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天喜帝》 第1页 [古装迷情] 《欢天喜帝》作者:行烟烟【完结】 泱泱乱世下,一场王与王之间的征战与爱。 他是东喜帝,她是西欢王。 他叫她妖精,她称他妖孽。 他是她的眼中钉,她是他的肉中刺。 他心狠手辣霸气横溢,她算无遗策艳光四射。 相斗十年,相见一面,相知一场,相爱一瞬。 是他拱手山河博卿欢,还是她弃国舍地讨君喜? 世间本有情,但求欢来但寻喜。 楔子 天下五分,东有邺齐,西存邰涗,南岵北戬,中留天宛。 都道惹人莫惹东喜帝,阴人莫阴西欢王。 邺齐国皇帝姓贺名喜,做皇子时排行第九,十三岁时始封王,十五岁即位,十六岁亲政,历十年,拓疆千里,除佞扶善,手段狠辣,堪称一代霸主。 邰涗国皇帝姓英名欢,先皇帝一生无子,惟有此女,十二岁时始封公主,十三岁入储,十四岁即位,后党伐争乱,自倚前朝老臣而平之,善服人用谋,万事为民计,在位十年,深得民心。 邰涗国大历十年,邺齐国平岵国犯境之乱,遂占逐州,重兵压邰涗之境。 邰涗国名将狄风奉旨出兵至东境,与邺齐之军隔江而峙。 时贺喜正在崇勤殿内搂着美人批折子,而英欢正在青平台看戏赏名伶。 那边境上的一场兵刃相对的沉沉之象,不过是二人相斗十年中的一碟常见小菜罢了。 卷一 泱泱之世,有欢有喜 欢喜一 玉暖生烟。 绫罗绸缎缣绫锦绣,杂杂地铺了一地。 殿内香风轻浮,略有女子低沉婉转的轻笑声,一丝一缕从厚厚重重的帐幔后传出来,搔得人心痒痒的。 殿门未闭紧,有风闯入,堪堪顺着那纱帐底下钻了进去,掀了一角。 里面女子玉体横陈,黑发如缎,身上裹了锦被,皱巴巴地揉成一团,似脂的肌肤上带了点汗,纤细的手腕上晃着一镯耀目白玉。 塌边,跪坐着一名男子,头发从鬓边垂下来,碎碎地撒了一肩,衣着齐齐整整,上好的罗纹平展棉袍,宽袖敞开,一双手骨节刚正,十指修长。 他握着女子露在被外的小脚,手掌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脚心,轻捏慢揉,但见那女子的脚趾都蜷缩起来了,才松了掌,缓缓探上她的脚踝,又一点一点顺着她光洁的小腿肚向上挪去。 女子又是轻笑一声,笑里带了娇吟,一缩腿,便脱开了那男子的掌。 她悠悠掀了被子一角,吐了口气,脸上泛红,睫毛上都带了水雾,眯了眼,望着他道:“宁墨,你胆子愈发大了。” 男子垂眼低头,双手收回,搁在膝间,不紧不慢道:“是臣逾越了。” 女子撑塌而起,锦被自身上滑落,里面竟是未着一物。 自去枕边摸了衣物来,黑底金线的亵衣亵裤,莲足点地,勾了地上绛紫大袖罗衫来,手臂一抬,便滑了进去。 宁墨的眼睫不曾抬起,身子一动不动,候在一旁,直等她穿妥了,下了地,他才微微抬了下巴,起身让至一侧。 女子抬手拢了拢脑后的长发,回头对他翘唇一笑,眼里俱是妩媚之情,“不过,你这手法也是愈加好了,以后,常来罢。” 宁墨嘴角稍扬,蓦地就将一张冷面带得俊逸飞扬,“谢陛下。” 殿外有人轻轻叩门,随即一名宫人趋步入内,一敛袖,禀道:“陛下,狄将军回来了,此时刚过了御街……” 女子手臂轻轻一抬,往耳垂上按进一朵金珠攒花,朱唇轻启:“宣。” · 狄风甲胄未卸,满面戾气,自坊巷下马,便一路直行。 此时邰涗国内繁花相开正好,宣和间莲花片片,御街两侧桃李梨杏,遍之如绣。 可他却顾不得赏玩,脚下如风,跟着黄衣舍人直入禁中去。 景欢殿。 头顶殿门上高悬的三个大字,刚劲苍松,力道满注。 狄风脸上略有一丝动容,硬唇紧抿,立在殿外,待宫人进去通禀过后,才缓步而入。 直走五大步,再右挪两步,单膝着地,带得身上的盔甲也跟着哗啦啦地响。 “陛下。”他开口,声色低哑,垂在膝侧的手不由紧握成拳。 前方上座传来女子柔缓的声音:“起来说话罢。” 于是他起身,抬头,一眼便望见那个在殿侧负手而立的男人。 狄风眼眸一眯,抬手冲那男人揖了一揖,“宁太医。” 宁墨点点头,笑道:“狄将军才收兵回京,一路劳顿了。” 英欢抬手,宽宽大大的宫袖顺着裸腕垂下来,“宁墨,你且先退下。” 宁墨低头而应,退出殿外时又看了一眼狄风,目光深且冷,似渊似冰。 殿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狄风深吸一口气,才敢抬头看过去。 莹莹美目,泛光红唇,端的是那张记忆中的脸。 英欢轻摆一下袖子,身旁候着的几个宫人便都会了意,往后退去。 诺大的景欢殿,就只剩她和他。 英欢从座上走下来,步履姗然,边走,边开了口:“朕已然阅过枢府递上来的战报了,你此番入宫,是来请罪的,还是来为自己开脱的?” 说罢,眉尾一挑,眼神也跟着变得凌厉起来。 第2页 狄风的拳攥得更紧,头低下来,“臣……是来请罪的。” 英欢忽而一笑,笑声渐渐大了起来,一甩袖子,回身便往殿侧行去,“狄风狄大将军,你也有来请罪的时候!” 她靠上蓥金石案,从桌上抽出几封折子,往后一扔,那些折子,哗啦啦地摊开在他面前,歪歪扭扭躺了一地。 狄风后退一步,“臣不敢。” 英欢未回头,“有何不敢的?朕让你看,你但看无妨!” 狄风俯身拾起那些奏折,手指僵硬万分,展开,眼睛盯着其上墨痕,一行行扫过去。 英欢唤来个小宫女,“上盏茶来,给狄将军赐座。” 小宫女依言而下,她只对着案前笔架,手指轻触案沿,不再开口。 几封奏折看毕,狄风猛地跪下,声音沉沉:“臣自知有罪,但还望陛下听臣几言,再做论决。” 英欢面上颜色暗了一寸,“自始自终未定你罪,你又何必口口声声称自己有罪?”她转过身来,“南岵北戬中天宛,谁闻狄风不丧胆?你一世战功,却毁于逐州一役,你自己恨是不恨?” 狄风牙根紧咬,“当日只见他粮道少兵,臣便轻了敌,直取粮道去了。谁能料到他手中竟还藏了一干精兵,将臣的粮道抢先夺了去!” 英欢口中尽是冷笑,“邺齐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品武将,就能将你团团玩于掌中?这若说出去,怕是会令天下五国、诸臣将校笑掉大牙!” 狄风下巴扬起,对上她那冷冰冰的眸子,嘴唇张了张,又张了张,才低声道:“臣说的他,是他。” 英欢眼里忽地一闪,手缩进宫袖中握了起来,他?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狄风,眼中仍是不置信的神情,“怎么可能!他若是御驾亲征,奈何朝中自始自终未得有闻?” 狄风脸色愈黑,拳握愈紧,“休说京内未闻,便是臣在逐州与他对阵,都不知那人是他。后来还是一路斥候过江探路时,机缘巧合听见那边营里说的,这才知道!” 英欢的指甲陷进掌内,默然片刻,身子微微有些发颤,“怪不得,怎的先前竟没人想到!逐州本是岵国的边境大镇、要塞之地,朕还在纳闷,邺齐何时有了此等猛将,只短短二十日便平了此乱,还占了逐州!原来是他!” 英欢心里面的火一下子冒了出来,小宫女上的茶也被她一掌掀翻在地。 上好的官瓷茶盅,裂成片片,碎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气得倚上一旁的案几,怎的无论何事,只要一与那人扯上关系,她便万般不顺! 十年,十年了。 十年间,次次若是。 他向东开疆拓土,她向西占地圈民,南北中三国抱成一团,恃其地险,与东西二向相抗。 英欢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看向狄风,语气弱了三分,“起来罢。御史台弹劾你的折子,朕本就没搁在心上。这次,不怨你。” 狄风起身,站稳,踟躇了一刻,“陛下……” 她水眸微横,“虽是未夺逐州,却也未失邰涗国土,你这一行,当算无功无过,只是白白可惜了国库……” 狄风颓然垂目,“原本两军同失粮道,对阵之时仍可拼死一搏,未尝没有胜算。可那人的手段实在低劣可恶,竟让人在阵前擂鼓激喊,道邰涗皇帝陛下荒淫无度,后宫男宠无数……阵前将士们听了此言,哪个还有心思作战?臣别无它法,只得收兵回营。” 荒淫无度?那人竟敢在邰涗禁军面前说她荒淫无度? 英欢怒极,反生笑意,手掐上案角硬石,长如葱管的指甲齐根而断。 诺大天下,何人能比那人更荒淫? 邺齐后宫三千佳丽,说是三千,确有三千。 一晚诏一个,十年才诏得完! 那人有何颜面来说她荒淫无度? 英欢走近狄风,手轻轻探上他身上的盔甲,眉头一挑,红唇轻扬:“你居于朕侧已有十二年,挂帅领军,知朕之心……你以为如何?” 狄风看着眼前这双水光波涌的眸子,喉头干了一瞬,嗓音一哑,竟说不出话来,半晌只是道:“臣……” 他驰骋沙场叱诧万军,却独独对着她,慌了心神。 十年,自她登基起,十年了。 十年间,每一次每一眼,堪堪如是。 英欢收回手,唇却凑上前,吐气如兰,在他脸侧道:“你怕什么?且把心在肚子里放稳了,朕再荒淫,也淫不到你头上来。” 狄风心里一震,慌了起来,“臣并无此意!” 她退了一步,转过身子,“退下罢。” 然后又歪了歪肩膀,回头望了他一眼,挑眉一笑。 那一笑,三分英气,二分风媚,五分傲然。 ※※※ 逐州城外,旌旗蔽天,十里连营,兵马声沸。 中军行辕前肃穆一刹,金底黑字的大旗立于帅帐前,两班刀戟相叉的士兵一身黑甲,眉尾倒吊,守在帐前。 帐内龙毯一路延伸至尽头,抵住座脚。 座上男子一袭锦织黑袍,袖口有黯金刺绣,纹路压着纹路,一圈连着一圈。 一头黑发未束,由其落至肩下,面若温玉,独一双褐眸寒彻心骨。 刀唇薄颌,宽肩长臂,衬得整个人气势出众,竟不似寻常俊逸男子那般温文淡若。 座下八步远处,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披甲武将,头上无盔,嘴角渗血。 第3页 又有四名将帅立于帐中两侧,负手跨立,身形笔挺。 