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食摊,郎君靠捡[美食]》 第1页 [穿越重生] 《开局食摊,郎君靠捡(美食)》作者:星小旺【完结】 简介: 古法菜餐厅主厨关鹤谣,薅大自然羊毛的小能手。 春天漫山挖野菜,夏天水库捞鱼虾。 秋天林中采蘑菇,冬天雪地捡山楂。 她手上有厨艺,她心里有批数。 哪怕穿越成古代的孤苦小娘子也一点儿不怵! 开局摆摊卖馒头片,她期待攒钱开个食铺。 不仅要靠勤劳的双手致富———— 还要盘个大酒楼,为大宋百姓造福! 以上是 单押X5 版文案【不是 下面是正经文案: 应四时之令,取八方之材。 寒食买饧糖,清明炒螺蛳,谷雨采松花入馔,立夏就吃豌豆糕。 每日饮食虽简朴,但怀着一颗敬天惜物之心,关鹤谣活得滋味十足。 直到某天她捡了个奄奄一息的郎君,被他借着受伤,心安理得地蹭吃、蹭喝、蹭摸摸。 看着那张战损的神颜,关鹤谣色令智昏,光速升级伙食标准给他做好吃的补身体。 梅花汤饼、煿金煮玉、桔红糕、莲花鸭签、鹅油酥、七星蟹、脱骨鱼…… 安排安排,砸锅卖铁也要安排! 女主唯一的金手指就是高超的厨艺,从摆摊开始一文钱、一文钱地赚。 赚得很辛苦。 所以我们这篇是苦难纪实文学【顶锅盖逃走 ——欢脱娇俏小厨娘X温柔深情少将军—— (1)女主可爱小戏精,爱吐槽,天然女友力爆表。 (2)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人前清俊冷郎君,人后害羞大狼狗。 (3)我们的目标是苏、爽、甜、宠! 美食、恋爱各占一半,美食中很多古法菜肴。 前期日常经营,后期带点塑料权谋。 世界观仿宋朝,请不要(太认真)考据。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美食 甜文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关鹤谣,萧屹 ┃ 配角:关策,赵锦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立意:善良和爱能够带来奇迹,美食也能。 第1章 官家千金、摆地摊 摆摊摆得好,炫富炫…… 二月仲春,金陵已是满城芳菲。 只是现下才过五更天,夜寒未消。 在关府西偏门守夜的乔婆子搓搓手,暗骂陈婆子懒得要死,就没有一次能早点来换班。 远处,沿街报晓的僧人声音传来,敲着木鱼悠长地吟着“天色晴明——”,更吵得她心烦。 她倚着墙假寐,忽隐约听到窸窣脚步声,心头火起低喝道:“谁呀?大清早的来这破地……” 看清了走来的一主一仆,却赶紧住了口笑道:“呦,二娘子去出摊啊?” “吵到嬷嬷了,对不住。” 暗淡的灯笼下,关府二娘子关鹤谣眼中漾着盈盈光亮,“回来给嬷嬷带些吃食赔礼。” 这韶华之年的小娘子轻声细语,笑起来的小梨涡显得她更加亲切可爱。 乔婆子赶紧说不用不用,快走几步去开门。 关鹤谣点头致谢,便带着小丫头掬月向南边河岸走去。 借着极熹微的晨光,乔婆子眯缝着眼去瞧关鹤谣的背影。 关鹤谣穿着一套水青色窄袖短衣和长裙,外罩一件黛绿色的长褙子。通身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就是棉布裁成的普通样式,这衣服,怕是府里的大丫鬟都看不上。 偏偏她穿着就好看,衬得肤白唇朱,身姿窈窕,画里的人物似的。 乔婆子真心觉得可惜,啧啧摇头感叹:“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居然去摆地摊卖炊饼片儿……” 在这安稳守夜也挺好的,她闭上眼又缩回墙角。 清晨万籁寂静,这一句感叹到底还是幽幽飘到主仆二人耳边。 掬月偷瞥一眼关鹤谣,刚想安慰,却被对方抢了话茬。 “摆摊怎么了?摆摊怎么了!”关鹤谣气得换了副面孔,语气极其愤概,“摆摊摆得好,炫富炫到老!” 她就喜欢摆摊! 摆摊,那可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事情! *——*——* 如昼夜川流不息的秦淮河一般,这座城市也仿佛从未真正入眠。 三更夜市刚尽,五更早市又开张。不论风雨寒暑,必是白昼通夜。 走了近两刻钟,直至晨曦渐露,主仆两人可算到了庆丰街。 庆丰街靠近秦淮河东边的武定桥,向来是最热闹的早市之一。 关鹤谣和掬月已算是来得最晚的一批了。 市肆间早已熙熙攘攘,沿街店铺点着灯笼开张,生肉、米粮作坊备齐货物正在装车,摊贩则忙着清街摆摊。 耳边是贩夫走卒口音各异的吆呼声,是牲口禽鸟的叫声,是辘辘的车轮声。 鼻尖有汤药铺子飘来的药香,有炊饼蒸屉的袅袅热气,有秦淮河商船刚运来的鱼虾鲜爽。 杂乱却热烈,质朴又繁华。 无论看多少次,这欢乐的市井百态总能让关鹤谣心情极好,让她暂时忘记关府那些糟心事。 她哼着欢快的小曲,领着掬月快步走着。不怪许多商户都说,那卖炊饼片的关家小娘子逢人三分笑,再逢就六分,让人看着就高兴。 照例,两人先去禽货摊买了二十五枚鸡蛋。 第2页 没走几步,就听得卖炊饼的郭大招呼着:“关小娘子,来啦!喏,都给你晾凉了,保准不粘皮儿!” 这时的“炊饼”,便是现世的馒头。 背着六十个白白胖胖的大炊饼,拎着装满鸡蛋和酱料的竹篮,两人脚步也没有慢下来。 又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到了一家挂着红纱灯笼的小铺前,横匾上书“刘家香饮子”。 大宋人甚爱各色汤饮,天子常以汤饮赐予臣下,民间饮子摊铺更是随处可见。 天寒喝热汤、熟水,天热便喝冰凉的水果浆水、渴水。 什么厚朴汤、杏酪汤、冰雪甘草汤、荔枝膏水、五味渴水……就是天天喝,个把月也不带重样。 这家香饮子铺是一对老夫妇所开,夫姓刘,妇姓吕。 老夫妇心善,不忍看关鹤谣和掬月两个小娘子辛劳。不仅让她们在自家棚子下摆摊,还允准她们将架车儿和碳炉子等物品存放在店里,不用每日搬动。 老两口早已忙活起来,正守着四个大灶熬着各色药汤。关鹤谣一进铺子,馥郁的药汤香扑面而来。 吕大娘子忙招呼两人,“哎呦冷不冷?快来喝汤。” 一盏热腾腾的二陈汤下肚,关鹤谣只觉得通身顺畅,筋骨舒暖。 这汤中陈皮和半夏以陈久者为佳,故方名“二陈”,十分适合早起饮之。 关鹤谣一本正经道:“好喝!比昨日的还好喝,大娘子手艺日日精进。” “你就会哄人!卖了十多年的汤饮还精进个什么?”吕大娘子笑着捏她手,招呼着自家官人帮两人搬东西。 关鹤谣哪里敢再劳烦,连忙摆手,带着掬月吭哧吭哧把架车儿搬出去。 她没什么钱置办更好的,好在这一辆也算五脏俱全。 车边挂着个簇新的招幌,蓝底黄边,上书“金银炊饼片”五个大字。 关鹤谣麻利地在车上架好炉灶,把从家里带来的几样油料、酱料在案台上依次排开。 掬月则把一个三尺来长的碳炉子搬出来,她生怕炉子超过了表木标识的范围,侵了街道。特意跑到几丈外去看,来来回回比对了好几遍,终于确定她们这摊摆得合理合法,烧起了炭。 两人动作熟练,这就开张了。 关鹤谣卖两种炊饼片。 她为了打响名号,给起了“银雪炊饼片”和“金玉炊饼片”这浮夸的名字。 所谓“银雪炊饼片”就是把加了孜然粉、芝麻、花椒粉、桂皮粉等各色香料的油刷在炊饼片上,放到炭炉上慢慢烘烤。 直到那炊饼片干透,又酥又脆,一咬就掉渣。 这是她在现世时,撸串最常点的主食。 “金玉炊饼片”则是把炊饼切片,在用盐、花椒粉和香葱调过味蛋液里滚一遭,下锅煎至金黄油亮,再缀上绿白相间的细葱花。 关鹤谣还熬了番柿酱、甜辣酱和甜面酱搭配,比银雪炊饼卖得要好一些。 这是她在现世时,妈妈最常做的早餐。 而现在,她却在这个与正史不同的、有些奇怪的“大宋”时空中,做着这些熟悉的食物。 关鹤谣从水桶里拿出浸了一夜的竹签,穿好炊饼片,刷上油料,给掬月放到碳炉子上去烤。 未免也没有技术含量了,一边重复着这机械的劳动,关鹤谣一边很是无奈地想着。 作为在现世拥有一家小有名气的私房餐厅的主厨,她难免有几分难以施展的惆怅。 只是她如今毫无根基,只能先做些小生意攒钱。 说起来,她家餐厅以古法菜出名,而真来到古代,她反而做起现代食物,也算一种奇妙的因缘轮回。 “小娘子,来两串金玉炊饼!” “哎,好!秦郎君您又来啦?” 是秦郎君的钱又来啦! 关鹤谣发自内心地灿烂一笑,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灶边,手指灵巧地上下翻动,打蛋,搅拌,挂糊,下锅煎,一气呵成。 再把煎好的炊饼片穿上竹签,拿到案台上脆声问道:“还要番柿酱,对吧?” 秦郎君点点头,看着关鹤谣给那黄灿灿的炊饼片刷上一层诱人的橘红酱料。 他咽咽口水,“小娘子,你这番柿酱做得真好吃,酸甜可口,没想到番柿还有这种做法。” 关鹤谣最喜欢听别人夸她做饭好吃,立马笑得眉眼弯弯。 她捻起一张叠得妥贴的粗棉纸,一并递过去,神神秘秘地说道:“这可是独家秘方,别家没有!” 番柿,便是番茄。 因从番邦传入,又长得像柿子而得名。 在现世,番柿明初就传入华夏。但是因为长得太鲜艳妖娆,不像良家蔬菜,时人以为有毒,直到清朝才渐渐流行开来。 这个时空的“大宋”人民倒是胆子大些,番柿这才传入二三十年,就变成了市场上贩售的普通蔬菜。只是番柿味道寡淡,若是烹饪不得法,着实没什么风味。 大家顶多拿它当个水灵的果子解渴,价钱也低。 去年秋天,关鹤谣趁着便宜囤了好多,大部分晒成了番柿干,另一部分油浸保存。 油浸的风味更浓厚一些,加上白糖、白醋、小葱头熬成番柿酱,居然成了最受欢迎的一款酱料。 很多第一次吃的食客,根本不相信这么浓郁的味道居然是来自番柿。 第3页 秦家郎君举着炊饼片,一边递来六文钱,一边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油脂充裕,酱汁鲜香,炊饼的松软和蛋液的酥软相得益彰。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吃着离开了。 巳时一到,早起上学的、出工的、送货的都已经归位,这早市街上的人就渐渐少了。 关鹤谣只早市出摊。 因这庆丰街只早市人最多,若全天开业反而要一直搭着碳和柴火。 关鹤谣算过,这是事倍功半,就果断放弃了。 她得了闲坐在小凳上开始算账:今日生意不太好,利润将将九十文。 关鹤谣悲怆掩面。 苍天啊!今年夏天就是最后期限,可啥时才能赚够单独立女户的三十两啊? 这炊饼片利润着实低了些。 别人看她好像是挺挣钱,毕竟一个炊饼不过两文钱,能串成两串炊饼片,转头就卖一串三文。 但其实银雪炊饼费炭,金玉炊饼费油,鸡蛋也是大项成本。 况且还有税费。 大宋商业发达,对各种小本生意多有政策照拂。 摆摊不需交任何摊费,但商税总是要交的。 关鹤谣和走街串巷的行脚商一样,都属于“游商”,缴的税比坐商低,每四十取一,平均每天三文左右。 每日出来两个时辰,平均能挣一百一、二十文钱,差不多是普通织妇一天的工钱。 若是养活自己和掬月,倒也够了。 但是她是为了挣立女户的钱,这就差得远了。 看来必须要尽快起步了,最好直接起飞。 想起关家那一家子牛鬼蛇神,她就血压直飙,只盼着快点脱离这个贼窝。 关鹤谣正收摊,吕大娘子那边新启了一坛紫苏熟水。 紫苏熟水要热饮,冷饮伤人,就热好了要给她俩尝尝。 清冽的香气勾得关鹤谣直咽口水,只是她已经白喝过一盏,哪里还肯要? “我去年也晾了些干紫苏,自己回去试试。等做好了,送来给您这个饮子魁首品鉴!” 哄得吕大娘子连连点头,笑着目送两个小娘子。 关鹤谣和掬月回家的路上,忽见前方人影绰绰,十分热闹。 原来是那家一直在筹备的糕饼铺——“桂香坊”终于华丽开张了。 第2章 紫苏熟水、牡丹糕 云太夫人便拿来一串…… 再过几日就是花朝节,按习俗要吃各种花糕。 这桂香坊此时开张,定是想一炮打出个名堂来。 铺子外头搭个案台,铺着厚厚的剪绒布,银边瓷碟里摆着蝴蝶卷子、澄沙烧饼、奶皮烧饼、枣糕、金砖饼、各色的定胜糕等等时兴点心,当真是琳琅满目。 最中间还有一个雕花银盘,错落有致地放着几块牡丹糕,配着几朵娇艳的牡丹花。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花糕中,自然也以牡丹糕为首。 牡丹糕又称“百花糕”,据说最初是武则天令宫人将牡丹花瓣和米捣碎,蒸制而成。 花朝节时,武皇以此糕赏赐臣下,共享春光。 对这传说,关鹤谣持保留意见。 毕竟论起被食物蹭热度最多的帝王,乾隆和武则天可能不分伯仲。 而且后者因独一无二的政治成就和波澜壮阔的命运轨迹,话题度还更高些。 各种美食相关的野史逸闻都往她身上靠,常让人以为这位赫赫武周女帝当年不是去感业寺清修,而是去新某方进修的。 但美食不论出身,这牡丹糕颜值和口味都很能打,自然招人喜欢。 尤其桂香坊的模子打得很是精细,扣出的花糕更加漂亮,正如一朵朵盛放的牡丹。 粉红的花糕中隐隐可见艳色的花瓣,嫣然国色,雍容大方。 雕梁玲珑的铺子,精巧新颖的糕饼,掬月眼都看直了。 关鹤谣则是犯了职业病,使劲挤过熙攘的人群,凑近细细观赏那些器皿和摆盘,啧啧称赞,心想真有钱啊真讲究。 一看就不是她们这日薪百文的人配惦记的。 穷有穷的吃法。 “我过两天给你做油炸糕吃。”关鹤谣哄道。 想起那甜糯的豆沙油炸糕,掬月当机立断和桂香坊说再见,头都不回一下。 掬月有时实在拿不准,自家小娘子究竟是大方,还是抠门。 说她大方吧,一个炊饼恨不得掰成八瓣吃。 说她抠门吧,又总把炊饼分给西街的小乞丐们。 就像现在,白天守西偏门的换成了陈婆子,关鹤谣也是笑着说“嬷嬷辛苦”,一边塞过去一个煮鸡蛋。 “小娘子这一路走的跟散财娘子似的。” 关鹤谣哈哈笑,“掬月啊掬月,我不是散财娘子,我只是个厨娘子。” 关鹤谣没有掬月那么纠结,这只是她的职业使命感。 她身为厨师,一看不得有人浪费粮食,二看不得有人忍饥挨饿。 食物是能给人带来幸福的东西,她的任务就是让人吃饱,让人吃好,不断传递这种幸福。 *——*——* 关府西南角的小院落,残破的仿佛不能住人,但这里,正是关鹤谣的安身之所。 小院只一间正房,一间小偏房并一间厨房,皆是狭小破旧,唯一的亮点就是那一口水井了。 第4页 关鹤谣却心满意足,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觉,这就能活得挺好。 就算真想不开,不想活了,井都给你预备好了……还要啥自行车呢? 她就当每日是农家乐养生,趁亮看看书,教掬月写写字。 到了傍晚闲着没事,就把去岁晾的干紫苏找了出来。 她之前的话,并非搪塞吕大娘子,而是真心对那紫苏熟水很感兴趣。 在现世时,关鹤谣为了自己的私房餐馆查阅了很多古代菜谱、食单,但是在饮品这一项上却涉猎不足。 这下,忽然到了一个全民爱喝快乐水的时代,又和两位饮子高手做了邻居,怎能不手痒呢? 所谓“熟水”,其实就是多次煮开的开水。听着稀疏平常,但是在医疗不甚发达的年代,食物的熟制至关重要。 宋人将各种香草、药品甚至鲜花煮水,或是浸入煮开的水,再加上一些香料调味,密封几个时辰或是几天,即可饮用。 紫苏熟水是大宋人最常喝的熟水。 当年仁宗陛下召集御医御厨依照口味、功效给熟水排名,最后名列第一、C位出道的,便是这紫苏熟水。有史记之:“以紫苏为上,沉香次之,麦门冬又次之”。 紫苏熟水来头不小,做起来却非常简单。 取干紫苏叶和陈皮,比例以三比一左右为佳,再切几片鲜姜,一同投入水中煮开。 关鹤谣把一个瓷坛子内外用滚水烫过,丢进去十几颗冰糖,把煮开的紫苏水一股脑倒进去,封好口,这就成了。 这般过了两天,关鹤谣的紫苏熟水可以启坛了,她便巴巴拿去给刘家老两口品尝。 老两口连夸她做得不错,汤色清澈,材料比例也得当。 “只是你的紫苏叶没烤过吧?” 关鹤谣迷惑地摇摇头,她用的就是阴干的紫苏叶。 刘老丈便告诉她,干品毕竟比不上鲜品味道浓厚,所以要将干叶放在纸上,用小火炙烤。烤时不可以翻动叶子,慢慢烤到香味散发出来。待到用时,把烤过的叶子在沸水里过一下,洗去火气,就可以如常煮水了(1)。 关鹤谣没想到她以为无比简单的熟水还有这么多门道,更感谢二老毫不藏私,连连致谢。 她回去按这方法重做了一坛。 启坛这天,刚好是二月十五。 这天,关鹤谣和掬月比平时还早两刻钟起床。 新做的紫苏熟水味道果然更加浓厚。 稍一加热,紫苏的清香,陈皮的苦香和鲜姜的辛香就被激发地淋漓尽致。只喝一口,便荡涤肚腹,清入回肠,早起的懒倦全消。 一人一碗,两人喝壮行酒一般喝下。 关鹤谣抹抹嘴,问:“准备好了吗?” 小掬月握握拳,答:“时刻准备着!” 两人郑重对视一眼点点头,就雄赳赳地朝着早市走去。 她俩这么亢奋,只因今日是仲春二月十五,花朝节。 大宋崇尚花事,上至公卿,下至士庶,都以赏花游园为一大乐事,唯恐负于春色。 春日里,公侯之家会欣然开放私家园林供人游赏,就连乡下村姑都纷纷上京游玩,正所谓“红裙争看绿衣郎”。 金陵城得天独厚,城内外无数占尽湖光山色的精巧园林,本地人民对花朝节自然更狂热一些。 天还未亮,数不清的马车已经堵在各个城门等着出城。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当真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只是这一切,和忙得脚不沾地的穷苦地摊人关鹤谣,没有半文钱关系。 她不看绿衣少年郎,只看金银炊饼片。 如她盼望的一样,今日出游人多、生意好,关鹤谣正美滋滋地在庆丰街街头收钱。 春苗却是正苦哈哈地在庆丰街街头站着,一个头两个大。 太夫人和三娘子想着早点出城,是以连朝食都没用。 府里准备周全,点心瓜果带了何止十几样?怕主子们想吃热的,也备好了各色汤羹,用温碗装得好好的,到了寺里都不会凉。 本以为万无一失。 然而太夫人早起坐马车,着实没了胃口,自出了国公府,一口没用。恰逢这聚宝门堵着百十来辆车,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三娘子就赶紧遣她出来买点新鲜吃食。 可街市上要么是包子胡饼之类的粗糙食物,要么是汤饼烩面不方便外食,说到底,这些也比不上府里的手艺啊。 她都看不上,又怎敢献给太夫人? 春苗叹口气,躲开一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镂装花盘架车儿,抻头看了一眼,是卖浮元子的(2),没什么意思。 忽见两位郎君说着话迎面走来,手里拿的金黄或是焦黄的食物,却是她没见过的。 “秦家大哥,我觉得烤的更好吃。” “我爱吃煎的,酱料好。嗨呀,小娘子做的都好吃,这可是庆丰街独一份的好吃食!” “确实确实,多亏你带我来了……” 两人和春苗擦肩而过的这一瞬,她就听得咔嚓咔嚓的脆响,还有一阵浓郁鲜香飘来,萦绕在鼻尖。春苗早起也没来得及吃东西,被这新奇的吃食勾得眼睛一亮,顺着两位郎君的来路找了过去。 没走几步,就知道自己找见了。 她见那架车儿上挂着蓝色的幌子,并没有什么丝线彩球装点,只是简简单单的。边上有一大一小两位小娘子在忙活着。 第5页 小的那个梳着双丫髻,坐小凳上在烤炉子。 大一些的那个穿一身浅蓝衣裙,梳个单螺髻,正在灶边切东西。她一抬头看见了春苗,灿然一笑,“这位姐姐来点什么?” 春苗倒抽一口气。 这般好颜色的娇娇儿,谁家这么狠心让她出来摆摊?! 她眨眨眼尽力移开视线,与关鹤谣询问价钱,又听她细细介绍起两种炊饼片来,自豪地说庆丰街独一份。 春苗本来是打定了主意,两种都买。可一听关鹤谣说金玉炊饼片是用鸡蛋煎的,不由得犹豫起来。 太夫人带着三娘子去南城外大报恩寺参加放生法会,不便沾荤腥。 可她看着那黄灿灿的炊饼片着实馋人,春苗咽咽口水,转念想到太夫人虔诚,但是从不苛求三娘子,便也要了金玉炊饼片。 她不知到底哪种酱料好,给主家买吃食,也不用吝惜,就每种酱料要了两串。 春苗匆匆回到马车,在外边就听三娘子在劝太夫人。 这位名“关筝”的信国公府三娘子声音轻柔,“婆婆,多少用一些吧,不知何时才能出城呢。” 云太夫人精神恹恹,大报恩寺的放生法会,不过是那人用来羞辱揉搓国公府的方式,她如何想带着小孙女过去? 只是知道小孙女心疼自己,仍撑着笑着逗她:“我这老婆子饿一顿如何,你这小娘子才该多吃些。” 关筝一撇嘴,“婆婆不想吃,我也不想吃。” 春苗赶紧打帘子进去,笑道:“两位来看看这吃食,若也不想吃,便赏了婢子,婢子可馋得紧呢。” 油纸包打开,春苗按着关鹤谣说的在火炉上烤一下,马车里霎时间充斥着香料的浓郁辛香。 云太夫人眼睛一亮,她就喜欢炙烤之类的浓厚风味,这味道正对了她的心。 作为太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春苗如何看不出她有了兴致?她当即把关鹤谣那些话学了一遍,又依着太夫人的喜好添枝加叶一番,把这炊饼片说得天上有地上无。 要是关鹤谣在场,都得竖起大拇指说一句:来来来,笔给你,你来写。 云太夫人便拿来一串烤炊饼片吃。 看着像是硬邦邦的,没想到一咬下去,酥脆无比。浸满了油的炊饼片烤得恰到好处,配着各色香料粉,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她也是饿了,现在胃口大开,一口气吃了两片。 低头一看,价值千金的妆花金缎裙上都是掉落的炊饼屑,云太夫人也浑不在意,指给关筝看看,笑眯眯地说道:“原来是这么个‘银雪’。” 祖孙俩笑成一团。 关筝好不容易气喘匀了,拿起一串煎的,“我来尝尝这‘金玉’。” 关筝向来不吃辣,可这串甜辣酱的没有想象中刺激辛辣,那酱料浓稠厚重,甜和辣配合得天衣无缝。油滋滋的鸡蛋皮,软乎乎的炊饼芯,诱得一向最矜持含蓄的关筝都吃了两串。 祖孙俩胃口开了又接上点心蜜饯,竟是比平时用的还多些。 虽然仍堵在城门口,但是主子们开心,婢子们也安心下来。 尤其是春苗,得了不少夸奖,又吃到了剩下的炊饼片,真心觉得花朝节——真好! 关鹤谣也是这么觉得。 这一整天,庆丰街车水马龙,往来游人络绎不绝。她便决定多摆两个时辰的摊,所幸付出有了回报。 “两百一十文!”她笑着与掬月说,今日利润是她开张近二十天的最高纪录了。 本来初一和十五,关鹤谣就当正日子过,这下更要好好犒劳自己和掬月。 两人买了不少食材,路过桂香坊,也咬牙决定奢侈一把:斥三十多文巨款挑了四块精致糕点,欢欢喜喜回家去了。 第3章 天降郎君、羊脂饼 男子双眸紧闭,一只…… 关鹤谣饿得前胸贴后背,进了院就直奔厨房开始做昼食。 她准备炖个鱼头豆腐,再烙“羊脂韭饼”吃(1)。 春日里第一茬的鲜韭下来了,前两日她路遇有人吃这饼,当即馋了。 韭菜这邪物,如所有味道浓重的食材一样,评价两极分化严重,爱的深爱,恨的痛恨,关鹤谣便是前者,闻到的一丝丝鲜香都能勾得她口水直流。 先把大鲢鱼头片开,清理之后沥水。锅里清油烧开下大葱段、姜片、蒜头、花椒粒爆香,将鱼头煎至两面金黄。再加水没过鱼头,大火煮开。 她这边炖着鱼头,那边掬月已经把面和好了。 小丫头和关鹤谣学,现在也算是和面的一把好手。因她俩都爱吃软饼,和的是半烫面。 用一半沸水一半冷水和面,先加沸水用筷子搅成面絮,再加凉水揉成面团。半烫面不黏手,做的饼也外酥里嫩。 肥瘦相间的肉臊子炒至半熟,配上韭菜拌成馅儿,加些花椒和砂仁调味。 这道饼既叫“羊脂韭饼”,其神来一笔就是馅料里的羊肥肉。 宋人嗜羊,世所罕见。 从前宫里御厨“只登羊肉”,这本意是抑制天子口腹之欲,让其不要漫天点菜,结果适得其反,吃羊肉变成了身份的象征。官修的《政和本草》将羊肉和人参并列,“人参补气,羊肉补形”。从上到下这般痴迷于羊肉,自然洛阳羊贵。 关鹤谣买不起正经羊肉,一小块羊脂还是买得起的。羊脂剁碎拌到馅里,包成了馅饼。 第6页 这饼本来的做法是烤熟,或是干烙。但今日过节,她就不惜油钱,用了足足的油烙得焦香酥脆,馋的掬月一遍烙一边吃。 关鹤谣笑她:“真是‘家有千顷,不吃热饼’。”却连自己都忍不住吃了起来。 甘美的羊油渗到肉馅里,普通的韭菜肉馅立马提了一个档次,说不出的丰腴鲜香。 正屋的小桌子边,两人喝着奶白的汤,吃着金黄的饼,虽没有千顷良田,却也觉得这日子神仙也不换。 吃完了饭,关鹤谣便想着和掬月一起赏红。 花朝节,自然也是花一样的小娘子们的节日。 按照传统,小娘子们要将彩带、彩纸作为献给花神娘娘的“护花符”系在花树上,称为“赏红”。 祝愿花木繁盛,祈求人寿年丰。 关鹤谣穿越而来,便再也不敢不信神佛。 况且她这小院虽荒凉破落,却有几棵好树,绝不能辜负。 尤其有一棵白玉兰树是她最爱,关鹤谣诚心诚意地将她好好装点了一番。 轻轻系上最后一条红丝带,清风明月之中,关鹤谣许下一个最人间烟火的愿望。 “求花神娘娘降下一笔横财!让我一夜暴富,脱离苦海,从此自在逍遥。” 两人午饭吃得晚,又吃得多,直到戌时都没饿。 韭菜第二天吃风味骤失,关鹤谣不想浪费,把剩下的鱼汤和饼热了一下,递给掬月道:“去,给咱们的门神送去,当花朝节的礼了。” 西偏门守门的,常年就是乔、陈两个婆子。 乔婆子心直口快,却也算得上是个没什么坏心思的爽快人。 陈婆子嘴馋手贪,所以给点小恩小惠也能拿捏住。 说到底,两人还真不错,对于关鹤谣和掬月每天七进七出这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们也都是府中老人,这十来年眼看着这小院无人问津,心中对关鹤谣的处境门儿清。 作为府里没人待见的透明小娘子,关鹤谣可见过太多更丑恶的嘴脸。 过一会掬月回来了,说今夜是乔婆子值班,谢了小娘子,吃得正欢呢。 在关鹤谣看来,春色本就处处都有,倒也不必挤破头去别处。 她的院子开满了花也是满园春色。最美的,还属那一棵白玉兰树。 那玉兰不在乎自己生在哪里,恣意长得枝繁叶茂,比院墙都高许多。春风一抚,不要钱似的开了满树繁花。 澄澈的月光映得雪白的花朵莹润柔和,每一朵都像一个高高悬在枝头的清梦。 左右两人不想吃夕食,就决定在院子里吃花糕点心。 也算不辜负这二月的好春光,十五的好月色。 掬月两眼冒光地看着桂香坊的糕饼,拿起一块澄沙烧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吧嗒吧嗒嘴,有点失望,“这澄沙馅儿还不如小娘子做的好吃呢。” 关鹤谣翻个白眼,戳着小丫头的额头笑骂:“和你说多少次,不要拿我和一般人比,一般人是比不上的!”说着也掰开一块,皱皱眉,“只是这也太偷懒了!正经的糕饼铺子,连豆皮都不去?好意思叫澄沙吗?!” 还卖得死贵死贵的。 鸡贼! 过分! 厨师之耻! 她又拿起一块牡丹糕。 货不对板啊…… 这块买家秀的颜色并不像案台上摆的样品那样嫣红鲜亮,而是泛着暗暗的橘色。 天然草木汁遇高温会变色,翠绿变成暗绿,艳红变成褐色都是常事,须得按照不同食材小心调整酸碱度和温度,才能得到想要的颜色。 看这牡丹糕暗淡的色彩,显然桂香坊没下足功夫。 关大厨很不满,狠狠鄙视了一下同行,顺便通知掬月一个好消息:“明日给你做油炸糕,红豆我已经泡上了。” 听着小丫头的欢呼,关鹤谣心里也高兴,突然想附庸风雅一下。 “掬月,我念首词给你听好不好?” 小丫头忙不迭地点头,一脸崇拜。 关鹤谣清清嗓子,想着咏月果然就是那一首吧,嗯就得那一首! 略显做作地开口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念了两句,她突然就有些伤感。 这里的宋朝,甚至没有过苏轼。 直到唐代,这里上演的都是关鹤谣所熟知的现世历史。 但是从宋朝初期起,如蝴蝶的翅膀一下一下扇动,带动经纬线稍稍偏离,渐渐织就出全然不同的锦绣江山。 关鹤谣认知中的宋朝,因蛮族带来的“靖康之耻”分为南宋北宋。两宋合计,享国三百余年。 而在这个世界里,宋朝国力强盛,政治清明,他国不敢犯其分毫,山河从未遭铁骑践踏。 至今,大宋已历三十二帝,稳稳当当治世长达四百五十余年,仍然国富民强,未见其终。 这里的历史事件和人物,乃至风俗、物品,与现世都有着微妙的偏差,然而冥冥之中又有联系。 就像这里虽然未分南北两宋,但宋朝还是迁都到了南方。 这里,就像是……宋朝的另一个可能性。 说不清有什么不一样,也说不清有什么一样。 只有秦淮一片月,溶溶无意照千秋。 没有那个竹杖芒鞋的大文豪苏子瞻,未免略寂寥。 第7页 没有那个大快朵颐的美食家苏东坡,着实太悲伤了吧! 思及此,关鹤谣脱口而出:“这里不会没有东坡肉吧?!” “什么是东坡肉?” 关鹤谣看着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就释怀了。 她遥望月亮坦然一笑,把心里那点“何人初见月?何年初照人?”的哲学迷茫和纠结甩到天外去。 不管这月亮是不是她曾经仰望过的那一轮。 现在,她在这里,沐浴在这皎洁的光芒中。 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是唯一重要的。 她有这样的机缘死而复生,穿越到一个和她名字一样,甚至长相都七八分相似的身体里,一定是有意义的。 既然如此,就要好好活下去,方才对得起这具身体的原主,对得起眼前的小丫头,对得起今夜的月光和这满树的花。 关鹤谣摸摸掬月小脸,“东坡肉是一种很好吃的猪肉,过几天给你做,好不好?” 掬月欢乐地点头。 关鹤谣整理好了情绪,继续激情澎湃地吟诵这首《水调歌头》。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闭着眼,关鹤谣稍微自我感动了一下,却没等来小掬月往常一般热烈的掌声。 睁开眼,就见小丫头盯着她身后,神色堪称惊恐。 “小娘…娘子!那里、那里!” 关鹤谣回头,就看到那玉兰树枝桠正一阵猛颤。 关鹤谣震惊,花神娘娘显灵了?! 这么快的吗?! 朗月之下,那玉兰树上彩带飞舞,花朵如雪花般簌簌坠落。 与此同时,一团黑影随着落花直掉下来,“嘭”地一声砸在地上,没了声响。 关鹤谣拔腿就跑过去。 那分明是个人影! 跑近一看,果然,大朵大朵的玉兰花下罩着个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一动不动的。 关鹤谣赶紧扑过去,“郎君,郎君,听得到吗?这是怎么了?” 男子双眸紧闭,眉峰深蹙起,一只手死死捂在腹部。鲜血自他指缝滴落,一滴一滴染红了一朵洁白的玉兰花。 这般重伤! 关鹤谣想也没想就伸手帮他捂着伤口,粘腻潮湿的触感激得她汗毛直立。却不敢妄动,只一声声叫着。 萧屹周身发冷,恍然间感到一双温暖的手覆到他手上,似是有人在叫他。 这声音……是刚才吟诗的小娘子。 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神思,他语不成句,“打扰…小娘子……赏月了…” 第4章 兰家哥哥、障眼法 看着他接受了,关鹤…… 在这小院中,凡事都只能靠关鹤谣和掬月自己。 她俩没什么力气,为了搬东西方便,关鹤谣之前做了一副简易担架,这时派上用场了。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男子搬回正屋床上。 关鹤谣脱下男子的外衣,轻轻移开他按压腹部的手,飞快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 伤口在右侧腹,一寸长,切口规整,极可能是刀剑伤。 许是他自己救治及时,更重要的是没伤到要命的腹动脉,虽然看着血肉模糊很是吓人,但其实出血量不是特别大,现在只零星滴落着。 嘴边没有血,关鹤谣又拨开他唇看了看,嘴里也没血,想来没有伤及内脏。 她松了一口气,好在这伤口很偏,避开了立时毙命的主要内脏。要是刺中了肾或是脾,他都没那个命逃到这里。 动脉和内脏都没受损,这已经是腹部受伤的最幸运结果了。 这人能活! 这般想着,关鹤谣更不敢有一丝懈怠。 人命关天,她是一定会救这位郎君的,但是在请大夫之前,她必须弄清楚一件事。 “掬月,快去把紫苏熟水热一大碗过来!” 紫苏活气提神,也许能激醒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掬月跑着就去了厨房。 关鹤谣深知,对这样一脚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来说,求生的意志最重要。 一定要反复大声地呼唤他,死死拽住他的最后那一丝意识。 最好是叫名字,或是亲人呼唤称谓。 可这些关鹤谣从何得知? 她只能俯身向前,左手按着他腹部,右手拍打他的脸,硬着头皮一声声叫着: “郎君!阿郎!小郎君!” “公子!官人!大官人!” “大哥!帅哥!小哥哥!” “姐夫!弟弟!爹…爹爹! ” …… …… 直把上下五千年、东西南北中的男子称谓叫了个遍,关鹤谣尴尬地脚趾差点给这小破院再扣出一间房来,无比庆幸掬月在厨房。 一边叫,一边打,眼瞧着那张俊脸都要被她扇肿了,忽见他眉头轻微耸动,似有反应。 关鹤谣大喜,果然还是“我的儿”好使! 她乘胜追击,右手猛扇几下,叠声叫着:“我的儿!我的儿!我的儿你可不能死啊!儿啊——!” 那情绪之饱满,堪称撕心裂肺。 恰好掬月端着水进来,关鹤谣顾不得她一脸震惊,薅过汤碗就给灌了下去。 那郎君终于堪堪睁开眼睛的时候,关鹤谣还沉浸在角色里,一时没收住:“我的儿,你终于醒了!” 萧屹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腹疼、脸疼、浑身疼,视线慢慢恢复,就见眼前一个小娘子拧着眉看着他。 第8页 见他醒了,小娘子慌忙后仰,把自己右手往后一收。 却又马上微微俯过身来,轻声问他:“郎君能听见吗?” 萧屹想开口,然而一口气没缓上来,侧头弓身猛咳几声。 那小娘子就赶紧来扶住他,一边说着:“不急不急,郎君不要说话,点头摇头就行。” 萧屹躺回去,思绪渐渐回笼,视线也不再模糊。他转头看了一圈,明白了自己处境,应该是这小娘子救了他。 萧屹看着眼前的小娘子,心中诧异。 她荆钗布裙,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就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小闺女,但是见到他这个鬼样子居然如此镇静,甚至现在还稳稳扶着他。 “郎君放心,你现在很安全,我们一定会救你的。”她垂着眼看他,长长的眼睫微颤几下,语气轻柔却笃定,“只是有一件事,请据实以告。” 萧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娘子请问。” “会不会有人追查你?” 萧屹一愣,万没想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她的神色冷静,微乱的髻发被昏暗的烛火镀了一层暖呼呼、毛茸茸的光,一种温柔又平和,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想要相信的光。 我可能是撞到脑袋了,萧屹心想。 因为此时,他居然无端地相信,就算他说是黑白无常在追杀他,这位小娘子也会像她承诺的那般——救他。 萧屹看进她澄澈的眼睛,点点头。 小娘子便也点点头。 她沉吟了片刻,眉眼悠悠舒展开来,郑重说道:“如此,郎君不要担心,交给我吧。” 关鹤谣起身,就见掬月正疯狂摇头,“小娘子…娘子,这!我们…… !” “掬月,听我说。”关鹤谣捋捋小丫头额头的乱发,“你现在出府去。今夜应是乔婆子值班,你就说二娘子吃坏了肚子要去请郎中。” 关鹤谣细细嘱咐:“记住,多跑几条街,找一个不认识我们的郎中,说家里阿姐和姐夫打架见了血,让他带上伤药赶紧过来。” “绝不可以找铃医,只找坐堂的郎中。”铃医居无定所,走街串巷地给人治病,之后无法追踪。 “你直接把郎中带进屋里,就把门插上。之后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要说。听明白了吗?一句话都不要说!只顾装成害怕的样子就好。” 面对掬月,关鹤谣从未有过这般正言厉色的时候。 反常的事态,反常的小娘子,倒是负负得正,让掬月冷静下来。她总是相信自家小娘子的,小娘子总是有办法的,她便颤着手接过钱袋,重重地点了点头。 关鹤谣让她把该说的话复述一遍,没什么错处,就让她赶紧出府。 掬月一走,关鹤谣就忙开了,去厨房生火烧水,准备布巾和床单,又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衣服。 萧屹头昏脑胀,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地看着她进进出出。 再一睁开眼,就见关鹤谣手持一把匕首,径直走向自己。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关鹤谣僵在原地,心中埋怨这郎君怎么早不睁眼,晚不睁眼,偏偏这时候睁。 显得她…她这也太像图谋不轨的时候被人抓包了。 怎么办,怎么办? 来一招孟德献刀? 郎君您看我这把七星宝匕首? 自然是不成的,她也没有曹老板那么过硬的心理素质。她本来也是要实话实说的,只是这话确实不好开口。 “郎君…怕要再受些苦,我们必须让郎中相信,你、你是被我用匕首刺伤的。” 萧屹明白了。 小娘子的意思是“劳您让我再捅一刀。” 他受剑伤,若是贸然就医,追查的人只需盘问全城郎中,就能把他揪出来。这是要演一出障眼法,既可以给他请郎中治伤,又能自保。 真可算得上心思缜密,临危不乱。 萧屹点点头,“牵累小娘子了,动手吧。” 关鹤谣有点诧异。 这郎君出场方式劲爆,让她本以为这是个放荡不羁的江湖少侠,或者冷心杀手之类的,没想到是个正经有礼的。 而且聪明!跟得上她这么陡的思路! “倒不用这么着急,掬月得跑好几条街呢。晚点扎,你少疼一会儿。” 关鹤谣怕他又昏过去,等下扎的时候撑不住,索性坐在床边和他聊天。 “我叫关鹤谣,仙鹤的鹤,歌谣的谣。”女子闺名实不该如此轻易告人,但这般生死关头,关鹤谣怎么可能拿乔造作? 萧屹却是想的更多,知道他的身份对这小娘子只百害无一利。他本可以顺口编八百个假名,只是看着她笑盈盈的眸子,忽然不忍心相欺。 关鹤谣懂了他这一瞬的迟疑,她什么都没有再问,只自顾自说道: “郎君是从玉兰树上掉下来的,叫你玉兰吧!” “……某是从墙头掉下来的。” “阿墙?大头?” “……” “嗯…玉兰玉兰,要不叫就…兰家哥哥?” 叠词词,恶心心! 吞吞吐吐说出这个符合此世风俗的称呼,关鹤谣自己却先起一身鸡皮疙瘩。 要了命了,真算心理年龄,这郎君说不定比她还小呢! 她不禁第九百二十八次腹诽宋人称呼真嗲真肉麻,每天“哥哥”“姐姐”“郎君”“娘子”叫个不停,有时候让她这个现世人都老脸一红。 第9页 ……居然有几分歪打正着,萧屹轻轻颔首。 看着他接受了,关鹤谣后悔也来不及了。 行叭! 当他是宋江,而我是李逵。 他若是刘备,我就是张飞! 这么想着,这声“哥哥”倒是没那么难叫出口了。 从此以后,她甚至叫得豪情万丈。 萧屹受了这声“哥哥”,又一次鲜明地认识到这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 “多谢小娘子。” 谢她明知可能引火上身,仍然这么勇敢地救他一命。 这样想着,他便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何…要救某?” 关鹤谣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他一眼,长叹一口气,“一个临死还为打扰我赏月而道歉的人,能是什么坏人啊?” 萧屹一怔,不禁莞尔。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关鹤谣去到桌边,开始磨匕首。 天可怜见,她是一片赤诚丹心,盼着匕首越薄越好,造成的二次伤害越小越好。 只是此时气氛实在诡异,自己既然是个磨刀霍霍的恶人,也不好再和那猪羊套近乎了。 她把匕首用烛火和烈酒消了毒,然后看着那飒飒亮的凶器发愣。 两人一时静默无语。 直到烛花“啪”的爆了一声,运气良久的关鹤谣趁势开口:“兰家哥哥,不要嫌我多嘴,此举凶险,若是有个万一……郎君可有什么未竟的愿望?” 第5章 一见钟情、飙演技 成败在此一举,关鹤…… 关鹤谣问出这“若有万一”的话,自己也觉得实在晦气,但临终关怀是很重要的!又不得不提。 救人救到底,要是没救活…仍该最后尽一份心力。 “就是啊,那个…有什么后悔的,遗憾的事情,我想办法去…” “没有后悔。” 见关鹤谣扭头看他,萧屹又正色重复了一遍,“这一生所作所为,没有后悔。” 关鹤谣就敛了那刻意装出的轻快神色,静静地看着萧屹。 之前一阵兵荒马乱,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细看这位墙头来客。 现在才发现,他即使这般重伤狼狈,满头虚汗,却丝毫未露胆怯颓然之意,自有一身凛冽浩然之气。 气韵既好,姿容亦佳。 这郎君生得好看,鼻梁高挺,舒眉朗目,一双眼睛在这暗室中都那么明亮,仿佛摄去了全部的烛光。 端的是个身如华松,质若修竹的英俊郎君。 明明这么年轻…… 关鹤谣又问:“哪怕断送自己性命?” 萧屹再答:“哪怕断送自己性命。” 他一脚悬在奈何桥头,仍然神色坚毅,关鹤谣就知他心口如一,耳边忽听他又说道:“…只是若说没有遗憾,却是骗人的。” 遗憾无法再侍奉于义父膝下。 遗憾不能助那一位成就大业。 遗憾没能有一心爱之人,共赴白首。 萧屹望着斑驳的房顶,稍微迷失在自己思绪中,忽觉周围光影微变,是关鹤谣坐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寒光闪烁的匕首,脸上却是温暖的微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也差不多吧。” 那个雪夜,当她浑身痉挛地蜷在地上,当最后一枚冰冰凉凉的雪花落在她鼻尖上时,她也是这么想的。 很久很久以后,萧屹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可是现在,他只看得见关鹤谣的笑脸,只听得见她那一句——“郎君放心。你定会长命百岁,一生顺遂,连遗憾都不会留下。” 他想信她。 “那个,你…你等等,我再确认一下哈。”关鹤谣说着,在萧屹来得及阻止之前,就撩起他的里衣,在那光.裸的后腰上摸了一把。 挺好挺好,她暗想,伤口确实没有贯穿,救活的几率更大了。 但是马上,又压力爆增。 这帅哥命也忒好,没伤动脉,没伤内脏,没贯穿伤,受个伤都让他受得这般得天独厚。 这明显是老天爷要保他活,别被她给捅个对穿,那可太造孽了! 关鹤谣把匕首放到萧屹腰侧比了比,然后定定心神,嚅嗫着自言自语:“就当是今天中午剖的那个鱼头,鱼头…鱼头……鱼…” 左手稳住微颤的右手,将那匕首沿着伤口缓缓刺入。 刚要粘合到一起的血肉又被切开,萧屹猛仰头,双拳紧握,青筋暴起,两鬓瞬间汗珠如雨下。但是他却咬紧牙关一动都没动,一声都没叫出口。 倒是关鹤谣面目更狰狞一些,亲手刺入人血肉的罪恶感和错乱感让她想吐。 刺人的比被刺的还难受。 饶是如此,关鹤谣仍是紧盯着那匕首,待匕首入肉一寸多,长舒一口气,松了手猛然向后跌去。 她看着萧屹惨白的脸,顶着一张更惨白的脸发自内心地感叹:“你真是一条好鱼,啊、好汉啊!” 她呆呆地竖起大拇指,又渐渐地,露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真切笑意, 透过汗湿的眼睫,萧屹看着她的样子。虽仍然腹痛如绞,却不知怎的,他也有一点想笑了。 延年堂的王郎中进门的时候却是差点吓哭了。 他本来已经睡下,被个小丫头哭喊吵醒,急急忙忙出诊。 听着是在贵人家做工的一对夫妻打架受伤,他以为顶多就是撞伤抓伤什么的。 第10页 谁想到一进这屋,就见一个年轻郎君只着里衣躺在床上,肚子上插着一把匕首。边上坐着一个神色张皇,满手血污的娘子。 这场景,简直太经典了! 王郎中一瞬间已经脑补了一千个情杀的理由,扭头就想跑去报官。 谁料小丫头已经眼疾手快插上了门,堵在了门口。 与此同时,那床边的娘子猛扑过来,梨花带雨地哭喊:“郎中!妾一时失手,刺伤了官人!求您救救他吧!!” 成败在此一举,关鹤谣彻底放飞自我。 拿出对待生产队驴的狠劲儿,她在自己大腿上一掐,当即戴上一张痛苦面具。 又把自己往地上一扔,就去拽郎中裤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郎中无子,只得两个闺女,疼得如珠如宝,最见不得小娘子伤心。见她如此悲痛,也顾不上跑了,赶忙扶起关鹤谣,偷偷瞥一眼床上面色青白交加的郎君。 “这…这是娘子刺的?” 关鹤谣目光闪烁,吞吞吐吐道:“妾也是一时…呜呜也是一时妒火攻心……谁、谁让他……” 王郎中轻咳两声,伸伸耳朵,果然有内情。 “妾看到官人和门口婆子拉拉扯扯…就…就…” 她似是再也说不下去,掩面痛哭,眼泪成串儿往下掉。 啊这,王郎中很头疼。 伤人凶案,医者有义务报备官府。 关鹤谣看出他的犹豫,再下猛药,“您要去报官,妾万不敢阻拦!只求郎中先救官人一命!之后…呜呜呜… ” 她越说越伤心,王郎中越听越惊心。 怪可怜的哟,这小娘子。 就算她官人能救活,她也一问即承,算是自首可减刑。可再怎么减,这谋杀亲夫的罪名…… 算了算了! 先救人再说! 好在郎中药箱里工具还算齐全,关鹤谣这边也备好了热水布巾等,时间紧迫,几人这就忙活开来。 王郎中亲手拔出匕首时,关鹤谣仔细观察他神情,见他似是没有起疑,心下稍安。 他又检查了一下萧屹的情况,就和关鹤谣要酒,关鹤谣以为是要消毒,谁知却是让萧屹喝了一杯。 这啥,简易麻醉吗? 关鹤谣正在迷惑,就见王郎中伏在萧屹伤口处闻了闻,随后神色稍霁,低低说了一句:“还好,肠子没破。” 关鹤谣倒吸一口凉气,她可没想过肠子的事情,也不知道就算肠子破了,也很可能不会吐血。 她更不知道王郎中这一个动作就决定了萧屹的命运。 对于医者来说,肚破肠露亦可救活,只是最怕肠子破。 医者常先以能否闻到酒气判断肠是否破裂,先不提术后的感染,首先那缝合肠子的手术,就不是一般医者能做的。 今日若是王郎中闻到了酒气,那对他来说就是“万不可治”。硬去做自己医术不能及之事,无疑于草菅人命。 好在眼下看来,萧屹并未伤到肠子,伤势不算太严重,缝合伤口好好静养即可。 王郎中用烈酒和药粉兑水清洗了伤口,按压直到伤口不再怎么出血,就开始准备缝合。 一盆盆血水已经看得关鹤谣心惊胆战,又见王郎中这就拿出了银针,便赶紧让掬月再去点两根蜡烛,自己则翻身上床,越过萧屹坐在了里边。 王郎中伏在床边,一边细细给桑白皮线敷上花乳石散,一边嘱咐:“千万按住他,尤其别让他咬了舌头!” “对对对!”关鹤谣慌忙掏出怀里手帕,递到萧屹唇边。 萧屹虚弱一笑,气息都不稳了,居然还记得保持自己的角色,“怎好污了娘子手帕?” 关鹤谣横眉立目,这人,都什么时候了? 要风度不要命吗? 抬手就把帕子怼进他嘴里。 王郎中下针的时候,关鹤谣轻轻握住萧屹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扶住萧屹肩膀,安抚他的疼痛一般捏了两下。 萧屹却根本没有感到疼痛,他只是看着覆在他上方的关鹤谣。 这小娘子深蹙着细长眉,眼角染着一抹氤氲薄红,倒像是她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爱。 她一会儿抬眼看王郎中手上动作,一会儿又垂眸观察萧屹脸色,纤浓的睫毛忽扇忽扇,一下又一下掠过萧屹心尖。 当她看向萧屹时,就会抿着唇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小小的梨涡一闪而逝。 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力道柔和又安稳。 充斥着烈酒、伤药和血液气味的杂乱空间中,有人在惊呼,有人在安抚。又有人下指令,有人忙回应。 然而,不论谁说了什么,他却一概听不见了,耳边只剩自己隆隆的心跳。 萧屹在她清澈的眼瞳里看着自己近乎呆怔的倒影,忽见关鹤谣粲然一笑,“官人,好啦!” 萧屹活了二十年,从未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袒着上身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被一位老丈加上两位小娘子点着三根蜡烛围观,嘴里还塞着个四四方方的帕子。 他也,从未有这样心动的时刻。 蜡烛被举得很近,映得关鹤谣的桃花眸盈然发亮,她笑起来,便溢出细碎的流光。 关鹤谣抬袖为他擦去额头细汗,萧屹因寒意和疼痛而僵直的身体就从额头开始,一寸寸暖起来,活起来。 第11页 粗糙的衣衫,凌乱的鬓发,身上脸上的血污,都遮不住她周身的鲜活明亮。仿佛她只是在那里,无论多么简陋暗淡的房间,都会光华顿生。 她一笑,就让萧屹想起了年少时,他在塞外孤城墙仰望的那一轮皎月。 想起了偷溜出营时,看到的缀满粼粼星辉的湖泊。 想起了这整整一天,他都没来得及欣赏的灿烂春花。 第6章 梅花汤饼、风波定 鸡汤的浓香和梅花的…… 王郎中针法不错,动作干净利落,一盏茶的功夫就从内缝合好创口,又敷上厚厚一层收口止血药,在外面贴了一块膏药。 亲耳听见他说“已无大碍”,关鹤谣长出一口气。 只是王郎中还需攻略,同志们还需努力。 她说了几句谢天谢地谢郎中的话,低头去看萧屹。见他仍神色恍惚看着自己,就捏捏他的手,冲他眨眨眼,示意该演下一场了。 “段郎,”随口拈来多情郎爆款姓名,关鹤谣悲伤地问:“你不会怪妾吧?” 谁是段郎? 你们俩什么关系? 萧屹猛回神,“…不怪。” 关鹤谣继续悲伤地看着他。 萧屹懂了,扭头悲伤地看向王郎中,气息断断续续,却坚持说完了台词。“某自作自受,一时鬼迷心窍,实在、实在不怪娘子,请郎中不要报官。” 小伙子,你很有天赋啊。 队友给力,关鹤谣更加卖力,马上泪眼婆娑,“妾做下这等事情,就算把妾砍了!杀了!千刀万刀活剐了!又怎敢有一句怨言?” 王郎中顿时也一脸悲伤,仿佛是他亲手把这年轻貌美的小娘子给砍了!杀了!千刀万刀活剐了! 透过衣袖悄悄看到王郎中纠结的菊花脸,关鹤谣知道还得拱一拱火。 她瞄一眼掬月,这孩子哪里还用“装成害怕的样子”,已经非常真挚地被吓哭了。 关鹤谣又心疼又好笑,疯狂给她使眼色,只见小丫头哭得直抽抽,却仍是紧紧闭着嘴。 啊,之前让她一句话别说来着。 这实诚孩子! 关鹤谣偷偷掐一下她,以口型说道:“求情!求!情!” 掬月眨眨眼,灵光突闪,哇地一声放声痛哭:“求郎中帮帮阿姐!不要报官!不要报官!我就这么一个阿姐!”说着挣扎着就要跪地磕头,谁都拦不住。 关鹤谣震惊了,怎么你也戏这么好?而且逻辑通顺,台词流畅啊! 行,这小破院今夜群星荟萃,明年奥斯卡就在这颁奖得了! 以为自己起码是钻石。 没想到周围都是王者。 其实,掬月只是真的以为关鹤谣又捅了萧屹一刀啊! 当然这也是事实…… 只是她满脑子以为小娘子犯了案,绝不能让她被抓走,这才能如此真情实感。 然而她始终记得自己角色这件事还是非常值得表扬的,未来可期。 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咣!咣!”磕着头,王郎中仿佛处于地震中心,瞬间被震得破防了。 算了算了,年轻人的爱恨情仇,老夫不懂。 “清官难断家务事……既然没出人命,老夫就当今天没来过这里。” 