丝合缝,是个解不开的循环。 关于如何从龙祁等人的手里抢走这面水镜,还需要从长计议。 还有一点很重要:龙祁又是用什么手段收服水镜的? 韩雪绍在系统所指的东南一角确定了一下位置,以防惊动法宝,所以她并没有靠近,而是在岛屿的附近绕了几圈,将地形略略记了记,便离开了。 雾晴十岛如此特殊,想要永居于此,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人也不少。 可惜这十岛离岸边太远,海中又有守护灵兽,普通人根本没办法借这个便利取得法宝。 上天或许从所有人出生的时候就划分好了,是凡人的就是凡人,修仙者便是修仙者。 阻断在两者之间,无法填补的沟壑是被一个叫“龙祁”的年轻剑修所打破的。 天生凡人,是上天注定的事情,不过只要运气好,一切都能被弥补。 韩雪绍想到此处时,已经到了附近的客栈。 岸边的小城镇倒是很热闹,里头大抵都是些不怕死,想要求机缘的人。 依稀记得几十年前,封烛剑出世,将这附近的城镇毁了个七七八八,那些人死的死,残的残,一时间哀鸿遍野,死伤惨重。这法宝攻击性很强,来者不拒,可又无人能收服,最后还是锦华尊者沈安世出面才让它心甘情愿地认主。 还没有长记性啊。 韩雪绍轻轻摇了摇头,传音给了客栈的老板。 “给我留间上房,雁追门韩雪绍,半日后便到。” 客栈老板虽然是个普通人,但这些事情也见得多了,自然对传音没有丝毫惊讶。 见老板应了下来,她在柜台隐蔽处留下了一个冰凤凰的纹路。 这是修仙者常用的手段,等人到了之后也能有个对照。 至于纹路,到时候伸手一抹就消了。 找好了栖身之处,韩雪绍没有再多做停留。 她能够隐约感觉到附近还有邪修,而且数量还不在少数。 韩雪绍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墙壁,离开了客栈,正要离去时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之前也说过了,她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人。 可惜这位与她有旧仇,而且还不是什么善茬,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白发披肩,瞳色浅得近乎冰蓝,面容看起来像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猛地抬起了头。 “韩雪绍?” 她一字一顿,目光一扫,很快就锁定了韩雪绍。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句话终究还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耳畔是系统因为惊吓而带着呲呲电流的声音:“这不是严流吗?” 就连系统也对这个人的印象非常深刻,由此也能看出韩雪绍和她结的梁子还不浅。 第10页 雁追门门主韩雪绍,与青谣派长老严流关系不和,世人皆知。 系统刚出现的时候便是看准了这一点,拿这个来劝韩雪绍离开的。 当时—— 系统说:“走吧走吧,别留在这个渣男身边了,广阔的世界就在你眼前。” 韩雪绍那时候还没能完全挣脱束缚,念及着旧情,就回道:“龙祁之前待我很好。” 系统又说:“他那是海王行径,广撒网,你知道么?” 韩雪绍不语。 “对了,青谣派的白发童颜长老,严流,后来也喜欢上龙祁了,准备加入后宫之争。” 韩雪绍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后宫之争”,但是严流二字还是听得明白的。 于是她皱了皱眉头,“龙祁知道我一向和她不对付。” “这你就不明白了。”系统说道,“一对仇敌因为自己而和解,放下武器,甘心加入后宫,岂不是美滋滋?龙祁这小子早就想这么干了。” 后来韩雪绍旁敲侧击了一番,发现龙祁确实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严流有点交情。 这谁能忍得住怨气。 现在一见到严流,韩雪绍就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那一幕幕,无名火顿起。 她心中仅存的一点疑惑也解开了。 为什么龙祁能收服水镜? 因为严流。 法宝各自有所偏爱。五色玉坠出世时,韩雪绍是困在幻境中听了九十九天的神乐,抚琴挑弦,指掀惊澜,一曲窥破幻境,这才使得玉坠中的五位器灵认可了她。 水镜是水月所蕴育,关乎天地,是精神力方面的法宝,而严流伸手可引星,鲜少出门,苦心修炼,又心思纯净,水镜最喜欢这种人了。 韩雪绍垂下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位实际活了几百年的青谣派长老。 她隐匿了踪迹,换作旁人或许无法感觉到她…… 但是严流身上有用于追踪的法宝“山河卷”,而且卷首就写着她的名字。 就是有这么大的仇。 系统惊了惊:“雪雪,你干什么,你别冲动!” “她自己送上门来的。”韩雪绍在心中回道,“那就新仇旧恨一起报。” 严流这人虽然是心思纯净,但是因为她鲜少出门,活了这么久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当初抢夺五色玉坠的时候和韩雪绍结了仇,这也就罢了。 结仇的是自己,她千不该万不该把雁追门也给算进去。 想起青谣派压到伧陵下,以此要挟她交出五色玉坠的场景,韩雪绍便没办法就此罢休。 “活了几百年,你的实力还是大乘巅峰,也敢和我叫嚣?” 她露出了个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小姑娘就别来雾晴十岛凑热闹了罢。” 系统忍不住嘀咕:“你怎么每次遇到严流的时候就牙尖嘴利的,像换了个人似的……” 严流一双眸子里结了冰霜,她抬手止住身后几个青谣派弟子,嘴唇微动,掐诀布下了个阵法,只将自己和韩雪绍留在了阵内,把外界的一切都隔开了。 “就凭你现在灵体的状态,也想打过我么?韩雪绍,你别痴心妄想了。” 与此同时,远在天边的灵鹿玉船忽然晃了晃。 宫商角三位器灵互相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想法。 主人怕是动怒了。 玉船内倚在软榻上的韩雪绍,宛如傀儡一般,动作僵硬地从怀里摸出个符咒撕碎了。 缩地成寸,咫尺千里。 韩雪绍毫不犹豫地撕碎了这张千金难换的符咒。 严流话音刚落,便感觉到一阵狂风袭来,面前凭空又出现了一个“韩雪绍”。 灵体下沉,重新回到了肉身之中。 “撕了张紫符,算是看得起你。”韩雪绍活动了一下关节,说道,“严流,废话少说。” 她本来不着急的,所以才乘着灵鹿玉船慢悠悠地过来。 只是现在见到了严流。 其一,严流和她有旧仇,这位长老不会轻易放过她,韩雪绍自然也不会逃。 其二,严流会帮助龙祁得到水镜。 若是想成功抢走水镜,最好的选择就是看住严流,不让她和龙祁碰上面。 想到她会喜欢上自己曾经的伴侣,韩雪绍就有点犯恶心。 严流也只是震惊了一瞬,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真是没地方用,闲的没事干就烧符。”她看了看韩雪绍腰间的玉坠,现在只剩下了三色,她早就看不上了,不过梁子已经结上了,她也没必要再假惺惺地说些漂亮话。 山河卷徐徐展开,如同缎带一般飘浮在严流的周身。 白发蓝瞳的青谣派长老抬了抬手,掌心中出现了一根朴实无华的毛笔。 她将毛笔朝空中一点,日暮西山,星月显现,七十八星宿布满整个阵法的内侧。 系统哀嚎:“别啊,要不你再问问她认不认识龙祁?法宝出世之前别做无谓的争斗啊。” 有三色玉坠的加护,体内的真气很快就能补满。 更何况,打伤了严流,对她之后的抢夺水镜也有利。 韩雪绍并没有回答系统的话。 她抽出发间的簪子,在空中一划,刺穿了星宿图,硬生生挤出了条天河来。 两人皆是不打算留情。 严流抬手引星,山河卷一展,正要动手的时候却被韩雪绍吓了一跳。 第11页 这人忽然闪到了面前,揪住山河卷的卷首,垂下眸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松手,你有病吗?” 一颗流星坠下,被韩雪绍躲开了。 她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先前的怒火消散得干干净净,“你认不认得龙祁?” 山河卷可追踪万物,这卷首第一位是韩雪绍。 红色代表仇敌,黑色代表友人。 第二位就是龙祁,红色的两个大字,排在同样红色的韩雪绍后头,分外明显。 真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第六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六天。…… 云层卷动,繁星坠落,带出一道道火焰的拖尾。 韩雪绍抬手掐诀,三色玉坠上鹿纹浮动,宫商角三位器灵依次而出。 先是一声琶音,然后是鼓声,最后是铃响。 肉眼可见的青色縠纹霎时散开,一层推着一层向四面八方涌去,把繁星阻挡在音律之上。 韩雪绍没有收回手中的御灵簪,遥遥指向半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回答我的问题。严流,你认得龙祁吗?” 严流瞧她面色凝重,不由觉得奇怪,嗤了一声:“难道你不认得?” 末了,她抚了抚山河卷上面的字,又添了句风凉话:“不是你姘头么?” 姘头这个词让韩雪绍直皱眉头。 但是她没理由告诉严流她和龙祁已经分道扬镳了。 “你为何要将他也写上山河卷?” “龙祁与你是一丘之貉,我缘何不写上他的名字?”严流顿了顿,“还是说,你护夫心切?” 寒气翻涌而起。 属于极寒之地的冷意渗进骨髓,能刺得人手脚发软。 严流手中藏锋笔一扫,浅橙色的火墙把面前的寒意全部隔开。 “至于么?” 她小声嘀咕道。 下一刻,火墙冻结,碎成了一片片的冰块,又像琉璃灯摔碎时发出的脆响。 韩雪绍的声音近在咫尺,如梦如幻,仿佛一碰即散的雾气。 她说:“山河卷长达十丈,唯有藏锋笔能在上面留下字迹……红为仇敌,黑为友人,仇敌便掘地三尺,锁魂夺魄,使其无处匿形;友人便千里托情,安魂养性,隔空可传物。你将龙祁写在这卷首处,怕不止是因为他与我有关系吧?” 二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 韩雪绍说完这番话之后,很快就发现严流的表情有所变化。 这个青谣派长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很好骗的气息。 若不是她实力强盛,又身怀众宝,韩雪绍毫不怀疑她会被人骗得人财两空。 严流的神色微动,一双剔透清澈的冰蓝色眼珠子轻轻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 “告诉你也无妨……不过我这话说出来之后,你怕是会比我更失了颜面。”她轻笑。 “系统,她与龙祁到底有什么来往?”韩雪绍有点不祥的预感。 听到她的问话之后,系统决定装聋作哑,不回答她的问题。 山河卷徐徐卷动,严流的手指从卷首的“龙祁”二字上缓缓抚过,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回忆。 “上回,我重创了你的五色玉坠,你毁了我的窥天簿,争了十天十夜,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她说道,“想必你还记得吧?” 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五色玉坠因此失了两色,降为红阶,但那窥天簿也是紫阶法宝。 所以,毁了严流一个紫阶法宝,大体来算倒也不亏。 就是回去之后,应付满面阴沉地看着她伤势的隐水有些苦恼罢了。 “我离开之后便回了我仙门的天池中疗伤,结果也不知是不是阵法出了什么问题,竟然将一个外人放了进来……”说到此处,严流的脸色也算不上有多好,一阵红一阵白的,“他不止窥见我洗浴,而且还想顺便在天池中疗伤。他本来还向我讨饶,可他是死是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哪可能会让这种放浪之徒得逞,当即将他拍了出去。” “后来我瞧见他与你在一起,才知道龙祁是你的伴侣。” 严流的笑容中略有一丝嘲弄,“原来你是捡去了我瞧不上的人哪。” 系统到这时候才忍不住替严流补充了两点。 总结一番,第一,严流比韩雪绍先遇见龙祁。 第二,龙祁那是在与狐王争斗的时候落进的青谣派天池。 或许是严流的外表太有迷惑性,龙祁竟然以为这位长老会是个心地善良纯正的主。 她嗤笑一声,问系统:“龙祁当初与我说的‘有点交情’就是指的这个?” 系统无奈:“怎么说呢,这不是为后来你俩的友好相处打下铺垫么。” 这么看来,龙祁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甚至自信得有些奇怪了,就好像…… 韩雪绍思索片刻,“龙祁是不是知道严流后来会不计前嫌,选择跟他走?” 她听见脑中几声脆响,像是有什么屏障被打破了一般。 “既然你触及到了这一点,那我就告诉你吧。” 系统继续解释道:“这世上有剧本的不止是我,还有龙祁本人。” 韩雪绍怔愣了片刻,下意识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时严流见她半天不吭声,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动了动嘴唇,忍不住想喊她。 第12页 韩雪绍不等她开口,抢先一步,说道:“严流,我暂且与你休战。” 严流正觉得奇怪,就看见她自觉地将浑身上下裹上了层厚厚的冰,用作防护。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这么久以来头一次产生了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冰障之中,韩雪绍脑海中的声音回应了她的问题。 “龙祁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是看了原作之后穿越进来的。”系统说,“所以他自然知道后来的所有事情,包括严流后来会因为心软和愧疚加入他的后宫。” 韩雪绍沉默半晌。 她忽然感觉浑身的寒意入骨,可她是半分都不怕冷的。 “那么,他也知道我为何要跟着他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禁火血脉,打开魔界与人界的通道,是为了隐水,龙祁全都知道。”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韩雪绍没来由地心生恐惧。 既然龙祁全都知道,为什么还能装出那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之前以为龙祁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现在才知道原来整个世界尽在他彀中罢了。 “雪雪,关于这点我们是有条例的。除非你问起,不然我没办法直接告诉你。”系统又回到了当初机械而无生气的声音,一字一顿,毫无感情,“所以,我一直都在提醒你,要让这个世界的剧情脱离龙祁的掌控,如此他才会方寸大乱。” “你得用他不知道的事情对付他,不然……” 不然在他看来,那些不过是最拙劣幼稚的把戏。 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其实龙祁在遇见严流的时候那副“被外表所迷惑”的单纯其实也是装的吧,他早就知道严流到底是什么性子的人了,就算是身负重伤被赶出去也要走剧情。 龙祁果真是最可怕的敌人。 韩雪绍挥动手中的御灵簪,将冰障击碎。 严流果然还站在她面前,满脸郁闷,“韩雪绍,你是不是有毛病?为什么你听到我的话之后都不会觉得生气?龙祁难道不是你的伴侣吗?” “不是的,”韩雪绍将御灵簪和三色玉坠收了回去,淡淡说道,“他喜欢的是你。” 严流下意识觉得这人是在开玩笑。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她们二人不对付,所有人也知道龙祁为了追求韩雪绍下了血本的。 “我们两个早就因此分道扬镳了。你可以用山河卷搜寻龙祁的踪迹,看看他在哪里。” 韩雪绍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于是严流果真将藏锋笔点在了“龙祁”二字上。 山河卷显示,龙祁还在千里之外的地方,离雾晴十岛远得很。 “你说的是真的?他……喜欢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严流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不然我为什么要问你是不是认得龙祁?”韩雪绍半真半假地说道,“他和我说过,与你有点‘交情’,听完你那番话之后,我想那大抵只是求而不得,朝思暮想时的奢求罢了。” 严流看着山河卷上红艳艳的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很刺眼。 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这也太—— “太恶心了。” 严流满面的嫌弃,只后悔当初和韩雪绍斗法的时候为什么不顺手把龙祁也解决掉。 不过她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人敢喜欢她的。 于是严流又忍不住有点好奇,“他为什么喜欢我?” 换做是原来的自己,她这么一问,韩雪绍想,自己怕是会当场发飙。 可惜她如今只觉得龙祁是个必须铲除的隐患。 “或许是无意瞧见你洗浴的样子,觉得应当对你负责吧。” 这话果然把严流点炸了。 她甚至觉得浑身上下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对我负责?我用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他。” 严流说罢,又觉得这件事委实是恶心,拿过藏锋笔,在山河卷上涂涂画画,给龙祁的修行之路又增添了许多原本不该有的危险。 比方说,修炼打坐时忽然感觉魂魄不稳,走火入魔。 这种招数韩雪绍已经体会过一遍了,不介意龙祁也去体验体验。 “你别这么说,”她继续添油加醋,“龙祁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愿意成全你们二人。” 系统看傻了:“严流现在肯定很崩溃吧。” 昔日的仇敌忽然换了副苦情人的面孔,严流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她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韩雪绍,这人明明是满脸的淡然,语气也很平静,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宛如从心口挤出来的血,字字如泣,有种求而不得的悲痛。 然而这话确实把她恶心到了。 严流抬手收回山河卷和藏锋笔,“他有病,你也有病。你们都是……” 这位深居简出的长老想了想,没有想出任何一个词能形容他们两个人的。 越想越反胃,于是索性便不想了,撤去阵法。 然后,带着几个茫然的青谣派弟子匆匆离开了。 第七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七天。 不战而屈人之兵之后,韩雪绍那一点被龙祁败坏的心情终于在严流这里讨回来了。 她见严流走得很是匆忙,不过转瞬间,便失去了踪迹,显然是不愿意再看她一眼了。 其实仔细想也能够猜出来,能在这种地方遇见,这必定不是“偶遇”,韩雪绍想,严流大约也是冲着水镜来的,所以也在这客栈住下了,不过,经此一番闹腾,严流之后还会不会和她同住一个客栈,恐怕还很难说——总归目的已经达到了,韩雪绍并不在乎这些琐事。 第13页 有一件事情,她暂时不用担心了,至少短时间内严流不会给龙祁好脸色看。 如果有手,系统这时候一定会高举双手,欢呼一声,以庆祝韩雪绍的首战告捷。 然而它没有。于是系统只好用那种软糯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夸着自己的宿主,一会儿说她修为高强,一会儿说她足智多谋,词儿一连串地往外蹦,韩雪绍只当它的话是耳旁风了。 她环顾四周,面具下冰冷的目光略略一扫,那些驻足的修仙者该望天的望天,该望地的望地,只盼她离开后,和友人畅谈一番这两个仇家时隔多年的斗法,虽然阵法在此,他们多半都没看清楚阵法内的情况,然而,该聊的还是得聊,这一点就算是玉皇大帝也管不住。 韩雪绍不在乎这些,倒不如说,叫龙祁清晰地意识到事情脱离他的掌控,再好不过了。 她转过身,几步踏进客栈,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滑,抹去凤凰的痕迹。老板也没想到她说出“半日后便到”这句话之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她就已经到了,只是,修真者的事情哪里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够指手画脚的?客栈老板便敛去惊讶的神色,恭敬地递出了木牌。 取过上房的木牌后,韩雪绍身上没带银两,随意取了瓶中品的丹药,放在了柜台上。 对凡人来说,此物最难求,老板的神态愈发恭敬,轻手轻脚地将丹药收了起来。 大堂内的修真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韩雪绍,她能够感觉到那种视线如同蛛网,小心翼翼地粘在她身上,很难摆脱,不需要去探,她知道,这大堂内没有一个修为比她更高的修真者,这世上没有哪个修真者愿意和别人合作,所以,这些假意寒暄的修真者,都是弱者罢了。 既然都是无法构成威胁的蝼蚁,韩雪绍便没有分出多余的精力给他们。 她拿着那枚木牌,寻到自己的房间,修真者其实不顾忌住所,只要有一蒲团便可,韩雪绍向来喜静,于是总要住高处,远离尘世的喧闹,所以要挑上房来住——她合上房门,不过几息便布好了阵法,这才走到了房间中心,抬手掐诀,将灵鹿玉船从千里之外引来此地。 三位器灵低垂眉眼,缓缓地行了礼,玉船化为浮光,落入韩雪绍腰间的玉佩中。 轻抚过腰间的三色玉坠,韩雪绍等那聒噪的系统总算肯歇了口气,说道:“我要同你确认一件事情。你方才告诉我,龙祁看过一个叫‘原作’的东西,所以知道一切,对吗?” 闻言,刚才还用着软绵绵声音的系统,立刻换了语音包,变成了沉稳的中年男声。 “是的,龙祁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是围绕龙祁而生的,是书中的故事,而他就是主角,我这么说,雪雪能听明白吗?”它说,“然后,这本原作,他是看完了的。” 在它意料之外的是,韩雪绍听完它这一番话之后,并没有对自己是个小说人物的事实发表任何看法,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把你口中的‘原作’,给我。” 系统惊得冒出电流的声响,呲啦呲啦,听得人心情烦躁。 “你一直提醒我,要让这个世界的剧情脱离龙祁的掌控,要让他的‘爽度’降低。”韩雪绍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墙壁,说道,“但是你从来没有给我看过‘原作’,这不合理。我敢肯定,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远比你多,也远比龙祁多,所以,如果你想让我顺利地击溃龙祁的势力,那就不要跟我废话了。我再重复一遍,将‘原作’给我,不要继续考验我的耐心。” 系统支吾道:“但我们有条例,不能……” “如果我没猜错,当龙祁的‘爽度’将为零之后,你们也能拿到不少的好处。” 韩雪绍的声音越发冷,寒气弥漫,窗棂顿时结上一层冰霜。 “对你们来说,这只是其中一个世界,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一生。”她从唇齿间逼出一句话,“告诉你的掌门,或者它不是这样称呼的,而是我没听过的奇怪词语。这不重要,我知道你一定听得懂我的意思,告诉它,如果不能亲眼看见原作,我会帮龙祁拿到水镜。” 系统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半晌后,它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毫无感情的声音。 “好,我会传达给上级,不过,我不能保证它们会批准。五分钟后,我给你答复。” 话已至此,韩雪绍明白,继续步步紧逼已经没有意义。 于是她在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闭上眼睛,灵识探过丹田。原本想和严流一战,却因为龙祁的事情就此罢休,丹田中的真气仍然浓得像逐渐凝结的铅水,起先抬手的那几下招式也不过是弱水三千的一瓢,几个小周天后,丹田内的真气重新变得充盈,没有衰减的迹象。 不过,体内的真气再充盈又有何用处?韩雪绍眉目间染上一层阴翳。 她在大乘期已经驻足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来,丹元也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龙祁仅仅用了三十年就已经达到了炼虚巅峰,比她整整早了十多年,而他又是这个世界的气运所在,韩雪绍想,以这个势头来看,最多二十年,再坠几次崖,遇几个说不清来历的机缘,捡几本秘籍,龙祁就能够进入大乘期,成为修真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乘期修士。 龙祁身怀禁火血脉,若他在韩雪绍之前渡劫登仙,那么韩雪绍这个从伧陵诞生的“锁”就失去了意义。只有她能够抑制住禁火血脉所带来的杀意,如果她的修为低于龙祁,在抑制住龙祁的杀意之前,她就已经被那股天生相克的暴烈真气所震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第14页 她要入魔界,必定是要引出龙祁的禁火血脉的,到了那时…… 韩雪绍沉吟片刻,最终得出了结论,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比龙祁先渡劫登仙。 下一刻,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它又切换回了那种清冽干净的少年嗓音,颇有些劫后余生地庆幸道:“我去问过了,高层讨论之后给我的答复是‘可以’。咳咳,我带过好几任宿主,你还是头一个敢用这种方式威胁我交出原作的。太吓人了,以后可别这么做了。” 然后,韩雪绍听见“叮——”的一声,一本书籍就这样凭空出现,落到了她的膝盖上。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诡异的事情,也不想再追究她为何没有感觉到这本书是从何而来的,轻描淡写地说了个“多谢”之后,没有回应系统的最后一句话,伸手将那本书拿起来。 这是一本即使在韩雪绍眼里也算很厚的书,封皮是绒布制成的,没有任何文字,她翻开第一页,才看到那上面印着《禁火尊者踏凌霄斩九州录》,这兴许是题目,她想,好长。 再往下,印着稍小的字体“作者:龙祁”。 韩雪绍的指腹触碰那几个字,疑惑道:“龙祁?” 系统说:“拿自己的笔名当小说人物,这不是挺正常的嘛?” 她又将整本书翻过去,试图从背面再找出点端倪来,却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系统又说:“因为热度太低,文笔也挺一般的,没有出版社愿意收,所以这是作者自己掏钱印的,仅此一本,雪雪,你可要好好对待,别弄坏了,弄坏了我也拿不出第二本来。” 韩雪绍只听懂了后半句话,于是自然而然地忽视了前半句好像不太重要的话。 她站起身,坐到桌案前,芥子戒中的茶杯与茶壶自己用从伧陵带来的雪水来煎茶,轻轻落到桌案上,茶叶的清香逐渐蔓延开,韩雪绍却不喜欢喝茶,只是慢慢地像这样轻嗅着。 修真者的视力和记忆都远不是常人可及的,不过这么点时间,她已经看完了大半本书。 前面的内容,韩雪绍大概看了看,也知道这是龙祁以前经历的事情了。 龙祁出身贫贱,祖辈几代皆是平民,原本,家中无修真者,他是绝对修不成真气的,吃再多丹药也筑不了基,更何况,他家里实在太穷,根本就没有心思让他做这些没用的事情。 十二岁那年,他上山砍柴,偶遇洪水,一脚滑下悬崖,碰巧落进了一个洞穴中,他无意间唤醒了上古大能的残魂,大能一语道醒梦中人,告诉他身怀禁火血脉,并以白焰剑相赠。 十五岁那年,从小被他侍奉的卿家小姐红着脸告了白,并偷偷将卿家的剑法教给他。 十七岁那年,龙祁也因此勉强上了学堂,结果发现同窗多年的好友竟是女儿身,既被他知晓,那位好友便索性不隐瞒了,灯会当晚就以香囊相赠,结果被前来寻龙祁的卿家小姐发现,差点争执起来。反正,韩雪绍并没有看懂,总之这两个姑娘后来稀里糊涂就和解了。 二十岁那年,龙祁坠了第二次崖,顺便撞失忆了,这一次是华山掌门最青睐的首席弟子将他救下,几年的相处时光后,他就这么和那位外冷内热的大弟子暗中结了亲,还在每年的试炼中取得了榜首的成绩,来来回回进了三次藏宝阁,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紫阶法宝。 对,紫阶,当时这法宝还是最下的黄阶,谁也不知道这华山掌门怎么会看不出一个黄阶法宝有成长的能力,竟将其放在了藏宝阁,几十年过去,只有龙祁才相中了这件法宝。 之后,韩雪绍就没有细看了,零零散散数下来,龙祁总共坠了五次崖,每次都有新的机缘,要么是秘籍,要么是法宝,要么是身份显赫的美人;他总共学过七种不同流派的术法,险些毙命;他总共交了三个男性友人,第一个为救他而死于一场大火,第二个为救他惨死妖兽腹中,第三个是华山派大弟子的竹马,求爱不得,愤而跳崖,当然是没能救回来。 就在韩雪绍飞快阅读那些情史的时候,系统忽然激动了起来,“你要出场了!” 她顿了顿,翻过那满是冰雪描写的一页纸,定睛一看,坚韧的心性有一瞬间的动摇。 “……当龙祁看到雁追门门主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三十多年,他见过的美人再多,能叫他感到如此心动的,却只有面前的这一个。她真的很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中甚至流露出几分情意,让龙祁看得痴了,甚至忘记了以往朝夕相处的那些姑娘。” 韩雪绍啪的一声合上书,强忍着不适,按了按眉心。 第八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八天。 几个小周天后,胸中那股郁气缓缓褪去。 韩雪绍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可以做到淡然从容地翻阅这本书了。 她重新翻回那一页,将注意力放在字里行间之中: 雁追门门主启唇说道:“是你赢了。” 