男子抬手,于面前案上抽一支笔,笔锋蘸墨,却悬而不下,眼睛望着案上平摊着的一笺纸,开口道:“且在送你走前,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声音不急不缓,却似二月飞雪,字字透着股冷意,蓦地让这帐中之人打了个寒战。 地上男子面带苦色,膝盖向前挪了两步,却马上被两旁带刀侍卫按住,再也动弹不得。 男子嘴角的血滑至喉结,开口,嗓音甚是沙哑:“陛下,臣有罪,愿服军法!只求陛下……只求陛下开恩,放过臣一家老小……” 堪堪一条硬汉,说到最后,声音竟哽咽起来。 座上男子眼睫一抬,朝前看去,薄唇弯了一弯,冷笑道:“押粮守道,出征前的军令状可是你自己立的!五千殿前司精兵护粮,八千名邺齐百姓一路送粮而来,却在半路被邰涗的骑兵冲了个散!你们这些吃皇粮的将帅朕且不心疼,朕心疼的是那八千手无寸铁寸兵的百姓,便这般让狄风给虏了去!八千个人换你一家人的性命,你还有何冤屈可诉?” 地上男子猛猛朝地上叩头,一下连着一下,那声音,在这空旷帐内煞是惹人心惊。 直待他额上满是鲜血,才抬起头,低低哀求道:“陛下,臣之罪,臣自领无怨!可臣的父母妻儿,实属无辜啊……陛下,陛下!” 黑袍男子笔尖触纸,手腕轻抖,垂眼道:“拉出去,阵前立斩。” 他抬头,环顾帐内将帅,将案上纸笺推至桌沿,低声道:“宣朕草诏于军前,往后若还有夜里扎营饮酒作乐的,他就是前车之鉴!” 立即有人上前,将地上男子拖至帐外,帐帘一掀一阖,外面有碎风闯入,带着点点草香,将帐中血腥气冲淡了些。 男子褐眸微眯,靠上座背,对下面诸人道:“若都无事要奏,便都退下罢。除守城一万人外,其余人马明日皆数开拔回京。” 座下一名赭甲男人上前,浓眉飞扬,开口道:“陛下,逐州城内的降官今日送了个女子入营来,说是那城中最美的……” 黑袍男子本是眯着的眸子蓦地一开,里面火点乍现,望他半晌,才一扯薄唇,道:“朱雄,你何时也管起这档子闲事来了?” 朱雄抬手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陛下,臣等……臣等琢磨着,这都出来近两个月了,陛下恐怕是要憋坏了,所以这才、才……” 黑袍男子一扬袖,眼睛又闭起,“晚膳过后,送来。” · 大营内马声渐歇,各帐也都静悄悄地没了声息,惟有巡勤的兵员点着火把,趋步缓行,处处查看。 帅帐外帘一掀,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地被人推进来,脚下过裸襦裙一绊,险些就要跌到在地。 贺喜闻得声音,从里面走出,见到那女子,不由微微一笑。 虽称不上绝色,但她那凤眼樱唇带了些这西地独有的风情,看在眼里,也算是悦目。 将手中书卷搁在一旁案上,他对那女子道:“叫什么?” 那女子不敢抬眼,浑身瑟瑟在颤,小声嗫喏道:“乔妹。” 贺喜此时身上外袍已然卸去,只着敞袖中衣,行至塌边,坐下,好整以暇地对她道:“过来。” 声音不高不低,却极具威严,叫人抗拒不了。 乔妹脚下轻动,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至塌侧,仍是不敢抬眼看他,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了。 贺喜盯着她,半晌后猛地一伸手,攥住她的细腕,扯她入怀,长臂向前一环,紧紧勾住她的腰,叫她动弹不得。 他舌尖滚过她的耳根,流下一条晶亮沫痕,贴着她脸侧问道:“怕朕?” 乔妹在他怀里,不可遏制地颤抖,嘴唇僵白得紧,声若蚊音:“民女……不敢。” 贺喜眸子一黯,大掌探上她的胸前,缓缓揉捏一阵,又扯开她腰间绸带,向下探去,一按一压,抽回手,放开了她。 怀中之人像小猫一般缩成一团,眼角含泪,咬着嘴唇,泛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贺喜一下子便没了兴致,眉头浅皱,一抖袍子,“滚。” 这种货色,也敢往他面前送? 乔妹摔倒在地上,却跪着不起,颤声道:“陛下息怒,是民女不懂规矩,不知该如何服侍陛下,还望陛下开恩,不要赶民女走,不然民女回去……也是要遭罪的。” 一张小脸白得似纸,只一双大眼还能勾人几分。 那眼眸,黑中泛蓝,听人道,是这西边女子特有的奇处。 贺喜扯开中袍,看着眼前地上这女子,眸子浅眯,脑中却晃过另一个女人。 女人在他这里,原本不过是玩物罢了,从未有过女人能在他这里得到长久的宠幸。 看一眼,忘一个。 纵是千般国色,万般妩媚,也撼不了他的心神,更扰不了他的纲常。 为帝王者,当如是。 只除了一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 虽是从未见过,可她却独独霸着他心中一角,长达十年之久。 只要一想起那女人,他便恨得牙齿发痒。 诺大天下,偏偏生了她! 此次南下西讨,若不是她派了狄风前来扰事,恐怕他现下早已攻入南岵国内了! 十年,十年了,似这般与他相对相峙之事,大大小小数之不尽。 第4页 不论何事,只要她一插手,他便没一次顺当的! 贺喜一想到这些,胸口便是一沉,不由想起半个月前与他对阵的狄风来。 平心而论,那个冷眸冷面,黑甲着身,令四国闻风丧胆的邰涗将军,堪称一代人杰。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似此等男子,怎会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整整十年? 一个在后宫放了若干男宠,荒淫无度的女人! 贺喜吸了一口气,再看那乔妹,先前惨白的脸颊已然泛红,不禁稳了稳心神,问她道:“这西边的女子,眼睛可都是像你这般的?” 乔妹望着他,轻轻点点头,道:“逐州地处邰涗与南岵的交界处,民多为几地杂生,所以民女的眼睛会带点蓝色。若是再往西,到了邰涗国内,那边的女子眼睛多是蓝中泛黑。”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那女人的眼睛当是蓝黑色交了? 他斜眉半晌,大掌一扯袍襟,半宽了衣物,又看了看那乔妹,道:“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乔妹湿睫微颤,心仍惶恐,慢慢起身,沿塌而坐,小手轻轻攀上他的肩,唇缓缓凑近他的脸,闭了眼睛,一点一点舔吻他的唇角。 耳边却响起他冰凉彻骨的声音:“睁开眼睛。” 乔妹一颤,将眼睛睁开,一下便撞上他似锋刃一般的目光。 那目光有如利剑,直直劈进她的眼中,叫她慌乱万分,胸口咯噔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碎了一般,扎得心疼。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一寸未移,半晌后,一把撕落她身上的衣物,火烫的大掌将她裹了又裹,在她身上留下道道红印。 她心悸不堪,胸前花朵蓦地绽放,热流漫遍四肢百骸,只见得面前那惑人如妖孽一般的男子眸泛寒光地盯着她,冷冷地道了一句—— “冲你这双眼睛,朕留下你了。” 那一句,三分摄人,二分蛊惑,五分霸气。 ※※※ 更鼓打罢,雨声渐大,霭霭水气淹了一屋子。 身上锦绸丝袍密密地贴着肌肤,恁的扯了股凉意进来。 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纱帐外,只瞧见身侧那人在暗中也淡闪的眸子。 英欢的手从被中抽出来,沿着那人的胸一路滑上去,直直探上他的脸,盖住他的眼,低声道:“怎的不睡觉,只盯着朕?” 那人不动,任她的手放在他额上,冰凉的指尖触得他愈发清醒,半晌,才伸手去拉纱帐,身子微微往外面侧了一侧。 英欢收回手,翻了个身,轻唤了一声,“宁墨。” 他动作停了一瞬,仍是起身坐直,“陛下有何吩咐?” 这么静的夜里,这么敞的殿内,他听见她轻轻地笑了,那笑声里无甚笑意,只淡淡地透着股子落寞之意。 “和原先想的不一样,是不是?”她仍在笑,低声问他。 宁墨身子微僵,心底里有冷意渗出,微有喟然,道:“是不一样。” 英欢半坐起身,拥着红底金丝锦被,懒懒地靠上墙,红唇一弯,脸上笑意敛了些,“出得这殿外,若是敢开口胡说,休怪朕无情无义。” 宁墨闻得此言,心里顿时又凉了三分,回头去看,却看不清她的脸,不由低眼,“臣斗胆,想问个问题……” 她裸在被外的肌肤触上那湿冷的潮气,不禁颤了下,又裹紧了被子,才道:“但问无妨。” 他撑在床侧,默然片刻,才哑着嗓子道:“陛下……可是对所有男子都似这般?” 黑暗里,英欢唇旁划过一抹带了讽意的笑,她便知道,他要的问的是这个……压了压声音,淡淡道:“是。” 宁墨起身,撩开纱幔,动作缓慢,“无一例外?” 英欢揉了揉被角,“无一例外。” 宁墨口中一声微叹,声音几不可闻,走去外面,取了衣物来,一一穿好,又转过身来望着她,道:“时辰还早,陛下多歇息歇息,臣先告退了。” 英欢不再言语,待看见他一步步出了那殿门,才拉过被子,躺回床上。 屋外天色已有一丝亮意,床顶黑色承尘上的金色钿花映了窗子那边透过来的光,迷了她的眼。 她闭了眼睛,睡意了无,脑中清醒万分。 无一例外,便是无一例外了。 世人都道她好男色,却不想,这么多年来,她怎会从未有孕过。 她是邰涗国的皇帝,她是女人,她是邰涗国史上第一个女帝。 文臣仕子们是男人,将帅兵士们是男人,她若不懂男人,要如何去治这个国? 被子里的身子渐渐暖了些,屋外殿顶琉璃瓦上雨点溅落的声音也慢慢小了,看来这天,是得放晴了。 ……然,谁说琢磨男人,就非得把自己给赔进去? 