几人自然千恩万谢一番。 王郎中留了两瓶伤药,又开了药方。 临走前,关鹤谣拽住王郎中袖子,指着上面一片血迹,抽抽嗒嗒羞涩一笑:“请郎中勿让人看见。 王郎中:你刚才不是还大义凛然地说随便老夫去报官吗? “也万勿对人提起此事,否则…呜呜……妾也是没法活了!主家也定要把我们一家赶走啊呜呜呜……” 王郎中长叹一声,答应了关鹤谣,就被头上鼓个大包的掬月送走了。 行至那小偏门,他突然想起刚听到的八卦。 来时匆匆忙忙未得细看,趁着夜色,王郎中悄悄看了一眼坐在小凳上打盹的守门婆子。 一看不禁大骇。 老夫刚才该给他看看眼睛,王郎中这样想着,匆匆迈步离开。 萧屹昏睡过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关鹤谣在桌前写着什么。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为他擦汗,又给他喂了药。仿佛有轻柔的声音低低说道:“你可别死啊”“别像…一样,悄悄地就死了……” 他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嘴里残留的苦涩药味告诉他一切都不是梦,恰此时,昨夜最像个梦境的那个人推门进来了。 关鹤谣端着药碗推门而入,就见萧屹扭着头定定看着她。 “兰家哥哥,你醒啦?”她快走几步探了探他额头,满意笑道:“你昨夜发烧了,现在好些了。” 她从屋外来,身上似乎还携着一截明媚的阳光。 萧屹忽然觉得看什么都是五光十色的,又觉得除了她什么都是黯淡无光的。 那衣衫必被草木轻拂过,抚过他额头,明明带来一缕春日的清新,却烫得萧屹脸颊发热。 他很庆幸自己是躺着的,活动范围极小,退无可退,否则他不确定自己对这碰触会作何反应。 怕会是…相当丢人的反应。 经过昨夜,他已经看出这位关小娘子虽然行事似毫不顾忌男女大防,但她所作所为并无一丝轻浮之意,而是心思澄澈,磊落大方。 若是他反而扭扭捏捏,着实不像样子。 第12页 关鹤谣眼睁睁看着那张俊脸又开始发红,吓了一跳,“怎么又烧起来了吗?” “没…没有,小娘子不用担心。”他似要起身,关鹤谣便小心翼翼地将萧屹扶起来坐好。 “感觉怎么样?昨夜真是吓死我…妾了。”关鹤谣一噎,光速改口。 昨夜那般惊心动魄,哪里有时间琢磨那些细碎称呼。 她没有祭出“卧槽”,自觉已经是个百分之八百合格的大宋淑女了。 一般来讲,她在外还能维持人设,但一回到院子里,向来只有她和掬月两人,便总是不甚在意这些。 如今天色明亮,对面的郎君也神色清明,她不觉局促,生怕行事出格,让人觉得举止妖异,绑到火架子上当精怪烧了。 萧屹闻言一愣,嘴角几不可察地轻扬了一点。 自他醒来见到关鹤谣就觉得手足无措,二十年来这还是头一遭。忽见一直清明坦荡的小娘子犹豫的样子,他难得地起了打趣人的坏心思。 “小娘子是某救命恩人,连‘我的儿’都叫得,又何须拘泥于那些虚礼?” “……你记得啊。” 关鹤谣只觉得他的表情高深莫测,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还记得什么?”关鹤谣色愈恭,礼愈至,小心翼翼地问。 若说昨夜最深刻的记忆—— 萧屹脱口而出:“手……” 他猛地止住话头,十分后悔。这话实在孟浪了,萧屹脸微红,敛下眸子,甚至都不敢看关鹤谣。 萧郎君指的是她一直握着他的小手。 关娘子想的是她扇他的那些大巴掌。 关鹤谣大骇。 她只得干笑着拍他肩膀,哥俩好一般插科打诨,“兰家哥哥说得对,我们这也算共过生死了!不要在意这些小事哈哈哈哈。你也别某了,我也不妾了。我们那个啥,正常…正常说话就好哈哈哈…” 萧屹微微点头,关鹤谣却觉得他神情还是很奇怪,甚至都不愿意看她,怕是记仇了。 关鹤谣赶紧转移话题,极富节奏地狗腿道:“你渴不渴?饿不饿?想不想吃小水果?” “你睡了好久,现在都过午时啦!早上我让掬月买了只鸡回来,正炖着汤呢,你想怎么吃?” 萧屹心中纷乱,也没什么胃口,只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但凭小娘子做主。” 只要能和小娘子说话更亲近,自然是好的,萧屹心想。 只要这郎君还愿意和我说话,问题就不大,关鹤谣心想。 而且他可真会说话,会好好说话的人,最招人喜欢。 她知道他怕是着实没有胃口,又不忍驳她好意。能把“随便”说得比“听你的”还好听,应该就是这句“我但凭小娘子做主”了吧。 “行!”关鹤谣猛起身,豪气万千撂下一句“你等着!”就夺门而出。 还有什么,能比做病号饭更让一个厨师的热血熊熊燃烧呢? *——*——* 厨房里鸡汤散出阵阵肉香,诱人不已。 禽货摊老板和她们相熟,给掬月挑了一只甚是肥美的母鸡,只加了一点鲜笋炖着,就这样浓香扑鼻。一个多月没吃过鸡肉的关鹤谣两眼直放绿光,最后还是擦擦嘴角,强迫自己以病号为先。 她在自己这方小天地转了两圈,正好有鸡汤,就决定给萧屹做一道“梅花汤饼”。 源自《山家清供》的古方,可算得上是宋朝网红汤点,文青挚爱了。 有营养、好消化又风雅有趣,想来能让他有些食欲。 关鹤谣翻出一个厚油纸密封的瓷坛子,满脸期待地打开。 启坛瞬间,清香馥郁,令人仿佛置身于缤纷落英之间。 这是她去岁冬腌制的梅花。 摘腊月时分半开的早梅,连花蒂一起码入瓷坛子。码一层花,撒一层盐,层层叠叠直到坛口,密封放在阴凉处。 关鹤谣其人,本就对可以随意摘取的食材没有抵抗力,她在现世又是开私房菜馆的,要想尽一切办法节约成本。 因此人生信条之一就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春天漫山挖野菜,夏天水库捞鱼虾。 秋天林中采蘑菇,冬天雪地捡山楂。 所以当她看到关府里那几棵梅树的时候,早早就惦记上了。 她怎么着也是府里的二娘子,却做贼似的偷摘府里的梅花,差点把那几棵梅树薅成秃瓢。 下手狠,收获大,她做了满满两大坛,一甜一咸。 甜的留着做糕饼,咸的就是为了做这梅花汤饼。 关鹤谣取出十来朵盐渍梅花,切碎了加清水烧开。之后滤除梅花,用这花汤和面。 滚烫的花汤和面,面团自然更柔软一些。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擀出一个个又薄又韧的小饺子皮,叠在一起用模具切成梅花形状。 取一小锅,加几勺鸡汤烧开,把梅花面片在里滚一遭,撒上几瓣梅花瓣,这汤饼就成了。 掐腰看着这碗汤饼,关鹤谣欣慰不已,“这么长时间,可算把你做出来啦!” 她收集古籍食谱无数,但向来不太喜欢这种烹花啊,饮雪之类的食谱。总觉得有些附庸风雅的矫揉造作,不过是噱头大,味道却不咋样。 说实话,哪里能比得上一只烧鸡,一块热饼实在呢? 但这道梅花汤饼着实不错,她尝了几口,就如她想象中一样好吃,也不枉她费的这些功夫了。 第13页 她觉得有点素,拆了只鸡腿撕成肉丝放进去,便盛了一碗端进屋。 端着这碗汤饼,萧屹一时愣住。 因用的是红梅,那些梅花面片带着淡淡粉色,轻盈舒展地飘在清汤里,上面还缀着几瓣嫣红的花瓣。 一碗汤饼,竟能看出一幅美景。 难怪时人写诗赞之“恍如孤山下,飞玉浮西湖”。 在关鹤谣殷切的目光中,他尝了一口。 鸡汤的浓香和梅花的冷香交缠在一起,鸡汤本来太俗,梅花本来太雅,没想到结合到一起却成了一种奇异而有层次的绝妙口味。 入口先是鸡汤的温厚油润,伴着缕缕肉香,等到嚼了面片,又牵出一股清新典雅的梅香,回味悠长。 于是鸡汤不再油腻,梅花不再寡淡,相互映衬着、融合着,一口下去就是无与伦比的鲜美。 梅花形的面片轻薄可爱,又软且韧,吃进嘴里滑不溜丢的,再配上几块有嚼头的鸡肉,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都无可挑剔。 一勺润润腻腻的汤饼滑入喉咙,就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去了,抹去了腹部的伤口,带走了忽冷忽热的难受,只留下一股暖意融融在周身涌动。 这是一碗汤饼,更是一碗温暖的人间烟火。 萧屹心中讶异,吃了多少山珍海味、珍馐美馔,居然都不如这粗瓷碗中的汤饼,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口滋味。 “好吃吗?好吃吧!”如果说萧家郎君是眼前一亮,那关家娘子就是两眼放光,她紧紧盯着自己的病号,期待着试吃点评。 萧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才道:“小娘子好手艺。” 关鹤谣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爆出一小声欢呼,心里也轻松了一些。 她看得出这郎君并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也是真心喜欢这汤饼。既然如此,多给他做些好吃的,哄得他开心,就当是为那些巴掌赔罪了。 被这样好看的小郎君记恨,资深颜狗关鹤谣怕是要心痛而死的。 她心一松,嘴也松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虽然准备了很久很久,但这是我第一次做这道菜呢!哎呀呀,不枉我特意去找张老丈打了模子。” “梅花才腌了两个月,时间久点会更好。本该入夏再启坛的,但是着急给你做。” “原食谱可雅致了!要用檀香木和梅花煎水的,味道肯定更特别。” “但是我买不起檀香木呀哈哈哈!” 萧屹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絮絮叨叨,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泡在一汪飘在梅花瓣的春水里。 “我还腌了一坛子甜的,等夏天做糕饼的,你要是喜欢……”,她猛地顿住,娇憨一笑,“瞧我说的,夏天你肯定就不在这里啦!” 萧屹动作微滞,一腔春水“夸嚓”就结了冰,他刚想开口,就听院子里有人喊道:“小娘子,小娘子!我回来了!” 第7章 互相试探、油炸糕 这是他吃过的,最甜……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鹤谣的婢子晚归家。 可怜的掬月从昨晚开始一直在跑腿。 延年堂——四家私药肆——西街——郭大炊饼铺——刘家香饮子——禽货摊——杂货铺,单人欢乐充实一日游。 萧屹自醒来,满心满眼都是关鹤谣,听到掬月喊声才发现一直少了一个人。 关鹤谣解释道:“我让她去监视王郎中了。” 萧屹挑眉,“…小娘子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关鹤谣谦虚极了,“一般一般,本府第三。” 至于第一第二,自然是这具身体原主的便宜亲爹,和她那更便宜的继母。 两人说话间,掬月进了屋。她见萧屹醒了,忙放下背的十几斤炭,见了个礼。 关鹤谣握着她手坐下,急切问道:“延年堂那边如何?” “小娘子,真的有…”她偷偷看了一眼萧屹,“真的有官兵去延年堂问话,问昨夜是否救治过受剑伤的男子,王郎中说没有,官兵又问了几句就走了。” “王郎中神色如何?” “我不敢靠近,没有亲眼看到。便像你说的,让阿如装成看热闹的在边上听着,他和我说郎中神色很正常,似是真的不知道。” 阿如是西街小乞丐里的孩子王,聪明机灵,因关鹤谣和掬月时常照拂他,给他吃食,和两人很熟捻。 “小娘子,街上好多好多官兵,官府贴告示要宵禁七日呢!”掬月心有戚戚,“官药局和私药肆都在查昨夜买药的人……幸好我们把药方拆开了。” 萧屹便明白了关鹤谣昨夜在桌前写了什么。 关鹤谣是把药方随机拆成了四份,又加了一些其他的药材混淆视听。 市井规矩,私药肆若是挂着鱼形幌子,便表示昼夜营业,随时恭候。 掬月硬生生地在夜里跑了四家这样的私药肆,这才凑全了药材,及时给萧屹煎得了药。 “我们买的药已经看不出是为治发烧或是金刃伤口的,想来无事。”关鹤谣继续问:“阿如还在王郎中那里守着?” “嗯,如果王郎中外出他们会跟着的。”掬月不放心,“小娘子,我也跟去看看吧。” “不着急,你若是被王郎中发现反而麻烦。” 关鹤谣心已经安定下来,转头对萧屹说道:“看来王郎中真心相信你是被我用匕首所伤,他没有当着官兵暴露我们,计划就成了一大半” 第14页 萧屹沉吟,“无论如何,不能连累你们。一旦…” 关鹤谣倒是很乐观,“兰家哥哥不要担心,过了这第一关,剩下的皆可掌控。” 萧屹点点头,神色柔和,“好,都听小娘子的。” 关鹤谣偷瞥他一眼,想着这人原来这么乖巧的吗,乖巧还和人打架差点把自己打死! 只是她现下无暇他顾,看着掬月疲惫苍白的小脸,关鹤谣心疼坏了,说着“快来,我留了鸡腿给你”,就拽着她去了厨房。 两人进得厨房,关鹤谣把剩下那只鸡腿拿给掬月。 掬月推脱再三,只说要留给小娘子吃,最后实在禁不住诱惑,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关鹤谣将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什么事情,城中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有的有的!”掬月抹抹满嘴油,又紧张起来,“小娘子,我听说,昨天去大报恩寺的很多人都没有回来!刘家老丈和大娘子也没有回来,铺子都没开呢。” “什么?!”关鹤谣唬了一跳,事关两位老人家,赶紧让掬月把见闻细细讲来。 老夫妇笃信佛法,昨日也去大报恩寺了,把铺子钥匙留了一把给关鹤谣。 吕大娘子分明和她说过,那法会大多数人听完经、用完斋饭当天就会离开。他们年纪大了不愿折腾,便会在寺里叨扰一宿,第二天清晨回来开铺子。 掬月也讲不太清楚,只说好像有的人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关鹤谣听完不放心,嘱咐她记得给萧屹煎药,就决定亲自出门看看。 临走,掬月小声和她说:“郎君脸好像肿了呢…” “…别告诉他。” “小娘子也不该可着一边打啊……” 出府时,陈婆子似乎是听乔婆子说了她昨夜急病的事,还问候了两句,关鹤谣简直受宠若惊。 她便说肚子还是怪难受的,去买些易消化的吃食,直奔庆丰街而去。 虽然掬月已经去过了,关鹤谣还是又亲自去禽货摊和炊饼铺致歉,说这两天不出摊,什么时候出会提前一天通知。“一定要和供货商打好关系”,这是妈妈当年教她的真理。 行至刘家香饮子铺,她心头大石落地,刘老丈夫妇已经回来了。 吕大娘子看她特意来探望,感动不已。虽然官兵警告他们不许多言,还是抑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拽着关鹤谣悄悄说起了大报恩寺的惊魂一夜…… 告别了刘家老夫妇,关鹤谣一边慢悠悠闲逛,一边整理打探到的消息。 昨夜之事,两位老人本身也是云里雾里说不明白,关鹤谣没问出太多有用信息,大部分只能靠她自己猜测脑补。 她根本不知道在同一时间,她家傻掬月已经被萧屹套了个底掉儿。 同样是暗搓搓地调查,一起生活(了一天)的(未来)两口子,做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捏? *——*——* 萧屹接过药碗,看一眼低着头的小丫头,问道: “你是叫掬月?” “回郎君,我…婢子姓孙,名是叫掬月。” 萧屹失笑,主仆一个样儿,“我看你家小娘子并未苛求你这些,我也不能越分,不需多礼。” 他又问:“是指‘九月’的那个‘菊月’?” 掬月摇摇头,“是‘掬水月在手’。” “是个好名字。” 掬月便突然很是骄傲,仰头说道:“是小娘子给我起的!” 小丫头似对他这个被官府搜查的“罪人”有些敌意和惧意,但这未妨碍萧屹三言两语就问出了自己身处何处,以及关鹤谣和掬月的处境。 萧屹一口饮尽药汁,掩饰自己的惊讶。 这里居然是礼部侍郎关旭府上,而关鹤谣是关旭发妻所留独女,在家中行二。 他虽被人追杀,但是好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跑。 乌衣巷是达官贵人居所,所以他才往这里逃。一是房屋众多好藏匿,二是碍于住户不好搜查。 正因如此,他刚醒来时实在想不通最后怎么到了这么一个破旧小院。而且救她的小娘子既有婢子,便该是大户人家出身,却身居陋室,衣着简朴。 如今终于明白,关鹤谣虽为嫡女,却在府中完全不受重视,与婢子独居在偏僻院落,缺吃少喝以至于要去早市摆地摊维持生计。 口中苦味已令萧屹眉头紧皱,听到的消息亦让他怫然而怒,赶紧闭目调气。 偏偏一睁开眼又看到这简陋的居所,萧屹面色更加阴沉,清亮眼眸中寒意渐深,若水凝冰。 那么美好伶俐的小娘子,他们居然就把她扔到这么个地方自生自灭? 掬月全然没感受到萧屹气场突变,她收走药碗,说着“到了小娘子要我练字的时辰了”,就坐到桌前,端端正正地开始写字。 直到关鹤谣回来时,掬月还在练字。关鹤谣检查了几篇,夸她又有进步,又给她打了几个样子,让她照着写。 萧屹瞧着新奇,没见过哪家主人这么上心,亲自教婢子写字的。 关鹤谣一笑,宛如忧国忧民的大儒,“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掬月被关鹤谣带回来时已经十岁,开蒙甚晚,但她很是聪慧,关鹤谣万分欣慰,就提前拿她体验着养孩子的快乐。 只是这一天可把孩子可累坏了,关鹤谣心疼,放下东西就赶紧进厨房给她做油炸糕。 第15页 关鹤谣把泡好的红豆又洗了好几次,去除豆腥味,这才下锅煮。 若是像桂香坊那样偷懒,将红豆煮熟,整个炒制成豆沙,自然要方便许多。 然而粗糙的豆皮会影响口感,豆沙的质感也会粘腻不清爽。 关鹤谣要做的,是正宗的古法水洗红豆沙。 待红豆煮到软糯开花,这边洗豆沙的准备早就做好了。 一个大盆盛上清水,把一个细筛网架在上面,筛网底浸在水里。 将红豆舀进筛网,用勺子细细按压。红豆皮留在了筛网里,而纯红豆沙则融进了水里。这般循环往复,直到关鹤谣手都要累断了,才终于洗好。 因她这筛网不太精细,她又将水里的豆沙滤了两遍,这才满意。 静置一会,豆沙就沉到了水底,将上面的红豆水撇去,用细纱布挤去豆沙里的水分,就得到了一大块细腻的豆沙坯。 因为没有豆皮,这豆沙胚其实颜色很浅,是淡淡的嫣红。豆沙坯加糖、油小火炒制,摇身一变就成了甜蜜细腻的红豆馅。 糯米粉加了温水和一点老面揉成光滑的面团,稍微发一会儿就可以,和着红豆馅包成小饼,下油锅去炸。 这就是油炸糕,关鹤谣记得是现世东北地区的传统小吃。 不过是几样最简单便宜的材料,却着实是天作之合。 糯米面炸制之后口感非常独特,会形成一层硬硬脆脆的外壳,而里面又是软乎乎、糯叽叽的,中间则是香甜的红豆沙。 这是掬月最爱,她空嘴吃三五个不在话下。 掬月叼着个金黄油亮的油炸糕进到主屋,咔嚓一口咬下,恰见萧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从那油炸糕上一掠而过。 她有些护食地把油炸糕三两口吃光,烫得直呼气,这才怯怯道: “小娘子说糯米不易消化,你现在不能吃。” “……” “她专门给你做了红豆包,正在锅里蒸着呐!” “!!!” 关鹤谣做好了油炸糕和红豆包当作点心,饭菜也没有含糊。 随手做了凉拌麻酱鸡丝。将芝麻酱加温水一点点泄开,再加入盐、酱油、白醋、白糖和一勺炸好的花椒油,拌入鸡肉丝,倒入码好葱白的盘子里。最后一撮葱花和芫荽撒上去,芝麻温润的浓香里又有一丝葱和花椒的辛辣刺激飘来荡去。 剩下的鸡汤加点青菜、打几个鸡蛋收汁烩成一锅面,卖相自然比不上那梅花汤饼,但一样营养鲜美。 关鹤谣把萧屹扶起来坐好,又从外面拿来一个小矮几摆在床上。 她挠头嘿嘿一笑,“这我今早做的,兰大哥你凑合着用吧。” 小矮几做工和材质都很粗糙,那桌面都是不规则的,萧屹却爱不释手,“给我做的?” “嗯。总不能一直让你端着碗吃呀!饭要好好吃,才吃得香。” 桌面布置可是餐厅经营重要一环,关主厨的厨师魂要求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善尽美。 萧屹忍不住又摸摸小矮几,想象着那双做出精致吃食的素手是怎么摆弄这些木头疙瘩的。 等我走时,不知道能不能把这拿走,萧屹暗想,这是小娘子第一次送我的东西。 关鹤谣忙里忙外,给他摆上一碗鸡汤烩面,一碟凉拌麻酱鸡丝和几个红豆包,又盛了一碗红豆汤端进来。 “滤出的红豆水都是精华,我又加了红糖和红枣煮了一下。益气补血,你有胃口就多喝几口。” 萧屹轻勾唇,“好,多谢小娘子。” 关鹤谣一愣。 她发现萧屹……挺爱笑的。 皎如玉树的年轻郎君,嘴唇上、眉眼间都能看出病色,带着些许可怜的脆弱气质。他身量高大健硕,偏偏又规矩老实地窝在小饭桌后面,仰着头看她,神色柔和疏朗,眸光晶亮。 怎么…怎么还挺可爱的呢? 关鹤谣端碗的手险些不稳。 美色误人啊色令智昏,她一边警醒自己,又一边情不自禁在心中高呼: 战损,永远的神! 终于把萧屹这边安顿妥了,关鹤谣才回到桌子前和掬月吃了起来。 眼瞧着关鹤谣在那边坐定了,萧屹恋恋不舍又看她两眼,这才含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饭桌。 无一物不精巧,无一物未倾注厨娘体贴的心思。 一窝红豆包白胖白胖的,又用红枣切出花形装饰在上面,更显得小巧可爱。 红豆啊…… 牡丹红豆艳春天,檀板朱丝锦色笺。 萧屹按下浮动的心绪,咬一口红豆包,面皮暄软,馅料细腻。 他微微一笑。 这是他吃过的,最甜蜜的东西。 关鹤谣本来担心郎君一般不爱吃甜,偷看一眼萧屹,却见他吃得很开怀。 关鹤谣放下心来,也夹了一个红豆包满足地笑眯着眼,一口咬下。 嗯,真甜啊。 第8章 煿金煮玉、东坡肉 关鹤谣——大宋《故…… 昨夜关鹤谣和掬月买药、熬药,又轮流照看萧屹,根本没怎么睡觉。。 自救下萧屹至今,不过一整天时间,关鹤谣却觉得甚是漫长,想早点休息。 这院子里,能住人的只有正屋。 偏屋极小,又堆满了杂物。 无论是身体原主和乳娘,还是关鹤谣和掬月,都是两人一起睡在正屋的床上。 第16页 萧屹自己倒是提议了,但是关鹤谣是打死不会让病人睡地上的。 她打定主意和掬月打地铺,又怕萧屹身子虚怕冷,所以早备足了炭。只是直接躺到地上到底不妥,关鹤谣在屋里团团转,想找个能垫着的东西。 忽然,她在大衣柜前停住了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任劳任怨矗立多年的大衣柜,幽幽来了一句:“这么些年,你站得累吗?” 哪怕关鹤谣能省则省,尽力保证两人的饮食,也仅仅是勉强吃饱,难以吃好。这导致她俩身量比同龄人都小,拿关鹤谣的话是“像两只小瘟鸡似的”。 大衣柜掏空放倒,关鹤谣和掬月就躺了进去,居然正好合适。 衣柜门打开支楞着,甚至还起了遮挡的作用。 关鹤谣很惊喜,“你别说,还挺有安全感的啊。” “小…小娘子,我们好像睡在棺……” “掬月,”关鹤谣打断她,“闭嘴,睡觉!” 萧屹在床上已经忍笑忍到伤口都疼了。他既心疼关鹤谣打地铺,又心悦她打地铺都如此可爱。 萧屹捂着伤口,轻轻侧过身来,凝视着地上的衣柜。 那笨重陈旧的衣柜里面,是他刚刚发现的绝世珍宝。 视线被衣柜遮挡,他反而有机会能这样一直、一直看着她所在的方向,沉沉睡去。 萧屹又是一觉睡到将近午时。 醒来时,掬月似在练字,而关鹤谣在缝衣服,两人都在桌前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他自觉羞愧,嫌弃了自己两句。关鹤谣却笑着说着“这是好事情,能吃能睡,身体就能尽快恢复”走了过来。 萧屹从没觉得受伤有这般好,醒来就能看到心心念念的小娘子,小娘子还会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话,伸手摸…扶他。 关鹤谣倾身扶上萧屹双臂帮他起身,萧屹借力坐起,感受着手臂上的温热,看着近在咫尺的雪白耳垂发愣。 那双温暖柔软的手忽然就要离开,他下意识握住关鹤谣一侧手腕,却也被自己所为吓了一跳,定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这一晚炭烧得足,屋内仍是暖融融的,萧屹脸上还有饱睡的一点迷蒙潮红。 关鹤谣手腕被郎君握着,眼也被他的好皮相晃着,登时也愣住了。偏偏萧屹就带着那刚睡醒的执拗无辜,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一丝要退却松手的模样。 关鹤谣一时心律不齐,慌忙抽出手腕,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要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她本来带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忽然想起早起时看萧屹是侧身睡觉的,一下子又真的有点生气了。 “尤其不可以侧着睡!” “听到没?压到伤口了啊!” “你怎么想的啊?!” 萧屹的头和声音一起低下去,“劳小娘子费心了。” 关鹤谣无奈,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耷拉着耳朵和尾巴的大狗,倒像是她欺负人似的。 她立马心软,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是在哄萧屹,拿过来刚缝的衣衫给他,“喏,把衣服换了吧。” 萧屹来时的上衣尽是血迹和汗液,已过了两天,必须得换了。 关鹤谣虽做不来刺绣之类的精细活,但是简单的衣物还是能做的。她和掬月穿的衣服几乎都是买便宜布料自己瞎折腾做的,还有一些是吕大娘子给的。 “肯定不能沐浴,但我给你烧点水,可以擦一擦…你自己轻一些,别碰到伤口。”这些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之词,不知为什么现在说起来也怪怪的。 关鹤谣晃晃头,飞快给他备好了几桶热水、布巾和药品,放下她家唯一那块肥皂团,就带着掬月去厨房做东坡肉。 对于关鹤谣来讲,猪肉算得上是奢侈品,但其实大宋仍以猪肉为贱。 牛肉稀有,羊肉高贵,水乡金陵也独爱鸭肉鹅肉,倒是这猪肉,确实是“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一大块扎实漂亮的五花三层肉,不到三十文,关鹤谣乐呵呵地捡了个漏。 整块肉过滚水焯一下,方便切出规整漂亮的立方块儿。 切好的肉块大概一寸半见方,用粗麻线绑上十字结,这样肉就不会在接下来漫长的炖煮过程中散开。 肉块下锅煎,渐渐色染金黄,被小火慢慢逼出一身闪亮的肥油。 关鹤谣一边做,一边教掬月,“只煎五面,肉皮这一面不煎。” 东坡肉的灵魂就是这层软糯的肉皮,若是先煎熟了,就会变韧变硬,反而破坏了口感。 砂锅里垫上一块竹箅子,防止肉直接接触锅底而烧焦。再铺上葱段、姜片,最后把肉块皮朝上码进去,倒入生抽、老抽、炒好的冰糖浆水和花雕酒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即可,火候足时他自美。 起码要炖半个时辰,关鹤谣就先牵着掬月去院子里晒太阳,留给萧屹足够的个人时间。 炖煮的过程中她翻了两回面,最后取出肉块,撒上红枣,又倒了些花雕酒再上锅蒸。 这东坡肉是她的拿手菜。在现世时,餐厅食客几乎人手一份。 她当时特别定制了一掌大的小陶罐,上面雕着餐厅的logo,一罐一块肉,精巧可爱,一开罐肉香扑鼻。只是现在条件不允许矫情,就这么大锅蒸吧! 关鹤谣收拾好厨房,这才敲敲正屋门,走了进去。 第17页 一看到屋内的光景,她险些笑出声来。 萧屹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还是他万年不变的倚床半坐,只是换上了新衣,整个人的气场都焕然一新,莫名其妙的闪闪发光。 “小娘子手艺真好。” 关鹤谣抿嘴,终于被他语气中真实的快乐逗笑了。她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勉强能穿而已,料子也是最便宜的粗布。 “我没做过男子衣衫,这两天瞎做的。” 萧屹听着这话却更加快乐了。 关鹤谣觉得萧屹怪可怜的。 一天只能躺在床上,还毫无隐私,只是能稍微活动擦洗一番就这么开心。于是问道:“兰家哥哥,你闷得慌吗?我拿几本书给你看吧。” 书是高价物,一本普通的书都不下一两钱银子,萧屹没想到关鹤谣能抱来两大摞。 萧屹随手翻看,发现除了《三字经》、《千字文》和字帖这些给掬月开蒙的书以外,剩下的书体类繁杂,各种食谱、游记、史书,还有不少涉及水经地志、耕种手工之术,甚至还有几本刑典法令。 翻着翻着,萧屹看出了端倪,八成以上的书都是手抄本,而且是同一人抄写的。 “这些书…是小娘子抄的?” “是呀,我哪里买得起这些书啊。都是书肆老板心善,允我拿回来抄的。” 萧屹抬手,轻轻抚过那秀美的簪花小楷,“小娘子字写得好。” 关鹤谣一笑,万分感激妈妈让她从小练书法,在这方面没有问题。 “这个…《天外杂记》,我倒是从未听说过。”是刻印本,还是个有好几本的系列,作者飞鸢客。 关鹤谣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僵直,颤颤巍巍刚要回答,一边掬月已经无不骄傲地表示:“那是小娘子写哒!” 关鹤谣穿越过来,很快花光了原主乳娘留给她的积蓄。 于是为了活命,她抛弃良知,含泪做了抄袭狗。 作为一个多年以来,浸淫于各种韩剧、美剧、日本动漫以及无数网络小说的现代人,关鹤谣血液中狗血的含量,以及大脑中好梗的容量可谓领先大宋人民至少五百年。 她把古今中外所有能想起来的故事写下来,别说小说、电影、剧集,就是很多童话、神话传说都没有放过。 她文笔自然不足以通篇古文写作,故事叙述也无法如原作那样细腻,但是只要有大概的情节,再由书肆老板找人润色文笔,居然也成了一篇篇非常新颖的小短篇。 嗨,谁看文不是看个情节和人设? 换句话说,关鹤谣——大宋《故事会》写手。 在书肆老板的帮助下,她出了几本书,挣到了一些钱,才得以养活自己和掬月。 但关鹤谣确实对此非常羞愧,想以头抢地那种羞愧。 多少人倾尽心血,以笔寄情的传世名作,被她套上符合这里风俗审美的壳子,粗糙地卖了。 大仲马要是知道他笔下的基督山伯爵成了一个锒铛入狱的穷书生,他跌宕起伏的沧桑一生被关鹤谣团成不到两千字的小短文,怕是要当场气活过来,用手杖往死里抽她,而一旁的施耐庵、莫泊桑、蒲松龄、安徒生都会帮忙按着她。 直到一个月前,关鹤谣耗尽了故事储备。 好在此时她已经读了足够多的书,见了足够多的人,完成了初期人类观察。她确定这个“大宋”非常深厚地承袭了唐风,年轻女子在外经商不算罕见,这才敢走出去摆摊挣钱。 这几本《天外杂记》是她黑历史,掬月引以为荣,关鹤谣深以为耻。 关鹤谣正捂脸默默哀嚎,猛然想起一件事。 救下萧屹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打扰小娘子赏月了”,那他必然是听到她吟那首《水调歌头》了。 一问,果然如此。 “忘掉!”关鹤谣满脸通红,“那不是我写的!千万不要为这个崇拜我!忘掉!现在!马上!忘掉!” 她可没脸再去抄袭诗词,拼命守护着不存在于此的苏东坡的著作署名权,“这首词是苏轼苏先生写的。姓苏,名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是他暗中教给我的,你们不要外传啊!” 掬月惊呼:“是教你东坡肉的那位先生吗?” “……对,就是他!” “好厉害呀,还教给你什么了?”“他住哪里啊?”“之前没听你提过呢…” 关鹤谣被掬月十万个为什么逼得崩溃,一旁萧屹咬着牙想着东坡先生到底是谁,和小娘子什么关系。 吃到第一口东坡肉的时候,萧屹对这个什么东坡先生的敌意倒是轻了一分。 白瓷碟里,规整的肉块如红玛瑙一般红亮闪耀。醇浓的滋味自中有一丝丝绵长的酒香。瘦肉酥软而不干柴,肥肉香糯而不腻口。 他的小饭桌上摆着一个炊饼,三块红亮诱人的东坡肉,还有一套“煿金煮玉”。 “煿金煮玉”是山林雅士的食谱,虽无金玉之器,但有金玉之食,自有一番古朴风情。原料就是春日里不容错过的鲜美——春笋。 鲜笋剖开切段,挂上一层薄薄的面糊,下宽油锅煎炸。 成品金黄甘脆,宛如一块块油煎的黄金,谓之“煿金”。 也可以将笋切薄片,和白米一起煮成粥。 笋片洁白莹润,就像一片片煮熟的美玉,谓之“煮玉”。 第18页 正是“拖油盘内煿黄金,和米铛中煮白玉”。 关鹤谣给萧屹端来“煿金”的时候还在笑话他:“昨天看你馋那油炸糕了,只是糯米炸过太黏腻,就买了笋子给你炸,先解解馋吧。” 她又戳着绑着十字结的五花肉说了个冷笑话:“你看,这就叫‘五花大绑’哈哈哈哈!” 安稳的每一日,精细的每一餐,身边有着爱说爱笑的心仪小娘子,桌前还有一个只顾埋头大吃特吃的小丫头。 萧屹举目四望,这简陋的小院反而成了他住过的,最温暖宁静的地方。 谁知又过了几天,这小院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这温暖宁静。 第9章 番柿牛腩、关燕语 聪明反被聪明误,自…… “六十八文?!” 那屠户朝关鹤谣点点头,手上活儿没停,继续剁着大棒骨。 好半天,关鹤谣终于纠结够了,“…好,请给妾称一斤吧。” 一斤牛腩,居然要六十八文钱。 可是想想也是,此时禁杀耕牛,牛肉向来可遇不可求,只是人民群众对牛肉的需求确是抑制不住的。 不少人家甚至谎报耕牛生病,报备官府宰杀,以求暴利。官方也无法严打,只能“就坡下牛”,干脆地采取了资本主义的先进方法——收宰牛税。 这欺上不瞒下的好办法,肥了官吏和屠户的腰包,最后却是关鹤谣这样的顾客买单了。 关鹤谣只觉得那刀不是割在牛身上,而是割在她身上,提着肉失魂落魄地向关府走去。 回到院里,萧屹已经起了,正倚床看书。 关鹤谣笑容满面地和他打了招呼,说不出的优雅随和。 看清他手里的书又“嗷”一声冲上去抢,十万分之残暴狂躁。 “不许看这本!不许看!给我——!” 关鹤谣顾着萧屹的伤,不敢下死手,只得整个人扑到他上身封住他动作。 好在萧屹一瞬就放弃抵抗了,关鹤谣这才终于抢下她的成名巨作——《天外杂记》。 “你不许看这本!”她凶巴巴地又重复一遍。却见萧屹呆呆的一动不动,只一张脸血红血红的。 惊得她下意识去摸他右腹,慌忙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手覆上萧屹右腹,萧屹更是当场倒吸一口气。 关鹤谣以为他真疼了,霎时紧蹙眉头,声音也软下来,说着“你别动,我看看”,上手就要扒萧屹衣服。 萧屹瞳仁剧颤,僵直着身体用了十二分爆发力和自制力止住关鹤谣,岔着声说:“没、没事…伤口没事…” 萧屹紧闭上眼,小心翼翼地压制狂乱的心跳和气息。起伏的胸膛刚要平复,睁眼又看到关鹤谣皱眉咬着唇看他,一口气又差点没上来。 “就是伤口在长肉,有点痒,有点…肿。” 关鹤谣点头,那确实。 她低头细看那伤处,新制的衣衫是浅蓝色,若是渗血了能看出来,现在似是没事。 萧屹看着那鸦羽一般乌黑的头发,忽然福至心灵,“若是…若是能摸、摸一摸,会好许多。” “真的吗?”关鹤谣狐疑看他一眼,伤口怎么能随便碰呢? “就…轻轻的,不会伤到伤口。” 关鹤谣沉思,她也没受过这样的伤,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 疼痛时,抚摸起码能起到安慰剂的功效,也许真的还能帮助血液流动,促进伤口愈合? 于是她伸手,极轻极轻地抚上萧屹伤口,绕着圈摩梭了几下,“好点了吗?” 萧屹咬牙,“……好多了。” 年轻无知的萧屹第一次理解了老狐狸义父口中的“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挖坑自己入。” 偏偏关鹤谣得了肯定,松了眉头憨憨一笑,更加尽心尽力地抚摸起那伤处来。温软的手,轻如羽毛的触摸,一下一下把萧屹的魂儿都融了。 他抓住最后一点理智,混乱地想着刚才看的《罗郎君与朱娘子》分散注意力。 “小、小娘子,我刚看到、看到罗郎君发现朱家小娘子为他服毒自尽,他们…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又踩到了猫尾巴,倒是也拯救了他。 “她假死!然后他真死了!然后她也真死了!死啦!他们最后都死啦!” 关鹤谣毫无江湖道义地剧透完毕,气鼓鼓地扔下他,转身去了厨房。 萧屹长舒一口气,抬臂遮住了脸。 *——*——* 到了昼食的时候,萧屹坚持要下床在桌边吃。 一是他自觉整天窝在床上不像话;二是受伤已过六天,他伤口长得极快,确实可以下床;三是他刚刚害关鹤谣担心,心有愧疚,想向她证明自己无恙。 关鹤谣能看出萧屹体质甚好,恢复神速,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精神不少。 她再三确认萧屹并未在勉强自己,就嘟囔着“要么王郎中是神医,要么你是神人”同意了。 虽然要抛弃自己心爱的小饭桌,但是能和关鹤谣同桌吃饭,萧屹也是终于得偿所愿了。 先上了两盏小菜,一盏是关鹤谣自己腌的萝卜片,一盏是南北货铺子里买的酱八宝菜。 这萝卜片她常做,白萝卜切得薄如蝉翼,放入清水、白醋、冰糖和小米椒调制的汁水里,过一晚就能吃,酸甜中带一点爽口的辣。 第19页 酱八宝菜是北方口味,黄酱腌制,色泽明亮诱人,藕片、黄瓜、鲜姜、豇豆等数种材料,有糯有脆,相得益彰。 两盏小菜都是鲜爽滋味,恰好用来搭配今日的主菜——番柿牛腩。 去年晒的番柿干和切块的牛腩同煮,关鹤谣喜爱番柿本身的酸甜味道,只少滴了几滴酱油,放了几片生姜和香叶,再没放别的。 番柿干味道更浓郁,经过充分的炖煮,吸饱了汤水,变得无比柔软香糯。 简简单单,就成了一锅上佳的美味。 一人一大碗饭,上面浇上汤汁红润浓稠的番柿牛腩。 关鹤谣和掬月的碗里,一堆番柿里藏着几块牛肉。萧屹这碗,一堆牛肉里藏着几块番柿。 萧屹一直非常过意不去。 关鹤谣明显手头拮据,因着他做不成生意,还要搭钱买些昂贵的鱼肉,更重要的是这些鱼肉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倒是关鹤谣早就看出了他的顾虑,给他一顿教训。 她笑着说不过多一双筷子而已,一点儿也不麻烦啊,你早点养好伤回家拿钱交食宿资呗。 香喷喷的番柿牛腩引人食指大动,萧屹尝了一口。牛腩炖得酥烂,又被酸甜的番柿酱拥抱着,在特有的一层层脂肪加持下,呈现出软糯多汁的口感。 他刚吃了几口,忽然停住。 萧屹凝神侧耳倾听,随后起身说道: “有人来了,一人,应该是女子”。 他飞快环视室内,仿佛猎豹在勘察自己的领地,最后快步往床下藏去。 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关鹤谣目瞪口呆,让她很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但惊变之中,她也只能竭力抑制吐槽之魂,一边说着“你小心啊,慢点!慢点!”,一边指挥着掬月用被褥床单帮着遮掩。 转头看到萧屹的筷子,她心说多一双筷子有时候确实有点麻烦。撇着嘴把那筷子在身上一蹭,无奈地插到发间。 没时间让她嫌弃,外面一个呱噪的女声喊道:“关鹤谣!关鹤谣你给我出来!” 关燕语?! 她这便宜姐姐怎么今日有闲心,贵足临贱地? 关鹤谣急中生智,把萧屹那碗番柿牛肉直接放到了地上,而后飞身到屋外迎关燕语。 关燕语吊着眼睛,冷冷瞧着快步走出来的关鹤谣。 关鹤谣匆匆行了礼,道一声“阿姐”,就不再说话了。 关燕语只比关鹤谣大九个月,个子却高她大半头,加上关鹤谣微微低着头,她几乎是俯视关鹤谣了。 本来,她每次看到关鹤谣这张脸就来气,又想起偷听到的父母谈话,心头立马火光四起。 她猛推关鹤谣一把,恨声道:“谁是你阿姐?不要瞎叫!” 关鹤谣一个趔趄,猛退数步才将将站定,仍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关燕语被堵在门口,却闻到了饭香,她冷笑一声:“呦,打扰你吃饭啦?我看看吃的什么好东西。” 说着,她高高地提起百蝶穿花织锦的八幅大裙,骄矜又小心地跨进了门槛。 关鹤谣赶紧跟上,所幸,时间以足够萧屹藏匿。 关燕语看都没看站在床边哆哆嗦嗦的掬月一眼,只滴溜着眼睛环视屋内。 “破地方,真是脏死了。”她说着厌恶的话,语气却透着愉快。 “怎么地上还有一碗饭?” “……等下要喂狗的。” 关燕语飞快对比了在场的三碗饭,难以置信,“你给狗吃得比自己好?!” 沐浴在关燕语看大傻子的震惊眼神中,关鹤谣居然丧失了胡扯的底气,说不出话来。 “住着狗窝,还和狗做朋友,”关燕语掩唇轻笑,“看来你的痴傻之症还没好呀。” 关鹤谣着急赶人,“大娘子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关燕语笑容尽消,眉毛猝然一竖,“指教?对!长姐为母,我今日就要教教你这个没娘教养的!” “大娘子刚自己说不是我的长姐,”她辱及原主娘亲,关鹤谣脾气上来,脸冷下去,懒得和她虚与委蛇,“有什么事情还请快讲。” 关鹤谣心大,面对父亲和继母两个老人精都能做到心如止水,面带春风。 但关燕语是个奇人。 关鹤谣穿越而来时已经二十一岁,在这又过了两年。 她总告诫自己,不该和心理年龄小自己六岁的关燕语计较,又每次都被她气得血压狂飙,印堂发黑。 她只能把这归结为熊孩子的特殊魔力。 年纪小怎么了?年纪小就该惯着吗? 我年纪小时,也不这样啊! 关鹤谣已经放弃和她沟通,低着头任她撒气,只盼着她快点离开。 她又担心萧屹在床下牵扯到伤口,面色愈加不悦。 关燕语看她这样更加来气,“你是什么身份,敢和我这样说话?” “不知你什么时候诱了魏家郎君,让墨哥哥亲自来求娶!” “真不知羞!” “不过是长了一副狐媚样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关燕语越说越气,自己把自己点着了,劈里啪啦狂喷一顿狂喷,最后狠狠说着“你只配吃狗食!”就猛地抬脚,踢翻了地上饭碗,一跺脚跑了。 一边跑,一边还回头喊:“关鹤谣,记住你的身份!” 第20页 番柿的酸甜香气不变,仍是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只是那汤汁倾洒在地面,慢慢流动着,沾染上恶浊的灰尘。 关鹤谣看着她背影淡然一笑,“我的身份?” “不过是和你一样的关家嫡女,还是正室原配所出,又比你聪明漂亮罢了。” 这是她替原主报的不平,是这具身体本该拥有的一切。 但关鹤谣自己,并不在意她们争破头这些长幼嫡庶。 “我的身份?”她低低又重复一遍。 我只是我自己,我只做我自己,我只属于我自己。 无论我生在何处,身在何地。 无论我姓甚名谁,样貌如何。 我的灵魂,都是自由的! 谁也别想来指手画脚,随意作践! 屋外天光正耀眼,关鹤谣神色郑重,毫不回避地直视。 忽听见身后低低的啜泣,她无奈回头换上一副笑脸,“小掬月~” 掬月气得满脸通红,她不会骂人,只不断重复着:“大娘子她……太过分了!呜呜,太过分了!” 关鹤谣笑容更盛,恶毒地吐槽:“看到这活生生的例子了吗?不要近亲成婚哦,否则孩子不正常的。” 把灰头土脸的萧屹从床下拽出来,看清他的面色时,关鹤谣不禁怔住。 她第一次看到萧屹如此冷肃的神情。 毕竟他就连重伤之际,都是一副豁达自在的样子。这几天相处下来,更觉得萧屹性情挚诚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可爱的傻气。 可现在,萧屹面沉如水,眸光冷冽如冰。 他没有看关鹤谣,只是死死盯着门口。 他耳聪目明,不只所有的对话,就连那个推搡都分辨得出来。 关鹤谣眨眨眼,这是…生气了? 萧屹的侧脸线条其实很柔缓,是一种明朗的英俊,但是他现在下颌紧绷,明显地咬牙切齿着,周身气场锋利如一柄好剑,一杆雪夜的湛湛银枪,令人胆寒。 看着眼前陌生的“兰家哥哥”,关鹤谣心没由来的一惊,却又忽然砰砰直跳。 关鹤谣瞳仁微动,错开视线,只轻声问:“伤口疼不疼?” 正浑身嗖嗖冒冷气的人扭头看她,只一瞬间,他眼中的寒冰尽数化成了委屈,“有一点。” 赶紧扶他坐在床沿,关鹤谣伸手去探他伤口,“要不要…要不要再摸一摸?” 说完,她差点被自己呛了一口,这话怎么这么猥琐? 她正鄙视自己宛如一个乘人之危的老色批,就见面前的人轻快地点头 ,“……摸摸。” 关鹤谣抿唇,小梨涡顿时闪现。她忽然有点紧张,却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上去。 掬月一歪头,疑惑地看着两人。 她才十二岁,但是她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第10章 鹤谣身世、墨哥哥 水灵灵的萝卜,正配…… 关燕语来去如风闹了这么一出,关鹤谣怕她折返,就遣掬月捧着碗出去放风。 她叹息着收拾地上的饭碗,“这下真的只能喂狗了……” 萧屹刚缓和的脸色就又黑了下来。 他躲在床下,正好眼睁睁看着自己饭碗被踢倒,冲击太大了。 关鹤谣安慰道:“没事儿,谁吃不是吃?后街小黄阿黑可爱极了,现在看到我就摇尾巴。” 萧屹脸更黑了。 看他可怜又好笑,关鹤谣赶紧又给他盛了一碗。 只是刚才几乎把肉都盛给萧屹了,锅里不剩几块。 关鹤谣从自己碗里挑两块夹过去,又从自己发间拔下他那双筷子,掰开他的手放进去,逗他说道:“喏,咱俩谁也别嫌弃谁,快吃吧。” 萧屹握着筷子的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把堵在嗓子眼的话问了出来:“谁、谁是墨哥哥?” 关鹤谣眉一拧,嘴一瘪,绝望道:“我也想知道啊!” 她一边吃,一边咬筷子想这个劳什子墨哥哥到底是谁。 好在关燕语提及“魏家”,她很快就有了头绪。 魏家,是这原主母亲的娘家。 去岁秋天,关鹤谣母亲忌日,破天荒地,魏家也来了人祭拜。 来人是关鹤谣母亲的长兄、关鹤谣的大舅舅——魏家现任家主魏磊,以及他的一对双生儿子。 关鹤谣远远和三人打了照面,但她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只顾着静心澄意为原主亡母上香、念经,都没看他们几眼。 好在对方也全当她不存在。 魏磊那对引以为傲的双生子,长子名皓,次子名玄。关鹤谣听到了魏磊叫他们表字,好像是“素玉”和“墨山”。 魏家只是对关鹤谣母女无情,但是和关家仍是关系紧密,常常走动。否则关旭不过一个侍郎,哪里有钱财在这乌衣巷占这么大的宅子? 都说那魏家双子一表人才,居于深闺的小娘子因此春心萌动,也是正常。 如此说来,关燕语口中的“墨哥哥”,应该就是魏磊次子——魏玄,魏墨山。 “原来是他!” 关鹤谣便把这“墨哥哥”身份和萧屹说了。 “这什么鬼称呼?”她嘲讽一笑,非常不屑,“哪有把别人表字单拆一字出来,还什么哥哥。哼,没文化真可怕! ” 萧屹闻言,颇尴尬地瞟她一眼,低头默默扒饭。 魏家乃商户,本来求娶官家千金这件事,再过八辈子他们也不敢想。 第21页 但他们知晓关鹤谣的存在,更了解她的处境,或者真的就像关燕语说的那样,看中了她的皮相。 对魏家来说,求娶关鹤谣,能保住和关家的联盟。 对关家来说,不过是嫁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儿,就能继续享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供养。 关鹤谣想,要是她是关旭和魏磊,大概也觉得这桩买卖不错。 而且连关燕语都听说了,那便不是空穴来风。 萧屹频频偷看关鹤谣。却见她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悲。 那疯娘子语及关鹤谣婚配,又听关鹤谣说这个婚配郎君是她母家表哥,萧屹只觉得心尖发酸,坐立难安。 无奈之下,萧屹只能曲线救国,想尽量多了解一些关鹤谣家事。 “那是你阿姐?” “嗯,同父异母,是我继母的女儿。” “……继母的女儿,为何是阿姐?” 家丑不可外扬?不存在的。 关鹤谣恨不得他们那点丑事全天下都知道。 把家里这点八卦当成下饭菜,关鹤谣就絮絮地说了起来。 关鹤谣的亲爹,亲娘和继母的恩怨纠缠,一言以蔽之就是“蹉跎了一个好姑娘,成就了一对狗男女”。 关旭出身寒微,他和姑母家的表妹郭丝淼珠胎暗…呃,两小无猜,少时就许了婚约。 关旭母亲当年没少受小姑子的气,这婚约结得本就不情不愿。 关旭人品不行,但能力确实出众,一朝鱼跃龙门,中了举,当了官。 这下关母舒坦了,只觉得自己儿子前途大好,便是公主都娶得。她毁了婚约,说什么也不肯让关旭娶郭丝淼这么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两家人拉扯许久,最后关母松口说郭丝淼可以做妾,但要等正妻先过门。 郭丝淼一咬牙,也就同意了。 关家娘俩做着娶高门贵女的美梦,见天等着媒人上门说合。 却不知,关旭一个毫无根基的穷小子,悔婚表妹、又许之为妾这些破事也早被官媒人挖了个底朝天。 更劲爆的是,郭丝淼还未过门,却有孕了。 郭丝淼的腹中孩子头发丝儿都要长出来了,关家却连个媒人的头发丝儿都没见到过。 这般荒唐,哪里还有正经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但可悲的就是,这世上还有不正经的人家。 比如自北方迁来的新秀富商之家——魏家。 魏家一心攀附权贵,拼了命想在这金陵城站稳脚跟,与关家一拍即合。 十天之内,闹着玩一样飞速过完三书六礼,把美貌的魏家长女魏珊儿连同丰厚的嫁妆,送进了关家。 魏珊儿过门之日,正是郭丝淼诞下关燕语之时。 主母新嫁,妾室产女,一时沦为全城笑柄。 关旭对魏娘子没有半分情谊,她在府中过得艰难,怀胎不足九月产下关鹤谣,很快就香消玉殒了。 而郭氏被理所应当地扶正,成了关府的当家娘子。 她轻飘飘一句“二娘子先天不足,需要静养”,就把年仅三岁的关鹤谣和她的乳娘扔到了这个小院。 这些,都是原主的乳娘讲给她的。 其实,说原主“先天不足”,倒没有说错。 关鹤谣也感觉到,原主确实是有一些智力上的问题:她说话和反应都非常迟缓。 所以关燕语才骂她“痴傻”。 正因为如此,关鹤谣继承的原主记忆,非常模糊平淡。因为原主没有分析和感受的能力,她只是漠然地经历着一切,如机器一般记录下来而已。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孩子本来该得到更精心的照顾,继母却将她扔到小院里。 这一扔,就是十三年。 “你母亲的娘家不管?” 关鹤谣反问:“你可看到,踢了你饭碗的那只脚上穿得是什么鞋?” 萧屹摇头,他当时只顾着看自己的碗。 “那鞋可是上好的松江暗花缎制成,而这暗花缎,正是我大舅舅亲自送来的。” 前些日子乔婆子特意给她学的,什么云熟绢、织金妆花绒、两色缎、八宝云罗……说魏家把无数时兴首饰、名贵布料流水般送来,给大娘子过生辰呢。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对魏家人来说,得宠的关燕语才是他们家要珍视讨好的表姑娘。 