龙祁难得手足无措起来,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撤剑的手抖了抖,险些划伤了她,他把白焰剑收回鞘中,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却没有半点要停歇的意思,仍然在那里挣扎。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用词,问道:“敢问门主芳名?” “韩雪绍。”雁追门门主的视线微凉,唯独放在龙祁身上的时候,却像是终于提起了兴趣,有了几分鲜活,当龙祁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正准备说点什么打破僵局的时候,又听她说道,“我并不讨厌狂妄的人,龙祁。” 第15页 狐王昙沅心里咯噔一声,猛然意识到什么,上前一步,低声唤道:“龙祁?” 龙祁此时却已经顾不得那些与他朝夕相处的姑娘了,他整颗心都被喜悦填满,对昙沅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定定地望着韩雪绍,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她也是对我有感觉的! …… 韩雪绍的手腕沉了沉,系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她毫不留情地翻过了这几页。 此后的事情,韩雪绍也都知道了,几经周折之后,她和龙祁回到了驭龙山庄,龙祁又花费了一番心思,为她添置了住所,由冰玉所筑,每逢晴初霜旦,殿内便会浮现袅袅云雾。 偶尔,龙祁也会在和她闲聊之际,旁敲侧击地提起严流的事情,想探探她的反应。 然而每次韩雪绍的态度都很明确,她甚至不想和龙祁谈严流的事情,觉得败坏了心情,所以龙祁也只好以“雪绍,大家都是修真者,结仇太多没有好处的”之类的话来做结尾。 韩雪绍嗤笑一声,不置可否,龙祁却也明白,她多半是不会轻易和严流和解的。 至此,这本书就已经看完了大半,后半部分基本上是龙祁进阶渡劫期的过程。 她手指微动,又翻过几页,想看看龙祁最后是如何让她和严流和解的。 果然,这个叫“龙祁”的作者并没有让她失望,这个人多半是不太会揣摩女性的心思,就如同卿家小姐与同窗姑娘和解那般,连原因也没有交代清楚,眼睁睁看着龙祁几次遭遇险境,差点丧命,又几次勉强救了回来之后,韩雪绍和严流就互相道了歉,握手言和了。 在结局,龙祁如韩雪绍所愿,用自己的禁火血脉打开了魔界与人界的通道,镇压众魔,分裂已久的魔界有史以来第一次达成了统一,签下条例,发誓不再踏入人界半步,如此,龙祁在万界的名声更响,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禁火尊者”,和妻妾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韩雪绍看着那个“完”字,总算松了口气。 这世上都有龙祁这样的人出现了,其他身怀绝技的修真者肯定也不少,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小心为妙,不将这样危险的东西放在身上,而是选择将这本邪书交给系统保管。 看完了这本名为《禁火尊者踏凌霄斩九州录》的原作后,韩雪绍终于有机会思索了。 首先,这本书只是在谈到剑修的时候才略略提及了锦华尊者沈安世,龙祁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他碰过面,更不可能知道沈安世竟然是韩雪绍的叔父;其次,这本书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提及过韩雪绍的师尊。上仙谢贪欢,修为高深,几十年前的仙魔大战,许多大能因此陨落,剩下的以身饲阵,镇守魔界,也不知死活。不过韩雪绍猜测,就以谢贪欢那个懒散的性子,就算是接了令,不得不去镇守魔界,他也会躲在最边缘的地方,不愿意逞那个英雄。 魔界的通道打开后,仙界的阵法应该也会随之消散,这个作者却只字不提谢贪欢去处。 难道是因为龙祁才是“主角”?所以不能有其他男性角色比他更强吗?她觉得好笑。 一念至此,韩雪绍也没有贸然将此事告诉系统,她知道,系统与龙祁所掌握的情报是一样的,告诉它也没有什么意义,还有可能会暴露底牌,所以她选择自己琢磨该如何行事。 既然已经知晓了龙祁那边掌握的情报,局势也就有了变化,韩雪绍想,以前是她在明,龙祁在暗,如今局势转变,她在暗,龙祁在明,如此一来,一切都在朝有利的方向发展。 系统收好那本书,等了一阵,才问道:“雪雪,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虽然以我对严流的了解,她估计不会给龙祁好脸色看了,不过,因为龙祁身上那种无法抗拒的影响力,我觉得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韩雪绍边思考边说着,语速也放得缓了,“我要赶在龙祁之前拿到水镜,肯定少不了严流的帮助,所以我必须和她同路。最好的结果是我抢在严流和龙祁之前取得水镜,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严流拿到水镜,总归都是龙祁吃亏。” 说是同路,其实韩雪绍和系统都清楚,那不过是监视的另一种说辞罢了。 系统的声音怯生生的,吐字清晰,问道:“但是,你不是向来和严流不对付吗?” “利用仇家来对付仇家,是一箭双雕的事情。”韩雪绍眉目间凝着一层寒霜,眼底情绪更深,“她势必不会和我同路,除非,路只有一条。无论如何,这一步棋都是我赢下了。” 诚然,她是和严流互看不顺眼,不过她也不是小孩子心性了,不会在这种事上退缩。 想明白了计划后,韩雪绍便取出了四象图,红阶法宝在真气的催动下缓缓浮现出光芒,与此同时,腰间的三色玉坠震颤,紫色縠纹霎时散开,一浪接着一浪,朝四象图汇聚。 每个紫阶法宝都有其特殊之处,动辄便能使天地翻覆,这三色玉坠虽然降为红阶,实力大减,所幸还是能够辅佐其他的法宝,使其在短时间内达到紫阶法宝的效用,实在方便。 若非如此,严流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思抢夺这个法宝了。 四象图上渐渐显出了严流及青谣派弟子的踪迹,在韩雪绍意料之中,严流在拂袖离开后果然去了雾晴十岛,纵使是她,也被那水镜的伪装所欺骗,一时间并未找到水镜出世的踪迹,不像韩雪绍,一来到此处,系统就告诉了她,水镜将在东南角略翘形状的那座岛屿出世。 第16页 那本书是以龙祁的视角来写的,所以,在他来雾晴十岛之前,这岛附近的事情都没有任何描写,韩雪绍只知晓他和严流是在其中某一个洞穴撞见的,再结合四象图中的景象,不难推测出严流登岛的地方——虽然她干扰了剧情,不过严流登岛的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登岛的时候,会故意给严流留下破绽,让她认为我一定是从什么途径得知了水镜出世的位置。”韩雪绍收起四象图,说,“我敢肯定,她虽然有所犹豫,却还是会跟上来。” 更何况,她确实知道水镜出世的位置,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她之所以要给严流卖人情,不为别的,只为抢在龙祁之前先夺得水镜。 系统笑,“好好好!万事俱备,只欠……只欠水镜出世了,我们现在只需要等了。” 等,是最愚蠢的事情了,韩雪绍心想,她在大乘期巅峰已经驻足了整整三十年,如今打坐修炼对她已是无益,她现在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机缘,好让她突破这个瓶颈的机缘。 机缘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是,比起等待,韩雪绍更想主动去寻找这个机缘。 她摇了摇头,兀自站起身来,抚平衣角处的皱褶,不过一息后,便消失在了房间中。 系统大呼小叫:“咦?雪雪你忽然用缩地成寸的功法是要去哪里?等等,这里是不是第三百七十三章描写的那个赌石的地方?我记得龙祁好像以前就在这里开出过一本秘籍!” 韩雪绍在心里阻止它那些永远说不完的话,“安静点。” 如系统所说,她离开客栈,确实是去了赌石场。 随着时间的流逝,没了载体的真气会逐渐凝结为琥珀一样的东西,将它曾停留过的东西包裹其中,有法宝,有秘籍,有芥子戒,也有灵丹,总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开得出来,当然前面说的都是极少出现的,大多时候,那些灵石开出来都是修真者的一截遗骸。 血本无归的人不少,然而许多人却只盯着运气好的例子看,都想借此一飞冲天。 雾晴十岛毕竟是大千世界中最为特殊的地方,几乎所有法宝都诞生于此,于是这附近的赌石场就格外热闹,因此一夜倾家荡产的,因此一夜飞黄腾达的,都能够见得到。 韩雪绍知道,机缘不是那么好找的,不过,无论在哪里,她至少都要找上一找。 赌石场和拍卖行类似,侍者每拿出一块灵石,都要向所有人介绍这灵石的来源之处,还有它的特殊之处,倘若有人想要买下,侍者便会当场开石,以证明赌石场没有弄虚作假,偷换灵石。如果运气好,开到了宝贝,有可能会被所有人当作眼中钉,如果运气不好,那就可能引得哄堂大笑,毕竟,也有好多没事做的修真者就喜欢混迹在赌石场凑凑热闹。 而韩雪绍实力虽强,真气却像是万年不融的冰雪,能够催拉枯朽地踏平一切阻碍,和那些细致入微,绵延流淌的内敛真气全然不同,所以,她很难借此来辨别那些灵石中究竟有什么,除非直觉促使她买下灵石,否则她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她戴着那张面具,拿了号牌,混迹在一群修真者之中,静静地看着那些灵石被端上来。 系统问:“你有相中的灵石吗?” “没有。”韩雪绍答道,“我早有预料,机缘并不是那么好求的。” 她又坐了一会儿,逐渐觉得无趣了,便要起身离开,就在此时,身侧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似乎想要拍她的肩膀,又似乎想要抓住她的衣袖——韩雪绍的目光一凝,暴烈的真气顿时炸开,将那个“偷袭者”激得向后仰去,跌得很是狼狈,适逢台上开石,周围皆是喝倒彩的人,这里又是角落处,没人注意到,她便落下视线,望向那人,问道:“你是何人?” 他大约还是个少年,初显成熟的身形在狭窄的座位间舒展不开,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抬手将落到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去,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唇角的弧度柔软,一双杏眼弯着,颜色像是酿进葡萄的清酒,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他眼睛一抬,可怜的讨好意味油然而生。 “我叫祝寻鱼……”他声音也是脆生生的,尾音绵柔,韩雪绍初听时觉得有点像系统之前的某一种声音,再仔细一听,好像又不同,系统的听多了会觉得厌倦,而面前这个少年的声音却拿捏得很适当,如同甜而不腻的桂花香气,“这位道友,能请你先拉我起来吗?” 听到这个称呼,韩雪绍也明白了,这个叫祝寻鱼的人多半不是冲自己来的,她的声音有刻意压低,叫人分不清男女,而祝寻鱼也真就顺势喊了声“道友”,看来是不认识她的。 韩雪绍没说话,只是用真气将祝寻鱼托起来,他道了声谢,似乎很是自来熟,凑近了,低声问她,“道友,你有相中的灵石吗”——系统顿时哀嚎一声,说了些什么抢台词之类的韩雪绍听不懂的话,她忽视了系统的声音,望着少年清澈的眼睛,答道:“没有相中的。”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的来历,但是直觉却在这时浮出水面,促使她有了一种预感。 果然,祝寻鱼有意在韩雪绍面前晃了晃他刚刚摔得破了皮的手臂,那实在是个很小的伤口,即使不去管它,不过几日就能愈合,他这么做了,也不说明用意,只是仰着脸,盯着韩雪绍,说道:“道友,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下一个灵石中有好东西,你是信还是不信?” 第17页 第九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九天。 系统放了一首奇怪的曲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道:“雪雪,我觉得其中有诈。” 韩雪绍当然知道。 雾晴十岛,赌石场,突然搭腔的少年,这几样加起来怎么看都有蹊跷。 然而,韩雪绍并不在意这个,她不在意这个叫祝寻鱼的少年究竟是不是打算诈她,她唯一在意的是,祝寻鱼就这么直勾勾地和她对视,语气笃定,即使他想要借此机会在她身上谋求一星半点儿的好处,也得有个依凭——韩雪绍暗想,祝寻鱼是不是真的知道点什么? 台上的侍者已经去取下一个灵石了,韩雪绍垂下眼睛,望着少年脸上坦荡的神色,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启唇问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东西?” “道友修为深厚,必定是炼虚期以上的强者,早已不在乎金银财宝此类身外之物了。”祝寻鱼眯起眼睛,睫毛低伏,垂下一片阴翳,将他眼中的酒色晕染得更深,“而我,正巧有些办法得知灵石中封存的是何物。道友若是不信我,便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若是信我,便将灵石买下,开石来看,如果我说得不错,道友心喜,打发我些东西,如此就皆大欢喜。” 他说得委婉,韩雪绍却也听明白了,这个祝寻鱼多半身怀绝技,能够知晓灵石中的东西是什么,但修为并不高深,以防有人抢夺,血本无归,他干脆就来找修真者换点儿好处。 并且,韩雪绍想,他的话是对的,像自己这样步入大乘境界的修真者,早已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了,唯一的想法就是寻求机缘,度过瓶颈期,渡劫后飞升成仙,如此而已。 “好,”她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之后,说道,“我姑且信你一回。” 祝寻鱼眼中笑意更盛,唇角一翘,往韩雪绍的椅子靠去,说:“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韩雪绍坐得端正,这祝寻鱼却是懒懒散散地歪斜着,软得像块融化的饴糖,要黏黏糊糊地缠在她身侧,系统还在那里算着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她就已经抬手将牌子举了起来。 像祝寻鱼这样能看透灵石的修真者极少,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块灵石拍了下来。 这赌石场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将身形遮掩去了,韩雪绍也不例外,是以,有好奇的人频频向她投来目光,却也只能隐约窥见暗影中的冰冷眼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端倪可寻了。 她其实根本没有仔细听侍者介绍这灵石的来源,也丝毫没有被开石前的故弄玄虚所调动情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灵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那颗等待已久的蛋时,韩雪绍也认出了那大约是灵兽鸣蛇所诞下的蛋,赌石场的众人惊骇,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倒也不是所有人,至少,韩雪绍只是怔了怔,而身侧的祝寻鱼轻轻地笑了一声。 系统呆了半晌,讷讷地问道:“雪雪,我记得你的五色玉坠是不是正好差这一个鸣蛇鳞片,就能够重新晋升为紫阶法宝?” 韩雪绍说道:“我以为这世上已经不曾有鸣蛇了。” 系统大喜,“那、那岂不是赚到了!” 韩雪绍面上却不见喜色,“确切来说,是需要成年鸣蛇的鳞片,这个还远远不够。” 而她之后和龙祁之间必定少不了一场恶战,如果被龙祁夺了过去,那就得不偿失了。 系统还准备说点什么,又被忽然凑过来的祝寻鱼打断了,气得它半天不想说话,韩雪绍也没有心思去哄它,将视线重新放在祝寻鱼身上,听得他说道:“如何,道友满意吗?” 韩雪绍颔首,暗自揣测这祝寻鱼确实有本事,竟然真的知道灵石里藏的是什么东西。 眼前的这个少年似乎很会利用自己的弱点,他分明是知晓自己瞧着柔弱可欺,于是就要更凸显出这一点,倚在韩雪绍的椅子上,露出即使以韩雪绍的视角来看都太过纤细的那一截雪白脖颈,再往下,就是再明显不过的骨骼,他虽然也不矮,却比同龄人瘦弱太多了。 “那么,道友想要给我什么好处呢?”祝寻鱼笑盈盈地望着韩雪绍,问道。 系统哼了一声,“我们一般管这种人叫白莲花……他就是故意露出弱点想博你同情呢。” 韩雪绍望着那颗鸣蛇蛋在众人贪婪的目光中被端了下去,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忽然有了主意,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说:“不如,我就将这颗鸣蛇蛋赠予你吧。” 闻言,祝寻鱼和系统都愣住了,几秒后,韩雪绍听见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为什么?” 她轻巧地捉住祝寻鱼懒懒地搭过来的那只手,将一缕真气渡了过去,祝寻鱼只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下意识想要反击,却又被他硬生生忍住了。他实在很会伪装,即使是这幅场景,脸上仍然能挂着笑意,韩雪绍想着,却也只递了一缕真气过去,没有贸然引得真气相撞,然后,她脸上的面具悄然褪去大半,柔软的黑发垂下来,款款地贴在脸侧。 “礼尚往来。”眉眼间的霜雪未融,那两瓣嘴唇动了动,说道,“雁追门,韩雪绍。” 递真气过去,是为了告诉祝寻鱼,你面前的这个修士不止是炼虚期以上的强者,而是大乘期巅峰,这些东西,该有的,她都有了,没有的,她自己会去拿,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第18页 而举牌拍下那块灵石,多半也只是因为一时兴起罢了,没有别的用意。 祝寻鱼没想到自己喊了半天的“道友”竟然是个大乘期的女修,他掩去眼底的惊疑,也没有挣扎,任韩雪绍的手指搭着他的腕节处,笑道:“失礼了,原来是姐姐。这修真界能步入大乘期的女修不过寥寥几位,倘若我早些认出是韩门主,也不至于闹出这些笑话了。” 如此,他也明白了,那鸣蛇蛋对于韩雪绍来说确实不值得一提,送给他也是无所谓的。 “无碍。”韩雪绍收回手的时候,指腹有意无意地碰过祝寻鱼的腕骨,留下个极其隐蔽的印记,有了这印记,无论他躲到哪里,她都能找到,“这鸣蛇蛋于我无益,便赠予你吧。” 系统颤声道:“雪雪,你难道是要让这人替你养鸣蛇,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取走鳞片?” 鸣蛇能当作坐骑,能追寻天地灵宝,鳞片可以作为炼器的一味引子,韩雪绍确信,不会有人拒绝这样的好事情,这个太聪明的祝寻鱼更不例外,正好让她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至于祝寻鱼会不会弄丢鸣蛇……直觉告诉韩雪绍,他是个谨慎的、善于伪装的人,绝不会傻到将自己拥有鸣蛇的事情暴露出去,而且,大多修士估计还以为鸣蛇蛋在韩雪绍身上。 韩雪绍在心中冷笑一声,对系统说道:“能够步入大乘期的修士,能有几个好人?” 杀人夺宝,争抢机缘,没有什么事情不是这些修真者做不出来的。 祝寻鱼咳嗽了两声,手握成拳,抵在下唇处,圆圆的杏眼转动了一下,正巧台上的灵石开出了个萤灯,明亮却不显得刺眼的光芒洒在他的眉眼间,像是缀着一把星光,韩雪绍这才发觉他眼尾微微下垂,泛着浅红,怪不得她总觉得这个少年看起来温顺乖巧,柔弱可欺。 “那,我就先谢过韩门主了。”他刻意将咬字放得很轻,唇角一抬,又显出狡黠的笑容来,说道,“姐姐放心,我一定好生待它,若是有天姐姐记起了,想来看它,随时欢迎。” 韩雪绍有一瞬间怀疑祝寻鱼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念头,然而,她知道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于是听了祝寻鱼的话后,她沉默片刻,将面具重新戴上,就这么应了下来:“好。” 等到中场休息的时候,韩雪绍果真去将那颗鸣蛇蛋取来送给了祝寻鱼。 既然事情解决了,她也没有什么闲心四处逗留,转身便回客栈去了,途中顺手解决了五六个循迹追来,企图抢夺鸣蛇蛋的修真者。其中甚至还有一个炼虚期的修士,不过,在实力的碾压下,那名炼虚期的修士还是没能在她手底下走过十个回合,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一路上,向来聒噪的系统难得没有说话,韩雪绍心里纳罕,却也没有开口询问。 果然,一回到客栈,系统欢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回来啦!猜猜我干什么去了?” 韩雪绍正倚在一旁瞧着柜子里的被褥落到床上,铺得整整齐齐,听到系统的话,并不是很想理会它,待它翻来覆去闹腾了一阵子后,迫不得已,这才随意地搭腔道:“什么?” “我把原作翻了几遍,竟然没有看到任何有关祝寻鱼的片段。”即使看不见它的神情,光是听声音,韩雪绍也能想象出它垂头丧气的样子,“奇了怪了,按理来说,像是祝寻鱼这样的角色,原作里不可能没有描写啊。我翻遍了那本书,专门挑雾晴十岛的剧情来看,却只从旁人的对话中知道有个喜欢越级杀修真者的人,好像手段还挺狠毒的,不过龙祁从来没和这人碰上面……对了,雪雪,说到这个,你也得警惕起来,免得和那个神秘人撞上了。” 韩雪绍燃起一根犀膏烛,房间内顿时弥漫开一股特别的香气,神秘而沉静,像夜色。 听到系统说这话,她并不在意,淡淡回道:“为了避免和龙祁偶遇,这两日我不会出门了,就在客栈里等到水镜出世的那一天。你口中的那个神秘人,我多半是遇不上了。” 趁着那股犀膏烛的香气未消,韩雪绍脱靴上了床,闭上眼睛,缓慢地沉入了识海。 第十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天。…… 两日后,水镜出世。 所有紫阶法宝的现世都是声势浩大的,恨不得叫天底下的人都知晓,而它却太过善于伪装,骗过了大多数修真者。水镜的现世是无声无息的,在雾晴十岛涨潮之际,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细碎泡沫被候鸟掠过的风戳破,它就借着这样微不可察的声音,悄然降临于世间。 直到几天后,幻象褪去,将生出异象的天光显出来,其他修真者方才后知后觉。 躺在床榻上的韩雪绍睁开眼睛,犀膏烛的香气已经彻底消散,房间内空荡荡的,只余一股清晨时分特有的露水气息,所谓的两日时光,对于身处识海深处的她来说不过转瞬即逝。 她支起身子,随手捞过一缕长发,怔怔地看了一阵,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发尾泛青,这正是即将步入渡劫期的预兆,韩雪绍暗叹,然而,即使她用上了千金难求的犀膏烛,走了些捷径,沉入识海,可时机未到,她再如何都触碰不到那一点彻悟的感觉。 烛泪在桌案上留下个小小的水洼,她起身下了床,将那点残余的痕迹彻底抹去。 韩雪绍草草将东西收整一番,放回芥子戒中,之后,她解除了阵法,下了楼,途径柜台的时候,将牌子搁了回去——系统“叮咚”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所幸她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也知道旁人是听不见的,所以并没有太过警惕,只是动作微微一顿。 第19页 “雪雪,你终于回来了。”它的声音透着欢快,“趁其他人还没发现,我们快走吧!” 自不必系统提醒,在识海中察觉到水镜出世的那一刻,韩雪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四象图显示,严流和青谣门弟子所处的方位就在距离这家客栈十里之外的地方,韩雪绍想,看来她宁可另寻栖身之处,也无法忍受和自己住一个客栈……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无意间”路过了严流落脚的地方,凌冽的霜雪将屋檐吹得嘎吱作响,不过这些动静被韩雪绍刻意收敛,唯有实力与她相当的严流能够听见,她没有多做停留,走得很快,像是一股南下的寒流,飞快地掠过去了。没过多久,韩雪绍就感觉到了严流的气息猛地浮现。 “要我给你现场直播吗?”系统满口都是奇怪的词儿,它好整以暇地观察着远远被韩雪绍甩在身后的青谣派长老,描述道,“嗯,大概是零点一秒的时间之后,严流就破窗而出,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冰冷真气,她立刻就意识到了是你做的好事,现在正紧紧皱着眉头。” 然后低声骂了句“韩雪绍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疯,走火入魔了吗”。 她委实是不会骂人,翻来覆去,绞尽脑汁,都是那几句话,没什么新花样。 骂完过后,严流抬手止住闻声赶来的青谣派弟子们。她走的急,只披了件薄薄的蚕衣就追出来了,如雪的白发从她鬓间垂下,滑至胸前,有几缕落进半掩的衣襟中。这位德高望重的青谣派长老却顾不得这些,近似泉水般冷冽的眸子一低,望向手中徐徐展开的山河卷。 只见卷首的“韩雪绍”三个红字逐渐扩大,蔓延至整个山河卷,化作山川地域,严流花了几息来辨别,终于确定,属于韩雪绍的这个红点,正直直地朝着一个方向奔赴而去。 傻子都看得出来,她一定是为了水镜而去。严流思忖片刻,觉得韩雪绍没有理由为自己引路,第一种情况是韩雪绍恰巧路过,不过可能性实在太低了;第二种情况是韩雪绍故意给自己下套。 嗯,严流仔细思考,以她对韩雪绍的了解,她觉得还是后者更为合理一些。 想到此处,严流反而笑了一下,收起山河卷。星河编织的长袍像鳞片一般浮现,覆在她的身上,藏青色的流苏从胸前垂到腰际,琉璃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其中盛着的天池之水翻起浪潮,显出细碎的流光。她周身酝酿着汹涌的狂风,袖袍上下起伏,展翅欲飞。 身后的青谣派弟子皆是骇然,看这架势,即使是他们也知道严流准备离开了。 一位身穿青谣派衣裳,饰物与佩剑却极为华贵的少年走上前来,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随即拱手行礼,目光却直直地看向严流,说道:“您要是就这么离开了,那我们……” 雾晴十岛周围的海中有凶恶的守护灵兽,要是严流就这么走了,他们又该如何登岛? 严流闻言,眉头微皱,视线在少年身上微微一停,冷声回道:“要是连守护灵兽这一关都过不去,又何谈收服法宝?你爹将你交给我,是要我教导你,不是让你来我这里耍你那些少爷脾气的。如何登岛,如何避开那些守护灵兽,自己去想,别丢了我青谣派的脸面!” 少年咬了咬牙,声音放低,喊了一声“师尊”,严流摆了摆手,说道:“一个时辰后,你若是还活着,我便将我的那柄‘谈霜’赠与你,你若是不幸死了,我便来替你收尸。” 听到“谈霜”二字,其余几个弟子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连少年也变得沉默不语。 严流不再和他们过多纠缠,转身便离开。离开之际,她暗暗想到,自己这唯一的徒弟,即使天资过人,左右也不过化神期巅峰,肯定是过不了海潮这一关的,她这些话不过是嘴上一说,当不得真的。看来,她得赶紧在韩雪绍之前夺得水镜,返回来去灵兽的嘴里寻他了。 系统总结道:“总之,没过多久,严流就跟上来了,雪雪你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 它还想说一句“你挺了解她的”之类的话,想了想,又默默地憋了回去,没说出口。 韩雪绍颔首,转眼间,雾晴十岛已经拨开了袅袅的云雾,出现在了视野中。凌冽的真气裹挟着霜风掠过海水,掀起惊天浪潮:九头蛇从海沟中探出头颅,刺天鲸破开翻涌的海面,骨鱼射出泛着寒光的箭簇……被她轻巧地躲过,躲不过去的,便催动真气将其冻作冰雕。 她上回来的时候是灵体状态,灵体无法触及法宝,反而会被吞噬,所以,之前这些海中灵兽都安静得像是亘古不变的磐石,而这一次,却纷纷露出了利齿,欲要将她拆解入腹。 然而,以韩雪绍的实力,这些守护兽对她来说,不过是些杂乱的野草,抬手便能拂去。 这世上的修真者大体分为四种,剑修,器修,气修,体修。 韩雪绍是典型的气修,能够用真气解决的问题,就都用真气解决了,那股爆裂的真气炸开,直直地扎进丹田的时候,大约没有几个人能够承受,迫不得已,只得避其锋芒;严流是典型的器修,能够用法宝解决的问题,就都用法宝解决了,她的山河卷与藏锋笔,闻名修真界,藏锋笔原本只是红阶法宝,却被她硬生生炼得能与紫阶法宝抗衡,实在是举世罕见。 而龙祁,则是剑修,一柄白焰剑,再加上他的禁火体质,甚至能够硬生生击溃气修的攻势、贯穿器修的炉鼎。除他以外,韩雪绍还认识的剑修,就只剩一个锦华尊者沈安世了。 第20页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由气修分出来的,一种特殊的修真者,名为灵修。 韩雪绍想,这百年中她所见过的,能被称为“灵修”的修士,唯有她的师尊谢贪欢。 正想着,东南角略翘形状的那座岛屿近在眼前,她将灵识散开,灵识探过之处,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样,若不是有系统的提醒,她恐怕也会被这层层堆叠的幻象骗了过去。 上岛之前,韩雪绍有意放慢了步伐,在感觉到严流的气息逐渐靠近后,这才落了地。 “韩雪绍,我没料到你竟然真有这样的本领,能知晓水镜出世的具体位置。”远远的,她就听见严流慢条斯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惊疑不定的喜悦,“你将我引到此处来,恐怕别有用心,不过,我倒是要谢谢你给我下的套,否则我不会这么容易就找到这个地方。” 韩雪绍暗自思忖,自己上岛的时候完全没有感受到水镜的气息,听严流这番话,她大概是听到了水镜的呼唤,所以才敢确定水镜出世的具体位置。不愧是水镜最中意的那类人。 然而,以严流这样狂热的器修,怎么会轻易将唾手可得的紫阶法宝拱手相让呢? 系统说道:“可能这就是爱情吧。不是有句话么,‘爱情这杯酒,人人都得醉’?” “我不懂。”韩雪绍不为所动,淡淡说道,“我修无情道,什么叫爱情,我不明白。” 