手指轻轻抚过宁墨先前躺过的那一边,冰凉的缎面竟是异常柔滑,像极了他身上的皮肤。 英欢眼皮蓦地一跳,耳边又响起那话。 荒淫无度。 那男人,道她荒淫无度。 她一把掀了被子,起身坐稳,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荒,是什么荒;淫,又是什么淫。 那人,且没资格说这话! · 早朝散后,英欢独留了狄风,于偏殿议事。 朝服已褪,身上只着松敞罗衫,她倚着御座,一双眼瞧着殿外池旁柳树,也不看狄风,轻声道:“先前说的事,办得如何了?” 第5页 狄风立得笔直,听见这话,眼里不禁冷了又冷,“逐州一役,虏来的八千邺齐百姓并未悉数带回来,带回来的那几个,也都是些低阶武将……” 英欢利落地打断他,眯着眼睛道:“朕问的是那件事。” 狄风面上终露难色,犹豫了半天才道:“陛下要的画像确实难求,臣把京城内尚有口碑的画师都寻来了,让按着那几个武将描述的来画,可画出来的几张,竟无一相似……况且,臣自思量着,那些武将恐怕也并无机会见到邺齐皇帝陛下真容,所说的大概也都是自己胡诹的……” 英欢不禁皱了皱眉,“把画好的几张,拿来让朕瞧瞧。” 狄风低头,“是。” 英欢起身,慢慢在殿中走了几步,“你先前在逐州军前,可有见过他?” 狄风望了她一眼,“并未得机会近看,两军对阵时只远远望过一眼,却也不知将甲之下是否为他本人。” 英欢脸朝他这边一侧,挑眉道:“怎样?” 狄风的眉头拧了起来,沉思半晌,不语一言。 当日……那人玄甲白缨,座下之马通体遍黑,臂下银枪熠熠生辉,纵是隔了千军万马,也能觉出他于邺齐阵中那摄人的威势。 他狄风识人,向来是以血性而断。 那个男人,说是血性万丈,也毫不为过。 真男子,当如是。 只是此时此刻对着她,他却开不了这口,说不得那男人的好话。 狄风握了握拳,低声道:“臣看不甚清,实难言断。” 英欢定定地望着他,隔了半晌,忽而一笑,“罢了,朕也不为难你了,你也莫要做出那难看的样子来,好似谁夺了你的兵权一般。” 狄风脸色和缓了些,看着她那笑容,心底里不禁悠悠一颤。 她转身走过去,从案上翻出一笺纸,脸上神色微变,道:“职方司今日呈来的折报,那人遣使来邰涗了。” 狄风心中大惊,面上之色也稳不住了,邺齐国派使臣来? 当真是天落红雨了! 两国断交已有好几十年,莫论近十年来的处处为绊,但说刚刚结束的那一役,他便想不出为何邺齐此时会派使臣来! 英欢看了看他,轻笑一声,“你可知他心中存了何意?” 狄风皱眉,摇头,“陛下莫非知道?” 英欢眼帘一阖,冷冷一笑,“那人一世狠辣,唯爱民之心可称道。你这回虏了他八千无辜百姓来,他断不可忍!不信的话你且等着瞧罢,此番这使臣定是来要人的。” 狄风略想了想,才抬眼问道:“陛下打算如何?” 英欢将那笺纸在掌中揉碎,紧紧握在手里,看着狄风,眼中亮了一亮,竟不答他这话,背了身子过去,道:“等人来了,再看。” ………… 大历十年春,南岵兵犯邺齐,未果,失逐州。邺齐兵屯东江之岸,势压邰涗之境。 三月初二,上以检校靖远大将军狄风为水陆行营都部署,东进御之,意取逐州;二十二日,两军同失粮道,邺齐押粮民夫凡八千人尽为狄风所掳;时二国不穆多年,罅生久已,待及阵前,邺齐大军鼓骂不堪入耳,狄风以粮道既断、久峙不利,遂罢兵归朝。 四月初八,邺齐遣使至遂阳,上命人迎劳于候馆;翌日,奉见于九崇殿,赐宴诸臣将校。 ………… 邺齐国使臣抵京,英欢下旨,于九崇殿设宴款待。 来者甚是年轻,姓古名钦,为邺齐国三年前那一科的进士一甲第一名,而今官至五品,说是天资卓绝,颇受贺喜宠信,放在翰林院任差,又时常在崇勤殿给贺喜讲书。 宴席之间,宫伎奏乐起舞,文臣武将但列两侧,酒酣食足,竟无一丝两国不穆之意。 英欢于座上,不碰酒盅,亦不动银筷,眼睛只打量着坐在下首右侧的那个年轻男子。 头发高高束起,一根木簪直通而过,一双眼睛不大不小,却是透着灵黠之光。 举手投足间颇有风范,席间言谈不卑不亢,措辞得当,连邰涗朝中平日里最梗古不堪的老臣也对他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 英欢拢在宫袖中的手攥了又攥,紧了又紧。 那男人身旁随随便便一个五品文臣便是此等风姿,休论别的名臣武将了! 心里面不甚舒坦,此等人才,若是能在邰涗,该是多好! 正兀自想着,古钦便朝大殿銮座之上望过来,眼中含笑,触上她的目光,竟是躲也不躲。 英欢斜眸瞰下,心头有火窜起,此人当真胆大! ……那人傲骨其决,多年来视她为眼中钉,处处为绊绝不休;可她竟没料到,连他御下之臣都能这般放肆。 古钦看着她,眼亮神飞,半晌之后竟一低头,口中笑了起来。 身旁有人低声暗点他,“古大人莫不是醉了?” 古钦摆摆手,仍旧笑着,当着这殿上文武百僚面前,大声道:“来之前未曾想过,邰涗皇帝陛下竟然生得如此国色!” 这一句大不敬之言从他口中道出,殿上诸音瞬间皆弭,空留筝弦断声,在这大殿之上空悠悠地撞来撞去。 他却似无事人一般,自顾自地端起面前酒盅,一饮而尽,而后又轻笑:道:“诸位大人怎么了?莫不是在下先前之言错了?难道诸位不觉得,纵是天仙下凡,也难及陛下此容么?” 第6页 英欢闻言,脸色愈发黑了去,往日里都道邺齐皇帝贺喜好色无边,眼下看来,这好色莫不是它邺齐国男子的通性? 殿上朝臣中早已有人坐不住,直直站起身,满面涨红,指着古钦便道:“休得出此狂言!古大人也不瞧瞧自己是在哪里,怎的如此放肆!” 古钦一不起身二不还嘴,看也不看那人,只微一挑眉,抬眼又冲英欢看去,笑道:“在下本就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况且,在下实非邰涗臣子,自是心中有话便直言了。此次自邺齐而来,实是奉了我上旨意,想来赎先前被狄将军掳至邰涗国内的八千平民百姓的。” 他那口气,真真是笃定万分,言语间竟是势在必得之意。 狄风一张脸冰得渗骨,盯着古钦,心里恨不得抽刀上前,将那狂妄男子于殿上斩成两半。 英欢环视一圈殿上众人,目光锁住古钦,面色未恼,长睫淡淡一落,竟是笑着道:“赎金多少?” 此一笑,堪比殿中金花,蓦地晃亮了古钦的眼睛。 他登时起身,上前两步,立于御座之下,笑道:“在下此次前来,携了白银十万两,锦帛五万匹,陛下以为如何?” 英欢望着他,眼帘轻动,红唇微颤,端的是一副娇人之色,轻声慢吐二字:“……不够。” 古钦看着她那神色,竟一时间怔了神,直等身后有臣僚低咳,才乍然回过神来,慌忙道:“敢问陛下想要何物?” 英欢轻轻一晃宫袖,掩唇而笑,道:“朕喜好什么,怕是邺齐国内人人皆知罢?” 古钦愣了愣,迟疑了一瞬,“陛下的意思……” 英欢眼中颜色暗了一方,碎火迸溅,面上却仍然展笑,开口道:“朕……好男色。” 古钦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文臣武将尽列于前的大殿之上,她竟能口出如此大逆之言,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应对。 身后已有人在笑,他猛一惊神,这才恍然,不禁抬头,复又对上英欢的目光,心中略有愤愤之意,才知她是故意叫他难堪。 他微一握拳,扬起下巴道:“陛下既言,实也不难,但等在下返朝禀过我上,于国中选百十个一等一的美男子,送至陛下面前便可。” 英欢放下袖子,脸上笑意渐消,眸中透寒,“若想赎人,可以。只不过,朕想要你邺齐国中最俊的男子。” 古钦不禁又愣住,她…… 还未等他想透,便见英欢唰地起身,一袭红底金案冕服耀亮了殿前众人。 她抬手,气势迫人,将案上酒盅举起,猛地一倾,盅中琼液骤然泼洒下来,溅至他脚下,酒渍沾了一袍子。 古钦犹在怔愣,耳边已响起她在上万般深冷的声音:“回去告诉贺喜,倘是他肯来做朕的男宠,朕便把那八千百姓送还给他!” 一字一言,掷地有声,震得这殿上人人都僵了。 英欢看着面前古钦脸上色泽万变,唇侧一勾,眼角一挑,心间一笑。 当日那男人于两军阵前道她荒淫无度,令她蒙辱于邰涗禁军之中,今日她便将那羞辱,百倍奉还与他! 但看这古钦回去后,他会做何想法! 欢喜二 空空荡荡的大殿上,徒留了那最后一句话的回音。 殿外有疾风扫过,擦得那黑漆殿门刺耳一声响。 大殿之上,御座之下,文臣武将满殿而立,却无一人有言,周遭静得有如夜里无人之时一般。 人人面上神色均是诡异万分,数双眼睛都盯着于殿中伏低而叩的古钦,不发一辞。 古钦额角渗汗,头低着,不敢抬眼看前方御座上的男人。 贺喜褐眸微阖又开,面色漠然,低声冲他道:“再说一遍。” 古钦嘴巴张开,嗫喏了半天,却说不出半字,额上之汗却涌得愈发凶了。 贺喜望着他,眼角微皱,大掌紧拊于座旁,声音渐寒,又道:“朕让你,再说一遍。” 语气一霎间便变得陡刃刚硬。 古钦深吸一口气,撑于殿砖上的双手略微在抖,小声道:“邰涗皇帝陛下有言,倘是陛下肯去做她的男宠,她便将那八千百姓悉数遣回邺齐境内,否则,任是千万赎金亦别想。” 邺齐时已入夏,外面天气虽尚未热起来,可这殿内却是闷闷的。 往日早朝下了便是一身大汗的朝臣们,今日此时却觉周遭阵阵冷风扫过,心都跟着抖。 贺喜的手握着御座旁的钿金扶手,身子僵在那里,脸上神情未变,目光扫至座下,将臣子们一个个看过去。 古钦朝服背后早已湿透,此时听不见他开口,慌忙中又以额叩地,紧声道:“……微臣办事不力,此次辱没了邺齐国风,请陛下降罪。” 贺喜望他半晌,眸中黯光遽涌,薄唇轻开,道:“朕还记得三年前,你于进士科殿试上,公然于卷中指摘朝政之误,而后弥英殿唱名时,你见了朕,脊背挺得笔直,一张口便是为民为国为天下之大计,虽是极稚,可那风骨和胆色,却是令朕十分赏识的。而今才过了三年,你便成了现下这副样子!不过是那女人的一句话,便使你心惊至此?当真令朕失望!” 