关旭靠着魏家财力青云直上,十几年就从乡间野郎做到了腰金衣紫的侍郎大人,他的妻女也是珠围翠绕。 而魏家在关旭扶持下,成了金陵城中赫赫有名的富商。 他们就这样,极有默契地,一起忘记了那个被他们当成桥梁践踏的女子。 *——*——* 萧屹以书遮面偷偷看着关鹤谣。 她呆呆坐在桌前好一会儿了,不说话也不动弹。 他还没见过关鹤谣发呆,无论做什么,她一直是神采奕奕的。 他听出关鹤谣对那个什么墨哥哥毫无兴趣,稍稍安心。只是,似乎还有什么更焦灼,更麻烦的问题缠绕着她。 萧屹暗自思索,无论小娘子面临什么窘境,只要他回到那一位身边,总能帮上一二。 就算剑伤未痊愈,他也能趁黑翻过院墙离去。 但是城中宵禁,他现在的身手,无法隐匿行踪,怕是极易被巡逻士兵擒获。 若是让关鹤谣找来府中厮儿服饰腰牌,白天混出府去,也许可行。 第22页 只是那晚,穆郡王清楚来人是他,不过苦于没有证据,又找不到他人,如今必在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守株待兔。 他未和同伴通气就贸然现身,若是在半路被人截了去,就前功尽弃。 哪怕能和同伴搭上消息,或者再等几日他身体恢复,他都会尽力一搏。 萧屹翻来覆去没想出合适的办法,心中杂念丛生,只觉得从未这般惶然无措。 关鹤谣亦然。 冷漠的父亲,恶毒的继母,恼人的姐姐,势利的外祖家,这糟心的一切其实未能伤她分毫。因为她总是相信有朝一日,一定能摆脱他们,活出自己的天地。 就像当年妈妈突然去世,她独自支撑着餐厅。有欺她年少的供货商,有胡搅蛮缠的客人,有趁火打劫的员工……她一路跌跌撞撞,却还是咬着牙笑到了最后。 但是这里,关鹤谣猛然意识到,是不一样的。 她拼命靠着自己双手往前爬,没想到人家随手一拽,就可以把她甩回原处。 天色渐暗,关鹤谣点燃油灯。 那火苗如豆,只小小一点,莹然欲灭,却也照亮了整个房间,亦将关鹤谣惊醒。 时间虽紧迫,却也不是没有希望! 明日七日宵禁就结束了,她马上恢复摆摊,尽快攒够银钱,单独立女户。 她使劲晃晃头,拍拍脸颊,袖间风带得火苗也活泛起来,一副呜呜喳喳的样子,关鹤谣一笑,振作精神去做饭。 不管怎么样,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日三餐,都要好好吃的!何况她还有一个病号要喂养。 早上买牛肉时,关鹤谣死乞白赖地求那屠户低价卖给她两根筒骨,又买了一根白萝卜。 窖藏了一冬的白萝卜水分有点流失,却刚好可以饱吸肉汁。白萝卜切大块和牛筒骨同炖,只加一点葱姜调味,出锅散一把香菜。 汤清澈而味鲜,白萝卜块俏生生的,晶莹温润像是一块水晶,清甜中带着肉香。 水灵灵的萝卜,正配今天买的咸撒子。 寒食节将至,街上卖子推燕、馓子、寒食饧、各种饴糖的多了起来。 关鹤谣站在买撒子的郎君边上看了老半天,佩服得很。 只见他娴熟地搓、抻、盘面,把细长的面条子层层叠叠盘起下锅油炸,就成了纤细金黄的撒子,精巧极了,真真像诗中所说“压扁佳人缠臂金”,如那黄金臂钏一般。 萝卜筒骨汤清淡鲜美,金黄的撒子入口即碎,脆如凌雪,皆是美味。 只是…萧屹看一眼蔫蔫的关鹤谣,自来到这小院,第一次觉得食不知味。 第11章 惨遭抄袭、立女户 现在也轮到别人抄袭…… 吃过了夕食,关鹤谣就忙着改变屋内陈设格局。 关鹤谣这两年的经验,以及继承的原主记忆告诉她——单从地理位置上讲,这个小院偏僻到就算关府遭血洗灭门了,都能逃过一劫的那种程度。 每年只有原主母亲忌日和过年祭祖时,会有人来接她去祠堂,这算是郭氏最后的面子工程。 可是,虽不会有人直接来这院里,西偏门却靠近柴房和冰窖。一日之内,也偶有家仆在小院附近走动。 若再有人像今日关燕语这样进屋来,必定会发现萧屹。 只因她这主屋实在过于简陋,一览无余。 屋子长不到两丈,除了一张床、一个大衣柜、一套桌椅和几个箱子就再无他物。 萧屹躺在那光秃秃的板床上,显眼得像个露了陷的馅饼。 未雨绸缪,三人制定了躲藏预案。若是有人来,萧屹就躲到床下,关鹤谣和掬月则负责不让来人靠近床铺。 关鹤谣挪动了屋内桌椅,又在床边拉起绳子挂了布帘,再在床下放几个箱子、包裹掩人耳目。 做完了这些,她想起,若是有个门帘也能遮挡一二,有利于争取时间。 扯来一块青色布料在门上比来比去,关鹤谣忽然唤着:“掬月,给兰家哥哥显摆一下,‘苔痕上阶绿’下句是什么呀?” 《陋室铭》小娘子才教过她,掬月张口对上:“草色入帘青!” “不错!”关鹤谣回头一笑,晃着手里青色门帘:“以后咱们家就叫‘青帘居’!” 这名字着实不错,意境优美,韵律也动听。萧屹又想起了掬月的名字:“小娘子倒很会起名字。” “那是自然,我还是很有文化的。”关鹤谣得了夸奖,有些飘飘然,全然没发现萧屹听了她这话之后的促狭一笑。 “往常只我和掬月,现在有了客人,总要讲究点排面。等你回了家,人家问你这么长时间去哪了呀?你也好回答,就说是一处三界外的风水宝地,名唤‘青帘居’!那居所金光璀璨,祥云缭绕,遍地是奇珍异宝。” 关鹤谣非常擅长自己逗自己,心情渐渐好了起来,来了兴致,越说越开心:“还有仙女每天给你做数不清的珍馐美味来吃,叫他们羡慕死你!” 萧屹听得笑着直摇头。 不过……他看一眼面前巧笑倩兮的小娘子。 有仙女这件事,倒是千真万确。 掬月在一边听得有趣,问着:“小娘子,你以后开了食肆,也叫这个名字吗?” 关鹤谣微怔,转瞬又扬起笑脸:“不叫这个,名字我都想好啦,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关鹤谣的梦想就是在这大宋开一家食肆,重现她家餐厅的辉煌! 第23页 若是在这里开了食肆,必然要取和她现世的私房餐厅一样的名字。 那个从妈妈手里继承来的餐厅,她们母女俩多年的心血,也不知道_ “小娘子开了食肆,我定然第一个去捧场。” 关鹤谣纷扰的思绪刚要乱飞,就被萧屹这一句话拽了回来。 大宋女子在外行走、经商者甚多,只是难免有人看不惯。 关鹤谣见他并无轻蔑厌恶神色,反而一脸兴致勃勃,便笑着朝他眨眨眼:“你已经是第一位客人啦!我要是开发会员系统,你就是第零零零零一号会员!” 萧屹迷惑蹙眉,但是他感觉到这个话题让关鹤谣心情似有好转,便微笑着陪她聊了很久。 *——*——* 萧屹猛睁眼,猝然抓住伸向他肩膀的手。 黑暗中,关鹤谣吃痛的声音响起:“兰、兰家哥哥,别睡啦。” “小娘子?”萧屹赶紧放松了力道。 按着昨夜说好的,关鹤谣和掬月离家时叫醒萧屹,免得他独自一人毫无防备。 虽然关鹤谣还是很不放心把萧屹自己丢在这,但是天都没亮的凌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幺蛾子。 她们必须得出摊了。 “我们巳时就回来,很快的。”她声音带着些模糊的笑意:“你留在青帘居看家呀。” 夜风寒凉,在开门的瞬间就呜呜嗷嗷地灌了进来。 借着淡淡的月光,萧屹看到关鹤谣缩了一下脖子,一手拉过掬月,飞快关上了门。 两人的脚步声先朝向厨房,后又渐渐远去了。 怔怔盯着烧得通红的碳炉子,温暖安静的房间里,萧屹睡意全无。 顶天立地活了二十年,没想到活成了吃软饭的。 *——*——* 七天没在庆丰街露面,关鹤谣一出现,就有不少熟人和她搭话。 然而,往常早把炊饼晾好,热情招呼她们的郭大,就那么呆呆看着她们走过来。 “郭家大哥,我们来取炊饼!昨天下午和你说了,我们今天照常出摊。” 郭大神色很奇怪,斜着眼吞吞吐吐道:“关、关家小娘子,我这…有别的主顾定了。以后……以后怕是没有炊饼能卖给你了。” 关鹤谣眉头一紧,看看郭大,再看着那两个热气袅袅的五层大蒸屉。 她刚想开口,就见郭大娘子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碗搅拌,嘴里说着:“当家的,你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那娘子一抬头看见关鹤谣,神色一僵,扭头就回屋里去了,空气中徒留一丝香料的浓郁味道。 透过她掀起的帘子,关鹤谣瞥见屋里地上一个碳炉子。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 关鹤谣暗叹一口气,心想着这一天到底来了。 天道好轮回,她当过抄袭狗,现在也轮到别人抄袭她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也难免烦躁不爽。 她猛然伸手,一手逮住一个胖乎乎的大炊饼。 想了想还是不解气,一只手拼命凹成鸡爪造型,艰难地在指缝里夹住第三个。 “这仨炊饼,就当妾的专利费了。” 说完,她也不管郭大听不听得懂,凉飕飕又丢下一句“郭大官人,祝你生意兴隆”,就拽着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掬月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郭大在原地脸青一阵红一阵。 *——*——* 萧屹百无聊赖地望天,等关鹤谣回来,但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也没到巳时啊? 只见关鹤谣进了屋,就把掬月按到凳子上,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埋怨:“怎么又气哭了,你这孩子气性还挺大。” 掬月抽抽嗒嗒的哭声中,关鹤谣把事情简单和萧屹说了。 “小娘子,”掬月抹一把眼泪,“又不只他一家卖炊饼,我们可以去…” 关鹤谣摇摇头,炊饼片已经注定是弃子。 她卖炊饼片,是因为简单方便,一不用摆桌,二不用洗碗。 然而最重要的的原因就是炊饼是现成的,相当于半成品加工。 她和掬月,两个小娘子可做不来这天天和几十斤面的活计。 因此弊端也很明显,等人家专业卖炊饼的回过神儿来,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炊饼片没什么技术含量,就算油料、酱料没她的好,卖个样子也是可以的。关鹤谣本来就要付出额外成本买炊饼,客源又被分散,利润就所剩无几了。 虽然糟心,但这说不定也是个契机,可以直接转型,卖些稍高价的吃食。 *——*——* 萧屹看着桌上三碗菘菜汤和三个炊饼有些愣神(1)。 “这顿凑合着吃吧。”关鹤谣以为他是嫌弃饭菜不好,把汤碗往他那推推,“好歹还有鸡蛋,我给你窝了两个荷包蛋呢。” 掬月仍是气得饭都不想吃,忽地压低声音,“小娘子,你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就是卖炊饼的大郎被他媳妇喂药那个……” “哎呦喂,你个小丫头还挺狠毒。” 关鹤谣笑骂,“他罪不至死啊罪不至死。”这孩子可别被她教歪了。 掬月又把郭大骂了一通,最后看着简陋的饭菜还总结一下:“小娘子,这就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吧......” 关鹤谣瞥一眼萧屹,补充道:“儿到荒年饭量增。” 萧屹默默放下手里的炊饼。 第24页 “我的儿啊,吃吧,不差你这一口。”关鹤谣把炊饼怼回给他。 萧屹轻轻睨她一眼。 他神色里颇有一丝敢怒不敢言的可怜,逗得关鹤谣笑出声来。 “没事儿,”她还是那句话,“会有办法的,我下午出去看看。” *——*——* 掬月端来药时,眼睛是肿的。 萧屹皱眉,小丫头怎么又哭了?这样小娘子又要心疼了。 “掬月,为何哭了?” “没钱了……” 萧屹:??? 掬月瞅一眼他的药碗,忽然放声大哭:“小娘子没钱了哇呜呜呜呜!!!!” 她不敢在关鹤谣面前哭,现在关鹤谣不在,一哭就不可收拾。 萧屹还没面对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不知所措。好在掬月脾气来得快,散得也快,低声解释起来。 “郎君的药只剩两天的了,小娘子刚把最后二两银子也拿走买药去了……” “本来、本来小娘子的乳娘给她留了一些钱,可是…呜呜…可是为了救我,小娘子全花光了。” “这两年,她好不容易又攒了八两多,现在也全没了……” 掬月眼睛通红,飞快看一眼萧屹,结巴道:“我、我不是怪郎君。小娘子说人命胜千金,是一定要救你的。她、她不许我和你说这些的……” “只是…只是,”她到底只是个孩子,心中恐慌,说着说着,嘴又瘪下去,“她没有钱立女户了,是不是真的、真的要嫁给不喜欢的人了呀?” 萧屹本来一言不发听她说话,却被最后一句震住,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她要立女户?” 若是要立女户,最有可能的情况是…… 他脱口而出:“你家小娘子嫁过人?” 掬月壮着胆子白他一眼:“没有!郎君瞎说什么?” “那你家阿郎…死了?”不至于吧,才这么几天。 阿郎是指家中男主人,便是关旭(2)。 掬月刚想再摇头,一时也有点拿不准,“应该…没、没有吧。” 想了想,她吐出一句至理名言:“我们死在这里,阿郎不会知道;但阿郎死了,我们还是能知道的。” 她觉得这郎君问题太奇怪,有点不着调,又觉得自己哭得丢人,就默默退下去院子里放风了。 萧屹眉头紧锁,他想起关鹤谣的藏书中正有几本关于户籍的典章,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面如冰霜,心似油煎。 她本是不可以立女户的啊! 除非……想到最后一个可能性,萧屹瞳孔骤缩,神色凄慌。 小娘子,小娘子,为何要对你自己这么狠心? 第12章 河海鲜行、亲上药 萧屹忧伤地开始解衣…… 关鹤谣站在武定桥边一家河海鲜行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囊中羞涩,她偶尔馋了河鲜海味,也只是在路边摊买个鱼头、两尾小鱼之类的,从未踏足真正的河海鲜行。 而现在,她仿佛兔子掉进了胡萝卜堆。 春日里,正是水产鲜肥味美之时,她也因此想起做一些河海鲜来卖。 却没想到,大宋水产之丰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比她手掌都大的江瑶贝,生片了瑶柱蘸酱油吃就是最令人心神荡漾的享受。 各种蛤蜊、香螺一应俱全,煮成一碗浓汤,或是大火爆炒,鲜滑无比。 木盆里的虾还在活蹦乱跳,这份活力使它们非常适合被炸成虾球,打成虾滑,烤成竹签虾,必然是爽口弹牙。 还有各色加工过的鱼酢、糟蟹、酒腌虾,妥帖地装在小坛子中,等着人随买随吃。 作为厨师,重回阔别已久的食材天堂,关鹤谣心痒手痒,眼泪就要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来。 店里两位伙计都正忙,于是店家老丈笑眯眯地来招呼关鹤谣,“今日有上好的鲜螃蟹,小娘子买两只回去吃洗手蟹再好不过。”他又低声说:“老夫这螃蟹比隔壁蟹行还价低嘞。” 大宋人极爱螃蟹,无论是天子公卿还是平民百姓,都以螃蟹为“食品之佳味”,推崇有加。 不识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 但即使是最低价的螃蟹,也不是现在的关鹤谣敢想的。 她福了一礼,“多谢老丈美——”忽见一边摆着的扇贝,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丈顺着她目光看去,“小娘子要做汤羹?这扇贝不如江瑶贝好,也小了些。” 小?关鹤谣内心嘶吼,这还小? 她拣起一个扇贝,细观其壳形、斑纹,又数了放射肋条数,证实了心中猜想。 这并不是在现世原产于中国的栉孔扇贝,而是虾夷扇贝。 说到底,这么大的个头,就只有虾夷扇贝能够长成。 问题是虾夷扇贝是冷水贝,这原生于日本北海道附近海域,而“虾夷”正是北海道地区古名。 可老丈却说这些扇贝是福州运来的。 关鹤谣再次深切地理解到,这个世界和现世存在某些微妙的、神奇的差别。 她掂量掂量手中的扇贝,饱含深情地问道:“宝贝儿,你也是穿越来的吗?” 关鹤谣深知自己唯一的本钱就是那个架车儿和碳炉子,都必须充分利用起来。 河海鲜行里悠悠转了一圈,她便确定了新的两品菜肴,仍用那一灶一炉。 第25页 剩下的,就是和老丈讨价还价。 一枚扇贝要价二十文,实在太贵了,她手头的钱都不够周转的。 “妾在庆丰街做些小生意,每日要进些扇贝和小银鱼。”初期试水,关鹤谣不敢托大,便说每日要二十枚扇贝和两斤太湖小银鱼。 那老丈倒也爽快,最后定下扇贝一枚十九文,银鱼一斤六十文。若是之后进得多了,还可以再便宜一些。 关鹤谣付了定钱,又扣扣嗖嗖地只称了半斤银鱼,准备回家做试吃。 *——*——* 关鹤谣一路东奔西走,脚步匆匆,又买了三层竹蒸屉和四十个粗瓷小碗,先放在了刘家香饮子铺。 每每路过药肆就进去抓药,仍是把药方拆开,跑了好几家。 外敷的伤药用完了,这正是个去找王郎中的好机会。见了关鹤谣,王郎中神色正常,问了几句伤者的恢复情况,就给她拿了新的药。 虽然阿如一直在监视这里,说并无异常,但是亲自查看过后,关鹤谣终于放下了心。 这几日风声也没有那么紧,她便敢去官药局抓了几味药。 官药局毕竟比私药肆便宜三成左右,能省一点是一点。饶是这样,关鹤谣的钱也只够再买三天的药。 待又买了些大蒜、豆腐、米缆和半个大冬瓜,除去明天要进货的钱,她身上几乎再无富余。 这资金链还能断得更碎一点吗? 稀碎稀碎的啊! 紧紧捏着钱袋,关鹤谣叹着气向家走去。 她路过桂香坊,忽然发现铺子前的案台换了陈设。 只这么几天,色彩缤纷、花团锦簇的花朝节糕饼就已经撤下,为寒食和清明做好了准备。 那展台上,虽也有乳酪、乳饼、麦糕这些清明时节食用的糕饼,但主角还是青团。 雨过天晴色的莲花大盘,摆上几个圆滚滚的翠绿青团,边上有插着柳枝的同色花器,有三两个精巧可爱的酒壶罩在素纱之下。 如折柳枝一般,把江南的烟雨也折了一角来摆在这里,如梦似幻。 虽然已经上了一次当,但是关鹤谣,其实属于最容易被操控的那种消费者。 她看一眼那精致优美的展台,再看一眼,又看一眼…… 最后还是没控制住,像一个被渣男PUA的无知少女一样,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吧”,用最后那点余钱进店要了一个青团。 一问才知道,只有红豆馅的。 年轻的堂倌衣饰整洁,先在手上垫了一小方又白又厚的绵纸,才用竹夹子夹了一个青团放上,双手递过来,笑眯眯地说:“谢小娘子惠顾八文”。 关鹤谣肝儿疼地付了钱,捧着青团细细端详。卖相倒是不错,棉纸上五彩套印着店家商标,艾草汁子颜色鲜亮,算得上精美。 就是稍微有点小,而且不过是最普通的红豆馅,居然要八文钱一个。 春日里吃的第一口青团叫做“尝春”,关鹤谣不由心怀敬意,轻轻咬了一口…… 还我八文钱! 倒不是不好吃,只是极其普通,完全不值八文钱。 关鹤谣又生店家的气,又生自己的气,气鼓鼓迈大步出了店。 她抬头看那华丽金边匾额,皱着脸撇撇嘴:“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以她专业的厨娘角度,她可以说出这家糕饼铺十条以上不足,但其实对一般人来讲,并不需要是个厨子才能去评判某种食物。 好不好吃,值不值得,这是最简单最直观的。 店铺内外寥寥无几人,和刚开业那几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然,大家已经做出了评判。 算了,那冤大头的八文钱就当竞品调研经费了。 这家的销售倒很有想法,可惜品控太垃圾。 关鹤谣最后看一眼那漂亮的展台,惋惜地咂咂嘴,摇着头走了。 她并不知道自她进店吃青团,直到离店的这一番唉声叹气、摇头晃脑,尽数落入铺中一位玉色衣衫的年轻郎君眼中。 *——*——* 关鹤谣远远瞧见掬月还在院子里尽职尽责地放风,刚想调笑她,走近就看清了那哭成花猫的小脸。 “小娘子,要不、要不你再把我卖了吧!我长大了,又和你学了做吃食,说不定……说不定能多卖些银子。” 她抬头巴巴看着关鹤谣,竭力压着语气中的哭腔,一番话说得如慷慨就义一样。 关鹤谣心软成一团,赶紧好好哄了一番。 为了不让她继续胡思乱想,又给了她任务,让她变身扒蒜小妹在门口扒蒜。 谁知一进屋,发现床上坐着的那个也是双目染红,神色恹恹地正看着她。 关鹤谣心中暗叹气,不知道这俩人在家作了什么妖,只先轻声问:“兰家哥哥,中午的药你喝了吗?” 她一提“药”,萧屹开口更加艰难:“掬月说,小娘子没有银钱了。” 他其实更想问女户的事情,但那过于唐突,只能拿现下的问题打掩护。 “确实要揭不开锅了。”关鹤谣笑开。这是事实,也没有否认的必要。 关鹤谣想,这般年轻的郎君,却寄人篱下花着她的钱,怕是心里难堪。 萧屹这样,她心中也不好受,便刻意逗他。“说实话,我看你仪表堂堂,也是好人家的郎君。怎么身上就不戴个玉佩项圈啥的呀?” 第26页 关鹤谣也不是没想过薅萧屹羊毛,这是真正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薅下羊毛好救羊呀! 但是萧屹当时一身直男夜行衣,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累赘。就连头上都没有个钗冠的,只有一块同款黑布包着发髻,根本薅无可薅。 关鹤谣继续苦口婆心:“兰家哥哥,不管你是江湖少侠、精英杀手还是绣衣使者。我真诚地建议你,以后不管你出什么任务,都在身上带两张银票。” “……这样难道不是更容易被谋财害命吗?” “……遇到我这样的好人就不会。” 干咳两声,关鹤谣也觉得自己这建议不太靠谱,生硬地转移话题,“要不把你这剑当了吧。” 萧屹从树上掉下来时,身上是有一把剑的。 萧屹给她看过,那宝剑剑鞘满布青光花纹,错以宝石珠玉。剑刃亮如霜雪,又似有五彩焰起,有切金断玉之利。 这把剑如今一直放在萧屹手边。 萧屹点头,“好。” 关鹤谣只是耍嘴皮子,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地答应了。 这剑一看就不是凡品,说不定对萧屹是有特殊意义的。 而且她一个小娘子去当剑,也太扎眼了。只怕她前脚把剑当了,后脚她们这小院就得被人一窝端了。 “我逗你呢,宝剑配英雄,勇士怎可徒手?”她连连摆手,眼中划过一丝揶揄,“真有什么事情,我还盼着你保护我呢!” 萧屹闻言,紧握宝剑,横置于胸前,“无论发生何事,我定护小娘子周全。” 他语气郑重,面上也再无刚刚那些矫情和纠结的神情,正如关鹤谣初见他的那个夜晚,说着“没有后悔”的样子。 清明锐利,坚毅无拘。 关鹤谣不知他身份来历,却在这一瞬间,看着他执剑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这个在她家蹭吃蹭喝的受伤郎君,也许生来就属于长河大江,骄阳繁星。 关鹤谣一时被那清亮眼瞳摄住,四目相对,默然无语。 忽然,她眸光微转,伸手捧住宝剑往眼前一凑:“能把这宝石抠了吗?” 萧屹:…… 这般暴殄天物之事,关鹤谣饿死也做不出来。 只是她有个自己都未察觉的习惯,那就是紧张的时候会光速转移话题,不仅内容会满嘴跑火车,有时语气也会轻微狂躁化。 换言之,这个欢脱的傻白甜,其实有隐藏傲娇属性。 所幸她今天有很多话题可供转移。 拿出药瓶,关鹤谣瞪一眼萧屹,“昨天伤药就用没了,你怎么也不和我说?这是我新拿的,快上药!” 萧屹其实从未当着关鹤谣上过药。一般饭后关鹤谣和掬月都去外面忙活,给他一些个人空间。 可这一次,他见关鹤谣仍坐在边上整理包袱里的药品,丝毫没有要避讳之意。 小娘子也……过于坦荡了吧。 说不清心中是欣喜还是失落,萧屹忧伤地开始解衣带。 关鹤谣抬头见他慢吞吞,蔫答答的样子,心中暗笑,“你别不好意思呀,我都看过——” 萧屹解开了上衣。 关鹤谣呆住。 ……这还真没看过。 没有在这样明晃晃的天光下看过。 这肌肉,这线条,锁、锁骨上怎么还有一颗小痣…… 而这一切,对于颜狗来说,显得有点过于耀眼。 关鹤谣在脑海中强制循环播放《大悲咒》佛歌,尽量把目光集中在萧屹的伤口上。 伤口周围已经不肿了,只剩下一道刀口血痕,桑白皮线也几乎溶于血肉,看不见了。 真神奇啊,好奇心短暂地压抑住了色心,关鹤谣不自觉地伸手摸了一下那刀口,惊得萧屹一个激灵。 他本来生无可恋地在开药瓶,这下手一抖,药瓶直接飞了出去。 好在关鹤谣眼疾手快接住了药瓶,她气自己手欠,“是不是疼了?” 萧屹面色微红,老实巴交地抬睫看她,抿着嘴不说话。 关鹤谣心中愧疚,伸手把他往里推了推,“我来给你上药。” 萧屹眼睛一亮,下一秒他就顺着靠枕滑下去,摊到了床上,全程一气呵成,无比丝滑。 想起院子里哭成花猫的小丫头,又看了看露着肚皮任她动作的萧屹,关鹤谣一愣,然后几乎难以控制唇边猥琐的微笑。 哄完那个撸这个。 难、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猫狗双全?! 第13章 重整旗鼓、烤扇贝 小娘子可愿去信国公…… 关鹤谣构思的第一品新菜是蒜蓉蒸豆腐银鱼,也是今晚要做来给萧屹和掬月尝鲜的。 掬月兢兢业业地扒了一斤蒜,关鹤谣吹吹她通红的指尖,带她去做蒜蓉汁。 蒜蓉汁美味的秘密在于对蒜蓉烹制的细腻把控。 大蒜切碎后,要平均分成三份。 锅内油热之后,倒入第一份蒜蓉,小火炸制稍稍变为金黄,此为“金蒜”。 随后倒入第二份蒜蓉,稍加酱油和糖调味,待重新烧开冒泡,马上将锅从灶上撤下。此时第二份蒜蓉刚刚断生,是为“银蒜”。 趁热将最后一份蒜蓉倒入酱汁搅拌,这便是加入“生蒜”。 所以这一碗蒜蓉汁中,其实有三种蒜。 金蒜酥脆,银蒜软糯,生蒜浓味,不同的熟度代表了蒜不同阶段的美味,缺一不可,相辅相成。 第27页 蒜蓉汁成品色泽浓郁金黄,若是加一些青红辣椒进去炸,更是多彩缤纷。 有了蒜蓉汁,就有了一切,毕竟某位哲人曾说过:“蒜蓉蒸一切。” 这位哲人现在正在满室蒜蓉香气中,流着口水把米缆垫在大碗底。 米缆便是现世的米粉,宋人甚爱之,赞其“捲送银丝光可鉴”。 关鹤谣本来是想用粉丝,一时没有找到,便先以米缆代替。又在上面码上豆腐和冬瓜块。最后撒上足足的银鱼,淋上蒜蓉汁,上锅大火蒸熟。 关鹤谣要的是个头小的银鱼,价格低些,却正正适合做这道菜。那小银鱼长一寸左右,形如玉簪,透明莹润,蒸熟了之后颜色发白,滋味鲜中带甜。 下面垫着的米缆、冬瓜和豆腐都吸足了蒜蓉的香和银鱼的鲜,碗底是一点食材本身渗出的汤汁,精华中的精华,喝上两口,从头到脚都暖意洋洋。 “怎么样?”关鹤谣得意地看着两人,“这卖得出去吧?” 掬月吸溜着米缆猛点头,萧屹则捧着碗饮尽汤汁,“小娘子厨艺出神入化。” 关鹤谣笑着给他又盛了一碗,“豆腐和银鱼最滋养人,你多吃些。还有一品新菜,若这几天挣了钱,便拿一份回来给你吃。” 这几天是生死一战,没有用来周转的闲钱,只能一手进,一手出。 好在关鹤谣既有细琢细磨的巧劲儿,也有着敢想敢干的猛劲儿,更对自己手艺足够自信。 在她看来,宋人对河海鲜的认识非常不足,多以蒸、烤、煮这些基本方法烹饪,甚至极爱生食。 比如那卖家老丈说的“洗手蟹”,就是把生蟹用盐、醋简单调味,洗个手就能开始享用,因此称作“洗手蟹”。 虽然保留食材原有的滋味非常重要,但适当的香料、酱汁可以锦上添花。 关鹤谣决定,带领他们领悟“蒜蓉配海鲜,快乐似神仙”这一宇宙真理。 *——*——* “小娘子,真的要我来写吗?” “嗯!你刚才练得已经很好啦。”关鹤谣替她舔好了墨,递过毛笔,“写吧!” 掬月如临大敌,万分精心在布料上写下三个大字。 关鹤谣看一眼,“写得不错!”拿来粗粗几针缝到招幌上,展给两人看,“怎么样?” 掬月:“…颜色是不是有些敷衍?” 萧屹:“…名字是不是有些俗气?” 关鹤谣:“…你们是不是有些话多?” 还是她原来那块招幌,只不过掬月新写的“河海鲜”遮住了原来的“炊饼片”。 问题是新布和原来的布完全不是一个蓝色,像打了个补丁上去。上面两字和下面三字也明显不是出自一人之手,本来好好一块幌子,现在倒是显得破破烂烂的。 “哎呀,凑合用吧!酒香不怕巷子深嘛,咱们还不在巷子里,就在道边呢。”关鹤谣飞快和自己和解,收好了幌子。 她看了看桌上的宣纸,突然狡黠一笑,提笔刷刷写下一副八字横额。 斯是陋室,惟吾饭馨。 写完自己先笑得不行,“看到了吗,以后这就是咱们‘青帘居’口号哈!来!跟着我一起念!” 看着领着掬月举拳头念口号的关鹤谣,萧屹心中一片柔软。 昨日说起这个话题时,她眉间还有忧愁之色,现在那张脸上却已经全是嫣然如花的笑意。 萧屹甚至为之前的怜惜感到抱歉,因为那是对她的一种折辱。 她身处陋室,却从未自怨自艾。 她一直如此真实、明亮又生机勃勃地生活。 *——*——* 昨日关鹤谣来放蒸屉时,只和吕大娘子说想换个吃食卖,绝口未提郭大的事情。 只是这么条街就那点儿事儿,今早吕大娘子已经知道了缘由,气得她直骂郭大不地道,说再不上他那买东西。 关鹤谣一边洗扇贝一边劝她,暗笑为这郭大,她已经连哄三人了。 但是她心中温暖,知道这三人都是真心为她着想,她怎么哄都不嫌烦。 吕大娘子有些担心她的扇贝价高卖不出去,关鹤谣却很有信心,她要卖的第二品菜肴,便是蒜蓉烤扇贝。 蒜蓉扇贝,这可是烧烤摊一霸! 大宋人民,我就问你们怕不怕? 洗净的扇贝去除不能食用的腮和食管,关鹤谣将肉壳分离,壳上照样垫一缕米缆,再放上贝肉,浇上蒜蓉汁上炉烤。 蒜蓉汁的一大特点就是香飘十里,就这样勾过来好几个看热闹的。 这早市卖的吃食,多是包子炊饼之类管饱的,或者汤饮药茶之类必备的,突然有个年轻小娘子卖上了这稀罕的海货,又这般好香味,周围的人就越聚越多。 那扇贝中间的贝柱洁白硕大,边上围着浓橙色的月牙形扇贝黄,身下铺着莹白的细米缆,身上撒着澄澈的酱汁,酱汁中还有不少金灿灿的小颗粒。 关鹤谣卖炊饼片,到底是积攒了一些好名声,人群中便有个熟客问价钱。 伸出两指,关鹤谣朗声说道:“烤金贝二十五文一盏。” 说完,也不顾哗然的众人,只把手中蒲扇一晃一晃,继续将浓郁的海洋鲜香扇到众人鼻中。 这价格,真是天地良心了。 扇贝一枚进价就要二十文,她买的多,才压下去一文。 第28页 寻常人家不会去食肆酒楼享用这样的海货,就是咬牙买了自己回家做,也是清蒸了事。 于是在他们眼中,这新奇的“烤金贝”就更加诱人。不多时,便有两人买了尝个鲜。 这一尝可了不得。 春日里扇贝繁衍,正是最肥美的季节。贝柱鲜甜多汁,贝黄细腻丰腴,搭着满口蒜香和滑不刺溜的米缆,几口就吃完了,却是回味无穷。 一位食客吃完,禁不住又舔了舔空空的贝壳,简直是对关鹤谣肃然起敬,“某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扇贝!” 他嘴上油光闪烁,神情非常真挚,众人听了他这句话,心思更加活泛。 没多时,二十枚扇贝竟就卖光了,而摊前的人却有增无减。 看着周围十几二十个看热闹的、后悔没买到的、买了还想再买的食客,关鹤谣压下心中兴奋,不慌不忙地和他们玩起了饥饿营销的套路。 “这扇贝是精挑的大个头,每日所得实在不多。妾明日尽量多做一些,请各位捧场。” 那边掬月已经把银鱼豆腐蒸好了。和他们昨日试吃的一样,只不过是小碗装着。 其实,这才是关鹤谣的主打菜。 “诸位也可以尝尝这‘蒸银鱼’!用的是一样酱汁,上好的太湖银鱼,一碗只要八文。” 关鹤谣的“金银二代产品”至此全部揭幕,她拿起一份蒸银鱼给众人观看。 叫卖的吃食,关鹤谣让掬月尤其注意卖相,冬瓜和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一样大小,在碗里摆成九宫格,出锅时撒上小香葱,白玉滴翠一般好看。 八文和二十文一比可就太便宜了,这又是满满一碗,有鱼有豆腐,看起来划算得很,马上就有人买。 之前卖炊饼片剩下的竹签,从中间一折就是一双小筷子,刚好适合扒拉这水灵灵的蒸物吃。 关鹤谣很是骄傲,论省钱,她还没服过谁。 趁着热,关鹤谣送两碗进屋给刘家夫妇,陪他们吃完。 再出来时,就见掬月正收钱收得手软,屉里只剩五六碗了。 关鹤谣顿时意气飞扬,看来今天的营销策略非常成功。 扇贝其实只是吸引顾客的噱头。 扇贝是高价的海鲜,烤起来新奇好看,香味又浓,自然吸引人。 可是扇贝成本已经很高,不能再定高价,况且在这条街上走动,又能舍得花二十五文买个扇贝吃的人着实不多。 所以真正能走量挣钱的,是这做起来方便,又能一锅出的蒸银鱼。 买的两斤银鱼,她一锅就蒸完了,共得三十来碗。 她的灶不大,蒸汽透过三层蒸屉已经是极限。好在这银鱼盏里都是易熟的食材,这道菜又以鲜嫩为佳,蒸过了反而不美。 粗粗一算今日利润,大概一百五十文。 若是每天能蒸个两三锅…… 打定主意,关鹤谣叫掬月去那家河海鲜行订货,明日起她们要三十枚扇贝,四斤银鱼。 想起那位老丈双目眼白浑浊,不时眯缝着眼的样子,关鹤谣将一碗蒸银鱼放进竹篮,让她一并送去。 “记得告诉老丈,多吃些鱼,对眼睛大有好处。” 掬月开心地应下,提着篮子快跑几步,又忽然驻足,回头看她们的小摊。 她看到小娘子正笑着又卖出一碗。 她看到架车儿上,自己和小娘子合写的幌子正在风中轻荡。 掬月咧嘴一笑,又微微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快步向武定桥走去。 *——*——* 把最后一碗蒸银鱼并着粗竹纸递给眼前的食客,关鹤谣神游天外。 她想着今日就这么点东西,卖的也快,等掬月回来就赶紧回家。郎君独自在家她还是不放心,话说中午给他做什么吃呢他好像挺爱吃鱼的…… 那食客正大口吃着,还不忘夸赞:“小娘子手艺绝了!我看就是什么御厨,什么公侯家的厨娘都比不上你!” 关鹤谣回神,正要道谢,忽听有人在叫“小娘子,小娘子!妾可找到你啦!” 关鹤谣一转头,认出是花朝节那天买了十来串炊饼片的娘子在叫她,她身后还跟着一顶四人抬着的小花轿。 那娘子神色激动,三步并两步走到关鹤谣面前,福了一礼道:“又和小娘子见面了,小娘子近来可安好?上回未来得及言明,妾本是信国公府的女婢,名唤春苗。” 信国公府名号一出,别说周围的商贩,就连路过的行人和卖货郎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刷刷刷”地集中到春苗和关鹤谣身上。 春苗不为所动,只是一脸真诚地看着关鹤谣,轻声细语地丢下另一枚重磅炸弹,“今日来替主家问询,不知小娘子可愿去信国公府做厨娘?” 周围人瞬间鸦雀无声。 关鹤谣瞠目结舌,直到身边“小娘子好机缘”、“确是信国公府的,你看那轿子上的家徽”、“关小娘子快去啊”这各种声音嘈杂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她猛地扭头,呆呆地看着刚刚说话的食客。 那食客筷子里夹着的豆腐“吧嗒”掉回碗里,也正呆呆地看着她。 关鹤谣晕晕乎乎上了轿。 她就这么一路被抬到了信国公府,去安抚第四个因为郭大的抄袭而受伤的人。 第14章 信国公府、莫厨娘 以为能保送,闹了半…… 第29页 关鹤谣稳稳当当坐在四人抬的小花轿里,转头看一圈红缎的帏帐,心还在砰砰直跳。 她看过一个故事,讲的是南宋有位知府雇佣一位曾在京城大户人家侍奉过的厨娘,每日必是软轿接送,以厚礼待之。那厨娘爱好奢侈之物,索要无数钱财礼品,知府也尽数满足(1)。 由此可见,好手艺的厨娘在推崇精细宴饮的达官贵人之中有多受追捧。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正街边摆着摊,居然中了大奖,也受了这般礼遇。 她撩开帘子看了一眼,确是在往靠近皇城的乌衣巷东边走,那是最尊贵的王侯府邸所在之处。 关鹤谣深呼一口气平复心绪,而后暗笑自己越活越回去。想她在现世时,作为小有名气的私房餐厅主厨,为名流富商筹划各种家宴、聚会时,不也是豪车接送,专人对接? 只是……她捋了捋头发,又拍了拍衣裙,觉得自己这装扮太过寒酸。 哎,算了算了。 人家是雇请厨娘,又不是相看新娘,只要饭做得好就行。 她暗念着口号“斯是陋室,惟吾饭馨”给自己打气,转眼就是一身厨师的浩然正气,眼冒精光,恨不得立刻操起菜刀。 紧紧捏着的竹篮中,装的是炊饼片的油料和酱料,还好她昨天被郭大抄袭后心中烦闷,一尥蹶子就把它们放在饮子铺了。 轿外春苗传来春苗的声音:“关小娘子,我们要到了。” 关鹤谣连声应了,竭力抑制住撩轿帘的冲动,毕竟即使是对于她这个天外来客,“信国公府”的名字也太过如雷贯耳。 哪怕在这一辈有些衰落,大宋的王侯将相中,信国公府仍然能算得上是顶尖的尊贵荣华。 信国公祖上,乃是大宋数一数二的武将功臣。那可是尸山血海里真刀真枪杀出的一条路,又多次救主于危难之时,这才得了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券。 信国公府家风淳厚,坚贞刚正。 传爵已五世,却从未自高其功,满门皆是忠勇无双之士。 二十多年前,若不是老信国公关越力抗北苍奇袭,誓死守护大宋西北,现在大家也过不上这安稳日子。 关越独女也因此入主后宫,凤冠封后,深受恩宠,育有一子一女。 只可惜她红颜薄命,生育公主时薨逝。但就算十几年过去,后位仍旧空悬,足见官家对她用情至深。(2) 谁能想到,这样的信国公府当街把她接走,就是为了那几串炊饼片? *——*——* 春苗随轿快步走着,想起昨天闹出的事情还有点后怕。 这些日子朝散郎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太夫人本就心疼孙子,又忽然传来消息说二郎也病了,虽然不严重,可哪有母亲不牵挂孩子?当即昏了过去,这两天什么都吃不下,急得三娘子直哭。 她想起花朝节那日太夫人很喜欢早市买的炊饼片,昨天就遣小丫头小桃儿去买。 小桃倒是买回来了,太夫人也难得有了食欲。 只是太夫人满怀期待地一口咬下去,差点把牙硌掉。 看着掉到地上差点砸出坑的硬炊饼,看着捂着嘴直哼哼的太夫人,春苗大惊失色,赶紧把小桃儿叫来问话。 “卖家可是个年轻娘子?” “是个大汉……他倒是有个媳妇。” “甚是美貌?” “……并没有。” 春苗简直要被气死,戳着小桃儿的额头直骂小蠢蛋。 这事小桃儿倒是真挺委屈。 既然说是炊饼片,她自然先去的炊饼铺。一看,确实烤炊饼片和煎炊饼片都有。 春苗姐姐又说是那条街独一份的,她走完了那条街也没看到第二家,便确信无疑。谁知这就买到了假冒伪劣产品。 那郭大哪里舍得放油,是以他家炊饼片一点也不酥脆,硬的像石头。 太夫人和三娘子仁厚,没有怪春苗,但是春苗不能不为主家尽心。 她和三娘子请示,亲自去找那位做炊饼片的小娘子。 三娘子也喜爱那炊饼片,又确实担心祖母饮食,就说可直接雇做厨娘。还让她去支一顶轿子,务必好好把人家请回来。 这顶小轿把关鹤谣从庆丰街一路直接抬到了信国公府膳房,一步都没有停。 关鹤谣被春苗扶着下了轿,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这一排五间的阔气膳房,就见一位老家院公快步赶来,将她引到一个灶台前。 案板左边放着炊饼,右边摆着鸡蛋,老家院公殷切地看着她。 关鹤谣失笑,这也太着急了吧! “请小娘子开始吧,有什么需要,尽可与小老儿讲。”老家院公又唤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厨徒,“这孩子叫阿虎,任凭小娘子差遣。” 关鹤谣忙致了谢,开始烹饪。 她把炊饼片刷好油料,就让阿虎去取了个炉子在一边烤。 材料齐全,她自己实在没有什么活可做了,只等着要烤好时,下锅煎几片,一起送过去就完事。 但是老家院公和春苗就在旁边等着,关鹤谣只能装作很厉害的样子,紧紧皱着眉,像调配化学试剂一样翻来覆去摆弄带来的酱料,看得老家院公和春苗一愣一愣。 她一边瞎忙活,一边竖起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太夫人早饭又没用,这可如何是好。” “哎!朝散郎整日忧愁,还有二郎的事…哎呀,太夫人哪里吃得下呀?” 第30页 “朝散郎可回来了?” “还没有,怕是要晚间……” 忽然两人齐齐噤声,关鹤谣正觉奇怪,就听一高昂女声说道:“还真在这儿呢!” 出声的是一位正缓步走来的娘子,她大概三十来岁,身材瘦高,穿着甚是精细讲究。 关鹤谣暗猜,这可能是府里的哪位主子或是管事娘子,却听道春苗低唤一声:“莫厨娘。” 关鹤谣一脸见鬼,瞳孔飞速上下蹦跶着打量了这位“莫厨娘”。 她鼻尖是这娘子衣袖带来的浓郁熏香,又见她双手戴了不下五个戒指手镯。 这、这还怎么做菜?! 莫厨娘却根本没看她,“齐院公,我听说三娘子亲自让接了个厨娘回来。既然是给太夫人做吃食,直接送来太夫人私膳堂才是,你们怎么把人带这里来了,是怕我吃了她不成?” 齐院公擦擦汗,“大膳房……东西到底全些,不知道小娘子要用什么,所以、所以直接来这里。” 莫厨娘掩唇,“东西全是全,可哪里有太夫人私膳堂精细呀?小娘子万一需要些金贵食材……”说着,她故意做个夸张的探头状,往关鹤谣案板去看,“呦,好像也不需要。” 关鹤谣心里翻个白眼,已知这是哪一路货色。 她轻轻后退两步,冲她甜甜一笑,梨涡深深,“见过莫厨娘,莫厨娘安好。” 只是那莫厨娘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齐院公,半个眼神都不给关鹤谣。 你既然无视我,我就无视你的无视,看谁先服输。 关鹤谣悠悠开口,语气轻柔得体,“妾以为食物不在金贵,适口者珍,只要吃得舒心就好。妾也是随便做的,不曾想就入了太夫人法眼,指名要吃呢。” 莫厨娘终于看她,脸上仍带笑,只是眼神尖利,“小娘子手也像嘴这么巧吗?” 呵呵我赢了,关鹤谣笑容更甜,大言不惭道:“都巧,都巧。” 莫厨娘剐她一眼,而后轻哼一身转身离去,关鹤谣被她甩袖的香风糊了一脸,辣了双眼。 三言两语一番交锋,关鹤谣和莫厨娘显然都不觉得尴尬,一边看戏的春苗却很尴尬。 她自觉有责任解释一下,“这位…呃…是新雇的莫厨娘,专门负责太夫人的膳食。” 关鹤谣点点头,大致也能猜到。 她一个小小娘子,突然被主家发话亲自接来,标准的天降兵,人家看不惯她也是正常。 她只是不喜欢莫厨娘这种风格的厨师,恨不得把凤髓龙肝、虎胆豹肝拿来烹饪,再装在金盘银碗里,仿佛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她们的高超厨艺,着实无趣。 不过……她脑海中闪现莫厨娘那金光闪闪的手,不禁十分憧憬。 在这家做厨娘,这么赚钱的吗? 十来串各种口味的炊饼片做好,由春苗脚下生风地送过去了。 只一刻钟过后,太夫人身边的另一位大丫鬟夏禾就来请关鹤谣过去说话。 大膳房在信国公府南边,离太夫人所居荣禧院不算太远,饶是如此,关鹤谣也是走了将近半刻钟。 信国公府从秦淮河引了水,一条人工河自西南切入东北,兼有数个湖泊和池塘,栈道小桥相接,烟柳繁花相映。 武将宅邸,在这江南也是婉转精致的风格。 穿过一道垂花门,走过一段水边游廊,关鹤谣便来到了荣禧院。 一路上,夏禾已经和她说了一些主家的信息。 信国公太夫人姓云,因是家主的祖母,称“太夫人”即可,另外府里的三娘子也在,是太夫人的孙女。 信国公家这辈人丁稀少,所以排齿序的方式与众不同,干脆郎君娘子一起排。 因此虽称关筝为“三娘子”,但她其实是太夫人独一个的孙女,是太夫人幺子的女儿。她上面只有一位双生亲兄和一位堂兄。 关鹤谣暗暗思忖,还挺男女平等的,看来是个好人家。 等见了云太夫人和三娘子,关鹤谣更肯定了她的想法。 云太夫人一身绛红的织锦裙袍,她虽有病容,不时咳嗽着,却面容慈祥温和。 关筝看起来和关鹤谣一样年纪,身量娇小可爱,香娇粉嫩的像个玉雕的人儿,自有一股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芳华。 她们可算得上是大宋最高贵的女子了,可面对粗布衣衫的关鹤谣仍是礼遇有加。 先问了关鹤谣姓名、年纪、哪里人氏。 一般来讲,女子在外走动并不必告知名字,说了姓氏和家中齿序即可。关鹤谣情况特殊,更不敢以实名相告,只说姓关,在家中行二。 其实她有理由相信,除了关家和魏家,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毕竟在过去的十年里,关家二娘子关鹤谣一直有“痴傻之症”,从未见过外人。 她自觉回答地还不错,不知为何春苗疯狂朝她使眼色,夏禾也是一脸惊讶。 关鹤谣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了!信国公府,正也姓“关”! 她心中暗道糟糕,她与主家同姓,本是要避讳着婉转言明的。她却傻傻地直接说出来了,还一脸落落大方,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宋时尤其注重尊卑避讳,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花样百出。 她刚才所作所为,这就相当于去面试,面试官问“您贵姓”,她嚣张一笑说:“和你爹一样呀!” 第31页 这可太霹雳了。 “妾愚钝,冲撞了主家,万望海涵。妾名中带一‘松鹤延年’之‘鹤’字,若蒙不弃,可以此相称。” 这祝寿的好词,充分体现了她的求生欲。 关筝倒是笑了,温温柔柔的声音说道:“小娘子合该与我家有缘呢。” “正是,小娘子不是我家仆从,自不必管那些。”太夫人也解围道,“只是,若小娘子觉得方便,便以‘鹤小娘子’相称吧。” 关鹤谣连连称是。 云太夫人含笑打量着关鹤谣,她实没想到是这么个年轻的小娘子。 这小娘子处事似有几分天真莽撞,但是谦和有礼,颜色也好,她年纪大了,就爱看那些花骨朵似的美人。 其实,就算那炊饼片确实好吃,云太夫人也根本没盼着关鹤谣有什么高超厨艺。只是孙女一片赤诚心意不忍拒绝,府里多养一个厨娘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能做点闲活就好。 她刚想开口把这件事定下来,就听身边章嬷嬷说道:“太夫人,这…这是否驳了莫厨娘的脸面呀?” 云太夫人一顿,她确实把这茬忘了。 “莫厨娘家学渊源,是朝散郎特意为您请回的御厨后人。若是不到半月,就另请新人……” 她不需再说,太夫人心下已然明了,章嬷嬷说得也有道理。 手艺高明的厨娘庖工都自视甚高,又有许多人家重金争着抢着请,总要以礼相待,不能让她难堪。 关筝看了一眼关鹤谣,心中多少有些歉意,毕竟是她风风火火把人请到了这里。 她心思纯净,却尤其执拗,既然已经当街许了关鹤谣“厨娘”之职,就不能出尔反尔。 “是我思虑不周,但既已来了,便留下吧。哪怕鹤小娘子只会做炊饼片,偶尔逗得祖母开怀一次,便是值得。” 孙女这般孝顺,云太夫人感动不已。 章嬷嬷想起莫厨娘许给她的银戒指,也是豁出去了,继续鼓足了劲儿劝说,“那炊饼片……时常差人去买来就是,倒也不用特意请人来。” 炊饼片炊饼片炊饼片…… 关鹤谣听得闹心,她们真就以为她只会做炊饼片呗?! 章嬷嬷想着莫厨娘的戒指,关鹤谣何尝不想?一个戒指怕是就能还她自由身! 她被这真挚的贪欲驱动,脱口而出:“太夫人喜爱那炊饼片,实是妾的福气。妾不知今日能得见太夫人,否则定要把新做的‘烤金贝’和‘蒸银鱼’也献来给您品尝。” 云太夫人一听来了兴致,问起这两道菜来,关鹤谣细细说了,而后提起一口气咬咬牙又道:“妾虽有福气,这福气却也浅薄,竟然只能以炊饼片敬献太夫人。” 这是讨要一个机会呢。 云太夫人倒是很欣赏她这份冲劲儿,难道这摆地摊的小娘子真有好手艺不成? “听着新奇,想来府里也有扇贝和银鱼,咳咳,鹤小娘子就去把这两道菜做来吧。” 关鹤谣大喜,赶紧福身应下。 “晚间你大哥也会回来,”云太夫人与关筝说着,而后又转向关鹤谣,“比起扇贝,我祖孙三人其实更爱江瑶贝,鹤小娘子便用江瑶贝再另做三品菜肴,可好?” 总共五道菜! 本来以为能保送,闹了半天还得高考。 行吧,反正我成绩好。 关鹤谣淡笑点头:“甚好。” 第15章 厨娘考试、江瑶贝 她转转眼珠,对三道…… 天光正好,萧屹偷看了一会《天外杂记》,就倚在床上畅想和关鹤谣的美好未来。 忽听有脚步声走来,他刚要藏书,凝眉细听,怎么只有掬月? 偏偏掬月径直地开门、进屋、坐下、发呆,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 萧屹眉峰一皱,难道出事了? “小娘子呢?” 掬月想着刚刚刘老丈夫妇说的话,还觉得不可思议,她好半天才呆呆地回一句,“小娘子…小娘子被人用轿子抬走了……” 恰好萧郎君刚才正想着十里红妆,八抬大轿。 听了这话,直以为有人当街强抢民女。他愣了一瞬,而后暴起,抓起剑就往外走,其怒如雷,其疾如风。 “可知是被谁家抬走的?” “信、信国公府……” “......谁家?” “信国公府。” 哦,那没事了。 萧屹熟练地躺回床上,脸上还带着不可思议的惊讶微笑。 或者说,那可太好了。 *——*——* 关鹤谣正在大膳房里,瞅着一筐比她手掌都大的江瑶贝蹙眉沉思。 江瑶贝和扇贝差不多,也是中间有一洁白圆润的大肉柱,周围是贝肉。 只是模样比呆萌的扇贝炫酷不少,通身乌黑,呈个锐利的长三角形,有的地方管它叫“杀猪刀”。 “海八珍”中的“瑶柱”,又叫“干贝”,一般就是江瑶贝的肉柱制成。 云太夫人确实很会出题。 每样基本的食材,厨师起码能有一两样拿手菜,但是她一开口就要三品江瑶贝菜肴,很容易被考住。 齐院公便是这大膳房的负责人。 他告诉关鹤谣,太夫人大部分饮食还是大膳房负责,只有少数珍品菜肴由莫厨娘主管的私膳堂做。 大户人家的膳食单子都是早早提前拟好。关鹤谣便请他去将今天昼食和夕食食单拿一份来。 第32页 一是要了解太夫人口味,二是别做重了菜品。 齐院公递过食单时,还在和关鹤谣说“太夫人生性节俭,每日饮食菜品并不多”,关鹤谣看他一眼,再看那长长的单子一眼。 节俭,真的节俭。 就拿今天晚上的食单来说,林林总总三十多道,且具是精品。 鲜果干果六品:橙子、乳梨、花木瓜、桂圆、松子、大蒸枣。 主菜八品:花炊鹌子、蝤蛑签、白炸春鹅、炙羊肉、羊舌签、豉汁鸡、烤石首鱼、煎豆腐。 从食四品:三鲜面、椿根馄饨、蟹黄馒头、芝麻胡饼。 后面还有数道咸酸小吃、蜜饯糖果、糕饼点心、汤羹、脯腊、香药等等,关鹤谣两眼一花(1)。 齐院公又说:“因小娘子要添五品鲜味,太夫人吩咐把今晚食单上的虾蟹撤去,太夫人当真是节俭啊!” 关鹤谣继续陪笑,嗯嗯,节俭。 可她转念一想,比起一顿筵席宰杀了一千多只鹌鹑的蔡京,还有只因爱一味鸡舌,家里杀鸡褪的毛就能堆成假山的吕蒙之辈,太夫人确实也算是节俭。 她继续研究那份食单。 太夫人喜爱她的炊饼片,关鹤谣大致就可以猜出她喜爱风味浓郁的菜肴,而食单上“炙羊肉”、“豉汁鸡”等更是佐证了她的观点。 她转转眼珠,对三道菜品已胸有成竹。 第一道菜她要做“江瑶清羹”,一道正宗的官府菜。 在关鹤谣看来,官府菜主要分为两种: 第一种是做法花里胡哨,成品也花里胡哨的,讲究一个“看啊,人家是夺么有钱有权有闲”。 第二种是做法花里胡哨,成品却相当质朴的,讲究一个“然而人家初心不忘,返璞归真呢”。 这江瑶清羹就属于第二种,要烹调三个时辰,所得不过小小一碗清羹。 然而不管是哪种官府菜,总是做法繁杂,用料奢侈,现在做,才将将能赶得上夕食。 关鹤谣赶紧叫阿虎拿来所需食材,这就忙活起来。 国公府的食材自然都是顶尖的。明州产的上等江瑶柱晒成的干贝,晶莹硕大,白里泛红,诗人谓之“红蜜丁”。 关鹤谣细心地去除干贝所有筋膜,加了料酒、葱姜上锅蒸一个时辰后撕成干贝丝。 