说实话,她当初选择跟随龙祁离开,只是因为有个声音一直告诉她,你该跟他离开,如此反复,在她每一个夜晚沸腾,韩雪绍便真以为这就是“喜欢”,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或许因为她内心深处仍存有理智,在驭龙山庄的那三年,韩雪绍并没有为情破道。 严流却不知道韩雪绍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她见韩雪绍不开口,嘴唇动了动,正想说点什么,瞳孔却微微一缩,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浮现杀意,兴许还有一星半点儿的……鄙夷? “居然把驭龙山庄那个不知廉耻的剑修也喊了过来。”严流召出山河卷,卷轴上属于龙祁的那个标志离她们所处的方位越来越近,是在渡海了,她瞪了韩雪绍一眼,说道,“还说你们两个早就分道扬镳了,韩雪绍,你果然是在骗我!我告诉你,即使你有意成全,即使龙祁再对我的有好感,我也绝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倒不如说,我这就杀了他,永诀后患!” 很难想象她这几天到底想了些什么。 不过,韩雪绍微微蹙眉,想,按照原作,龙祁这时候不是应该还在千里之外吗? 第十一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一天。…… 系统说:“雪雪,千万不要轻敌,就像我选中你一样,龙祁那具壳子里的魂魄被选中穿书,也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他现在已经走了95%,你必须要阻止剩下那5%剧情的发生。” 韩雪绍回道:“作为身处其间的人,这一点简单的道理,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不过几息时间,她已经将所有情况都考虑了一遍。若是放任龙祁不管,径直离开,万一她将所有的陷阱都踩了个遍,反而叫龙祁走了捷径,那就得不偿失了;若是在此等候龙祁,那就相当于引狼入室了,而且还不是一头狼,而是一群狼,只等着将她利用得再无可用。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 “我确实与龙祁分道扬镳了。”韩雪绍淡淡地扫了严流一眼,刻意放缓了声音,一字一顿说道,“若是你不信,大可和他当面对质,看看他到底对我还有没有半分情意。严流,只要你不提及,他是绝对不会主动提起我的名字的。他对你用情至深,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严流呛了一下,勉强维持住心神,忍无可忍似的,骂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韩雪绍却没有理会她这句话,转过身去,背影流露出一丝落寞,她按照系统殷勤递过来的苦情剧本念道:“严流,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一点比不上你。我承认,我确实对龙祁有过好感,不过,强扭的瓜到底是不甜的。他中意的是你,我留在这里,到底只是个过客。” 她越念越不对劲,就将后面的废话略过了,只是说道:“总之,我先走一步了。” 虽然韩雪绍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纯粹将那些话读了一遍,不过她平时就是这样的。 “除却相貌、法宝、修为、身份地位以外,你也没什么比不上我的。”严流话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她这次是真的相信了,说道,“你也真是犯蠢,怎么会喜欢上那种人……” 韩雪绍顿了顿,仿佛在思考严流的话,然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迈步就要离开。 严流自然不可能傻到在原地等龙祁,很快便跟了上来——从这一点来看,这个不谙世事的青谣派长老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骗过去的。韩雪绍想,不过,这也在她的预料中。即使严流一定要和龙祁对质,那也无妨,龙祁知道她们关系不好,绝不可能在严流面前提及她的。 两个大乘期巅峰的修士的速度之快,绝不是凡人能够用肉眼可以看到的。 不过几息,韩雪绍和严流已经翻过了一座山头,面色不改,气也不喘一下的。她估摸着离水镜的距离不远了,便停下了步子,皱起眉头,看向严流,“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我跟着你?”严流好不容易对韩雪绍提起的那一星半点儿的好感也消失殆尽,她嗤笑了一声,眼底的颜色像是燃烧的冰河,“我还嫌你太慢了,退到后面去,别浪费我时间。” 第21页 毋庸置疑,严流以为韩雪绍也能听到水镜的呼唤,殊不知那是水镜对她的偏爱。 韩雪绍闻言,仅仅只是迟疑了一瞬,严流就已经走出百里之外了。 凌冽的风拂过面颊,吹得外袍猎猎作响,没过多久,严流就停下了脚步,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能听得隐约的几声响,像是坚硬的东西碰撞的声音。到这里,韩雪绍就已经认出这个地方,正是原作中所说的“水镜给那些为它而来的修士们所准备的第一个幻象”。 念及此处,韩雪绍看向身侧正谨慎试探的严流,问她:“你敢跳下去吗?” 严流眉头一挑,心中怀疑韩雪绍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便说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紫阶法宝并不是那么好取得的,你我都很清楚,即使殒落于此,也是常有的事情。”韩雪绍也不瞒严流,望着她,如实说道,“不过,我可不想死在半途中。严流,我希望至少在亲眼见到水镜之前,我们能够合作,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是你该知道我修为如何。” “如果你要问我从哪里开始,我的回答是,从此时此刻,将你的信任托付于我。” 严流的神色微动,有些举棋不定,然而,韩雪绍却没想着等她的回答。 说完这句话后,她就转过了身去,毫不犹豫地,从崖边一跃而下——风声撕裂寂静,韩雪绍的身影宛如飞流直下的瀑布,踏碎翻涌的黑暗,直直地朝着深渊的更深处坠去。 原作中提及,龙祁坠崖都已经坠出了经验,他虽然破不了此幻象,却隐约察觉到这地方不是真正的悬崖,所以,他很是洒脱地一跃而下,在半空之际,朝着崖底挥出了第一剑。 韩雪绍抽出发间的御灵簪,漆黑如子夜的长发被风吹得上下飞舞,卷起腾腾的浪潮。 如果可以选择,韩雪绍当然不会愿意和严流合作,然而,正是因为读过了原作,她才明白严流在这场水镜之争中起到的作用到底有多大。当所有人都被幻象所困之际,唯独严流没有深陷其中,而是找到了解除幻象的方法,龙祁这才得以脱身,也因此对她产生了好感。 韩雪绍算过,她破幻象,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而严流仅仅只需要半盏茶的时间。 龙祁的出现算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打破了她的计划,变相逼着她与严流达成合作。 系统小声地问:“雪雪,你真的有把握吗?万一严流念及旧仇,不肯信任你怎么办?” “如果她信我,那最好。”韩雪绍答道,“如果她不信,那我也无计可施。” 想要一个修士低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只要严流不想和她合作,她再如何硬逼着严流去解开幻象,也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以严流的性子,同归于尽不是不可能。 血腥味逐渐涌入鼻腔,她攥着簪子的手紧了紧,默默地数着:十,九,八,七…… 数到一的时候,韩雪绍已经看见了森白的獠牙——是的,这整座岛屿,中间是空的,静卧着一头巨大的海兽,在水镜的幻象下,大多修士连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危险也不知道,退缩的退缩了,跳下去的被海兽吞噬殆尽。这一段剧情,原作中写得很是惊险,龙祁跳下悬崖后,挥出的那一剑斩断了海兽的獠牙,顺势落进了它的腹中,没有被立刻撕咬成碎片。 然后,淌着呲呲作响的溶液,龙祁几经波折,这才发现原来水镜就在海兽的腹中。 水镜这类紫阶法宝,都是有灵性的。它是故意被海兽吃下,用这名为“地藏海”的巨大海兽作为庇护,总归它不可能被消化,于是就这样安然无恙地在海兽的腹中应运而生。 韩雪绍没有再等待,手指微动,暴烈的真气在瞬息间翻涌而起,尽数付于御灵簪之上。 只听得裂帛之声,真气横扫而过,将倒悬的罡风撕裂,带着一去不复还的气势,朝着深渊深处坠去。她听见幻象逐渐碎裂的声音,地藏海昂首悲鸣一声,獠牙被拦腰折断,一部分顺着它的咽喉滑了进去,一部分嵌进了它似蛇的长舌里,血液飞溅,被韩雪绍侧身避开。 它大抵是痛得厉害,怒火中烧,鱼鳞片片竖起,好似箭簇,朝外来者的方向疾射而去。 真气在胸腔中四处碰撞,韩雪绍的手很快便抬了起来,顿了顿,却又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并未催动真气,而是翻过手腕,任那些坚硬似黑铁的鱼鳞朝自己飞来。 系统惊呼一声,鱼鳞狠狠地撞在了一层屏障之上,尽数弹开,漆黑的屏障缓缓流淌着,如同随手勾勒的一笔墨迹,与此同时,韩雪绍听到不远处有一道声音悠悠地响了起来。 “姑且信你一回。”严流手持藏锋笔,神色不虞,说道,“先说好,水镜我势在必得。” 地藏海的攻势愈发猛烈,韩雪绍没答严流的话,她也知道,严流说出这话,也不是为了要听她的回答。三色玉坠上鹿纹浮动,肉眼可见的青色縠纹霎时散开,好像一张遮天盖地的网,将地藏海牢牢地缚在原地,藏锋笔画出虬枝盘结的树木,迫使海兽的嘴一寸寸张开。 二人皆是在修真界混迹百年的修士,没有多余的犹豫,很快便落进了地藏海的口中。 像这种活了上百年的海中灵兽,身体里又是另一方天地,从略显狭窄的喉管中滑出来之后,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开阔:硕大的夜明珠闪烁着微光,将阴影逼至角落,显露出堆砌成山的白骨,其中还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法宝,很明显是以前被地藏海吞下的修士。 第22页 严流嫌弃地掐诀除去身上的黏液,这才抬起头来,望见面前的景象,一时也有些恍惚。 腹中盛着另外一片不为人知的海域,潮起潮落,皆随吐息而生,极目远眺,隐隐浮现的红光是流淌的血液,这就是“地藏海”的由来。不得不承认,这确实能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美景,若不是因为这海域是它的胃酸构成,能够腐蚀血肉,恐怕严流还会在此驻足片刻。 她能够听见水镜的声音,从黑暗的尽头传来,这地藏海身形庞大,活了百年,也不知道吃了些什么东西,途中肯定还会遇到别的变故。严流这么想着,转过头,准备喊韩雪绍。 然后,严流很快就察觉到韩雪绍不对劲,她怔怔地望着远处,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严流知道,这地方除了水镜之外,就没有什么稀奇的法宝了,她们一个器修一个气修,都对兵器不感兴趣,可韩雪绍究竟看到了什么,才能让她平静无波的眼底兴起了风浪? 第十二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二天。…… 严流不知道韩雪绍在看什么,系统自然也不知道。 不过,它一直注意着韩雪绍的举动,所以几乎同时就发觉了她的情绪产生了变化。 难道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水镜的幻境里?系统心中起疑,连忙出声唤她。 “雪雪,你还好吗?”它问,“你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韩雪绍听出系统的声音小心翼翼,猜到它心思,闭了闭眼,说道:“你以为我已经受到了水镜的影响吗?我怎么可能如此轻易落入幻象,百年以来,我也就只栽在龙祁的手里。” “我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韩雪绍说,“准确来说,我是感觉到了故人的气息。” 然而,如果要她说那股气息的来源之处,韩雪绍又不能确定了,他似乎是很久之前在此停留过片刻,动用过真气,所以留下了一丝半点儿的气息,唯有她能够第一时间辨出来。 系统说:“你似乎藏着许多我意料之外的东西……你口中的‘故人’,指的是谁?” “那本《禁火尊者踏凌霄斩九州录》中,我一出场,就是大乘期巅峰,最后成功渡劫,随龙祁飞升,位列仙班。然而,对于我的过去,那位作者却只字不提。”韩雪绍说道,“我师从断玉仙君谢贪欢门下,修无情道,三十年后,诸仙镇守魔界,他也就这么渺无音讯了。” “你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告诉我,我被龙祁所控制了,我是不信的。”她缓缓说道,“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被操纵神识的术法影响过。至于原因,其实很好解释,我师尊早已将此种术法修炼到了极致,咳,他以往总是喜欢拿这种招数来戏耍,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 谢贪欢飞升之前,在猫妖一族很有名。 不过,那并不是什么好的名声。 之所以所有人都听过他名字,是因为他实在太散漫,太懒惰,简直是不学无术。其他人在彻夜打坐的时候,他躺在月光流淌的一块平滑岩石上睡觉;其他人进秘境修炼的时候,他因为宿醉而使错了术法,差点把自己的命赔进去;其他人挑选武器的时候,他嫌剑势的动作太过收敛,又嫌刀法的动作太不风雅,挑挑拣拣,最后选了把折扇,闲来无事扇扇风罢了。 家家户户教育小孩儿的方法就是告诉他,你再不努力,以后就变成谢贪欢那样了。 如此过了两百年,当猫族所有人都已经习惯谢贪欢这样终日无所事事的人之后…… 他飞升了。 韩雪绍是没见过那幅场面,不过,她想,谢贪欢的同族一定很崩溃。 当谢贪欢亲笔在仙使的卷轴上写下“断玉仙君”四个字的时候,和他朝夕相处的那些同龄猫妖终于忍不住了,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偷偷修炼的”,谢贪欢听罢,想了想,将滑至肩头的碎发捋到耳后去,偏头微微一笑,声音带着些许的散漫,说,我真没有修炼过啊。 也是因为此事,猫妖一族对谢贪欢的看法很复杂。一方面,他是猫妖一族千年以来头一个两百年就飞升成仙的天才,值得推崇,另一方面,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 所以,猫妖一族总是不太喜欢提到他,每次提到他,就会掀起一番激烈的讨论。 系统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谢贪欢这个名字,就像它第一次听说沈安世是韩雪绍的叔父。 它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韩雪绍就感觉严流略带嫌弃地催动真气碰了碰她,说道:“韩雪绍,别告诉我你刚进来就被幻象困住了,你这样我可要仔细考虑一下要不要和你合作了。” “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韩雪绍轻轻拂开严流的真气,说道,“走吧。” 她没必要将这件事告诉严流,至于谢贪欢气息的来源之处,她会在暗中注意的。 地藏海内的气流黏稠,即使是大乘期的修士,甚至是已经得道成仙的修士,也必须淌着那散发着刺鼻气息的胃液过去。韩雪绍将冰冷的真气覆于鞋底,所过之处,潮水朝着两侧翻涌而去,显出道路,而严流解下腰间的配饰,掷在水面上,一簇簇莲花就此落地生了根。 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前行了一盏茶的时间后,韩雪绍望着那一具具逐渐逼近的枯骨,隐约有了预感。 越靠近,就越能感觉到谢贪欢那股懒散的、近乎温吞的气息,好似檀木香,不是从其中某一具尸骸中散发出来的,这地藏海中尚未被彻底啃噬殆尽的骸骨,十有六七都残留着谢贪欢的那一点真气,种种迹象都指出了一个答案:这些横死的修士,大都死于谢贪欢手中。 第23页 能够想象,这些修士死前一定是极力挣扎过的,可惜这世上的灵修少之又少,他们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逆流,真气向内挤压,最终爆体而亡。 是的,韩雪绍想,谢贪欢经常在手中把玩的折扇,真的就只是折扇而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惜总有人认为那折扇是什么宝贝,总是要从谢贪欢的手中抢夺。无论是气修还是因此演变的灵修,都不需要武器,依照谢贪欢的话来说,正是——“打打杀杀太过粗鲁了”。 她记起,自己刚修炼出识海的时候,试着想象出一些东西,譬如寒天花。结果,好不容易等到花开的时候,韩雪绍满心期待地沉入识海,却发现树上光秃秃的,什么也不剩了。 韩雪绍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原因,结果隔了一天,再回去看,就发现枝桠间挂着一个寒天花编成的花环,枝叶修剪得整齐,挂在半空中,在无风的识海中静静地与她对望。 然后韩雪绍忍着怒火,去了师尊的门前,让他不要随随便便就跑到别人的识海里来。 修真者最忌讳他人踏足自己的识海,所以会设下重重壁垒,敲了门也不一定会开,可偏偏谢贪欢一路畅通无阻,能视此门如无物,只要他想,谁都拦不住,着实让人束手无策。 谢贪欢闻言,拂袖开启洞府,红衣似血,倚在门边,问她,是不喜欢花环吗? 韩雪绍说,我只想作个伧陵的想念,师尊一声不吭全都拔光了,可真是让我开心。 从那以后,谢贪欢确实没有再随随便便往韩雪绍的识海里跑,然而,韩雪绍的每一次梦境他都不曾缺席过。她那时年纪尚小,梦里尽是些光怪陆离的东西,到现在,她已经记不清那些梦境的画面,只记得每次她困在昏暗无光的浑噩梦境中时,谢贪欢都能适时地出现。 若是噩梦,她得庆幸谢贪欢救她于水火,若是好梦,她就嫌弃谢贪欢来得不凑巧。 他虽为断玉仙君,脾气却颇为不错,听完徒弟的控诉之后,也不恼,双手抱胸,懒洋洋地一垂视线,薄唇上下一碰,吐出一句话来:“你修无情道,我作为师尊,时常来瞧瞧你有没有做出些破道的事情,不是很正常吗?”乍一听很有道理,仔细一想却完全不是回事。 将时间再往后推三十年,诸仙镇守魔界,谢贪欢清闲了几十年,还是接到了诏令。 谢贪欢行踪不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就这么一走了之后,韩雪绍起先还以为他过段时间就会回来,没想到一晃眼多年过去,他是半点音讯也没有。韩雪绍后来也试着追寻谢贪欢的踪迹,可惜仙界哪里又是凡人随便就能去的地方,几次循迹,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不过,也是在寻找谢贪欢的路上,她才得以遇见隐水,韩雪绍想,也不知是福是祸。 系统低声问道:“所以,为什么你的师尊曾来过此地,难道他早就知道水镜会出世?” 韩雪绍知道,他们是想到一起去了。 原作中,作者描写这一段剧情的时候,刻意将韩雪绍支开了。她正巧闭关,就没有和龙祁一起前往雾晴十岛。事后一想,韩雪绍也能明白作者的心思,毕竟她与严流水火不容,龙祁想让严流对他产生好感,韩雪绍就绝不能在场,等严流收入后宫,还怕她不同意吗? 正是因为韩雪绍未曾踏足地藏海,也不曾得知自己的师尊来过此地,她在原作中从来没有提及谢贪欢一个字,所以,龙祁到最后也不知道她有个被誉为“断玉仙君”的师尊。 原作是这样描写的:“……当龙祁在严流的帮助下挣脱了幻境后,他才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股玄妙的吸引力,从甬道的深处传来,告诉他,你该来了。他不好意思再承严流的情,摆手推拒了她的搀扶,这位青谣派长老轻哼了一声,粉拳在他肩上砸了一下,没有说话。” “龙祁走到甬道尽头时,才发现原来这头地藏海已经濒于垂危之际,它的心脏只剩下了半颗,像块丑陋的核桃,被纠缠的血管吊在半空中,缓慢地跳动着,不断喷涌着血液。” “它就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明明已经受了致命伤,却因为它那恐怖的生命力,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龙祁想着,转过视线,望向不远处的水镜,所幸水镜还在那里,沉在薄薄的一层血池中,散发着独属于紫阶法宝的微光。然后,龙祁走过去,又陷入了下一场幻境。” 此前的所有幻境,都比不上这最后一个险恶,若不是严流,龙祁很有可能死在这里。 “我怀疑,师尊无意间得知这里会诞生出紫阶法宝,所以才来到此地。至于那些死去的修真者,虽然没有凭据,不过,我怀疑那些都是他的同路人。”韩雪绍慢慢地推测着,“当他发现这个法宝还是半成品,并且与他所修的功法相合之后,他就动手杀了其他的修真者,并且重创地藏海,让它卧在这里,无处可去。只等着几十年过去,他再来此处取得水镜。” 然而,他却没料到仙界的一纸诏令让他以身饲阵,镇守魔界,没料到这世间竟然还会有像严流这样的人,会让水镜心甘情愿敞开大门,更没料到龙祁这样的气运之子会出现。 最后一个幻境,根本就是谢贪欢自己设下的,所以杀机重重,要置龙祁于死地。 第十三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三天。…… 第24页 系统迟疑了片刻,说:“既是你师尊设下的幻境……” “那就好破了。”面具之下,韩雪绍唇边有了不甚明显的笑意,她说道,“他给我设过二百六十种不同的幻境,我破过二百五十六种,只要他在水镜周围设下的不是剩下的那四种幻境就好。不过,即使是那四种也无妨,只要水镜不干涉此事,我有自信比严流更快脱困。” 她没料到,事情竟然比想象中发展得更顺利。 不过,纵使如此,韩雪绍也没有掉以轻心,因为她知道,水镜是不会对她手下留情的。 浑浊的潮水向两岸推搡而去,拍打在鲜红的内壁上,溅起星星点点的浪花,细碎的泡沫在水面上浮动,远远看去,好像蜉蝣之类的生物编织成了一张网,静静等待猎物的失足。 韩雪绍继续前行着,用真气撕裂眼前的一切事物,一路畅通无阻,来去自如。 阴森的白骨被碾作灰烬,溅起纷纷扬扬的粉尘,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在严流低声说了个“来了”之后,地藏海内的海潮开始沸腾,韩雪绍那宛如利刃一般势不可挡的真气,被那股热浪烤得绵软,四散奔逃。与此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变得沉重,逐渐向下沉去。 即使身体正在被胃液溶解着,皮肉缓缓地剥落,也不见韩雪绍露出惊慌的神色。 放眼一看,原本站在不远处的严流已经不见踪影,她暗想,严流的那一句“来了”,大约是为了还她一开始引路的人情。不过,即使严流不说,韩雪绍也知道,她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落入了水镜的幻象,对水镜而言,她们这些修真者其实与网中的猎物没什么两样。 法宝也是要汲取天地灵气的,修炼的方法和修真者差不多,第一种是自己修炼,这种方法往往很长时间才能见效;而第二种方法,则是吞噬修真者的真气,直接将其占为己有。 所以,在途径那些化作白骨的修真者时,严流偶尔会停下脚步看一看有没有适合用来炼器的材料,而韩雪绍却是从未停留。她知道,谢贪欢早就把那些东西剥下来喂给水镜了。 要是让谢贪欢知道,自己处心积虑圈养的法宝竟被龙祁捡去了,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低头一看,浑浊的水面上,歪歪斜斜地倒映出她的相貌:七窍流出黑血,皮肉下陷,红颜在呲呲的刺耳声响中被逐渐腐蚀成一具枯骨。常人见到这幅场景,恐怕会吓得半死,然后就会剧烈地挣扎起来,却正巧中了水镜的计,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最终被吞噬殆尽。 韩雪绍对眼前的景象视若无睹,毕竟,她早就经历过更恐怖的事情了,也不差这一个。 依照原作中所说的,每个人在幻象中看到的东西各有不同,意志坚定的,很有可能会借此契机突破心魔,意志不坚定的,很有可能就此陷入癫狂。而龙祁,毫无疑问,他就是前面那种人。他原本就对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祖辈几代皆是平民,无一修真者,即使他修炼到了现在这个境界,仍有许多人为之诟病,久而久之,连他也对自己的出身难以启齿了。 然后,这一次劫难,让龙祁真正突破了心魔,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自己的过去。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韩雪绍冷着一张脸,如此想到。 潮水将她往更深处拖拽,直到视线彻底被浑浊的胃液所覆盖,于是刺痛感随之而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褪去,显出苍白的颜色,空荡荡的一片,目光所及,望不见尽头。什么水镜,什么地藏海,似乎都离她很遥远,是完全沾不上边的事情。 面具不知道在何时消失了,落下来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顺着眼角滑到下颚,韩雪绍抬手擦去面上的液体,仔细一看,是黏稠的血液,隐隐透着黑色,从她指缝中淌进袖口。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如同倾盆大雨,狠狠地砸下来,很快就将她淋得透彻。 韩雪绍面色不改,抬头望去。果然,顶上爬满了奇形怪状的死尸,有男有女,或怨恨,或愤怒,或恐惧,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在于,它们的致命伤都是由真气所造成的。 更进一步来说,是由韩雪绍的真气造成的。 “一个紫阶法宝,只有这样的技俩吗?”韩雪绍眼神冷然,轻轻地一叹,没有避开那些一拥而上的死尸,而是如此说道,“你莫非觉得,我会惧怕这些本就死在我手中的人吗?” 话音落地。在第一个死尸的手指触碰到她衣角的时候,她侧身避开,凌冽的真气在一瞬间炸开,只听得几声闷响,再低头看时,只看得见一地的血肉,好似揉得发皱的红绒布。 凡人修仙,本是逆天而行。 走到这一步的修真者,没有哪个清清白白,都是踩着累累尸骸,碾过血肉走出来的。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善心没有半点好处,只会将你的机缘拱手让给旁人。 除非——除非你的实力强到足以成为你的利刃与后盾,那到时,随便做什么都无所谓。 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应该是锦华尊者沈安世了。 韩雪绍翻过手腕,真气倾泻而出,犹如狂风过境,将所有血肉骨骸都搅碎,眼前的幻象发出“喀嚓”一声,渐渐有了裂痕,从缝隙中透进暗沉混沌的光芒,倒映出境外的世界。 她记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声名赫赫的叔父时,正是在这样天色阴沉的一天。 第25页 沈安世本是韩家分支,被逐出韩家之后,就随了母姓,在外漂泊了几年,等到他十六岁的那年,母亲因病去世,于是,这世上也就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本家从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自然也从来没有派人去寻过他。 他是自己回来的。在一个雪夜,这个资质平庸的人,仅凭着一口稀薄的真气,攀上了九百级阶梯。大多长老都不愿收他,唯有一个寡言的长老叹息着,说,收下吧,如此坚韧,正是那些世家子弟缺少的品质。于是韩家才松口,将他重新纳入本家。沈安世为何回来?多年以来,众说纷纭,他对韩家肯定没有半点留念,倒不如说,他应该是恨的,可他还是回来了。 趋炎附势?接贵攀高?都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韩雪绍偶然之间得知的。 他回来,是为了本家每年比试给头筹分发的那点银两,用那些银两给他母亲立一块无字碑。他可以向家主求情,却不求,是因为他知道,求不来的东西,不必求,也不必说。 沈安世在韩家呆了十年,在断念崖呆了四十年,在鲲天绝境呆了五十年,在万剑冢呆了七十年,等到他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时候,迎接他的,是所有人敬仰的目光。一朝飞升,动天雷,他能够活着出来,足以证明他已经通过了渡劫期,成为了第一个得道的剑修。 之后,本家请他回来,给那些终日懒散的世家子弟说点什么,例如,他是怎么得道的,沈安世淡淡地解释,他在那些绝境分别停留了多少年……所有人都附和地笑起来,觉得这位锦华尊者是个风趣的剑修。毕竟,像那种鬼地方,呆上这么多年,不应该早就疯了吗? 沈安世便适时地收住话头,眼底没什么波澜,他不再解释,其他人就当这是秘辛了。 修士们排着队问他问题,他也就一一回答,不曾藏私。等轮到年纪尚小的韩雪绍时,她仰着脑袋,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被誉为尊者的叔父,沈安世也静静地回望,如此对视了一阵子后,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掌事打着哈哈,准备缓和气氛时,韩雪绍却忽然开了口。 她问:“尊者,飞升成仙的感觉如何?” 沈安世沉吟片刻,反问道:“你登过山吗?” “登过。” “当你抵达山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韩雪绍想了想,“山顶风大,有些冷。” 沈安世说道:“就是如此了。” 韩雪绍有些疑惑,“仅仅只是如此,那为什么人们还要攀登?” 沈安世答:“因为攀登的人,都不惧寒冷。” 韩雪绍又问:“那么,当尊者成为了第一个登上山顶的人,看到的是什么景象?” 旁人纷纷不满起来,只觉得她是在捣乱,掌事僵着脸,走过来要把她拉走。 沈安世没有将这些话当作戏言,也没有阻拦掌事拉她衣襟的那只手,他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缓缓地说道:“如果你想知道,那就试着攀登吧。等你和我并肩的那天……” “你会知道山顶上能够看见的风景,与山脚下的风景,有何不同。” 一个合格的修士,追求的并不是长生。