古钦跪在地上,听着贺喜这厉声之言,心里万般不是滋味,不禁咬牙道:“臣也不知自己当日是怎么了……对着她,一时间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现下回想起来,臣自己都觉得没脸再见人。” 第7页 贺喜冷眸淡撇,抬手一挥袖,“行了,总跪着像什么话!” 古钦这才慢慢起身,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神色,此时早已不见踪影,一身虚汗,惊魂未定。 一众文臣们见古钦起身,心里才悄悄松了口气,以为此事将终…… 谁料贺喜忽然又道,“说说她。” 古钦的额上又冒出细汗,说说她? 眼睛不由一闭,脑中又想起在邰涗九崇殿上的那个人。 那张面庞那双眼,那个声音那张唇。 那撼人心魄的气势,那笑里藏刀的心机。 那个女人,他要如何形容? 古钦手在袖中死死捏在一起,半晌才憋出一句来,“她……极美。” 贺喜身子向前倾了少许,眸子半眯,“怎讲?” 古钦垂首,徒愣良久,再说不出一字。 贺喜望着他,长指轻敲御案之沿,不紧不慢道:“朝中人人都道,古钦古大人的画在士大夫中堪称一绝,你若是说不出来,那便画出来,如何?” 古钦背后的冷汗越冒越多,“陛下,此事臣实难为也。臣……笔力不足,画功尚浅,单是她那一双眼眸,臣就画不出来。” 她的眼眸? 贺喜眉峰一挑,眸中骤亮,“她的眼睛,可是蓝黑色交的?” 古钦微怔,随即点头道:“蓝中泛黑,黑中带蓝……臣以前从未见过那种色泽。” 贺喜唇侧划过一抹冷笑,“原来是被美人迷了心魄。” 此言一出,古钦的脸忽地微微发红,他……当日确是如此。 看见古钦那神色,贺喜心底一汪静水,忽地涌荡起来,那女人,莫非真的色若天仙? 突然间便觉烦躁起来,他望着底下众人,横眸低声道:“若都无事再奏,便退了罢。” 未及朝臣们行大礼,古钦慌忙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折纸,禀道:“陛下,此物为邰涗皇帝陛下令臣呈至御前的。” 贺喜侧目看了一眼身旁小内监,那小内监会意,趋步下去,从古钦手中接了那折纸,恭恭敬敬地拿过来呈给他。 贺喜垂眼,见那纸上暗纹密涌,叠合处浇了密泥,不由伸指轻拨,那纸便展开来了。 一眼看过去,不过十九个字,却让他胸口瞬间紧窒。 一字不发,不待殿中百臣叩行大礼,便起身往殿后行去。 那小内监一路跟在他后面,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深怕他正在怒头上,迁罪于他们这些宫人。 贺喜握着那纸的手渐渐攥紧,脸色越来越冷,行不及百步,足下突然一停,再也不动。 就这么立在殿廊间,缓缓将那纸揉进掌中,待将其挤压至不成形后,他才抿了抿唇,转身出了殿门。 荒为何荒,淫为何淫,荒淫之人道荒淫,可悲可笑。 力透纸背的十九个字,笔锋张扬跋扈,字字似刃。 他想不到,那女人竟能写出这种字来。 如此露骨的讽言,是想报复他,还是想要羞辱他? · 殿外有桃花香气一路飘来,艳已艳了二月有余,也该谢了罢。 贺喜走着,手中的那折纸越握越烫,到最后,连掌心都似要被它燃着了。 心中不由又是一紧。 十年间,他在变,她也在变。 不停地揣测,不停地打探,可这十年过去了,他脑中仍是拼不出她的模样来。 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又美又威严,又毒又娇弱,让邰涗朝中上下心悦诚服? 他不能想,也想不出,越想,心里只是越烦闷。 花园另一头有女子轻笑声飘来,音似游丝,若有若无,忽而令他回过神,转身看着内监,皱眉问道:“是哪个此时在这儿?” 小内监凝眉一想,旋即禀道:“应是陛下前不久从逐州带回来的乔姑娘,她是被安置在这附近的。” 贺喜嘴角一撇,这才想起那女人。 那日从逐州一路将她带回来,随手往宫内一搁,便抛置脑后了。 若非此时这小内监提起,他早已忘了,宫里还留着这么个女人。 贺喜抬脚欲走,身后恰又传来一声女子轻笑,他脑中忽然闪过那双眼睛……不由止了步子。 不再朝前走,而是转身往那花园小径上走去。 那小内监也是服侍了贺喜多年的人,心思玲珑,自是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忙急急地从一侧先弯过去,把那边几个候着的宫女都招呼走了。 贺喜负手,慢慢走过去,拨开倒垂柳枝,一望便见花间一身素色宫装的乔妹。 他站定了不动,阳光从头顶渐洒渐落,略微刺眼,不由一眯眸,然后便见她轻轻转过身来,目光晃了下,便对上了他的眼。 贺喜心里闷哼一声,原来先前记得真不是错的,那双眼…… 乔妹一见是他,倒像是受惊了的小兽一般,身子一颤,脸上微微泛红,手忙脚乱地行礼道:“陛下。” 她这一开口,蓦地扰了他先前的心思,叫他心里又躁了起来。 贺喜看着她,不由自主走上前去,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用力抬起她的头,冷笑道:“你们西边的女子,倒都懂得撩拨男人的心思。” 乔妹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反抗,只是小声泣道:“陛下……” 那声音,且柔且软,似水中莲叶,一扫,便扫得他身上起了火。 第8页 贺喜将她扯过来,冷眼望着她那双黑中泛蓝的眸子,手朝下一探,猛地拉起她的襦裙,又撕了她的亵裤。 乔妹颤抖着,大眼里有水花在晃,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陛下,还在花园里……” 贺喜手上动作不停,口中依旧冷笑道:“便是在花园里,又如何?” 大掌握住她的臀,将她的腰往自己这边送,撩起的袍子,褪去的长裙,掩了一地的落花,碎香拂面,只闻得她喉头轻吟,只见得那蓝眸罩雾…… 贺喜缓慢地动,一点一点磨着她,眸子生寒,盯着她,目光久久不移。 手从她腰间移上来,抚上她的脸,沿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划着。 这眼,这眸……心里不由一震。 他闭了闭眼睛,一把推开她,脸上之色愈冷,望她一眼,甩了袍子便走。 乔妹浑身发软,身上衣不蔽体,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无声地红了起来。 · 外面十丈远处,早有人替他围了闱帐,小内监一见他这么快便出来了,脸上难掩惊讶之色,却还是急忙让人撤了帐子。 贺喜一边理身上的衣袍,一边快步走,就听那小内监在他身后道:“陛下,尚书省的几位大人和工部的吴大人已然来了,正在东殿候着。” 他步子更快,挑眉问道:“怎么不早说?” 小内监挠挠头,哪里能得机会说? 这便一路往东殿行去,进得殿内,他眸光逡扫众人,边往上座走边道:“事情都议好了?” 工部侍郎吴令上前道:“陛下,臣等议了几日,仍是拿不定主意。延宫选祉何郡,还须陛下定夺。” 贺喜撩袍坐下,双手撑膝,“图呈上来。” 两旁立即有人铺过一张图至案上,供他参看。 吴令又上前两步,抬手,在那图上轻点几处,“陛下,臣等以为津州,临州,义骅三地,都是好地方。” 贺喜一处处查看过去,最后,眸子盯着图中一处不动,长指一点,轻敲两下,道:“朕,想让你们修在此处。” 吴令看了一眼,眉头不禁一皱,“陛下,开宁位在东江之岸,同邰涗之境不过百里,若将延宫修在开宁,臣怕……” 贺喜抬眼,面冷人僵,挑眉不语。 众人见他面色不善,想来他心中自有思量,不禁纷纷噤声,不再言谏,点头应了下来。 贺喜展了展肩,起身,又低头望了一眼那图,薄唇略弯,笑意渗寒。 ※※※ 景欢殿内,几个宫人立在一侧,整齐地站成一排,垂着头,每人手中均举着一幅画。 画中男子,或浓眉大眼,或尖嘴猴腮,或鼠目长鬓,或纤唇高额。 唯一相似的,便是那些画中的男子,均是宽肩长臂,气势迫人。 英欢慢慢地踱着,眼睛盯着那些画,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回头转身,望向身后几步远处的狄风,凉凉一笑,道:“这便是那些人画的贺喜了?” 狄风微僵,开口禀道:“臣先前有言,那些低阶武将们平日里并无机会到亲睹圣容……” 英欢抬袖扬手,殿中宫人们见了,忙将画收了,依次退下。 她眼中含笑,问狄风道:“依你看来,哪张更像?” 狄风默然片刻,才道:“臣只远瞥过他一眼,实也不知……只不过,这画中之人容貌虽是相差甚大,可那朗朗身形,却是极像。” 英欢晗首,垂眸片刻,侧身唤了个小宫女来,吩咐道:“去把今日御膳房送来的几样果子拿来。”又对着狄风道:“坐罢。” 狄风身子不动,直待英欢去了案侧坐下后,他才寻了殿侧的一张无背木椅坐下,背脊仍是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英欢翻着面前案上的折子,朱笔悠悠而落,宫袖垂落,雪腕微抖,口中又问道:“逐州一役,邺齐军容如何?” 狄风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挑眉道:“甚肃。上至将帅,下至兵士,人人不战而威。传言赴逐州的马步军还不是邺齐禁军中最强的,倘是换了邺齐精锐之师,恐怕还会更厉害。” 英欢手中朱笔颤了一下,抬眼道:“若是拿你的风圣军去比,又如何?” 狄风垂眼,想了半晌,“臣不知。” 英欢听了这话,嘴角一硬,脸色也跟着变了,丢了手中的笔至案上,抿唇不语。 狄风之言,必定出自肺腑。 以他那沙场常胜的傲然性子,和他手下那骁勇善战的风圣军,且不敢说比邺齐禁军强……如此看来,那人的实力,竟比她先前所推,还要强。 