另起一大锅,下嫩鸡一只、嫩麻鸭一只、猪棒骨一只小火煮开,随后加入鲜笋、泡发香菇和豆芽。需要这般小火熬两个时辰,随时撇除杂质和浮油。 汤一熬上,关鹤谣稍微得了闲,她抬头就见许多厨娘、厨婢探头探脑看她。她不羞不恼,大大方方笑一笑,索性和阿虎聊聊天。 阿虎人如其名,长得虎头虎脑,才十二三岁的样子。 “府中饮食,向来这么丰盛吗?” 阿虎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朝食和昼食,只太夫人和三娘子一起。夕食朝散郎也会回来,所以丰盛一些。” 众人口中的“朝散郎”便是目前信国公府家主、云太夫人的长孙、三娘子的大堂兄——关策。 关策是前信国公关洪的独子。 他身为国公嗣子,十岁时就得荫从八品下的文职散官“承务郎”。 去岁,因圣节大宴庆恩,关策又官加五阶,现在是从七品上的“朝散郎”,只等着弱冠成年就承袭爵位(2)。 第二道菜,就是为这位朝散郎做的,名唤“白玉江瑶”。 仍是只用瑶柱部分,只是这次不用干贝,而用鲜品。 瑶柱和整蒜粒下锅小火炸至金黄,随后泡入水中去油,再加葱姜、黄酒上锅蒸一刻钟。 趁着这个时间,把白萝卜去皮切成一寸厚段,中间挖一个足以放下瑶柱的小坑,再把瑶柱嵌进萝卜上锅蒸。 最后装盘时,把蒸瑶柱和蒜粒的汁勾成厚厚的芡汁浇上去。 *——*——* 关策从户部回到府里,就直奔祖母的荣禧院。 他虽是有可以白得俸禄的散官职,但是勤奋上进,不愿坐享萌荫。便又在户部左曹领了正经的职事官职——从八品的书令使,佐理案牍,每日去衙署办公。 他知道祖母和妹妹必然在等他吃饭,便从不先回自己院子,而是直接在荣禧院的耳房里梳洗换装。 “婆婆,阿秦!我回来了!” 关策大步走进厅堂。 他一身深蓝素缎襕衫,圆领刚好配他圆脸,又生着一双笑眼,并非关鹤谣想象中那种招人烦的膏粱年少。 他周身的气质甚至过于纯粹干净,明明贵为国公府嗣子,却像是一个骑马倚斜桥的少年郎,令人见之可亲。 “大郎,大郎快来坐,饿不饿?”云太夫人见了孙子,精神都好了不少。 如各位家仆所说,关策眉宇之间确有忧色,但能看出他正努力为了祖母和妹妹撑着笑脸。 关鹤谣看着祖孙三人暖融融地说话,不禁感叹信国公府真是家风清明,互敬互爱,比她家强多了。 同是姓关,差距也太大了。 “大郎,这是你妹妹请回的鹤小娘子,我们今日有幸尝尝她的手艺。” 关策点头致意,“鹤小娘子。” 关鹤谣赶忙深回礼。 云太夫人的话仍是没有明确关鹤谣身份。 关鹤谣知道胜负皆在她那五道菜上,那么留下做厨娘,要么领个赏钱就拜拜。 第33页 祖孙三人先用了些鲜果干果开胃,又上了一轮咸酸小吃、一轮脯腊,终于到了吃正菜的时候。 关鹤谣握紧拳头,心中激动不已。 没想到在这大宋,她也能为食客亲手奉上并介绍精心制作的菜肴,忐忑又期待地等待他们的反馈。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遥远,又太过亲切了。 关鹤谣眼眶发热,挺直了腰板,朗声道:“容妾先传三道江瑶贝菜品。第一道名为‘江瑶清羹’,听说三娘子口味清淡。这道菜,便献于三娘子。” 虽说是献于三娘子,但祖孙三人每人一盅。 云太夫人点头,“确是‘清羹’,竟这般剔透,小娘子费功夫了。” 关鹤谣抿抿嘴,心想可不是嘛。 鸡鸭和山珍熬了两个时辰的高汤,用细纱布多次过滤,只留下澄澈的清汤。清汤加入干贝丝再入砂锅煮开一回,出锅前勾薄芡,这才成了这道“江瑶清羹”。 关筝尝了一勺,眼睛笑成弯弯月牙儿,“芡薄厚正合适,鲜甜可口。” 因芡勾得合适,干贝丝就悠悠地悬置在汤羹里,舒展优美,口感也顺滑。正对了关筝口味,她便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开了个好头,关鹤谣精神振奋,上了第二道菜。 “第二道菜名为‘白玉江瑶’,献于朝散郎。” 关策没想到人从衙署归,菜从天上来,竟然还有他一份。 加上那江瑶清羹味道很好,他一时也很好奇这小娘子为他做了什么菜。 只见白瓷满描石榴花浅盘中,一块块莹白如玉的萝卜嵌着金黄的瑶柱,边上配着金黄的蒜粒。 菜色淡而盘色艳,互相映衬着,煞是好看。 “此菜又名‘金玉满仓’。孟子云‘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正配朝散郎金声玉振,德兼才贵。” “好!好!”云太夫人连说两个“好”,霎时对关鹤谣刮目相看,“好一个金声玉振!” 关鹤谣低头做谦虚状,夸人而已,服务业从业人员基本素养罢了。 “老身只说做三品江瑶贝,看来小娘子是为我祖孙每人设计了一品,当真灵巧心思。” 关鹤谣的菜哄了孙女,夸了孙子,云太夫人心中高兴,兴趣高昂,“不知为老身准备了什么菜呀?” 关鹤谣闻言,暗呼一口气,示意婢子端上了她的第三道菜。 “儿为太夫人准备的是这一道‘奶汁鲜贝棋子面’。” 棋子面是一种将面片切成菱形,先蒸熟后晒干而成的面食。 吃时水中一滚,加上浇头即可,方便快捷,易于保存,堪称“古代方便面。” 但这道菜的卖点,当然不是这家家户户都吃的棋子面。 府中食单甚是丰盛,但是点心糕饼不算多,想来府中不爱吃甜。 而那仅有的几道甜点尽是酥、酪之类,关鹤谣猜太夫人喜爱乳制品,便想做一道奶油风味的菜。 关鹤谣深知自己最大的优势是现世的烹饪知识,宋人还没想到的搭配,没见过的做法才是制胜法宝。 前两品菜精巧,却不算新奇,所以她才做了这道西餐风格的“奶汁鲜贝”。毕竟除了蒜蓉,海鲜和奶制品也是绝配,而宋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阿虎去冰窖给她找来无数乳品,鲜牛乳、羊乳,各种酥油、奶油应有尽有。 关鹤谣知道宋人爱乳品,宫里还设了专门的牛羊司乳酪院,供造酥酪,却也没想到品种这么齐全。 最后她用酥油代替黄油,加少量面粉炒香,又加了鲜牛乳和早春的香蕈炖成了奶汁,这一道西餐菜肴的完成度竟然十分之高。 云太夫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做法,不觉惊奇。浓厚的奶汁包裹着棋子面,又透着江瑶贝的鲜甜,令人欲罢不能,她连吃了好几口,才问关鹤谣用什么做的。 关鹤谣笑着说了,最后又道:“妾读过陈直的《奉亲养老书》,里面就说‘牛乳最宜老人,平补血脉,益心,长肌肉。’牛乳养人,太夫人可多用些。” 至此,云太夫人不得不承认,这可绝不是个普通的摆摊小娘子。不仅厨艺好,心思灵巧,还通读诗书、食谱,很有见地。 关鹤谣不知道的是,因棋子面易于携带储存,所以是军中最常见的粮食,常常一次做几百万斤用于补给。 信国公府家的儿郎正是吃着这碗普普通通的棋子面,征战四方,戎马一生。 想起壮烈殉国的丈夫、英年早逝的长子和远在北地的次子,云太夫人心中戚戚,但她又那么为他们骄傲,此身不灭,此情不渝。 关鹤谣选用棋子面,只是因棋子面风干过,煮完劲道有嚼劲,恰似意面的口感。云太夫人对棋子面的这深厚情感,算是她歪打正着。 关鹤谣眼瞧着云太夫人要把那碗面吃完了,惊讶地不得了,赶紧上了最后的“烤金贝”和“蒸银鱼”。 因这两道菜蒜味浓重,所以放在最后,免得冲了那些清淡菜肴。 关策本来吃白玉江瑶吃得正欢,忽然鼻子一动,转向了扇贝烤金贝。蒜香最是诱人,他连吃了三个,看得云太夫人直笑。 关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冲关鹤谣腼腆一笑,“小娘子厨艺好。” 见关策这般有食欲,云太夫人心情松快,虽还在病中,也胃口大开。祖孙三人说说笑笑,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第34页 吃完正菜,又上了几样从食,便该上最后一轮糕饼点心。 关鹤谣亲自奉上三个炖盅,敛着眸娓娓说道:“妾见太夫人咳嗽,自作主张添了一道蒸品。” 老师,题不够做,我给自己出一道加分题吧。 第16章 花椒蒸梨、得聘用 关鹤谣睁大眼睛,还…… 云太夫人掀开盅盖,里面赫然是一个黄灿灿的鹅梨,蒸得果肉润泽。梨上雕着花纹,她转圈看了一下,雕的是寿桃、石榴和佛手,想来是配她衣裙福寿三多的纹样。 “婆婆快看呀,我这上面是几朵牡丹呢!” 关策的则是雕了一圈云纹蝙蝠。 云太夫人拿开梨帽,才发现梨核被挖空,中间填着花椒和川贝母。 “这道‘花椒蒸梨’润肺止咳。妾见太夫人菜品多是炙烤煎炸之物,多用一些汤水,也能去火排燥。” 云太夫人冲她点点头。别的不说,只这份玲珑心意便值得赞许。 三娘子还捧着她的炖盅看来看去,爱不释手,“雕得可真好啊!” 关鹤谣一笑,“妾若是自己吃,就直接切块蒸了。给各位贵人却是要精细一些,不敢偷懒。” 一句话:我,关鹤谣,炫技! 五品菜,炫耀了巧思,炫耀了医理,炫耀了诗文。 就是没炫耀到刀工。 关鹤谣深觉不到位。 然而说到底,她自有无数更好的炫耀刀工的方法,不必做这样一道不起眼的蒸梨。 她只是感动于太夫人怜爱孙辈以至自己生病,见她不时咳嗽,想为她纾解一二罢了。 为他人着想,并非为了奉承,并非为了巴结,只是一片真心。 利人者,人亦从而利之,只此而已。 花椒蒸梨要趁热喝梨汁,吃梨肉。 花椒的香味和梨子的清甜居然非常奇妙地融合在一起,食之唇齿留香,云太夫人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舒服妥帖。她本已经吃得很饱了,还是又吃了半个梨。 “鹤小娘子陪着我们这么久,还没吃夕食呢。”云太夫人擦擦嘴,唤过春苗,“带小娘子去暖阁吃些瓜果点心。” 关鹤谣福身退下,行至门口听到一句“大郎,自花朝节从大报恩寺回来你就……” 她眉头一动,却不敢多听,小步离开。 关鹤谣一走,云太夫人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和关策说了。 那莫厨娘还是关策从他上峰户部左曹郎中家挖过来的,总要他拿个主意。 他们是知礼讲义的人家,无论是御厨后人,还是摆摊娘子,都要妥帖地给个安排,不能倚势凌人。 “依孙儿之见,这鹤小娘子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咱们尽可以雇下,只是不归入府中四司六局。或许…也不用整日都在府里。” “你的意思是……” “既是阿秦请回的,就算做阿秦的私人厨娘子,在大膳房做活。 ” 关筝听了扑哧一笑,“大哥自己馋扇贝,非得安在我身上。” 关策对妹妹做个鬼脸,“我看你也吃了一整碗清羹呢!” “本就是为我做的,大哥你跟着沾了光。你吃了几勺?你吃了几勺就得送我几册花笺,我看看,金花笺、薛涛笺、碧云春树笺……” 关筝娇柔腼腆的一个小娘子,和大哥斗起嘴来倒是不落下风。 “对了对了,听说澄心堂新出了好几个砑光笺花样……” 云太夫人含笑着看一对孙儿。 她育有三子一女,最后竟一个都不在身边,好在还有这两个孩子陪伴,也算得享天伦。 “大郎说得有理,就让她在大膳房,避开莫厨娘。”云太夫人缓缓道:“给足月遣和各项添支,也不算埋没。” *——*——* 齐院公来暖阁接关鹤谣时,她正吃着第五块糕饼。她实是饿了,又想着要是不雇她,起码还捞着一顿点心,于是也没有客气。 她随着齐院公去大膳房去拿自己的竹篮,这几步走得心中忐忑,等着HR给出的讨论结果。 齐院公身为管理岗,多年来被技术岗那些要么特立独行,要么高傲娇贵的厨娘、厨师大佬虐出了陈年PTSD,忽然见到关鹤谣这么个不挟不矜的柔和小娘子,简直如见了亲人一般。 他本就是厚道人,又见关鹤谣得了主家欢心,更不敢怠慢,连忙将关鹤谣的待遇细细说了。 “府中并不缺厨娘,只是主家实在喜爱鹤小娘子好厨艺。因此小娘子每日晚间来,添三道菜品即可。” 关鹤谣睁大眼睛,天下还有这种好事?! 等齐院公继续说下去,关鹤谣才知道天下原来还有更好的事! 每旬一天假,每月五两银子的正俸,除此之外还有布料、烛炭、米面粮油等添支配给,而这一切,居然只用夕食来府中兼职一下。 五两? 五两! 齐院公后面说什么关鹤谣都听不见了。 春苗!你以后就是我亲姐姐! 大膳房里仍是灯火通明,众人有的在吃夕食,有的在扫洒清理,有的甚至开始准备明天的菜品,阿虎正等着关鹤谣。 “阿虎就跟着小娘子做事,小娘子每日要做什么菜品,需要什么特殊的材料,提前一日告诉他即可。” 关鹤谣趁机抓着刘院公细问了三位主人的喜好,看了明日的食单,想了三道合适的添了上去。而后又说:“对了,妾看太夫人喜欢那蒸梨,这就把食谱写下。若是明早太夫人想用,府里也好准备。” 第35页 “呀!这……”厨娘厨师都将自己的食谱视为珍宝,齐院公没想到关鹤谣如此大方,“小娘子当真慷概!” 关鹤谣乐了,“不过是最简单的食谱,哪里需要藏着掖着,反倒让人笑话。” 况且只有那些没出息的厨师才不敢公开自己的食谱。 就算是完全一样的食谱,就算手把手地教,厨师的手艺也高下立现。 能否选出高品质的食材,能否对其进行恰当的处理,以至于刀工、火候,甚至最后的摆盘装饰都考验着厨师的功力。 有的人,你给他一张满分试卷,他都能抄成不及格。 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写字啊! 关鹤谣写着食谱,忽然想起哪天要是看到有卖梨的,可以买两个给萧屹蒸着吃。 萧屹其实有轻微的咳疾。 她刚开始还纳闷,这郎君肚子受伤,怎么不时咳嗽?后来萧屹和她说,是幼时留下的毛病,并不严重,只是偶尔咳两声。 关鹤谣心中可怜他,这人高马大、青春美貌的郎君怎么就落下病根了? 对,还得买点好的川贝母。 齐院公笑容满面收好花椒蒸梨的食谱,“虽宵禁结束了,可也这么晚了,你可来得及回家?如若不然,府中……” 关鹤谣也不好说其实我是个官二代,我家就在乌衣巷子那一头,连忙说来得及来得及。 其实她家离这最近皇城的区域还是很远的,快走也要两刻钟。 “如此,鹤厨娘尽请归家,明日来了再随小老儿认人不迟。” 这就改了称呼,关鹤谣心中欢呼,表面波澜不惊。 “鹤厨娘可用些夕食再走,若是做菜的食材有剩余,有看得上眼也尽可带回家去。” 不只有工作餐,还能连吃带拿? “可以吗?”关鹤谣心中暗喜,她正挂心家里的两只,已入戌时了,不知他俩吃没吃饭。 “自然。”齐院公一笑,“照太夫人吩咐,每日剩余的菜肴食材,都供应给府内众人。若是仍有剩余就喂猫狗牲畜,再有剩余就晒干喂食禽鸟。总之,是一点也不许浪费的。剩余的菜肴,自然也由膳房众人先挑选。”(1) 这一次,不等齐院公说,关鹤谣就感激涕零、发自肺腑地歌颂:“太夫人真的好节俭啊!!” “可不是嘛。”齐院公笑得眼眯眯。 “江瑶清羹”的高汤汤料都捞出去了,关鹤谣当时非常舍不得那炖得软烂的鸡鸭,还腹诽这大便宜也不知会被哪个小王八蛋占去。 小王八蛋竟是我自己! 她不好意思多拿,仅要了那只鸭子,一手拎着鸭子,一手拎着赏钱,美滋滋回家去了。 一贯赏银沉甸甸的,却也压不住关鹤谣轻飘飘的脚步。 这可就是一两银子啊!真是大户人家,太大方了!(2) 哼着得得瑟瑟的小调儿,她一路飘出了国公府。 *——*——* 关鹤谣一进门,就见萧屹直愣愣站在门口,吓了她一跳,“怎么下床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萧屹接过她手上大包小裹,笑道:“好多了,下来活动一下。” 他本来就是钢筋铁骨的好身体,在这里休养得当,关鹤谣每日又做着滋养的饭菜,恢复地很快。 萧屹自是信得过信国公府。但仍是悄悄打量关鹤谣一番,见她安然无恙且满脸喜色,终于放心下来。 “小娘子脚步比平时轻快,好像很开心。”他听出她还蹦了几下,当真可爱极了。 这院子小,墙又薄,而他感官尤其敏锐,只要专心去听,整个院子,包括厨房和偏房的声音都听得清。 “你能听出我的脚步声?”关鹤谣挑眉,惊奇不已。 萧屹点点头。 “真的?!”怪不得他没有躲藏,反倒在地上乱晃,“我的脚步声什么样的啊?” 少女鬓间微微汗湿,似是累到了,但一双杏眸神采飞扬,红扑扑的脸颊如春半桃花。 萧屹淡笑看她,“是好听的脚步声。” 关鹤谣这一天在信国公府,觉得就像在游乐园玩了一天。接连而来的大惊大喜,虽耗了她心力体力却又让她情绪非常激昂。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萧屹这句话的调戏之意,只仰着头,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问:“你猜我今天去哪了?” “掬月和我说了,信国公府把你请去做厨娘了。” “是呀是呀!天大的好事情!”关鹤谣点头如捣蒜,乐得恨不得转几圈,“掬月是不是在厨房?你们饿了吧?” 她当时走得急,都没来得及给掬月留些钱,家里也没什么吃的了。 “我去帮她,等下给你们讲啊!等我啊!等我!” 关鹤谣伸着尔康手,依依不舍地朝门奔去,她到底没忍住,在门口欢快地旋身转了一圈。 厨房里,掬月把面粉、鸡蛋、切碎的青菜混成糊,正在烙关鹤谣之前教她的蔬菜饼。关鹤谣觉得不错,挺配今天这只鸭子。 那些炊饼片的酱料也拿回来了,她就把鸭子剁了和着酱料一炒,又快手又味美。再把早上剩的半块豆腐做了个汤,这一餐就全了。 第17章 桃之夭夭、签传情 怎么感觉她对阿策兴…… 另外两人刚刚坐定,关鹤谣就迫不及待地华丽变身为说书先生,把她在信国公府的伟大事迹细细道来。 第36页 里面有反派——莫厨娘。 有队友——春苗、齐院公、阿虎。 有任务——五品菜肴。 有任务NPC——关家祖孙三人。 还有通关奖励——她正拿在手里啃的那个鸭翅。 她添油加醋讲得天花乱坠,听得掬月呆若木鸡。 萧屹悠悠喝一口热汤,小娘子这才情,确是写得了书。 两人都瞧出关鹤谣实是累了,不过是心里开心在撒疯。吃完了饭,掬月便不让她动一下,自己来回收拾着。 关鹤谣老老实实地坐着,困得眼皮也耷拉着,只是嘴仍不闲着,还在絮叨,“信国公府一家人都极好,一家人…真好啊……”尾音忽就渐渐带上落寞。 前一半是感叹,后一半是羡慕。 她软乎乎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萧屹只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抚着她的乌发安慰,刚下定的决心又有动摇。 她作为关旭女儿这一身份几乎无人知晓,那一位和关旭也素无交情,本不会有人想到窥探这样一个闺阁小娘子。 但她作为厨娘当街被信国公府接走,也许会有人注意到。 这样的时候,请她去信国公府传信,能不能成事尚未可知,最重要的是——不能牵连到她。 关鹤谣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伸伸胳膊,抬眼看着面色凝重的萧屹,“兰家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萧屹释然,这么机敏的小娘子……她设计救了他的命,又好好地把他藏住了这么些天。 他应当相信她,放手一搏。不只为他自己,也为能尽快帮助到她。 他正色斟酌着词句,“小娘子,其实……我花朝节那天……” 打个哈欠,关鹤谣瞥她一眼,猫儿似的眯起眼睛,“在大报恩寺做了什么坏事?” 萧屹被惊得猛呛一口气,咳嗽起来。 关鹤谣心中暗笑,她也只是怀疑,没想到这一诈还真诈出来了。 萧屹还没咳完,“你、咳咳,你怎么知道?” 关鹤谣趴在桌上,懒洋洋侧着眼看他。她那天问过刘家老丈夫妇。他们说当日斋饭后很多香客就自行离去,只有他们这样住了一晚的才被留下,显然是夜里发生了什么,似是有兵刃碰撞、喧哗之声。 次日天未亮,官兵便开始盘查众人,年老者、年幼者以及妇人都放了回来,很明显是在找壮年男子。 这一切,和萧屹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对得上。 关鹤谣把自己一番推论给他讲了,又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的。” 她现在困得脑子转速缓慢,不太明白萧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但今日最大的变数就是她去了信国公府。 虽然她救人时就问了“会不会有人追查你”,但她当时也确是没想到是全城搜捕,七日宵禁这么大的阵仗。天子脚下太平的很,必是涉事重大才会如此。而大报恩寺当日,就有宫中贵人和许多公侯,信国公家也的确去了。 也许是他觉得自己去了信国公府,有可能暴露他的行踪? 关鹤谣挣扎着抬头去看萧屹,一张正和周公拉扯的小脸有点好笑,偏偏又尽可能地做出郑重的表情保证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说完,脑袋又砸回桌上。 她这般睡眼惺忪、轻描淡写地就化开了萧屹纠结数天的难题,萧屹认命一笑。 他情难自已地伸手陇了拢她头顶乱发,那极轻极轻的动作,无比珍视和柔缓,以至于关鹤谣都没有感觉到。 她只听到萧屹低声说道:“还是告诉吧。” “嗯……不告诉,不告……” “请小娘子想办法与关策联络,将我的情况告知于他。” 混沌脑海中,千帆亮起,连成一线。 关鹤谣猛起身:“你那天是和关策一起去的大报恩寺?” 萧屹:…… 能不能让我告诉你一点情报? 能不能不要自己猜? 能不能不要猜这么准? 关鹤谣却是清醒了,金陵小厨娘下线,切成金陵名侦探小号上线,对推理的热爱烧得她睡意全消。 萧屹提及“关策”是最后一块拼图,让她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联系了起来。 今日她听了云太夫人的话,才知关策花朝节也去了大报恩寺。 可是她记得春苗来买炊饼片时,分明只提及了“太夫人”和“小娘子”,看那祖孙三人感情甚笃,关策若也去大报恩寺,理应陪同祖母和妹妹的。既然没有,那就是仕女结伴,郎君同行,关策必然是和自己友人同去的,而当天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至今都心神不安。 想来,出事的就是至今“不见踪影”的萧屹。 而以萧屹现在状况,想到的却是找关策—— 在关鹤谣的眼神变得暧昧之前,萧屹非常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还有他人,并非我和他两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补这一句,只是感觉很重要。依誮 “哦~”这两位郎君长得都俊俏,一个清冽英朗,一个可爱可亲。只是人家正主辟谣了,刚想当个CP粉头的关鹤谣收了心,有点失望,又好像、稍微、似乎有点欣喜…… 萧屹心中发堵,怎么感觉她对阿策兴趣更大? 他抿抿唇,“你…你就不想知道我究竟是谁,又做了什么,才落入那般窘境?” 第37页 “你有你的道理,各人自适其适,我也不能多问。”这话听起来很敷衍,但关鹤谣确是这么想的。 萧屹无言以对,这是事实。他一直想着关鹤谣没有真正联络上关策之前,还是不要让她过多牵扯进来。 只是瞧着关鹤谣似对他没什么兴趣,难免悲凉。 ……小娘子还不知我的名字呢…… 两人便开始合计着如何与关策取得联络。 关鹤谣想,她和关策唯一见面的机会就是夕食时分,然而侍膳的婢子、厨娘何止数十人,她除了能介绍几句自己的菜肴,其余时间都做鹌鹑状在边上站着。 她要是有什么贸然的举动,被当成想攀附权贵的花痴赶出去还是小事。若是在场人有那不值得信任的泄露出风声去,盯上了她可就悲剧了。 信国公府毕竟是关策主场,还是要想办法让关策主动来找她会简单一些。 要是有个萧屹的信物,能戴在身上引起关策注意就好了。可除了那把剑,萧屹身无长物。这一点,无数次想薅他羊毛的关鹤谣最清楚。 那把剑倒是能当个信物的样子,她却不能扛着去府上。 她可不想第二天的有小报登出一条《恶厨娘行刺国公府 太夫人天佑得平安》,里面还写着“贼人已伏诛”(1)。 最后,制定了以关策主导的把大象放进冰箱里的三步走计划。 第一步:让关策意识到萧屹在关鹤谣处。 第二步:关策主动来找关鹤谣,关鹤谣把萧屹写的信件交给他。 第三步:关策回信,双方正式通信,任务圆满成功。 “你先写信,我想想怎么让朝散郎注意到我。” 关鹤谣就坐他对面,萧屹写信的时候完全没有避讳她,倒是关鹤谣秉承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一眼没往那信纸上瞧。 只是见萧屹快写完了,她终于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谄媚道:“兰家哥哥,你和朝散郎是朋友啊…”,明显还不是一般朋友,这是生死之交啊! 萧屹警惕,为什么又要提关策。 他不置可否,挑着眉等她下文。 关鹤谣嘿嘿憨笑两声,扭扭捏捏地问:“那你能……能让他给我涨个月钱吗?” 拿鸭子的时候听阿虎讲,她才知道莫厨娘每日也不过就做三、四品菜肴,而月钱居然是她的五倍!想起那个浮夸的莫厨娘,关鹤谣难得有了几分胜负欲。 萧屹哑然失笑,看着少女晶亮亮的眸子温声说道:“小娘子工做得好,自然会涨工钱。只是这才第一天,还是朝散郎提议涨钱,怕是不妥。” 开什么玩笑,切身体会到银钱对关鹤谣的重要性,萧屹怎么能让那小子卖这个人情? 他联系上阿策,不日就可回到殿下身边,到时候必然要亲自把小娘子从这里迎出去。 “说得也是…”关鹤谣泄了气,乖乖坐回去。到底比不上人家御厨世家的名号,哎,哪个世界都是这么现实啊可恶。 萧屹写完了信,见她趴在桌上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忍不住又添了一句,才道:“写好了。” “小娘子可将我的药方一并拿来,让他想办法配药来。” 能花兄弟的钱,谁还花自家娘子的钱? “好主意!”关鹤谣笑着去翻药方,“信国公府的药肯定比我买的强多了!你能好得快些。” 萧屹微笑,他想的是给小娘子省钱,小娘子想的却是他的伤。 只不过……这药方上为何印了个血手印? 关鹤谣舌头一吐,“这是我趁乱印的你的血手印。” “为何?” “怕王郎中反水呀!”关鹤谣把上面日期和王郎中留名指给他看,“这个能证明他当晚救治过你。我让阿如盯着他,要是他敢去报官,就拿这个倒打一耙威胁他!哎,你可叫朝散郎把这药方收好别弄丢了。” 她哦呵呵呵一笑,“是有点不地道哈,事急从权嘛。” “这是事后补救,若是官兵问询时,王郎中直接供出我们呢?” “我觉得我们戏都挺好的,应该能瞒过他。再说了……”关鹤谣一耸肩,语气轻松,“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计划,大不了玉石俱焚,反正我问心无愧了。” 萧屹本来含笑听着,听到这里不由僵住神色,“小娘子这个‘缺’有些太大了,一不小心你自己……”他不敢往下想,只叹一口气,不赞同地摇摇头。 他一直以为她急于救人未及细思,原来……原来她其实早就考虑了所有的风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样一腔赤诚孤勇,何以报之? 他看着关鹤谣小心翼翼地收好书信,眸中满漾着温柔缱绻。 在下,便以身相许吧。 有了萧屹的书信,关鹤谣一瞬间也有了地下.党|人的光辉觉悟,发誓一定要完成任务。 她是厨娘,职责就是做菜,既然如此…… 她裁出许多一指宽,两寸长的小纸条,又取了一只最细的狼毫小楷笔,一并推给萧屹:“朝散郎肯定能认出你的字吧?你写一些吉祥话。” “吉祥话?” “嗯,”想着府里那三位主子,关鹤谣补充道:“就写给老人的祝词,嗯…还有祝郎君前途似锦、官运亨通那种。还有,还有夸赞小娘子的话。” 前面两个还好说,“要夸赞小娘子……我可能不太会。” 第38页 面对心上人,萧屹想矜持一下,免得落个浪荡轻浮的印象。 关鹤谣一摆手,“哎呀随便写写,我又不笑话你。” 见萧屹仍是有些犹豫,关鹤谣恍然大悟,尴尬地轻咳一声,自作聪明地询问:“那什么……你念过书的吧?有词儿写吗?” “……” 为了证明自己念过书,萧屹下笔如神,落纸生花,刷刷刷刷刷。 萧屹所用并非他平日字体,而是与人通密信时才用的,世上知此字出自他手的人寥寥无几,关策自然是其中之一。 关鹤谣窃笑着拣过来两张,只瞥了一眼,就不禁瞪大了眼睛惊呼:“写得真好!” 萧屹写的祝语都引经据典,辞律优美隽永。作为一个祝酒的时候只会说“都在酒里了啊,干!”的幼儿园级别选手,关鹤谣承认,这要是她写,估计就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种文风。 但更好看的是这一手字。 极具个人特色和风骨,一撇一捺都遒劲有力,可称得上的是铁画银钩,凛凛动人。 哪怕是这规整的蝇头小楷,都透着一股蛮劲刚勇。 “你怕不是个武将呦?”关鹤谣嘟囔道。 萧屹手一顿,写废了一张,不动声色地换张纸。 “啧啧啧,”关鹤谣浑然不觉,仍扯着一张字签欣赏:“在你面前教掬月写字,我真是班门弄斧呀。” “小娘子的字也好,和我风格不同而已。各人写字,或潇洒如鸾飘凤泊,或霸道如怒猊渴骥,都各有千秋,不分优劣。”夸关鹤谣,他向来不遗余力,“小娘子的字清雅柔美,又不失筋骨。正是‘仙露明珠方朗润,松风水月毕清华’”。 萧屹是真心觉得关鹤谣一那手字很好,而且不知为何,好像…还有点眼熟。 关鹤谣瞄他一眼,刚说他没念过书就跟我掉书袋子,锱铢必较啊。 可他嘴甜会说话,也挺招人喜欢的,她就也可劲儿夸他,笑眯着眼继续裁纸,“郎君写得好,再写,再写。” 温润的烛火映得关鹤谣轮廓柔和,火苗在她眼瞳中悦动摇曳,柔软的红唇漾着一抹欢喜的笑。 萧屹心跳如鼓,笔尖微晃。 他看着她暖意溶溶的笑脸,捧着一颗砰砰颤动的心,缓缓写下一行字。 “你这不是挺会的吗?!”关鹤谣扑哧笑开,“但是这句可不成,太过了。” 这是有特殊意义的,尤其是它的下一句,已经论及婚嫁,这可不是一般的夸赞了。 “三娘子那般娇柔的小人儿可要羞死了,你这算调戏,重写重写。” 萧屹却摇摇头,“这张不是给三娘子的。” 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拼命制止自己。 不可以。 太唐突,太轻佻了。 还来得及。 快停下。 不要再妄动。 可是,可是,这样的烛光,这样的美人,他如何自已? 萧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关鹤谣,修长的手指轻柔地,郑重地把字签推到她面前。 关鹤谣愣住。 抬头看看萧屹,低头看看字签。 她想要如以往一般开口调笑,或是转移话题。然而嫣红的唇瓣嚅嗫着数次相碰,却到底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高速负荷了一整天的大脑彻底罢工,她顿时手足无措,只能又低了低头,在对面郎君炽热的目光中,慢慢地、慢慢地把脸红成了字签上的桃花面。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是给你的。”他柔声补刀。 第18章 大获成功、寒食粥 请不要一大早就想这…… 关鹤谣带着掬月去河海鲜行上货。 店家老丈正在腌鱼酢,用姜、盐、花椒、盐等腌入味的鱼块,拌上红曲米粉,撒上一些米酒,就可以装坛封口,等待发酵。(1) 老丈见了她十分热情,“小娘子,你昨日那碗银鱼太好吃啦!老夫卖了一辈子鱼,还没吃过这么有滋味的鱼哩!”他声音洪亮,几乎要手舞足蹈了,足见确是喜欢。 关鹤谣笑着道谢。 美好的一天,从有人夸她做饭好吃开始! “还有还有,你说让老夫多吃鱼是什么意思啊?” 关鹤谣耐心解释,“妾读过一些医书,说吃鱼可以明目。老丈若是觉得眼睛模糊,尤其是夜里视物不清,不妨试一下。老丈贩售鱼虾,还请不要吝惜才是,您自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那老丈并未读过书,也从未听人说过吃鱼明目,可关鹤谣态度如此诚挚,让他不自觉地就相信了她的话。 他确是眼睛有疾,但不过年老的残身一个,哪里值得在意?别说他的儿孙,就连他自己都不想管了。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位只一面之缘的小娘子挂心于他,一时不知是怅惘还是宽慰,只能赶紧擦擦手转身去给她称鱼。 关鹤谣想着昨日定的是四斤来着……手头有钱了就要挥霍!会花才会赚! “烦老丈再多称半斤!”转头对掬月说:“我看郎君挺喜欢吃鱼的,再买半斤回去给他炒鸡蛋吃。” 银鱼炒鸡蛋,最是鲜嫩滋补。欸?其实用来蒸蛋羹也好,好入口好消化,要不炸…… “我也喜欢吃鱼。”掬月忽然脆生生地说道。 “啊?是、是吗?”回过神来,关鹤谣不知怎的忽然一阵心虚。 第39页 掬月望天想了想,“虽然我总共就吃过十三次鱼,但是我觉得我喜欢吃鱼。”这十三次鱼,也都是小娘子做给她吃的呢。 关鹤谣心疼极了,冲着老丈就喊:“再加半斤!” 掬月赶紧拦着,说着银鱼可贵呢,我不吃不吃,吃过一次就可以啦。 关鹤谣抱着这懂事的孩子差点哭出来,暗下决心一定要挣很多很多钱,多到她们想吃银鱼了就可以直接去趟太湖。租一艘精致画舫泛于湖上,美美地把“太湖三白”尝个遍! 因她们买得更多了,老丈言而有信又降了一点价钱,多加的半斤银鱼甚至没有要钱。 “就当还小娘子那碗蒸鱼啦!”他说。 “小娘子事事都先可着郎君呢。” 掬月疾步走着,脚力惊人,语出更惊人,“其实,你不是也最喜欢吃鱼吗?” 关鹤谣哑然,自己都被掬月的重大发现震住了。对、对啊,她其实也喜欢吃鱼的,可是刚刚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萧屹会喜欢怎么吃,根本没想自己。 “他、他有伤嘛……我没有别的意思。”昨夜那张字签仿佛又在眼前晃过,关鹤谣下意识地辩驳。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呀!小娘子心肠好,做这些都是因为郎君有伤,难道应该有别的意思吗?” 关鹤谣:…… 看着掬月清亮的大眼睛,关鹤谣突然怀疑,这丫头可能是个天然黑吧,怎么这么擅长扎心? 聊天鬼才掬月如此反向操作一番,关鹤谣心中更乱。 她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昨晚,幽暗的烛火,含笑的郎君,还有那张暧昧的字签…… 说实话,那兰家哥哥确实长得好,性子好,身、身材也好,想起那回明晃晃天光下的赤.裸胸膛,关鹤谣还觉得眼晕。 不行不行! 关鹤谣猛地甩甩头告诫自己,这位青少年朋友,请不要一大早就想这些不健康的东西! 生怕掬月继续发功,关鹤谣见有卖子推燕的,便给这小祖宗买了一串堵她的嘴。 “子推燕”又叫“寒燕儿”,其实就是面蒸成的小馒头,但它特别就特别在是被捏成燕子形状,又用一根柔软的柳枝穿起来。 有的卖家手艺好,捏得活灵活现,剪出翅膀,压出羽毛,再刷涂颜色,用芝麻、豆子、红枣之类装饰,缤纷可爱,买来哄孩子最为适合。 掬月拿着子推燕,爱不释手,直说要回家挂在房檐上,等立夏的时候再吃。 “小娘子,立夏吃风干的子推燕,这一夏就不会中暑,也不会被虫子咬了!” 关鹤谣扑哧一笑,这说法倒是有趣,只是——“咱们不讲究那个,你快吃了吧。等到立夏吃,你不中暑,怕也得中毒。”虽然面食风干了再吃也没什么,但到底是新鲜的好。 况且她有自信,今年夏天,她们就可以住在干净的自家宅子里,喝着冰饮子,打着香扇子,哪里还有什么中暑、毒虫之类的糟心事。 关于食物的掌故传说,绝大多数都明快有趣,有的还有几分缠绵爱意,比如过桥米线什么的。 “子推燕”的故事,却每次想起,都让关鹤谣脑子嗡嗡的。 这是一种为了纪念春秋时期名士介子推的食物。 介子推是晋文公重耳的肱骨之臣。整整十九年,他随着重耳公子流亡异乡,尽心辅佐。当重耳终于回国,立为晋君,论功行赏之时,介子推只言忠君乃天道之意,怎可因此而食君禄?他拒绝了功名利禄,携母隐居深山。 晋文公为逼介子推相见,放火烧山,而介子推拒不出山,最后与其母一起被烧死。 关鹤谣想破头也搞不懂晋文公这骚操作,敢情你们大晋国没有林业局? 传说介子推抱柳而死,而“燕”和“念”在晋地方言中谐音,就有了这一道柳枝穿燕。 晋文公听信谗言而烧山,介子推决意不出而身死。 哎,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悲伤故事。 悲伤的故事还有个更悲伤的后果,那就是天下百姓一起承担后果,寒食节禁烟火,不吃热食。 “在我老家,寒食要过七日。”掬月说道。 华夏幅员辽阔,各地风俗不尽相同。 掬月出身晋地,那里作为介子推故土,最看重寒食。 历史上甚至有自冬至始,直到第二年清明,一百多天不生火的情况。以至于三国时著名实干家——曹操曹老板深觉寒食乃是陋习,无端冻饿百姓而已。于是他下令严禁寒食,谁家吃寒食,谁家吃牢饭(2)。 然而苛刻法令也无法阻止民间保守习俗,沧海桑田,朝代更迭,唯断火之风屡禁不绝。 如掬月所说,山西至今仍过七日寒食,而且非常严格。 而越往南走,越不重寒食。正是“岭外无寒食,今春火常新”。 而在这金陵,说是三日寒食——自寒食到清明断火三日,清明再改新火。可实际上只有寒食当天熄火,毕竟这座繁华的都城,不可能为寒食停摆三日。 但就这么一天,吃货大宋人民也拒绝委屈自己,开发出无数应景的冷食熟食,家家户户提早备好。 本应是不开火、简朴饮食的日子,结果被各种粥饭、糕点糖果填满,最后反倒成一场盛宴了。 关鹤谣买个子推燕的功夫,边上的郎君已经和她推销两遍自家的饧粥了。 那是熬得浓稠的大麦和杏仁酪,冷凝之后切成片,又浇了饧糖,想来也会可口。 第40页 许是寒食禁热食,激发了人们对高热量甜食的渴望,寒食吃饧、各种饴糖十分盛行。 关鹤谣不想吃冷粥,却馋甜食了,便和那郎君买了一碗饧糖。 一月三回寒食饧,春光应不负今年。 吃了这口寒食饧,便是吃了一口甜软的春光。 这金黄浓稠的麦芽糖稀,让人看着就喜欢,等再买点坚果什么的,就可以做点酥糖。兰家哥哥每日喝药,其实她看出他怕苦,真是的,都那么大人了—— “小娘子买一包焦面吃?都是妾自家磨的!”一位卖货娘子的招呼拽回了关鹤谣又要跑偏的神思。 关鹤谣虽人穷,但嘴刁。 饧粥她还有些兴趣,这焦面...不过是炒熟的大麦、小麦磨成粉,吃时以水调之,顶破天了再加点红糖、蜂蜜,她着实有点嫌弃。 然而,不论是富贵人家,还是贫贱人家,这焦面都是寒食刚需,买的人多得很。 焦面娘子看她不感兴趣,也不强求,只笑着招呼眼前客人。而关鹤谣看着那么些人购买焦面,心中却有了计较。 这时的焦面虽然仍很粗糙,但是稍加改良,就是一道好吃食哇! 她错过了花朝节,不能再错过寒食和清明。 说干就干,关鹤谣开始构想她的寒食清明特色食谱,决定连续推出几道新品,趁着时节狠赚一笔! 她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蠢蠢欲动,自觉比见到萧屹裸.体还兴奋,还蠢蠢欲动。 这聪明的小脑瓜,想男人真是太浪费了,差点耽误这无限商机! *——*——* 关鹤谣和掬月行近刘家香饮子铺,见那门口乌泱乌泱的人,两人正纳闷呢,忽听人群中有人喊:“关小娘子来啦!” “还真的来了!以为她不会来了呢!” “国公府什么样子的呀?” “小娘子快开张吧!” 这些人里有不少顺手就买一碗饮子喝,忙得刘老丈夫妇也是应接不暇。 吕大娘子破开人群而来,给两人端来热豆蔻汤,就又急吼吼往铺子里赶,回头冲关鹤谣和掬月喊道:“都等着你们呐!整条街谁不知道小娘子被国公家接走做厨娘!” 关鹤谣也没想到,不到一晚,她就荣升为新的都市传说。 在食客们崇拜的目光中,她压力山大地开始准备食材,一边随口满足大家的八卦之心。 “信国公府很大很大。” “府里诸位很好很好。” “膳房吃食很多很多。” 主家故事,她可不敢乱说,只能用这般毫无灵魂的“很…很…”句型敷衍。 饶是这样,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哦!”“呀~”“噫——”捧场。让关鹤谣有一种她和他们是在互相逗着玩的感觉。 关鹤谣偷笑,很是感谢信国公府给她买的热搜,这百万级别的营销也没谁了。 “美貌厨娘竟被权贵当街抬走?!” “庆丰街到乌衣巷,一顶小轿无归路。” “朝散郎:某真的只是请她来当厨娘!” 她无耻地畅想了一下,唔…稍微有点打擦边球,但正因此才有点击率啊! 比昨日翻倍的吃食,卖的却比昨日还快,关鹤谣都不用费口舌去招呼。是因为有食客问了一句“小娘子也给信国公府做了这些吗?”她悠悠勾唇,高深莫测一笑,缄口不语,食客们却打了鸡血一般坚信自己吃到了国公府级别的美食。 这倒也是事实,朝散郎可吃了三个烤扇贝呢! 她已打定主意,以后每日限量,只卖四十枚扇贝,两锅大概六十来碗蒸银鱼。 一是为了饥饿营销,吊着食客胃口,打响名声。 二是为了早点卖完尽快回家,不只是为了萧屹,信国公府那边也要早去准备。 在主客尽欢的愉快氛围中,关鹤谣很快就达成了今天的销售额度。 她揣着沉甸甸的钱袋,感叹真是一贯钱难倒英雄好汉。 若是没有昨天信国公府赏的一贯钱,她今天上货钱都不够,本做好了跪求老丈赊账、或者让掬月多跑一趟的准备。可有了这一贯钱,又有了今日近三百文的利润,她手头一下就周转开来,采购了第一道“寒食限定”美食所需的食材,拉着掬月往家走去。 第19章 四司六局、制奶酪 “签食”则是宋时风…… 这一次,发现萧屹站在门口等她时,关鹤谣已经没有那么惊讶了。 萧屹蹙眉看她满头薄汗,伸手要去接她的篮子,“累不累?买了很多东西?”远远就听得她脚步沉重踉跄,呼吸也急促。 他动作这般自然熟捻,就像个体贴的郎君在迎接自家娘子。 “不累不累。不多不多。”关鹤谣忽地有些扭捏,她闪身微躲,自己提着竹篮到桌边背着他坐下,猛灌一杯凉水。 掬月“啪”地把手里包裹扔到桌上,“还不多?小娘子,我们可是买了十多斤面啊,还有这些芝麻核……” 关鹤谣瞪她,“去厨房把面粉炒了。” 转念一想,不行,这样屋里岂不是只剩她和萧屹? “我和你去。” 抿抿唇,萧屹看着关鹤谣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双手渐握成拳。 *——*——* “小娘子,你去屋里好好坐着剥呀。”掬月扭头看关鹤谣,“你这样多难受。” 第41页 坐在小矮凳上,关鹤谣正猫着腰剥核桃,“没事,就这么些,很快的。”她起身看面粉已炒至微带褐色,“这样就可以了。” 两人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徒留萧屹自己在正屋里,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手,惆怅地心慌意乱。 昼食是炒的银鱼鸡蛋,又借着油煎了嫩豆腐,配上油菜汤。张家胡饼店买的油胡饼,面脆油香新出炉,咬一口芝麻就扑簌簌往下掉。 实是难得丰盛的一餐。 掬月吃得满嘴流油。心中却纳闷,这么好吃的饭菜,为什么郎君和小娘子都像是没什么胃口呢? 她夹给关鹤谣一大块金黄的炒蛋,“虽然是特意给郎君做的,小娘子你也得吃啊。” 又把盘子往萧屹手边推了推,“郎君也吃,小娘子说你爱吃鱼,特意给你买的呢。” 关鹤谣:……掬月我真的怀疑你才是那个最特意的人。 顿时,萧屹黯然的眉头舒展开来,若是有尾巴此时怕是也摇起来了。他瞧着低头闷声啃饼的关鹤谣,只觉得怎么都瞧不够,眼见她玉似的耳垂正一点点染上薄红。 萧屹心头温热,含着笑意,轻轻咬了一口柔嫩洁白的豆腐。 掬月这番神操作让萧屹欢喜得胃口大开,让关鹤谣愤恨得多啃了一张饼,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给掬月交代完任务,关鹤谣就开开心心准备去上班。 她挎上小竹篮,忽然又想起晨间萧屹想接过竹篮的样子,暗叹自己是不是反应太过激,他似是看出来了? 她当时垂着眼,并不敢看萧屹的脸,却能看到他失落无措收回的手。 “哎!”终于叹气出声,她也不是故意的呀。 她回家那一路都在专心设计接下来的销售方案,正觉得自己除了赚钱毫无世俗欲望呢,开门就见到萧屹一张心疼她的脸,还是一张那么好看的脸,这谁顶得住啊? 她自作多情也好,观往知来也好,这自己都闹不明白的穿越之谜,以及决心立女户的漂泊之身,还是……还是不要祸害那俊俏的少年郎了吧…… *——*——* “这位是蜜煎局的章监局。” “这位是香药局的陆监局。” 关鹤谣被齐院公带着,绕着大膳房和物料库去认人。 “这位是果子局的李监局。李监局,这是刚为三娘子聘的鹤厨娘。” 李监局四十来岁,长得富态,穿戴也富态,腕间竟挂着个赤金镯子。关鹤谣不禁暗暗感叹无论何时何地,采买永远是最大的肥差。 “可算见到了,”李监局笑着拉关鹤谣的手,“小娘子扇贝做得真好吃,最后那两个都进了我肚了!鲜得我眉毛都掉了!” 那扇贝总共就剩了两个,看品质肯定不下四十文一枚,很是金贵。这位李监局能拿下两个扇贝,一定是最早挑选的那批人,想来在府中很有排面。 钟鸣鼎食之家设置“四司六局”,负责平时饮食和举办宴饮,各司局分管不同事务,偶尔职责也有重叠(1)。 有几个司局和关鹤谣没什么太大关系,比如负责场地布置的“帐设司”、或是负责灯火烛炭的“油烛局”,也不在大膳房附近,便没有去见。 齐院公只带关鹤谣见了蜜煎局、香药局、果子局、菜蔬局、茶酒司和厨司的几位监管人。 昨日侍膳的时候,关鹤谣和这些人都有一面之缘,又是兄弟部门和业务伙伴们,她自然态度极佳,挨个奉上笑脸。 除了菜蔬局的监局是位官人,剩下的都是娘子。 各人性子不同,比如果子局的李监局说话处事就像她负责采买的果子糕饼一样甜,香药局的墨监局自带一股熏香汤药的风雅仙气。 但关鹤谣最有好感的,还是厨司的监司孟厨娘,爽直干脆,利落大方。 “四司六局”中以厨司为首,毕竟这是掌管正菜和从食烹制的一司。 五间房构成的大膳房,厨司独占三间,分别负责“荤素从食”“米粮面粉”“蒸作炙爆”(2)。 按理说,关鹤谣若是府上正经的厨娘,便该归属厨司,孟监司则是她直接主管。齐院公总领四司,算是关鹤谣顶头上司。 只可惜,她是个临时工,而且是个地位很尴尬的临时工。 各司局内部本来分工细致明确,虽没有到专人“缕葱丝”那般奢靡地步,但做面食的就单做面食,负责装盘就只做装盘(3)。 除了高薪引进的特殊人才——莫厨娘,还真没人是像她这样东一锄头、西一榔头的。 关·凡尔赛·鹤谣也很无奈,我能怎么办呢?这知识啊,学得太杂了。 “鹤厨娘虽不归我管,但若要帮忙,只管和我说!”孟监司带着关鹤谣来到负责“蒸作炙爆”的膳房,“因你什么都做,便在这里将就一下,阿虎还跟着你。” 关鹤谣猛点头,在哪里都行,她看着分配给自己案台,心中欣喜又酸楚。 只要给我一张案台,在哪里都行。 孟监司又拿着夕食食单问她:“鹤厨娘,可否明日再做那道‘青虾卷爎’?” 关鹤谣有点紧张,“太夫人不喜欢吗?”她昨日写下的三道菜正是“青虾卷爎、三鲜笋炒鹌子、紫苏子粥”。 “非也,正是太夫人太喜欢昨日的奶汁鲜贝棋子面了。”孟监司爽朗一笑,“今日大膳房拟的食单里本来有一道‘奶.房签’ 太夫人想起了小娘子的奶汁鲜贝,便让问问,能否把奶.房签也做成江瑶贝口味?” 第42页 “原来如此。”私房餐厅的主厨,为顾客量身定制菜品是她强项,关鹤谣自然无不答应,随即遣了阿虎去取食材。 “奶.房”这个名字确实略显…猥琐,关鹤谣有时听到还会脸红,但其实这是宋人对奶酪的称呼。 鲜乳自然发酵后,熬煮过滤,按压成块,风干或晒干之后,“收经年不坏,以供远行”。 真真是居家旅行必备、清清白白的好吃食,想歪的都该去面壁思过。 “签食”则是宋时风靡一时的菜式。 签者,卷裹细长之物也。 宋人喜欢用面皮、豆皮、蛋皮,甚至猪网油包裹卷起食材,随后或蒸或炸,切段食用。关鹤谣没有考证过,但总觉得日本寿司肯定和这脱不开关系,完全是一个原理。 这里真的是“签卷万物”,奶.房签、鹅鸭签、蝤蛑签、鸡签、素菜签……还有那王安石最爱,每每读书时都要佐食的羊头签。 后世虽然不像宋人那样疯狂喜爱签食,但直到满汉全席中都留有一道“奶.房兔脯签”。关鹤谣在现世寻访美食时,也吃过东北的肉签子、唐山的饹馇签。前者是用干豆腐皮卷肉馅蒸,后者则是用豆面摊成饼,然后卷肉馅去炸,这都可算是遗世的正宗“宋风”美食了。 饹馇签的面饼需是黄豆绿豆两掺的,自有一股清香味,啧啧……关鹤谣正流着口水畅想饹馇签的可行性,就见阿虎火急火燎地跑回来。 “鹤厨娘,冰、冰窖的人说……府里所有的奶.房,刚都被莫厨娘领走了!” 关鹤谣:…… 呵呵,玩不玩得起? 您这幼稚伎俩,不吃十个小学生想不出来。 *——*——* “莫厨娘,万一、万一她和太夫人说了呢?”抱着一大筐奶.房,私膳堂厨婢馨儿惴惴问着。 莫厨娘调着烤鱼汁,“那小蹄子初来乍到的,怎么还敢去告我的状吗?”虽然确是个伶牙俐齿的,“夕食过后你就再送回去,谁能证明我们拿了?” 好多人能证明啊……馨儿腹诽,冰窖的窖监和主秤,那是每次拿取都仔细称重和记录的,就像他们冰窖一样冷冰冰、硬邦邦的,一点儿不知变通。 “行了行了,”莫厨娘摆摆手,这蠢婢子瞎操心,“她自己没本事,难道还能为这去查冰窖?”冰窖那边她稍后自会打点。 没见到特意点的菜,太夫人可能问一句,关鹤谣答一句没做出来,这就过去了。 莫厨娘想起那盈盈笑着反驳她的小娘子,心里就来气。 她昨日的五品菜挤掉了自己的拿手好菜,听说还得了不少夸奖和赏钱。 哼,街边摆摊的低贱游商,也配称得起一声“厨娘”?不过是运气好,府里主子们平日好东西吃惯了,吃她做的那些玩意儿反倒觉得新鲜。 奶.房虽不是特殊金贵,却也不是随便能找到、能替代的,这下看她怎么办。 实不相瞒,关鹤谣正准备随随便便做点奶.房。 她让阿虎直接拿些牛乳回来,又犹豫着问:“阿虎,你听说过里木子吗?嗯…也叫黎朦子。” 阿虎迷茫地摇摇头,关鹤谣却仍不甘心,比划着,“你去果子局问问吧!这么大,嫩黄色的,两头尖尖,很酸很酸,果皮有点像橙子。” 这可是她心爱的柠檬啊!而且此时应该传过来了呀! 周去非写的《岭外代答》她都能背了,因为这本书是归乡的周公为回答乡亲们的问询所作,介绍了两广地区的山川风物,是丰富详实的游记加地志,也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一本教科书(4)。 书里面就记载了柠檬,“黎朦子,如大梅,复似小橘。味极酸。或云自南蕃来。” 她当时还想,“黎朦子”这名字也太优美了,是取黎明朦胧之意吗,到底是什么神仙水果?在嘴里咕噜着读了两遍才反应过来,黎朦可不就是“lemon”? 明明是个音译,居然如此信达雅,真是不得不服。 依阿虎之前的样子,关鹤谣本来都不抱希望了,谁知他竟拿回来十来个柠檬! 关鹤谣拿起一个猛吸一口柠檬香气,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小可爱,差点泪流满面。 “李监局本来也不记得这名字,奴和她说了是很酸很酸的果子,她才想起来。”阿虎笑着说:“她说本是看着好看才买的,却根本没法吃,冰窖里藏了一冬了。鹤厨娘既然需要,就都给您啦!” 关鹤谣喜得不行,李监局真是个妙人,活该你能吃上两个扇贝! 这柠檬冰得久了,抽抽巴巴的,丑的很。关鹤谣却毫不嫌弃,温柔地摸摸手上的柠檬,小宝贝们你们真是明珠蒙尘啊,放心,落到我手里一定让你们死得其所! 手起刀落,切了柠檬,榨了汁。 有了柠檬汁,关鹤谣如虎添翼,这就开始自制奶酪。 第20章 自作自受、蝤蛑签 关筝的灵魂发问中,…… 自制奶酪无论是原理还是方法都特别简单,就是用酸使牛奶中蛋白质凝结成酪,同时会析出淡黄绿色的“乳清”这一副产品。用醋也可以,但是到底柠檬风味更佳。 牛乳加热后倒入柠檬汁搅拌,随后静置等待奶酪析出。 