如果仅仅只是长生,那么,只需要走到半山腰就足够了。他们追求的是另一片境地,在无止尽的探索中体验生与死之间的那一瞬欢愉。 现在想来,她大约就是那时候受到了沈安世的影响。 此后,每一次攀上最高峰,望着山与天交接的那模糊的一线,云雾在眼底肆意翻腾,韩雪绍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沈安世说的那句话,甚至开始想象,他目光所至,又是何种风光。 幻境彻底褪去。韩雪绍抬眼一看,她追寻已久的水镜,正沉在不远处的血池之中。 第十四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四天。…… 被誉为“水月化镜”的水镜,其实只是一片薄薄的镜面,没有边框,像是一块边缘平整的浮冰。它将血池作为温床,却并未染上鲜红的颜色,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大抵幻象中都会显出各自惧怕的东西。韩雪绍醒来时,严流还站在原地,眉头微皱,明显是深陷幻境,然而,她周身隐隐浮现的真气,却说明了她已经在破阵,将要挣脱束缚了。 韩雪绍不再犹豫,回忆着原作中谢贪欢布下幻境的地方,朝水镜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不等她那一步落下,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咬字很轻,尾音带哑,喊她—— “门主。” 韩雪绍的身形一顿。 她知道,这是隐水的声音,也知道这是水镜在不知不觉中布下的又一个幻境。 见她半晌没有反应,身后的人好像离得更近了,语带笑意,轻轻唤道:“韩雪绍。” “你将我藏在伧陵几十年,轻易地来,又轻易地走,徒留我一人,被囚禁在那片茫茫的雪原之中。”幻境中,声音悠悠地回荡,涌入韩雪绍的耳蜗,搅乱她一腔思绪,“你得了我的药骨,能在这修真界横行,而我却只能栖身在冰雪中,我时常在想,纵使你是我的……” 那两个字说得模糊,但韩雪绍还是听清楚了。 声音陡转,变得郁愤,“……这是否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我不想只做一只笼中鸟。” 这是水镜的幻象。韩雪绍在心中提醒自己,然而,她却迈不开步子,因为这声音和隐水一模一样,因为这些话她也曾想过无数次,她甚至辨不清,这到底是不是隐水的真心话。 第26页 “我不曾否认过往事。这条命,是你给的,我说过,如果你哪天想要来取,便来取。”她没有回头,只是缓慢地叹出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对幻象说话,还是在对自己说话,“有人告诉我,你是小说里的‘苦情男二’,然而,我却时常察觉,你将那些对我的依赖都误以为是喜欢。可那并不是。不过,如果你要让我解释什么是‘喜欢’,我恐怕也无法解释。” “你睁开眼睛,闭上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和最后一个人,都是我。所以你将自己的世界都围着我打转。”韩雪绍说道,“世人说想要见一个人好,想要同一个人亲密,就叫‘喜欢’,这实在是太浅薄了。我曾想过要向你解释,然而你却从未提及此事,我便无从说起。”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我的一己之见。”她继续说道,“尽管你只是一个幻象,但是这些话却说得在理。我是时候让你去见见大千世界,等到你归来之际,若是仍觉得自己对我的那点依赖就是喜欢,到那时,我会耐心地听你诉说那些情肠……然后,再认真地拒绝你。” 是的,这才是最好的选择,韩雪绍想,如果是隐水,一定能够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吧。 这么一想,以前她所做的那些事,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藕断丝连,难以分辨,实在是太愚蠢了,她暗自叹息,或许不止是隐水,她也恐惧失去这段关系,所以才一直僵持着。 “我知道了。”沉默半晌,身后的人才启唇说道,“所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韩雪绍闻言,转过头去,额前的碎发轻扫过她眉睫,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站在她身后的,果然是她熟悉的那个人,半张脸上烙着荆棘一般的狰狞纹路,薄唇抿起,一双偏浅的眸子就这样望向她,不温不凉,见她转过身来,那双平静的眼中忽然兴起了些许波澜。 她向隐水伸出了手,宽大的袖摆被晃动的环佩拖曳着向臂弯坠去,唤道:“隐水。” 隐水紧绷的神情有所松动,他犹豫片刻,然后,试探地朝着韩雪绍伸出手去—— 滚烫的血液溅在韩雪绍的面颊,颈间,衣襟,像是雪地里盛放的红梅,泼洒了一身。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倾身上前,扶住隐水摇摇欲坠的身形。 一瞬间,浓郁的血腥味涌入鼻腔。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衣角已经被火焰点燃,染上了漆黑的颜色,烧焦的刺鼻气息混杂着那股血腥味,逐渐变成了另一股令人生厌的气息。 隐水的手搭在韩雪绍的臂弯上,他似乎在说什么,但是韩雪绍听不清楚。火焰正燃烧得肆意,噼噼啪啪作响,她终于变了神色,俯身去捂住隐水胸前那个不断流出血液的伤口,即使催动真气,也没有丝毫作用,反倒是隐水的手指所碰之处,将皮肉腐蚀得一块块翻起。 寒意顺着背脊蔓延,刺痛感浮现,韩雪绍低垂视线,便看见她捂住隐水伤口的那只手被一点银光所穿透——她认出这是枪尖,随即,另外两道寒光也呼之欲出,月牙型的利刃将皮肉撕裂,割断血管,顿时血流如注——双刃一尖,呈“井”字型,此物名为“方天画戟”。 韩雪绍的胸口上正是有这样一处旧伤,那一日的景象,与眼前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她面上那最后一点关怀的神色也彻底褪去,眸色逐渐变得暗沉,酝酿着沉沉的风暴。 “是因为地藏海的庇护,是因为谢贪欢的喂养,才使得你如此骄傲自满吗?”韩雪绍从牙缝中逼出一句话来,一字一顿,让水镜听得清楚,“你真的,完全不理解人的想法。” “我听说,你能够让深陷幻象的修士看见心底最恐惧的事物。” 韩雪绍面无表情地抽回手,血液淌了一身,她却浑然不在意,轻轻将隐水放在地上。 “你想得没错,这确实是我最无法忘怀一段回忆。”她站起身,火焰顺着她的衣袖向上攀爬,她却抬头望向那片虚无,“然而,每当我想起它的时候,我感到的不是恐惧……” “而是愤怒。” 青色的鹿纹浮现,鼓声,琶音,铃响,犹如铁蹄踏过飞沙,显出肃杀的意味来。 幻象碎裂,镜面的碎片纷飞,韩雪绍走出去,走过去。那面皎然无瑕的水镜,忽然察觉到了杀意一般,竟然颤抖起来,她却不为所动,真气如同潮水一般倾泻而出。隐隐约约的,她听到远处传来严流的声音,又惊又惧,问她究竟打算做什么,又问她是不是疯了。 宫商角三位器灵环绕在她的周遭,落后一步,皆是敛去了温柔的笑意,眼神冰冷。 韩雪绍走到甬道尽头,地藏海的心脏被纠缠的血管吊在空中,只剩半颗,却仍在缓慢地跳动着,咚,咚,咚,好似擂鼓作响,血液汇成喷涌的瀑布,向下溅射,洒在水镜身上。 系统聒噪的声音不适时地响起,带着呲呲的电流声,“你终于摆脱幻境了,刚才无论我怎么喊你都没有任何回应……等、等等,雪雪,你要做什么?你不会打算毁了水镜吧?” 韩雪绍踩着前人的尸骸一步步走近水镜,在距离五寸的距离止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根据原作中的剧情,她猜测自己此时走到了谢贪欢布下的幻境处。 韩雪绍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破阵,只脱身,也好借此摆脱紧跟而来的严流。 第27页 然而,她却没想到,当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那股懒散的、近乎温吞的檀木香气,竟然像一层柔软的薄纱,感受到微风的吹拂,就朝着两侧散去,将通往水镜的道路露了出来。 系统忍不住“咦”了一声。 韩雪绍的手臂在空中僵硬了一瞬,她顿了顿,忽然看向自己手指上的芥子戒。 这枚芥子戒很窄,比起戒指,更像细绳,通体呈银色,其上镶嵌着一枚血色的宝石,名为“百川”,如果催动真气,就能够看清楚宝石中央的那个小小的、伸着懒腰的猫形花纹。 对,这芥子戒是韩雪绍步入化神境的时候,身为师尊的谢贪欢赠予她的礼物。 当时,谢贪欢穿着一身血衣,将这枚芥子戒在手中摆弄,百川石洒下血色的光辉,映在他掌心中,随着他指尖翻飞,缓慢地游移着,时而隐进他的袖摆内,倏忽间消失不见了。 韩雪绍甫一接过他手中的芥子戒,便听得他说道:“只要催动真气,师尊就能出现。” 她半信半疑,将那颗百川石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问道:“真的?” 谢贪欢扑哧一声,笑了,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道:“假的。” 此时此刻,望着那颗宝石中央的横卧着的白猫,韩雪绍心想,或许是真的也不一定。 韩雪绍不再犹豫,大步走过去。面对瑟瑟发抖的水镜,她从镜中的倒影看见自己抬手拔下了发间的御灵簪,宫商角三位器灵同时将玉坠中蕴藏的真气注入其中,肉眼可见的,原本身为红阶法宝的御灵簪逐渐泛起了星星点点的紫光,很显然,它勉强达到了紫阶的水准。 唯有紫阶法宝才能摧毁紫阶法宝,这一点,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事情。 系统小心翼翼地说道:“雪雪,你要不,再想想?” 韩雪绍没有理会它的话,用真气催动御灵簪,地藏海内顿时狂风大作,将她的长发吹得散乱,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松动,轻飘飘的,朝着血池中的那面水镜,挥动了御灵簪。 降临的时候无声无息,毁灭的时候也无声无息,镜中那个年幼的器灵,就这样消失了。 严流气得说不出一个字,倒是系统,反而松了口气,低声说道:“我还以为你要,呃,彻底毁了水镜呢,虽然抹杀器灵百害而无一益,不过,好歹拿到了水镜,也不算亏了。” 它话音未落,韩雪绍手中的御灵簪喀嚓一声,裂成了碎片,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韩雪绍倒是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松开了手,任由御灵簪的碎片随风而去,她是一个气修,不在乎这些,倒是身为器修的严流,远远地看着,气得喘不过气,只想骂她败家。 她微微倾身,从血池中捞出那面彻底安静下来的水镜,地藏海的血液滑落,没在镜面上留下一滴。韩雪绍咬破指尖,将自己的血,连同真气注入其中,如此一来,血契便成。 此行目的已经达到,韩雪绍不打算多做停留,翻过手腕,正准备将水镜收起之时——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得令人可恨的声音,带着几分惺惺作态的惊讶,唤她:“雪绍?” 系统倒吸一口冷气,“糟了!龙祁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第十五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五天。…… 韩雪绍微微蹙眉,听到了龙祁的呼唤,却也没有回过头去,而是先将水镜收了起来。 系统注意到,韩雪绍收起水镜的动作似乎变得更快了,惟恐多生变故。 做完这一切后,韩雪绍才转过身去,眉眼微抬,望向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龙祁。 她和龙祁都读过原作,所以,自然都知道如何进入地藏海,如何破幻象,如何取水镜。当龙祁见到地藏海的那一瞬间,感受到那股犹如霜雪的真气,就知道韩雪绍捷足先登了。 作为这世界的主角,身怀禁火血脉,手持白焰剑,身侧有上古大能的残魂协助,又有一群能搅得这修真界鸡犬不宁的红颜们,龙祁想要找到暗道进来,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不过,望着龙祁看向自己的“深情”眼神,韩雪绍暗想,他还不知道自己也看过原作。 再往龙祁身后一看,那群莺莺燕燕果然也在,一个个如狼似虎,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面容俊朗的男人掐诀除去身上沾染的血液,眼中含笑,眉目朗然,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若是不知晓他的真实性格如何,晃眼一看,这也确实称得上是一具好皮囊。可惜,韩雪绍已经看透了他这个阴险狡诈的外来者,自然知道,不过是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罢了。 也可怜那《禁火尊者踏凌霄斩九州录》中原本的主角,竟然平白无故被人夺走了一切。 “雪绍,你离开之后,我苦苦追寻你的踪迹,可惜你门下的影护法实在不近人情,无论如何也不肯将你的下落告诉我,甚至还将我赶出了雁追门。”龙祁上前一步,说道,“我听闻水镜出世,便来到此处,没想到竟然碰巧遇见了你,我想,这恐怕也是一种缘分——” 他话音未落,抬眼便瞧见严流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看着他,眼中有几分不屑。 也怪龙祁进来的时候恰巧是背对着严流的,他又只顾着甬道尽头拿着水镜的韩雪绍,此时一侧身,这才发现原来身后还有个人。他显然是没料到韩雪绍竟然会和严流在一起,所以在看见严流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错愕,声音一顿,脸上那处变不惊的神情险些挂不住了。 第28页 白发蓝眸的青谣派长老冷冷地盯着龙祁,又瞥了韩雪绍一眼,嘲道:“怎么不说了?” 【滴!本世界龙傲天爽度下降5%!】 韩雪绍挑眉,“为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必须从你们两个之间选择一个,而你是女主,他肯定不能选择严流了。不过,从龙祁平时的动向来看,他好像就好严流这口。” “毕竟,”系统大声说道,“没有人可以拒绝白发!没有人!” 韩雪绍不懂,也不太想懂,直觉告诉她,再追问下去得到的也只是废话。 龙祁的迟疑仅仅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刻,他又重新挂上了微笑,眼中有一丝无奈,满是歉意地朝着严流颔首,大约是在说“抱歉让你看笑话了”,然后,他复又看向了韩雪绍。 韩雪绍忽然觉得,龙祁这副模样和那些夺舍的游魂没什么两样,他只是披着一副人类的皮囊,内里却烂透了,明明心怀不满,却偏偏要装出一副谦逊有礼的样子,供世人观看。 什么异世界的来客?她心里不由得发笑,恐怕是午夜梦回之时掠过坟场的憧憧暗影。 “希望我的祝福没有来得太迟。”龙祁说道,“雪绍,恭喜你获得了第二个紫阶法宝。” 他放缓了语速,刻意在说到“第二个”这三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目光灼灼,话说得虽然深情,可他视线所及之处,欲要将韩雪绍烧出个窟窿,似乎恨不得从她手中抢过来。 “我接下来还会获得第三个、第四个紫阶法宝,到了那时候你再一并祝福我也不迟。”韩雪绍淡淡说道,目光在龙祁身后的那群莺莺燕燕身上一扫,试图回忆起她们都是什么人。 系统呈上敌情,“红袍金靴,梳着高马尾,发尾微卷,眼角处有一抹殷红的那位姑娘就是狐王昙沅了,书中说和她对视的人都会被她蛊惑,所以你尽量不要和她对视。龙祁右侧那个内敛清冷的青衣姑娘,腰间束软剑,腕上缠银饰,是华山派的首席弟子,安尘池,嗯,也是和龙祁感情最深厚的一个。至于稍微靠后,被环绕在中间的那位神情倨傲的姑娘,就是当朝皇帝的五妹,鹭华公主,她不修道,却每次都要求龙祁带她一起,反而成了个拖累。” 韩雪绍依照它所说,一个个看过去,心里大概有了数。 狐王昙沅刚刚步入大乘期,华山大弟子安尘池是炼虚期巅峰,而鹭华公主尚未筑基。 龙祁虽然是炼虚期巅峰,不过,他总共学过七种不同流派的术法,身怀在禁火血脉加持下堪比紫阶法宝的白焰剑,从黄阶一跃晋升为紫阶的法宝银龙铠,越级杀人并非难事。 再加上立场模糊的大乘期巅峰修士,严流,韩雪绍的处境实在算得上四面楚歌。 她也并不是鲁莽之人,既然水镜已经到手,便不打算和他们纠缠,不过—— 不过,昙沅可不是软弱温吞的性子,一见韩雪绍要走,她的脸色登时阴了下来,袖袍无风自动,发尾翻卷处隐隐泛着暗红,张口便是:“韩雪绍,你要走,可以。把水镜留下。” 龙祁其实正有此意,面上却不显,轻轻握住昙沅的手腕,说道:“昙沅,万不可如此。” “你莫不是还以为她对你有几分情意吧?”昙沅嗤笑一声,“只要有了水镜,我的功法可以提升一个阶级,大乘中期不过半年就能达到。龙祁,你不要将我与那魔族的姑娘想成一类人了,我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这是我与韩雪绍之间的事情,你们不要插手。” 她这么说,韩雪绍也明白了,这不过是修真者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争夺法宝的戏码罢了。 像她们这种修为的修真者,常常将以多欺少这件事视作耻辱,所以,昙沅的这番话,倒也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唯一有所不满的,可能就是站在一旁观望了许久的严流了。 昙沅说这是她与韩雪绍之间的事情,也就意味着,如果严流要插手,她要面对的将是龙祁和安尘池两名修士。尽管韩雪绍不知道严流为何要保存实力,也不知道她之后是不是还要做什么,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应该感谢那个不知名的、让严流束手束脚的人。 系统小声问:“你真的要和昙沅打吗?连破两个幻境,我担心你的真气……” “且不提这一点,只要昙沅处于劣势,到最后,龙祁一定会出手的。” 韩雪绍取出芥子戒中的丹药,喂进口中。上品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咽喉滑进丹田,原本只剩三分之一的真气迅速变得充盈起来,几息之间,就将剩下的部分填满了。 “如今他们都虎视眈眈地紧盯着我,我难以脱身,只能先应下昙沅的战。”她说道,“趁着龙祁与安尘池被严流分走注意力的时候,我便寻个机会,隐去身形,抽身离开此地了。” 昙沅甩开龙祁的手,催动真气,发尾处的火红顿时蔓延至额前的碎发,她的瞳孔细得像一片柳叶,是幽幽的黛色,在她的眼中沸腾,掀起滔天的狐火,将这地藏海内烧得滚烫。 等韩雪绍吃下丹药,抬手示意之后,赤色的身影终于按耐不住,箭簇一般,直射而来。 同为气修,又都是大乘期,自然没别的话可寒暄。很快,霜雪与烈焰碰撞,退却,再碰撞,再退却……蒸汽呲呲作响,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蒙上了一层浓雾,只见一白一红两道光芒不断交织,偶尔撞在鲜红的内壁上,强横的真气将地藏海撕裂,喷洒出一股股的血。 第29页 气修是轻盈的,暴烈的,是内敛的,也是狂妄的,所以,往往女修都钟爱此道。 韩雪绍隐约感觉到,昙沅所修的功法与谢贪欢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她记起原作中描述的一段话“昙沅之所以是狐王,是因为她是狐族唯一一个灵修”,即使是放眼妖族,昙沅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惜她算不上先驱者,毕竟,在她之前还有个断玉仙君谢贪欢。 换作旁人,或许难以破解昙沅这功法,不过她遇到的却是谢贪欢的弟子,韩雪绍。 风雪呜咽,拨开眼前的重重雾气,昙沅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动,忽然发现韩雪绍早已闭上了眼睛,二指在眉心轻点,指腹下赫然浮现一个雁形花纹,更衬得她眼下的痣似泪珠。 昙沅挥出一道滚烫的狐火,冷声道:“韩雪绍,这就是你面对修士应有的态度吗?” “狐王昙沅的魅术,我早有耳闻。”韩雪绍不为所动,侧身避开,“可惜我不太想见。” 即使闭上了眼睛,有了眉心间的那只“眼”,她仍然能看到眼前隐隐绰绰的红色真气。 事已至此,昙沅索性也不隐藏实力了。她的发间生出一对狐耳,尾骨处显露七条狐尾,皆是由火焰构成的,在狂风的吹拂下,显得灵动而神秘,时而泛着红色,时而泛着金色,忽隐忽现,和她所修的功法一致,都是难以捉摸的——随即,她双手掐诀,祭出了锁魂针。 韩雪绍亦是祭出三色玉坠。她还没有弄懂水镜的妙处,自然不敢在这时候擅用。 这厢正是打得难舍难分,韩雪绍刻意露出破绽,昙沅便步步紧逼,腹中激烈争斗,血流不止,只听得地藏海发出阵阵哀嚎,宛如鲸鸣,悠长浑厚,她们却全然没心思在意那些。 在一旁观望许久的鹭华公主却终于忍不住了,喊道:“你们难道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韩雪绍和昙沅同时回过头去,神色不虞,落在鹭华公主眼中,好似豺狼与虎豹。 前者说:“无用的善心。所以我如今大乘期巅峰,而你却尚未筑基。” 后者说:“闭嘴!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修士之间的事,岂是你一凡人能说三道四的?” 那鹭华公主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愣了几秒钟后,忽然一跺脚,眼里含着泪光,面红耳赤的,转身就往回跑去,也不知道她一个凡人是怎么敢在这地藏海内乱跑的。安尘池眉头微皱,犹豫片刻,追了上去。一时间,场面之混乱,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 昙沅扫了龙祁一眼,他站在原地,神色也很不虞,看来,对那公主有意见的不止是她。 她再将注意力收回来的时候,这才发现与她缠斗许久的韩雪绍,已经不见踪影了。 昙沅大惊,环视周遭,也不见韩雪绍半点踪迹,只好问冷眼旁观的严流,“她人呢?” 严流听到这话,没什么表情,抬手唤出山河卷,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一个黑色的名字,端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很是冷淡地说了句“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走了”。藏锋笔在她指间浮现,她将笔尖点在那一处名字上,提笔转锋,身周真气流动,显然是准备抽身离开了。 龙祁上前一步,恭声道:“听闻山河卷善于追捕,可否请长老帮忙追寻雪绍的踪迹?” “要找,自己找去,别把我搭进去。”严流露出嫌恶的神情,“还有,别跟我说话。” 她说着,刻意将卷首处象征着仇敌的硕大红字“龙祁”翻过来,在他面前一晃,看也不看他一眼,也懒得管他们那些爱恨情仇了,催动真气,去寻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徒弟了。 第十六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六天。…… 地藏海内,昙沅将视线从严流消失的地方挪开,重新看向龙祁。 “以韩雪绍的实力,这时候应该已经离开雾晴十岛了。”她双手抱胸,丹凤眼微抬,显出刀刃般的锋利,像是缓慢燃烧的烈火,噼啪作响,“看来我们此行注定与水镜无缘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先是韩雪绍的有意疏远,再是鹭华公主的乱发脾气,本来就惹得龙祁心烦意乱。等到他察觉到严流对他的强烈抵触,又瞥见山河卷上自己的名字,那种愤怒的情绪就越发汹涌了。 可他却偏偏不能表现出半点端倪。 龙祁的手松了又紧,骨节处泛着白,手背上青紫交错,血管凸起,明显是气急了。 脑海中,那道机械的声音不断地重复“检测到您的人设已经发生偏离,请立即纠正偏差值”。平日里这声音响起的时候,多半都是有好事要发生了,然而,如今它一直重复相同的话,在龙祁脑中嗡嗡作响,愈演愈烈,他恨不得寻到这声音的源头,将它砸个稀烂才好。 此时听到昙沅那带着点缱绻吐息的声音,龙祁的怒火才褪去一些。他咬着牙关,不动声色地将胸腔中回荡的愤怒压下去,再转过身的时候,就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的笑面。 “雪绍体质特殊,我怕她沦落在外,被有心人利用了可怎么办。”他按了按眉心,说道,“是我将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没想到她对我怀有如此大的敌意。说起来,我总觉得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一旦应战了,就绝不可能中途逃跑。此次实在是……” 昙沅面上的冷冽稍稍褪去,她收敛真气,宽慰似的拍了拍龙祁的肩膀,半真半假地调侃道:“没了一个韩雪绍,驭龙山庄还是和从前一样热闹,你的红颜知己们难道还不够吗?” 第30页 “她不一样。”龙祁面色惨淡,他摇摇头,却没有解释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昙沅原本对龙祁也就只有几分好感,闻言,没有像那魔族少女一样吃飞醋,而是挑了挑眉,有意要激他,“人已经走远了,你又如何能寻得到她?还是说,你又要说什么缘分?” “我自有追踪术能寻到她的踪迹。”话音刚落,龙祁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了,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他岔开了话题,“我得走了,等会儿安师姐回来,劳烦你告知她。” 他与安尘池相处几十余年,虽然私底下结了亲,却还是习惯以师姐师弟相称。 似乎是害怕昙沅再追问下去,龙祁说完这句话后,祭出白焰剑,返身便离开了。 孤零零留在这地藏海内的昙沅也不甚在意,她听得见安尘池和鹭华公主争执的声音,尽管在争执,不过却离她越来越近——可惜,可惜,龙祁正好离开,要是这位华山大弟子也不在此处,就算那公主权势滔天,死在这地藏海腹中,又有谁能与她对质?昙沅恶毒地想。 既然水镜是拿不到了,她不可能白白跑一趟,一定是要捞点什么东西回去的。 这濒临垂危的地中之海,就是昙沅的目标。地藏海的鱼鳞可作盾甲,利齿可铸武器,血肉可以入药,骨粉可以镇压法宝内的邪气,昙沅所使的锁魂针就正是从魔界遗落的法宝,常有躁动的时候,将骨粉涂抹其上,正好可以镇压那股时刻都想让她堕入深渊的殷殷劝诱。 在她将十根锁魂针分别刺入地藏海的几处穴位后,安尘池便带着鹭华公主出来了。 安尘池倒是没什么,神色平淡,衣不沾尘,而鹭华公主就显得狼狈多了,头上的步摇歪歪斜斜地倾倒在一边,她手肘处有个磕出来的伤口,挺小一个,她却喊得像是要死了似的。 要是她没穿着秋霜冰丝裳,这时候估计已经被地藏海的胃液消化得一干二净了。 昙沅略略瞥了一眼,不打算说什么,安尘池松了鹭华公主的手,问她:“龙师弟呢?” “韩雪绍趁乱遁走,龙祁去追她了。” 安尘池微微皱眉,“师弟是如何知晓她的踪迹的?” 昙沅的嘴唇动了动,准备将龙祁先前说的那番话再说给安尘池听,话到了嘴边,拐了几个弯,没等说出口,她就先感觉到了不对劲:龙祁不过炼虚期巅峰,普通的追踪术,是绝不可能寻到一位大乘期巅峰的修士的踪迹,既然如此,龙祁又为何能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倘若要越级追踪,可行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事先将追踪术覆于媒介上,然后将媒介交给那人。 只要她带着那件媒介,媒介的原主人就能够很轻易地找到她的踪迹。 昙沅忽然想起,他们进入地藏海的时候,感觉到属于韩雪绍真气的那一刻,安尘池就露出了意外的神情,说了个“韩雪绍”,龙祁却是丝毫不意外,只是说,这大概就是缘分。 越往下想,昙沅就越是觉得心惊。等到安尘池满眼关怀地问她怎么了,她才恍然,原来她的手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这么冰冷,好像在一盆冰水里浸过了,一时间难消寒意。 安尘池不知道昙沅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己问出这么一句话后,昙沅就陷入了久久的沉思,身为狐王,她平时都是鲜少表露情绪的,此时却眼神恍惚,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 然后——眼前的狐王,摘下了发间的玉簪,扯掉了颈上的红线,掰碎了腕处的首饰,她像是遇到了什么不能形容的恐怖事情,指尖微微地发着颤,说不清是恐惧更多,愤怒更多,还是厌恶更多——安尘池记得,那一样一样,细数过去,都是龙祁曾经送给昙沅的礼物。 她怔了怔,随即试图阻拦,可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昙沅将那些东西烧得干净。 玉簪,红线,银饰,滚落进幽幽的狐火中,很快被烤成焦炭,翻卷过去,碾作了尘埃。 看到昙沅这副好似中邪的模样,连在一旁不停抱怨的鹭华公主都乖乖地闭上了嘴。 “昙沅,你到底怎么了?”安尘池掐了个清心诀,落在昙沅身上,却没有半点反应,这不是她意料之中的情况,“你今天不太对劲。为什么要将师弟赠与你的东西全部毁了?” 昙沅扫了她身后的鹭华公主一眼,忽然抬手,安尘池躲闪不及,被她触到耳垂。 安尘池不过一瞬间的失神,昙沅就已经从她耳垂处取下了一个菱形的耳坠,尾端连着一串流苏,是浅青色的,明显是为了安尘池准备的。安尘池没料到她会做出这种举动,心底隐隐结了郁气,目光也沉了下来,神情变得严肃,低声警告:“昙沅,你不该拿别人的东西。”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耳坠是龙祁刚建成驭龙山庄的时候送给她的,意义非凡。 昙沅却对安尘池的话置若罔闻,她将耳坠攥在手中,催动真气,狐火浮现。她的动作实在是太快,气修原本就与剑修不同,安尘池向来谦逊,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开打的修士,没想到却在这种时候吃了个暗亏,剑气横扫而过,溅起的,也不过是烧成焦炭的耳坠残骸。 “昙沅!” 昙沅松开手指,任那灰烬随风飘去,消失在视野中。她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妖族是这样的,明白的自然明白,不明白的自然不明白,她这么做了,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情。 