心里不禁略泛恨意,想她十年来整军肃营,自以为邰涗军力早已无人可及,谁料逐州一役,竟明明白白地让她知晓,邰涗在变,邺齐更在变。 狄风望着脸色阴沉的英欢,心里明白她此时的心思,便闭了嘴,不再说话。 小宫女适时而来,捧了个红漆木食盒,缓步而行,至狄风身边才止,恭恭敬敬地将食盒里的几盘精致果子拿出来,摆在他身边的案几上。 英欢瞧见,神色稍和缓了些,浅笑道:“御膳房才做的,朕吃着觉得味道还好,你尝尝看。” 狄风垂目,膝上双手握了握,又展开,“谢陛下。” 英欢勾唇而笑,“几盘果子罢了,哪里那么多礼数。” 狄风不语,自去取了块青梅糕,一张口,尽数含下,咀嚼了几下,眉头便皱了起来。 第9页 那边英欢早已笑了起来,“那梅糕甚酸,哪里有你这种吃法……还真是男儿本性,连吃果子都要一口一个。” 狄风口中本来满满不是滋味,可瞧着英欢那霎比艳阳的笑容,那酸味便一瞬而逝,再也寻不着影儿了。 他胸口发闷,听着她说话,却不知如何来答。 英欢看了他两眼,又重新拾了笔蘸了墨,去批那奏折,口中似是不经意一般地道:“你今年已三十了罢,为何总不娶妻 ?” 狄风脑中轰地一炸,抬头看她,“臣……臣心不在此。” 英欢不看他,笑了笑,又道:“你以沙场为家,已近十二年了。怎么说,也是时候成家了。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儿,尽管来同朕提,朕不论她是王公之女,还是青楼花魁,只要你开口,那便是大将军夫人。” 狄风手脚僵硬,身子竟是一动不能动,口竟是张也张不开。 英欢望着他这模样,眸中之光一黯,不再多言。 她又怎会不知这十年来他存的是什么心思。 十年前,他为报先皇知遇之恩,手握重兵而不忍乱,佐她登基为帝;十年间,他为了她南征北伐,生生死死数十次,哪一回不是从刀尖上滚着活下来的? 十年,一个男人能有几个十年,好这样挥霍? 她平日里便是再冷再狠,又怎能忍心让他这般陪着她,十年复十年? 僵怔之时,殿门被人轻叩,有宫人来禀:“陛下,沈大人来了。” 英欢这才回神,“快宣。” 不多时,便进来一个轻衫男子,皓齿星眸,身形瘦削,行止间儒雅之气欲抑却扬。 来者姓沈,双名无尘,是英欢初即位那年的新科状元。 诗赋俱佳,策论更绝,胸怀经国济世之念,于那一年的一甲进士中,堪称耀天奇葩。 十年来从最初的大理评事,一步步走至现在的工部尚书,政绩斐然,朝野皆服。 都道邰涗,内有沈而外有狄,说的便是沈无尘与狄风二人。 一文采卓然,一战功赫赫; 一生性风流笑看天下,一冷漠寡言厉征沙场。 本是性子大不相似的两个人,却偏偏私交极好,又同在英欢身边十余年,端的是天下人口中的一对英材。 此时沈无尘进殿站稳,满面笑意,朝英欢敛袖行礼,“陛下。” 英欢也笑,“才刚回来,就急着进宫来了?坐。” 狄风见了他,先前黑着的脸猛地一亮,起身笑道:“沈大人。” 沈无尘面上笑意愈盛,“狄将军,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狄风将身旁案上果子推到他那边,“此次奉旨视江,三月未见,可还好?” 沈无尘摸摸鼻子,望了英欢一眼,见她无甚反应,只是盯着他二人看,才笑道:“陛下尚未问话,你倒审起我来了。我好不好暂且不提,听闻狄大将军在逐州竟被人劫了粮道?这可真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狄风的脸登时又黑了,“休要再提这个。” 英欢放下手中折子,双手一拢,缩进宫袖中,对沈无尘道:“你先前呈上来的折子朕已阅了,虽说江防甚好,可一想到前一年东江大涝,朕便放心不下。思来想去,还是当去亲眼看看。” 沈无尘闻言一怔,“陛下若是欲赴东堤巡幸,只怕朝中众臣不依。杵州未修行宫,此时若去,恐怕诸事不宜……” 英欢纤眉扬起,打断他道:“显德三年时,先帝也曾亲赴杵州视江,以表恩怀,为何朕如今反倒去不得?杵州虽无行宫,但当年先帝留下来的南宅应当尚好。” 沈无尘闻得先帝二字,一时喉梗,无言以驳,半晌后脸上笑意渐消,眸间凝重,低声道:“陛下,臣此次赴杵州视江,发现一事。” 英欢看着他,“说。” 沈无尘眉头微皱,“江那边……似是在修行宫。” 英欢闻言,整个人不由一僵,对上他的目光,左右不置信。 沈无尘轻叹,随后点头,“臣断不敢欺君。” 英欢一摆手,蹙眉道:“怎么可能?倘是真的,为何朝中未闻东面有报?” 沈无尘低眼,“陛下,但等底下诸路各州府报将上来,早已迟了。臣身在工部,那边有何举动,自是一眼便明白了。” 英欢心里一凉,真是在修行宫?且是在江那边? 不禁一咬牙,那人此次又在动何心思? 她回身,敞袖微甩,盯着沈狄二人,一字一句道:“便等此次东江视堤,朕亲眼去看!” ………… 大历十年夏七月,上欲幸东堤,着中书门下二省老臣廖峻、姚越暂理朝政,旨令工部尚书沈无尘、检校靖远大将军狄风伴驾,随幸典章有司均从祖制。 朝中众臣数谏,以杵州临境、自太祖至今未有修行宫者、邰涗邺齐二国不穆,望上缓图巡堤一事,上怒而驳之。 七月十九日,上次杵州,驻跸城南旧宅,夜宴随幸官员于知州府北衙。 十八日,幸东堤,服冠冕,有司引上就阶,西面拜受已,乃祈福犒天,巡堤视江。 是日礼毕,上遣仪从执仗归衙,自回城南便宅,着沈狄二人伴驾,微服访杵州之坊肆街行。 ………… 自东堤下来,换去冠服再出行时,日已西下,金轮傍山,只留残晕。 第10页 杵州内城,一片繁华盛景,周遭街市人声鼎沸,竟比白日里还要热闹。 英欢微服出行,只要了辆二轮马车,可走在市井之间,仍是惹人眼目;沈狄二人均换了常服,骑马随行。 英欢坐于车中,车窗内锦帘轻掀,隔着外面的纱帘,一路打量这杵州内城街肆之景,就见坊巷院落纵横万数,各式街店零零总总,莫知纪极。 她以前只知杵州为邰涗边境重镇,却没想到竟能繁华至此,不由来了兴致,将马车叫停,下车自行。 狄风与沈无尘二人忙下马,着人将马车并骏马牵去前面巷后,而后伴英欢在街上随意逛逛。 沈无尘先前奉旨视江时来过杵州,自是对城内风物稍熟一些,一路跟在英欢身侧,她若有疑惑之处,便低声低语地替她答之。 路两侧行人诸多,狄风满面刹色,护着英欢,身后远处人群中亦是藏了几名从京中随幸至此的大内侍卫。 前面街角一过,便见街景又是不同,酒楼食店、都市钱陌、诸色杂卖映目而来,沿街各色街店也比先前所见大了不少,门面一家比着一家华丽。 英欢立在街头,饶有兴趣地四下打量一番,随后问沈无尘道:“这里可是有什么来头?” 沈无尘轻笑道:“此处便是寺东门街,杵州城内再无比这更繁华的地界了。” 英欢微微扬唇,指了指这些街店,“你先前可有逛过?” 沈无尘摇头,讪笑道:“臣先前奉旨办差,哪里能得机会逛这些店铺。” 英欢笑了起来,“那正好,今日陪朕一道看看。”说罢左右看看,便挑了家其间最大的店面,往内行去。 几人入得店内,还未站稳,便有满面堆笑的伙计来迎了。 那人打量了一番英欢,又看看她身后的沈狄二人,见几人身上衣物虽色泽素雅,可那料子却是上品,不由笑得更欢,“几位贵人今日来,是想要些什么?” 沈无尘笑道:“先随意看看,若有中意的,自会叫你。” 那伙计一听沈无尘开口,脸上笑容愈大,“听公子口音,倒像是京城来的?” 沈无尘见他伶俐,也便笑着点了点头,“小哥儿倒是好耳力。” 那伙计眼睛一亮,忙道:“几位当真是来对地方了,咱家店中奇货甚多,杵州城中别的店铺根本比不得。公子既是自京中而来,小的倒可以给公子荐些物什,可都是在京城也买不到的。” 英欢闻言,不禁挑眉,上前开口道:“京城各地商家都有,又怎会买不到杵州的东西。” 伙计面露得意之色,“这位夫人可就有所不知了,”他上前,笑容略带神秘之色,“咱家店中,有江对面的东西!” 江对面? 英欢脸色一僵,想也未想便问了出来:“邺齐?” 那伙计看不出她面色有变,仍是得意道:“夫人没想到罢?”随即转身往店中一角走去,边走边道:“几位贵人来这边看看便知。” 沈无尘与狄风二人闻言亦是生生愣住—— 邰涗与邺齐未通市易,这杵州城内的店铺怎会有邺齐的东西卖? 英欢皱着眉跟上去,就见那角落里立着一只精致小柜,柜中摆了几斟茶叶,其中一种,色碧针卷,叶披银毫,以前倒是从未见过。 伙计见英欢正望着那茶,便过来笑着对她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蒙顶甘露,在邺齐可是年年上贡给天家的东西!在杵州可就咱家店中才有,而且就只这二两,别的地方都瞧不见的!” 英欢面色冷冷,抬眼看那伙计,“这邺齐的茶叶是如何到得你店中的?” 伙计见她语气煞有威势,不禁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近两年官府管得不严,江两岸的生意人常常互相走动,只要是正经在太府寺备过底的商家,官府都肯给批文……” 英欢越听脸越黑,手在袖中攥起,嘴抿得死死的。 当真是天高皇帝远,这杵州城内竟有此事!简直是目无王法,罔顾天听! 身后沈无尘见状不对,忙上前来,打断那伙计,道:“就这二两茶叶,我们买了。”说罢,伸手就去掏银子,只想赶紧付了钱走人,免得英欢于此处龙颜大怒,徒生变故。 可他这银子还未掏出来,身后便挤过来一个男子,那男子身着布袍,满头大汗,指着那茶叶便急声道:“这位公子,那茶叶,让给我可好?” 沈无尘还未反应过来,狄风便已冷冷开口:“不好,这是我家夫人看上的,怎么你一句话便要我们让给你?” 英欢听到身后之言,皱眉转身,朝这男子望过来。 那男子擦了把汗,又道:“实不相瞒,我家主子只喝这一种茶,我也是寻了好几家店铺才看见这家有的。我说这位公子,我出高价,你就让给我吧!” 那男子口音不似本地人,言谈举止又颇显霸道,顿时让沈无尘皱了眉头。 英欢走近几步,冷笑一声,“高价?