关鹤谣一边做一边想,莫厨娘啊莫厨娘,能不能给我挖点有难度的坑啊? 于你或许遥不可及,于我不过触手可及。 第43页 她想起以前看过一个厨艺竞赛综艺,对战的是中国厨师和法国厨师。 有一个回合的规则是可以拿走对方一样食材,对方就再不可以使用这样食材。 法国队毫无武德,拿走了中国队的油,然后……然后中国队悠哉游哉地开始拿猪肥肉炼油,法兰西大厨们霎时众脸懵比…… 莫厨娘,你说你学谁不好,偏学法国人。 你要是真想学,咋不学他们直接投降呢? 关鹤谣同时达成了“今日辱.法”和“吐槽莫厨娘”成就,心中恶气消散,心情明快不少。 阿虎眼看着牛乳中渐渐结出白色絮状物,而剩下的汁液变得澄清,慌忙问道:“鹤厨娘,鹤厨娘,这、这牛乳是不是坏了?奴再去拿新的吧?” 十一二岁的小厨徒,哪里见过乳品制作的神奇化学反应。 关鹤谣咧嘴一笑,“不错,就是坏了。” 乳品、酒类乃至很多蔬菜的发酵和质变,其本质可不就是“坏”了? 可他们坏得好,坏得妙,坏出了水平,坏出了风采! 瞧着阿虎瞪得大大的眼睛,关鹤谣心想,你见了现世那些长毛的、爆浆的、透孔的、布满蓝绿霉斑的奶酪还不得吓死? 哎,她望天长叹,虽然刚埋汰完法国人,但是她也好想念法国的奶酪啊。 山羊奶酪柔软细腻,越新鲜越好。一块块雪白雪白的,塑成圆柱形、柳叶形或是心形,可爱极了。以羊肉为上品、喜欢羊膻味的大宋人民一定会喜欢。 干酪中她独爱十八个月左右的孔泰奶酪,质感温润,奶香盈口。 奶酪火锅也好吃,用叉子插着生蒜摩擦过的法棍块,在融化的奶酪里滚一圈,拉丝能拉两米长。 还有新鲜的马苏里拉奶酪球,水牛奶做的品质最好,中间是流心的,配上无花果和芒果之类甜度高的水果…… 嘶啦嘶啦,关鹤谣流着口水,低头看看手里简易的奶酪,有点想哭。 她心中悲愤,手上使劲,把析出的乳酪掬在细纱布里狠攥,乳酪很快成型,清澈的乳清亦被潺潺滤出。 这乳酪做得匆忙,没有时间压制,是以组织仍很松散,关鹤谣先调了一个蛋清进去,才拌进切碎的江瑶贝肉。 考虑到乳酪受热会变流质,不能烹制太长时间,她就摊了蛋皮用来包裹馅料。蛋皮本就是熟的,挂一层薄薄的面糊,下锅稍炸即可。 也就这道“奶.房江瑶签”麻烦些,三鲜笋炒鹌子和紫苏子粥其实很好做。 万事俱备,申时三刻,关鹤谣便随着各位监司、监局以及厨婢们,浩浩荡荡向着云太夫人院里去了。 冤家路窄,看着前排走得妖娆的莫厨娘,关鹤谣寻思着昨日怎么没见到她。 她刚得知,只要有自己司局负责的餐点,四司六局的各位监司、监局是一定会在边上侍膳的。莫厨娘则是代表云太夫人的私膳堂,而编外人士关鹤谣……代表她自己。 其实我也不算光杆司令,我还可以代表阿虎,她自我安慰着,将腰杆又挺直两分。 *——*——* 祖孙三人用餐时,关鹤谣昨日那般侃侃而谈并非常态。一般来讲,膳房众人只静候一旁,若有特别问话,再回上几句。 关鹤谣看着太夫人精神比昨日好了不少,又听三娘子说了几句“还好二伯父没事,婆婆尽可放心了”,忽然想起昨日听到“二郎”的事情,看来是有些关系。 “石首鱼烤得鲜嫩,可是莫厨娘做的?”云老夫人最爱吃石首鱼,自然先尝了这一道。 莫厨娘施施然行礼,笑着应下,又道:“妾今日还做了一道蝤蛑签,乃是妾拿手好菜,也请太夫人品尝才是。” 配上莫厨娘飘来的一个眼神,关鹤谣知道为何昨日未见莫厨娘了。 “烤石首鱼”和“蝤蛑签”本来是在昨晚食单上的,但因是海物,被她的面试菜肴挤掉了。 关鹤谣很无辜,这也不赖我,还不是因为太夫人节俭? “蝤蛑”是一种青蟹,正是尝鲜的季节。 莫厨娘还在推销她自得的蝤蛑签,“妾只取了两螯的肉,只这些配贵人食用,剩下的都直接弃之。” 关鹤谣和云太夫人眉头同时皱起。 云太夫人还是夹了一块蝤蛑签吃了,然而面色沉沉,低声道:“只取两螯太过奢侈,这道菜以后莫要做了。” 莫厨娘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莫厨娘可听说过,昔年仁宗陛下某深夜饥饿,想食烧羊的故事?”云老夫人想了想,还是决定进行一番企业文化培训。 “妾…妾孤陋寡闻。” “陛下虽腹中饥饿,却担心取索一次,御厨便引以为制,夜夜宰羊预备。陛下不忍如此残害生灵,于是作罢。贵为国君尚如此,膳房诸位当引以为戒,食物精细是一回事,浪费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夫人声音温和,却自有威仪,众人连忙应下,关策和关筝也在一边搭腔捧场。 莫厨娘脸上青红交加,咬着唇低下头去,耳边的金坠子也显得黯淡无光了。 连关鹤谣都看她可怜,哎都和你说了太夫人节俭。 信国公家家风刚健质朴,万万不做那宴安鸠毒的傻事。 云太夫人着实不满莫厨娘这奢侈作风,却也不好再多说,她瞪一眼孙子,收到关策一个谄媚讨好的笑脸。 第44页 云太夫人哪里舍得再生气,虚点孙子一下,便笑着看向桌上另一道签食,正是关鹤谣做的奶.房江瑶签。 “老身嘴馋,鹤厨娘还真做出来了。” 她尝了一块,外皮金黄酥脆,馅料更是独特,一口咬下去,热乎乎的奶.房裹着鲜嫩的贝肉缓缓流到舌尖,鲜美得很。 最主要的是这奶.房,似有独特香气,云太夫人诧异问道:“用的仍是府里的奶.房?味道似不太一样。” “并不是,这是妾自己做的。” “小娘子还会做奶.房?”关策来了兴趣,便问是怎么做的。 关鹤谣大概讲了做法,最后又做个顺水人情,“多亏府内食材齐全,李监局给妾找来了黎朦子。” “真有办法。”的确是个有能耐的,云太夫人也就不吝夸奖,“小娘子这奶.房很不错。” ……这话怎么怪怪的。 关筝听着做法有趣,试着尝了一块,点点头,“鹤厨娘的奶.房确实好吃,细腻绵软。” 三娘子啊!请不要用这么纯洁的语气说这么丧病的话好吗? 思想一点儿也不纯洁的现代人关鹤谣,在这对她来说非常诡异的赞美中把脸红成了猴屁股,显得非常腼腆、非常淳朴、非常谦虚。 云太夫人连吃了好几块江瑶签,心满意足,随口问了一句,“怎没用府里的奶.房?” “这……妾不曾找到。” 关鹤谣见莫厨娘后背猛然僵直,想着我实话实说可不怪我,我也不是故意告老师的。 其实,莫厨娘这简单粗暴的小手段也可用,但前提是关鹤谣没做出这道菜。 那么也就真的一问一答,一笑了之了。 她以为关鹤谣不敢告状,关鹤谣却是不屑告状,不管怎样,最后都能如莫厨娘的意。 可问题是关鹤谣做出来了,做得还好,自然引起了主家兴趣。 “没有了?”云太夫人疑惑,“这月乳酪院不是照例赐下二十斤?”月月都有不少剩余啊。 她见关鹤谣神色有些局促,忽然想通了,云太夫人声音冷下去,“章监局,是不是冰窖那边欺生,没有给鹤厨娘找啊?” 奶.房属于脯腊干货一类,向来是由蜜煎局负责,他们的人会在冰窖记录。 “回太夫人,鹤厨娘确实遣人来取,”章监局赶忙解释,欺生都是小问题,若是太夫人以为她们监守自盗那才是大事。她当机立断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但是当时奶房都.被莫厨娘取走了,实在是没有了。” 云太夫人夫人眉毛高挑,这回都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了。关策赶紧认怂,低头专心喝他的缕肉羹,不准备掺和了。 莫厨娘每日巳时二刻才被小轿子抬进府里,一不做朝食,二不做点心。向来只做最金贵的正菜,每日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品,从没用过奶.房。 偏偏她刚提了让关鹤谣做奶.房菜,莫厨娘就把奶.房全取走了。 这么显而易见的拙劣手段,哪里能瞒住人精似的信国公府祖孙? “莫厨娘,你要那么多奶.房做什么呀?明日昼食吗?”关筝柔声问道。 ……好吧,确实有一个被瞒住了。 “昼食就婆婆和我,哪里用那么多。” “你也知道,我本不爱吃乳酪之类的。” “但今日我尝鹤厨娘做的确实好吃,你明日准备做什么?说不定我也会喜欢吃呢。” 只是,还不如没瞒住呢…… 关筝的灵魂发问中,莫厨娘额头涔涔冒汗。她实不擅长乳品烹制,也不能再说做奶.房签。她心头越乱,越想不出回答,半晌结结巴巴道:“明日、明日做些乳粥给两位……” 关筝歪歪头,鬓间的玉珠流苏倾泻,玎玲作响,“乳粥我也会做呢,用鲜牛乳不就可以?” 莫厨娘这么一说,她有点没自信了,下意识向在场另一位厨娘求助,“难道不是吗?” 关鹤谣正恨不得满地打滚狂笑。 三娘子太神奇了,可能和她家掬月一样是天然黑吧,而且显然级别更高。 她艰难地收回笑意,“回三娘子,一般…确实鲜乳就可以,配些玫瑰卤子吃最好。不过,莫厨娘也许有自己的做法吧。” 她是讲究人,不落井下石。 乳粥配玫瑰卤子,听起来这般馥郁甜蜜。关筝心中好奇,便缠着关鹤谣细问。 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温声细语、有来有回地聊着天,云老夫人堵在心口那口气渐消,喝一口茶吩咐道:“往后鹤厨娘要的东西,尽量备齐。” 她这话仍说得很随和,只是经过今日这一遭,这个“尽量”到底是个什么程度的“尽量”,众人心中也有了数。 第21章 鹤谣炸毛、油焦面 关鹤谣在厨房里转圈…… 又是这样。 关鹤谣几乎带着点恼怒轻咬唇瓣。 又是这样,她一开门就直对上萧屹的眼睛。 仿佛这人整个下午就一直盯着门,盼着她从门后再度出现一样。 你是留守儿童还是空巢老人啊?! 萧屹的眼睛生得清亮,偏偏眼角稍微下垂,下眼睑又带着圆润的弧度,总让他显出几分和年龄、身材不相符的无辜来。 可能更像弃犬吧……关鹤谣想,还是幼犬。 被这么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尴尬、烦躁、愧疚混杂着几不可察的欢欣动摇着关鹤谣的心弦,她干巴巴打了个极有各人特色的招呼,“你饿不饿?” 第45页 萧屹答非所问,只是深深看着她道:“小娘子今日回来得更晚了。”已将近戌时三刻,她每日又要早起出摊,长此以往,身体怎么吃得消? “是、是吗?” 她之前回到大膳房,见阿虎正守着那盆滤出的乳清不知所措,也不敢扔掉,巴巴地等她指示。 关鹤谣想着除了她,怕没人知道这乳清也是上好的营养饮品,就心安理得地加了糖,和阿虎分着喝了,又陪着他聊了会天。 今晚夜色甚佳,她悠闲地慢慢走着,也许回来得是晚了些? 她可并没有故意躲着萧屹什么的啊,绝对没有啊! 关鹤谣也是个答非所问的糊弄高手,“府里夕食发了笋肉包子,我拿了几个,让掬月热着呢。” 萧屹仍杵在门口一动不动,视线一一点过她疲惫的脸庞,纤细的脖子,瘦弱的胳膊,最后落在她手中的竹篮上。 这人到底为什么对个篮子这么执着?关鹤谣腹诽。 就好像那竹篮重千斤,能把她累死,或者值千金,能让他暴富一般。 关鹤谣手一紧,心一横,迈着魔鬼的步伐绕过萧屹,把篮子放在了桌上,“我去看看掬月。” 萧屹已经要得“掬月综合症”了,具体症状是“当他和关鹤谣独处时,听到掬月就头疼,见到掬月就心塞,偶尔会希望掬月原地消失。” 掬月在厨房辛辛苦苦一天,炒完面粉炒芝麻,炒完芝麻炒核桃,炒完核桃炒杏仁,可叹最后还要落个被埋怨的下场。 掬月掬月,关府劳模。 当得了幌子,背得起黑锅。 关鹤谣让掬月做的是“焦面”的改进版,其实也就是“油茶面”。 炒熟的面粉,再拌入猪油炒香,最后加入事先炒熟碾碎的芝麻、核桃和杏仁,吃时加糖用水冲开。用酥油炒也好,只是酥油太贵了,关鹤谣便买了猪肥肉自己炼油。 简单的做法,简单的材料,如此朴拙,似难登大雅之堂。却少有人知,它是曾经在新.中国国宴大放异彩,款待过外宾的美食。 实算不得雅致,也没什么讲究,然抿一口,就会被它浓郁的香气扑倒。喝油茶面时感受到的满足,就是人类对油脂、碳水和糖分刻进DNA的热爱。 这份亘古不变的热爱,能让超模泪目,能让高僧还俗。 入乡随俗,关鹤谣索性给“油茶面”改名成“油焦面”。 新制的这“油焦面”明明香甜浓郁,萧屹却觉得嘴里发苦,他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没话找话,“今日在国公府做了什么菜?” 关鹤谣果然立马意气风发,打开了话匣子。 萧屹心中失落又欣慰,罢了,只要她开心,就算她的故事和我无关又如何? “太夫人似不太爱吃鹌子,但朝散郎喜欢,夸了好几句呢。” 萧屹:……和我无关,也不能和你有关,关策你等着。 关鹤谣讲完了故事高.潮——“鹤厨娘巧制鲜奶.房”,贴心地停下来去喝油焦面,给观众一点喝彩的时间。 这是个刷存在感的好机会,萧屹赶紧表忠心,“我也想尝尝小娘子的奶.房。” “噗咳咳咳咳咳——!!!” 一击必杀,关鹤谣险些呛死在碗里,惊天动地咳起来,半天都止不住。 她咳得小脸爆红,眼中泛泪,萧屹忙给她倒水,却被她一把拂开。 那茶杯倾倒,在桌沿骨碌碌转了两圈,终是“啪!”一声碎到了地上。 三个人都被惊到了。 萧屹愣怔地看关鹤谣眼中涟着盈盈水光,似嗔似怨地瞪他一眼。 他还来不及反应,关鹤谣已经猛起身,“咳咳,我吃饱了咳,你们慢吃。” 她端着碗胡乱地跑进厨房,低头看看自己寂寞如板上钉钉的胸口,咬牙切齿,“尝你大爷尝,我还没有呢!” 萧屹默然,再无食欲。 自打昨夜他写下了那张字签,小娘子的态度就非常奇怪。中午听掬月说小娘子特意给他买了鱼,他还稍稍安心,以为自己多想了。 然而刚才—— 她虽仍年少,但聪敏早慧,并非不识风月之人,定是昨日自己唐突表露心思,惹她烦恼困扰。 虽不知她为什么突然生气,但那绝对不是正常的反应。 相识以来,她一直待他亲切自然。 虽然很多时候,她的举动大胆到让萧屹都很不好意思,但他知道那是她澄澈天性使然,并无一丝浪荡谄媚。 他喜爱她这份活泼热烈,甚至罪恶地开始享受这份亲近。 同居一室,共享三餐,每日目送她出门,又侧着耳朵盼着她回来。 太过亲密,太过美好。 让他无意间忽略,或者说是刻意忘记了: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对他人苦痛感同身受,不过是出自对一个陌生人的救助。 握他的手,是因为郎中在给他缝伤口。 待他温柔,是因为他受了重伤。 陪他聊天,为他下厨,皆是因为他被困在这里,无法外出。 换成任何一个人,萧屹握紧拳头,沉沉闭上眼睛。 换成任何一个人……她也会这样的。 *——*——* “剩这么多?” 关鹤谣皱眉看掬月端进来的碗盘,中午剩的几样没太大变化也就罢了,笋肉包子居然只少了一个。 第46页 “郎君吃了多少?” “你出来了,他就不吃了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 所以那个包子还是你吃的? “我尽力了,小娘子,我还吃了一个包子呢!”掬月知道自家小娘子厌恶浪费,马上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自证清白。 果然是你吃的…… 关鹤谣眉头更紧,喃喃道:“那他岂不是就喝了一碗油焦面?” 掬月瞥她一眼,“你不是也就喝了一碗油焦面?” 你还咳出去半碗呢,这句她没敢说。 关鹤谣觉得她可能要管不住这个孩子了。 她虚弱地招招手,“你挑拣一下,看今天谁守门,给送去吧。”又叹一口气,“算了,先去把小秤和油纸拿来,咱们包油焦面。” 养孩子,想男人,都太费心思了,她准备专心搞一会事业。 关鹤谣用料实在,十三、四斤的面粉,她加了一斤半猪油,芝麻、核桃、杏仁加起来也有两斤。 八两油焦面面分成一包,除去自家留吃的,最后刚好包了二十包。 可惜这里还没有花生。 炒油焦面没有花生,这是哪门子人间惨剧?实在是太惨了,关鹤谣想着。 花生永远是她心中坚果南博万! 便宜、好吃、营养丰富,怎么做都合适。她有点羡慕现世时可以去各地寻访食材的自己,说不定花生也已经传过来了,只是还没有大量种植呢。 掬月去给守门婆子送饭了,关鹤谣怂怂地在厨房里转圈圈,不敢回屋。 她看看手边特意留出来的一点芝麻核桃,叹一口气拿出早上买的那碗饧糖…… *——*——* 第二日,关鹤谣和掬月早早出门,今日可是有推销新产品的任务! 她拿一个大深盘冲好了油焦面,给大家做试吃。 试吃的一次性“勺子”是早起揪的玉兰树叶。 玉兰花花期短,又娇贵,一碰就掉,一掉一大朵。 她院里那棵玉兰树好不容易开了花,惨被萧屹砸下去半树,第二天就自暴自弃地谢了剩下那半树花,开始长叶子了。 玉兰花叶质硬,表面又有层腊膜,如今长到一寸长,刚好用来做小勺子用。 玉兰树啊玉兰树,你怎么就把这么一位郎君带到我院子里来? 她昨日异状,连掬月都在厨房里连问她怎么了,萧屹不可能没察觉。 她终于回屋后,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尴尬沉默就是铁证。 本来,屋里有了萧屹还热闹一些,他们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晚间时常聊聊天。一般都是关鹤谣和萧屹在说,掬月乐呵呵地听着。 萧屹长在北地,又多有游历经验,关鹤谣极爱听他说的那些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致和故事。 可是昨天—— 虽然萧屹那句问题发言真的很…有问题,但他毕竟不是故意的。 反倒是她自己,可能是在这具少女的身体里呆久了,竟心安理得地带上了几分娇纵稚气,遇事大惊小怪的。 你这死孩子怎么回事,青春期吗?她吐槽自己。 哎,关鹤谣叹口气,回去还是道个歉吧。 “小娘子,这卖的是焦面?” 有客询问,关鹤谣赶紧扬起笑脸,递过一勺试吃,“差不多,不过妾放了猪油炒,起名叫‘油焦面’。” 一个“油”字,已经将她家产品的尊贵尽数体现。 在这样的年代,油水足的吃食总是诱人的,更别提上面又缀着杏仁、核桃碎。那食客尝了一口,连连称“香!真香!”,周围渐渐围了不少试吃的人。 一包油焦面面卖二十八文,比普通的焦面贵一倍多,可是那浓郁的油香和足料的坚果也不是骗人的,比起粗糙的焦面香甜可口了不知多少倍。 再加上关鹤谣笑眯眯一努嘴,指着自己的扇贝说,“一枚扇贝还二十五文呢,这油焦面买回去可冲□□碗。” 这是疯起来连自家商品都拉踩。 偏偏众人觉得太有道理了!超值啊! 于是就那么二十包,很快卖光了。 关鹤谣在眼前食客哀怨的目光中,抱歉一笑,把最后一包油焦面拿进屋送于刘老丈夫妇。 饮子铺最不缺热水,老两口马上冲开品尝,吃得眉开眼笑。 关鹤谣其实心怀愧疚,虽然她卖的是速食粉末版本,但这油焦面到底也算个汤羹,总觉得自己冲撞了饮子铺的生意。 “小娘子说哪里话,你这油焦面这么多核桃芝麻,稠得都能当从食了!” 刘老丈嗓门大,说话也实在,“你就是冲好了卖现成的,也不耽误我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句“卖现成的”让关鹤谣心念一动。 她转转眼珠扫过屋里四口大灶,还有一叠叠的汤碗,还有地方比饮子铺更适合卖现成的油焦面吗? 第22章 缠绵春雨、琥珀糖 抚上她挂着雨珠的耳…… 关鹤谣的想法是和刘家香饮子铺联手,在铺子里卖冲调好的油焦面。 材料和制作都由关鹤谣负责,相当于只是借用铺子的水和碗,每碗油焦面卖四文钱,分一文钱给老两口。 老两口也很看好这香甜的油焦面,关鹤谣又坦诚,自觉算好了该付的炭火和水钱。 三人合计了一下,还真觉得可行。 吕大娘子又说:“左右我家的这些灶台也不是一直用着,你就直接在这里做,免得搬来搬去。” 第47页 关鹤谣差点感激涕零,吕大娘子真是善解人意。这油焦面最大的问题就是沉,那十几斤面粉搬得她腰酸背痛,能省去这一步再好不过。 事不宜迟,关鹤谣马上去后街上米粮行采购了食材。因买的多,伙计直接给她送了过来,她终当了一把甩手掌柜。 也就炼猪油和剥核桃费些功夫,其实这油焦面做法其实简单,掬月经过一天的魔鬼特训已经熟练掌握。 “小娘子,这我一个人就够了,”掬月心疼关鹤谣下午还要去国公府,连忙赶她,“你快抓空回去休息吧!你还得照看郎、郎…狼狗呢……” 关鹤谣:??? 剥着核桃,吕大娘子纳闷道:“你们怎么还养狗了?” “捡、捡的,”关鹤谣干笑,“受伤了……” “哎呀,我的小娘子呦!”吕大娘子一拍大腿,怅然的过来人语气,“这猫啊狗啊,可一沾手就放不下了。你心肠好救了它,可要是不想养啊,就尽早送走,免得牵扯精神。” 关鹤谣微怔,“嗯…是呢。” 她垂下头不再说话,给掬月留足了昼食的钱,慢悠悠逛荡着往家走去。 *——*——* 阵阵雷声中,萧屹来回踱着步,面露焦色,时不时掀开窗板向外望去。 多日晴朗,却突来了这么一阵急雨,每一滴雨点都砸在他心上。 还没回来,是不是被这雨困在哪里了?他正想着,便听到凌乱的奔跑声,萧屹快步打开门,就见朦胧的雨帘中,关鹤谣浑身湿透,飞奔归来。 关鹤谣径直跑进屋里,弯着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贼老天,这破身体,都是辣鸡!她一时不知道该怪哪一个,只能两个一起骂。 听说今春北边下了好几场暴雨,这南边反倒雨水极少。 憋了十来天才下的这么一场雨,就让她赶上了! 她一路想了很多,如何得体地打招呼,如何精准地岔话题,如何冷静地表回绝,谁知全被这场春雨打乱,窘迫至此。 她这羸弱的小身板根本应对不了刚才的疾驰,眼前阵阵发黑,忽觉兜头一块干燥柔软的布巾。 “快擦擦罢。”给她披上了布巾,萧屹便自然地伸手去够她抱在怀里的竹篮。 尽管此时脑子供氧严重不足,反应迟缓,关鹤谣潜意识却仍记得这场隐秘的“竹篮攻防战”,于是抱着竹篮的手又紧了紧,没有撒开。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头顶似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下一瞬,萧屹的双手覆上布巾。 关鹤谣如遭雷击,还是春雷击的。 宽厚温暖的大手,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温柔又笨拙地擦着她的头发。迟疑了一会,又抚上她挂着雨珠的耳垂,轻揉了几下。 关鹤谣几乎要战栗起来,她不知是因为她现在浑身湿透冷的,还是被心中的猛窜起的火苗烫的。 她个头还不到萧屹肩膀,又低头蒙着布巾,靠得这么近,入目所及只有萧屹的腰腹。 他还穿着她做的那件衣衫。 窗外雨声渐弱,密云一点点散开露出清澄的蓝天。两人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天地,却仍逃不过这场江南春雨的氤氲湿气。 一个静静地站着,一个默默地擦着,半晌无语。 风声、雨声、两人心跳声喧闹着更迭的间隙,关鹤谣听到萧屹闷闷的声音。 “我都不能去接你。” 关鹤谣仰头愣愣看他,萧屹抿着唇,眼中的心疼和懊恼也要似雨水一般滴落。他又擦了擦关鹤谣额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说不出的委屈,“我都不能去接你。” 无论是她顶风冒雨的时候,还是她暗夜独行的时候,抑或是她背着十几斤面踉踉跄跄的时候,他都只能等在原地。 啊——是这样啊。 关鹤谣终于理解了他对那个竹篮的执念。 一念花开,她心中喟然长叹,后退几步避开了萧屹的动作。 然后,在那张面容再次黯淡之前,在那双手臂再次垂落之前,笑着把竹篮推到他怀里。 “兰家哥哥,你帮我剥核桃吧。” *——*——* 厨房毕竟比屋里冷的多,即使靠着火灶,关鹤谣还是冻得直抽气,她包好刚洗完的头发,就着一盆热水开始急速擦洗身体。 她并没有浴桶,向来都是这样清理。只夏日里,有那么几次,奢侈地带着掬月去香水行洗个大澡。 话说这几天挣了银钱,也许哪天可以去香水行好好泡个澡,享受一下。金陵城公共澡堂完备,价格很便宜(1)。 想到洗澡,就又想起早千八百年的《周礼》里都说了,“管人为客,三日具沐,五日具浴”,招待客人,三天得让人家洗一次头,五天洗一次澡。而萧屹来这么些天,她就给他做了几回水擦身子。作为者青帘居的主人,也是挺失格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苦笑着把萧屹从胡乱发散的思绪中赶出去,三两下穿上新衣。连哆嗦带蹦跶地借着火热了包子,又冲了两碗油焦面,快步出了厨房。 好在一回到屋里,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显然萧屹已往炉子里添了不少炭。 关鹤谣终于得以放松紧缩的肩膀,去桌边看萧屹剥核桃。 只见他拣起一个核桃,五指一握,再松开时那核桃就裂得刚刚好,果壳横开,而果仁未碎。 第48页 神技啊! 关鹤谣看呆了,再也不用拿门挤核桃了,再也不用担心被门挤过的核桃不补脑了! “别剥了,先吃饭吧。” 萧屹耳尖泛红,仍低着头专心致志和核桃缠斗,并不看关鹤谣。 雨势已歇,厨房里的水声……他一直是能听见的。越是告诫自己不可为这登徒子之行,越觉得那水波就在漾在耳边,荡在心尖,听得清清楚楚。 他满心的喜爱和遐思无处宣泄,只能拿这些核桃撒气,让它们一个个死无全尸。 哪怕现在关鹤谣衣着整齐,但想到她新浴振轻衣,萧屹仍是不敢直视。只在她放下碗碟的时候,掠过她雪白的皓腕,装作无意地飞快扫过那恢复红润的脸颊,满意地收回视线。 关鹤谣也有些局促,她湿发盘起用布巾裹着,到底不太像样子。 云收雨霁,屋外传来鸟儿清脆鸣叫,屋檐偶尔滑落的雨滴,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两人一时无语。 关鹤谣和萧屹都低着头磨磨唧唧地吃东西,就像昨日夕食一样并不怎么说话,却又和昨日完全不同。 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切实地冲刷走了某些东西,又让另一些更温暖、更勇敢的东西得以生根、发芽,如今只需静侯时机,就可开出一场绚烂的繁花。 关鹤谣眼瞧着萧屹吃完了第三个包子,慢条斯理地嚼着。 她之前就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郎君必定不是出身于普通人家。 无论是待她还是掬月,他一直有礼有节,举止中也有一股藏不住的矜雅。如今知道他竟然与信国公家嗣子相识,就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他嘴唇,关鹤谣暗骂自己没出息,又被美色所迷,于是她向这美色突然发难:“今日倒是吃得挺多,你昨日怎么没吃包子?” “……昨日的看起来不好吃。” 关鹤谣眉梢轻挑,给他一个“信你的鬼”的眼神,那可是信国公府的包子!包得漂漂亮亮的麦穗褶,又大又白,可招人馋了!哪里是这街边包子比得上的。 她刚想吐槽,就见萧屹眯着眼问她,“小娘子怎知我昨日没吃包子?” 作茧自缚,关鹤谣被噎得说不出话,忽想起自己最忠实、最万能的背锅队友,电光火石之间绝地反击,“因为掬月每次都和我汇报她吃了什么呀!” 萧屹撂下筷子擦擦嘴,含笑盯着她看,“原来如此。” 关鹤谣心里发虚,糊弄两句当然了我家掬月可乖可乖了就埋头吃饭。 吃饱了饭,关鹤谣困意上涌,懒懒打了个哈欠。 萧屹见她眼下发青,低声劝道,“小娘子要不……睡一会儿吧。” “不行,你的药还没煎呢。” 萧屹神色愈缓,声音愈低,“那劳小娘子把东西拿进来,我自己煎,你睡吧。我给你看着时间。” 是个诱人的提议,这两天是有些累,冒雨飞奔也榨干了她最后一点体力。关鹤谣表示合理,便去厨房拿药材和砂锅,抬眼看到油纸上的核桃糖,切了小块晾了一天,正是酥脆可口的时候。 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装了一小碟拿进屋里。 “琥珀糖,你留着配药吃。” 金黄的糖浆裹着核桃和芝麻,方方正正一块块,确实是状如琥珀,晶莹可爱的一小碟糖果。 “买了饧糖,昨夜随手做的…” 这随意的语气并不能掩盖真挚的心意,萧屹眼睛晶亮,“昨夜做的?” “……嗯。给你赔罪。”话说到这里,关鹤谣也不矫情了,“兰家哥哥,我昨夜太累了,并不是故意要推开你,你、你别在意。” “我知道,”萧屹眼中柔光乍现,“所以快去睡吧。” 关鹤谣点点头,转身藏起表情,便要去放倒大衣柜睡午觉。 萧屹连忙拦她,“你刚沐、沐浴,头发还湿着,怎么能睡地上?”说着起身去整理床铺。 在萧屹的坚持下,时隔多日,关鹤谣终于又躺回了她的床上,竟然觉得有点新鲜。 她侧头去看萧屹剥核桃,猛然意识到这其实就是萧屹的视角,这些天,他就是这么看着她在那桌边读书、缝衣、教掬月写字。 关鹤谣有点忸怩,仿佛窥探到了什么秘密,她不自觉地将被子拉高一点掩住下颌,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去看。 萧屹仍是那样捏核桃,捏碎了六七个,然后低下头仔细挑起了桃仁。 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挑拣着,关鹤谣无意识地看着,渐渐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坠入梦乡。 第23章 职场八卦、春睡浓 他霎时满脸通红,仓…… 兢兢业业,萧屹剥完了所有的核桃,才终于允许自己向床上熟睡的人看去。 关鹤谣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萧屹悄声走到床边,双臂撑着床板俯身凝视着她。怕惊扰眼前人,他刻意放轻了呼吸,却忽有一缕馨香,从关鹤谣散开的湿发漫溢到他鼻尖。 辨出这是什么香味,他霎时满脸通红,仓皇地偏过头去。 是她那个桂花香味的肥皂团。 是他也用过的那个…肥皂团。 关鹤谣刚回来时,小脸煞白,浑身湿透,他只顾心焦,并没有半分旖旎心思。 可是现在,她就这样躺在这里,安稳又乖巧。萧屹再也不用压抑自己,他就那样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深深看着她,不过是望梅止渴,却甘之如饴。视线轻轻抚过她湿漉漉的乌发,她淡染潮红的脸颊,她无意识轻启的红唇。 第49页 确实,关鹤谣买回来的包子算不得什么美味,但是有她亲手做的油焦面,又有她陪着用餐,萧屹吃得很饱。 只是现在,仅仅是这样看着她,他胃中就像有千万只蝴蝶在飞舞,又渐渐升腾起一股难以满足的渴望。 眼底心上,从此只有这一个身影。 真好。 他在心中感叹,小娘子又待他如初,真好。 他并不后悔写下那张字签,哪怕被她疏远,被她厌弃,也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但是,她到底没有。 她还愿意和他说笑,愿意为他做了琥珀糖,甚至还能在他面前这般安睡。 只有他还拥有这些,就足够了,已经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要好。 只不过…… 他抿唇苦笑,终于难以自持地伸出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几乎为这份柔软细腻喟叹出声。 你也太相信我了吧…… 最后恋恋不舍地摩梭一下,萧屹缓缓地将发烫的指尖收回心口。 *——*——* “行啦,别藏了。”关鹤谣悠悠转醒,就见萧屹在慌忙藏书,“我都看到了。” 她翻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偷笑。睡饱了心情好,因此这次不打算追究萧屹私看禁书的罪责。 “掬月还没回来?”她不是准备把今天买的面都炒了吧?“这丫头也太拼命了。” “嗯,也不知道像谁。” “???” 关鹤谣猛转头打量萧屹,这人好像气场硬了一些?放肆了一些?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刚睡醒迷迷糊糊,她来不及细想,就听到萧屹咳嗽了两声。 她这才发现桌上那碟糖少了近一大半,关鹤谣脸黑下去,“有咳疾你还吃那么多糖!” “好吃。” “好吃也不能这么吃,关鹤谣翻身下床一把抄起糖碟,“没收了。” “并不是糖的问题,”萧屹誓死捍卫自己吃琥珀糖的权利,“是因为下雨。” 他的咳疾遇到寒凉萧瑟的天气才犯,和饮食关系并不大。 “那也不行,”关鹤谣瞪他,“一次一块。” 关鹤谣去厨房把糖藏了起来,便赶紧回屋梳妆。 因头发还未全干,她就想梳一个包头髻,用巾帕包住头顶发髻,再用发带围一圈固定(1)。 可那巾帕薄软,就是和她过不去,怎么都包不服帖,气得她想把自己爪子剁了。她买不起镜子,平时又是和掬月互相梳头,实在不知现在是什么效果。 无奈之下她只能求助现场直男,“兰家哥哥,”她转了一圈,“你看看,巾帕都收到发带里了吗?” 其实都收进去了,包得很完美。 但是萧屹说:“没有,你过来我帮你整理一下。”语气非常认真,“厨娘子当仪容规整些才是。” 他这般义正言辞,让刚纠结着“一天之内我怎么能让他两次上头”的关鹤谣十分惭愧,看看人家这超前的卫生意识,这堪比专业厨师的职业素养。 这次没了布巾的阻隔,萧屹终于如愿以偿地摸到了那软如烟、密如雾的头发,隐隐的桂花香又萦绕在指尖。 因两人个头的差异,居高临下的萧屹刚好能看到关鹤谣纤长的睫毛。她乖乖地垂着眸,睫毛上似镀了光,一颤一颤宛如星尘璀璨。 还有那雪白的后颈……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萧屹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装模作样地在她发间折腾了几下,“小娘子,好了。” “嗯,谢谢兰家哥哥。”关鹤谣着急出门,往桌边快步走去。 转身时,垂落的发巾拂过萧屹手臂,萧屹直接麻了半边身子。薄纱包髻,红带绕之,衬得她脸庞明艳姣丽,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关鹤谣挎起小竹篮,“我今日得早些去,要给朝散郎传信呢!” 她不说,萧屹都要忘了这件事了。 这两天,他满脑子只有关鹤谣,没有分出一个脑细胞给那一位和关策。 “好,那你千万小心一些。” “没事!”关鹤谣成竹在胸,“不过是用你写的字签做一道菜,然后就等朝散郎来找我就行了……” 意识到自己又提及字签,她尾音悄悄低下去,眼看着尴尬又要降临。 这一次,是萧屹先迈出一步,打破了沉默,因为他倒是真的很好奇,关鹤谣到底要怎么用那些字签。 关鹤谣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你等我偷一个回来给你吃哈。”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有时候,她职业素养是挺低的。 *——*——* 承担起传信这件崇高任务的菜肴,是一款99%的中国人都没吃过,但是99%的外国人都以为它源自中国的小饼干——签语饼。 因为这是几乎所有国外的中餐厅都会提供的小食。 脆脆的小薄饼对折着,空心内藏着一张细长的纸签,写着些祝福、预言或者心灵鸡汤。 签语饼材料极其简单,无非就是 “蛋、面、糖、油” 四个字,唯有烤制的时候要尤其注意。 刚烤好的小薄饼必须又软又韧,才能禁得住对折,冷却下来之后就会变得又酥又脆。 信国公府家大业大,总共有八个烤炉,明炉、暗炉都有。但是显然,没有一个可以调温度,定时间。那些炉子又都太大了,费时费炭。 第50页 最后关鹤谣决定效仿清朝做“花边月饼”那位巧厨娘(2),直接拿来两个火盆,一个在上覆之,一个在下烤之。她和两个火盆斗智斗勇,互相伤害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其降伏,摸准时间和温度,烤出了合意的小饼。 巴掌大的小薄饼,中间放上萧屹写的字签,先对折一下,再拦腰弯一下,就成了有着两个尖尖牛角的可爱小点心。 总共做了二十来个,关鹤谣趁人不注意,贼头贼脑地拣起一个藏到自己小竹篮里。 关鹤谣料到签语饼会比较费事,所以另外两道菜就做简单一点的。 一道是“黎朦子香鸡”——用黎朦子汁调酱汁腌制鸡肉。其实这是一道更适合夏日的爽口凉菜,但还剩那么多珍贵的黎朦子,她就想着赶紧用上。 果子局李监局来找她时,关鹤谣恰好在切黎朦子。 “亏得小娘子见多识广,没糟蹋这好东西。” 胖乎乎的李监局笑眯眯地开口,“我和他们说了,下次再见到就多买一些。只是这东西不常有,得看运气。” 关鹤谣赶紧谦虚几句,又当面感谢她将这黎朦子都给了自己。随后两人无非是寒暄寒暄,“今日做什么菜呀”,“昨日那道紫苏子粥不错呀”,“什么时候来我们果子局走走呀”之类。 果子局就在隔壁膳房。 关鹤谣心生羡慕,职级高就是好,还可以窜工位来找她聊天,她是断断不敢离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 李监局给了关鹤谣一盒点心,关鹤谣受宠若惊地谢过。两人又聊了半天,李监局仍是毫无去意。 关鹤谣正纳闷,就见李监局圆脸上浮起一个狡黠的笑,朝她靠近两步,低声说:“你猜今日昼食,太夫人和三娘子吃了个什么宴?”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原来是来聊职场八卦! 她这话一出,关鹤谣已经开始有点想笑。 “奶.房宴?” “正是,”李监局也在忍笑,声音都不稳,“我看她至少用了三四斤奶.房吧,做了乳饼、好几种酥饼、酥酪。自然,也有一道乳粥,你猜她用什么配着?” 关鹤谣要憋不住了。 “玫瑰卤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瞬间,两人心意相通,终于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关鹤谣还注意一点,赶紧衣袖掩唇憋住,李监局却是笑得腰都弯了,要不是一手扶着关鹤谣胳膊,怕是要笑到地上去。 “你、你先别急着笑,”李监局挣扎着起身,“更好笑的是太夫人对这‘奶.房宴’的评价。” 她也不卖关子了,学着太夫人慢悠悠的语气,“‘可惜了这些御赐的奶.房’!” 关鹤谣笑得直摇头,“三娘子可有妙语?” 果然,李监局刚抬起的身子一颤,笑得又要往地上去,“三、三娘子说…哈哈…说‘幸好有这玫瑰卤子’……” 妆容最粉,下手最狠! 不愧是高端天然黑玩家三娘子! “她自恃身份,向来看不起我们这些司局,还不是被蜜煎局一碗玫瑰卤子压下去了?”李监局抹一把笑出的眼泪,“你没看见,章监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同仇敌忾,并肩作战,都比不上这事后一起幸灾乐祸的痛快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感觉甚是意气相投。 李监局看到了新做的签语饼,啧啧称奇,关鹤谣笑着掰开一个给她看。 两人正说着话,阿虎就颠颠儿地从冰窖取冰回来了,缠着关鹤谣问:“鹤厨娘,真的用冰水鸡肉就会更嫩吗?” 李监局便说着不耽误你做菜,转身走了。 “嗯,鸡肉要先煮熟,然后泡在冰水里。”关鹤谣给阿虎展示如何煮鸡,提着鸡在沸水中快速过三遍,这样不禁肉质紧实,而且不破皮。 阿虎凑过来看,同时小声说,“今日冰窖那些人对奴态度可好了,还问这问那的。” 关鹤谣抿嘴笑,你也来?这么小就开始八卦。 “累不累?以后不用跑这么快,不着急。” “奴不累,奴赶着回来帮你!”阿虎现在对关鹤谣有两米厚的粉丝滤镜:“奴跟着你两天,学的比两个月还多呢!” 其他人不过就遣他洗菜择菜,顶破天也就让他切切菜。 鹤厨娘却会认真地给他讲,怎么熬高汤,怎么清洗江瑶贝,怎么处理鹌子,还把那酸酸甜甜的叫“乳清”的好东西给他喝。 关鹤谣很欣慰,小家伙挺上进的,也就更用心教他。 第24章 青虾卷爎、签语饼 接头成功了!…… “这是…虾?” 薄到几乎透明的虾肉带着几丝艳红自然地卷曲着,每只虾都翻卷成一朵别致的花,边上配着笋片和糟姜片。 云太夫人问起自己的菜,关鹤谣忙回答:“回太夫人,正是妾做的‘青虾卷爎’。”(1) 这是她今天做的第二道菜,之所以称之为“卷”,是因为要将虾从头至尾劈成数片薄片,但不切断,仍以尾部相连。 关鹤谣刀工好,一只虾能片出十来片。这样片好的虾肉薄如蝉翼,一受热,便纷纷卷曲起来,形状别致好看。 “虾味浓郁,虾肉也紧实。” 能得太夫人这句称赞,功夫则全在‘爎’上。 将虾壳和虾头捣烂,炒出虾油,煎出汤,再用此汤爎虾。因虾肉很薄,滚汤中爎一下就可取出,才能保住这份爽滑弹牙。笋片和糟姜片也用虾汤爎过,鲜味十足,又有清脆口感,用来配食再好不过。 第51页 关鹤谣看出来了,太夫人喜爱海物,而关策则是肉食动物。今日那道黎朦子香鸡就很受他欢迎,鸡肉浸在黎朦子、香葱、辣椒和酱醋等调的汁子里,颜色缤纷诱人,口感细嫩多汁。 关鹤谣就做了两道菜,都得了主家夸奖。她承受着各司局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暗自想着,你们先省省,等着第三道上了一起来。 关鹤谣第三道菜一出,其拍马屁效果之好,境界之高,构思之巧,让除了莫厨娘以外的其他司局当场自闭,放弃了治疗。 算了算了,让她秀让她秀,打不过,比不起。 那是一碟子小点,状如牛角,花花绿绿的很是新奇。 “妾给这品小点取名‘签语饼’。黄色的是原味,绿色的加了些菠菜汁,粉色的则是加了玫瑰卤子。” 她话音刚落,李监局一道促狭的视线和莫厨娘一道怨毒的视线就同时射过来。 关鹤谣无语,请你们不要对号入座,用玫瑰卤子纯粹是因为它好看又好吃呀! 云太夫人拿起一个,觉得十分轻盈,想来是中空的,果然关鹤谣也提醒道:“请太夫人直接用手掰开。” 手稍一使劲,便听“咔擦”一声脆响,签语饼从中间断裂,里面竟有一张小巧的纸签,写着“天保九如,海屋添筹”。 太夫人哈哈笑,“有趣有趣,小娘子巧思。”不止有趣,这小饼也是香酥可口,清脆响声仿佛能惊动十里人。 云太夫人这个是玫瑰味的,粉嘟嘟的颜色,芳香馥郁,里面还有花瓣。她称赞两句,又挑了个玫瑰味的吃了,这次里面是仍是一句祝寿的吉祥话。 关筝也赶紧掰开一个,笑着念:“这也是给婆婆的,‘富贵丛中一寿椿’。” 这是祝老人富贵锦绣,寿如上古大椿。 其实,萧屹写的绝大多是祝寿的。所以关筝连拆了好几个,才终于找到一个属于她的“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 她好诗书,素有淑女才情,这句话真是说到她心坎儿里去了,喜不自胜地读于众人听。 关鹤谣撇撇嘴,呦,你果真挺会夸小娘子的呀。 同时,她心中也不禁焦急。因为关策一直就乐呵呵看着,并未亲自动手,显然是想把这拆盲盒的快乐留给婆婆和妹妹。 好在云老夫人神救场,拆出一句“乐只君子,邦家之光”,十分满意,“这个好,该给我家大郎。” 关策笑着双手接过,低头一看,蓦然神色惊变,猛抬头看向关鹤谣。 关鹤谣一直就等着他呢,马上用最革.命党人的肃穆表情,微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 关策眼睛瞪得溜圆,两息之后才敛起眼底震惊。 他直直盯着关鹤谣,斟酌着开口,“这字……是鹤厨娘写的?写得真好啊。” 接头成功了! “朝散郎谬赞,这并不是妾的字,妾那狗爬字,怕吓着各位。”她特别注意了台词的逻辑重音,“这是妾请一位友人写的。” 关策便做出对这位“友人”很感兴趣的样子,十分配合,“小娘子这位朋友字写得真有气势,像一个个铁甲兵似的,不知师从何处?” 他此时已完全冷静下来,笑得爽朗,“阿秦字写得丑,软趴趴的,偏偏还爱糟蹋花笺,我一直想找个先生再好好教教她。” 啧啧,关鹤谣没想到,看起来天真率直的朝散郎也这么会演,反应这么快!这完全就是他平时逗三娘子的样子,自然又亲切。 关筝羞恼的抗议中,关鹤谣继续对暗号,“妾也不知,只是花朝节踏青时偶然相遇。” 嗯对,我当时在自己院子里踏青嘛。 “他住得离妾摆摊的地方不远,妾明日出摊时去问问他,再给您答复。” 所以朝散郎您不来看看吗? “好,”郁结眉间多日的阴霾瞬间消散,关策笑眼弯弯,“有劳鹤厨娘。” 关鹤谣也笑,耶,计划第一步,达成! *——*——* 众人退出荣禧院时,莫厨娘身为先头部队,却站在原地直等着关鹤谣出来。她面色不善,气势汹汹,身后是四五个私膳堂的厨婢,宛如一群放学时堵在小卖部门口的校霸。 关鹤谣不想搭理她,只想赶紧回家找萧屹。踮着脚低着头,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企图苟过去,奈何被莫厨娘一把抓住手臂。 “好手段。”莫厨娘怒目切齿。她其实很年轻貌美,又总妆扮得艳丽,自有一分风情。 只是此时凶横的神态破坏了这分美感。“用什么不好,非要拿玫瑰卤子来作贱我。” 关鹤谣暗叹一口气,虽然这里已经有红曲米用来着色的技术,可到底比不上玫瑰的香味和花瓣的口感呀!身为厨师,自然想把菜做得尽善尽美。 “妾不知莫厨娘什么意思,选玫瑰卤子只是因为用着顺手。” “早前李监局与你说了什么?小娘子耳朵怎么那么长?” 哎果然职场没有秘密,先前她也是太不谨慎了。李监局也许笑得,她却笑不得。 “莫厨娘今日做菜可用了盐?用了油?妾自然也用了。并非故意,只是需要而已。” 莫厨娘冷笑,“当真是牙尖嘴利,怪不得这么会拍马屁。” 听了这话,关鹤谣马上泄了气,尴尬地摸摸鼻子,“这、这不是生活所迫吗?” 第52页 莫厨娘立时愣住,万万没想到她就这么承认了,嘴边千百句嘲讽硬刹住车,憋得她肝疼。 关鹤谣向来就事论事,莫厨娘说她故意用玫瑰卤子确实是冤枉她,所以她反驳。 可是拍马屁这件事……好像也没说错。 毕竟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谄媚了,太无耻了,好在这马屁拍得还有那么一丝丝风雅当遮羞布,否则她也要羞愧得当场自刎了。 反正信息已经传递出去,她也不用再搞这些虚头八脑的。 于是关鹤谣认错态度良好,盈盈福身,“下次不会了,妾以后老老实实做菜,绝不多言。” 莫厨娘扫一眼周围,肝更疼了,气得要周过去。 正是繁忙时分,院里有不少仆从来回走动,都偷偷往这边瞧,远远的也有几个婢子交头接耳。 好哇,这是要陷她于不仁不义啊! 打死她她也不相信关鹤谣是诚心认错,只是觉得这丫头未免太会装腔作势。 她要是这时候去扶起关鹤谣,第二天的传闻也不会那么难听。可是她向来心气高傲,又觉得关鹤谣是仗着一副可怜容貌惺惺作态,当即垮着一张脸扭头走了。 真心实意忏悔的关鹤谣也没想到,因为她这一礼,第二天各种“莫厨娘为难新来的厨娘,逼着人家给她行礼呢!”“诶,我怎么听说鹤厨娘都哭了?”“不是说跪下了吗?”“莫厨娘真的好可怕!”之类的传闻就传遍了国公府。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好意思,说别人是天然黑的。 *——*——* “成!功!啦!” 关鹤谣“啪”一声推开门,兴冲冲小跑着进屋时,萧屹正坐在桌边喝茶,好整以暇地含笑看着她。 他并不着急多问,只夸一句,“小娘子真厉害。”便起身来迎她。 于是在萧屹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关鹤谣任他接过竹篮,就见他眼睛瞬间晶亮,宛如一只从主人手里接过球的大狗。 真是有点…可爱,她想起掬月那句“狼狗”,险些笑出声来。 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关策和她大概率是同频了,但是可能还有些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关鹤谣抓住萧屹就将当时的对话一五一十学给他。 萧屹听着听着,终于放下心来,“‘像铁甲兵似的’,这正是阿策对我的字的评价,他已经明白了。” 待听到关策逗三娘子那段,萧屹更是笑了起来,“阿秦的字并不丑,也不是软柔的风格。” 信国公府英武之家,家中无论郎君还是娘子,都是一手筋骨硬朗的好字。关筝看起来娇柔,那手字分明比关策还大气,萧屹为此没少笑话关策。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想来明天会借着阿秦的名义找你。” 关鹤谣浅浅一笑露出小梨涡,格外亲切友善,“我想三娘子的字也是很好的,毕竟是‘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嘛!好得很,好得很呀!” 萧屹微怔,总觉得这她话有些阴阳怪气的,可是探察她神色又没有异常,笑得跟朵春花似的。 “……没有你写得好。”萧屹直觉总是很准,极有求生欲地总结陈词。 关鹤谣仍笑眯眯地看他,直到萧屹觉得心里发毛才移开视线,打开篮子递给他一块小点心,“喏,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用字签做菜的吗?就是这个,签语饼。” 萧屹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这精致的小点心,关鹤谣就已经凑过来,催着他赶紧掰开看看。 粉色的签语饼中一张洁白的字签,写的是“龟鹤命长松寿远,阳春一曲情千万。” “你这句也不错嘛,”关鹤谣骄傲地脱口而出,“有我的名字在里呢,嗯,嗯,属实不错。” 她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的,因为她在现世的时候也叫关鹤谣,是妈妈亲自起的。这么一个跟了她两世的名字,于她意义非凡。 萧屹轻轻展着那张字签,自然是有你的名字的,他想。 写的时候想着你,哪怕那样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仍想着你,怎么会没有你的名字呢? 字签上还带着淡淡的玫瑰花香。 萧屹眼底蕴着笑意,“小娘子手真巧。” 有了被关鹤谣做成点心的这层加持,有生以来第一次,向来严以律己的萧郎君觉得自己的字还真挺好看的,而且越看越顺眼。 他拿起签语饼吃了,酥香甜脆,又有沁人花香。 只这么一小块点心带的花香,却要把他醺醉了,萧屹忽地呢喃道:“其实……这句里也有我的名字。” 这么一句话,也不知他是想让关鹤谣听见,还是不想让她听见,只是说完了就愣愣地看着她。 他神色中颇有一点患得患失,似喜似悲的迷茫,直撞进这么一双眼睛里,关鹤谣心中好笑又好气。 他怎么回事? 真当自己是一只无家可归、无人关怀的小狗吗? 一个字签,她都那么着急地要他掰开看,又怎么会不好奇他的身份? 她并非对他的身份不感兴趣,只是尊重他的选择。又想着,这兰家哥哥既然和忠君爱国的信国公府有渊源,总不会是什么坏人。 可恨的是,这人完全不领她的情! 明明说着什么“要确认第三步完成”“要等阿策给你回复”“之后才能告诉小娘子我的身份”之类的,却又这样吊她胃口。 第53页 龟鹤命长松寿远,阳春一曲情千万。 关鹤谣轻哼一声,恶狠狠地瞪他,“你呀!你是那只龟!”说完自己却先绷不住冷脸,笑出声来。 萧屹看着她眉眼弯出的俏皮弧度,也跟着笑了起来。 关鹤谣反而大惊失色,“不是猜对了吧?” 萧屹缄口不语,只是眼中暖光点点,看着她继续笑。 “哼!”关鹤谣起身,双臂抱胸站在萧屹身前。 她就算站着,也没比坐着的萧屹高多少,却努力地抬着下巴,夸耀着说道:“反正你明天就得亲口告诉我了。” 她对今天的情报工作很满意,相信不管是明早摆摊时,还是去信国公府时,关策肯定会找她。只要她确实和关策联络上,眼前这人就得兑现承诺。 这一局,就算她赢了。 她摇头摆尾地就去了厨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萧屹才又低下头轻轻抚过那张字签。 “龟鹤命长松寿远,阳春一曲情千万……” 有你的名,有我的字,有我们共度的这些春日,还有我难诉的万千情思。 第25章 酥油鲍螺、摸摸头 瞧他这样,关鹤谣大…… “你真把那些面都炒了?云师兄你练麒麟臂啊?” 掬月现在拿筷子都嫌沉,有气无力点点头,“我没事的小娘子,铺里锅子大,火力也足,不费劲。” 关鹤谣赶紧给她夹菜,“可留下几斤用来现冲的?包了多少包?” “我留了八斤明天用,剩下的包了不到四十包,吕大娘子和老丈也帮忙了。” 关鹤谣细眉一皱,“反倒劳累了二位老人家。”也许该多给他们一些分成,或者想办法雇个人帮掬月。 她心疼掬月,拼命投喂她,又忽然想起今日李监局给了她一盒点心。 打开一看,关鹤谣眼冒精光,竟然是四个“酥油鲍螺”!两粉两白,柔嫩嫩的溢着奶香。 她不知是这么娇贵的点心,一路拿着颠簸,这会形状有点散了,却仍是能看出之前漂亮的螺圈纹路。 关鹤谣心下诧异,看来李监局是真想与她交好,出手这么大方。她说是主子们用餐后剩下的,就顺手给她送来了。 可关鹤谣每日都看三餐的食单,今日根本没有这道酥油鲍螺。 都是厨娘,谁不知这酥油鲍螺要现做现吃,现在也不在寒月里,根本就不禁放。 这怕真是特意给她做的。 掬月没见过这奇异的点心,关鹤谣便给她讲:“这叫‘酥油鲍螺’,把鲜乳酪拌上糖、蜂蜜、羊脂,再搅打得软软的,以手滴沥成型,向来是平江府那边做得最好。一般都滴成螺状,手艺好的还能做出其他花样,听说从前宛陵先生亲戚家有一丫鬟,能滴出水果呀、麒麟和凤凰什么的。” 这边建议直接蛋糕房上班呢亲亲~(1) “记得我给你讲的西门大官人的故事吗?大官人就好这一口,这可不是一般吃食。” 截取冰壶魄,熬成霜雪腴。 关鹤谣自来到此世,还没吃过这么丰润滋养的乳品,只想马上也体会一下西门大官人的快乐。 她合计着萧屹吃两个,她和掬月一人一个刚刚好,就先托起一个递给萧屹。 最后却是她和掬月每人吃了两个,只因萧屹说他不爱吃乳品。 “真的吗?”关鹤谣嘴边一圈白,美得直哼哼,“我不信。” 这乳酪又细又滑,一入口就在舌尖化出浓郁乳香,“你不是在北地长大?那里乳品应该更常见吧?” 在这个时空中,辽国被国力强盛的宋朝压制百年,根本没法离开地图最上面那一小块,始终未成气候。但是两国在风俗、饮食仍各有渗透,北地居民自然沾染了一些辽人习气。 萧屹看她吃得开心,比自己吃还开心,“没有骗你,我确实不爱乳品腥膻之气。幼时义父也总让我吃,但我就是吃不惯。” “哦……”关鹤谣嗷呜吞下最后一口,无不惋惜地说道:“乳品最是荣养,这几天挣钱了,我本来还想着买一点给你做呢,嗯…伤口好得快。”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舔着唇边沾的乳酥,粉嫩嫩的小舌头一卷一闪,菱红的唇越显润泽。 萧屹眸光幽暗,突然喉咙发紧,也有点馋了,“若是小娘子做的……也许我会爱吃。” “行,我明天去买。” 关鹤谣又问掬月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不出所料是一句“油炸糕”,她正哈哈笑,余光瞥见萧屹蠢蠢欲动,赶紧摁住他的小心思,“你!不行!你不能吃。” 萧屹第二次被禁止吃油炸糕,心态有点崩。 关鹤谣只能温声劝他,“兰家哥哥,糯米本就粘滞难消,一炸过更是雪上加霜,你还不能吃。” 蒸的煮的或许还可以……他眼神太可怜,关鹤谣不觉心软,“用糯米粉做些止咳的桔红糕给郎君吃,好不好?” 萧屹见她总惦记着自己咳疾,虽从未听说过这个“桔红糕”,心口仍是一片温暖,低声说了句“好”。 放下碗筷,萧屹忽然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掬月,又看一眼关鹤谣。 关鹤谣心中暗道不好,这是要作妖。 她来不及阻止,萧屹已然悠悠开口:“禀小娘子,我刚刚吃了两个宽焦胡饼(2),一个鸡蛋,一碗豆腐羹,还有一些酱萝卜和糟冬瓜。” 第54页 掬月叼着饼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转瞬咯咯笑起来,“郎君真有意思,怎么吃什么还要和小娘子禀报?” “哦?”萧屹吐出一句造作的感叹,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上扬,“掬月不这样做吗?” “不呀,”掬月挠挠头,“除非小娘子问呗!就像昨晚,她就问我郎君吃了什么。” “……” 关鹤谣也得“掬月综合症”了。 只不过她的发病条件和症状都和萧屹不同,是“当掬月和萧屹同时在场时,会希望掬月不要说话,或是赶紧消失。” 就像现在,她又把掬月赶去厨房,并对着她的背影行超长注目礼。 “掬月…好像也不是很乖啊。”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嚯!挑衅到家门口了! 此时再不针锋相对就未免太怂,关鹤谣气鼓鼓地转头瞪视萧屹。 年轻的郎君俊美无俦,恰是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最好年纪,有几分挥剑破云的飞扬意气,又眸光沉稳,身形强壮可靠。面庞因微笑显得柔和又温情,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又根本生不起气来了! 肯定是因为被掬月拆穿的尴尬吧……关鹤谣想着,只觉耳尖阵阵发烫,恨不得上手捂起来。 她下意识去看萧屹的耳朵,旋即愣住。 呵呵,你这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萧屹通红的耳朵完美地取悦了关鹤谣,一点一滴,心间被某种酸胀又甜蜜的情愫充盈,让她微微屏住呼吸,向萧屹探身过去。 是为了报下午的摸头之仇,还是因为她单纯地想这样做? 得出答案之前,她已经抬手摸上了萧屹头顶,诱哄一样的柔软语气,“掬月哪里有你乖呀?” 关鹤谣垂眸,长睫忽扇着瞟一眼他瞬时紧收的拳头,差点笑出声来,翘着嘴角持续输出,“郎君最乖了。” 紧绷着全身肌肉,萧屹一动也不敢动,从脖子到脸红的要滴血。 瞧他这样,关鹤谣大发慈悲地收手,她可不想烫伤自己。 “明天做水给你洗毛。”丢下这一句话,她哼着小曲去了厨房。 哼,大狗勾,和我斗? 当晚,撩人不成反被撩的萧家郎君,头顶冒着烟,又被枕间丝丝缕缕桂花香缠着,大睁着通红的眼睛,睡不着了。 *——*——* 第二天摆摊时,果然就来了一个熟面孔。 关鹤谣认出这是关策身边的厮儿,依稀记得叫做“阿达”。 和她交换了一个地.下工作者的眼神,阿达笑着开口:“某昨日才听说鹤厨娘开食摊,特意来尝尝。” 众人皆知她是信国公府厨娘,若是真有人监视,装作不认识反而不妥,还不如大方相认。 关鹤谣与他寒暄几句,介绍了卖的几样吃食。公费吃喝的阿达也没亏待自己,要了一碗银鱼,一个扇贝。 关鹤谣从那摞叠得方正的粗棉纸最下面,抽出几张一并递了过去,轻声嘱咐道:“小郎君可拿好了。” 阿达点头,站在边上嘶溜嘶溜吃完了,又装作擦拭几下,不动声色地把纸掖进了袖口。 他唇上一片油光,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小娘子果真好厨艺,在府中某没那个口福,今日可算如愿了!” 边上食客听他话音,竟是信国公府的仆从,饶有兴致地问起关鹤谣在信国公府的事迹。 阿达也是个能说会道的,就又免费给关鹤谣做了一番宣传。 关鹤谣在边上听得都不好意思,赶紧送一碗油焦面让他别再吹了。 今日现冲的油焦面卖的很好,借着饮子铺的热水真可谓是得天独厚,这么一会儿卖出去二十来碗了。 关鹤谣算着,速溶版的油焦面利润一包大概六文,现冲版的则是一碗一文多。虽然确实很辛苦炒面的掬月和剥核桃的萧屹,但这款新品每日能给她添二百多文收入。 阿达喝着这香甜可口的油焦面,感叹道:“这么香的焦面!第一次吃到带核桃的焦面!”其他食客也纷纷附和,还有好几位昨日买了速食版的今日特意再来的。 “可不是,昨日我家大郎吃了一大碗,他以前可不爱吃焦面,一吃就哭。” “哈哈,我家也是,娘子特意让我再买两包。” “别说是寒食吃,天天吃都成!” 阿达一仰脖喝尽油焦面,与关鹤谣告过辞,捏着袖子快步离开。 他边走边想,再过几日就是寒食。府里慷概,向来会给众人发放些焦面、撒子之类的应时吃食,要是发放的是鹤厨娘这油焦面,那可该多好啊! *——*——* 关鹤谣觉得她家油焦面要火出圈了,今天不止有好几位回头客,还有特意来问的,还有一下买了五包说要馈赠亲友的。 买了速溶版的就忍不住喝一碗冲好的,喝了冲好的就激动地捎上一包速溶版。关鹤谣数着钱,感叹你俩这可真是互相成就,双向奔赴啊! 三十来包很快卖完,关鹤谣安抚众人明日还有,又劝了几位去铺子里喝现冲的,今日就也可以关张了。 饮铺子里,掬月又开始准备明日的分量,关鹤谣嘱咐她几句,再三谢过刘家夫妇,转身要走。 吕大娘子却突然叫住她,“小娘子,你家狗怎么样了?” 没想到她对这个话题这么上心,关鹤谣一呛,“嗯,好、好点了,昨天吃得多了些。” 第55页 吕大娘子瞧她面露难掩的柔软笑意,以手轻点她的头,“你这是决定要养了?” 关鹤谣抿唇一笑,低头不语。 “小娘子们啊,我就知道,架不住那些可爱的小东西。”吕大娘子感叹:“既要养,就好好养吧,总不会后悔便是。” 想起自家以前那只小狗,她还觉得既欢喜、又难过,“诶,你家狗什么颜色的?” “……黑毛?” 吕大娘子是真喜欢狗,和蔼点头,“哪天抱来给我看看。” “……好。” 第26章 穆郡王府、桔红糕 赵铭有预感,就是这…… 都说府学后大街有一家“钱家果子行”很好,正好顺路,关鹤谣匆匆前往。 此时果子行不仅卖鲜果,也卖各色干果坚果和蜜煎,甚至藕片、腌瓜之类的蔬菜也算作“果子”。 再往大了说,糕饼之类也算果子,所以信国公府里果子局也掌糕点采买制作。关鹤谣知道,现世东北地区就管油条叫“大果子”,点心也仍称作“果子”,二人转《小拜年》里唱的“果子拿两匣呀啊~~”便是这个意思。 再往远了说,日语里现在还用“お菓子”指点心,叫其“和果子”正是源于此。 关鹤谣把自己越发散得没边儿的思绪抓回来,好好打量这家果子行。 虽说春日里,大多鲜果还未下树,但依靠着成熟的储藏技术和发达的运输,这果子行里已是琳琅满目。 晓市众果集,枇杷盛满箱。 梅施一点赤,杏染十分黄。(1) 清新的果香中,一位青衫小伙计殷勤上前招呼,“小娘子需要什么?” “妾想做些桔红糕……”她脱口而出,而后自己也有些羞臊,置身百果园,怎么就想着这桔红糕? 况且……这时根本没有“桔红糕”这一说啊!(2) “桔红糕?”果然小伙计面露疑惑。 关鹤谣慌忙解释,“便是以橙橘之类的皮做软糕,鲜皮也做得,蜜煎的也做得。” “小娘子这主意真不错,”那小伙计嘴甜,笑着引她去货架子,“都有都有,您都看看?” 关鹤谣点点头,想着其实用陈皮也行。虽滋味淡些,但对咳疾最好,可是家里陈皮之前全做紫苏熟水了,要不明日去趟药肆? 小伙计拿来两个澄黄光洁的橙子,“小娘子请看,这是和绿豆混放存的,虽过了一冬仍和新摘的一样!” “和绿豆混放?为何?” “橙性热,绿豆性凉,混在一起,经年都不坏。” 关鹤谣啧啧称奇,惊叹于古人贮藏鲜果的智慧(3)。 不过惊叹归惊叹,她还是有些担心。“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最开始说得可不就是过冬的柑橘? 瞧这小伙计鬼机灵的样子,别等她来维权的时候也给她来一段“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的血泪控诉(4)。 “鲜橙还是罢了,劳小郎君称二两蜜煎金桔吧。(5)” “好嘞!”小伙计没有丝毫不耐,麻利地给她装好蜜煎金桔,眨巴着眼睛又问:“小娘子的‘桔红糕’不用加别的?要不要多做几个口味?小店有好多蜜煎和各色花卤子。” “小郎君真会卖货。”关鹤谣终于笑了,确实也有加些玫瑰或是薄荷的。 小伙计也白牙一露,细长的眼睛笑得像一只小狐狸。 他年纪不大,却伶牙俐齿,更难得的是对自家货物了解透彻,推荐精准,真是个带货好手。 薄荷她倒是不需要。 去年她在小院里种了两株薄荷。薄荷生命力极强,落地就活,迎风就长,今春已经疯成了一小片。 不过,这玫瑰……他吃着签语饼笑起来的样子…… 五十文一罐的玫瑰卤子,郎君爱吃玫瑰味的,买! 十二文一个的窖藏鹅梨,正好给郎君蒸梨吃,买! 十六文一两的蜜煎金桔,答应郎君做桔红糕,买! 虽然最近实现了创收,但是她离“水果自由”还差得远呢,居然中了邪一样狂撒一百来文。 拎着这几样轻飘飘的金贵吃食,关鹤谣如梦初醒,正在反省那个五文钱过一天的自己哪里去了? 一扭脸,又看到了小伙计捧起一碟红艳艳的小果…… 哎呀,小郎君,你别可着一只羊薅啊! *——*——* 从昨日起,向来形影不离的关鹤谣和掬月,作息开始有了明显的不同。 两人早上仍一起出摊,然后掬月留在刘老丈那里做明天的准备,而关鹤谣回家休息睡午觉。等掬月回家的时候,关鹤谣已经出门去国公府了。 萧屹对关鹤谣这崭新的事业发展方向表示非常、十分以及极其的满意。 他甚至想着要不要劝劝小娘子,抓住机遇,趁着时节每天炒个百八十斤油焦面。只是看一眼掬月那瘦弱的小胳膊,到底没说出口。 不过,能和关鹤谣单独用昼食,再一起悠闲度过午后时光,对萧屹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一头扎进了厨房前,关鹤谣和萧屹说了阿达取信的事情,得意洋洋地说“第二步也成功了”。 按计划的三步联络关策,已经成了他俩之间的一个游戏。 没有输赢,只是过程有趣,两人都乐在其中,等着最后的结局,剖开萧屹的身份。 想着今晚就可以知道这“兰家哥哥”的真实身份,关鹤谣还有点小激动。 第56页 她心情愉悦、有条不紊地准备今日的三样甜点。 虽然种类多,所幸都不繁杂。 王家乳酪铺买的一斤鲜牛乳,加糖煮开静置,很快结了厚厚一层奶皮。想着萧屹怕是不爱吃这腥膻气最重的奶皮,她便将其挑起来吃了,再将剩下的牛乳晾凉兑上米酒汁,上锅小火蒸。 她这是要做一款“酥酪”,仅仅以米酒中的酸凝结蛋白质,比加了蛋清助凝的双皮奶还嫩滑。 再做桔红糕,关鹤谣做的是简单版本的:蜜煎金桔切得细细碎,加糯米粉、糖、水调成糊,倒在深盘里,只等上锅蒸。 其实还有一种更讲究的做法,仅仅糯米粉的选用就有好多规矩:必须用江南新下的糯米,清洗、泡润之后炒熟,磨成粉后却又不直接用,而是半年之后再用。 这种方法,因为糯米粉已经是熟的,加水团成团就可以。成品更软糯可口,毫不粘腻,也能存放住。 关鹤谣现在倒是没心思折腾那些,市集上十文一斤的糯米粉不香吗? 蒸好的大块桔红糕体黏黏糊糊的,还不成型,以手沾油揉之,切成匀净小方块,在熟糯米粉里滚一遭就好。 麻利地把红豆煮上,关鹤谣一路小跑端着桔红糕到萧屹面前,“郎君先趁热吃几块。” 热吃绵软,冷吃劲道,各有风味。 她两种各做了一盘,“这个是金桔原味的,这个是又加了玫瑰卤子的。” 一碟淡橘色,一碟橘粉色,都是透着江南浪漫多情的好颜色。 质地也是温润如玉,间杂着鲜亮的金桔粒和玫瑰花瓣。 外层又渍着一层粉,如同蒙上了渺渺雾气。 萧屹拿起一块玫瑰味的吃了,糯米香混着淡淡花香,甜而不腻。最妙的是软糯中带着有嚼劲的金桔粒,咬破一粒,便像小炸弹一般在齿间爆出浓烈桔香。 关鹤谣看着他笑,“你果然喜欢玫瑰味啊。” “你做的我都喜欢。”说着便又吃了一块原味的。 “那酥酪你也得吃啊,起码要尝一口。”关鹤谣给他冲一杯热茶,“用米酒蒸了去乳腥气,你大概能吃得。酥酪凉吃好吃,我放井里镇着呢。” 萧屹含笑应下。 *——*——* 穆郡王府,后院正房内沉香袅袅。 “信国公府那边还是没动静?”穆郡王赵铭吃着一钵七宝擂茶,皱眉询问。 “回殿下,说是一切如常,关策今日在户部当值。只是……”言六想了想,还是觉得值得汇报一下,“只是他的贴身厮儿今晨去了趟早市。” 贴身心腹的动向总是耐人寻味,赵铭住下汤匙,“这厮儿见了什么人?” “他一路吃吃喝喝,最后去了信国公府新聘厨娘摆的摊子,说了会儿话。” “就是前几日他们当街抬走那个?”赵铭嗤笑一声,可没少招人笑话。 “正是,她今年正月底开始在庆丰街摆摊的,卖些小吃食。” “确是厨娘?”别是什么线人暗桩…… 也不对,时间对不上。而且既然是要这般混进信国公府,那起码不是赵锦的人。 “是,听说手艺好,很得云太夫人喜欢。” “罢了罢了,一个厨娘而已。”赵铭下意识想摆摆手,却牵动了右臂,钻心的疼。 他呲着牙扶着右臂,语气愤恨,“一个厨娘而已!还能救了他萧谘议,又为他和国公府牵上线不成?” “记住,一定要看住信国公府。”几息之间,赵铭便恢复了从容姿态,继续喝着茶汤,脸色却阴鸷骇人,连常年跟他的言六都心底一惊。 甜水巷和里仁街那边被他们看得牢牢的,一直没有异动。英亲王府又被赵锦守成个针插不进的铁桶,好在信国公府里还有些门路。 况且,赵铭有预感,就是这信国公府要出事。 言六犹豫道:“殿下,他那般重伤,您说他…会不会已经……” 赵铭到底用不惯左手,心中又烦闷,他把汤匙一摔,骂道:“你这呆猢狲!刑部和京城巡检都无报案,他往哪里去死?必然是还活着!可恨赵锦睁着眼说瞎话,说什么急着探亲去了。” “探亲?”赵铭怒极反笑,“偏偏北边还帮着圆,连爹爹都下诏慰问。等他‘探亲’回来,就什么都晚了!” 七日宵禁已经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以为萧屹重伤,不管是查郎中、药肆,还是夜间寻捕,总能把他揪出来。 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万万没想到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凭空在这金陵城中消失了! *——*——* 关策一把抢过阿达手中书信,一目十行地看着,神色激动。尤其看到最后一句,更是感动不已。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说道,心中大定,满地踱步谢着满天神佛。 笑眼满溢着喜气,他把那信纸在手中折腾来折腾去,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忽闻到信纸上一丝熟悉浓香,扭头问阿达,“你是不是吃蒜蓉扇贝了?” 阿达:…… “你就没给我带两个回来?!” “阿郎说让奴尽快回来,不要横生枝节。” “……你这馋鬼。” “奴还喝到了鹤厨娘做的油焦面,又香又浓,全是芝麻核桃。” “……你这坏蛋。” 关策气得作势打他,只是大事当前,没时间和他这刁厮儿斗嘴。 第57页 他冲到案前,提笔另写下一封短信,连着萧屹的信一起递给阿达。 “照例,飞书传去,勿让任何人看见。” 关策又拿出那张药方,“让阿秦在她小药房配药。” 关筝体弱,府里最好的药不在太夫人那,而是都在太夫人给她建的小药房里,当真是把她捧在手里如珠如玉。小药房拿取不过府中明账,人员也清净,都是关筝心腹,最适合掩人耳目地配药。 阿达紧张兮兮地攥着这几张纸往外跑,听得关策在屋里又喊一句:“哎!记得告诉膳房夕食做蒜蓉扇贝啊!!我吃五个——!!” 第27章 樱桃酥酪、藏果论 他既不敢相信,又想…… 关鹤谣正在梦里吃酥酪。 瓷勺子里那一块颤颤巍巍的洁白奶膏就要进肚,却突然有人晃她,让她怎么也吃不到。 她被晃着晃着,想起来了——对了,该起床了,起床就有真的酥酪吃了! 于是关鹤谣幸福地睁开眼,对着叫醒她的萧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嘟囔着“下午茶时间!下午茶时间!”就翻身下地。 她神色仍是迷迷瞪瞪的,行动却灵活极了,趿拉着鞋,风一般蹽到屋外。 先去厨房查看了煮着的红豆,而后就直奔水井。 心里念着这一口酥酪,哪里还有一丝刚醒的懒倦? 萧屹看着关鹤谣傻笑着端来两个瓷碗。 瓷碗里酥酪蒸得细腻滑润,白潋潋鹅脂一般,嫩的一碰就晃悠,甚至能微微涟出水波纹来。 酪上缀着几颗珊瑚珠一般的红果子,润着光亮的糖汁。 “樱桃?”萧屹心猛一颤,“你做的樱桃配乳酪?给我?樱桃?” 关鹤谣有点想纠正他,她做的是“酥酪”,并非“乳酪”,却意识到萧屹只是在纠结樱桃。 “不爱吃樱桃?”她起身,“我去拿玫瑰卤子来。” 本想着既然用玫瑰卤子做了桔红糕,酥酪就换个口味。 “加蜜红豆也好吃,可是才煮好,没来得及用糖渍呢。” “不、不是…”萧屹居然语无伦次了,“这、我樱桃…怎么是樱、樱桃…这…” 樱桃到底怎么了?樱桃招你惹你了?我就喜欢樱桃! 关鹤谣奇怪地抬眼看他,而后反应过来,“啊,你是不是以为这是鲜樱桃?我本来也以为是呢,吓了一跳想怎么现在就有樱桃了?” 她舀起一粒红玛瑙似的樱桃,“小胡说这是他家果子行做得最好的‘蜜渍樱桃’,是用大红的朱樱做的。你看看,这樱桃是去了核的,但是形状一点没散,颜色也没变,真是下了功夫的。” 比起将樱桃捣碎的“樱桃煎”,关鹤谣还是更喜欢这保留了樱桃美貌的蜜渍版本(1)。 如珠未穿孔,似火不烧人。 看看这荧惑晶华,真好看,这钱花得值! 她专心致志地观赏着樱桃,没有注意到萧屹也在细致地观察她,而后垂下了眸子,难掩失望。 ……原来她不知道,萧屹心想。 她既没有羞赧之色,也没有昨日故意逗弄他时的狡黠。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樱桃的含义。 若不是正月里开始摆摊,一个月都上不了一回街的土孩子关鹤谣,哪里会知道这两年,金陵城最新的恋爱风尚,便是有情人同吃樱桃乳酪? 樱桃乳酪不稀奇,自前朝就有。 个个精致生活家的唐人,最爱这款甜品。没写过一首赞樱桃乳酪的诗,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fashion的大唐诗人。 只是这两年,乳酪铺子独具匠心,生生将它和男女情爱联系到了一起。就像什么情人节的巧克力、白色情人节的回礼,还有平安夜的苹果之类,都是鸡贼商家忽悠消费者的概念搭配。 如今郎君娘子们相会时,免不得一起去吃碗樱桃乳酪,以至于坊间已有第一手虐狗诗句传唱: 烟媚莺莺近,风微燕燕高。 更将乳酪拌樱桃。 要共那人一递、一匙抄(2)。 正如关鹤谣所知,其实坊间流行的“乳酪”和她所做的“酥酪”并非同一物。 情人们吃的“樱桃乳酪”是鲜樱桃浇上自然发酵而成的浓稠鲜乳酪,而关鹤谣这是鲜乳米酒蒸成的酥酪。 但是“乳盲”萧屹分不清这两者,以为这酥酪就是乳酪,然后重点就全在“樱桃”上了。 他本不重口腹之欲,对樱桃也没什么特殊情结,不会自己去买来。每年吃樱桃只是因为宫中赏赐,换句话说——不吃白不吃。 他犹记得去岁宫中赐下新樱,那一位照例叫他去吃。 仆从们去拿个蔗浆、乳酪的功夫,萧屹已经揪了蒂,随手搓巴搓巴,把整盘都吃了。气得关策直骂他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那一位也笑他,还说今年正流行以樱桃乳酪诉衷情,你这样可没有小娘子喜欢你。 话犹在耳边,他便以为关鹤谣给他做了传情的樱桃乳酪,又发现她其实根本不解其中意。 人生的大起大落之中,萧郎君想着不如把自己毒死算了,愤懑地舀了一大勺酥酪送进嘴里。 嗯?还挺好吃的…… 清甜的米酒去除了生乳的腥膻之气,只留下淡而醇的乳香和酒香融合。 酥酪又嫩又滑,在舌尖一抿就化开。 这样的质感,简直、简直就像…… 第58页 萧屹偷看关鹤谣一眼,不自觉地勾起手指,有过学以致用的机会,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肤如凝脂”。 “好吃吗?”关鹤谣见萧屹终于吃了起来,深感欣慰。 “好吃。” “但是还可以更好看一些!”她犯了职业病,开始研究摆盘,“这道樱桃酥酪得用银杯、玉碗之类表里莹彻的冷色调容器,方能衬得这雪白酥酪,殷红果实更动人。” 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萧屹更爱酥酪,关鹤谣却更喜欢这樱桃。 不同于现世某些只顾着长成“傻大个”,却味道寡淡的樱桃,这大宋的樱桃虽然个头小一些,却酸甜可口,滋味很足。 这么美味又美貌,又是春果第一枝,被天子用以宗庙祭祀、恩赐群臣,不怪从古至今无数文化人为樱桃疯狂打call。 吟咏水果的诗里十首有八首是赞樱桃的,剩下两首里可能还有一首是赞樱桃煎的。 还有借着樱桃感沐皇恩的“紫禁朱樱出上阑”,借着樱桃调戏美女的“樱桃樊素口”,借着樱桃拉踩其他水果的“樱桃真小子,龙眼是凡姿”。 就连那个“日色冷青松”的王维,那个“人闲桂花落”的王维,都浮夸地写了一首长诗记录在宫中吃樱桃的趣事。 脑残颜粉·关鹤谣则是紧跟着杜牧的脚步,直接把樱桃拔高到了“仙丹”的层次,“樊川居士说樱桃是能驻流年的‘九华丹’,郎君多吃几颗,伤就会好啦!” 她吃下一大口,又含糊地嘀咕着,“也不知道今天…唔…朝散郎能不能把你的药给我。” “吃你做的东西,好过吃药。”萧屹不愿她总为自己伤口担忧。 关鹤谣摇头,“你最会说话。” 虽知道这是在哄她,关鹤谣仍是笑逐颜开。 她最喜欢听人夸她做的东西好吃,每每得了萧屹夸赞,却又总觉得更加欣喜。 况且,他喜欢这酥酪,能多吃些滋养乳品总是好的。 “你若喜欢,我改日再去买些。小胡说过几日还会卖黄色的腊樱,还有小一些的淡红樱珠,肯定更斑斓可爱。” 她已是第二次提及这个名字,萧屹眉头一皱,发现了华点,“谁是小胡?” “果子行的伙计啊,口齿可伶俐了,脑筋也灵活,”关鹤谣咬着勺子,哭丧着脸追忆被他忽悠走的银钱,“就…真是优秀啊!太秀了!” 她自顾自说着,却见萧屹眉头越皱越紧,皱的像她挑出去的那块奶皮似的。 关鹤谣恍然大悟。 好像、好像他之前也问过类似的话——关燕语突袭那天,问过“谁是墨哥哥?”只是那时候吞吞吐吐的,现在居然是理直气壮的。 无论是什么语气,她终于明白了这个句式背后的含义。 绯色染上面颊,关鹤谣想着应该把他做成酥酪,凝乳效果肯定更好!口中却已经不自觉地辩解起来,“你、你想什么呢?那小胡也就十三十四的样子……” 萧屹并未被说服。 这个年纪最可怕! 十三十四,也拦不住他不三不四! 小娘子还夸他“口齿伶俐”“脑筋灵活”,这听起来就不像个好人。 思及此,萧屹正色说道,“小娘子独自在外,切要小心一些。你这般鲜妍容色,可别被不轨之人的甜言蜜语骗了去。” 郑重其事地说什么“鲜妍容色”…… 关鹤谣脸要红成了樱桃。 到底、到底是谁甜言蜜语啊?! 对于心理年龄二十多岁的关鹤谣而言,小胡妥妥还是个孩子,刚上初中那种。 她觉得有必要重申这一点,“我当他是个孩子,他懂的多,教我怎么保存水果。” 为表诚意,她积极展示学习成果,“你知道吗?橙子要和绿豆混放,贮藏梨子则要和萝卜一起。把梨子连着枝条完整取下,梨枝插到萝卜里,用纸包好放在暖处,到第二年暮春都不坏!”(3) 怎么还不开心,要我做个汇报PPT吗?! 总结以往经验,关鹤谣一笑,露出两排小牙,晃起两根手指,“他家梨子存得好,我买了两个给郎君蒸着吃。” 萧屹果然转酸为甜,满脸的忻悦,乖巧地听关鹤谣讲怎么做花椒蒸梨。 关鹤谣一边讲着,一边心中窃笑。 好逗又好哄,再可爱不过。 她突然有点上头。 想要再逗一逗,再哄一哄。 “小胡还教我怎么贮存鲜樱桃,说是在竹子上打个洞,把樱桃放进去再封好口,能放到盛夏。”(4) 樱桃这最娇贵的水果居然可以这么存放,关鹤谣着实很惊讶。 对面郎君听到那个名字,就像被按下开关一样又黑下了脸,关鹤谣心中却亮堂了起来。 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人们总说,傻姑娘们,不要认真,免得沉沦。 可若真的害怕沉沦,便永远不敢开始,永远不敢以真心对人。 面对一片真心,所有的遮掩、欺瞒和计谋都是徒劳,唯有老老实实,以另一片真心相和。 也许,有一天她会静思自悼,会泪湿衣裳,会遗憾曾经的言笑晏晏,未至终焉。 然而这一切,却仍然好过,从未开始的后悔。 “早樱初夏就下来了,”她强迫自己直视萧屹,“我、我们到时候试一试这个法子,好不好?” 第59页 萧屹睁大了眼睛。 面前的少女双瞳剪水,两颊泛霞,声音很轻很轻,但仍清清楚楚地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是了,正是他认识的那个坦荡又勇敢的小娘子。 而他何德何能,能让她问出这样一句话。 他既不敢相信,又想要更多。 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中,萧屹听到自己屏着呼吸反问:“初夏里试了,盛夏里还要验查,小娘子也和我一起吗?” 关鹤谣没有再出声,刚才的话已经用尽了今天、不,大概是三天份的勇气。 她只是点头,点头,直把脸点进了酥酪碗里。 萧屹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就想握住她的手,现在就想把她揉进怀里,现在就想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他满溢心间的倾慕和情意。 然而名字都没告诉人家的情况下就表白心意,未免太过草率冒失。 他无比怨恨那个坚持要等阿策回信才告知身份的自己,好在阿达已拿了信,阿策今晚必然会找她。 还差半天,等她回来,等她回来,就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如实相告。 萧屹千回百转的思量中,关鹤谣猛抬起头,慌慌张张,“哎呀,不行!这法子得用活竹子,我这院里也没有啊。” 萧屹伸手,拭去她鼻尖沾的一点雪白酥酪,轻声说:“我家有。” 第28章 情报网络、月下人 她扯扯萧屹衣袖,“…… 关策吃下了第五个蒜蓉扇贝,关鹤谣简直不忍直视,很想说朝散郎您就不能再多装两天? 果然,连云太夫人都惊到了,不过是惊喜,“大郎今日胃口真好。” 正擦嘴关策的一愣,旋即扶额沉声说道:“心里不痛快,难免暴食解忧,让婆婆担心了。” 天啦!太做作了! 关鹤谣反省,我昨天为什么会觉得他戏好? 之后整顿饭,关策都皱着眉,却没有妨碍他又吃了两只花炊鹌子、一盏南炒鳝、一碗三脆羹,并着无数从食果子糕点。 关策实在吃得太多了,以至于关鹤谣进到三娘子的小书房时,正逮住他打了一个饱嗝。 关鹤谣权当没看见,忍着笑上前见礼。 关策见到她,马上收敛了神色,竟是万分郑重地给她行了一礼:“关小娘子恩高义厚,策没齿难忘,请受一拜。” 他头低下去也就算了,关鹤谣瞧着那膝盖怎么都要落地了,心惊肉跳地喊着“朝散郎怎行如此大礼?!”就赶紧去扶他。 关策有点尴尬,他倒不是真想跪。 只是一见到关鹤谣,不禁想起了萧屹信里那质朴的威胁,一时小腿肚子转筋,这就没掌握好平衡。 “应该的,应该的。”关策不忍劳她相扶,自己挣扎站稳,“多谢小娘子救了五哥。” “……五哥?” “对呀,松澜在家行五。” “……松澜?” “萧屹没告诉你他的表字?”关策哈哈一笑,“也是,年初刚取的,他自己可能还没习惯呢。” 关鹤谣拼了老命把嘴边一句“……萧屹?”憋了回去。 寥寥几句,关策居然能如此简洁高效地暴露了一个人的姓、名、字、齿序乃至年龄,也算是个人才。 她怕自己再问,眼前这位能把萧屹祖宗十八代都抖落出来。 她真不是有意窥探,只是无意识重复,万没想到这位朝散郎嘴松得像老太太棉裤腰。 她根本没想问,他却学会了抢答,秃噜秃噜全招了。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明明说好了,让他亲口说的…… 惨遭剧透的关鹤谣当即有点埋怨关策,这业务水平,下次组织有任务不交给你了! 不管怎样,关策这次的任务还是完成得很出色。至此,青帘居和国公府之间的情报网络就建立起来了。 两位专员长话短说,安排了日后工作。 “你名义上是阿秦的厨娘,你俩又是年岁相当的小娘子,我便通过她找你。” “好。” “若是小娘子有事找我,夕食…就加一道蒜蓉扇贝?”关策以权谋私,轻咳一声,“我会说是我让你加的。” “……好。” 聊到最后,实在的关策又关心起关鹤谣的经济状况来,直要给她一些银钱。 “不用不用,除了药,也没给他花什么钱。” 且现在也有药了,关鹤谣拎着两大包药,连连摆手,“他也帮我很多,我回家晚,他每天在家干活的。剥核桃、擦桌子、扫地,现在怕是还在洗豆沙呢!” 这两天都开始洗衣服了。 “???” 关鹤谣怕再不走,就控制不住自己,也怕万一他上来喊着“给孩子的”和她撕巴,赶紧告辞。 *——*——* 关鹤谣出了屋,才发现关筝竟亲自坐在院中给他们二人把风。 她虽在府中做了几天工,也对这三娘子颇有好感,但是并无深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倒是关筝迎上来,亲亲热热挽起她,“今日我也算做了一回红娘啦!” 关策刚才已经和关鹤谣讲明,为了掩人耳目,两人见面需借关筝的归雁阁。便只好骗她说自己心悦鹤厨娘,关鹤谣也很理解。 真正让关鹤谣心中警铃大作的,不是三娘子暧昧的目光,而是她这一句“红娘”。 “红、红娘?” 第60页 “是呀,我看的一个话本子里,一名叫‘红娘’的婢子就帮着她家小娘子和郎君相见。”关筝满脸艳羡,少女心仿佛都实体化了,“真是一段佳话,没成想我也能为人牵红线呢。” 关鹤谣低头不语,关筝只当她害羞,偷偷笑着,却不知关鹤谣想的是:我又毒害无知少女了,太造孽了!等我挣了钱,定要把市面上所有《天外杂记》全收回来!而后要么林妹妹撕书,要么政哥哥烧书,总之,一本不留! 两人相携着走到月门,忽见关策从屋里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对着关筝就道:“阿秦,你出一顶轿子送鹤厨娘回去。” 他神色颇复杂地看了一眼关鹤谣,又道,“日后每晚都如此。” 关筝眨眨眼,这还是我那没心没肺的大哥吗?怎的如此体贴周密? 无论如何,她只当关策这是开了情窍。而自己既是妹妹,又当红娘,责任重大,自无不应的道理。 两位小娘子向着耳房走去了。 关策杵在原地,反复扬唇、抿唇,肩膀直抖,终于憋不住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萧松澜啊萧松澜,你也有今天?! 关鹤谣和他说了自己“回家晚”,联系到信上最后一句话,他猛然惊醒,终于明白过来萧屹对这小娘子抱着什么心思。 萧屹在信里警告他务必礼遇关鹤谣,否则罚他跑步直到把院子里草都跑秃。对待救命恩人,这是人之常情,关策本来未作他想。可是后面跟了一句—— “寒路长,春宵短,请使早归家。” 关策第一次看时,心酸又感动,呜呜呜五哥流落在外,这是想家了让我们赶紧接他回来。 就是这诗怎么写得有一点点肉麻,一点点缠绵?他都起了鸡皮疙瘩。 而现在……他坏笑着拍拍胳膊,原来根本没有我们的事啊! 想象着萧家五哥擦完桌子扫完地,还要幽怨望门的模样,他背起手,哼哼着香艳的小曲,开心得一步三晃走了。 *——*——* 站在自家门口,关鹤谣伸手敲门,“快递,快递!有人在家吗?” 在来开门的萧屹疑惑又好笑的目光中,她晃晃手中信件,“麻烦签收一下,萧——郎——君。” 萧屹如雷击顶,眼神失去了高光。 *——*——* 饭后愉快的甜点时间,只有掬月是真的愉快。 萧屹兀自丧着,关鹤谣兀自悔着。 哎,装不知道就好了。 “掬月啊,这豆沙是郎君洗的,你可要好好谢谢他。”关鹤谣抓住一切机会狗腿。 “嗯嗯,郎君洗得可细了。”掬月咬着第三块油炸糕,“挤得也干净,我炒的时候都没费劲,翻两下就好了。” 这一点关鹤谣倒是不知道,她回来时,掬月把馅儿和面团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她炸。 可一想也是,她偷瞄那铜浇铁铸般的健壮手臂,他有力气,其实非常适合洗豆沙这活儿。 关鹤谣连忙夸奖优质免费劳动力,“洗豆沙的郎君威武雄壮!” 萧屹悻悻看她一眼,也不接茬,只低头吃桔红糕。 关鹤谣一边被那委屈的小眼神萌得肝颤,一边头疼,这下可不好哄了。 掬月隐约觉得郎君不开心。 想来是还不能吃油炸糕,终于崩溃了。 她吃了郎君的桔红糕,对方却不能吃她的油炸糕,这豆沙还是他洗的,掬月有些过意不去。 况且——想起昨晚他为着“吃一块还是两块”琥珀糖的事情和小娘子拉扯许久的样子,掬月觉得,他还真的挺护食的…… 小娘子总教导她:护食的人,你惹不起。 因为,源于食物的怨恨会持续一辈子的! 掬月献计,“小娘子用桔红糕给郎君包点豆沙就好了。” “诶——?”关鹤谣拉长了声音,若有所思,掬月这倒是个好想法。 其实第二道“清明寒食”限定她想的是青团,自从吃了桂香坊那个青团之后她一直有点闹心,准备多做几个口味的青团,造福大宋人民。 现在想起来,桔红糕颜色漂亮,若是再把皮擀得薄薄的,缀着金桔粒和玫瑰花瓣的水晶皮里透出深色的豆沙,啧啧,肯定好看。 况且柑橘本就和红豆相配,一碗粤式的陈皮红豆沙是多少人心头朱砂痣? 事业心又占领了智商高地,关鹤谣和掬月讨论起接下来的出摊计划,萧屹则一块又一块吃着糕,恨不得嘴里嚼的是关策。 饭后,关鹤谣有心和萧屹好好谈谈,可掬月已经困得开始在大衣柜里絮窝了。 左右今日已是二十七,没了月光照耀,暗夜冥濛,难见人影行踪。 关鹤谣一咬牙豁出去了。 “郎君,”她扯扯萧屹衣袖,“与我到厨房去。” *——*——* 主屋到厨房这几步道,关鹤谣走过千八百次。 这一次心绪不宁,又不敢慢行,竟走得磕磕绊绊。一不留神歪了身子,身边人瞬时伸手扶住她,“小心。” 关鹤谣堪堪站稳,扶着她的手臂却未撤去。 沉寂夜色之中,她觉得自己呼吸响得能震下屋顶瓦片。 虽看不清,但身边人的存在感反而更加强烈,源源热意从他身上散出,烫红了关鹤谣脸颊。 关鹤谣轻挣,以重获自由的手遥指空中,口不择言,“今夜月色真美。” 第61页 说完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怎么还来了一段日式告白,幸好这人不懂。 望着那一弯暗淡到不能再暗淡的残月,萧屹无语了。 须臾之后,他似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我上次看的月色才美,正是玉盘满月。怎么一转眼,这月亮就跑丢了。” 原来他也会说冷笑话,关鹤谣倒是不紧张了。 这她在行! 她刚想给他说个更冷的,就又听他说道:“跑了就跑了,天上月,并不足贵。” 一双炙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肩膀。 “无论是那夜,还是今夜,屹想抓住的,唯有月下人。” 第29章 炉边夜话、表心意 萧屹的手渐渐收紧,…… 小厨房中,小泥炉边,关鹤谣和萧屹默默对面而坐。 炉中红光一点,映着明眸两双。 “咕嘟咕嘟”水泡翻滚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寂静。 关鹤谣便舀水点了两碗仙术汤。 这是在吕大娘子那里买的原料,苍术、甘草、大枣等温养药材研成的细末,喝时以沸水点之(1)。 她递给萧屹一碗,“你吃太多桔红糕了,”仙术汤温脾胃,助消化,“怎么,也像朝散郎一般‘暴食解忧’?” 萧屹捧着汤碗饮尽,“……他都告诉你了?” “他只说了你姓名表字,家中排行,”她如实以答,“我还不知你什么身份。” 萧屹微松一口气,还不算太糟,张口便要回答。 关鹤谣却摇头制止了他,“你先听完我的身份,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你的身份。” 火光暖融融的,她脸上却是冷清清的。 这从未见过的模样让萧屹意识到,她要说的话,不是他一句“我自然知道你的身份”能解决的。 四壁幽暗寂静,除了两人的呼吸,就只有小炉中木炭烧得哔剥作响。 关鹤谣拿起火钳,随手拨弄着炉炭。 烧得发白的炭灰簌簌剥落,露出里面红彤彤、亮闪闪的炭芯子来。 “不是以前的我,而是以后的我。” “你知道的关鹤谣,是礼部侍郎家的次女。” “但这个身份,很快便将不复存在。” “我拼命挣钱,就是希望能够尽快、尽快……” 关鹤谣自诩不是个矫情之人。 两人暧昧了这么些天,逗也逗了,撩也撩了,恰好该借着萧屹表明身份,开诚布公地谈清楚。 可想到接下来要说明的事,也许会让他转身离去,就忽然说不出口。 “是、是为了——” 萧屹替她说了出来,“立女户?” “你知道?!” 关鹤谣心绪骤乱,猛戳断一块炭,霎时火星四散迸开,又悠缓地在两人面前飞舞,倏忽明灭。 “掬月和我说过。” “那你可知道,我要立的是什么女户?” 烟灰落尽,萧屹沉默着点点头。 “真的知道?”关鹤谣拔高了声音,竟带着一股无措的懊恼和愤慨。 既然知道,为何?为何还…… 她忽白了面色,“若你、若你只是想花间戏耍一……” “不是——!” 萧屹已然什么都顾不得了,倾身握住她的手,“不是的,你不要这样想…不要这样想。” 关鹤谣不闪不躲,只怔怔看着这双手。 这双给她擦头发的手,帮她剥核桃的手,抹过她鼻尖让她心慌意乱的手,现在青筋暴起,十指紧收,似是用了千钧之力。 但其实,落在她手上的力道,仍是和缓又克制。 她听得他语气中隐隐恳求之意,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伤人。朝夕相处,她自能看出他的磊落真诚。 可是,为什么啊?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何萧屹明知道她要立什么样的女户,仍是认真地想和她在一起。 她自觉这件事,别说在这个时代,就是在现世,也有许多人接受不了。 他既说他知道,她便也不用藏着掖着,索性就把这事实血淋淋剖开,说个明白。 “我没有嫁过人。” 自然立不了“寡妇户”。 “更没有幼子。” 这就不能立“寡母户”。 “说到底,”关鹤谣抿唇讪笑,“我本不是无父无母,亦无兄弟扶持之人。” 祸害遗千年,只要关旭还活着,她就立不了“女儿户”。 萧屹的手渐渐收紧,像捏在她的心上,让她不忍再说。 她又如何想说这样的话呢? 只是世道艰难不公,时也。 只是家中藏污纳垢,运也。 只是此身漂泊无依,命也。 她想改命,便只能…… “我若想立女户,唯有拼上这一生年华,立为‘女绝户’。” 三个字,硬邦邦摔在地上,碎成弥天雪雨,如刀凄风。 让人在仲春暖夜的火炉边,仍遍体生寒。 生为女户。 死为绝户。 不可嫁人。 不可生子。 连收养嗣子都不可以。 纵有万贯家财,千顷良田,一遭身死,尽数充公,销户绝后。 这就是第四种立女户的方式——女绝户。 良久,萧屹低沉的声音响起,“何苦将自己逼迫至毫无…退路?” “我若不自断退路,就没有前路。” 第62页 她的声音甚至比萧屹还低,然而一字一句清晰又有力,余韵绕梁。 自由自在活了二十年,上山下海,东奔西跑,却忽然到了一个连独自上街都要谨小慎微的地方。 怎么可能不怨? 怎么可能不恨? 怎么可能,不为了一点希望拼个头破血流? “他们都说,女绝户最后什么都没有。” 然而,她只要想起那两个字,几乎就要眼眶发热。 “可是、可是,郎君,那里有自由啊!” 萧屹猛地一震。 “你也看到了,这里于我,是个牢笼。” 哪怕是荆棘丛生的一条路,也好过世上最安逸温暖的牢笼。 再说了,她这牢笼哪里安逸了?哪里温暖了? “我一日还是关家的女儿,他们就可以把我扔了、卖了,随便找个人嫁了。” 说到了“嫁”,关鹤谣淡淡一笑。 “你可能…觉得有更好的办法。” 果然,萧屹握紧她手,抬头看来,神色哀哀。 以这郎君对她的心思,也许做个大宋邓.文迪并不困难,关鹤谣换个委婉说法,“比如你、你能来迎我出去。” “可若你不来呢?若我…不愿呢?” 她确是对他有好感,却不至于现在就要海誓山盟,非君不嫁。无法因为这段飘渺的、刚要开始的感情,就抛开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 何苦辜负别人,又糟蹋自己? “我虽是女子,可既然生在这世间,便也要堂堂正正,顶天立地。这双脚支撑自己,这双手养活自己。” 柔弱娇小的娘子,却正色直言,说着最铿锵的语句。 “我并非不看重你……”她最后放柔了语气,“遇见你,或是没遇见你,这都是我之前就想好的,不能放弃。” 炉炭将尽,只剩些微火光,一闪一闪,如垂死之人颤抖的呼吸。 屋内渐冷,关鹤谣抽出自己的手,乍离温暖有些不适应,她微微蜷起了拳头。 “现在,请你告诉我,”她稳稳坐直,面色沉静,“你到底是兰家哥哥,还是萧家郎君?” 萧屹近乎虔诚地看着她。 一轮圆月到一弯残月,时日不长,却分秒弥足珍贵。 也许世人会斥之以轻率,也许连她都仍未真正相信。 但他自己知道,他所见所闻,已足够他热爱。 他喜爱她明快的性格,喜爱她娇美的颜色,喜爱她的聪慧、勇敢和灵巧。 而原来,还有更多…… 烈火一般滚烫,寒冰一般通透。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真正地,触到了一颗闪闪发光的灵魂。 “在下姓萧名屹,字松澜,金陵出身,于家中行五。” 他终于笑了起来,霎时间冰消雪融,满室春回。 “年二十,未曾婚配。” 关鹤谣长长叹息,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一双桃花眼水氲清亮,正带着最让萧屹心动的娇俏伶俐。 “你这说的和朝散郎差不多。”她似是嫌弃地笑着。 然而,那虚握的手慢慢舒展开,朝着萧屹伸来,“可我还不知道怎么写呢。” 萧屹看见了。 在那亮出的掌心中,赫然盛着一颗澄澄真心。 呼吸一滞,他抑着澎湃心潮,忙不迭握住她的手,生怕晚了一瞬,她就收回去了。 轻柔又郑重,一笔一划,他在那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萧屹。 “表字是这两个。” 松澜。 “其实我也算叫对了,”关鹤谣不由笑出声来,一句“兰家哥哥”也没太离谱。 “但还是你这‘澜’字好一些。” 苍松如澜,多好啊,真称他。 新晋的男朋友,她怎么看怎么顺眼。 关鹤谣手发烫,脸发烫,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盯着自己手掌,仿佛仍能看见他的字迹。 那名字就这样,烙在了她掌心。 “都是义父给我起的。”萧屹正了神色,“我的义父,你也当听说过,正是信国公府云太夫人的次子。” 关鹤谣眼瞪得溜圆。 镇守河北东路多年的镇军大将军——关潜! 也就是关策的二叔,三娘子的二伯父。 “而我,现在是英亲王府中的谘议参军。” 三皇子英亲王赵锦,正是云太夫人的女儿——那位红颜薄命的关皇后的独子。 关鹤谣一时信息过载,但终于梳清了人物关系。 她瞪着眼睛晕乎乎的样子着实可爱,萧屹看得心痒,瞄瞄她的手,“可知道这是什么官职?‘谘议’是哪两个字?” 关鹤谣秒变文盲,“不知道不知道!连‘参军’也不知道怎么写,”她抿嘴一笑,“请郎君赐教。” 轻柔又急迫地抓回她的手,萧屹舍不得放开,慢悠悠写下官名。 “是个武官?” “原本算是,正五品上,为皇子参谋军事。”萧屹斟酌着给她讲解,“然而到了本朝……只是个无实权的恩荫闲官,白得俸禄而已。” 关鹤谣点头,表示理解,这个我懂。 本朝对皇子收束甚严,皇子们要是天天在府里谈论军事,官家怕是一个安稳觉都睡不成了。 “除去宫中指派的僚属和内侍,王府很多官职并无定员,因时而置,由亲王赐予门客或是亲友。” 第63页 “所以是英亲王给了你这个官?”萧屹是英亲王二舅的义子,两人也约等于表兄弟了。 “是,我四年前奉义父之命回京,在王府领了这个官职。虽是闲官,但我实则负责护卫亲王安全。” 见舅如见母,舅舅若是疼外甥,那是真往骨子里疼。 三皇子幼年丧母,终于出阁开府,好二舅连忙送来了他的好大儿(2)。 “我受伤那天,”萧屹剑眉一沉,有点闹心,“你我初遇那天,”嗯,好多了。 “宫中几位娘娘和皇子都前往大报恩寺,我自也随着英亲王。夜间却见穆郡王一行人有异动,我去探查消息时不察失手,混战之后被他们追捕,一路逃回了城里。” “穆郡王?”关鹤谣一愣,“他是不是……” “穆郡王是大皇子,乃元后所出。与英亲王,并非同母。” 第30章 魏家郎君、英亲王 关鹤谣骤然魂飞魄散…… “好吃,嗯…好吃。”三两口吞下手中糕点,面前食客笑意吟吟,“是叫‘桔红团’?名字也挺好听。” “是,饼皮是加了金桔和玫瑰卤子的。” “再来两个,买给我家娘子吃。”他看那油纸上已不剩几块,“小娘子怎么就做了这么几个?” “本是妾自家做来吃的,多了些豆沙馅就拿来给大家尝尝。”关鹤谣给他包好桔红团,“临近寒食清明,明日还做一些青团,您也可来看看。” “好好好,你的手艺我信得过。”他是忠实老客户了,仗着熟识,凑近两步说:“我觉得比那家桂香坊好吃多了,还实惠。” 关鹤谣抿嘴微笑,可不是,全靠同行衬托。 还有四日就是清明,老天爷终于给金陵开启了“雨纷纷”的气氛,晨起下了一场小雨。 路面湿滑,街上行人没有往常多。 可关鹤谣这是“国公府同款”网红摊,名声已经响亮,每日的扇贝和银鱼都会售罄。新上的油焦面也广受好评,不止给她添了收益,刘家老丈夫妇每日也能分得四、五十文。 有心人看出来了,她这是偶尔还会上些新花样,闲着没事过来看一眼,果然今日有这“桔红团”。 就是按着掬月说的,用桔红糕坯子包了豆沙馅,取名“桔红团”。橘粉色最是娇嫩,朦朦胧胧地透出里面豆沙。她特意做得小一些,现在排成雾蒙蒙的两排,标准的磨砂质感,十分玲珑可爱。 剩的料不多,总共就做了十多个,五文钱一个卖着玩。 大家很捧场,开张这么一会儿,卖的就剩一个了。 关鹤谣盯着那个幸存的小团子发呆。 也不知道这一个,是他做的,还是我做的? 谁能想到,昨夜两人互通心意之后,神思激荡,无心入眠,居然就地在厨房里做起了糕团? 关鹤谣有些疑惑,这是正规的谈恋爱流程吗? 无论如何,她有了一个惊喜发现——萧屹不仅豆沙洗得好,还很有做团子的天赋。 团子不是像包子那样捏褶的,而是利用面的延展性,把面皮一点点往上推、收、拉,直到面皮收口。起始的面皮没比馅料大多少,很容易包不住,或者没掌握好厚度撑破面皮。 但是萧屹团得又快又好,成品紧实且圆润,简直要青出于蓝了。 其实从他捏核桃就能看出来,他不只是有劲儿,而是有巧劲儿。 当然,也是我教得好,关鹤谣想。 她就是有些怀疑这人耍赖:明明包第二个的时候就很象样了,却非得让她再教两遍,还要手把手教。 关鹤谣嘿嘿一笑,瞧着那呆萌的小团子,忽然不舍得卖了。 等会儿自己吃了罢。 然而当她和吕大娘子核算完昨日水钱,再出来时,刚好见掬月把最后这桔红团递给一位年轻郎君。 那位郎君穿一件白色交领长袍,气质温雅清逸。 掬月还在拼命商业吹,“这是我们小娘子自创的。”她现学现卖,直接拿来刚才那位食客的话,“比桂香坊好吃多了,还实惠。” 这话食客们可以说,她们自己却不能说,一是过于骄横,二是万一传到桂香坊那里呢? 果然,听了这话,那郎君微皱眉头。 关鹤谣连忙上前拉掬月,赔笑道:“小丫头瞎说,粗制点心而已。郎君且随意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那郎君转头看关鹤谣,忽的一愣,渐渐变了脸色,既惊且疑,似愠还恼。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被他打量地不安又不爽,关鹤谣刚想把人请走,却听他诧异地挤出一句:“……关家表妹?” 晴天霹雳! 关鹤谣骤然魂飞魄散。 他语气本来颇为茫然,可见了关鹤谣的表情,终于确定并没有认错人。 