第31页 “安尘池,你在鲲天绝境救过我一次,我现在还你人情了。” 剑气将她鬓间的长发切去一缕,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紧接着,又款款地垂在她脸颊上。 昙沅将十根锁魂针连根拔起,只听得地藏海一声绵长的悲鸣,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浑身沐浴于血雨之中的妖族狐王,抬起眼睛,不知在凝视着何方,她眼底暗潮涌动,终究还是凝结成了冰河,再无波澜,离她最近的安尘池,只听得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龙祁,绝不是什么善茬。” 【滴!本世界龙傲天爽度下降1%!】 【滴!本世界龙傲天爽度下降1%!】 【滴!本世界龙傲天爽度下降1%!】 【滴!本世界龙傲天爽度下降1%!】 …… 千里不过咫尺,韩雪绍离开雾晴十岛后,系统就一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她是不准备回雁追门的,也不想将危险引到伧陵去,于是漫无目的,偏要走那些险境。 韩雪绍原本就已经很警惕了,浑身紧绷,时刻注意着有没有追兵,可系统在她脑子里吵得像八台大戏,闹得她头疼,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这才在心中说道:“能不能消停一会?” “这个,我也没办法呀。”系统可怜巴巴地说道,“你就当它是一种荣誉象征好了。” 韩雪绍不太想理它。 风雨兼程行了半个时辰之后,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她想,那些人大约是不会来了。 看来,严流并没有出卖她,韩雪绍还挺意外的,没想到严流比她想象中更反感龙祁。 韩雪绍放慢了步伐,唤出三色玉坠,开始填补几近干涸的真气,与此同时,她问系统:“为什么龙祁的‘爽度’一直在下降?难不成是因为我带着水镜从他眼皮底下溜走吗?” 系统揣测道:“每次都只下降1%,他可能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所以才持续下降。” 韩雪绍颔首表示认可。 “诶哟!”系统忽然大惊小怪起来,清脆干净的声音瞬间拔高,有点刺耳,“雪雪,看我发现了什么!狐王昙沅对龙祁的好感度怎么下降了这么一大截?莫非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从结果来看,都是对韩雪绍有利的。 她很快捕捉到了系统这段话里的关键,“好感度?你能看到其他人对龙祁的好感?” 系统呛了一下,闷闷地咳嗽了几声,“你接受新词语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太多了,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嗯,总之,我确实能够看到其他人对龙祁的好感,在我这里,都是以数值来衡量的。我先说一句啊,这个真的只有我能看见,雪雪你想看也是看不见的。” 见韩雪绍没有反驳,系统又说道:“满格是100,0是初始值,就拿雪雪你来举例吧,你对龙祁的好感是100,这个,这个有点吓人了。至于昙沅对龙祁的好感,以前是70,算是比较高的数字了,不过我刚刚再看的时候,这个数字就已经变成了20,嗯,好像还在降?” 系统提议道:“照这个情形来看,用不了多久,昙沅就会对龙祁彻底失望,你要不要试着和她合作?” 韩雪绍说:“她想要水镜。” 系统也想起了这一茬,“那没事了。” 它还是不死心,过了一会儿,又试着问道:“你觉得从内部瓦解敌方势力怎么样?” “别说话。”韩雪绍皱着眉,仅仅一息间,她浑身的气势就产生了变化,如果说原先是凝滞的冰河,那么,如今就是汹涌的波涛,欲要将所有靠近的东西都摧毁,“有人来了。” 系统闻言,瞄了一眼,顿时大惊,“怎么又是龙祁这个阴魂不散的东西!” 第十七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七天。…… 韩雪绍动作迅速,捏了个诀,返身隐在一块岩石后。 紧接着,她又牵引着自己的真气向前奔走,是想将龙祁引到别的地方去。 熟悉得令人可恨的气息越来越近,韩雪绍隐在暗处,收敛了气息,同时催动玉坠,三色玉坠的光芒愈发浓郁,疯狂填补着丹田内的真气——近了,那道身影映入眼帘,龙祁身着银龙铠,手持白焰剑,掌心中的浅蓝色符文翻涌,指引着方向。韩雪绍认出,那是追踪术。 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吗,龙祁竟然是一个人来的,昙沅、安尘池都不在。 韩雪绍暗暗想到,可以一战。只不过,她现在还不想让龙祁死,毕竟,龙祁身怀禁火血脉,届时还需要他来开启魔境大门,她图个清净,可龙祁又紧追不舍,着实是让她心烦。 眼不见为净,她想,还是不要浪费真气了,和龙祁交手没有任何意义。 很快,龙祁就已经从韩雪绍的藏身之处掠过去了,直直地追着她留下的诱饵而去。 不等韩雪绍松一口气,却看见龙祁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身形,手捧着那浅蓝色的符文,转过身,朝自己藏身的方向望来。她看得明白,那符文分明是指着她的方向。 韩雪绍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委。 眼见着龙祁露出疑惑的神情,离韩雪绍躲藏的这块岩石越来越近,连系统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轻声宽慰道:“雪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等,你为什么要取出一个木盒?” 第32页 韩雪绍从戒中取出一个木盒,取下插销,手指微动,盒盖翻开,显出盒中的犀膏烛。 她从不过诞辰,龙祁却记得很清楚。 在她搬进驭龙山庄的第一年诞辰,龙祁问她想要什么礼物,是玉簪,是银饰,是耳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韩雪绍想了想,说“倘若你真有这份心意,便赠我一根犀膏烛吧”。犀膏烛千金难求,这话好似在刁难龙祁,旁人不满,却不知道,光是她身上就有两根犀膏烛,更别说冰雪之中的雁追门了,雁追门内还藏有三根,都是韩雪绍花了几十年时间换来的。 她倒也不是有意刁难龙祁,不过她确实对那些饰物没有兴趣,提此要求,聊胜于无,龙祁能拿来便拿来,不能拿来倒也罢了,这天底下,还没有什么东西能令她立刻欢喜起来的。 不过,历经几番周折,迟了大半个月,龙祁终究还是弄来了一根犀膏烛赠与她。 仔细一看,杂质颇多,火候不佳,最终炼制出来的效果也差强人意。韩雪绍顿了顿,面上不显,还是勉强露出个笑容,将那根犀膏烛连同木盒一起接了过来,道了句“多谢”。 韩雪绍将三根犀膏烛一并放在盒内,平日里就置于芥子戒中。 第一根犀膏烛,是她在第二年的时候赠给了龙祁;第二根犀膏烛,被她在雾晴十岛附近的客栈中用掉了;第三根犀膏烛,也就是龙祁赠与她的犀膏烛,她一直没用,留在这里的。 这和所谓的“不舍得用”没有任何关系,仅仅只是因为那根犀膏烛实在太劣质了。 不过,以她的性子,应该直接扔掉的,却刻意留了下来,她想,恐怕不是没有私心。 这也是韩雪绍为数不多的,从龙祁手中收到的礼物。其余的那些东西,饰物一类的,她在离开驭龙山庄的时候,就已经连同玉宫一并埋葬进了呼啸的风雪之中,寻不见踪迹了。 韩雪绍拿着那个雕刻精美的木盒,将盒盖重新合上,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系统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劲,低声问道:“怎么了?” “龙祁一介炼虚期巅峰,如何才能追踪到大乘期巅峰的修士?”韩雪绍从唇齿间逼出一句话来,“很简单,他早就将送给我的东西当作媒介,烙下了追踪术,所以才能寻到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说,是这个盒子,还是犀膏烛上覆有他的追踪术?” “这不重要。” 韩雪绍说着,在木盒表面加上一层隐身诀,催动真气,将它从悬崖上扔了下去。 龙祁原本已经走到岩石背面了,手中的浅蓝符文却忽然扭转了方向,指向深渊之底。 他脸色微变,走到悬崖附近,符文指向崖底,而这附近也确实残留了韩雪绍的真气。 难道韩雪绍真就那么恨他?宁愿跳下悬崖,也不愿意见他一面? 是用来迷惑他的假象,还是她真的就如此决绝? 龙祁有片刻的茫然,顺着悬崖往下一望,深不见底,只隐约窥见袅袅的云雾,黑暗深处仿佛静候着一只未知的、巨大的魔兽,和他对望,在呜咽的风声中吞噬迷途者的血肉。 不是的,以他对韩雪绍的了解,这个面对一切都只会选择迎刃的雁追门门主,不是那些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要寻死的闺中怨女,从她当初离开驭龙山庄就挥手斩断玉宫的行为来看,她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为了他人而伤害自己的事情。这个修士的信条里,没有委曲求全。 他转过身去,挡住那来势汹汹的一击,剑鸣四起,剑身燃起一簇簇的白焰,好似霜雪。 “韩——” 雪绍两个字未能说出口。 龙祁在陷入幻境的前一秒,想起的是原作里的一段话: “然后,龙祁走过去,又陷入了下一场幻境。” 韩雪绍冷眼看着龙祁的动作变得迟缓,神情凝固在愕然上。她反手收回水镜,看也不想多看龙祁一眼,转过身,便朝着更远处的方向走去,她什么也没说,就也辨不清悲喜。 只有系统看得明白,在龙祁的好感度界面上,排在首位的韩雪绍,原本已经是落到100的数值,硬生生地从灰色变成了暗红色,而且颜色越来越鲜艳,隐隐有些泛着血液的感觉。 她是竭力忍住了对龙祁的杀意,给他布下了一个杀阵,却也没有趁此机会取他性命。 与此同时,昙沅对龙祁的好感度也已经下降到了0,她似乎正在做剧烈的心理斗争,数值忽而变成负数,忽而变成正数。不过,不管如何变动,也终究没有到达【友人】的阶段。 “你之前提议,要不要从‘内部瓦解敌方势力’,虽然有些词我不太懂,不过你的意思我大概是明白了。”凌冽的风声中,韩雪绍忽然在心中说道,“就是和她们合作,对吗?” 系统摸不准她在想什么,为什么又突然拐回先前的那个话题,便应道:“是的。” “这只是我的推测,至于事实究竟如何,你可以看看其他人对龙祁的好感度,来印证我的推测是否正确。”韩雪绍缓缓说道,“炼虚期以上的修士,除了安尘池以外,对龙祁的好感度应该都没有达到100,再往上,修为越高的修士,对龙祁的好感度应该会越低。” “修为低的修士,于我无用,也不愿离开龙祁,修为高的修士,往往不喜欢合作。” 系统听韩雪绍这么说,真去看了看其他人对龙祁的好感。 第33页 龙祁的后宫之中,实力最强的是大乘期巅峰的韩雪绍,她对龙祁的好感早已跌至低谷;其次,便是实力与韩雪绍不相上下的青谣派长老,严流,她对龙祁的好感度是20;紧接着便是狐王昙沅,她对龙祁的好感度降至个位数,偶尔会变成负数,不过系统记得她一开始对龙祁的好感也不过是70;之后,便是炼虚期巅峰的安尘池,她对龙祁的好感是100,这个毋庸置疑;安尘池过后,便是半人半魔的少女,炼虚中期,她对龙祁的好感是94…… 而那几个未曾修炼的姑娘,例如卿家小姐,例如鹭华公主,对龙祁的好感都是100。 事实证明,韩雪绍的推测确实没错。 虽然知道她说得没错,但是系统不太明白,“为什么?” “因为修为越高,眼界越大,就越能够明白,这条路有多漫长。”韩雪绍摇了摇头,说道,“无论是情爱,还是亲情,又或是荣华富贵,在攀登的时候,没有哪个是不能舍弃的。” 她从选择修无情道的那一天起,就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个道理。 系统嘀咕:“有一点像嫦娥偷灵药的故事啊。” “可她最后还是后悔了。”韩雪绍惋惜道,“换作任何一个大乘期修士,都不会后悔。” 系统问:“就没有什么解决的方法了吗?” “倒也不是没有。” 韩雪绍说着,脚步一顿,停在重峦叠嶂中的最高峰上,放眼一望,薄雾如云,远处的房屋好似一个个冒头的笋尖,在云雾的遮掩下显得模糊不清。借着这股爽朗的风,她胸中的郁气终于消解了一些,启唇说道:“倘若那‘羿’原本就站在顶峰,也不惧嫦娥弃他而走了。” 系统听得似懂非懂。 “我从雾晴十岛出来,途径断念崖,万兽窟,横跨大半个九州,一路东行,就这么踏入了仙家的领域。”韩雪绍抬头望去,在这群峰之上,云雾之间,悬着一座空中岛屿,仅凭肉眼去看,是看不见的,但她知道,那座宫殿就在这里,“幻境已破,龙祁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我对水镜还不是太熟悉,必须找个栖身的地方,不能再像之前这样一路颠簸了。” 系统颤着声音,说道:“你不会是想将这地方当作栖身之地吧,这样太危险了。” 韩雪绍叹息一声,“你未免太愚钝了,也不想想我为何贸然闯入仙家的领域?还留在凡间的神仙,没有去镇守魔界的神仙,能有几个?这世上的大能千万,又有几个怀有善意?” 她这几个问题甩出来,听得系统一愣一愣的,这才发觉她所走的路并不是乱走的。 她取走水镜,难免有修士接到消息,对她穷追不舍的,想要抢夺水镜。 一个昙沅,一个龙祁,也就够韩雪绍烦心的了,若是再来,她就分身乏术了。 所以,在脱离地藏海的那一刻,韩雪绍就已经想好了,她必须得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系统艰难地吐出一段话:“你打算在清延宫住上一段时日?虽然你说锦华尊者是你的叔父,不过你们平日里好像也没怎么来往过吧。这么贸然登门拜访,会不会引得他动怒?” “不会。”韩雪绍催动真气,狂风将她的袖袍吹得鼓起,像是肆意翻滚的白蟒,“我是来同他论道的,并不算失礼……倒不如说,我来得太晚了,仅此一点,他应该斥责我。” 说完,她望着悬于天际的清延宫,迈出了步伐。 第十八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八天。…… 狂风呼啸,席卷流云。 虽然目光所及,未曾见到这座清延宫的雏形,然而离得越近,就越能够感觉到那股迎面而来的压迫感,胸腔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喘不过气,瘫软得像是烂泥。 韩雪绍催动丹田内那些所剩无几的真气,真气肆虐,一点点推动着她向前攀行。 浮云编织成的薄纱被风吹动,向着两侧散去,随着外来者的不断前进,露出了背后的景象:呈五角型的空中岛屿上,矗立着白色的宫殿,门庭由两柄巨剑交错构成,通体雪白,剑身有一道深青纹路的剑,名为“苍山”;通体漆黑,唯独剑柄处有一点菱形的白痕,此剑名为“负雪”。这大抵是沈安世在万剑冢停留的那七十年中得来的,登仙后,便将双剑铸成门庭。韩雪绍想,也不知这两柄剑原本的主人是何种恐怖的存在,竟然能够挥动这两柄剑。 都说修真者的洞府最能体现本人的性格,有的匿于山.埃,有的隐于水中,而沈安世的清延宫所在之处却不是秘密,他向来是没什么好藏的,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跋山涉水,找上门来的修士,便找上门来,不过,至于开不开门,见或是不见,那就是沈安世的事情了。 当韩雪绍距离清延宫还有十尺的距离时,一个许久不曾听过的熟悉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何人擅闯清延宫?”语气冷淡,咬字很轻,尾音收得干净利落,一如他所使的剑法。 韩雪绍止住了身形,悬在空中,对着清延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叔父,韩雪绍求见。” 沈安世沉默了一阵。韩雪绍怀疑他正在从漫长的记忆中搜寻有关于“韩雪绍”这个名字的片段,韩家的子弟实在太多了,像沈安世这样的尊者,一时间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然后,宛如雪松般冷冽的、纯粹的真气袭来。沈安世是有意收了力的,察觉到韩雪绍有所警惕之后,那股真气就只是在她的周身稍作停留,很快就收了回去——与此同时,韩雪绍感觉到自己的一缕真气被轻轻巧巧地抽走了,她猜测,沈安世大概是以真气来区别修士的。 第34页 片刻后,沈安世终于缓缓开了口,他对曾经只字不提,只是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这话说得不甚清楚,韩雪绍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顿了顿,回答道:“是的。” 她话音刚落地,一道极为强横的剑气横扫过来,流云四散奔逃,朝着清延宫的方向歪歪斜斜地倾倒,又被随之而来的真气束缚在原地,远远看过去,倒是很像一支穿云的箭。 时间也仿佛被这一剑撕裂,万般美景都因此黯然失色,凝固在了这一霎那。 系统惊叫一声,可那一剑来得太快,快得令人措手不及,这天底下恐怕没人能躲开。 剑气的尽头,韩雪绍却一动不动,她只是悬在半空中,真气流转得很平和,那张瓷白的面具就覆在她的脸上,窥不见半点情绪,即使是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睛,也丝毫没有波澜。 在此剑之下,距离,时间,似乎都成了虚妄,没有任何意义。 它将那十尺距离削去,裹挟着冷冽的寒风,袭至韩雪绍的面前,将她的袖袍吹得猎猎作响,随即,紧贴着她的面颊而过,她没有回头,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短暂的惨叫。 “这不是龙祁身边的那个上古大能的残魂吗!”系统又惊又喜,“我就说呢,刚刚吓死我了,我还在想你怎么不躲,原来你早就知道沈安世的目标不是你,而是跟着你的残魂吗?” 韩雪绍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那抹残魂早在她将龙祁引入幻境之时,就已经缠上了她,她一定会先动手。 剑气扫过,她才忍不住闭了闭眼,将眼底将要翻涌而起的惊慌压下去,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脏,把宛如擂鼓的心跳声妥帖地藏起来,免得落入这个向来从容的锦华尊者耳中。 【滴!本世界龙傲天爽度下降10%!】 系统喜道:“爽度已经降至70%了,看来龙祁已经意识到那抹残魂已经彻底消散,我记得原作中写到他一直很重视这个残魂,甚至将它当作家人。不过,那毕竟是原作男主的想法罢了,龙祁的皮囊虽然没换,芯子却换了,我估计他也就是把这个残魂当作工具人而已。” 否则,他也不会像这样不知前途有何凶险,就贸然指使上古大能的残魂跟上来了。 听到了系统的话,韩雪绍没有感觉到半分欣喜,她像是被割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还很执着地去记恨龙祁施加的追踪术,另一部分还在沈安世那一剑的余威中久久缓不过神来。 许久不见,沈安世好像又变强了,她想,对这个剑修来说,登仙恐怕只是一个开始。 清延宫门之外,浮现出石阶,一直延伸到韩雪绍的脚下。门庭发出生涩的闷响,好像有人撬动了那两柄名为苍山与负雪的巨剑,双剑之间的缝隙逐渐扩大,显出了门扉后的道路。 这就是邀她进去的意思了。 韩雪绍敛去真气,踏上石阶,一步步向前行走。她每登上一个石阶,身后的那个石阶便随之消散。如果是不了解这位锦华尊者的人,恐怕会误解此番行为,以为他是在断后路。 直到踏上这座空中岛屿,所有石阶彻底消失,她再往回看的时候,只见岛屿四周浮现深青色的光芒,宛如一个巨大的屏障,将整座岛屿包裹其中,隐于氤氲的云海之间。 韩雪绍没有闲心去环顾四周的景象,登岛后,她便沿着青石板的小路踏入了清延宫。 和想象中不同的是,宫内,沈安世的气息却变得极为浅淡,比起刚才,这点微乎其微的气息更像是燃起的袅袅檀香。韩雪绍甚至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似乎沈安世刚刚就是站在清延宫之外挥出的那惊世一剑,在解决掉那抹残魂之后,他也不再停留,兀自离开了。 她将这些念头抛掷脑后,正准备抬脚的时候,只听得扑棱棱几声,一只鸟飞了进来。 这是一只浅黄色的鸟,颈上有一圈不甚明显的白羽,像是镶嵌其上的银饰,尾羽细长,呈橙色,它的出现,倒像是在一幅泼墨画上点缀的一抹红日,这清冷的清延宫中,忽然就变得生机勃勃。既然是沈安世饲养的鸟,必定不是凡鸟,韩雪绍想着,就此停住了脚步。 “雪绍大人,主人方才叮嘱我,要我好生招待你。”黄鸟拍拍翅膀,停在韩雪绍靴前的一寸处,仰着头望她,果真口吐人言,“我名为白曲,今后的时日,劳烦大人多多担待。” 听到白曲的话,韩雪绍隐约也明白了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叔父不在吗?” “主人如今正在闭关,躯壳尚在洞府内,魂魄却已在千里之外的鲲天绝境内滞留五年有余了。”白曲歪了歪头,也不隐瞒,很轻易地说出了沈安世的行踪,“他知大人前来清延宫,传音叮嘱了我几句,倘若大人问起他的去向,便如实告知,他最多半月之内就能出关了。” 想要在鲲天绝境全身而退,实属不易。 只凭魂魄便能来去自如,甚至还能借此绝境磨砺神魂,旁人更是想都不敢想。 不过,将沈安世这个名字放进去,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合常理的事情了。 她又想到,那道剑气只是沈安世平平挥出的一剑,没有别的赘余,却能将那上古大能的残魂彻底抹杀,就算是用最高的标准去衡量,也不过是耗费了沈安世三成不到的功力罢了。 这么细数下来,韩雪绍甚至已经有些麻木了,连惊讶的情绪都快被磨得一干二净。 第35页 全修真界的修士,大多道路的尽头都是渡劫登仙,境界在此,眼界在此,除了登仙以外,也很难再想到以后还会经历什么事情了。可沈安世所走的路不同,他走的是前人从没走过的路,向着无边的黑暗深处延伸,于是,他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像是没有尽头。 有那么一瞬间,韩雪绍感觉自己好像触及到了什么,但那一点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 她的母亲,恰是那个将沈安世收入韩家的长老的孙女,也正是因为这个,韩雪绍才从自己这位曾祖父的口中得知,沈安世当年一定要回到韩家的真相,只是为了立一块无字碑。 除此之外,她还难得的从旁人口中得到了一句,对沈安世这一辈子最中肯的评价: “沈安世从来不是什么天才,他只是很能忍受寂寞罢了。” 即使位列仙班,被誉为“锦华尊者”,对沈安世来说,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韩雪绍忽然感觉浑身的血液变得滚烫起来,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并不厉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将宛如岩浆般的血液输送到她的四肢百骸。她站在那里,尽管还没亲眼见到自己许久不曾谋面的叔父,但是,她忽然迫切地想知道—— 沈安世站在山顶处,他所见所感,是为何物。 如果说,以前的沈安世对她来说有如灯塔,那么,如今却像是将她推往前方的海潮。 系统沉默了一阵,小声询问:“雪雪,你的指尖好像在颤抖,是太紧张了吗?” 韩雪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她怔了怔,将白皙纤细的手指收进袖中,缓缓地捏紧,仿佛是要把不可捉摸的东西握在掌心中,指甲微微嵌进肉里,留下一个个凹陷。 如果要将它简单地划分进“紧张”这个情绪中,实在太过草率,毕竟她面对迎面袭来的剑气都没有显出任何端倪。如果拿“兴奋”这个词来形容,又实在太浅薄,太过平凡。 一定要形容出这种情绪,或许只能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 像是泅在云层间的一场暴雨匆匆来迟,年幼的韩雪绍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攀着窗台,从窗棂的缝隙间看出去,只见银光撕裂夜空,而后是一声震彻心扉的雷鸣,将这天地都惊得战栗起来,枝影在风暴中摇曳。她向来是不怕这些的,却激得一腔心绪起起落落,难以入睡。 这是她所见所闻的,在她漫漫人生中降临的第一场雷雨。 韩雪绍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它解释这种感觉,索性不提了。 沈安世的魂魄如今在鲲天绝境内,只有躯壳存于洞府之中。这样的情况,韩雪绍不是没有考虑过,只不过她想的是沈安世恰巧出了趟远门,和当下的这种情形,勉强说得上是八九不离十。她原本想找沈安世坐而论道,恰逢沈安世闭关,将此事推迟几天,倒也无妨。 她借此机会,正好也可以琢磨一下水镜的妙处,熟悉一下它的用法。 一念至此,韩雪绍望着眼前这只灵动喜人的小鸟,微微倾身,说道:“那就劳烦你了。” 白曲倒也不认生,拍拍翅膀就轻巧地落在了她肩上,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 “偏殿里从外往里数的第一间,就是我为大人准备的住处了。”白曲的声音软绵绵的,即使离得很近,也丝毫不会觉得它太吵闹,“主人鲜少留客,他又常常闭关,清延宫冷清清的,除了他所居的洞府以外,也就只有偏殿留了两间房,其余的,全部用来堆放东西了。” 它说着说着,还真是有几分委屈,韩雪绍猜它是寂寞太久了,想找个人聊聊天。但是,用不了多久,它应该就会发现自己的处境并没有好上多少,因为韩雪绍也不是什么善于交谈的性子。可惜,要是系统有实体,它们两个话痨肯定会相见恨晚,能从清延宫聊到雁追门。 不过,换个角度想,也幸好系统没有实体,不然它们两个聊起来,肯定止也止不住。 韩雪绍依着白曲所指的方向行走,绕过柱脚,踏过回廊,入目所至,便是偏殿了。 第十九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十九天。…… 如白曲所说,沈安世确实是鲜少留客的。 这偏殿的房间中,设有床榻、桌案,修真者常用的蒲团,除此以外,就没有多余的摆设了,放眼望去,很是素净。恐怕白曲也没有招待过女修,不知道该添些什么东西合适。 若想窥见这洞府主人的意趣,便要推开窗户。抬眼一望,一片翠绿之色,微风拂过,吹动千万竹枝,落下一片阴翳,偶尔可见几处细碎的光亮,忽隐忽现,宛如水面上的浮光。 白曲告诉韩雪绍,这片竹林深处有一汪寒池,适逢夜半,池水就会化作巨大的玉石。 听它描述,韩雪绍隐约猜出,那大约就是夜露石,见光化水,每逢深夜才会显现出原本的相貌。 和普通的玉石不同,夜露石是活物,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即使有心栽种,恐怕也难以养活。这么多年以来,她也就只在断念崖之下见过此物,没想到清延宫竟然也有一块。 修真者辟谷,说是要好好招待客人,其实白曲也不需要做太多事情。 它是想和韩雪绍多亲近亲近的,毕竟这么多年没见到一个活人了,难免想要倾诉一下,韩雪绍对它口中的沈安世有几分兴趣,不过,一路奔波后,她也该打坐修炼,填补真气了,就只好婉拒的白曲的好意,只说明日再来同它聊天。白曲听后,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第36页 系统眼见着白曲拍着翅膀飞走了,松了口气,抱怨道:“它话可真多呀,我就没见过话这么多的鸟,人也没见过,说了这么久竟然都不带喘口气儿的,我想说话都插不上嘴。” 韩雪绍“吱嘎”一声合上房门,回过身,又去将床下的蒲团取出来,盘腿坐了上去,听到系统这番风凉话,心里暗暗一哂,说道:“相较于你,它还是略输一筹。” 系统被她这话说得一哽,立刻换上了高深莫测的老者声音,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对沈安世几乎是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锦华尊者,也是第一个得道的剑修。刚才白曲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出来,说沈安世生性淡漠,和所有人的距离都忽远忽近,他没有特别要好的友人,也没有特别记恨他的仇家……这是它对沈安世的看法,我想知道雪雪你是如何看待他的?” 它问这些,实在是在韩雪绍意料之中。毕竟,它给韩雪绍的感觉像是俯察这世间万物的神灵,每当它发现一些脱离掌控的事情,就总是将手伸得更长,试图将一切都归入彀中。 “叔父他不是不善交际,而是觉得没必要,所以从来不刻意去接近谁。”韩雪绍想了一下,说道,“世人大多认为锦华尊者是个只知道埋头修炼的剑修,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和沈安世的关系,比常人更紧密,因着那皮肉下流淌的滚烫血液,来自相同的地方。 不过,她和沈安世的关系,也远远谈不上亲近。一个是雁追门的大乘期巅峰气修,一个是清延宫中位列仙班的剑修,如果不刻意接触,就会像这百年以来,未曾有过片刻交流。 韩雪绍说道:“更多的话,我便不说了。我和你一样,也在试着了解他究竟是什么人。” 她为数不多和沈安世面对面说过话的一次,也就是在百年之前,沈安世得道飞升之后,回到本家,耐心地解答后辈们愚蠢又幼稚的问题,其中就有她年少轻狂的一些见解。 之后,沈安世也来过一两次本家,韩雪绍大多时候都是远远地看着,没再同他说过话。 倒也不是她不愿意,韩家子弟,没有哪个不心心向往着这位锦华尊者的,可沈安世又哪有那么多闲心,一个个再来应付他们的纠缠,于是家主干脆只允许他们在门外观看论道。 韩雪绍心想,她对沈安世的印象,也就仅仅停留在那白衣胜雪的一点虚幻身影。 如果还要举出沈安世身上最令她印象深刻的一个地方,大概就是那只持剑的左手,腕节上生着一道弯折迂回的胎记,晃眼一看,好似血痕,拓印在他腕上,又像是雪中的红梅。他惯用左手,剑气虽然强横,却因为他偏爱软剑,翻腕转势之际,灵动飘逸,可堪惊鸿落影。 她此生接触的剑修并不多,除了沈安世以外,还有一个,就是令她郁气难消的龙祁。 韩雪绍适时地止住思绪,不愿让龙祁的身影钻进脑海中,将其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系统大概是在想事情,没有说话,韩雪绍正好图了个清净,祭出三色玉坠,放于膝上。玉坠似有所感,青色縠纹隐隐浮现,鼓声,琶音,铃响,依次响起,却如蜻蜓点水,仅仅只是响了一声,很快便散去,只留下玉坠上的青山之色,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丹田送去真气。 大约一个时辰后,运转了百次小周天,才终于令她丹田内的真气重新变得充盈。 所谓气修,依仗的便是真气,丹田所能够容纳的真气比寻常修士更多,所消耗的真气也更多。也正是因为这个,能够填补真气的三色玉坠,对于一个气修来说,就格外重要了。 