怎么个高法?” 那男子瞥一眼英欢,神情有一瞬怔愣,随即马上接口道:“我出一百两!” 沈无尘和狄风同时一愣,一百两?一百两在邰涗境内,足够一户普通民家好生过上一整年了! 那男子见几人不开口,以为是他这价钱甚低,不禁又急道:“五百两,我出五百两!” 沈狄二人面面相觑,心里不由都琢磨起来,那男子口中的主子是个什么人物,这杵州城内,还有这等豪富? 第11页 英欢本就在气头上,也不是真想要这茶叶,见这男子如此急迫,便侧过脸,道:“既是这般急着不顾价钱地求,想来也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便让给你了。”说罢,便往店外走去。 那男子闻言大喜,顾不得与英欢多言,立马便与店中伙计去取那茶叶。 沈无尘与狄风见状,亦是无话,忙跟着英欢,往外面走去。 可还未出店门,身后就传来那男子的大笑声:“多谢这位夫人了!敢问是哪家府上的?将来若有机会,在下一定去拜谢……” 英欢步子不停,亦不回头,脸色僵冷,直直出了那店门。 夜里城中虽是热闹,却是骤冷。 英欢吐一口浊气出来,迎着那冷风,定了定心神,才回身看向沈无尘:“这个孟新胆子也太大了!朕念在他多年政绩斐然,才委他以杵州知州一职,何曾想到这背地里竟然与邺齐私通市易!” 沈无尘面色亦是不善,皱眉想了想,才道:“陛下先息怒,今日只是听了那伙计一家之言,虽是杵州官衙治市不严,却也不能肯定就是孟新授意所为,许是他下面的人背着他做的也说不定。再说了,那店铺里的邺齐货物也是私藏着卖的,若是下面人刻意隐瞒,料想孟新也不能知道。” 英欢抿抿唇,气仍是未消,“待回京之后,将此事报诸有司,给朕好好查查!若是那孟新所为,朕将他九族全诛!” 狄风望了沈无尘一眼,心中低叹一声,随即上前道:“陛下,天冷了,早些回去罢。若想再看,明日再出来一次也行。” 英欢看他一眼,嘴角一垂,点了点头。 四周街市仍是热闹非凡,可看在眼中,却没了先前那种雀跃之情,心中只是烦闷不堪。 杵州与江对面的开宁私通市易……此事若是让那人知晓,他会是何反应! 欢喜三 桌上茶碗壁上彩瓷盈亮,碗中之茶香气怡人。 贺喜看着那碗茶,却是碰也不碰,由着那茶凉了去。 长指一页一页地翻着眼前书卷,好似这屋内就只他一人一般。 开宁府府尹张谦立在一旁,脑门上的汗一阵一阵地出个不停,心中忐忑不安,那茶是他特意遣人从江那边的杵州买回来的,本想藉此讨个好,谁知皇上眼下这模样,倒像是对他的行径了如指掌一般。 又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张谦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陛下,那茶都凉了,臣再给您换盏新的罢?” 贺喜终于抬眼,手中书卷啪地一合,朝张谦望去,脸上挂了层霜似的,一言不发。 张谦忙低眼垂头,“是臣多嘴了。陛下若是没事儿了,臣便……” 贺喜终是开了口,“且慢。” 他伸手握住那茶碗,指尖沿着碗口摩挲了一圈,然后嘴角一扯,问张谦道:“朕倒不知,邺齐国内何时有了这等好瓷。” 张谦闻言,心下大惊,膝盖一软,“陛下……” 贺喜眼底又黑了些,“随朕一道来的谢明远,昨日寻遍了开宁城内的大小店铺都没买到这蒙顶甘露,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谦心慌万分,再也站不住,一下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恕臣之罪,臣……臣……”嘴唇抖着,那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贺喜嘴角纹路若隐若现,眼睛一眯,竟是笑了出来,“说不出?那朕替你说!” 他语调陡然间变得极冰冷,“你开宁府中上上下下的瓷器,全都是邰涗私窑出的!开宁城中买不到的茶叶,却能在江对面的杵州买到!你这颗脑袋要是不想要了,趁早直说!” 豆大的汗粒从张谦脸上滑下,他跪在地上的双腿止不住地抖。 贺喜双手撑案,站起身来,袖口拂过书卷,直直走了下去,越过地上的张谦,看也不看他一眼,大步走出门外。 他脚下掠过的风掀了袍子一侧,打在张谦身侧,更让张谦慌了神,皇上一向治下狠辣,此番让他抓到现行,自己当真是命途堪忧! 屋外不远处,谢明远立于树下,黑袍黑靴,身姿笔挺,动也不动。他本是邺齐宫内禁中的殿前侍卫,跟在贺喜身边已有整整十年,此次贺喜突然要来开宁瞧瞧那正在修的延宫,自然就一道跟着过来了。 一见贺喜出来,他便迎上来,低声道:“陛下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怒气,臣站在这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贺喜抬眼,目光冰冷渗骨,一言不发。 谢明远见状,心知张谦此次定会是重罪加身,也便不敢多劝,身子侧过,让出道来。 贺喜撩袍向前行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身问他道:“着你去查的那件事如何了?” 谢明远低了头道:“邰涗皇帝陛下一行今日已离了杵州,浩浩荡荡地回京去了。” 贺喜转身继续向前走,声音低了不少,“已然回去了?” 谢明远点头,“应是回去了没错,那般大张旗鼓的,臣不该看错。” 贺喜半晌没再开口,待出了那院门,才止了步子,回头看着谢明远,道:“明日随朕进杵州城。” 谢明远腿一僵,立在那里,脚也挪不动了,“陛下……” 贺喜眉尾扬起,冷笑道:“他张谦不是随手便能给商家私发官府批文么?那便让他给朕也发一纸!” 说罢头也不回地便往前走去。 第12页 谢明远心上一惊,才知他是真动了要过江的念头了,心底不禁微搐,略一迟疑,便快步追了上去。 · 翌日清晨,阳光如碎金一般洒得满地都是,倒是难得一见的好天。 杵州城内自五更始,便有寺院行者打铁牌子循门报晓,诸多门桥市井闻之始开,不多时,整个内城便热闹起来。 贺喜于马上,手松松挽着缰绳,一路缓行,四下打量杵州街肆坊巷,那一双褐眸,是越来越黑。 谢明远行于他身后,稳稳立于马上,神思警惕,左右打量着,生怕出点什么事。 因是对杵州不熟,谢明远特意寻了前一日被张谦遣来杵州买茶之人,着他一同伴驾,入得这杵州城来。 那人名唤王铭,在张谦幕下任都大提举茶马司一职,位低人微,昨日张谦惹得皇上龙颜大怒,他此时更是慌得不行,一路都行在最后,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是掉脑袋的结果。 三人后面不远处,人群中散混着几个开宁府上的官卫,暗中护着贺喜。 越往东街景越盛,街边店铺宽扁高椽,甚是张扬,贺喜不禁皱眉,这杵州倒是要比开宁显得繁盛许多。 心低微微一沉,看来那妖精治下,也当真是有些手段。 前面街边一处店家,比旁的都显得精贵,甚是惹人注目。 贺喜往那边望了望,顿时来了兴致,回身对谢明远低声道:“进那家去瞧瞧。”说罢双脚一夹马肚,马儿扬蹄轻踏街砖,朝街对面行去。 可才一过街,街角弯处便有一辆马车蓦地斜出,擦着贺喜身侧而过,险些将贺喜人马掀翻。 谢明远在后呼吸一窒,眼冒火光,当下翻身下马,猛地飞奔过去,但见贺喜人马无碍,才大松了一口气。 贺喜勒住马缰,手中一拧,身下马儿转过来,直直对上那马车,眉头死死绞在一起。 马车也已靠着街边停下,那马车后面跟的两名男子,一人黑袍褐靴,一人青袍皂靴,此时也正往他这边看。 谢明远满腔怒火,就要上前去讨个说法,却被贺喜从后面伸过马鞭,拦了下来。 贺喜下巴一扬,冷眼对谢明远道:“罢了,莫要徒生事端。” 谢知远咬牙咽下这口气,正要回身重新上马,却见后面跟着的王铭一副惊讶之色,纵马过来,对着那两名男子就道:“两位公子,不曾想今日又遇上了!” 谢知远满面狐疑地看看王铭,再看看那两人,就见那两人先前绷紧了的面孔也松了下来,其中那青袍男子还笑了一笑,对王铭道:“是巧了。” 贺喜一垂眼,低声问他道:“怎么回事?” 王铭连忙解释道:“前一日买那蒙顶茶时,本是这公子先看上的,后来见我急要,才让给了我。” 贺喜眯了眯眼,转过头,又朝那边马车望过去。 · 这一边,沈无尘立身于马上,眼睛望着那边,见那个先前买茶时颇为霸道的男子,此时竟变得缩手缩脚不敢言语,心中不由好奇起来。 虽是听不清那边在说什么,但由那几人间的模样也能看出来,中间那位一身墨袍、面色冷峻的男子,定是先前那人口中的主子无疑。 狄风心中只惦记着马车中英欢是否无恙,驱马上前两步,贴着那车帘低声道:“陛下,你……” 英欢本是在车内闭目养神,外面那一吵一闹,虽是扰了她,可她却不愿多事,此时听见狄风问她,便轻轻掀了侧帘,看了狄风一眼,道:“无碍,直走便是。” 狄风点头,身子侧过去,恰让出那边街景,映入英欢眼底。 英欢随意一眼望去,本是要放下帘子的手忽地一僵,停在了半空中。 那男人…… 长袖轻垂,掩了握着马缰的半只大掌。 那么宽的肩膀,将一身墨袍撑得恰到好处,肩线缓缓而下,便是略窄的袍带。 一双腿自然地垂在马肚两侧,袍子下摆轻开,露出里面缁色高靴,紧紧裹着他的小腿。 下巴说尖不尖,却刺得人眼睛发痛。 一张薄唇似刀,竟是缟素之色。 两颊微陷,肤色较之寻常男子,黯了三分。 两道眉毛非浓非纤,却似剑一般插入鬓角。 眉下的那双褐眸…… 那般凛然的气势,竟叫她指尖微微发凉。 英欢狠狠吸了口气,撇眸片刻,才又侧脸再看,一下便触上那男人望向她的目光。 似被疾风横扫过一般,她的眼她的脸,瞬间冰凉。 然而胸口,却在一刹那间,燃起熊熊大火,烧得她整个人都红了。 · 贺喜眼见那马车的侧帘被轻轻掀起,那黑袍男子揽过马缰让至一边,露出车内女人的那张脸…… 美,极美。 