他面上霎时好不热闹,瞳孔八级地震,鼻喘七级疾风,最后黑着一张五颜六色的脸道:“是我,魏玄。” 关鹤谣拔腿就想跑。 她便宜大舅的次子——魏玄,魏墨山,那个想要娶她的“墨哥哥”! *——*——* “锦哥!”关策终于等到了下朝的英亲王,忙放下茶盏迎上去。 “阿策,你怎的来了?今日没去户部?”赵锦径直来书房见他,还未换下朝会的绯色长袍,行走时腰间金带闪耀,玉佩琳琅。 “我哪里还有那个心思?”关策瞪圆了眼睛,想起昨夜的传信,“真的要让五哥去金明池吗?” 第64页 “松澜说他已经无恙,行动自如,我信他。” 前一秒还风仪高华的亲王,居然就自己扯了发冠,扒拉扒拉衣领,直接瘫在了太师椅上,嘀咕着什么“好困好累,不想朝会”。 关策叹气,接住他随手扔来的进贤冠,端端正正摆在一旁,“恐怕只是行动如常而已,真的禁得起金明池折腾一番吗?” 赵锦揉揉眉心,认真思索了一下,而后点点头,“他的身板,我看禁得起。” “……” “他上了岸还能追着你打好几圈,信不信?”赵锦伸出五指,语气跃跃欲试,“赌?就赌五两!” 他本就眼尾细长,此时又微微上挑,被绯袍衬得更显出几分艳色来,是能惑人心的好容貌。 但是关策不为所动。 这个赌徒! 关策无语凝噎,他为义堂兄和亲表哥操碎了心。他们俩倒好,一个是肉.体上压迫,一个是钱财上压榨。 他是疯了才和他赌这局! 赢了丢五两银子,输了白挨一顿打。 真当他是傻子吗?! 堂堂一个皇子,从小到大从他这里赢走多少好吃的,好玩的? 悲从中来,关策抡起那发冠又朝他扔了回去。 赵锦接住发冠,被表弟的怨愤逗得仰头哈哈大笑,差点把太师椅带倒。 豪放的笑声渐收,他低着头哼哼笑着,百无聊赖地抚着冠上细纱,忽然吟道:“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 仍是那轻佻慵懒的声音,却莫名的让人心静。 “松澜是猛将,你不要担心。” 赵锦缓缓坐直,“况且有时,阿策,必须得赌一把。他自然可以明日就回府,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大哥那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松澜前脚刚进门,大哥后脚就吊着胳膊赶来讨要说法。” “穆郡王又没有证据。” “只要验明松澜腹有剑伤,大哥就可以借题发挥哭到御前去。”想起自己的戏精大哥,赵锦脑仁都疼,“没有证据又如何,巫蛊之祸里有像样的证据吗?不过三人成虎,最后竟至……” “哥——!”虽知他向来不着调,可他竟然忽扯出这汉武帝疑心杀子的故事,还是把关策吓得颤着声扑过来。 赵锦一笑,禁了口,闭目养神,思绪飘远。 今年邪门的很,北边地都还没化冻,却连降暴雨。 这样下去,耽误了春耕都是小事,就怕黄河再出事。 横陇埽决口也不过才过去十余年,当年浮尸千里,毁田万顷的惨状,至今仍让河北两路诸州县心有余悸。 因这连日暴雨,户部、工部、司农寺提心吊胆。水部郎中李彝看着每日传来的水则数据,比照着历年水历,愁得饭都吃不下。 偏那一位,高坐文德殿,今日朝会想的仍是驾幸金明池游玩之事。 “阿策,澶州的水已经淹过第二则了。” 江河湖泊,皆立“水则”石碑记录水位,“则”为“准则”也。 澶州境内的黄河水则碑,自上到下划分七则。 水至第一则,“高低田俱无恙”。 水至第二则,“极低田淹”。 而如今,水已过第二则(1)。 “极低田淹”,短短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无辜黎民流离失所,多少良田阡陌毁于一旦。 兄弟俩一时无语。 “行啦!先吃饭去。”赵锦叹一口气,起身伸懒腰,拽着关策往偏厅走,“你小子真不会疼人,哥哥我四更天就出门,到现在朝食都没吃呢。” “不是说,带漏院里供给果子酒水吗?” “难吃死了,我宁愿饿死。”赵锦皱起脸,“阿策莫不是没听说过‘翰林院文章,军器库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这都是京城里最有名无实的玩意儿。” 光禄寺应该真的尽力了,可是翻来覆去就是那老几样(2)。 看他脸上嫌弃和眼下青色,这几日胖了两斤的关策幸灾乐祸极了,“我怎么不疼哥哥,给你带好吃的了。” *——*——* 亲王府中自早备好丰盛饭菜等着赵锦,又把关策带来的几样吃食一并上了。 关策在家已用过朝食,只是作陪,拣几口小菜、糕饼吃。 “你这焦面好喝,又香又细。”赵锦凤眼发亮,“带漏院外这两几天也有卖焦面的,看着就粗糙,肯定没你这个好。礼部那几位还天天买,我听他们说话都觉得拉嗓子。” 关策昨日听了阿达炫耀他喝的油焦面,一时嘴馋,特意让关鹤谣夕食也做了一些。 “府里厨娘新制的。”他说着推给赵锦一罐酒煎羊,“你再尝尝这个。” 取羊腿最中间的肉小火焯水,直到肉中血水全被逼出,如此羊肉才能不腥不膻不腻。加豆蔻、茴香、花椒等入砂锅炖煮,待到羊肉炖得软烂,再加酒大火收汁,便成了一品“酒煎羊”。 这也是关鹤谣昨晚做的,炖菜第二天滋味更佳。羊肉软糯足味,入口即化,浸着浅浅酒香,赵锦连声赞“鲜”,又疑惑“羊肉味怎如此醇厚?” “也是府里厨娘新制的,她说用羊羔酒炖的。” 常人做酒煎羊,爱用黄酒,关鹤谣却用了“羊羔酒”。 羊羔酒是一种奇酒——真的以羊羔肉酿酒。选上好的糯米、肥羔羊肉和杏仁同酿,也有加木香或是水果的,味极甘滑,大补元气。 第65页 据说杨贵妃就是醉饮此酒后,跳出“霓裳羽衣舞”。本朝太.祖也是用这一杯羊羔美酒,释了武将兵权。 小小一杯酒,可算是又有“美名”,又有“威名”。 所以羊羔酒向来深受宫中喜爱,官家常以此赏赐群臣(3)。 可惜的是古法羊羔酒的做法在现世已经失传,关鹤谣在信国公府家见到这酒大为惊奇。她想着既有“原汤化原食”,便该有“原酒炖原肉”,就用这羊羔酒炖羔羊,竟极鲜美。 酒中的杏仁香也正应了云太夫人的口味。 宋人本就爱用杏仁配羊肉。陕菜中一道汤清肉烂的“水盆羊肉”,就脱胎于宋时的“山煮羊”,只不过宋人还会“槌真杏仁数枚”同煮。 赵锦和他外婆婆口味很像,那一小罐酒煎羊转眼就全进了肚,还意犹未尽。 关策就适时又给他推过去一碟子糟鹅。 赵锦斜瞄他一眼,“你别说,我来说!这也是你家‘厨娘新制的’。”这小子,跑他这里炫耀厨娘来了? “那倒不是,”关策实事求是,“这鹅要糟制一天,所以是前天做的。” “……” 关策不理他表哥的白眼,兴奋不已地要和他分享八卦,“重点是这位厨娘,你可知是谁?” 他这么一问,赵锦就知道是谁了。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五哥看上的那个?”赵锦夹起一块油亮亮的糟鹅,老神在在。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他信中描述这位关小娘子救他的情节,让我们监视魏家的嘱托。还有,还有最后那句诗。”赵锦咂咂嘴,“哈哈,傻子都能一眼看出来。” 关策干笑一声,低头喝茶,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是个傻子。 前排现场吃瓜,怎么还没吃过人家? “说起那封信…上面什么味道,怪香的。” “……关小娘子做的蒜蓉扇贝,很好吃。” 赵锦一愣,半晌怒目,“你就没给我带两个过来?!” “……” 若是关鹤谣知道了阿达、关策和赵锦三人围绕着那张信纸发生的故事,一定会骄傲地表示:蒜蓉汁,留香持久,你值得拥有! “那是现烤的,怎么给你带?”关策辩解道。“你好久没来府里吃饭了,婆婆可想你了。虽说外孙是外婆家的狗,吃完就走,但你也得来吃啊。” “……” “这几样饭菜,都是婆婆听我说今日来找你,特意给你留的。” 赵锦一贯调笑着的脸,难得露出几分愧色,“我若去了,外婆婆必要问起松澜,我们怎么答?为了掩饰他失踪,已经让舅舅装病吓她老人家一回,”他叹口气,“莫再拿这事扰她了。” “再等等吧,”赵锦撂下筷子,“过了三月三就好了。” 第31章 绿茶表哥、问小字 “萧小五!你不要太…… 关鹤谣还没来得及推门,萧屹已经开了门,一把将她扯进屋里。 “怎么了?”她有些吃惊,出事了? “我没怎么,倒是你,”拨开她捧着的一大束艾草,萧屹弯低身子与她平视,深邃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轻声问:“你怎么了?脚步这么犹豫。” 郎君快收了这听足音辨心情的神通吧! 关鹤谣确实心事重重,却也被他这般草木皆兵逗得笑起来,“没事,只是今日遇到一个奇怪的客人。” “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所以能别往你剑那里瞄吗? 关鹤谣忙拉住他坐下,支支吾吾,“我今日,遇到了魏玄。” 忆起两人的交谈,关鹤谣带着三分疑惑,三分嫌弃开口,“我觉得,这墨哥哥吧,好绿茶啊。” …… …… 关鹤谣坐在桂香坊的后厅里,生无可恋。 魏玄居然是桂香坊的东家。 这下好了。 他觊觎她身子,她诋毁他铺子。 她俩还能好好说话吗?她今天走得出这桂香坊吗? 她承认,此时她慌得一批,慌得就像个被资本家少爷堵在车间的十八世纪纺织女工,慌得出现幻听,耳边都响起了轰鸣的纺织机器声。 双手控制不住地轻颤着,她滴溜转着眼睛观察室内布局,寻找趁手武器,顺便确认逃生路线,而后就警惕地看着魏玄。 兔子蹬鹰也有胜算的! 瓮中捉鳖都可能被鳖咬的! 我这般贞洁烈女不可能给你可趁之机! 魏玄已经拿起手边茶盏喝了五、六口,半晌,终于迟疑着问道:“表妹为何当街…摆摊?” 闻言,关鹤谣反倒笑了,始终绷得紧紧的小脸上忽绽开一个嘲讽的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若是直接恼她骂她,关鹤谣也就受下了。却为何明知故问,是她身上的补丁还不够显眼吗? 她一歪头,你是真瞎还是装傻? 微微张臂,她给魏玄展示自己的粗布衣衫,声音甜美然而语气尖锐,“表哥觉得是为何?” 她对魏家人没有一丝好感。 哪怕知道也许此时该伏低做小,千万别让他把这件事告诉关家,但是关鹤谣自己都惊讶于她对魏家人的厌恶和恨意。 她觉得这也许是原主的情绪在左右她。 说实话,原主的情形,关鹤谣自己也仍想不通。 第66页 原主确实有些痴傻。她不能言语,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整日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可以一动不动呆坐很久。 可若说她真是智力低下,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她能听懂乳娘的简单指示,也能给出一些反应。动作虽然缓慢,但是都做得精细整齐,自己吃饭时连汤都不会撒一滴。 关鹤谣便想,那乳娘总在原主耳边讲她母亲娘家这些破事,保不齐有几句入了她懵懂的心,残留在意海中。 呵呵,既对原主母女那般无情无义,那就贯彻到底喽,何必如今又来这般假惺惺? 她刚得一个又高又帅又可爱的郎君,现在谁都看不上,更别提这暗地里鼓秋搞事的魏家二表哥。 别的不说,就光两人是表兄妹这一点,要是真有个什么,她对得起自己生物老师吗?! “我去和姑父说一下……” 你还想去告家长? “表哥,我现在只是没钱吃饭,你却想让我没命吃饭啊。”她仍噙着那抹嘲笑。 魏玄面色一僵,没想到她言辞如此直白激烈。 “表哥请放心,无人知我真实身份。”关鹤谣稍冷静下来,决定先稳住他。 不就是怕她给他们丢人吗? “就算我满街说,也没人会相信吧。表哥,我只是喜欢举炊烹饪之事,觉得这摆摊挺有意思的,挺开心的。” 软硬兼施,就算魏玄不信这个,她还有个杀手锏,“也是因这摊子,我有幸被信国公府看上,日日去做夕食。” 魏玄真心实意地惊到了,“那个厨娘是你?!” “是啊,你若是把我摆摊的事情告诉了爹爹,他定再也不让我出门了。信国公府那边要是查问起来……最后反倒闹得难看,大家都知道侍郎家的女儿去做厨娘了。” “信国公府的厨娘我只做到下月,”先过去这一关再说,她随口忽悠,“到时候就也不摆摊了,收心在家绣嫁妆。” “你、你已经知道了?”魏玄这一大早受的惊吓着实不少。 “……听说了。”关鹤谣竭力装相,面上娇羞一点,心中火冒三丈,“我也很欢喜…嗯,欢喜。既然早晚要入你家门,摆摊的事传出去也不好。请你千万别告诉别人,行不行?” 魏玄神色复杂,几经变幻,终于点点头。 “你若是有难处,尽……” “没有!”关鹤谣不给他一丁点腐蚀自己的机会,“我没有难处,我有这双手。” …… …… “就是这样。”关鹤谣苦着脸,“太倒霉了,怎么就遇见他,谁知他是不是真能保守秘密。” 萧屹良久没说话,只是默默听她讲完,抬起一双狗狗眼,“你对他印象还不错?” 关鹤谣:???我刚才都白说了吗?你哪只耳朵听出“印象不错”? “说他‘好绿茶’,这不是夸他?”什么意思,清新典雅吗? 敢情这人一直还在纠结第一句?关鹤谣哭笑不得给他总结一下。 “他明知我的处境,还故作怜惜,这是装腔作势。 见我当街摆摊,就赶紧把我拉走,这是爱慕虚荣。 听我言及信国公府,又马上松口,这是趋炎附势。 最后还假意关怀,骗我找他帮忙,这是心思深沉!” 她是为了哄萧屹,才这么把魏玄骂的一无是处,结果自己越说越生气。 什么人啊这是! 她情绪如此激昂,倒是萧屹要来哄着她了,“别担心,我已让阿策看着魏家,他们有什么异动必能知晓。” “真的?”关鹤谣霎时心安不少,这下总不至于糊里糊涂被卖出去,“郎君真是心思细腻!” 魏玄帮她,那就是“心思深沉”。 萧屹帮她,必须是“心思细腻”。 这番明晃晃的双标言论很合萧屹心意,只是这个称呼…… 拉过她的手,“你已知我姓名,为何还只叫我郎君?”这是谁都叫得的普通称呼。 关鹤谣抿嘴一乐,“你称呼太多了,不知道怎么叫。” 她其实自己也想了,之前那“兰家哥哥”再不能叫,两人又通晓对方心意,是该换个称呼。 可是古人麻烦的很,别说按着他姓名、表字了,单按他官职、出身,都能叫出好多花样来。 她读的书教她此世山川物产,历史风俗,却没教她怎么称呼心仪的郎君。这本就是市井之语,闺房之乐,她没有经验,实在不知道哪个亲疏得当,语意得体。 原想就这么先糊弄着,没想到萧屹着实…… “你着实心思细腻!”她抱怨一句,小心眼! 萧屹低声笑起来,眉心舒展,满眼的流光奕奕,英俊又恣意。 他伸出手来,亮出掌心,“写个好听的,要不然——”另一只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就不放开。” 养大型犬果然有风险!最后都要造反拆家的! 关鹤谣“玉兰”“大头”“小龟”瞎写一番,萧屹也含笑由她。只是眼瞧着那剥葱一般的白嫩指尖在他掌心勾勾画画,他眸色愈沉。 关鹤谣进退维谷。 萧屹的手指甚至开始蹭起她的手背,她一抖,满面飞红,“萧小五!你不要太过分!” “这个也不行,再想。” 萧屹不自觉眯起眼,饱赏她羞赧的样子。 第67页 她眼中春水淙淙,似嗔似娇。 这般可爱,比以前还要鲜活生动。自两人围炉夜话之后,她就如同一朵含苞的桃花,终于被春风催开,颤颤巍巍地吐出细蕊,展露芳菲。 灼灼目光中,关鹤谣终于认怂。 早死早超生,还赶上喝口热乎汤。 她觉得一笔笔写出来反而更羞人,还不如直接说出口。 想了好些个称呼,按着羞耻度排一排,便准备挨个试试,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五哥……” 却见萧屹翻手牢牢扣住她手腕,红云爬上面庞,甚至掩耳盗铃地闭上了眼睛。 关鹤谣惊呆了。 啊?这个就可以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没有追求的郎君呦! 萧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家中弟妹就是以“五哥”叫他,对他而言再普通不过。 这与他心中暗自期盼的称呼差了许多,可就是这么两个字,从关鹤谣口中说出,便像是无数枚铁火炮遮天蔽日地飞过来,震得他心口猛颤。 两只菜鸡互啄,自得其乐。 虽然客观原因是对手太虚张声势,但是无论如何,关鹤谣还是逆风翻盘了。 她再接再厉,软着声音挣着手腕。 “五哥,你饿不饿,我去厨房看看。” “五哥,你可别言而无信啊!” “五哥,你放开吧。” 萧屹睁眼,理不直,气特壮,“不放。” “……” “不公平。”他心生不满。“你自己也说,我有那么多称呼。可我怎么叫你呢?” 他再也不想“小娘子”“小娘子”那样叫了。 更多,更多,想要更多。 如此贪婪,如此炽热。 想要这朵花为自己全然绽放。 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下,萧屹脱口而出,“家人怎么叫你?你可有小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得想掐死自己。因为关鹤谣用一种带着虚空的茫然表情回答:“他们、他们不叫我啊……” 生父和继母何曾亲昵地叫过她?这具身体也没有关于早逝生母的记忆。 “至于小字…”她忽地顿住了。 小字,她算是有的。 只不过不是此世,而是在现世的时候,有一个小名,是妈妈给她起的。就连她们家的私房餐厅,也是以此命名的。 “有的,有一个……我有一个小字。”她近乎喃喃自语。 萧屹双手拢住她的,将她双手妥帖得包裹了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挡住所有伤人的风霜雪雨和舌剑唇枪。 “告诉我,好不好?” 关鹤谣垂下头,试着开口。 就那么两个字,就那么两个字,却堵在她嗓子眼推推搡搡不出来,堵得她喉咙发紧、发疼。 不过五年,恍然两世。 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久到她自己都要忘了这个名字。 “……阿鸢,”她终于说了出来,“是阿鸢。” 鸢者,鹰也。 她曾经问过妈妈为什么给她起这样一个小名,有点怪怪的,和其他小朋友都不太一样。 记得当时妈妈说“仙鹤祥瑞美丽,却过于脆弱”,她看着疯跑出满头大汗的女儿,轻点关鹤谣的鼻尖,“而你呀,是只小猛禽。” “阿鸢。”有人叫她。 一阵慌乱突兀的桌椅挪动声后,萧屹蹲到了她身前,仰着头看她。 “阿鸢,别哭。”他说。 关鹤谣眨眨眼,泪水滴到裙上,她诧异地摸摸脸,才发现已然一片湿漉漉。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萧屹眸中满沁着心疼和温柔,真诚坦荡。 他自然已知道是哪个字。 鸢飞唳霄汉,泛江月,自由自在又生机勃勃。 “这名字真称你。” 第32章 荷包白饭、紫苏姜 她特别点名关鹤谣整…… 自打萧屹能下床吃饭,关鹤谣给他做的那个小饭桌便被用作了餐盘。 买的荷包白饭和鱼酢摆上去,再配上几样小菜就是一餐。 关鹤谣端菜一进屋,便咬住下唇埋怨萧屹,“不是让你换衣服吗……” 肩头那一片水渍也太显眼了。 她已经两年没有哭了。 上一次哭,是寒冬腊月躺在那张破床上,惊悉自己穿越了的时候。但是很快,她就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到连哭都哭不出来,很可能一口气上不来就厥过去了,便再也不敢哭了。 谁知今日因这一声“阿鸢”百感交集,伏在萧屹肩头哭了许久。 萧屹接过小饭桌放下,关鹤谣便腾出手去戳他肩膀,“换衣服,换衣服!” 萧屹又发挥答非所问大法,“你这样的脚步声才好听。”关鹤谣尚未来得及反应这话什么意思,他便又说道,“你刚回来时那样的脚步,我还以为你后悔了…又躲着我。” 怪不得他当时那么紧张…… 关鹤谣狡辩,“什么叫又,我哪里躲过你?” 萧屹不说话,只用那双如五月晴空的眼睛无声控诉。 心里一片柔软,关鹤谣使劲踮起脚要去摸他头,“后什么悔呢,我不后悔。”她冲床头那一筐剥好的核桃仁努努嘴,“五哥多贤惠呀。” 萧屹配合地放低身子任她摸了一会儿,直到两人都笑了起来。 第68页 他忽地起身,走到床边开始宽衣解带。 关鹤谣差点打翻小饭桌,“你做什么?!” “换衣服。”他回头挑眉,坦然地翻起旧账来,“阿鸢不是都看过?我也不用不好意思。” “……过来吃饭!” “荷包白饭”便是荷叶饭。 关鹤谣回家的路上被这荷叶清香勾去,在一位大娘子那里买的。 她用的不是干荷叶,而是春日里的鲜荷叶,虽带着一点生涩气,但是香味更浓。鲜叶多汁,润得米粒泛碧,似一包白玉绿翡。 下饭菜则是河海鲜行老丈那里买的鱼酢,鱼肉被红曲米粉腌得亮粼粼,咸香扑鼻,锅里煎一下就好。 翠色荷叶中,洁白米粒似玉屑,又配上两块油红的鱼,关鹤谣被自己机智到了,“你瞧,还挺有鱼戏莲叶的情趣的。” 萧屹看了看,给她添上一筷子紫苏姜,“加上些花瓣更好。” 关鹤谣每日繁忙,昼食大部分是从街边小摊、脚店买的现成品,夕食则会从国公府里带回一些(1)。 既然没有太多时间变着花样做饭,她就想着在小菜上多下功夫,做几味可口的。 今日用来配鱼酢的小菜,便是她前两天做的“紫苏姜”。 萧屹对其频频下筷,很是喜欢。 这道小菜做法简单:院子里新鲜紫苏长起来了,加白醋、糖和盐煎出水。紫苏水颜色极美,是一种鲜亮的殷红,鲜姜切成蝉翼般的薄片泡进去,密封好了,过一两日就可吃。 姜片染成了娇嫩的粉红,在汁水中飘摇舒展,宛如花瓣。 “我也喜欢这个,紫苏姜最解鱼蟹毒。”鲜姜口感清脆,关鹤谣嚼得咯吱咯吱响。她忽狡黠一笑,“五哥,紫苏和姜这个搭配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啊?” 她自问自答,“你的救命恩水,紫苏熟水啊!” 什么叫“救命恩水”? 萧屹笑出声来,“屹只认救命恩人,可不认救命恩水。” “啧,你这薄幸锦…布衣郎。” 关鹤谣不自觉往那宽肩瞄去,他穿布衣都如此好看,要是穿上锦衣…… 管他薄不薄幸,我可能都不太控制得住自己,先占点便宜再说,她偷偷想。 轻咳两声,猛踩刹车,关鹤谣转移话题,“呃,其实还有一味‘梅子姜’,也是差不多的用料,不过主角是梅子,糖也要多加一些。” 所以明明该叫“姜梅子”。 梅子姜做法是将梅子、姜丝、紫苏在小坛中一层层叠放,加糖盐醋封口而成。 “有用青梅的,但是我更喜欢杨梅,颜色好看,味道也更好。”杨梅腌好了酸甜可口,又有紫苏和姜的香味加持,让人想起来就流口水。 “不过要等到四月底梅雨歇,梅子熟,我们可以青梅、杨梅都做一些,横竖七天就能吃。” 关鹤谣之前许他初夏藏樱桃,盛夏吃樱桃,萧屹只顾着欢喜得乐乐陶陶。 只是这次听她说一样的话,他心中却哀喜交并。 “阿鸢,我有话与你说。” *——*——* “嘶——”关鹤谣猛抽回手,吓得阿虎赶忙上前问:“切到手了?” “没有,没事儿。”她晃晃左手,并未见血,“我用的刀背。” 她正在做虾滑,心中却想着萧屹午间和她说的话,难免心神不宁。手上动作又快,就被刀背硬刮过手指。 “阿虎,你来,我教你。” 虾子这般金贵食材,阿虎不敢随便上手,关鹤谣再三鼓励才颤颤悠悠拿起菜刀。 “我们今日用鲜虾做一道丸子,先把虾刮成泥。”关鹤谣给他扶着菜刀调好角度,“不能用刀刃切,而是用刀背刮,你试试。” 做虾滑有两个大忌:一是虾上水没沥干,如此成品会不紧致;二就是用刀刃,破坏了虾肉组织,如此成品会不Q弹。 菜刀和案板呈锐角,用刀背一下、一下将虾刮碾成泥。阿虎刚开始总手滑下空刀,刮了几只之后就上手了,速度越来越快。 刮好的虾泥再用刀背轻敲几轮,直到非常黏糊细腻,加少量蛋清和调料,搅打上劲就可以。 关鹤谣让阿虎把虾滑送去冰窖冷藏一会儿,又道:“顺道把那两只兔子拿回来吧。再取八个扇贝来,清洗好了我们做蒜蓉扇贝。” “鹤厨娘,不是说今日不再单做菜肴了吗?” 关鹤谣心中叹气,昨日刚定的暗号,谁想今日就用上了。可她要找朝散郎商议,只能临时加上这道菜。 京郊庄子里送来两只野兔,云太夫人便犯了馋。 这倒霉的兔子窝了一冬,刚出门耍一圈,就被逮了起来,直达餐桌。 确实兔子秋、冬养膘时最肥美,可春日里吃兔子却是尝新。而大多数时候,“新奇”比“好吃”更吸引人,所谓“不较其值,唯得享时新耳”,任何一家虚有其表的网红店铺都可以完美诠释这个道理。 云太夫人想吃兔肉“拨霞供”,于是通知厨下不用大张旗鼓做别的菜肴,进几道从食即可。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她特别点名关鹤谣整治这顿拨霞供。 拨霞供,便是火锅雏形。 当年大宋著名精致文青林洪游武夷,雪中猎到一只肥兔,周围无厨无料,不知如何料理。幸得资深吃货指点,片成薄片,在沸水中涮着吃。 第69页 只见小锅中水波翻涌,雾气缭绕,一如云海,又如雪浪。鲜红的兔肉片在水中一拨一荡,宛如艳色晚霞。如此美景,正是“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林洪便将其命名为“拨霞供”。 在关鹤谣看来,林先生可谓大宋第一标题党。 他所著《山家清供》所用食材多为山中时蔬、寻常肉类,做法也都简单,偏偏他能起出那些好听的美名来:火锅是“拨霞供”、笋粥是“煮玉”、芹菜羹是“碧涧羹”,淡雅朴素的山野之味立马高大上了起来。 虽很多赫然出彩的风雅名字,一旦解释过真正材料,有不过尔尔之感,但是嘿!你就是挑不出错处。 合该他去和那位给“西红柿拌白糖”起名“雪顶火山”的大兄弟拜个把子,都他.娘的是个人才。 关鹤谣请菜蔬局准备一些木耳、豆生之类的蔬菜,随后就卯足劲吊汤底,再准备几样新奇涮菜(2)。 时间不太充裕,几个时辰的高汤是甭想了。 说到底,兔肉尤其腥臊,倒是不太适合醇厚的肉高汤,恰好府里有几样新鲜蘑菇,又有晒干的黄耳菌和玉蕈,她就做了菌菇汤底。 兔子放冰窖里稍冻一下是为了好切,她边切边教阿虎,“兔肉细腻疏松,没有什么筋络,所以要顺着纹路切,否则一加热就散了。” 薄到透明的肉片,用姜、米酒和新炸的花椒油腌制去膻后,关鹤谣就将这肉片充作花瓣,层层叠叠绕成花形。 又取了颜色一深一浅两个木瓜,以其瓜皮切出叶子,雕上叶脉,错落有致地摆好。 转眼间,浅碧色的碟子里便绽放出几朵绿叶围簇的娇艳牡丹,逼真得能滴下露水一般,看得阿虎啧啧称奇。周围几位厨娘也围过来,还有那活泼的小厨婢穿过大半个膳房来,捧着碟子眼珠不错地瞧。 “这个不难,”关鹤谣一笑,“多看看鲜花,感受花叶的稀疏和层次,各种舒展的、卷曲的样子,自然摆得生动。” 众人点头,纷纷赞她好刀工,好手艺。 陪着看热闹的几位说了会儿话,客客气气把人送走,想着不能浪费这木瓜,关鹤谣就上手处理起来。 杏一益,梨二益,木瓜有百益。 此时的木瓜,并非现世从外国引进的红橙色水果木瓜,而是土生土长的宣木瓜,其实更像蔬菜一些。这木瓜绿皮绿瓤,虽有香气,可皮硬而肉酸涩,很难生食,时人一般用其做饮子、蜜煎或是炖汤。 关鹤谣把木瓜切成细丝,泡在加了黄酒和盐的温水里去涩,等着明日拌成小菜。 她见阿虎没什么事,便把剩下的零碎兔肉切一切,让他也练一下摆盘。 阿虎重重点头,得了圣旨一般,唯关鹤谣之命是从。 之前同屋的伙伴们都嘲笑她,说他跟一个摆食摊的,实没什么出息。可是这些日子,鹤厨娘深得太夫人喜欢,齐院公和孟监司都对她礼遇有加。 朝散郎最近胃口也特别好,府中给他制衣的针线人都说他胖了,大伙儿都说是鹤厨娘的功劳。之前嘲笑他的那些人,口风一改,现在不时明里暗里套他话,问他鹤厨娘今日教了些什么。 阿虎笨拙地开始摆弄肉片,偶尔得关鹤谣一句指点。 看着自己手下也渐渐开出一朵花儿,他美滋滋地想,哼,和你们说了也不懂! 第33章 告假三日、菌菇汤 莫厨娘在一旁听着,…… 蛋饺也蒸上了, 鱼豆腐也煎好了,关鹤谣这边的准备基本完成,她便去到隔壁负责“荤素从食”那间膳房。 为了配拨霞供, 她请一位白案的厨娘擀些筋道面条来, 现下得了空来看看。 一进门就瞧见齐院公和孟监司在里说话,两人看到她,具是一笑,“巧了,正说你呢, 快来。” 原来这两位在商量寒食清明给府里众人配发的吃食。 冬至后第一百零五日为寒食,第一百零八日为清明(1)。 今年寒食落在了三月初二,也就是大后日。 信国公府御下甚严, 却又甚好,四时新衣, 八节果品,从不吝啬。 “咱们厨司向来就负责焦面和撒子,枣饼饴糖之类的自有果子局张罗。”孟监司干脆利落地解释,话中俨然把关鹤谣当成厨司的自己人。“今年要麻烦妹子你帮忙了。” 原来是关鹤谣昨晚应着关策要求上了一碗油焦面, 祖孙三人都很喜欢。太夫人便想着给府里众人福利升级,今年寒食发放她做的油焦面。 这是主家看重, 关鹤谣自然开心, 也有意将自家油焦面发扬光大。 “只是、只是, ”她颤声问:“不知府中有多少人啊?” 她也要开始练麒麟臂了? 孟厨娘爽朗大笑,捏捏她的小胳膊逗她,“不多不多,一百六十来人。” “哪里用鹤厨娘亲自做?”齐院公笑眯眯接茬,“小老儿与你将这油焦面的食谱买来, 让几个壮汉子去炒就是。” “妾写下食谱就好,怎敢再要府里的钱?” “哎——”齐院公不赞同地长吁,“我那馋嘴猴儿侄孙说这是你独门秘方,仍在坊间卖呢,怎能白白拿来,占你这样的便宜?” 就算是对着签了契约的厨娘,也没有和人家要这安身立命秘方的道理。 多少厨娘厨师烹调之时,都把人赶出去不让看呢!比如私膳堂的那一位…… 第70页 关鹤谣这才知道阿达是齐院公侄孙。 “小娘子大方,上次已给了蒸梨的方子。太夫人喜欢得紧,隔日就要用一次,这回特意嘱咐定不能再白拿你的食谱。” 他请出太夫人,关鹤谣也不再推却,福上一礼,“既是长者赐,妾不敢辞,便却之不恭了。” 谁知齐院公直接给出十两银子高价,吓得关鹤谣脚底打滑,她自觉那方子实在不值这个价,连连杀价,比自己买东西杀得还狠。再加上孟监司,三人一通混战,最后定了五两银子。又说今日已晚,明日让她早些来,自有人来找她学炒那油焦面。 “其实,”关鹤谣期期艾艾开口,“妾也有事情与两位说。” 编外人员关鹤谣平时闷头做饭,每当遇到这些行政手续就比较蒙圈。 该找谁批假呢? “妾想告三天假,下月初一到初三。” 寒食清明扫墓祭祖,没有不给假的道理,况且寒食清明连官府都放假七天呢。 寒食清明、冬至和过年乃法定假日三巨头,妥妥的大宋黄金周。 “自是可以,以后告假提前一日与我说就行,”孟监司开口,“不用客气。” *——*——* 红泥小风炉双耳三足,上置一个雕花玲珑的小铜锅,里面热汤正咕嘟咕嘟冒泡,浓鲜的香味卷着热气四散到空气中,诱得满屋的人都不自觉地吸吸鼻子。 下涮菜之前,关鹤谣先盛出一碗菌汤奉给太夫人,“太夫人先用些汤暖胃。” 那汤又清又润,鲜香甘美,白、褐、黄各色珍菌炖得软烂,浸透了汁水。喝一口汤,吃一口菌,恍如置身雨后山林,空寂爽朗。 侍候的关筝厨婢也有学有样给她盛了,她尝了一勺,“好鲜的汤!如何做的? ” 菌汤没什么门道,关鹤谣絮絮讲开,“这汤底最是简单,先用油爆香姜片,再一样一样下菌菇炒软即可。要在加水炖之前放盐,才能逼出菌菇里的汁水,汤味更浓。” 她想了一下,补充道:“唯注意不能用味重的油,豆油、麻油都不行,是以妾用了茶籽油,正配菌菇的清香。” 太夫人喝着汤,好笑地看着两个小娘子,一个敢问,一个敢答,还答得如此详细,生怕没讲明白。却不见满屋的厨娘厨婢都竖起耳朵听这诀窍? 这小厨娘,真是天真懵懂。 她好心阻止关鹤谣自爆,“说是简单,换个人也不是这个味道,还是你手艺好。” 关鹤谣谦虚一笑,“是府中材料好,单那桐蕈都是上好的合蕈。”且府里的合蕈不是干的,而是鲜的不能再鲜,仍长在一截子腐木上呢!是她现摘下来的(2)。 最好的桐蕈出自台州,向来是上贡的珍品,据说当时皇帝误将“台”看作“合”,“合蕈”之名从此流传。 宋时,世界上第一部 详尽记载食用菌的专著《菌谱》,便是出自一位深为家乡特产自豪的台州人——陈仁玉之手。 “陈公说菌多无香气,‘独合蕈香与味称’,以之冠诸菌。妾见了府里的鲜合蕈,才知此言非虚。” 关鹤谣一说起这些食材、掌故眼睛便闪闪发光,众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太夫人想起来了,是前两日宫中赐下的鲜合蕈。 官家重口腹之欲,全然不顾“天子不得取食味于四方”的祖训,是以各地都玩命一般进贡各种特产,多出的又分赐臣下。如此上行下效,公侯之家越发食不厌精,铺张浪费。 她心中暗暗叹气,不由喃喃道:“这鲜蕈是否有些奢侈了?” 关鹤谣倒不这么想,此时合蕈已有规模化的人工培植,台州距金陵又不远,实算不上奢靡。她这般说了,太夫人面色渐霁。 关鹤谣又说,“听闻前朝有一位皇帝,”好吧,其实是后世,“极爱云南的一种菌子,而这种菌子和白蚁共生,需要将一大块土地和白蚁窝一起挖起,快马从云南直送长安,那才真是劳民伤财。” 这说的是明熹宗嗜吃云南鸡枞菇的故事。 野生鸡枞下必有白蚁窝,若是白蚁跑了,鸡枞也难活,是以还要特意撒米给白蚁吃,真是本末倒置。而鸡枞又极娇贵,伞盖未开时最鲜美,伞盖一张,风味骤减,也不过就一两天功夫。 一路疾驰送到北京,明熹宗都不舍得给皇后吃,使人戏称鸡枞为“鸡枞娘娘”。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太夫人一听这个,居然也不那么烦心了,安心享用起美食来。 又听关鹤谣讲怎么用姜分辨菌类有无毒性,讲有的人吃了菌子致幻,看到小人乱飞什么的,逗得她哈哈大笑。 莫厨娘在一旁听着,鼻子都要气歪。 怎么她做的便不奢靡,我做的便是太过奢靡? 这两面三刀、舌灿莲花的小滑头! 她狠狠望去却只见关鹤谣的后脑勺,忽见关策正埋头吃着蒜蓉扇贝。她不禁一愣,转着眼珠独自思量起来。 喝过了汤,便开始涮锅子了。 芝麻酱、辣椒油、辣茱萸油、芥辣酱、韭花、腐乳汁、酱醋等十来味酱汁,并着香荽、小葱、咸豆豉、蒜蓉、芝麻等小料摆了满满两食盘,见过无数大场面的祖孙三人都无从下手,犯了选择恐惧症,最后全权委托关鹤谣给他们配好。 每人各一碟兔肉花,还有新作的蛋饺、虾滑、鱼豆腐。 第71页 兔肉虽好看,可众人更感兴趣的还是后三样新奇配菜。 关鹤谣一一介绍过,便用小银勺挖虾滑下到汤里。转瞬之间,虾滑就熟透,变得□□相间,莹润诱人。 圆滚滚的虾滑一口咬下去,汁水充沛,紧致弹牙,关筝惊呼,“竟像活虾在嘴里蹦跶一样!” 关鹤谣暗笑,若是真想吃活虾,下次做一道醉虾也未尝不可。 太夫人也赞,“好,不愧叫‘虾滑’,嫩滑可口,当得起这名字。” 又见那一碟方方正正的金黄色小块,单是看着就觉赏心悦目,说是拿鱼浆和生粉制的“鱼豆腐”。她下到锅里涮一下尝了,果然味如鲜鱼,嫩如豆腐,还很有嚼劲。不仅完美地保留了水产的鲜甜,又因为煎过,带上了油脂的丰腴。 太夫人和关筝还在进攻虾滑和鱼豆腐,关策已经吃上了蛋饺。他咧嘴一笑,“扇贝太好吃,真真是‘食后三日,犹觉鸡虾乏味’,我这几天先不吃鱼虾了。”(3) 关筝笑他,“可大哥你天天吃扇贝,岂不是一直吃不上鱼虾了?” 因她知道“蒜蓉扇贝”这个暗号,只觉得是这对鸳鸯天天想见面,故意调笑两人。 关策哑口无言,和关鹤谣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就专心吃蛋饺了。 那一盘半月形蛋饺码得整整齐齐,已经蒸过了,下锅涮两下就好。 黄灿灿的蛋皮裹着猪肉臊子加笋丁、香蕈丁做成的馅料。脆爽的笋,肥厚的香蕈,都浸着三肥七瘦的臊子肉汁,满口浓香。 再涮一些蔬菜、鸭血、面条,祖孙三人吃得酣畅淋漓,胃里服服帖帖,直吃了七八分饱,才想起主角——兔肉来。 云太夫人用丝帕擦擦额头细汗,越战越勇,终于向兔肉下手了。 腌过的兔肉细嫩,在舌尖一滑就下去了,留下满口椒香。 太夫人连吃好几片,忽然睹兔思人,“哎,你们萧五哥最爱吃兔子,怎么这些日子都没来看我这个老婆子?” 关鹤谣耳朵一动,嘴角一翘,原来他喜欢吃兔肉。 第34章 椒盐兔架、做青团 等到了三月三,我和…… 关筝仍遣了轿子送关鹤谣回家, 但是关鹤谣不敢暴露自己真实住址,还是提前两个街口下轿。 今日吃拨霞供,不像往常一轮一轮来回上菜, 祖孙三人吃得饱饱的, 却没用多少时间,关鹤谣得以早些下值。只是又去和关策商谈金明池之事,反倒比平时还晚了。 她家里种着两颗呆瓜,坚持要等她一起吃夕食,关鹤谣不敢耽误, 快步往家走去。 她进了屋,瞧见萧屹瞬间亮起来的神色就觉得疲倦全消,欢喜得只想逗弄一下, “我今日听说你喜欢吃兔子?” 萧屹茫然点头。 关鹤谣便将嘴一撇,带着哭腔说,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不吃了不吃了,我再也不吃了!你别哭。”萧屹惊愕失色,连忙闪身到近前要给她擦泪, 却见关鹤谣抬起头笑得喘不过气。 不是四川人,还没听过那句“没有一只兔子能活着走出四川”吗? 多么振聋发聩、豪情万丈!能把全世界的无.产阶级吃货都联合起来。 况且她是厨子, 更没有那些矫情心思。她只是玩梗, 没想到萧屹反应这么大, 可能是被午间那一哭吓到了。 这下关鹤谣倒是有些罪恶感了,“我哪有那么爱哭?逗你呢!” 主动握住萧屹无措的手,她声音柔和,“五哥喜欢吃什么都行,我做给你吃。” 听说萧屹爱吃兔子, 她就把那两只兔架拿回来了。准备一个煸成椒盐兔架,一个熬成汤,这本是烤鸭剩下的鸭架子的处理方式。 椒盐兔架是爆锅之后下剁成块的兔架慢慢煸,待兔架焦黄,再加花椒、孜然、芝麻,翻几下就可以出锅。另一只兔架加些豆腐、米缆、白菘熬成汤。再配着府里发的油酥饼,这顿夕食,着实很奢侈了。 关鹤谣边咬着兔架子,边著书立说,硬是编出一套“架子”论来。 “吃架子,绝不能端着架子。” 她舔舔手指,“就是要直接上手啃才香。鸭架这么做也好吃。鸡架的话……油脂本就少,不适合煸了。须得下油锅炸,炸得骨头都酥了,刷上酱料啧啧。”她不由得想起在现世游荡于各个炸串摊的美好回忆,还有那些炸鸡皮、鸡心、鸡排、鸡脆骨…… 又想起前两日做的糟鹅,“鹅架子大、骨头硬,还得费些功夫糟着吃。”只可惜府里的糟卤不太合她意,有时间应该自己吊些糟汁。 “但要说兔架,其实还是卤的够味,”天下卤菜出四川,川卤天生适合料理兔子。“今日来不及,下回吧。” 飞禽莫如鸪,走兽莫如兔。 兔子一直算是稀罕物,穷人关鹤谣猛然梦醒,“我还真不知道哪里去买兔子,贵不贵啊……” 萧屹给她添一碗汤,“城西三十里玉竹山兔子多,我常去打猎,等我带你去。” “好。”关鹤谣接过汤碗,两人手指堪堪相碰,相视一笑。 掬月“嘶溜”吸进最后一口米缆,捧着碗瞧着他们,终于看出不对劲了。 吃过了饭,关鹤谣带掬月进厨房做青团的准备工作。这是她们第三道“寒食清明”限定新品。 今日早市,她见一位村妇卖艾草。正想着做青团呢,便小手一挥,把那三大束艾草包圆了。 第72页 这时节艾草最鲜嫩翠绿,清新喜人。能用就用,用不了就晒干,拿来煮鸡蛋、洗澡、熏虫、做香囊,好处多的是。 艾草焯水后,切碎捣成糊,加水、糯米粉和成碧绿的面团。若是只用糯米粉,口感是最软最柔的,关鹤谣喜欢劲道一点,又加了粳米粉进去。 因是做好了明日再卖,她怕之后发干发硬,便准备多加些油,揉得面团油滋滋、软乎乎才好。 她正揉着面,就听边上捣艾草的掬月开口问道:“小娘子,你和郎君……” 该来的总要来,他们是瞒不过掬月的。说到底,这也没什么可瞒的。 关鹤谣就将萧屹的身份来历挑能说的说了,震得掬月嘴都合不拢。小丫头闹不清楚什么恩荫、闲职之类的,只是听说是五品的大官,险些把杵臼摔了。 “太好了!若是郎君娶了你,你就不用嫁到魏……” “嘘——”想起萧屹的顺风耳,关鹤谣赶紧去捂掬月的嘴,小丫头嘴边霎时一片面粉。 “谁说我要嫁他。”这个…以后再议!她红着脸嘱咐,“你且待他如常就好。” 萧屹瞧着两位小娘子捧着绿莹莹的糯米面团进来,一个脸上红扑扑朝霞,一个脸上白蒙蒙面粉,当真精彩纷呈。 只是他还来不及细思,就开启了加班模式——包起了青团。 关鹤谣总共做三种馅料的青团:纯豆沙馅的,又加了蜜豆的,最后一种是豆沙包咸鸭蛋黄。 她倒是有心做一些香干、肉松、马兰头,甚至是鱼虾的咸口青团。 她曾吃过一种刀鱼肉的青团,惊为天团,什么男团女团都赶不上的那种天团。 清明时节刀鱼最细嫩,连骨头都能吃,正所谓“清明前细骨软如棉”,过了清明便是“骨硬如针”。剁得细腻的刀鱼馅加鲜荠菜或是韭菜,配着艾草的清新,鲜美无比,让人吃完了恨不得一猛子扎到春江里裸.泳。 可是咸口青团材料更繁复,以她们三人的精力怕是做不过来。这豆沙仍是免费劳动力萧郎君白日里洗好的,衍生出三种口味,做起来简单,却也是各有特色。 关鹤谣揪剂子擀皮,掬月负责团馅料,萧屹则负责团青团。 一条分工明确、成熟高效、充分凸显资本主义萌芽的生产线就这么诞生了。 三人埋头苦干,很有默契,一刻钟就包好了五、六十个青团。 关鹤谣看看左边——童工,看看右边——伤员,黑心老板叹了口气,起码为雇员们准备点加班宵夜吧。 趁着蒸青团,关鹤谣给萧屹蒸了花椒梨,给掬月热了一碗甜奶。 掬月咕咚咕咚干了奶碗,便更觉困倦,揉着眼睛道:“小娘子,阿郎,我好困啊……” 关鹤谣:……你就是这么给我“待他如常”的? “阿郎”是用来称呼家中男主人的。 萧屹超级加倍快乐,飞身给她放倒大衣柜,“睡吧睡吧,掬月赶紧睡吧。” 掬月猫进了衣柜,桌边只剩两人对坐。 一句“阿郎”叫得关鹤谣有点不自在,她压低声音转移话题:“郎君觉得这家梨子怎么样?若是好,我再去买些。” 萧屹点点自己耳朵,以口型说:“听不清。” 骗鬼啊? 他又拍拍身边凳子,“你坐过来。” 关鹤谣瞪他一眼,却还是默默挪了过去。 萧屹瞬时笑开,舀起一块,“阿鸢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屋内温暖又安静,灯火悠悠摇曳,他和心仪的小娘子独处,是总不自觉的带些坏心思的。说这话也是为了看她害羞,只是没想到关鹤谣有些黯然的低下头去。 “不能…分梨子吃的…”她轻声说道。 她和妈妈相依为命,在这一点上很讲究,家中吃梨从不切开分食,而是各人吃各人的。 只因分梨,便是“分离”。 萧屹呼吸一滞。 孤灯之下,她的睫毛疲惫地、无精打采地垂着,在莹白的脸上拖成长长的阴影,掩住了眸中的光。 她低低的声音继续说着,“我今日和朝散郎仔细商量过,定好了计划。等到了三月三,我和你一起去金明池。” 萧屹扶住她肩膀,将关鹤谣转向自己。 “阿鸢,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他目光沉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会带你去骑马打猎、游园赏景,去看大漠和雪山,去见义父,去喝夏日里的雪泡梅花酒。” 会把我能寻到的,我认为的,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 “我还要陪着你开食铺,陪着你寻访食材,陪着你买菜做饭。” 也会珍视所有你珍视的东西,尽我所能达成你的愿望。 他垂眸看一眼那碗润泽的蒸梨,“我还要吃很多很多你做的美食。” 这样一席话,像翻滚的铁水,像破云的骄阳,明朗朗、光灿灿,终于映得关鹤谣眸中暗澹尽数散去。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我说了,”她清浅地笑起来,“五哥喜欢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 青团蒸好了,关鹤谣一边等着它们晾凉,一边裁纸。她准备把青团先用厚油纸包一层,外面再包一层白绵纸。 这不免让她想起之前在桂香坊买的那个青团,绵纸上套印着彩色的店家商标,便与萧屹说:“我应该去刻个章子。” 尽早进行品牌培育总没有错。 第73页 结果萧屹说他会刻,半信半疑的关鹤谣去找了几块小木头,并着她平时做木工的所有刀具,一股脑丢给了他。 萧屹拣起一把匕首掂量起来,挑眉笑了,正是当时关鹤谣拿来捅他那一把。关鹤谣冲他吐下舌头,闷头画图样,又看着萧屹选好一块木料打磨光滑,把图样拓了上去。 “郎君明日再刻吧,这伤神伤眼的。” “今日刻好了,你就可以用了。” 忽明忽暗的灯光勾勒着他的侧脸,萧屹神色专注,大掌稳稳捏着小小一块木料,细碎的木屑悉悉飘落。 人总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关鹤谣想,诚不欺我。 她一边裁纸,一边抑制不住地不时向他看去。 忽就忆起了萧屹写签语的那天。 仍是这般寂静的春夜,仍是这盏涩然的孤灯,仍是这“沙沙”的裁纸声,仍是眼前的这个英俊郎君。 只是转眼,他已到心上。 关鹤谣微笑起来,提笔为他写下一张字签,“我的回礼。” 君如山岳,万仞屹屹。 第35章 同床共枕、怼魏玄 魏玄有什么立场替她…… 关鹤谣身处一片无边的厚重黑暗中, 身不由己地沉浮、游荡。 似有萧萧风,又有泠泠雨,还有悲切的嘶喊和尖叫。 好像有水声…是海吗?还是江河? 有谁掉到水里去了吗? 要救人才行! 要救人才行! 拼命睁开眼, 拼命伸出手, 豁亮天际的闪电迅光中,她看到有模糊的人影在怒涛间挣扎。那人衣衫散乱,襟口大开,锁骨上一颗小小黑痣。 伴着轰鸣的雷声,有人在叫“阿鸢!阿鸢!” 她想要回答, 却发不出声音,冷风并着冷雨飕飕灌进口中,冻住她的灵魂。 闪电消逝, 黑暗再次降临,她周身冰寒刺骨, 四肢动弹不得,一阵深沉的绝望铺天盖地拍来。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触不到。 还好,还好, 还有那个声音仍在呼唤: “阿鸢,醒来!阿鸢!醒来!” 关鹤谣猛然坐起。 掬月蹭着她翻了个身, 发出模糊的梦呓。 屋外雨声如珠玉落盘, 关鹤谣看向扶着她的萧屹。 “五哥, ” 又一声轰隆的落雷中,她声音发抖,“我、我好像梦见你掉到水里了……” 明明她本人倒是更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满脸泪湿,满头虚汗。 萧屹捋捋她额发, “我在这呢,你做恶梦了。” 关鹤谣按住胸口,过于真实的梦境,让惊惧和寒冷仍满溢心间,她不禁打了个颤。忽觉身体一轻,萧屹将她从衣柜里挖了出来,连人带被抱在了怀里。 萧屹起身站直,关鹤谣视角骤变,大脑却还没转过弯来。 好一招旱地拔葱!她此时只能想到这个。 萧屹一手拢住她大腿,一手揽着她后背,他微向后仰,关鹤谣就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身上。强壮的手臂隔着被子紧搂着她,关鹤谣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被这样抱着,她的头比萧屹的还高出一点点,看着碳炉在地上映出的一圈红红火光,她只觉晕乎乎的。 ……难道我恐高?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关鹤谣一激灵,“呀——!” 萧屹居然还有余裕收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单手把她又向上颠了颠,指指掬月,“别吵着孩子。” 关鹤谣被裹成个蚕蛹放到床上,还没缓过劲来,直眉瞪眼盯着屋顶。自噩梦中苏醒,她四肢已重回温暖柔软,却还像梦中那样一动不敢动。 眼瞧着萧屹身影靠近,她又紧张地蹬直了腿,扭头看他。 萧屹取了帕子,坐在床边给她擦泪,“还说自己不爱哭?” 她两年就哭了这么两回,可在萧屹看来,她确是一天就哭了两回。 关鹤谣百口莫辩,想着这就是命啊,干脆沉默装死。 着实心疼她这么担心,萧屹沉声保证,“水秋千这几年都是我去的,我擅此技,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每年三月三上巳节,官家驾临金明池,宴饮群臣,观看水军争标及百戏。 百戏中有一项水秋千,和现世的高台跳水很像。 只是难度更高,需在大船上架三、四丈高的秋千,表演者将秋千荡到最高处时,翻着跟头掷身入水(1)。 英亲王的意思是,萧屹出其不意在众人面前现身,又演示了高难的水秋千,任谁也不会相信他十几天前受了重伤。而且适逢庆典,穆郡王不能直接发难。只要把这一关撑过去,他就错过了唯一的机会,再没有理由追究。 关鹤谣虽没亲见过水秋千,却总听人讲起那是多么惊险刺激。她又天生怕水,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若是萧屹的伤真如他自述那般好利索了,这个计划倒是十分稳妥。 长叹一口气,她也只能认了。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直到萧屹催着她赶紧睡觉。 “……那你呢?” 萧屹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我去桌边睡。” 关鹤谣深觉不妥,还有不几天就要去金明池了,要好好休息啊! 一个鲤鱼摆尾,她骨碌到了里面,留给萧屹一个后脑勺,“你也上来睡吧。”话音刚落,就感觉萧屹弹射了出去。 她挣扎着扭头,见他震惊地杵在那里,胸膛急速起伏,一张脸在这暗室中黑红黑红的。 第74页 他这什么反应啊!显得她动机不纯好吗? 关鹤谣被他感染,也红了脸,恼羞成怒,“你现在害羞什么!刚才抱的不是挺顺手的吗?”她气鼓鼓地重新面壁,却又向着墙拱了拱,多让出一寸地方。 半晌,轻缓的织物摩擦声传来。 老旧木床“嘎吱嘎吱”地抱怨了几声自己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负担,而后又归于寂静。 “阿鸢,”低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擦过关鹤谣脸颊,落在她耳边茸茸发丛里,“我刚才…并非是轻慢你。只是看你做噩梦,一时心急……” “嗯。” “当然,我也不是、不是不想抱你。” “……”关鹤谣瞪大了眼睛,天啊这人说什么呢? 萧屹突然多话了起来,“你生气了吗?” 关鹤谣露在被子外面的脑袋飞快摇了摇,生气倒是不可能生气的。 “那…你喜欢吗?” 幽幽静夜,丝丝春雨。一记直球,惊天动地。 关鹤谣直接心门失守。 于是她说:“喜欢。” 语音落,便听得萧屹一声抽气。须臾之后,他的手臂虚虚地搭在她的蚕蛹壳上。 关鹤谣屏住了呼吸。 失群的孤鸟在异乡新筑了巢,受伤的幼狼卧回了柔软的干草,风雪中夜归的旅人遥望见自家茅舍的灯光,温温亮亮。 她终于等到了一个人的怀抱。 “我也是。我喜欢抱着你。” 一不小心,二度梅开。 关鹤谣捂着心口,刚想请他不要如此攻势凶猛,好歹也是她主场,给留点面子好不好?便又听到一句“阿鸢,我喜欢你。” 拦都拦不住的帽子戏法。 三句“喜欢”,一句比一句动听,一句比一句深情。 被连灌三球,关鹤谣心律不齐,呼吸困难,请求伤停。 “五哥,夜深了,先休……” “我不是要回应,只是要告诉你。”萧屹偷偷向她靠近两分,满足地轻轻叹出一直屏住的呼吸。 他像抱着一捧盛开的鲜花,万分的小心和精心,生怕压到它、碰到它,却又忍不住低头嗅一嗅花香,用鼻尖蹭一蹭花瓣。 克制,又渴望。 能拉开两石重弓的手臂,无法抵抗一床软被的引力。 只想这样永远抱着她。 “睡吧,阿鸢,我在这呢。” 即使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关鹤谣仍是不自觉往被子里藏了藏。 她以为自己会胡思乱想,或者开始生产一些黄色废料,但其实她很快就入睡,一夜安眠。 *——*——* 转日清晨,做完了例行开铺准备,关鹤谣把青团们摆了出来。雪白的厚绵纸包成边角圆润的四方块,上印一红色小章。 掬月这时才看到这章子,关鹤谣就给她上一堂《现代卡通画鉴赏》,“你看,这像不像一双小翅膀?” 