韩雪绍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阴影从视线的外圈向后退却,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系统:“哔哔哔。” 韩雪绍说:“讲。” “我刚才趁着你打坐的时候,去翻阅了一些别的东西。”系统说着,韩雪绍注意到它又换上了一种娇滴滴的女声,尾音微翘,停顿很不明显,听着很像是咬破了糯米团子,从中流出来的桂花酿,“然后,我大概明白沈安世、谢贪欢、祝寻鱼这些角色存在的原因了。” “从我们,或者说,从读者,甚至从作者的角度来看,《禁火尊者踏凌霄斩九州录》这本书的主角就是龙祁,所以,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围着龙祁来转,这很正常。倒不如说,如果哪天其他人不围着龙祁转,那才会变得负分如潮。”它继续说道,“然而,就像雪雪你当时在客栈对我说的那句话一样,‘对你们来说,这只是其中一个世界,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一生’。没错,当它从一本小说变成一个世界的时候,所有角色都变成了独立的存在。” “龙祁在华山派的时候,常得头筹,书中只草草写了和他争夺头筹的都有谁,其他的基本都是炮灰,连名字也不会提及。可是,事实上,华山派底蕴深厚,即使不说龙祁,不说华山派掌门,光提那几个长老,就在修真界中排得上号。举个例子,大长老是剑修,大乘期巅峰,二长老是器修,大乘期中期,然而他们有何经历,他们出身如何,友人有谁,仇家又有谁,书中只字未提。但这并不代表没有发生,只是——只是没有写出来,仅此而已。” “雪雪,你遇到龙祁的时候已经是雁追门门主,大乘期巅峰。你师从何处,你是因谁入道,你这一路上,遇见过谁,和谁道别,对那本书来说,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和龙祁的,咳,爱情。在这本书不再是一本单纯的书,而是一个世界的时候,作者不曾填补的剧情漏洞,设定,世界观,都随之发生改变,正因为如此,才有了随之而来的……这些人。” 第37页 系统所阐述的观点很奇特,韩雪绍起先有几分漫不经心,后来还真的被勾起了兴趣。 她微微眯起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道:“所以,你如今相信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了吗?” 系统哼哼唧唧,支支吾吾,含含糊糊,憋出几个字来:“这个嘛,有待考量。” 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韩雪绍就顺势往下问了问:“你的‘宿主’有过几任?” “讨厌,人家就只有你一个啦。”系统说着说着,忽然又变成了之前那种苍老的、一听就阅历丰富的老者声音,“真的,你是我的程序正式开始运行以后的第一任宿主,其他同事能一次性接管七八个世界的宿主呢,如果不是这样,我哪可能成天都赖在你身边跟进度。” 它说的词总是很怪,幸好韩雪绍的接受能力很强,大概能猜到它表达的意思。 韩雪绍又说:“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叫‘龙傲天打脸系统’?龙傲天和你有什么仇?” “倒也不是有仇……”系统苦不堪言,“就是说,龙傲天嘛,放在这个世界就是龙祁,他其实也有系统,是叫‘龙傲天系统’,长期垄断这个行业。然后,我们公司和那家公司是死对头,水火不相容的那一种,呃,忘记你听不懂了,大概就像是雁追门和青谣派的那种关系吧,可能还更严重一些。总之,我们的服务宗旨是,树立绿色社会,反垄断从我做起。” 听不懂,不过感觉也没必要听懂。韩雪绍熟练地忽视了系统的这一大段话。 她说了个“好”字,当作应付,然后比了个手势,示意系统噤声,她有事情要做了。 收起三色玉坠,韩雪绍祭出水镜。和玉坠不同的是,当她轻抚过玉坠的时候,会隐约感觉到宫商角三位器灵的回应,而水镜却毫无反应,好似石沉大海,溅不起半点水花。 这就是有没有器灵的差别所在了。她想,不过,这也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从韩雪绍决定抹杀镜中器灵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考虑好了一切。 将手贴在水镜的两侧,薄薄的镜面触及掌心,压出一条平滑流畅的红线,它是没有边框的,好似一块边缘平整的浮冰,即使置于膝上,那重量却近乎于无,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系统曾说过,这水镜是关乎精神力的法宝,原作中,它是狐王昙沅的第一个紫阶法宝,而谢贪欢也为此处心积虑,布下重重杀阵。从这些事情足以窥见半点端倪,水镜若是交由灵修使用,恐怕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功效,可它毕竟是紫阶法宝,又落到了韩雪绍手里,怎么说也得发挥出八.九成的功效——这么想着,韩雪绍轻轻呼出一口气,逐渐将真气注入其中。 在面对龙祁的时候,她无意间用出了水镜的幻象之术,如今有意使用,相较之前,更加得心应手。不过几息,房间内就已经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宛如朝雾般的真气,和她的真气有相似之处,却又不尽相同。她隐隐明白,踏入其中的人就会被这真气纠缠至幻象深处。 紧接着,韩雪绍将水镜竖起来,真气汇于指尖,化面为点,轻按在镜面之上。 她记得书中那一句题词,“千年孕育,水月化镜”,也意喻着“镜中花,水中月”。 这面水镜,除却它特有的幻象之术以外,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而普通的镜子是用来照的,水镜中却没有显出半点景象,光凭这一点来看,这镜面之上就该藏着一处妙用。 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起罢了,韩雪绍垂下眼睛,望着镜面,试探地念出了沈安世三个字。 镜中的云雾散去,逐渐显出一座云间宫殿,门庭由两柄巨剑交错构成,另一侧立有一块碑石,落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字“清延宫”。然而,画面停在门庭处,便再无法前行一寸了。 果然,即使是紫阶法宝,也无法越过仙凡的这一道界限。 韩雪绍沉下心绪,慢慢地想着:还是说,如果她得道飞升,水镜也能够有所提升? 第二十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天。…… 想归想,如今的韩雪绍在大乘期巅峰已经滞留了三十余年,也不知何时能够渡劫飞升。 她收了心思,指节抵在唇下,沉吟了一阵后,对着水镜,无声地念出“隐水”。 随着她心念所动,镜中的雪白宫殿渐渐变得模糊,仿佛跌入池中的一块石头,将池水映照出的景象打碎,化作斑驳的流光,拧成一根绳,倏忽间散去,又浮现一种新的景象来。 云雾消散,显出极北之地永无休止的风雪,白茫茫一片,不见活物,即使是隔着一层镜面,望见这幅景象,似乎也有寒风扑面,冻得脸颊泛起一阵轻微的刺痛感。镜中的画面再向霜雪汇聚而成的风暴中心深入,隐隐绰绰,能够看见一座万仞山,高耸入云,宛如利刃,以一个不可阻挡的势头直插云端,嵌进惨白的天际中。而名为“藏凰台”的高台,就在峰顶。 视角忽然拔得很高,俯瞰藏凰台,从顶上豁开的那道弧形洞中看下去,能看见人影。 一身玄色的青年轻轻拂去阶上那层薄雪,此时的伧陵,恰逢落日西沉,如血的残阳洒落在阶前,铺成逶迤的绸缎,一直延伸到青年的靴前。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肩膀,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色的雾,被风吹得四散奔逃,余下的落在他眉睫上,缓缓地向下垂去。 第38页 韩雪绍静静地看着镜中的景象,半晌后,嘴唇动了动,低声唤道:“隐水。” 隐水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吓了一跳,虽然神情没有多大变化,眼睛却睁得圆圆的,忙不迭地回过身去,四处去寻韩雪绍的身影,目光所及,风饕雪虐,哪里又有她的踪迹? 韩雪绍忍不住笑了一下,催动真气,撤去水镜的藏匿术,提醒道:“我在这里。” 隐水的视线终于寻到了依凭,落在水镜之上,他仅仅只是迟疑了一瞬,便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委,朝着镜面另一侧的韩雪绍抱拳说道:“恭喜门主,雾晴十岛之行收获紫阶法宝。” 他对法宝有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说完之后,他慢慢抬起手来,递了一缕真气过去,轻抚水镜的棱角,说道:“门主看来是抹杀了这镜中的器灵,它对你有着天生的畏惧……此镜的气息淡薄,似雾似风,飘忽不定,大约是关乎精神力的法宝吧。” 系统的声音就这么冒了出来,带着一丝惊讶,“等等,这又是我不知道的什么设定?” 韩雪绍却是习以为常,凝视着镜中半是紧张半是欣喜的青年,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心酸。她记起,自己在驭龙山庄的那三年之中,鲜少与隐水联系,即使有意联系,龙祁也总是不适时地出现,有意无意地阻拦她。许是因为这件事,在听到韩雪绍的声音,在看到镜中的景象之后,或许隐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那张情绪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既然想到龙祁,韩雪绍又记起一回事来,“隐水,龙祁前些日子是不是来过雁追门?” 隐水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的视线略略撇开,像是做错了事情被当场逮住的小孩儿,压低了声音,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他是来过……我不太喜欢他,将他赶走了。” 在地藏海想通了之后,再和隐水交谈,韩雪绍发现自己隐约也能猜出他的心事了。 龙祁向来擅长花言巧语,隐水大约还以为他们只是闹了不愉快,哪想得到韩雪绍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拦腰斩断了玉宫,以实际行动证明,她与龙祁决裂,往后绝不可能回驭龙山庄。 也怪她,她将自己和龙祁的这段往事视作耻辱,如果不是非要说,她是不想说的。 “隐水,你听我说。”韩雪绍斟酌着措辞,“我已经想明白了,龙祁不配当我的道侣,他也不值得我为之付出。我现在只想顺利度过瓶颈期,渡劫飞升,所谓情爱不值一提。我问你这些,只是想向你确认,不是在责怪你,往后,他若是再来雁追门,你尽可将他赶走。” 那半张布满了荆棘纹路的脸重新变得沉默,过了一阵,隐水问道:“真的?” 韩雪绍说:“真的。也不知道他以前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我甘心委曲求全。” 顿了顿,她为了印证这话的真实性,又说道:“我取得这面水镜之后,不曾想龙祁竟然也追到了雾晴十岛,有意向我讨要,我自然不肯,几番争斗后,无意间还挫了他的锐气。” 隐水失笑,脸颊上浮现小小的凹陷,仿佛春风吹融冰雪,“他怎么敢向你讨要的?” 胸中的郁气终于散去,连带着他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不像之前那般愁眉苦脸地闷着一肚子心事,索性坐在了石阶上,细雪落进他衣袍的皱褶中,积成一道道绵延的山川。 “门主,龙祁此人心眼甚小,你挫了他的锐气,他恐怕是更不可能善罢甘休了。”隐水说着,又望了望韩雪绍所处的地方,隐约能看出是在房内,“你今后可要对他多加提防。” “我明白。”韩雪绍也不瞒他,“我如今是在清延宫,龙祁一时间也奈何不了我。” 闻言,隐水松了口气,“既然有锦华尊者的相助,恐怕龙祁也只能就此偃旗息鼓了。” 他想了想,又问:“门主与尊者百年未见,如今叔侄重逢,不知相处得可好?” “叔父如今是在闭关,魂魄在鲲天绝境修炼,我与他也只说了寥寥两句。清延宫的掌事白曲说,叔父最多半月能便能出关了。”韩雪绍说道,“届时,我应该会同他坐而论道。” 沈安世的神识充斥了这整座清延宫,唯独绕过了她与白曲的住处,恰到好处地留了一片清净,所以,她这些话说出来,也不怕沈安世听见,退一步来说,即使是听见了也无妨。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隐水心里的结也解开了,那一点藕断丝连的担忧也消失了。韩雪绍想,她真正要对隐水说的话,那些在地藏海内对着幻象说过的话,从现在才要开始说起。 “隐水,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你要认真记在心里。” 隐水发觉韩雪绍语气严肃,不由得也端正了神情,点了点头,说道:“好。” “几十年前,我们遭遇魔族袭击,彼时我们的修为都不算深厚,毫无招架之力,你将我护在身下,本想替我受下那致命的一击,哪知他铁了心要杀我,说什么‘师债徒偿’,硬生生将手中的方天画戟穿透了你的身体,击碎了我的五脏六腑。”韩雪绍眼见隐水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却继续说道,“你天生药毒双全,药骨毒血,隐约维持了一个平衡,却在你将药骨取出来给我的那一瞬间失了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提这些,然而,我们都不得不承认,是因为我,你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浑身上下沾满了蚀骨的毒,不敢靠近任何人。” 第39页 “你拼死将我救下,我得了你的药骨,因此苟延残喘地活了下去,一跃至炼虚期,也成了修真界最年轻的炼虚期女修。”她带着嘲弄的语气说道,“可怜那魔族,满眼只看得见我的性命,得手后便回了魔界,却白白错失了真正可贵的、这修真界千万年难得一遇的……” 韩雪绍没将话说完,不过,她要说的那个词,她和隐水都心知肚明。 “是我的眼中的关怀出了偏差,将你囚在这伧陵几十年,怕你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韩雪绍凝视着隐水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总是轻易地来,又轻易地走,只余你在这片冰天雪地之中苦苦等候,隐水,这件事是我此生都不能释怀的一个过错。” 隐水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是急切地想要反驳什么,韩雪绍却摇了摇头,没让他说出口。 “我是时候让你去见见大千世界了,当你阅尽千帆,便会知晓,这世上,不止你我,也会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横冲直撞地闯进你的视线中。”她的手指轻抚过镜面,说道,“如果你有一天觉得累了,就回雁追门吧,风雪是永不会消止的,在这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很显然,隐水明白了韩雪绍的意思,他向来如此,很容易就能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如果要离开伧陵……”隐水的神情平静,说道,“我这副模样实在太惹眼,恐怕得做些伪装,加之身上携带的毒素,难免引起腥风血雨。我得花几天时间,想想该如何准备。” “我的藏宝阁内放着一双冰蚕丝与血莲所制成的手套,此物于我无用,你尽可拿去。”韩雪绍的手指在膝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颈环,是寒铁所铸,坚不可摧,能够遮住你蔓延至颈间的纹路,再戴半张面具遮掩面庞,应该不会出现太大差错。” 她向来不喜欢那些装点的饰物,一直搁在藏宝阁里,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隐水颔首,虽然面上不显,韩雪绍还是感觉出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便启唇道:“隐水,我此行是要踏遍九州,不入渡劫之境不归的,你修为仅次于我,可要早日追着我过来。” 愿有朝一日,我们能于顶峰相逢。 隐水的唇边终于款款地绽开一抹浅笑,他与韩雪绍对望,应道:“我会的。” 第二十一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一天。…… 拂袖抹去水镜中的景象,縠纹荡漾,镜中又重新归于一片虚无。 韩雪绍该说的也都说完了,系统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雪雪,这是——隐水他,难道藏有什么底牌吗?为何他对法宝的亲和力如此高?为何他一看就能通晓水镜的妙处?方才你们谈话之际,我趁机去翻了原作,这才发觉他是整本书里唯一一个没有任何法宝的修士,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还有,你口中所提及的‘药骨’,我可从没有听过。我原本以为你打开通往魔界的道路仅仅只是为了报那一戟之仇,如今看来,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白衣如雪的女修静静地听完了,半晌后,将手指轻点在自己的左胸上,说道:“我的左胸处,隐水的右胸处,有一个相同的伤口。仙魔不容,那魔族大约与师尊有什么私仇,于是将怨恨发泄在了我的身上。他实力远超于我,我和隐水不敌他,败下阵来。” “他确实是个谨慎的、狡猾的魔族,试了我的气息,又将我的经脉彻底摧毁,才肯返身回到魔界。我本应丧命于此,是隐水将药骨予我,令我活下来的。”韩雪绍翻过手腕,窗外的那轮残阳渐渐褪去,阴翳浮现,唯独她身体中隐隐散发出的光芒依旧,宛如一块玉石。 “我虽不知他是如何私自打开凡界与魔界之间的道路,但是,我只知道一点,他绝非普通的魔族,至少也是魔君级别的存在。”她抿了抿嘴唇,说道,“如你所见,就是这样的。” 系统还是第一次知晓韩雪绍原来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它沉默着听完了,慢慢消化这段话的含义,过了一会儿,它才意识到什么,“等等,我好像问的是隐水的真实身份啊?” 韩雪绍却对它这句话置若罔闻,将那些相当于重复了一遍细节的话说完后,便兀自研究起手中的水镜,根本不理会系统的胡搅蛮缠。看她这副模样,系统也知道她是不会说了。 身为紫阶法宝,三色玉坠即使已经降为红阶,仍然能够:召出灵鹿玉船;填补真气;宫音起调,势不可挡,宛如尖锐的箭簇,击碎眼前的阻碍;商音应和,能够使红阶法宝在短时间内达到紫阶法宝的效用;角音婉转,将音律凝聚成坚不可摧的屏障,挡下眼前的危险。 有说法是宫音对应着君,商音对应着臣,角音对应着民,它们的特性也确实与之相似。 而水镜,韩雪绍如今摸索出来了三个作用,幻境,窥视,还有一个,就是传音映相。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别的用处。liJia 她想着,试着将真气化作弯钩,去探那镜中的气息。果然,不消几息,她就感觉自己的真气触到了什么,一丝一缕的凉意顺着她按在镜上的指尖窜上天灵盖,将烦绪一扫而空。 静心,韩雪绍暗想,不,准确来说,这样近乎强制的一种镇压,能够称得上是镇心了。 对凡人来说,这“镇心”恐怕没什么作用,好似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过,对修真者来说,这是他们最想要的一种加护了,毕竟修真之路,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 第40页 如此一来,即使严流将她写在山河卷的卷首处,水镜也能将其带来的影响抵消了。 之后,韩雪绍又将水镜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阵子,确定它没有别的效用才罢休。 原作中,此物是昙沅的法宝,作者将笔墨都花费在了水镜的幻象之术上,对其他的效用只是一笔带过。韩雪绍因此也能推测出,除了幻象以外,水镜应该没有别的大用了,至少对于作者来说是这样的。毕竟,设置一个过强的法宝给男主角以外的人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总归闲来无事,她沉吟片刻,将真气汇于指尖,点在镜面上,无声地念出“谢贪欢”三个字——经过沈安世的那一次试探后,韩雪绍对水镜是不抱什么希望的。毕竟身处凡界的清延宫都能将水镜的力量阻挡在门庭之外,无论谢贪欢是在仙界还是在魔界,此镜应该都无法窥探到他的行踪。正是因为这一点,她才没有在最开始就借水镜之力追寻谢贪欢的踪迹。 谢贪欢三个字,先是将嘴唇稍启,舌尖在齿列上一触,最后下颔微沉,无声无息地从唇齿间吐出一个很轻的字音来,即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万物也能感觉到这个名字的分量。 韩雪绍放松身形,手肘抵在膝上,用手托住脸颊,说完之后,就等着水镜的答复。 在她预想中,水镜大约不会显出任何景象,然而,她却没料到,在那个“欢”字轻飘飘落下之后,指腹下的水镜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词儿似的,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幅场景实在太诡异,不像是水镜听到了她的诉求,倒像是被她施加了什么诅咒。 要是系统在,这时候一定闹腾起来了,幸好它正巧去做别的事情了,没注意到异常。 指尖的水镜实在颤抖得太厉害,它虽然是紫阶法宝,瞧着也不过是一片薄薄的镜面,仿佛一用力就会弯折。韩雪绍皱着眉头,收回真气,也将手指一并收了回去,本以为水镜应该就此消停了,没想到它即使失了韩雪绍的真气作为依凭,也仍然颤动着,发出嗡鸣声。 韩雪绍心里一沉。然而,还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宛如檀香一般懒散温吞的气息就顺着镜面的边缘处攀升而起,当她意识到这是谢贪欢真气的那一瞬间,膝上的水镜陡然翻转! 是的,翻转——韩雪绍眼睁睁看着它凌空跃起,再落下的时候,已由阳面转为了阴面。 水镜虽然剔透,阳面阴面却很好分辨。阳面更显明亮,仿佛仔细打磨过了,阴面更显暗淡,仿佛蒙上一层纱,即使想要用它照出点什么东西,也是照不出来的……本该如此。 此时此刻,这面薄薄的镜子正对着韩雪绍,其中暗潮涌动,逐渐显出了景象。 半大不小的婴儿躺在襁褓中,不哭也不闹,很安静,自她能够睁开眼睛的时候起,她就只是冷眼观察着这个世界,旁人的情绪似乎也很难影响到她;梳着蝎子辫的女孩生得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却不笑,她是个怪人,没有喜欢的东西,也没有讨厌的东西;八岁那年,同龄的男孩将蜈蚣扔进她的鞋里,她伸手去将其摸索出来,喂进男孩嘴里,掌事要罚她道歉,她也懒得解释,反手削下了男孩的一根手指,从此真正成了个异类;再往后,白衣的尊者神情平和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告诉她,试着和我并肩吧,从那一天起,她像是溺水之人,猛地浮出水面,所有繁杂的、喧闹的声音涌入耳蜗,被水浸泡得冰凉的身体逐渐有了知觉。 镜中的画面飞逝,瞬息之间,就已经跨过了十余年的光阴。 落在韩雪绍的眼中,一幅一幅画面,却清晰得像是凝固的油彩,让她暗自心惊。 换了旁人或许还会有所迟疑,而她仅需一眼就看出来,这镜中显现的分明是她的过去。 时光宛如奔腾的流水,不断向下流淌,镜中的画面也不曾停止,继续变换着景象:十一岁那年,一身素缟的小姑娘撑着一面油纸伞,淌着清明时节的雨,身上带着一股未消的香火气息,还有山间特有的泥土腥气。她性子淡漠,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阵骚动,却没有回头去看。然而,那阵骚动的源头却不愿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油纸伞微微一抬,伞面上的惊鸿展翅欲飞,细细簌簌的落雨声中,一个身形修长的成年男子钻了进来,像团燃烧的火焰。 小姑娘这才偏头瞧了一眼。那男子长手长脚的,伞面几乎压在他发顶上,这伞底下的空间原本很宽敞,他一钻进来,就显得挤了。几滴水珠落在小姑娘撑着伞的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泛着丝丝的寒意,红衣男子将湿漉漉的长发捋到耳后,这才转过来,笑着说“借个伞”。她忽然发觉,面前这人的长相很明朗,眉眼生得太过艳丽,引人注目到有些刺眼了,只看他的长相,恐怕会觉得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然而他的神情又太懒散,没什么威胁。 她看了一阵,将手中的伞塞进他手里,说:“好。” 想来也是她误解了那人的意思,他说借个伞,她就真的把伞往他手里一递,走了。 雨下得愈发的大了,小姑娘整个身子淋在雨中,却没有被雨水浸湿,仿若奇观。唯有气修才知晓,她是将真气覆在身体表面,不留一道缝隙,精确又巧妙地,将雨水阻挡在外。 “小姑娘。” 她闻声转头,红衣男子将伞柄抵在颈间,双手抱胸,略带笑意地凝视着她。 第41页 他问:“你师从何处?” 她说:“不曾拜师。” “为何?” “没人敢收我。” 男子忽地笑了起来,眼睫微微地颤着,沾着点摇摇欲坠的雨珠。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油纸伞收起来,不过一息之间,身上的衣物重新变得干燥,雨水自发避开了他的身形。 小姑娘这才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她原以为他只是个凡人,没想到也是个气修。 “我知道这伧陵城内将会诞生一个大名鼎鼎的气修。”他眯着眼睛,问,“是不是你?” 这年纪的少年总是心高气盛,小姑娘听完,反应却很是平淡,“我不知道。” 男子并未因为她这句话失去兴趣,手腕微抬,抖落伞上的水珠,“你将要去何处?” “回韩家。” “那里有你留恋的吗?” “以前有。”她轻嗅着身上的香火气息,又说,“现在没有了。” “无欲无求,倒很适合修无情道。”红衣男子轻笑,“你今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有一条,不知算不算。”小姑娘望着他,冷雨渐寒,街上行人寥寥,偶有注意到他们的人,也只是匆匆一瞥,很快就赶去躲雨了,“我想知道成仙是个什么滋味。” 谢贪欢恐怕永远都记得,那场雨中,一个凡人小姑娘说,她想知道成仙是什么滋味。 之后的事情,不消看,韩雪绍知道,那之后,她拜入断玉仙君谢贪欢门下。 原本她对韩家也无挂念,谢贪欢曾多次问她要不要回去,就算是展露一下如今的身份也好,韩雪绍都说不用、没必要、毫无意义。三年前她和龙祁交手之时,取下面具,也有韩家的人认出她来,邀她回去一趟,被韩雪绍推辞了。毕竟,沈安世这样的人,一个就够了。 镜中的景象继续变幻,韩雪绍看着,猛然意识到它是在展露照镜之人的过去,而镜中的景象逐渐接近她所在的时间点,是要从“过去”转为“当下”了……那么“当下”之后,是什么?她手腕微沉,难得感觉到了一丝紧张。毕竟,“当下”之后,就该是“未来”了。 镜中的人踏入了清延宫,用水镜与隐水对话,念出了谢贪欢的名字,然后—— 水镜陷入一片漆黑,那种纯粹的颜色,只有深渊之底才会拥有。韩雪绍等了一阵,镜中的景象却依然笼罩在那种不可窥探的阴影之中,谢贪欢在镜上残留的那点真气将要消散,她猜测这镜中应该不会显出未来的场景了,稍微有些失望,于是伸出手去,轻轻触碰镜面。 就在这一刻,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和往日的慵懒散漫不同,那双睡凤眼中,眼底是未褪的杀意,瞳仁宛如一根绣花针。 韩雪绍心头一跳,握住水镜的手紧了紧,忍不住启唇唤道:“师尊?” 镜中的景象却如同潮水一般褪去,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只剩下空荡荡的镜面。 仿佛在谢贪欢那点真气彻底消散的同时,水镜也将它阴面的妙处一并掩藏起来。 第二十二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二天。…… 水镜的阴面笼罩于一片难以拂去的薄纱之中,任凭韩雪绍如何翻来覆去地摆弄,再将真气注入其中,它都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在这夕照之时的一点虚妄。 然而,她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绝非妄想,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 那双细长的眼睛,眼帘微垂,将琥珀色的瞳孔遮在一片阴影中,好似睡意未消,眼尾犹如鱼尾,向上翘起,勾勒出缱绻的意味来。他向来都是懒散的,有仙君的称号加冕,又显得温吞可欺,可那双独属于猫妖一族的眼睛显出纤细的瞳孔时,强烈的压迫感便油然而生。 再回想镜中的场景,谢贪欢的杀意,分明不是对着她而来的。 在无尽的、不可窥探的阴影之中,那双眼睛缓缓睁开,若有所感,回头望了过来。 韩雪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镜中的场景代表“未来”,那么,这是不是说明她以后将会打探到谢贪欢的下落?如果镜中的场景还远远未及“未来”,而是“现在”,那么,这是不是说明谢贪欢察觉到了水镜的窥视,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一个人在凡间的某处等他? 这些疑惑,恐怕在她亲眼见到谢贪欢之前,都不可能得到答案了。 指尖轻抚过水镜的阴面,略显粗粝的触感让韩雪绍的心绪逐渐沉静下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证明了一件事情:水镜的作用分阴阳两面,就和三色玉坠的宫商角三音一般。阳面能够制造幻境,窥视,传音映相,镇心,而阴面,尽管事情发生得太快,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不过,她猜测,阴面应该能够显现出一个人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 而且,因为操纵水镜阴面的人并不是她,所以,她不能肯定地说,水镜只能展现出照镜之人过去、现在、未来。