美得让人不忍移目。 嫣然朱唇轻启,似月黛眉微翘。 霜色肌肤,似能掐出水一般。 还有她的那双眸子…… 贺喜胸口一坠,呼吸骤然间急促起来。 似蓝非蓝,似黑非黑。 却纯澈透亮有如夜里缀了稀星的天幕。 他握着马缰的指不由紧了又紧,心口猛地一悸。 那女人的目光自下一路移上来,直待对上他的目光,才瞬时止住。 似被大浪扑过一般,他的眼他的心,瞬间抖了一下。 第13页 然而心底里蓦地腾起一簇火苗,刹那间便将他整个人都烧透了。 就这般望着她,一双冷眸星点陡现…… 然后便见,那马车侧帘被人唰地一下放了下来,那女人……便被车帘掩在后面,再也看不见。 他心中一阵焦躁,顾不得旁的,双足硬靴一踢马肚,急急驱马上前几步,行至那马车旁边,冲那驾车小厮一扬马鞭,“且先别走。” 四个字冷硬不已,扬鞭之态甚是摄人,那小厮不禁停下,不敢动弹。 狄风上前护住车驾,皱眉道:“这位公子要做什么?” 贺喜收回马鞭,盯着狄风看了半晌,才开口慢声道:“先前听府上人说,两位公子前一日曾让了一斟蒙顶茶叶给他,既是今日这么巧又碰上了,在下想趁此机会,谢过二位。” 他声音低且微哑,可字字都如利箭一般,穿过车板,窜入她耳中。 英欢坐于车中,就听狄风在外面道:“不过小事一桩,公子无须这般客气。” 那男子却不依不饶道:“在下生平最不愿欠人之情,还望公子赏个面子。” 英欢长睫一颤,不禁垂眸,脑中又闪过那双似冰褐眸…… 不由抬手,在车板侧面轻轻叩了两下。 狄风退了两步,“……夫人?” 她定了定神,隔了车板对他道:“便依了他。” 沈无尘闻言,见眼前之人举止不凡,心中已生结识之意,不禁上前,对贺喜抱了抱拳,道:“这位公子,我们先前本是要去前面的奉乐楼,既是如此有缘,也莫要说什么谢不谢了,若是公子不嫌弃,但跟我们一道去便是。” 贺喜眼中一亮,先前面上不悦之色一扫而光,虽是不知道沈无尘口中的奉乐楼是个什么地方,但看这几人身形气度举止皆为上品,想必那也不会是什么下作之地,便顺势道:“好。” 谢明远本是不放心去一个不熟之地,但见他应得如此之快,也便不好谏言,只是上前挡在贺喜一侧,对沈无尘道:“还请几位在前面带路,我们在后面跟着。” 沈无尘看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向狄风比了个手势,自己骑马先行,狄风见了,让那小厮继续驾车,跟着沈无尘,他自在后面护驾。 待前面走了几步后,谢明远才放心地让贺喜向前行去,他自己紧紧跟在后面,左右望了望,便压低了声音对贺喜道:“陛下何故今日如此不顾身份……” 贺喜略侧了侧脸,看了谢明远一眼,又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望着前面马车,脚下一使劲,让身下马儿走得更快了些。 谢明远默然不语,心中低叹一声,只得策马跟了上去。 街角转过,再行两条街,弯过第三个路口,远远地便能看见那奉乐楼的黑底金字大招牌,高高悬宕在四层楼高的第二层外檐处,铁划银钩般的三个大字,将那奉乐楼衬得愈加宏伟。 马车悠悠停在酒楼门前,沈无尘与狄风二人先下马,一人去前面撩起车帘,另一人去门口迎上来的小厮处,给了两串吊钱,让那小厮将马牵至楼后好生喂上。 贺喜仍在马上不下,眼睛只盯着前面马车的帘子,一动不动。 那帘子轻晃,一双茜底杏花缎面平头绣鞋先伸了出来,只在外露了一瞬,便缩进了襦裙底下。 可就只那一瞬,贺喜也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一双窄而小巧的脚……被那似艳非艳的缎面裹着,平白无故地让他的心痒了起来。 那女人从车中出来,背对着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头发,敞着的衣袖顺着腕子滑下半寸,那藕瓣似的小臂在阳光下微微泛光,显得柔滑不已。 贺喜一垂眼,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一甩,收入马肚侧面的皮袋中。 再朝前望去,只见她的头微微向后偏了一下,迟疑了一刹,又转了回去,由身旁那两位男子护着,向奉乐楼里走去。 贺喜握了握拳,看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腰间玉环绶另侧的流苏如水般贴在她的腰间,随着襦裙的摆动而左左右右地轻扬……软如柳的腰,让他的掌心也跟着发痒。 他松开拳,手指展了一展,又缓缓握起。 那般亮目的绸缎,那般细软的腰身……若是握在掌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贺喜心口一缩,先前那火烧火撩的感觉又窜上来了。 那边谢明远也将几人的马都交由奉乐楼的小厮带至后面去喂着,吩咐王铭在附近随便找一处酒肆歇着,然后过来贺喜这边,低声道:“陛下,真要进去么?” 贺喜脚下已朝前走去,不答他话。 奉乐楼的店堂小二眼光何其毒也,瞧见这几人,早就笑脸迎了上来,对最前面的沈无尘道:“几位公子,可是来吃酒的?楼上雅间儿请吧?” 沈无尘点点头,便带了英欢与狄风跟着那小二上楼去了。 谢明远在后面慢了两步,陪着贺喜打量这奉乐楼里面的百十分厅馆,见这楼上楼下宽敞明亮,动使各各足备,堂中饮酒之人纵是独自一人独饮,那桌上碗碟也俱是银盂之类。 贺喜面上还看不出什么,可谢明远心中早已暗自嗟叹起来,这奉乐楼的排场,竟丝毫不逊于邺齐国京中那些繁华酒楼,如此看来,这杵州一镇,当真是邰涗重地! 上得楼,那引路的小二自推开最里面一间,请这几人进去。 第14页 英欢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雅间内的布置,眼里溢出点笑意,回身对沈无尘点了点头,便进去依着桌边坐了下来。 沈无尘将贺喜三人请进,笑道:“几位公子,随意就好。” 贺喜眼睛只是望着英欢的侧脸,脚下几步过去,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沈无尘吩咐那小二上些酒来,注碗盘盏果菜碟及其它水菜碗都依这奉乐楼的规矩,一一上来便是。 英欢眸子半垂,并不去看眼前诸人,自己伸手取了桌上的小茶碗,却也不倒茶,只是轻轻将它捏在手中,开口问道:“公子贵姓?” 谁都知道她这一声公子,唤的是谁。 贺喜眸子一沉,嘴角微动,也伸手去取了一个茶碗,在掌中转了一圈,才开口,道:“姓……何。” 他低低的声音送入她耳中,搔得她耳垂都痒了起来。 英欢微微一笑,看着他手中茶碗,红唇更柔,道:“听口音,何公子不是这杵州当地人?” 贺喜看着她那笑颜,目光便再也挪不动,不答却道:“夫人也不像。” 英欢看他身后立着的谢明远一眼,又望向贺喜,道:“敢问何公子府上是做何营生的?” 那站着的男子甚有气势,却不入桌同座,想必这何姓男子定是身份不凡,非富即贵。 贺喜背脊一硬,身后谢明远忙探身过来,替他答道:“我家公子,是行商的。” 贺喜手中茶碗落桌,看向英欢的目光愈烈,热度逼人,“夫人如何称呼?” 英欢扬唇,头稍偏,“姓殷。”眼中闪了一下,模样竟是有些俏皮。 贺喜心口一动,望着她,手指轻划碗沿,“可是夫姓?” 此言一出,沈狄二人均是皱起了眉头,谁都没想到他竟然道出如此大胆露骨之言。 谢明远在后面却是低了头,心底叹了又叹,皇上的心思,他此时已是明白了。 本以为英欢会生怒意,岂料她将眼睫一抬,直直对上贺喜的目光,浅笑了两声,才道:“不是。” 这一双眼,似蓝非蓝似黑非黑,里面波光流转,如雾蔽星……又让他一瞬间失了神。 美目顾盼,盼得生姿,他贺喜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过,可却对着她,一怔再怔…… 贺喜心潮浅翻,望向她,“殷夫人府上又是做什么的?” 英欢低眉垂眼,他的目光甚是火辣,搅得她心底泛起了波澜,“也是行商的。” 这男子,俊则俊矣,可身上却偏偏透着丝贵气,一动一开口,那大气感便从骨子里往外溢。 贺喜闻言一挑眉,脸上刚硬的线条化了开来,唇角一软,竟似要笑出来一般,可最终还是噙住了那丝笑意,只是眼里淡淡地亮了一亮。 正在此时,那小二恰巧端了酒与碗碟上来,摆了一桌子,正要替几人斟酒,却被沈无尘拦住,那小二愣了一下,又陪笑道:“几位慢用,若是哪里觉得不周,遣人来唤我。”说着,便走了。 沈无尘上前,亲自给英欢与贺喜各斟了一小杯酒,又道:“前一日那茶叶,实是我们家夫人说要让的。何公子若是想谢,便谢我们家夫人罢。” 英欢纤眉略翘,挽袖伸手,拿了那杯酒过来,却是不喝,眸子里深深浅浅一片,看着对面的贺喜。 贺喜的手刚刚抬起一点,身后谢明远便忍不住上前来,想要拿那酒替他验一番先。 贺喜冷眼看过去,止了谢明远的动作,又自去拿了另一杯酒,举至眼前,盯着英欢的眼睛,慢慢道:“若是早知是夫人要那茶叶,莫说这二两,便是这全天下的蒙顶,在下都愿让给夫人。” 英欢握着酒杯的手指不禁一滑,那人……那话…… 她是什么身份,她身边从来不曾有过男人,对着她,能以这般张狂的口吻,说出这种话来。 可此话自他口中而出,却不觉嚣张,只觉这样的人,就该说这样的话……倒也真是奇了。 英欢轻抿嘴唇,不再言语,一低头,唇沾了沾那杯中之酒,便放了杯子,浅笑道:“何公子莫见怪,我,不大能喝酒。” 这软软的一句说毕,她舌尖扫过下唇,将酒滴抿入口中,又抬眼看着他,眼中含笑。 贺喜眸子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她的唇她的舌……唇软舌滑,一看便知。