萧屹刻的章子约一寸见方,图样和她在现世时的餐厅logo是一样的,只是稍简略些:一双翅膀中间夹着“鸢”字,因她家的餐厅本就叫“阿鸢食肆”。 关鹤谣取出两个青团摆在小竹碟里当样品,圆滚滚、绿茵茵,见之可爱,立即就吸引了各位嗦着米缆、喝着油焦面的食客们目光。 “哟,小娘子,你终于做青团了!” 有那细心的发现了纸包上的小章,关鹤谣便三分骄傲、三分羞臊地说明这是她家的标识,又一咬牙,说以后若开了食铺也以此标为记,请各位来捧场。 众人没料到这小娘子还有如此志向,只是想起她的好手艺,嗯,这铺子确实开得! 各位客人当即应下,一片欢声笑语,都祝她早日开自己的铺子。饶是关鹤谣这与无数食客打了两世交道的老油条,也不禁为他们的信任感到心绪澎湃,悄悄红了脸。 她稳了心神,介绍了三种青团。 蛋黄的青团定价九文一枚,剩下的两种都是六文一枚。 “来来来,我买三个,给小娘子凑开铺子的本金。” “去去去,哪轮得到你,我先买。” “某也是,每种味道来一个!” “蛋黄?鸭蛋黄也能做青团?” 买了鸭蛋黄青团的张大官人好奇不已,当场就拆开来,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先入口的是清新的饼皮,一点也不粘牙,柔软中带着点嚼劲。 随后是一层豆沙,细腻香甜。要说主角,还是那一整枚鸭蛋黄。蛋黄由外到里颜色渐深,到了最中间,已是色泽红艳,质感晶莹,滋滋地冒油。 “好吃!没成想盐蛋黄竟这么配豆沙!” 豆沙甜,蛋黄咸。 豆沙细细,蛋黄沙沙。 这两者彼此中和,彼此映衬,又带着一丝丝艾草清香荡在舌尖。 “小娘子,你这鸭蛋黄真不错,自己腌的还是买的?” “是妾买的。” 关鹤谣做小生意至今,最厚道的供货商是河海鲜行的老丈,而禽货摊老板也可与他一争高下。见她来买咸鸭蛋,挑的个个都是顶好的。 其实因着这咸鸭蛋的成本,蛋黄青团的利润比普通的还低,只是关鹤谣一要推陈出新,做些对此世而言新奇的口味,二是……她的确好这一口。 咸鸭蛋,神仙食材! 只需多一点时间,多几味配料,居然就能在不动声色间,达成如此完美的转变。 第75页 亲手剥蛋黄时,她一边剥一边想着汪老笔下的高邮咸鸭蛋:什么“吱——红油就冒出来了”呀,什么用鸭蛋黄做“朱砂豆腐”呀……馋人极了。没办法,谁让他写高邮咸鸭蛋,便让人觉得全天上地下、四海八荒最好吃的东西就是高邮咸鸭蛋呢?(2) 但说实话,这家的咸鸭蛋,就是比起那高邮咸鸭蛋也不逞多让。 他家的咸鸭蛋不是水腌或是盐裹腌的,而是江南这边最传统的腌法:以本地特有的红壤混着清水和盐调成糊,均匀地裹住鸭蛋。 洗去红泥,便露出了淡青瓷色的鸭蛋,端的是莹润光洁,玉一般的丽质,难怪这朴拙的食物能得个“青果”的雅号。 关鹤谣便给张大官人讲了在哪里买的鸭蛋,给自家供货商拉点生意。 两人正说着话,一抹素白缓缓映入关鹤谣眼帘,她笑着扭头招呼,不想来人竟然是魏玄。 她脸霎时绿成了青团,不知这位表哥意欲何为,莫不是后悔来抓她的吧?周围还有好些食客,她不敢妄动,只得硬着头皮招呼他。 魏玄却并未看她,只是看着竹碟子里青团,“你卖青团?” “是、是啊。” 关鹤谣有点怂,又有点迷惑。 怎么了?青团又不是他桂香坊专利,她卖青团很奇怪吗?可恨她这只是个小摊子,没资格挂个什么“同行勿入”的牌子,还得在这里被人审视打量。 一旁张大官人忽然搞事,“这位郎君,小娘子卖的青团比桂香坊还好吃哩!” 关鹤谣瑟瑟发抖,大官人啊!能不能换个拉踩文案,整点时尚的金句。这样和昨日一样的复制粘贴,您仿佛我雇的水军。 但她毕竟没有雇水军。 从最开始艰难的炊饼片起步,到柳暗花明的河海鲜,再到这些不定时更新的时节小吃,每一位客人,都是她带着掬月用美味赢来的。而无论她卖什么,总有这些熟客的支持和肯定。 况且张大官人也没说错,她也吃过桂香坊的青团,确实不如她的,一个还要八文呢!怎能因为魏玄的身份,就对熟客的热情不以为荣,反以为耻呢? 关鹤谣深刻反省,立刻挺着胸膛支楞起来,捻起一个青团,“蒙大官人厚爱,这个送给您吃。” 这就把他的夸奖认下来了。 张大官人正意犹未尽,连声谢了接过,这次也有了心思捧着青团好好相看,问道:“这团子颜色真脆生,我家蒸的却总发暗是怎么回事?” 关鹤谣一笑,兴致盎然讲了起来,“艾草焯水之后要浸到冷水里,越浸越绿。蒸的时机要看好,一熟就开锅,千万别蒸过了。” 真要说起来,方法多的是。 油脂和碱也能保色,这就是为何很多饭店焯青菜时,水里放些油或是小苏打。这里自然没有小苏打,她本来想要不要在面里兑一点草木灰,但从前没试过,怕影响味道,这次就算了。 “要是嫌这些不好把控,也可干脆先蒸好面团,再把艾草汁子揉进去……” 她讲得头头是道,方法又简单实用,不止张大官人,周围人都凑过来听。 忽然,被晾在一边的魏玄开口打断她演讲,却不是冲着关鹤谣,而是冲着张大官人,“这是店家的诀窍,官人怎好随意打探?” 他一身华服,本就清冷的嗓音乍然响起,语气中又隐隐藏着责备和轻视之意,这些吵吵闹闹的市井之民一时都愣住了。 关鹤谣不乐意了。 看起来挺知礼的一个人,心眼却这么小,说话这般高慢。 那么几句根本连“诀窍”都算不上的话,哪里能比得上客人们和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 这位张大官人,是她最早的一批客人,为人热心又实诚。关鹤谣始终记得他带着书坊的几位同僚来,拍着胸脯和他们保证这家炊饼片好吃的样子。 魏玄有什么立场替她说那样的话? 她让掬月带着尴尬的张大官人去屋里喝碗油焦面,公开护短,“郎君可尽管说妾多嘴,好为人师。怎的为难妾家客人?” 魏玄面色微僵,看着她蕴着怒火的桃花眼,声音不觉低下去,“我要两个青团。” 第36章 量产焦面、吊糟卤 “鹤厨娘摊子可还需…… 关鹤谣到大膳房的时候, 孟监司已经着人把油焦面的一应材料准备好了,另有三位郎君等着学做。其中还有位熟面孔——夜间抬轿送她的轿夫,名唤毕五。 显然这几位都是在府中做力气活的, 听了关鹤谣吩咐, 撸起袖子就干,利索可靠。 关鹤谣得空,便带着阿虎去酒窖。 信国公府祖孙三人极爱喝酒,每日都有各种美酒佐餐。 毕竟这是一个无论男女老少都饮酒的时代,酒业空前发展。官府对其酿造、买卖把控很严, 但是为了那足以支撑军费的酒税收入,大宋实际上非常鼓励民间酿酒。只是不可私自酿造,要向官府报备, 购买酒曲,是以许多王公贵族家都有珍品佳酿。 比如仁宗朝张温成皇后家的“醽醁”、哲宗生母朱太妃家的“琼酥”、“活佛济公”的高祖父——李和文驸马家的“献卿金波”。 信国公一家人爱喝酒, 却懒得费工夫自己酿,府中只有藏酒窖,没有酿酒窖。 饶是如此,宫中赐下的, 其他府里送来的,各个酒坊、正店买来的……数百坛美酒仍将这地下酒窖堆得满满当当。 第76页 关鹤谣不难想象, 等夏月里大酒造好, 这酒窖怕是要挤得过不了人了。 这是关鹤谣第二次来酒窖, 刚巧茶酒司的副监司在这里。这位王副监司全程殷勤地陪同,不时与她聊天。 “鹤厨娘请看,这几坛黄绸缎封口的是内酒坊赐下的黄封酒。” “川酒种类最多,这个是成都府的锦江春。” “三娘子爱喝果酒,府中有上好的渠州葡萄酒、黄柑酿的‘洞庭春色’, 再过些时日南边的荔枝酒和椰子酒也要运来了。” 享受了一次免费游览加讲解,关鹤谣和阿虎一人抱着一坛酒回到了大膳房(1)。 各位大力士已经炒出一批成品,几个小厨婢正在称重、包装。关鹤谣便让几位休息休息,请他们品尝一碗自己的劳动成果。 “喝了这个焦面,其他焦面还怎么入口呦!” 毕五苦着脸,舔舔碗沿。他边上的郎君笑话道:“明日府里就发下来了,你可别在这丢人了。” “一年就发这么一次啊!不够吃。” 关鹤谣看着这几人挺有意思,便开玩笑说可以去她家食摊买,“给各位郎君让价三成,只是要早些来,妾每天可只能炒出二三十斤。” 越临近寒食,她家油焦面越抢手,日日售罄。 毕五听出了弦外之音,把碗一放,忙声问道:“鹤厨娘摊子可还需要人手?” 原来他家中二哥到处做些零工,今日去茶园帮着运茶,明日帮人磨剪子、磨刀,后日做个“游手”走街串巷帮人买东西。 “小人哥哥没什么长技,但有一把好力气。鹤厨娘若不嫌弃,也能在你摊子上帮衬一二。” 关鹤谣一听就乐了,这不是想啥来啥嘛。 她家食摊现在的主要矛盾,就是人民日益增长的油焦面需要同她家落后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正琢磨着雇人呢。 毕五这样推荐自家兄弟,还省了她去找中间人的精力和银钱。 两人几句话就把这事定了下来,让他二哥明日来饮子铺。 另外两人听了顿足捶胸,只恨自己脑筋没有毕五活泛,一下子就让他把这好活计搂走了。 哎,谁家还没个游手好闲的兄弟? 关鹤谣自明日起要休假,此时正适合教阿虎吊糟卤汁子。 酿酒剩下的酒渣为“糟”,将其制成糟卤,香味浓郁,入菜味极佳。因酒的种类不同,可分为白糟、红糟和香糟。 关鹤谣在现世的时候,喜欢去绍兴的酒厂直接买坛子装的糟泥,就那么放着。放了整整一年,她才启坛,又手工吊糟,吊了七天得了一坛澄澈的琥珀色糟卤汁。 夏日里用来糟些毛豆赠送给客人,满堂都是嗦毛豆的声音。 直至几位熟客血书求她别送了,一小碟根本不够吃,反倒激得馋虫在五脏庙里横冲直撞,直接卖吧我们买五斤。她就又糟了些冬瓜、黄豆芽、豆腐干之类的清淡素菜,做成拼盘上了菜谱。 现在做冷盘为时过早,却可以做些热菜,糟溜、糟炒、糟扒、糟煎、糟煨…… 她在现世时,之所以要买回糟泥自己存放,是因为在高速的流水线生产模式下,很难买到陈年的酒糟。便干脆用最笨、却也最保险的办法,自己付出这时间成本,保证酒糟有足够的时间再次发酵,等着它们越陈越香,越陈越醇。 可是这个问题,她在这里去趟酒窖就迎刃而解了,轻轻松松抱回一坛三年陈的米酒糟。 她将酒糟捏散,混上忻乐楼酿的上好仙醪酒,再将混合物倒进一个非常细密的布袋子,吊在桶里。 剩下的事情已非人力能及,只能耐心地等着——等着酒和酒糟小心地互相试探,害羞地互相接触,一滴滴渗出澄清的糟卤汁。 “你把这个桶看好。”她和阿虎说:“别让脏东西掉进去。” “真的要吊十来天啊,鹤厨娘?”他之前见府里厨娘做糟卤,都是酒和酒糟混合第二天就滤出的汁子用的。 关鹤谣看着那大袋子点点头,估摸着是这个时间,“吊糟急不得。你说的那种汁子也能用,只是绝没有吊糟来的味道好。” 吊糟吊糟,就贵在这个“吊”字上。 确实是要费些功夫的,可得出的成品绝对值得这些功夫。经历了充分再次发酵和氧化的汁子,口味醇厚绵长,有一股子时光赋予的柔软灵气。 她觉得只有这样的糟卤,才配得上赵珩先生说的“慢慢浸润出来的”,宛如一件老瓷器,“火”气全消,所以味道醇厚。而只浸了一天的糟卤,酒香更浓郁,却有些浮于表面,便和“醉”没什么大区别,仍有炝出来的火气(2)。 “咱们用的糟和酒都是清爽味道,放些冰糖就好,不放别的香料了,做原汁原味的。”否则放些桂花、茴香、白豆蔻之类都不错。 “白米酒吊的便叫‘白糟’,适合糟鱼虾、禽鸟之类淡色的食物,做糟蛋也好。” 糟卤汁子一滴一滴坠落,很是魔性。她正和阿虎扒着桶看,忽觉有人拍她肩膀。 来人是李监局。 她富态的圆脸满是笑意,“我听说你明日要告假,提前给你送些寒食的零嘴儿。” 关鹤谣不知她这是自掏腰包,还是像之前的酥油鲍螺一般借花献佛。但人家身为监局,敢这样大大方方来送,可见这点程度的腐.败不算什么。 关鹤谣当即诚惶诚恐收下了,说等她初四来回礼,李监局便挂着比来时更灿烂的笑容走了。 第77页 李监局掌管果子局,送来的自然都是甜蜜的小家伙:一包麦糕、一包泽州饧糖、一包玛瑙饧糖,都是应着时节的,也不像酥油鲍螺那么金贵,关鹤谣松了一口气。 她把每样留出小半,剩下的都和大家分了。 借花献佛,这她也会。 谁知她收了这份礼,就像开启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一样,另外几个司局也纷纷送来了礼物。 香药局送了两包药汤末子,茶酒司送了一坛酒,蜜煎局送了几样蜜煎,就连那位沉默寡言的果蔬局监局吴大官人,都遣人送来一篮子松蕈。 “官人说鹤厨娘拨霞供汤底做得好,整治一手好菌菇。这松蕈送您刚好。”听听!还如此客气! 关鹤谣此时心中有些打鼓。 这老几位送的都不是高价之物,分寸拿捏得极好,可也禁不住他们这么高调啊。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篮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恰好此时,孟监司过来了。 关鹤谣绝望了,收受贿赂,还被自己上司逮个正着。 孟监司看着她案上摆的各种小礼物,在关鹤谣心虚的目光中一拍大腿,“哎呀我忘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关鹤谣:…… 她接过孟监司给的一条咸肉,便被对方催着去领月钱。原来府中每月底发月钱,众人晨起已去账房排队领了,关鹤谣却不知道这些,孟监司是特意来告诉她。 到了账房,关鹤谣才知道,孟监司为何让她带上一两个人一起来。 账房拿着单子与她核对,“鹤厨娘上工六日,得月钱一贯。买花钱五十文。另外按例给米三斤、麦三斤、菜油一斤。又有厨料钱、茶酒钱折现两百文。细布衣料半匹、棉花一斤。白炭半秤、白蜡五根。”(3) 蜡烛…蜡烛倒是很有用,可以先拿回去… 关鹤谣已经听懵了,有点精神恍惚,居然有这么多东西! 那账房还在继续,“孟监司说你明日告假,便把寒食的吃食也先给你。”他一边念着,边上小厮儿一边往桌上堆,“枣饼一包、乳饼一包、硬饧糖一包、油焦面一包……” 小厮儿疑惑道:“官人,不是说油焦面还没做好?要明日才发呐。” 关鹤谣忍笑,“这个先不着急。”等我回去监守自盗一下就行。 “哦,对对。”账房不知这油焦面就是她做,歉意一笑,“放心,少不了少不了,等你回来找我拿。上面这些都是鹤厨娘的添支定例,”他又翻出来一个包裹,“太夫人那边却还有赏,嘱咐给你配两身衣衫。” 府中每季发新衣关鹤谣没赶上,万没想到太夫人这么给她体面,可能也是看她那两套破旧衣服来回穿看吐了。 账房甚至有些局促,说这是春苗选了送来的,她说请厨娘且拿成衣凑合一下,也不知选的合不合你心意。 关鹤谣捧着那一尺就要十文的上好松江棉布所制的衣服,呆呆地听着这真诚的致歉,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自己给自己打工的民营企业家关鹤谣女士,内心嘶吼着:到底还是事业单位有编制好啊!!! 第37章 芥辣瓜儿、鳖炖鸽 这倒霉五哥,怕是还…… 据说城西南的清水闸一带, 有一、二百家专门卖甲鱼的鳖铺(1)。 春分至清明时节,甲鱼正鲜肥,府里自买了几只回来养着。可它们不幸被关鹤谣看见了, 她便随机挑选一位幸运甲鱼炖成了汤。 出于人文主义关怀, 怕它黄泉路上孤单,又给它找来一个小伙伴——老鸽一只,并着枸杞、虫草、参须炖得软烂。菜蔬局送的松蕈,她也不敢独吞,挑了几朵放进去, 汤味更鲜灵。 杀甲鱼最费劲,放血、剪指甲不说,还要处理其腹中的内脏、脂肪, 身上的软膜、裙边…… 关鹤谣废了一大通功夫,将这汤熬得滋养清甜, 甲鱼炖得Q软嫩滑,太夫人却更喜欢她用下脚料随手拌的芥辣瓜儿。 这口重的老太太,真是无处说理去。 “芥辣瓜儿都用黄瓜,没想到木瓜也很好。”太夫人夹了一筷子木瓜丝赞到。 这道菜开胃爽口, 酸、辣、麻,各种滋味又冲又足, 在口中激情碰撞。 那浅绿色的木瓜丝匀称纤长, 可见厨师的精细刀工。 木瓜泡了一夜, 已没有酸涩味道,只留下别致清香,又浸在芥辣汁、醋、酱油调好的汁子里,撒上青葱和芫荽。脆生生的瓜丝间嵌的芥末籽和芝麻丰富了口感,就着筷子嗦着汁子放入口中。明明辣得人眼泪都要下来, 却也禁不住它的诱惑,一口接一口吃。 辣椒真正传入中国之前,先民吃想吃辛辣味道,无外乎姜、椒、茱萸这“三香”。 “姜”自不用多说,无论是烹饪还是养生,它的地位始终不可撼动。 而“椒”是指本土的花椒,或是汉时就传入的胡椒。 胡椒极受欢迎,甚至一度成为硬通货,有时朝廷以其代替饷银发给士兵。否则前朝宰相元载,也不至于别出心裁地屯了六十多吨胡椒,一跃成为世界贪污史的一朵奇葩。 他如何不知这些胡椒八百辈子都吃不完?然而惟愚生贪,贪转生愚,只是占有那椒香就觉得快乐。 而“茱萸辣”,正是“遍插茱萸少一人”的那个茱萸。 西汉时,川菜中就有了茱萸。在没有辣椒的漫长黑暗里,茱萸义无反顾地成为川地人民的一丝曙光,承担起为这些注定嗜辣的人提供辣味的历史重担。 第78页 只是茱萸因制取困难,到了宋时,已日渐式微。 宋人更爱的,便是这一口“芥辣”——芥菜根腌成的“辣脚子”“辣菜”在街头随处可见,芥菜籽则制成芥辣汁入菜。 哪怕这个时代已有了辣椒,但是人们对芥辣的热情仍未磨灭。毕竟“辣椒辣嘴,蒜辣心,芥末辣的鼻梁筋”,芥末这股直冲脑门的刺激是他物所不能及的。 为了用上昨日剩下的木瓜,关鹤谣制了些芥辣汁——只要将芥末籽碾碎,加白醋、沸水滤出汁液即可,成品是微浑浊的淡黄色。 这种做法其实和老北京的芥末墩儿同出一脉,关鹤谣便馋起那甜辣香美的小胖墩儿,要不明日做一些来吃? 寒食是初二,而明日便是初一“炊熟日”了。 寒食前一日叫做“炊熟日”,要做好吃食以备寒食。关鹤谣正构思着自家寒食菜谱,便听到祖孙三人说起金明池。 “婆婆,我屋里好几个丫鬟吵着要去呢。” 关筝开口道。 这几日在街头巷尾,无人不兴致勃勃讨论金明池。 金明池是皇家园林,但每年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开放,任士庶游览,乃是春日里一桩盛事。 太夫人缓缓道:“这池子本是建来操练水军的。” 她是武将遗孀,关鹤谣以为她要痛心疾首这池子未得其用,却见她露出一个祥和的笑容,“现在竟能如此予以百姓游玩,实是家国之乐。” 万物安其生,百姓安其业。 “如此,你们公公和大伯父便没有白死。” 正因是武将之家,才知止武的可贵。 关策和关筝均沉声应和。太夫人当即暗暗埋怨自己扫了小辈们的好兴致,忙道:“阿秦若是想去,会几个伙伴去就是了。或等初二你大哥得了假,让他带你去。” 关筝连连摇头,心有余悸,“刚一开池,人太多了,孙女先不去凑这个热闹。等哪天人少的时候,再好好游览一番便是了。”她叹一口气,“若不是三月三春宴不能推脱,那日我都不想去了。” 其实,贵女们向来在水心殿的大平台上观赏水戏,有玉席香扇,有仆从侍奉,并不会被人群冲撞。只是关筝想起她那些疯狂的女伴,觉得她们比拥挤的人潮还可怕。 “去岁五哥荡水秋千时,陈尚书家的九娘子叫得我现在脑袋还疼。” 关筝摇摇头,不堪回首往事。 她只记得贯穿耳膜的尖叫喝彩中,周围的小娘子把手里的帕子、头上的花“嗖嗖嗖”往水里扔,就好像把她们的矜持和端庄也扔了。又不知是谁提起这是她家义兄,于是她被群起而攻之,七八张嘴询她萧五哥年岁、官职、可否订亲什么的,噪得她都想把自己扔池子里去。 太夫人被她这皱着鼻子,抚着胸口的小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你且与她们说,他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她们便不扰你了。” “那还得了?” 关筝睁大了眼睛,“那她们就要每日去锦哥哥门口堵人了。” “他和你二伯父一样倔,岂是堵就能堵来的?” 关策不敢搭腔,只借着喝茶偷看关鹤谣。 这小娘子与他商讨三月三金明池之行时,一派自然大方。现在提起五哥婚事,她仍是神态如常,低眉敛目地站着。 于是每日抓心挠肝好奇这两人是否有进展的关策,不由咂咂嘴。又替他着急,又幸灾乐祸。 这倒霉五哥,怕是还在单相思呦。 瞧瞧,人家小娘子根本不在乎他嘛。 *——*——* 萧·不被在乎·屹正被关鹤谣缠着问话。 “等等哈,茄—子—是吧,”关鹤谣疾笔记下,“好了,还有吗?” 萧屹摇头,“阿鸢先别写了,伤眼睛。” 刚用完夕食,关鹤谣便将他摁回桌边。先问他平日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酒、点什么茶,问得事无巨细,竟仍嫌不足,又分门别类记起他喜欢吃的食材来,用蝇头小楷都记了满满两张纸。 关鹤谣很是得瑟地瞟向桌上新烛,“不伤眼不伤眼,你看国公府的东西就是好。”这可比她以前买的黄蜡亮多了。 她神色欢欣,明烛火光跃然,衬得她更生动活泼。萧屹却抿抿唇,心口抽抽着疼。 他从前并没有闲心在意吃穿用度,却也知道,自己屋里向来点的是上好的桕烛。没想过有一天,他爱慕的小娘子,他捧在心尖的人,只得了几根白蜡就这般新鲜欢喜。 关鹤谣仰起笑脸,“再说一样你喜欢的蔬菜,”她以笔杆戳戳萧屹手,压着声音央他,“就再说一样嘛,五哥……” 一双含情桃花眸专注地看着他,软绵绵的声音拉长了,酥融融地沃进耳朵。萧屹正疼着的心口又发烫发热、发酸发甜,百般滋味,千言难说。 此时无论她要什么,萧屹都无法拒绝,只得顺着她意回答,“便是芫荽吧。” 关鹤谣嘴霎时咧到了耳根,喜欢吃香菜我们就是好朋友!她平日做菜放香菜,萧屹没有挑过,原来不只是不讨厌,还是喜欢吃呢。 萧屹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还都说好吃。今日想着寒食吃食的时候,关鹤谣方惊觉自己竟不知他明确喜好,当即决定给他做个专访。 “好了!”关鹤谣抚纸展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满意点点头,“明日就照这些做。” “不必这么麻烦,只要是你做——” 第79页 关鹤谣知道他要说什么,赶紧摆出说教脸,“你不挑食这是好的,但人总有偏好嘛。寒食不能吃热的,更要吃些合意适口的才是。” “阿鸢说的有理。”萧屹便笑起来,意味深长看着她,“我自是有偏好的。” 关鹤谣故作深沉的眉头还没解开,脸便有些红了起来。楚楚可怜郁郁态,萧屹可算明白了世人为何爱看西子蹙眉,这般惹人爱惜。 不自觉舔舔唇,他倾身低语,“你不觉得这单子上,还缺了点什么?” 关鹤谣心头大乱,忙举起纸去挡他,可那那灼灼星目中的火光,都要把纸都点着了。 恰逢此时,掬月推门而入,嘴里还“咔擦咔擦”嚼着一条泽州饧。 “小娘子写完啦?我看看。”掬月浑然不查两人情状,一把抽走纸,张口念起来,“莲花鸭签、荔枝白腰子、醉蟹生、鹌子水晶脍……”尽是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华丽菜肴,“这、这么些菜,小娘子都会做吗?” 没了纸挡着,关鹤谣都不敢看萧屹。她心仍怦怦然,不加多想便答,“会。” 小丫头糖都顾不上吃了,惊叹道:“小娘子真厉害!你怎么会做这么多菜呀?” 关鹤谣噎住,糟了。 掬月年幼单纯,又最崇拜她,从来觉得她无所不能,却不深究她为何“能”,可萧屹没那么好糊弄。 一个年方二八、贫困孤苦、从未学过厨的官宦家小娘子,有这么一身烹调的技艺确是妖异。 她尴尬一笑,看似是教导掬月,其实是像萧屹解释,“那啥,多读书,多看报!” “可、可你让我读的书里也没有教做菜的呀?” 关鹤谣被她气死。 掬月正吃的泽州饧长长一条白玉色,里空心酥脆,外沾满芝麻,实在很像现世的灶糖。就是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述职时,民间敬献粘住他老人家的嘴,请他勿说坏话的那种灶糖。 怎么没把你的嘴也粘住? 关鹤谣只得强词夺理,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语气迫害掬月。 “怎么没有,《三字经》里不是说了‘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小掬月啊,我看你还是读书不认真!过了寒食重抄三遍《三字经》啊!” 第38章 雇佣毕二、下决心 大宋,你还有多少惊…… 转天, 三月初一。 关鹤谣刚开张,毕五便带着他家二哥来了。 一同带来的,还有国公府给关鹤谣发的那些米面、木炭之类的添支。昨日毕五陪她一起去的账房, 见关鹤谣瞪着那一推东西麻了爪, 便说若信得过他,就由他给送来。 关鹤谣直道真是帮了大忙,请两人吃了豆腐银鱼,又在边上铺子给他们买了酸馅儿馒头。 毕五担心哥哥吃不饱,只吃了一个就把剩下的都塞给他, “二哥,我在府里总饿不着。你多吃些,干活不要惜力气。”毕二虽更年长, 但向来最听他这五弟的话,重重点头。 毕五和关鹤谣打了招呼, 说只管把他哥当老牛使,就匆匆告辞。 关鹤谣之前就见毕五机灵,如今又见他们兄弟悌睦,心中更看好此人。这样的人家, 秉性自不会差。 那毕二生得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粗糙, 有一股蛮劲儿。关鹤谣想着, 他和国公府沾亲带故, 便不会因她年龄、性别而轻视她。 果然,见关鹤谣打量他,毕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却想起弟弟的嘱咐,抬头就吼:“请东家娘子吩咐!” 吕大娘子正抱着一捆柴,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哎呦喂”松了手,柴火骨碌骨碌滚落。 毕二满脸通红,粗着声连连道歉,让她不要动,自己手忙脚乱地满地捡柴。 关鹤谣笑出声来,心中却很满意。 她雇人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饮子铺。两位老人家年纪大了,劈柴生火多有不便。有了毕二这壮丁,他们终于不是一铺子老弱病残了。 关鹤谣清点了国公府送来的东西,便和老两口说,要将所有物件分一半予他们。 吕大娘子惊诧摆手,“你凭自己本事挣的,我们怎么能要?” 她看出这些都是好东西,单那炭就是白炭,轻巧耐烧。说是半秤重量,却比黑炭多出不少。这样的好炭,他们何尝舍得用过? 关鹤谣耷拉着嘴角,扯起她衣袖撒娇耍赖,“求两位可怜可怜,难道还要我再把这些东西搬回家不成?”她一把拽过来那包棉花,塞到大娘子怀里,“这呀,都不够还大娘子那两件棉袄呢。”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带第一次出摊那日。 那是正月十九,她们俩刚摆好架车儿,却忽下起了雨。她们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只一会儿手就冻得通红没了知觉。 南方的冬雨最要命,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是刘老丈远远瞧见她们一身狼狈,大老远跑来帮搬东西,又将她们引回铺子里喝暖呼呼的二陈汤。 一碗热汤,不仅温暖了她的身,还有她的心,给了她继续下去的信念,给了她相信他人的勇气。若是没有二老的帮助,没有那两件旧棉衣,单单这出摊的疲惫和寒冷就够她们生三回病,去半条命,哪里能有今天? 那碗汤的悠悠香气,让她从此最爱二陈汤。而那蒙蒙热气,至今仍能熏红她眼框。 关鹤谣细声细语和二老说了心中所想,请他们务必收下。从前她自顾不暇,可如今日子越来越好了,但凡有了一分余力,便该让他们享到半分才是。 第80页 吕大娘子紧紧握着她手,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抬袖擦了擦眼睛。刘老丈更直接,转头就去给她盛了二陈汤。 笑着接过汤碗,关鹤谣小口喝了起来。热汤熨帖着发紧的喉咙,将暖意送至全身。 她红着眼睛,第无数次叹出那一句——“好喝”。 肥肉块滋滋作响中,毕二静听三人说话。 毕五路上和他说“鹤厨娘是厚道人,很是亲切。你好好干活,她自不会亏待你”,如今一看果然如此。能赶上重情义的东家实已是难得,她又有手艺有出息,毕二便打定主意好好表现。 锅中肥肉已经沁出全部油脂,被焅成了焦黄的油梭子。毕二将它们捞出,在浓厚的荤油香中咽了咽口水。他又往锅里下一把肥肉块,这便得了空,去帮刘老丈从水贩车上抬水,回到灶间刚拿起锅铲,就被关鹤谣叫着说话。 “毕二哥,这油焦面的方子我已经卖给信国公府了。是府里慷概,才允我照常贩卖。”关鹤谣思虑再三,仍是决定告诉毕二勿要外传方子。 她倒是真的不在乎自己食谱外传。 然这次情况特殊,食谱既然已经被国公府买断了,便不能让人家买了个寂寞。 只是这毕二哥瞧着有些憨,也不知她这隐晦表达,他能不能get到。 谁知他马上放下锅铲,一片惶恐地保证绝不外传,又说他家兄弟也嘱咐过他,请东家尽管放心。这恨不得要赌咒发誓的样子,让关鹤谣意识到自己提这事,根本是多此一举。 她不禁咂舌,大家的版权意识真的都好高……又扪心自问:难道真的是她太随意了? 生意人、手艺人有多看重秘技诀窍,她自然理解。 此时机械和科技的不发达限制了人力,若想脱颖而出,要么仰仗祖辈积累的经验,要么期待天赐的灵感。此二者绝不可与外人道,因只得其一,便可陡然而富,走向人生巅峰。 正是因此,此处饮食铺子大都专精一项。不用事事精细,只要有那么一样打出了名号,顾客必然纷至沓来。毕竟名牌效应哪里都有,宋人买东西也追求一个“名家驰誉者”。 就是她这个天外来客,都知道若要吃海蛳,便是临安府太平桥北张四一家炒得最好。他家自祖上便做这一行,用的都是浙东海船来的新鲜海螺蛳(1)。 而买炒货干果,则要去李和家。尤其是他家的炒鸡头米,白皮嫩肉,实为第一流。别家千方百计地效仿,可就是做不出同样的美味。 更幸运的,还属那些机缘绝佳的。比如宋嫂那一碗鱼羹,得了高宗亲口赞叹,又被定为宫中泛索。 “遂成富妪”那都是小事,千古流芳亦不是梦啊。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人严守独门技艺,关鹤谣绝不置喙。但如魏玄那般敏感,凭几句话就指责人套问诀窍,仍是太过分了。 就她自己来讲,也许是时代影响,也许是天性使然,始终觉得美食重在分享,这分享中当然也包括做法。不止一起吃,还要一起做。唯有如此,不同的理念才能碰撞、融合、进化。 这般想着,关鹤谣便暗中下定一个决心。 *——*——* 今日是炊熟日,家家户户都在为三日寒食做最后的采买冲刺。 昨夜,青帘居三人组又点灯熬油做了青团和桔红团,有了前两日的口碑,一摆出来就被抢光了。 “蛋黄的没有了?哎呀,那…就来两个豆沙的吧。” “小娘子合该多做一些。” “你小子昨日吃了四个,今日还和我抢?不行,不行,小娘子这个给我。” “给我给我,我先要的!” 这一对损友也是常客,平常在南边的瓦舍里表演蹴鞠,还小有名气。现在为了最后那个青团,抓来挠去,作势要打起来,甚是有趣。周围认识他们的人都笑,说他俩不该蹴鞠,该去演滑稽戏。 关鹤谣干脆把青团切开,一人一半免费赠送了。 “都说‘半面之交’,今日两位便是‘半团之交’,到底比半面亲厚一些,吃了莫再把对方当球踢。” 她一番话逗得众人捧腹,两位金脚郎君哈哈笑着道了谢,勾肩搭背地走了。 关鹤谣目送他们,想起萧屹说城中瓦舍以南瓦最大,中有五十余座勾栏。整日表演相扑散乐,杂技舞旋,又尤以傀儡戏最精彩。关鹤谣听那意思,竟还有穿插着焰火表演的傀儡戏,当即惊得嘴都合不拢。 大宋,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萧屹又说,之后有机会便陪她去看。 关鹤谣收回视线,垂首绽开向往又甜蜜的笑,再一抬眼就看见了魏玄。正在几步外盯着她瞧,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关鹤谣心里一寒,浑身不自在。 然来者是客,只得招呼他,听他要买青团,便告诉他青团都卖光了。魏玄又问这些人是在等什么?掬月说是在等油焦面。 今日最供不应求的果然还是油焦面。 掬月昨日做好的转眼卖光,毕二刚炒好的一锅也直接原地消失,火爆异常。毕二还在炒,外面却渐渐聚了十来个人排队等着。远远看过去,这小摊子还挺打眼的。 魏玄点点头,自动走到队尾,也排了起来。 关鹤谣不想再搭理他,爱咋咋地吧。 她见掬月招呼客人,毕二炒面,二人配合地有条不紊,便放下心来,准备出去溜一圈。又嘱咐掬月等新一锅炒好,不用再按每包八两包装,而是让客人们散称,要多少包多少,只是别忘了纸包上盖自家章子。 第81页 掬月满口应下,关鹤谣笑着摸摸她头,悄悄拿起藏好的油焦面和团子,在食客们“下次一定要多做些青团啊!”“油焦面下午还炒吗?”的殷切问询中,做贼一般快步离开。 她目不斜视地和魏玄擦肩而过,去给供货商们送些节礼。 魏玄站在原地,回想着她之前的话和刚刚的笑容,暗自纳闷—— 摆摊,真就这么有意思吗? 第39章 酒烧香螺、救小胡 好在关鹤谣意志坚定…… 春日暄, 卖饧天。 今日艳阳高照,惠风和畅,远处传来卖饧糖人的吹箫声。箫声悠扬婉转, 间杂着百端不同的各行各业叫卖声, 又有嘈嘈车马声,切切人语响,一片市井繁华。 这般好天气,又赶上炊熟日和金明池开池,街市上游人如织。关鹤谣挎着布包, 护着竹篮,于闹市中怡然自得地散步。 春天啊,多好。 忽传来一阵似吟似唱的歌声, “花儿真呀好, 价儿真呀巧, 春光贱卖凭人要!”正是一家花卉行。卖花人最会叫卖,清奇柔美,难怪连士子文人都爱听他们唱。 关鹤谣挤进人群一看,只见桃花、杏花、棣棠、木香都已上市, 一簇簇在马头竹篮中铺排开来。 宋人爱花,又逢时节, 街上无论男女老少, 十有七八都发间簪花。 关鹤谣想起自己月钱里还有“五十文买花钱”, 便买了三只桃花枝。花卉行卖时令鲜花,也卖像生花,她就又挑了几朵绢花。 随手簪上桃花枝,关鹤谣心中感概,这真是历史性的一刻。 她仅有的木簪子、发带之类, 都是自己糊弄做的,绝不多花一文钱在衣饰妆容上。 家中准则是尽量吃饱、吃好,钱都花在菜刀刃上,因此恩格尔系数逼近丧心病狂的百分之百。 今日买了这花,可算是有了点对美的精神追求,在这簪花盛行的精致大宋也不算太掉队。 她关鹤谣,终于富起来了! 臭美这一下,她很开心,哼着歌去给河海鲜行、禽货行、米粮行这三大供货商送礼,就连平时买豆腐、调料、蔬菜的几个小摊子也没忘。 她送的就是自家做的油焦面和两样团子。礼多人不怪,礼少人也爱,聊胜于无嘛,意思意思。 况且她的确花了些心思,比如河海鲜行老丈不适宜吃粘腻之物,就没送他团子,多给一包油焦面。送禽货行老板的则是用他家鸭蛋黄做的青团,颇有一股任君检阅的自豪。 她一路走,一路送,当掬月口中的“散财娘子”。只是各位也都讲究,多少都有回礼,关鹤谣又采购了一些食材,身上背的、拎的倒是越来越多了。 说好了去送礼,最后变成了上货。 兜兜转转,关鹤谣又回到了庆丰街,最后给米粮行送完焦面,远远就看见自家摊位前的人有增无减。 “还这么多人,卖了多少?” 掬月又要看着炉子,又要准备蒸品,还要抽手包油焦面,连好好回答的时间都没有,只把账册抛来让关鹤谣自己看。 关鹤谣粗粗一算,她离开半个多时辰,竟卖出将近四十斤了,毕二的手就没停过。 因放开了散称,难免有人一下买个两斤、三斤,一锅满足不了几个顾客,但他们毫无怨言地等着。而人的心理就是如此,越是有人排队的地方,就越有吸引力,长长的队伍就是最好的招牌。 炼好的猪油见了底,关鹤谣赶忙去补了一大块肥肉,吕大娘子又腾出一个灶给她。两灶齐下,仍是忙不过来。直至巳时末客人渐渐少了,这才勉强供应。 经过这半日观察,她觉得毕二确实老实勤快,对二老恭敬,对掬月也客客气气,便将他定了下来。 他的工作内容就是早起帮着来出摊,然后帮掬月做好明日准备,午后就可归家,每日现结工钱六十文。 毕二心中大喜。 在铺子里干活,比起风吹雨淋的繁重活计好太多了!只大半天的活,工钱还现结,又说管朝、昼两餐。他再没遇到这么好的东家了! 他身上顿时生出使不完的力气,锅铲耍得虎虎生风。 因她们明日和后日都不出摊,关鹤谣便又去补了一些货,计划多做一些油焦面,放在铺子里寄卖。 她给吕大娘子和掬月簪上桃花,嘱咐掬月过节买些好吃的与毕二吃,便先回去做炊熟日的准备,也顺路进行最后一项采买。 *——*——* 还没进钱家果子行大门,关鹤谣便听得里面“败家祸害”“你就是不想老子好过”“小蠢货”之类的打骂声。 她皱着眉快步进门,就见一肥头胖耳的中年男子,一手薅着个瘦弱的小人,一手挥着鸡毛掸子朝他打去。见有客来,他讪讪收手,回到柜台装着低头看账。倒是被打那个,轻轻抽搭两声,转身招呼她。 这不是小胡吗? 他显然也记得关鹤谣,挤出笑脸问:“小娘子上次买的玫瑰卤子和金桔蜜煎还合意吗?今日也有鹅梨。” 居然还记得她买了什么。他本就细长的狐狸眼直接红肿成了一条缝儿,泪痕未干的脸上还流着鼻涕,更显得年幼可怜。 关鹤谣心中怜惜,哎,这就是个孩子啊。怎么糟这样罪?面上却是不显,“都挺好的,正是来再买一些。今日也请小郎君为妾介绍一下吧,可有什么新奇果子?” 第82页 这话似是触动了柜台处钱掌柜的神经,他粗哼一声,“小蠢货,怎不把你的宝贝果子给小娘子瞧瞧,看看人家买不买?” 小胡一哆嗦,双手纠结地扭着衣襟,并无动作。倒是关鹤谣淡定笑着催他,“那便看看吧。”可她看了那果子,瞬间不淡定了,脱口而出,“黎朦子!” 小胡惊,“小娘子认识?” 钱掌柜也惊,他做了十来年果子生意都不认识的果子,这小娘子居然知道。 转瞬,他的惊讶转为恼怒。她既然认识,便可能知道这果子奇酸无比,更不可能买了。都是这拖油瓶蠢货,那么大声说什么这果子香气好,逼得他只能买下。回来一尝却根本不能入口,这下要砸手…… “请问索价几何?” 钱掌柜没反应过来,呆呆听关鹤谣又问了一遍,“这黎朦子,索价几何?”见有人买,他来了精神,赶紧狮子大开口,“四十文一枚!” 这人真是又坏又贪,关鹤谣腹诽,冷冷丢下一句“陈家更便宜”拔腿就走。果然被连声唤了回来,钱掌柜赔着笑和她讨价还价,最后腰斩定二十文一枚,关鹤谣便要了三枚。 合适的价格拿到了黎朦子,关鹤谣话锋一转,“掌柜的好眼光,竟有这金陵城中遍寻不到的黎朦子。可知信国公府中最爱这一味呢。” 钱掌柜懵了,你刚不是说陈家也有吗?!这小丫头诓他!他本想发作,听到“信国公府”却愣了,斜着眼试探问:“你怎知国公府事?” “因为是我做的!”关鹤谣朗声答,毫不客气地指使他,“你把这些黎朦子收好,我过几日请人来买。” 关策爱吃黎朦子做的菜,听说两位女眷也喜欢她渍的蜜黎朦子泡水,正好给府里存一些。 给自己买,她凭本事砍价,不敢提国公府名号,仗人之势。 为主家买,却要争个好价格。“价钱再便宜些,便十八文吧!”她估摸着那筐黎朦子的价格,“啪”一声在把两百文定金拍到柜上。 钱掌柜两眼冒光,满脸堆笑地叫着“原来是国公府的厨娘子”,扑过来就要给她行礼。关鹤谣闪身躲过,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绷着脸说:“掌柜的先写字据吧,我与这位小郎君买东西便是。” 关鹤谣和小胡去货架看货,偷偷和他搭话,“你瞧,这就是我那日说的桔红糕,里面又包了豆沙,就起名叫桔红团。” 她从篮子里摸出两个小纸包,“本来是用来贿赂你东家的,现在看他不像好人,就给你吧。” “……他是我爹爹。”小胡难过地说着,却伸手接过团子,低声道了谢。 他姓“胡”,这家却是“钱家果子行”。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关鹤谣不好多说,只能简单粗暴地安慰道:“爹爹也可能不是好人啊。”她现身说法,“我爹爹就不是好人。” *——*——* 关鹤谣被萧屹捏着肩膀端详半天,才意识到对方是在看她头上簪的桃花。 “好看吧?”她伸手比划,“要五文钱呢。” 好在那花犹带彤霞晓露一般鲜,也不算太亏。 “好看,”萧屹拨动花心,细蕊便楚楚轻颤,“只是没你好看。” 桃花面不如美人颜,桃花艳却衬美人眼。 关鹤谣笑开。 活了两世,她都没见过萧屹这样嘴甜的郎君,每天能找出八百个由头夸她。关键是他没有丝毫油嘴滑舌的渣男气息,永远是满眼的真诚和欣赏,让关鹤谣相信他就是觉得她有这么好。 她被这样的直球轰了几天,飞快适应了。 开什么玩笑?她也不是普通选手,投桃报李,原地反弹反弹再反弹,逮到机会就夸萧屹。 两人天天中门对狙,就泡在这蜜罐子里,谁也别想出去。 淡淡桃花香味萦绕发间,看着萧屹含笑的清朗眼睛,关鹤谣脸上似乎也沾了一层桃花粉霜,“五哥长得也好看,”不自觉覆上他手,“你手都这么好看。” 萧屹的手便又紧了些。 不过晨起这么一会儿没见到,他仿佛一年没见面似的,拉着她说话不让走。 好在关鹤谣意志坚定,未为美色所迷,“今日活儿太多了,我先去做饭。”捏捏他的手,“你不是喜欢吃螺?我去做一道‘酒烧香螺’与你吃。” 河海鲜行老丈分了她一大碗螺蛳,本是他自家要吃的,在盆里养了两天,泥沙都吐干净了。 清明螺,赛肥鹅,清明正是食螺的最佳时令。 关鹤谣觉得螺就要大香大辣才好吃,便以宽油下锅,用足量的葱姜、花椒、辣椒爆香之后将螺蛳爆炒。满室辛辣浓郁的鲜味,关鹤谣咽咽口水,拣出一个嗦味道,点了点头,又往里加了酒,移到小炉子上小火焖煮入味。 而后净了手,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菜蔬局送的那篮松蕈。 第40章 红粉骷髅、蕈油面 五哥,做个人吧!…… 关鹤谣之前并不确定此处的“松蕈”到底是哪一种蘑菇。 毕竟松树林最出蘑菇, 从价值千金的松茸,到漫山遍野的松树伞,还有鲜黄小巧的小黄蘑, 黑松林里才有的黑松蘑……种类繁多, 难以计数。 就是同一种蘑菇,各地叫法也不尽相同,更别提这千年之前的大宋。 直到昨日收了这一篮子松蕈,才知此时的松蕈,其实是现世那种学名为“松乳菇”的蘑菇。 第83页 这种蘑菇必与松树根共生, 于是朴实的东北人就叫它“松产蘑”“松树蘑”,响亮又好记,和它的口感一般“肉头”。 东北著名硬菜——那道“姑爷领进门, 小鸡吓断魂”的小鸡炖蘑菇,就必须用榛蘑或是这松树蘑。否则就不算正宗, 食客便是当场掀了桌子跳下炕,摔门而去都占理。 东北人守着丰饶的高山林海,吃遍了山珍,能让这里的丈母娘拿来招待新姑爷, 其鲜美可想而知。 而这种蘑菇到了温婉江南,便有了两个诗意的名字:二月春燕筑巢时所生者为“燕来蕈”, 九月秋雁归来时所生者为“雁来蕈”。 江苏一带将其熬成蕈油, 煮面、蒸蛋时加上一勺, 马上鲜掉人舌头。 是做肥美的小鸡炖蘑菇,还是清鲜的蕈油? 作为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关鹤谣当然是全都要。只是鸡要晚些再炖,她先熬蕈油。 清洗过的松蕈直接下锅加热逼出汁水,另起油锅, 下姜片、花椒爆香之后加入蕈子大火翻炒,而后小火熬. 最后起锅前她再加一点糖、盐和酱油调味,这道万能的蕈油浇头就做好了。 关鹤谣有心做一碗与之相配的苏式面,可惜条件太不允许,要细面没细面,要蒜叶没蒜叶,更别提那文火炖了几个时辰的高汤。她只能以棋子面和香葱对付一下,好在松蕈析出的汁水极鲜,调作汤底也算别具一格。 关鹤谣吃面喜欢直接浇上浇头,却不知萧屹什么喜好,毕竟“盖浇党”和“过桥党”的党争也是异常激烈。便给他盛了清汤面,单用一小碟装了蕈油。(1) 一碗蕈油面,一碟酒烧螺,竟占尽江南山川之鲜。 “我没有顺手的钳子,否则把螺尾剪掉,用嘴一嗦,螺肉就出来了。”关鹤谣拿针挑螺肉,倒也方便,而且清明时节以针挑螺肉吃,叫做“挑青”,与吃青团叫“尝春”一样,都很别致。 只是关鹤谣仍觉得不过瘾,毕竟吃螺的精华还是在这一个字——“嗦”。 “我以前也总在江边啜螺肉。”萧屹道。 这是他幼时为数不多可享的美味,也许正是因此他至今喜爱这一味,只是如今无论是宴饮还是在酒楼,都有人专门挑螺肉放在小碟里,确实没有以前吃得有滋有味了。 但这道酒烧香螺仍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螺蛳。 此时螺的鲜肥且不论,关鹤谣炒得也入味,齿间嚼着劲道多汁的螺肉,香烫热辣的酱汁又在舌尖弥漫开来,余味中还有一丝酒香小尾巴。 “用的酒是清风楼的玉髓?” 萧屹闭眸细品,关鹤谣瞪眼惊呼,这也能吃出来?!茶酒司送她的,可不正是清风楼的玉髓! “原来你是个酒鬼!” 萧屹咧嘴一笑,“酒还有吗?” “呵呵,”撇一眼他右腹,关鹤谣态度坚决,“你想都不要想。” “阿鸢,”他伤口是真的好了,此时倒是腹中酒虫作祟,“我自来这院子,就没喝过酒了。” “谁说的?你受伤那日就喝到了。”关鹤谣挑眉,“喏,就是郎中给你缝伤口时让你喝的。” “……” 萧屹仍不放弃,“香螺美酒,本就相配,我们共饮一盏,岂不妙哉?”又讨好地挑了一块螺肉放她碗里。 说得好有道理,但是——“不行。” 关鹤谣不为所动,专心与螺蛳缠斗。她放弃了优雅的吃法,直接嗦了起来。 因怕自己心软,她索性埋头不去看萧屹,便没发现萧屹忽然怔住,汤也不喝了,螺也不吃了,就呆呆地盯着她。看那沾满螺汁的白腻指尖,被她又舔又啄。看那被辣得微肿的红唇轻启,随后一嘟,餍足地吸上螺壳,啧啧作响。 她面颊沾了汤汁,唇上浸着油光,吃得毫无形象。可在萧屹心里,却比那些拿着玉箸的矜雅贵女们好看百倍。他从未见过吃相这么豪放的小娘子,也从未见过吃相这么…诱人的小娘子。 萧屹慌忙低头喝面汤。 松蕈特有的鲜浸到油中,融到汤里,润到喉头,正是能涤人心神的味道,喝一口就仿佛倚在浓松下乘凉,清爽淡泊。可他的心如今不在松下,而是在春日艳阳下被炙烤。 直接捧起碗,喝干了汤汁,萧屹仍觉心火难消,委屈极了。 勾得他想喝酒,还不给喝。 不喝就不喝吧,却又勾得他羡慕起这些螺…… *——*——* 一整个下午,关鹤谣都泡在厨房。 今日不仅要制好寒食的饭菜,还得为三月三做出许多豆沙馅来,若不是她新买了个小炉子,这点设备都捣腾不过来。 她手上利索地剪着鹅掌老茧,心中却想着这几日萧屹越来越缠人,一双眼和手就长在她身上似的。要不是定了规矩,因厨房里无处藏身,他白日里不可进来,他必定是要跟过来的。 分别在即,她自然理解萧屹的心境,想要尽可能待在一起。只是铺子和国公府都步入正轨,又赶上这些忙碌时节,实在分身乏术。 况且关鹤谣亦有私心,想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若是整日腻在一起,她便没有精力认真思考将来之事。三月三一过,萧屹就回归王府,之后两人又当如何? 他是将军义子,亲王心腹,而她到底占着个侍郎府出身。忆起萧屹提及关旭时的复杂神色,关鹤谣估摸着,这里可能还有点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什么的,真是麻烦。 第84页 但若两人真心相许,什么党派、身世、门第,关鹤谣只当浮云。她唯一想确认的,是自己的心意。 她是喜欢和萧屹在一起,和他聊天,和他用餐,享受他看向自己炙热而真诚的视线。可是,若她只是一时被这好皮相所迷呢?若她只是被寂寞裹挟,以他为慰藉呢? 这渣女,可不能当啊。 她立身异世,再乐观,再坚强,心底到底还有一丝惶恐孤寂。 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俊俏英挺的郎君,朝夕相伴,温柔相待,是个人都顶不住。 回溯过往,她第一次意识到萧屹作为异性的吸引力,就是他赤.裸着上身任她抹药的时候,宽肩窄腰,结实又流畅的肌肉,整个人像一把刚由滚烫铁水铸成的利剑,用惊人的热度蒸得她面红耳热。 生为颜狗,斯密马塞。 难道她经历了一次魂穿,自己都换了替芯,却仍没参透,还是被皮相所困吗? 锅中水开,咕嘟咕嘟冒泡,鹅掌焯熟了,被关鹤谣浸到冷水里。 “哎,”她捏着小刀剔鹅掌骨,呢喃道:“红粉骷髅,白骨皮肉。” 只觉得这两句佛语既应此情景,又应她心境,但是她此时所为,毕竟坏了佛家慈悲。便摇头一笑,不再瞎想,细致地处理起鹅掌来。 比起鸡爪、鸭掌,鹅掌最显著的优点就是“大”。 天下美食,唯大不破,看着就招人喜欢。鹅掌肉多而厚,咬下去满口滑韧。饶是如此,在真正爱这一口的人看来,仍嫌不够吃: 五代时有位僧人谦光,放荡不羁,嗜食酒肉,犹爱鹅掌和鳖裙这两味。 他有一句大鹅听了想骂娘的名言——“愿鹅生四掌”(2)。 吃人家就算了,还要人家生四掌给你吃,大师,夺笋呐。 关鹤谣笑着吐槽,就又加了些笋,咕嘟咕嘟一起卤。 她炖鸡、烙饼、调酱汁、准备炸物食材……凡此种种都做完回到屋里时,萧屹早完成了今日KPI,正在桌边看书。 他本仰起笑脸相迎,却一扇鼻翼,随后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关鹤谣不觉大难将至,自顾去看凳子上的豆沙盆。 往常都是掬月在家炒豆沙,她这是第一次见萧屹刚洗好的豆沙胚,确实又细腻又干爽。 她正要夸赞,眼前忽一暗,原来是萧屹闪至她身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一瞬,他一手拨开桌上书册,一手把关鹤谣搂起,稳当当摁到桌上坐着。 有了桌子加持,关鹤谣视线比平时略高。事出突然,她只满头问号看着萧屹。 “阿鸢,”那郎君双臂撑着桌沿,似笑非笑,“你偷喝酒了。” 关鹤谣马上双手捂嘴,枉枉然不打自招。 都怪他说什么香螺配美酒,引得她也馋起酒来,她又一直想那些有的没的烦心事,难免就要杜康解忧。 况且宋人嗜酒,她这、这不是入乡随俗嘛! 此时虽已有高度的蒸馏酒,但还是发酵的低度数米酒、果酒更受欢迎,也更宜日常饮用。她小心地尝了那坛玉髓,果然很柔和温厚,应该只有十几度,于是偷偷喝了一盏。 就那么一小盏淡酒! 又吃了几口点心糖果,怎么还会被闻出来?! 关鹤谣悔不当初,她早该想到,这人既然长了狗耳朵,如何没有狗鼻子? 五哥,做个人吧! 萧屹缓缓俯身,关鹤谣渐渐后仰,待她终于意识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不是要控诉她喝独酒时,为时已晚,整个人几乎被萧屹笼在身下。 身子和桌子形成一个颤颤巍巍的锐角,她再支撑不住,只能松开捂嘴的手向后去够桌子。如此得以又往后撤了两分,却也到了极限,再无处可逃。 万缕情丝摇人魂魄,萧屹清朗的眸子难得迷濛起来。皆因倾慕之人与他咫尺相依,又是这般惹人恣意怜爱而不自知的姿态。 “你偷喝酒,”凝视那红润菱唇,萧屹口干舌燥,“我也要喝。” 第41章 莲花鸭签、险亲吻 “五哥舌头真好使。…… 这酒后劲儿真大, 关鹤谣想着。 否则她怎么现在头昏目眩? 她伸手去推萧屹,只是那猫爪肉垫踩奶一般的力道,顶多在他肩头留了两道褶子, 全然难撼这铁壁铜墙。 “五哥, ”关鹤谣服软,“你先让我起来。” 萧屹却又往前凑了凑,一双眼紧紧摄着她。 “我没有不让你起来。”说着话就又在她颈间拱来拱去。 虽没真的碰到关鹤谣,可她却觉得整个人都被罩在萧屹的气息中,被困在细密密的网里, 成了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猎物。 明明都袒着软绒绒的肚子投降了,仍被坏心的捕猎者用无数双手搓着、揉着、扒拉着逗弄。 关鹤谣无奈咬唇,直接起身不就是投怀送抱吗? 对“萧屹能放过她”这件事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使起苦肉计,“这样我累腰……”顾盼生辉的桃花眼, 蓄着一汪柔软春水,盈盈欲滴。 想也不想就揽住她的腰,萧屹轻声答:“这样就不累了。” 关鹤谣恨!到底显得她要投怀送抱似的。 照这样发展下去,今天真要交代在这了啊啊啊! 春衫料薄, 清晰地感受到那腰肢的柔韧纤细,怕唐突佳人, 萧屹咬碎了牙抑制自己, 才没有进一步动作。不敢再想着手中触感, 便越发贪求起她鼻息之间的清醇酒香,“今春的玉髓,我还没喝到呢……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