如果水镜没有限制,能够选择任何人作为镜中人,那就太恐怖了。 怔怔地望了水镜半晌,韩雪绍忽然轻叹一声。 谢贪欢果然不可能轻易将自己认定的东西拱手相让。他在发现了地藏海中尚未成熟的水镜之后,毫不犹豫地将同路的修士屠戮殆尽,并在水镜周围布下重重杀阵。常人这时候恐怕就已经觉得万事大吉了,他却不这么认为,而是用某种方法将水镜最重要的阴面封住了。 第42页 原作中,对水镜的阴面只字未提。恐怕龙祁和昙沅到最后也没能发现这道封印,否则,以这样强盛的作用,水镜应该早就从一众法宝之中脱颖而出了,怎么可能轻易交给昙沅。 即使触碰阴面,也完全感觉不到其上的封印。韩雪绍暗想,或许,等沈安世返回清延宫之后,她可以将此事告知他,如果连沈安世都无法解开,恐怕就只能等谢贪欢来解了。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这时候放松下来,她才感觉到一丝倦意。 反手将水镜收起,韩雪绍站起身,抹平衣角处的皱褶,将蒲团轻轻推到一旁,几步走到了窗前,抬起手,窗户发出嘎吱一声响,随之而来的,是清爽的、极尽温柔的沉沉晚风。 窗外一片翠绿之色,竹影在微风中摇曳,隐约能透过缝隙窥见颜色滚烫的霞光。 她倚在窗边,闭上眼睛,晚风如浪潮,带着林间气息,吹拂在她面颊上,有点痒。 散开识海,就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清延宫中流淌的气息,宛如雪松一般冷冽纯粹,却又是温和的,包容的,那是历经千帆,看破红尘俗世之后的隐者,所特有的从容不迫。 韩雪绍的真气行到何处,沈安世的真气就缓慢地退让,丝毫不显剑修的强横霸道。 主殿中,白曲落在梁上,梳理着身上的羽毛,察觉到冰冷的真气后,它的动作顿了顿,却不甚在意,很快又将毛绒绒的脑袋缩到翅膀底下,把漂亮的浅黄羽毛一根根梳理整齐。 朔风般的真气在它周围绕了一圈,没有再向沈安世的洞府内探,很快退了回去。 还有半个月,她睁开眼睛,想,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再与沈安世相见,是何种情形。 总归这也不是她现在该想的事情。韩雪绍返身合上窗户,重新盘腿坐于蒲团之上,掌心朝上,置于双膝,在水镜的“镇心”加持下,以打坐代替休息,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十日后了。 和之前的三十年中一样,此次打坐修炼,仍然没能让她顺利度过瓶颈期。 对于这种结果,韩雪绍已经见惯不惯,她并不意外,顶多是觉得有点遗憾罢了。 也不知道系统究竟等了多久,韩雪绍刚结束打坐,它的声音就立刻出现在了脑海里,带着终于能找到个人一吐为快的惊喜,拖长了声音,喊道:“雪雪——你可终于醒了!” 它话音刚落,一个提示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滴!本世界龙傲天爽度下降6%!】 “雪雪,你听我说,前些日子我不是跟你说过,昙沅对龙祁的好感大幅下降吗?”系统简直激动万分,好不容易清净了十天的韩雪绍揉着眉心,甚至有些不习惯,“然后!你猜猜昙沅做出了什么事情?她竟然直接搬出了驭龙山庄,连一声招呼也不打,走得很是干脆。” 失去了狐王这个后宫,龙祁的爽度立刻跌了6%。 6%这个数字很微妙,它比严流的那5%要高,又比韩雪绍那10%要低,不上又不下。 系统继续说道:“龙祁啊,他除了喜欢白发以外,还喜欢兽耳。不知道雪雪你以前有没有注意到,昙沅虽然性子不好相处,龙祁却格外偏爱她,原因正是出在这里。不过,昙沅本来就很强势,刚见面的时候就打伤了龙祁,即使她选择和龙祁在一起,也有利用的意思在里面。龙祁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虽然偏爱昙沅,她的离开对龙祁的打击却没有你的更大。” “你怎么没有反应,在听我说话吗?”它带着点哭腔抱怨道,“给我点反应嘛——” 如果系统有身体,韩雪绍毫不怀疑它一定会拽着自己的袖子满地撒泼打滚。 它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韩雪绍只好敷衍地嗯了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滴!本世界龙傲天爽度下降2%!】 “一点小延迟。系统提示是很人性化的,不会在你打坐修炼的时候发出声音,毕竟害得你走火入魔就不好了。”系统高高兴兴地说,“你肯定猜不到,昙沅这一走,竟然引得龙祁和安尘池冷战了!我稍微捋了捋前因后果,好像昙沅是从地藏海之行就明显变得对龙祁爱答不理的,龙祁那时候去追你了,严流也离开了,地藏海内只剩下昙沅、安尘池和鹭华公主。” “龙祁猜测,她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昙沅一直都看鹭华公主不顺眼,基本上将她的话当作耳旁风,这么一个个排除下来,也只有安尘池有嫌疑。”它说道,“龙祁和她相处时间很长,本来并不想怀疑她的,结果他去找安尘池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正巧发现他以前送给安尘池的耳坠不见了。这下龙祁的疑心更重了,他原本心情就不佳,明里暗里的,旁敲侧击几句,安尘池都是糊弄过去了,并不回答他耳坠的下落。然后,龙祁口不择言——” “咳,总之阴阳怪气了两句,翻了翻旧账。” 韩雪绍对他们的爱恨纠葛不感兴趣,只是顺着系统的话应付道:“之后呢?” “从安尘池对龙祁的好感度是一百也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龙祁,也对他很好。”系统惋惜道,“怎么说她也是华山掌门的首席弟子,天骄之子,心高气盛,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当即就翻了脸,将龙祁轰了出去。安尘池的脾气一直很好,又是冷静内敛的性格,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龙祁被她轰出去之后,整个人都傻了,在门前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第43页 “这大概是他们这十年来第一次冷战。身为女主的你拿走了水镜,原本该加入后宫的严流对他印象很差,昙沅走了,安尘池也和他冷战了,龙祁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对此,我只想说一句‘大快人心’。”系统的声音带笑,说道,“可惜啊,我看了一眼安尘池对龙祁的好感,仍然稳稳地保持着一百的数值。她实在是太冷静了,即使遇到这种事情,即使再生气,也依旧保持着理智。我倒是希望她不要这么理智,早日离开龙祁才好。” 韩雪绍掐诀拂去身上的尘埃,淡淡说道:“安尘池是个痴情人,以她的天赋,早就该步入大乘期了,她却硬是要压下修为,步步紧跟龙祁,直到现在,也还是炼虚期巅峰。” 那样浓郁纯净的真气,从韩雪绍第一眼见到安尘池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或许她也没有那么喜欢龙祁,只是对旧情念念不忘。”她总结道,“原作中不是说得很清楚么,龙祁那时候是失忆的,不过白纸一张。倘若这个异世界而来的灵魂能将那些算计都抛掷脑后,对这个历经世事的华山派大弟子来说,会被吸引,也不是那么难理解的事情。” 所以,当时在地藏海内,鹭华公主跑走之后,只有安尘池选择追了上去。 系统说:“我发现你还蛮懂的呀。” 韩雪绍对答如流:“只是对修士的心思略知一二罢了。” 理解是一回事,赞同又是另一回事,她对那种天真的人可是唯恐避之不及。 系统好奇地问道:“雪雪,你觉得安尘池最终会离开龙祁吗?” “谁知道呢。”韩雪绍起身,活动了一下关节,说道,“越是冷静的人,就越可能做出疯狂的举动,像安尘池那样事事顺从,从不表露出半点不满的人,总有一天也会爆发的。” 第二十三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三天。…… 修士与凡人不同,修士辟谷,身体的所有器官都处于一个近乎停滞的状态,即使打坐修炼了整整十天,身上的衣物依然整洁干净,只是沾染了些许灰尘,被韩雪绍轻轻拂去了。 她从芥子戒中取出几件衣物,正准备换上,就听见系统说:“雪雪,虽然原作里也提及过,说你向来喜欢宛如冰雪一般冷冽的颜色……我原本还没有太大感觉,不过你方才拿出来的这几件儿衣裳,竟然都是白色的。这么一看,你好像还真是喜欢这种不染凡俗的感觉。” 韩雪绍的手原本都已经伸向了其中一件,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僵,停在了空中。 倒也不是有多喜欢白色,她想,追溯源头,恐怕这种习惯是从见到沈安世之后养成的。 不过这话没有必要告诉系统。韩雪绍嘴上不答,只是默默将床榻上那几件素白的衣裳都收了起来,催动芥子戒,又取了件为数不多的别的颜色衣裳出来,身形微动,换上衣物。 这是一身鹅黄色的衣裳,丝绸作底,薄纱笼袖,胸前各自系了两枚玉坠作为装饰,牵连着流苏,在微风吹拂中散成水波似的縠纹。琥珀一般的丝线勾勒出含苞待放的寒天花,施展灵气之时,丝线随之而动,衣上的寒天花一朵朵绽开,隐隐约约,仿佛能够嗅到清冽的花香。 她经常穿白色,神色冷淡,有些不近人情,此时换上一身鹅黄,眉目竟显出几分柔和。 系统:“我正说着呢,怎么一声不吭就换掉了?诶,话说这身衣服倒是蛮适合你的。” 韩雪绍不答,上前几步,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泛着丝丝冷意的风,她站在门前,能够嗅到万物枯萎的气息,带着十足的萧瑟意味,象征着深秋已至,人间又将度过一年。 “雪绍大人!” 未见其鸟,先闻其声。 欢快的声音响起,夹杂着翅膀扇动微风的声音,逐渐靠近,落在了石阶上。 浅黄色的小鸟在地面上跳了几下,颈上那圈不甚明显的白羽若隐若现,细长的橙色尾羽在身后扫来扫去,偶尔触到地面,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又轻又柔,好似溪水渐流。 韩雪绍伸出手去,白曲就乖顺地飞到她的掌心中,合上五指就能将它完全圈进手里。 一人一鸟,身上都是浅浅的黄色,一个更沉静,一个更灵动,场面很是和谐。 白曲开口说道:“雪绍大人,前些日子,有个修士来清延宫寻过你,不过他没能进来。” 韩雪绍起先以为是龙祁,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心里暗想这人实在是不自量力到了一种境界,接着又听到白曲接下来的话,神色才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那位修士来时,主人问他是何人,他答,雁追门隐水。主人又问,既然来我清延宫,为何不入?他说,他只是来送东西的,放下东西便要走了,无意打搅尊者。”白曲说道,“然后,他又说,他料想雪绍大人你这时候在打坐修炼,便将东西托付给‘白曲’此人转交。” 说到这里的时候,白曲忍不住笑了起来,颈上的翎羽发颤,“他以为我是人呢,见到我的时候才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我想想,这个修士的颈上缠着银白色的寒铁,从颔下一寸处,到足尖,全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上戴着冰蚕丝所制的手套,隐隐可见血莲的赤色。” 它也是在这位矜持疏离的修士俯首之际,才瞥见漆黑面纱下微微抿起的薄唇。 第44页 “他一开始有些担心我无法将他带来的东西带进清延宫——毕竟化为芥子的物品,虽然体积是缩小了,不过重量还是在那里的。待我顺利地将他给我的芥子令衔起来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向我一拱手,很客气地说了句‘劳烦’,便返身离开了。”白曲继续说道,“毕竟是不认识的人,我照旧探了探芥子令中的东西,大都是衣物,丹药一类的,没什么问题。” 说着,白曲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摸出来了个芥子令,脑袋一低,放在了韩雪绍的手中。 芥子令和芥子戒不同,令牌只能使用一次,而戒指却可以反复使用,想来隐水也是考虑到她已经有了一个芥子戒,便只将东西放进芥子令中,待她使用过一次,就可以丢弃了。 这枚芥子令,入手冰凉,棱角分明,却不扎手。 韩雪绍将令牌捏在手中,大致感受了一下令牌中的那些东西。确实如白曲所说,除了一些新给她添置的厚衣物、用来疗伤或是填补真气的丹药以外,还有一个装着犀膏烛的盒子。 她轻轻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心想,隐水,隐水啊,总是将她的心思摸得透彻。 因为了解她,知道她平日里都会打坐修炼,所以不踏入清延宫,保持着一个疏离礼貌的态度,即使面对锦华尊者也不卑不亢;因为她在水镜中提及“清延宫的掌事名为白曲”,于是就将芥子令托付给白曲,让它帮忙转交……伧陵一年中只有无尽的冬日,他一定是离开伧陵后,发觉人间已至深秋,于是才去添置了几件厚衣裳。韩雪绍慢慢地想着,对于气修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真气,因她这段时间都不会回雁追门,所以也带来了丹药;因她说过“此行踏遍九州,不入渡阶之境不归”,所以将犀膏烛也一并送来。送来,是不怕清延宫起歹意,只送一根,是让她有个念想,若是哪日要回伧陵了,也可以犀膏烛作为理由,回去看一看。 韩雪绍取出一件浅色的外袍,披在身上,恰巧合适,将微冷的风严严实实地遮去。 她顺手把令牌放进芥子戒之中,纵然心思百转,面上却不显,只是说了个“多谢”。 白曲拍拍翅膀,随口说道:“不过,我离得近的时候,总觉得那位名为隐水的修士,有些奇怪。嗯,怎么形容呢,也不是坏的那一种,他的气息虽然很混沌,也很危险,我却能够感觉到他是在极力压抑着那种气息。我原本有些担心,想着要不要提醒他一句,转念一想,主人应该早就察觉了,却什么也没说,如此想来,大约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没有说了。” 韩雪绍的眸光微微一凝,颔首说道:“此事,我与他都清楚。白曲,你既然能够察觉这一点,能否告诉我,踏入凡尘俗世之后,他身上的那种气息会不会在某一天彻底失控?” “倒也不会。”白曲笑道,“毕竟,他已经承受着百倍的痛楚,自然知道这样的危险强加在他人身上究竟有多么痛苦。雪绍大人应该是了解他的,那么,尽管相信他就可以了。” 听到前半句话,韩雪绍似乎想起了什么,闭了闭眼,情绪有一瞬间的低落。 然后,她很快敛去了情绪,望着白曲,说道:“既然如此,我也能暂时放下心了。” “对啦,雪绍大人。”白曲在原地跳了两下,开心地转了个圈,说,“我感觉鲲天绝境已经开启,主人应该这几天就能回来了,你要是哪天忽然碰见他,可千万不要被他吓到了。” “嗯,我知道了。”韩雪绍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白曲,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从何而来的?为什么还能感觉到鲲天绝境的开启?” “这个嘛,”白曲歪着脑袋,看着很是可爱,但是它身上骤然爆发出来的真气,气势之雄厚,却令韩雪绍的脸色变了变,“我曾是鲲天绝境的镇门神兽,名为‘沧浪一浮’。大概是百年前吧,主人孤身一人在鲲天绝境停留了二十年。他既不是万念俱灰,也并不是没有能力离开鲲天绝境。我暗中注意了他很久,过程很曲折,总之,他最后是问了我一句话——” “他说,每次他拿出一些外面的东西时,我的目光都会放在他身上,然后问我,是不是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白曲回忆道,“那之后,我们聊了很久。我告诉他,镇门神兽是不能离开鲲天绝境的,除非有一个凡人愿意代替它镇守一年。我骗了他,不是一年,是整整三十年,没有哪个凡人愿意等的。可如果真的有人愿意等这三十年,鲲天绝境就会从他的意念中诞生出一个无法破解的封印,名为‘念’,只要有了这个封印,我就能够顺利离开绝境。” “这件事,说起来还挺惭愧的。但是主人发现后,却并没有责怪我,他向我解释,他选择留在鲲天绝境的原因,正是在于他‘想知道绝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一点我想了千万年都没有想明白。在他接过镇门一职的三十年后,绝境再次开启,在我们将要离开绝境的那一瞬间,他忽然笑了起来,向我伸出手,告诉我,他或许窥见了这世间大道的一丝端倪。” 得道成仙的修士,各有不同,任何一个修士的道路都是不可模仿的,沈安世亦然。 他说自己窥见了这世间大道的一丝端倪,然后,在几十年后,他用实际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我在这清延宫是挺无聊的,都没什么人可以聊天,不过,我偶尔也会离开这里,去那天底下逛一逛,瞧一瞧人间百态。”白曲收敛真气,说道,“唯独踏入渡劫之境的修士能够察觉到我的存在,因着这一点,我在人间还挺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畅通无阻。” 第45页 系统说道:“我记得,鲲天绝境的镇门神兽应该是……它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鹏’?” 既是鹏鸟,想选择怎样的形貌,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以这样的形态出现也很正常。 “怪不得锦华尊者竟然会将清延宫交给它来看守,实力如此强盛,怎么可能有修士来犯?”系统感叹道,“没想到,沈安世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我越来越好奇他的为人了。” 白曲却对系统的这些话全然没有察觉,它说道:“对了,主人叫我带一句话——” “一百二十年前初见你时,你不过刚入道。我这才察觉,时间竟过得这样快,转眼间,你就已经是大乘期巅峰的一名气修了。这些年来,我对你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孤身入道,已是不易,既为女修,更为困难。”一字一顿,语速轻缓,“此时,若我说要听你的往事,实在太过轻浮,索性便不提了。我不善领教这些琐事,便从你的一招一式间慢慢地知晓罢。” “我也想知道,当年那个让我印象深刻的小姑娘,如今行至了何种境界。” 第二十四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四天。…… 云海之中,昏晓难分,偶尔能感受到云中泅着的水汽,可雨是落不到清延宫的。 告别了白曲后,韩雪绍在竹林中散了散心。越往竹林深处走,寒气越深,湿气越重,甚至带着点暴雨前夕的沉闷,她猜想,那大抵是夜露石的特性,能够使周遭的空气像是凝滞的冰河一般变得缓慢——拂开几许竹枝,自竹海中穿过,衣袂上似乎都沾染了翠绿的颜色。 竹林深处,果真有一汪寒池,凝着幽微的浮光,在翠竹的遮蔽下显出沉静的模样。 系统问:“这就是白曲所说的那个会化作巨大玉石的池水么?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适逢夜半,它才会显露真正的形貌。”韩雪绍牵着袖摆,微微倾身,递了一缕真气过去,原本毫无波澜的池水忽然沸腾起来,“夜露石是活物,仅凭这一点就已经足够特殊了。” 池水翻涌而起,很快就将那缕真气吞噬殆尽。系统远远地看着,总觉得那昏黑的水底藏着什么东西,那细碎的浪花,还有隐约能够看见的一道道縠纹,不都证明了这一点吗? “这幅场景还挺奇怪的,你好像在喂鱼似的。”系统兴致勃勃地说道,“对了,夜露石原本的相貌是什么样子的?原作里,龙祁从来没见过这种石头,连一丁点的描写都没有。” “如果你想见,待到夜半之时,我倒是可以来一趟。” 说实话,韩雪绍也只是从传闻中听到过,并没有真正见到夜露石的石状。总归无事,此时系统这么一提,她便顺势应了下来,系统听后,还颇有些受宠若惊,说她心情好像不错。 心情不错吗?韩雪绍直起身子,轻轻抚弄着衣襟上的流苏,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认可。 在听到沈安世托白曲转达给她的那段话后,有种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感觉。 韩雪绍听着,想,他竟然还记得,转念又一想,其实倒也并不是很意外。 如果全然不记得百年前的那件事情,沈安世恐怕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不会向她显露清延宫的门庭。毕竟他以前每次都是受邀前往韩家,从来没见过他主动邀请谁来到清延宫做客的。 原本以为只有自己记得,也不抱什么希望,忽然在某天知晓原来对方也因此念念不忘过,尽管不知道那短暂的一段过往在他脑海中究竟停留了多久,不过,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感到心情舒畅,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韩雪绍松开流苏,任它牵连着玉坠款款地垂下去。 离开竹林后,回到房内,她将隐水带来的东西稍作收整,想了想,并没有将令牌丢弃。 系统看着韩雪绍将犀膏烛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摆弄,便开口说道:“咳,雪雪,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让龙祁赠你一根犀膏烛,结果其他人还因此不满,还刻意疏远了你一段时间吗?书中只是说犀膏烛千金难求,可具体有什么作用,却只字未提。这犀膏烛究竟有何用处?” “对修真者来说,尤其是灵修,识海最为深邃,而相对的,体修的识海却近乎枯竭。”韩雪绍解释道,“你因此也可发觉,其实,识海与丹田中的真气相关联,修为有所提升,能够在识海中下沉的深度就越深。这种感觉,就像是尚未入道之前,以凡人的躯壳入睡,在进入浅眠之际,总会有种下坠的错觉。其实并不是下坠,准确来说,是在识海中向下沉溺。” “凡人也是有识海的,但却很浅,相当于水洼,所以那种下沉的感觉仅仅只会维持一瞬间。”她继续说道,“所谓的修炼,放在识海里,就是一个下沉的过程。无数修真者沉入自己的识海,试图向更深处沉溺,倘若身体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下沉,那就说明触到了瓶颈。” “而犀膏烛,则是从识海中硬生生开拓出一条捷径来,让你直接沉到海底,如此便可直接摸索到向下一层的道路。”说到这里,韩雪绍轻轻叹了一声,“它对凡人来说没有用处,却能够让筑基期的修士一跃进入结丹期,能让化神期巅峰的修士跨过炼虚期的门槛……所以才说是千金难求。然而,刚入道的修士用此物委实浪费,像我这样已是大乘期巅峰的修士,又是最难摸索到渡劫期的。所以你看我之前在客栈的时候,即使用此物,也未能度过瓶颈。” 第46页 系统似懂非懂,“那这个犀膏烛,是神兽身上提取而来的吗?还是神木的汁液所制?” 韩雪绍拿着犀膏烛的手一顿,她将其收起,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启唇便解释了,她的神情其实没有任何变化,但系统听着听着,总觉得那微抿的唇角显出点似笑非笑的诡异感,“并非如此。整个修真界,仅仅只有二十根犀膏烛,现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再制出犀膏烛。” “千年前,有个特别的修士,名为‘犀’。” 犀膏烛的气息深沉,神秘,浓厚,油脂一样黏稠,却又沉静得像是化不开的夜色。 她仅仅只说了这么一句,系统就觉得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恐怖起来,它感觉自己再也无法直视犀膏烛这个东西了,连忙大呼小叫,打断了韩雪绍的话,说自己不想听了。 于是韩雪绍便依言闭了嘴,将后半句的“‘犀’此人虽是凡人,却能像蛇一样蜕皮,每进阶一层,便能褪去一张皮,最后得道飞升的时候,也不过是五六岁的小孩相貌,后世将那些皮收集起来,所炼成的就是犀膏烛”也一并收了回去,没有戳破系统那些奇怪的想法。 也正是因为如此,犀膏烛的效用也不尽相同,就比如龙祁给她的那一个,大概是“犀”化神期左右的皮炼成的,杂质颇多,加之火候不佳,炼制出来的烛也称得上是很劣质了。 韩雪绍走到床榻旁。这房内的摆设虽然说不上奢华,床铺倒是很柔软,将手放在上面,能够感受到微微下陷的触感,她估摸了一下距离夜露石显出原形的时间还有几个时辰,便脱靴上床,只褪去了外衣外袍,给自己施加了一个小小的术法,便闭上了眼睛,和衣而眠。 修士少有睡觉的时候,自然很少做梦,尤其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基本都是一夜无梦。 许是因为此前在水镜中窥见谢贪欢的那一眼,她难得做了个有关这位断玉仙君的梦。 在见到那身红衣的一瞬间,韩雪绍下意识地想,若是师尊见到她做这样的梦,一定是要说两句玩笑话的,想完之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贪欢已经许久不入她的梦了。 一树繁花开得烂漫,将枝头沉沉地往下压去,微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晶莹剔透,宛若冰凌,此为寒天花。而那位红衣的仙君就站在树下,困意难消,垂着眼睛去瞧手中托着的那两三枝花,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随意地往枝桠间轻轻倚去,好似玉山将崩,珠沉圆折。 这画面很熟悉。韩雪绍记起,正是她刚修炼出识海之际,在识海中种下了寒天花,谢贪欢却给她折了,编了个花环,被她数落了一顿之后,便挥手在她识海中种下了百里花林。 那双睡凤眼微微斜过,瞧见韩雪绍,便抬了抬手,幅度很小,大约是邀她过去。 “师尊。”韩雪绍低声唤道,迈开步伐,走过去,“我那日在水镜中见到的是你吗?” 她走过去之后,嗅到那股浅淡的檀香气息,缱绻散漫,谢贪欢没有立刻回答韩雪绍的问题,只是拉住她的手,将她牵到身边坐下,这才缓缓开了口:“镜中花,水中月。倘若你认为它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倘若你认为它是假的,尽管将其当作一场无妄的梦境也无妨。” 韩雪绍低垂眉眼,忽然瞥见谢贪欢的衣角处沾了零星的血迹。 他一身红衣,比朝霞更衰败,比晚霞更鲜活,即使沾上了血迹,瞧着也不过是哪几处颜色偏深,哪几处颜色偏浅,此时落入韩雪绍的眼中,她竟觉得有几分刺眼,不知作何反应。 谢贪欢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想似的,不等韩雪绍细看,那双玉似的手就捧住了她的脸,将她的头掉转过来。触到她面颊的那双手,细雪一般的白,泛着点难消的冷意,骨节分明,指甲光滑圆润,皮肤细腻,无一处生出薄茧,这双手好像也不该生出茧那类败坏风雅的东西。 韩雪绍只好将视线重新放在谢贪欢面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和水镜中全然不同。 “师尊这边遇到了一些麻烦事情。”颜色浅淡的薄唇一开一合,吐出几个字来,尾音款款,如同呓语,谢贪欢如此说道,“等我解决了麻烦之后,就来寻我的乖徒弟,好不好?” 能让谢贪欢都觉得棘手的事情,必定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能够轻易解决的。 韩雪绍没有片刻迟疑,她抬手按住谢贪欢的手腕,直直望进他眼底,眼下的泪痣很轻地颤动了一下,启唇说道:“师尊,你如今是否在魔界?连你都觉得棘手的事情,必定不是小事。你将你所在的具体位置告诉我,待我打开人间与魔界之间的通道之后,就来寻你……” 谢贪欢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拂袖起身,负手而立,说道:“你该醒了。” 韩雪绍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了。她不知谢贪欢此时是什么神情,只见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像是一场决堤的潮水涌现,将视线遮蔽,水涌进鼻腔中,韩雪绍呛了两下,试图伸手去碰谢贪欢的衣袖,兴许有挽留的意味——但是谢贪欢只是侧身避开了。他向来如此,不冷不热的,若要主动触碰他,他反而会选择后退。 “魔界,可不是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背对着她,谢贪欢缓缓说道,“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如今知道你无事,我便也能安下心来。那样的傻话,往后别再说了。” 第47页 韩雪绍想问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术法褪去,梦境也随之消散,不复存在。 睁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房梁,她躺在床榻上,被褥揉得凌乱,发饰不知道何时散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好似浮动的水藻,胸口起起伏伏,半晌之后才暗自叹出一口气。 第二十五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五天。…… 韩雪绍稍稍拢了拢长发,起身下床,里衣在被褥上磨蹭,发出细细簌簌一阵响。 系统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好似一只在这寂寥幽静的深夜中偶然闯进来的鸟,扑棱着翅膀,用头撞着窗棂,想要赶紧逃出去,“雪雪,你醒啦!我们是要去看夜露石了吗?” 她听着,穿靴套衣,又将外袍罩在身上,系上衣襟处那一个小小的绳扣,“嗯。” 系统顿了顿,好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片刻后,它问:“雪雪,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韩雪绍向来是情绪不外露的,可偏偏每次系统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常。 “你曾告诉我,你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是一种虚像,也无法感受到人的感情。”她走至门前,将掌心贴在门框上,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每次都能够窥见我的心事?” “你的心跳比平时更缓慢,体温偏低,还有,你醒来的时候,沉思的时间比平时长了整整半分钟。”系统道,“我确实没办法理解人类的感情,不过,这不代表我无法知晓。” “这还真是一个投机取巧的招数。” 韩雪绍的手在冰冷的门框上略略一停,随即推开了房门。 深夜里的清延宫确实与平时不同,一踏出房门,就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一点。白日里的清延宫是静的,临近夜晚,这种清净就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惊的寂寥,仿佛这天地茫茫,唯有自己一人而已,再寻不到别的归处。她暗暗想,沈安世就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的。 隐隐约约,能够听到云端传来难以言喻的鸣叫声,悠长的、厚重的,宛如古刹钟声,如果不刻意去听,恐怕是听不到的,但是一旦注意到这声音,就很难将它从心头抹去了。 大概白曲在这偌大的天地之间寻到了某种乐趣,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下,自得其乐。 系统吵吵闹闹,将这片寂寥打破,似乎永不知疲倦似的,“雪雪,你还没回答我呢。” “只是做了一个……久违的梦罢了。”韩雪绍踏出房门,踩碎浮动的月光,步下石阶,将字字句句在唇齿间细细地嚼碎了,才吐出这么一句半是感慨的话来,“实在是久违了。” 不论是梦境本身,还是梦到的那个人,都能够称得上“久违”二字。 走进竹海,寒气在晚风中浮动,缠绕上指尖,将食指和拇指相触,可以感觉到那股湿意,衣袂轻扫过竹枝,溅起寒露几滴。韩雪绍依着记忆中的曲折道路一步步前行,空气逐渐变得像停滞的冰河一般缓慢,连气流也寸步难行,仿佛下一刻就要凝结成薄薄的冰霜。 当她意识到这空气中不止夜露石的气息时,忽然停住了脚步,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大抵是在这清延宫停留太久,她对沈安世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甚至已经习惯了,所以在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时候竟然没有意识到这点——韩雪绍想,这股气息,并不是本身存在于清延宫的,比起清延宫的气息,它更加内敛,更加沉静,带着风尘仆仆过后的倦意。 “怎么忽然停下来了?”系统比她更兴致勃勃,催促道,“走嘛走嘛,我想看看。” 韩雪绍却没有因它这句话而挪动脚步。她将动作放得极轻,牵过袖口处的薄纱,手指缠过腰际的三色玉坠,解开绳结,收回了芥子戒中,紧接着,又将覆于锁骨处的水镜印记拾起,将颈间的无音环也取了下来……万般法器,统统被她收回了芥子戒中,放得妥当。 系统不解其意,“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要将法宝都收回去?是因为夜露石吗?” “因为我是气修。”韩雪绍淡淡说道,迈开了脚步,向前走去,“提前将这些法宝收起,是为了表示尊重。对气修来说,真气为武器;对剑修来说,长剑为武器;对器修来说,法宝为武器;对体修来说,自身为武器。跨领域的斗法,往往都会取舍一些东西。” “没听明白。咳,等等,你说的‘跨领域的斗法’是什么意思?难道沈——” 它话音未落,韩雪绍已经绕过了重重竹林。视野在一瞬间变得开阔,能够清晰地看到白日里那汪寒池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巨石,凝着幽微的浮光,无尽的夜色从此处生长,蔓延,凝视着夜露石,仿佛在凝视深渊。然而,真正引人注目的却是另一个身影。 有暗,必有明;有黑,必有白;冷寂的黑夜,独属于星月的光芒必定随之而来。 那个如月似雪的身影就立在夜露石的面前,微微倾身,左手向前递出,袖摆在臂弯处堆砌,显出腕节上那道弯折迂回的胎记,拓印在他腕上,如同茫茫大雪中的一枝红梅。 雪松一般纯净凌冽的真气在他指间萦绕,又沉沉地落下去,被夜露石所吞噬殆尽。韩雪绍忽然想起,此前她递真气给夜露石的时候,系统说,她好像在喂鱼。那时候,她不太能理解系统所描述的景象究竟如何,现在却隐约明白了那种奇怪的比喻到底有多么贴切。 第48页 竹影摇曳,在沈安世的衣袂处留下斑驳的阴翳,他若有所感,回过头来,鬓间的碎发在肩头一扫而过,那点声响却被黑夜所吞噬,没有泄出半点。清朗的眉眼,雪松一般清冷淡然的气度,从容的姿态,此类种种,都和韩雪绍记忆中的形象逐渐重叠,别无二致。 如果说谢贪欢的长相太过夺目,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即使只是望着,都有种会被烫伤的错觉,那么,沈安世就是完全相反的存在。他像是归入鞘中的一柄利刃,即使触碰也不会被划伤,然而,所有人又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鞘中封存的利刃能将万物都斩断。 这位锦华尊者,见过的人都会感叹一句,浮生流水,万重青山,不过在他眉眼中。 他和百年之前没有太大差别。意识到这一点的韩雪绍,莫名感到了一丝安心。 “叔父。”视线相触之际,她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轻声道,“此次闭关可还顺利?” “零零散散算起来,我在鲲天绝境已经停留了几十余年。”枝影的阴翳在沈安世的衣摆处盘踞,逐渐汇聚,又在他回身的动作中逐渐散去,倏忽间消失不见,“它告诉我,绝境里已经没有我看得上的法宝了,也没有我能够遇到的机缘了,倘若我还不满足于此,就该去开辟新的绝境。确实如它所说,我在绝境的这段时间,即使想借绝境磨砺神魂,也没有丝毫进展。恐怕我真是进入了一个瓶颈期,非要去开辟一个新的绝境才能够获得突破了。” 他所说的这个“它”,韩雪绍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它”指的正是绝境本身。 她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绝境也有意识,还能够和修士交流,只是不知该如何交流。 “我听闻丘原之海中有一处能够随水势变幻方位的绝境,未曾开辟,不过,也正是因为无人见过此处绝境,这传闻也不知是真是假。”韩雪绍说道,“叔父若是感兴趣,可以留意一下丘原的情况,百年涨潮之际即将来临,若是真有此绝境存在,自然会浮出水面。” 原作中对此绝境也只是略略提及,既没有说它的真假,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形容。 归根结底,是因为龙祁怕水——先前也说过了,十二岁那年,他上山砍柴,结果偶遇洪水,无意间跌落悬崖。他对悬崖倒不是很怕,却因此落下了心病,开始怕起水来,更别说海了,即使嗅到那股味道,他就感到头昏眼花。跨越雾晴十岛已是不易,若是要潜水,他大约会直接吐出来。不过,那是以前,现在换了芯子的龙祁,也不知道还怕不怕水。 沈安世安静地听完了,应道:“我知晓了。” “说来惭愧,你唤我一句‘叔父’,我对你却几乎一无所知。”隔着一段距离,他的呼吸声也低不可闻,韩雪绍却觉得夜露石所带来的冷意褪去,竹林中的晚风随着他每一个字变得温柔起来,“我记得寻长老喜欢唤你绍绍,若你不介意,我便也学着他这样唤你了。” 见韩雪绍并未表现出不满,沈安世说道:“你来清延宫的时候,我正在绝境之中,自顾自地想了一阵子,雁追门门主,大乘期巅峰的气修,如今该是何种模样。可无论我如何想象,脑海中却还停留在你十岁左右的模样,仰着脸问我,尊者,飞升成仙的感觉如何。” “我那时候说了许多狂妄无礼的话,”韩雪绍笑着摇了摇头,“幸而叔父给了我回答。” 若非如此,她可能根本不会踏入修士的行列,只想逃离韩家,做个凡人终老一生。 “我修道百年,绍绍,你是第一个问我那种问题的人。”沈安世凝视着她,说道,“你问出问题的时候,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思量许久才给出了我的答案。从那以后,我偶尔回到韩家,也会从寻长老的口中知晓你的事情,别太苛责他,是我要他隐瞒此事的,他确实遵守了承诺,直到最后也没有透露半句给身为曾孙的你……我曾立下过誓言,绝不收徒,却从那时明白了,就像我从你身上看见了延续一般,收徒的意义恐怕正是在此。” 他的目光又在韩雪绍的身上扫过,明晃晃的,却很坦然,不掺任何多余的情绪,并不惹人生厌。停顿了两秒后,他的眉眼舒展,唇边牵动一个轻微的弧度,说道:“你已经将法宝尽数收了起来,是因为挂念着我让白曲转达给你的那一句‘从一招一式间知晓’吗?” 这个问题,即使问出来,也是不需要回答的。 察觉到沈安世周身的气息有所变化的瞬间,韩雪绍就已经催动了真气,凌冽的真气将袖袍吹得鼓起,襟上的流苏翻涌,散成半圆的伞形。她没有戴面具,纵使眉目间凝着一层冰霜,双眸却依旧明亮,如同憧憧冷火,桃瓣似的唇瓣一开一合,吐出一个字来:“请。” 她以为沈安世会祭出封烛剑,或是取出他以前惯用的那柄软剑。 不曾想,沈安世却只是挽袖抬手,折了一根翠绿的竹枝,权当作剑来使了。 第二十六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六天。…… 风声肃肃,竹林深处的气流凝滞,好似雪原。 沈安世挽起袖口,抬手折了一根竹枝。一举一动之间,韩雪绍窥见他腕节上的胎记如同蛇一般蜿蜒爬行——竹叶划破长风,这位锦华尊者随意地掂了掂轻重,便置于掌心中。 韩雪绍望见沈安世的动作,也知道他是打算以竹枝代剑,顿感疑惑,沉吟片刻,忍不住出言问道:“怎不见浮生与封烛?”浮生是他惯用的那柄软剑,封烛则是紫阶法宝。 第49页 “浮生已不堪重负,封烛煞气太重,不宜用来切磋。”他说道,“折一竹枝也无妨。” 不堪重负?韩雪绍将这四个字无声地念着,不明白那柄伴沈安世百年之久的剑如今究竟是何种模样,莫非是断了不成?可她如果没记错,那剑似乎是由白练清铁铸就而成的。 不过,疑惑归疑惑,既然沈安世已经这么说了,韩雪绍也不深究,翻腕起了个势。 下一刻,裂帛之声响起,狂风横扫过竹林,竹枝歪歪斜斜地低伏下去,却并没有被这股强势的真气拦腰折断,究其原因,大约是这清延宫中的一草一木都被沈安世的真气所庇护。然而,尽管有温和的真气作为庇护,竹枝却在瞬息之间凝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水雾在寒气中生长,结冰如珠,碧绿之色顷刻褪去,一时间,耳畔只听得生涩沉闷的霜冻声。 云海之上,白曲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眼中流淌的暗金色一凝,望向清延宫。 此时的竹林,俨然已经成了冰天雪地。 夜露石窝在一边看戏,趁这两个修士不注意,偷偷摸摸吞了几缕真气,意念微动,看了沈安世一眼: 白衣朗袖的剑修立于薄雪之中,靴底落在雪上,未曾没入雪中一寸。 他的身形也没有挪动,仿佛这肆虐的风雪不值得一提。 他松开手指,细雪从他指缝中滑落,如此寒凉,好似极北之地永不消融的风雪。 沈安世的眼中浮现赞许的神色,然而,也仅仅只是如此了。韩雪绍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却不知他究竟是何时握住那些雪的,都说捕风难于登天,她想,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轻轻抖落竹枝间的薄雪,沈安世沉肩落腕,起剑势。韩雪绍瞥见他靴下的雪在顷刻间震碎,无声无息的,就此消散成水汽,她心里清楚,这是沈安世剑法的第一势,名为“踏风”,看似轻盈灵动,飘逸如烟,实则咄咄逼人,落这一剑,为的是将狂风都碾作尘埃。 韩雪绍没有一丝迟疑,眼见沈安世起势,便侧身躲避,竹枝噼噼啪啪作响,像是燃烧的炭火,雾凇散落,将视线蒙上一层银白——果然,在她选择躲避的一息之后,沈安世的剑气追至,轻如鸿雁,落在她原先落脚之处,却将地面撕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绵延五丈。 修士斗法哪里顾得上你来我往,窥见可乘之机,她身形虽未落地,却先在半空中掐了诀,强横的真气将竹林向内碾压,一根接着一根,铺天盖地,将沈安世的身形彻底掩埋。 远远看去,宛如囚笼。 韩雪绍知道,这无异于螳臂挡车,丹田内的真气再次飞速运转,将空气中浮动的寒气,连同夜露石周围的那点冷意也一并吸收了过来,冰霜凝聚成一张巨大的帷幕,将清延宫中仅剩不多的那点微光彻底遮蔽。而在帷幕之上,真气推动着风雪的弓.弩拉开了弦。 夜露石如果有身体,真想抱头痛哭,不对,如果它有身体,恐怕已经拔腿跑了。 它就偷了一点点真气而已,为什么如今反倒要吸走它的真气啊?它觉得自己很委屈。 只听一声清鸣,沈安世已然挣脱了束缚。他到底是爱惜自己的竹林的,剑气巧妙地绕过了竹子,只将韩雪绍的真气卷碎,弯倒的翠竹应声而起,雾凇纷纷扬扬,氤氲了视线。 这回,有了雾凇的遮掩,韩雪绍没能看清沈安世的动作,只能凭借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声息猜测他大约是使了第五式的“惊鸿”。电光火石之间,她即刻催动真气来挡,霎时,细雪混杂着泥土飞溅,真气与剑势碰撞在一起,周遭的那百来株翠竹,终于不堪重负,从中折断,极目远眺,切面整整齐齐,高低无异。寒流肆虐,甚至将门庭的双剑也冻结起来。 不过韩雪绍却顾不得那些,短短几息时间,她已经与沈安世过了几十招有余。 此时离得近了,她心中的震撼就越发明显。这位锦华尊者手中的,分明是一根竹枝,却蕴含着剑一般的锋意,如果不是眼见着他折下竹枝,恐怕没有人会相信那并非长剑。 韩雪绍对修剑一道不甚了解,看见这幅场面,这才察觉沈安世已经踏入无剑的境界。 帷幕之上的弓.弩逐渐拉成了满月的形状,它分明是没有箭的,箭簇的位置却酝酿着一股暴烈的气息,如同冰面下缓缓流淌的河流,在一片寂静之中,将方向对准了沈安世。 即使隐约能够感觉到沈安世并未用尽全力,实打实地接下他的每一招,对韩雪绍来说已是不易,更别说要分神去操纵那张巨大的弓.弩了,不消片刻,她已经觉得有些吃力了。 为了表示尊重,韩雪绍与沈安世皆是一言不发,风雪之中,只听得两人的呼吸声。 在韩雪绍感觉到吃力的几秒后,沈安世很快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手中的剑势陡转,以挑代劈,强横的剑气腾空,惊起万千飞雪,他手中的竹枝脱手,顺势落入右手,朝着韩雪绍刺出最后一剑,行云流水,以一套严密得寻不到半点破绽的剑招,为斗法画上了句号。 脸颊泛起一阵刺痛感,鬓发斩断几缕,韩雪绍的瞳孔微微收缩,望向沈安世—— 他手中的竹枝到底也不是剑,在距离她一寸距离的时候,被双方的真气一激,彻底分崩离析。翠绿的竹叶四散奔逃,一丝一缕,好似绸缎,而在那绸缎的缝隙间,韩雪绍望见沈安世面上的神色依旧从容,眸光沉沉似暮霭,其中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白,是几抹雪色。 第50页 “看来是平局。”他如此说道,眼中却不见失望的神色,有的只是意料之中的坦然。 韩雪绍默不作声,始终背在身后的左手一放,真气收力,弓弦松开,箭簇直射而来。 距离这样近,又这样突然,即使是沈安世,恐怕也只能硬生生接下这全力一击。 可惜他手中仅剩的兵器,那根竹枝,已经烟消云散,即使回身来挡,也会被重创。 眼见着那双处变不惊的眼中落入了一颗石子,终于兴起了波澜,在沈安世几乎就要做出反应的那一刻,韩雪绍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五指收拢,竭力朝自己的方向拉去。 无形的箭簇坠落,发出刺耳的响声,将这竹林中砸出一个坑,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细雪涌入衣襟,雪白的衣袍与鹅黄的薄纱混作一团,韩雪绍闷闷地呛了两下,抬眼便望见沈安世少有的走神,她心下觉得好笑,哑着声音说道:“叔父,看来确实是平局。” 沈安世琢磨出她的那些心思,不由得失笑,说了个“好”,先递了手过去,待两人先后起身,便轻轻抽回手来,雪松的气息愈发浓郁,温和内敛的真气将她身上的湿意烘干。 然后,沈安世环顾周遭,不由得叹息,纵使他再如何收敛,竹林还是毁得七七八八。 此前情势紧急,韩雪绍顾不得观察其他东西,这时候顺着沈安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觉夜露石早已瘫成了一汪水池,不声不响,闷头窝在那里,连个浪花也懒得兴了。 虽然很抱歉,但是韩雪绍现在也没有真气了,没什么东西能够补偿它的。 真气耗尽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她不过走了两步,眉头就皱了起来,刺痛感直蹿天灵盖,连带着这附近的寒意也变得刺骨。不过,还没等她吐出半个字,沈安世就将她落在一旁的外袍取了过来,拂去细雪,搭在她的身上,指尖微动,将那衣襟上的环扣系上了。 至始至终,沈安世都尽量不触碰她,韩雪绍却有种错觉,好似他的气息有些许温热。 仿若春风吹拂,令这严寒之地也有了一丝温度,不再那么冰冷。 沈安世系上那枚小小的环扣后,便退后一步,眉眼微垂,凝视着韩雪绍,低声说道:“经此一战,你体内的真气近乎枯竭,这对于气修来说应该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我平日里不常服用丹药,只有寥寥几枚,不过聊胜于无,你且服下两枚,再静心运转小周天。” 接过他手中的丹药后,韩雪绍依言服下。她确是有丹药的,可听着沈安世这近乎于长辈哄着小孩儿的语气,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咽下丹药,便取出三色玉坠,填补真气。 静候片刻,待韩雪绍的脸色好些后,沈安世就引她到夜露石前,伸手拨开浪潮。 冷冽的寒池朝着两侧翻涌,凝滞在空中,宛如盛放的花瓣,而池底,静静地躺着一柄剑,剑身细长,剑柄处落着“浮生”二字。韩雪绍听闻过它的许多故事,譬如它轻盈似惊鸿,宛转似游龙,譬如它剑光凌冽,堪比寒夜中的月芒,有着不可泯灭的熠熠光辉。 可如今,它的身上印着一道道难以形容的疤痕,扭曲狰狞,即使夜露石的光芒试图将那些斑驳的痕迹抹去,也无从下手,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痕迹隔绝于万界之外。 “你之前问我,怎么不见浮生。”沈安世俯身,指尖轻触浮生,隐约能听见几声剑鸣,极其微弱,犹如奄奄一息的困兽,听闻主人的呼唤,于是低低地应和,“它就在此处。” 福至心灵一般,韩雪绍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夜露石不断汲取着外界的真气。 因为沈安世将这柄不堪重负的浮生剑归入石中,想要借夜露石来填补剑身的伤痕。 第二十七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七天。…… 望着夜露石中的浮生软剑,韩雪绍问道:“为何?” 为何它身上覆满了诅咒一般狰狞的痕迹,泛着焦黑,连夜露石也无法填补这些伤痕。究竟是何物,才能在这柄白练清铁所铸成的剑,沈安世的剑上拓印如此不可磨灭的印记? 闻言,沈安世的眼神变得晦涩难懂。他垂下眼睑,敛去眼底的情绪,却没有回答韩雪绍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推动着浮生剑再次沉入水底,说道:“这些以后再告诉你吧。” 凝结的水珠缓缓向下坠去,噼里啪啦,好似玉石落在瓷碗里的声响,清脆悦耳,将那柄承载了厚重光阴的软剑彻底吞噬。很快的,寒池重新归于平静,没有惊起半点浪花。 “绍绍。” 缺少了竹林的遮蔽,视野豁然开朗。 韩雪绍捏着那枚三色玉坠,抬眼望向面前的沈安世。星月如昼,铺洒在他眉眼间、衣袂上,跌入外袍交叠的皱褶之中,拓成逶迤的山川,晃眼一看,好似盛着盈盈的水光。 “我本不欲干涉你的私事,”沈安世道,“不过,你初来清延宫的那日,有一抹游魂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我在确认你不知道它的存在后,虽出手将其解决了,但此事尚有蹊跷。” “将那抹残魂彻底解决的一瞬间,我隐约听到了天钟的声音。”他看着韩雪绍略带疑惑的目光,如此解释道,“天钟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响起:第一种,有人渡劫成仙了;第二种,有仙陨落了。当然,你觉得疑惑是很正常的,因为只有位列仙班的人才能够听到天钟。” 第51页 韩雪绍明白了沈安世的意思。她当然知道那个跟在龙祁身边的是上古大能的残魂,然而沈安世却不知道“原作”的存在,更何况,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向他解释他们是一本小说的角色。说实话,在此之前,她还没有考虑过要向谁解释这一点,毕竟这太荒谬了。 于是,她只好装作对此事毫不知情,问道:“难道那抹残魂曾是某位仙君吗?” “我让白曲去调查了一段时间,最终得知,那大约是千年之前登仙的一位剑修,身怀禁火血脉,有一剑,名为白焰。”沈安世说道,“尽管不知他是如何陨落的,不过,古籍中曾提及过,身怀禁火血脉的凡人,百年只出一个。他用术法勉强维持着神魂,恐怕是想要夺舍,我原本以为他想借机夺舍你,可他是剑修,你是气修,即使夺舍,恐怕也无益。” 他这后半句话,多半是宽慰,没想到韩雪绍听了之后,面上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系统:“咦?龙祁和那个上古大能的残魂,都是禁火血脉,都是剑修……等等,我得翻一下原作。龙祁十二岁那年坠崖后,无意间唤醒了上古大能的残魂,大能告诉他,他身怀禁火血脉,并以白焰剑相赠,以此为契机,带他入道。我的天哪,我是不是中病毒了?” 韩雪绍不知道“病毒”为何物,拆分来看,又是病又是毒,一定不是什么好词。 她站在那里,听着系统带着丝丝电流的声音,当初看原作时候的疑惑就像是一颗颗散乱的珠子,而如今沈安世的这番话却像是一根丝线,将那些零零散散的珠子串在了一起。 果然,修真界所奉行的,正是弱肉强食。 没有哪个上古大能的残魂有闲心去指点一个尚未入道的凡人,甚至以本命剑相赠。 除非它一开始就抱有目的接近龙祁。所谓带他入道,所谓以剑相赠,所谓悉心指点,都不过是为了等龙祁这一个最合适的容器逐渐成熟,它也好趁他最虚弱的时候夺舍。 此时再去想原作里描写的那些字字句句,韩雪绍只觉得有几分好笑。 那就像是浮在表面上的一层虚像,看似完美,剥去外壳后,只剩下溃烂发臭的腐肉。 当然,原作里,那抹残魂终究还是失败了。在龙祁渡劫之际,它飞身替龙祁挡下了最后一道天雷,最后魂飞魄散,还惹得龙祁掉了几滴眼泪。哪里想得到,它不是要替龙祁挡天雷,分明是想要趁着他虚弱之际夺舍,结果却正好挡了那一下,落得个好人的名声。 一念至此,韩雪绍很是惋惜,惋惜的是她即使知晓了秘辛,也无法借刀杀人了。 不过,这也从侧面佐证了,系统当初的猜测是正确的。当《禁火尊者踏凌霄斩九州录》这本小说变成一个世界的时候,所有角色都变成了独立的存在,各有行事的准则。 倘若抱着这样的想法再将原作重读一遍,又会读出什么新的东西?她起了兴致。 将这件事暗暗记在心中,韩雪绍迎着沈安世略带关怀的目光,将皱起的眉头舒展,说道:“听了叔父的这番话,我大概有了猜测。那抹残魂应该不是想要夺舍我,如果我没猜错,它应该跟了我很久了,却一直保持着距离,如此行事,恐怕是想要掌握我的行踪。” 沈安世听着,不时颔首,表示认可。 于是韩雪绍继续说了下去:“说来惭愧,我曾与一名剑修有过一段纠葛,也知道他身侧就有个上古大能的残魂,时刻帮助他。尽管叔父的那一剑太快,我未能亲眼见到那抹残魂消散,不过,听到‘白焰’二字,我也能确定那残魂正是受那名剑修之托来跟踪我的。” 听到“剑修”这个词的时候,沈安世的神色稍有变化,再听到后面那些不齿的行径,他难得露出了不虞的神情,嘴唇微抿,声音带冷,倒也不是很凶,“那剑修是何人?” “他是驭龙山庄的庄主,名为龙祁,年纪轻轻,就已经步入炼虚期巅峰。”韩雪绍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观察沈安世神色,确定他实在没听过她与龙祁之间的那些破事之后,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说来也巧,他正是身怀百年难遇的禁火血脉。” 她见沈安世若有所思,也知道他是明白那抹残魂和龙祁之间的弯弯绕绕了。 “许是我与世隔绝太久,并没有听谁在我面前提及过龙祁这个名字。”沈安世淡淡说道,“也罢,我令残魂陨灭,他必定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若他真如你所说那般天赋异禀,无须我主动结识,自会有人将他引荐给我。到了那时,我便以此事为契机,试试他的反应。” 身为锦华尊者,他自然没听过龙祁的名字,再说,也没有哪个修士敢在他面前提及。 什么禁火血脉,什么白焰剑,沈安世并不在乎,也没理由在乎。他唯一在乎的,是这个名为“龙祁”的剑修,做出了不齿的行径,辱没了剑修的名声,实在谈不上正人君子。 修真界的修士有一个共识:即使是杀人夺宝,只要实力够强,也算得上光明正大,可那种小偷小摸的行径,譬如龙祁这种让残魂偷偷跟随一个女修的行为,就相当可耻了。 更无耻的其实是龙祁将赠与她的东西当作媒介,烙下追踪术。韩雪绍想,不过这个没必要告诉沈安世,这是她与龙祁之间的私事,其他人没必要知晓,也不需要因此同情她。 第52页 韩雪绍应下这句话后,又记起一回事,启唇说道:“对了,叔父,我不久前在雾晴十岛取得了第二个紫阶法宝。此物身处地藏海中,能够制造幻象,名为‘水镜’,分阴阳两面,可惜阴面被封印,无法使用。叔父若是有时间,能否帮我看一看这封印该如何破解?” 她说着,从芥子戒中取出那面薄如浮冰的水镜,轻捋袖摆,将其递给沈安世。 沈安世却不接,指节轻触水镜边缘,缓缓推回给韩雪绍,说道:“你拿着就好。” 韩雪绍知道他在顾忌什么,她也明白紫阶法宝不能轻易交给别人这个道理,但沈安世又算不得别人。然而这位锦华尊者已经将水镜重新置于她手中,她便只好依言拿住了。 手腕一沉,是沈安世将五指按在了水镜的阴面之上,款款低垂眉眼,从韩雪绍的角度望过去,阴翳落进他眼底,凝成化不开的浓墨,而目光的尽头,则是她手中的那面水镜。 沈安世看得很认真,半晌后,他抬手召出封烛剑。 这柄同为紫阶法宝的,满身煞气的凶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半空中,通体焦黑,血红的纹路若隐若现,注视着它,反而有种被它所注视的错觉。沈安世合拢五指,将剑柄纳入掌心中,他翻过手腕,剑身带起的猎猎风声清晰可闻,随即,他将封烛的剑尖落在镜上。 韩雪绍尚未动手,角音已经响起,音律凝聚成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她包裹其中。 角音恐怕是察觉到了封烛剑的危险,才会主动出现。 她想着,安抚住骚动的三色玉坠,捧着水镜的手始终未动,静静看着沈安世的动作。 “绍绍。”沈安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睛,看向韩雪绍,回身收剑,说道,“此封印设得着实精妙,我可落剑破此封印,然而,在强行破除封印的那一瞬,阴面也将随之消失。我想,在封烛剑的煞气之下,水镜的阳面恐怕也会出现裂痕,这便得不偿失了。” 听到这番话,韩雪绍并不意外,将水镜收了起来,“那也只好先留着这封印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某位仙君在法宝初成之际落下的封印。”沈安世说道,“这位仙君很善于操纵人心,将阴面封存,恐怕也是为了以后能够将法宝抢夺过去。” 他语带关切,韩雪绍听出他言外之意,想了想,也觉得这件事似乎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解释道:“叔父无需担心,那位仙君便是我百年前拜于门下的师尊。他如今不见踪影,我原以为可以借水镜来推测他的去处,不过,看来水镜的阴面,恐怕还得由他本人来解了。” 沈安世不是喜欢探听别人私事的人,问到这里,他也就放下心来,不再追问了。 第二十八章 离开龙傲天的第二十八天。…… 白曲回到清延宫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景象: 门庭处的苍山负雪双剑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回廊覆着细雪,一直堆砌到石阶前,再往里走,就能够看见竹枝的残骸,歪歪斜斜,七零八落地横在各处,恹恹的,没了生气。 “主人,雪绍大人!” 很难形容一只鸟是如何皱起脸的。但韩雪绍望见白曲时,却能感觉到那张小小的脸拧作了一团,浅黄色的软羽聚在一起,叠成更深的橙色,豆大的眼睛眯着,显然很不愉快。 “主人你好不容易回来,与雪绍大人久别重逢,心情激动,我也能理解。”白曲说道,“但是□□不是很宽敞吗,为什么偏偏要在竹林里斗法?瞧这些竹子——毁得干干净净,一根不剩,这些竹子可是生长了百年之久的,若要恢复原样,恐怕又要费一番工夫了。” 来者是客,它这些话,基本上都是冲着沈安世去的,是要指责他不知收敛。 巴掌大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训斥被世人尊称为锦华尊者的人,而那位久负盛名的剑修也不恼,神色没什么变化,白曲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也就一声不吭地听了。 沈安世也知道他和韩雪绍这一次斗法,清延宫变得乱七八糟,像白曲这样爱收拾的鸟肯定难以忍受,于是他斟酌片刻,趁着白曲喘气的间隙,抬手去将它轻轻拢进了掌心中。 白曲呛了一下,还没等它说些什么,沈安世就将一缕真气递了过去。 “此次我前往鲲天绝境,从‘念’中取出了这缕真气。”他垂眸望向手中的小鸟,用指尖顺了顺它头顶的软毛,说道,“慢慢消化吧,这是你不在时,鲲天绝境诞生的新变化。” 有得必有舍,白曲从选择离开鲲天绝境的那一刻起,绝境就再也不会向它展露门扉。 不过,沈安世却可以在此绝境来去自如。他此次前往鲲天绝境,除了磨砺神魂外,还特地去见了自己当初留下来镇守绝境的,名为“念”的封印,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从此封印中取出这缕真气。其中蕴含的,是白曲离开绝境的百年之中,“念”所看到的一切。 白曲顿时哑了火,接下来准备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无奈地看了沈安世一眼,从他掌心中挣脱出来,复又望向韩雪绍,说道:“雪绍大人,你看,这位世人称道的,玉洁冰清的锦华尊者就是如此的狡猾,他哄人向来很有一套,雪绍大人可要小心些,别着了他的道。” 已经着了。 韩雪绍想着,面上不显,只是配合地应了一声。 “呜呜呜,他们两个感情真好哦。”系统哼哼唧唧的,熟练地撒着娇,声音像是某种桃花酥饼,又酥又甜,香气四溢,咬一口下去,能甜得牙齿发疼,“我也想跟雪雪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