若是再配上那酒香……品起来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心中如是想着,他握着杯子的手愈发紧了,举杯一仰脖,杯中之酒尽数落肚,火辣辣地烧着他的胸膛,烧得他心火簇将上来。 贺喜扔了手中空杯,望着英欢,忽然伸手过去,拿了先前她只沾数滴的酒杯过来,眉峰斜斜一扬,褐眸泛黑,对她哑着嗓音道:“夫人不喝,我替夫人喝。” 英欢瞬间怔住,就看他将那杯子渐转半圈,随后端至嘴边,压着她先前碰过的地方,伸出舌头舔了两下,又慢慢送入口中,一点一点地喝了下去。 英欢手指发僵,红唇发烫,她看着他那肆无忌惮的动作,仿佛觉得他那是在……细细品尝她一般。 狄风早已眼冒火光,手不自觉地就探上腰间佩剑,垂玉打在那剑鞘上,陡然发出一声清响,扰了这屋内的暧昧情境。 贺喜眼角一动,望向狄风,脸色缓缓变了,先前略带笑意的神色早已收了,目光顺着狄风满是怒意的脸一路往下,最后定在了他腰间的剑上。 第15页 狄风握在剑柄的手指已经泛白,牙根紧咬,盯着贺喜,压抑不住满腔怒火。 贺喜双手撑膝,蓦地起身,向前走了两步,看向狄风,挑眉道:“剑,看似好剑。” 狄风冷笑一声,“你一个行商之人,懂什么好剑坏剑!” 贺喜不怒,眼睛又向那剑看过去,缓声道:“让我看看,可好?” 狄风正要开口相拒,却听英欢不紧不慢道:“给他看看。”他闻言,脸色不由更黑,咬咬牙,从身上卸了剑,隔了五步的距离便朝贺喜身上一扔。 本以为贺喜会躲、抑或会被那剑砸到,岂料他伸手一握一转,便将那剑牢牢控住。 沈无尘眼色微变,望着贺喜,就见他利落抬臂,将那剑从剑鞘中一把抽出,动作毫不迟滞。 冷剑断刃,散着寒光。 贺喜望着手中之剑,半晌后嘴角一扯,开口道:“果然好剑。” 狄风看着贺喜,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可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冒火。 贺喜收了剑,手指从那剑鞘上端一路抚至底下,看着狄风道:“剑断,而杀气未断。此等好剑,当配勇绝二字。” 狄风神色略有一丝动容,口一开,“你……” 贺喜将那剑扔还给他,挑眉道:“我这里也有把剑,不知你愿不愿意看看?” 狄风将剑重新佩好,看着贺喜,“什么剑?” 贺喜侧身,对谢明远道:“拿来。” 谢明远默然片刻,眉间略陷,脸色可辨不尚情愿,却也无言,抬手慢慢将身上佩剑解下来,恭敬地呈了过来。 贺喜接了剑,一转手便朝狄风挥过去,而后负手于后,眸中深邃一片,恰似那漆黑剑鞘。 狄风接稳,觉出那力道硬戾,不由一抿唇,低头看剑。 剑鞘极其普通,无丝毫花纹装饰。 狄风一眯眸,腕上用力,将那长剑一把抽出,目光触及剑身之刹,浑身一僵。 长剑通体黑色,浑然无迹,湛湛然使人望而生畏。 狄风将剑举高了些,仔细又看了半晌,眉头锁得更紧,抬眼去看贺喜,“这剑……并未砥砺开刃。” 贺喜已然坐回英欢对面,眼睛不看狄风,只是望着她,口中道:“是没有。” 狄风收剑回鞘,又低眼看了看它,口中一叹,“可确是剑中极品。” 他大掌在剑鞘上摩挲了一阵,才走过去,将那剑还给了谢明远。 贺喜看着他这神态,扬了下巴道:“这剑送你,如何?” 狄风猛地一惊,看向贺喜,半天才道:“怎能夺何公子所爱。” 贺喜撇过目光,转而看向英欢,眼中有火花点点扑出,薄唇勾了勾,忽而笑道:“就当是,谢夫人先前那蒙顶茶了。” 英欢看着他那笑,竟觉好似冰棱在艳阳下映出的刺人光芒一般,眼睛一花,瞬时怔恍。 欢喜四 狄风眉头微动,神色有变,未多言语便退了回去,只是眼睛却仍盯着那剑,半晌才侧过脸。 英欢将他脸色尽收眼底,不由一拢袖口,笑道:“何公子好意我心领了,然公子虽是慷慨大方,我却不能就这么收了那剑。不如何公子说个价钱,我将那剑买了,怎样?” 贺喜闻得她此言,不禁哑然失笑。 让他开个价,将那剑卖给她? 他此生,还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一向只知两个字,夺与赏。看上的,便去夺;想给的,便赏了。 可这个女人,竟然对着他,说要买他的剑。 更何况,这剑…… 贺喜盯着她,眼中光睖烁烁,道:“若是让我开价,只怕夫人不一定肯再买。” 英欢眼里笑意渐消,她不一定肯再买? 这话当真有趣,这世上,难道还有什么是她买不起的了? 莫说这一把剑,便是这姓何的全部家业,她若真是想买,那又何难! 她心中这么一想,出口之言便冷了三分:“何公子只管开价,我既是说要买,那便不管何价,一定买了!” 贺喜嘴角一弯,身子靠上椅背,对谢明远道:“把剑给他。” 谢明远脸色黑冷,看了看狄风,动作迟缓,一扬手,将那剑又扔了过去。 狄风一把将剑握住,也望向谢明远,觉出那男子出手时隐带杀气,不由皱眉。 英欢看着贺喜,见他未开价便将此剑付与狄风,不禁眯眸,这男子一身贵气凛凛迫人,绝非一般行商之人所有,不知到底是何来历…… 她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眼帘一落,轻声道:“何公子,开价罢。” 贺喜微微弯唇,并未开口,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从她的额角开始,一路向下,慢慢描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她的红唇上。 软,当真是奇软不已。 虽是未碰,但心已奇痒。 他想要的…… 不过是比那醇酒还要香美万分的她。 英欢听不见他开口,只得抬眼看过去,又唤了一声,“何公子?” 贺喜抬手,扣住桌上小巧白玉酒杯,下巴微抬,“不急。夫人还会在这杵州城内留几天?” 英欢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挑眉,朝身后沈无尘看过去。 沈无尘何等聪明之人,那何姓男子一来二去的行径,其中深意,他在一旁看得自是明白。 第16页 又见英欢从始至终都未有丝毫嫌怒之色,由是可断她心中也应对这何公子有些意思罢。 更何况这何性男子气度不凡,虽自称一介行商之人,然其家世背景绝非普通人那般简单。 再加他身后黑衣男子出手利落,一眼便知不是等闲之辈,可却处处都对他礼敬有加,有这等随从在侧,这人又怎会是寻常商人。 脑中须臾间闪过这些念头,沈无尘心下顿时起了揽慕之意。 他见英欢自己不开口,心中把握又加了五分,不由对贺喜笑道:“还会在这城中再留一夜,何公子可是要走?” 贺喜这才慢慢松开了那酒杯,低笑道:“本没打算在杵州多留的,可今日却忽而觉得有些舍不得走,还想再多待一两日。” 沈无尘心中一喜,“既是如此有缘,不如请公子今夜宿在我们宅中,也免去在这城中找地歇脚的麻烦了。” 谢知远脸色登时黑了去,在后急急低声道:“公子……” 贺喜眉梢冷冷,斜眸撇他,目光如剑,斩断他其后之言,而后又偏过头来看了眼英欢,唇角勾起,“夫人的意思?” 英欢心中知沈无尘何意,想他这么多年从未看错过人、也未料错过事,便微一晗首,道:“何公子不介意,我又怎会不愿。” 贺喜脸上线条渐渐化开,一双褐眸颜色也愈加发黑,望着英欢道:“叨扰夫人了。” 谢明远皱眉,看向英欢,想到贺喜多年来未对一个女人动过如此心思,怎么今日…… 这边,沈无尘已去叫店堂小二来,自去付了银子。 英欢起身,看向贺喜,“府上本是京城那边的,因在杵州常有些买卖,所以这边也有宅子。宅子不算大,何公子不要觉得委屈就好。” 说罢,扬唇轻笑,眼角艳色浓洌,眸中蓝雾轻旋。 贺喜慢慢起身,望着她,半晌挪不开目光。 一个女子,能生得如此之色,但无一点俗脂粉气,何其难也! 她说,她也是行商的。 若果真是这样,那这一身清傲之气,又是从何而来? 他指节微僵,缓缓迈步上前,终是一扬眉,嘴角滚过一抹自讽之笑。 看不透她。 想他一世阅人无数,竟有一日,会看不透一个女子。 · 城南青街石板宽,一座朱墙壁瓦宅前苍树环丛,自外打量,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幽幽隐在内城闹市边缘,毫不起眼 。 马车于门前停稳,狄风翻身下马,待要大步而入之时又停下,回头看沈无尘一眼,低声道:“我先进去着府中众人打点一番,你……” 沈无尘不等他说完便点头,“我明白。”看着狄风进得院内,眼底一沉,才转身去迎马车中的英欢。 贺喜于后亦甩鞭下马,动作快而稳利,落地展袍,一身从容雍华姿,竟令人不敢直觑。 英欢足履顺阶而下,出得车外,侧眸望他一眼,正触上他微闪灼人的目光,脸不禁一潮,僵了僵才道:“何公子请。” · 宅内,狄风早已将上下一干人等交待好了,见了英欢只叫“夫人”,又命人去偏院备了两间客寝,留给贺喜与谢明远。 院中无花,只有一片草皮,上面嫩嫩地生了绿草,虽不比奇珍异花,可被夕阳斜着一照,长草逆叶油光翠绿,甚是清新别致。 这宅子不算大,外面瞧着也不觉有有多华贵,可一进来,院里厅角廊间,处处都透着股精贵之气。 贺喜眼睛望向英欢,见她眼睫微翘,脸色比先前在奉乐楼时还红了二分,娇人模样愈盛,正微微在笑,低声对狄风吩咐着什么。 她那笑容,乍然将他的心境染了一片喜,令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扬起了嘴角。 英欢悠悠提裙走了两步,忽而想起了什么,腰身一转,回头看向贺喜,仍是笑着道:“何公子,那剑,你还未开价。” 贺喜不语,抬头打量了一番这五彩琉璃厅顶,又四下看了看这府中院落,才对她道:“想在府中转转,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英欢垂睫,不由一抿唇,唇间还残存着淡淡酒香,那奉乐楼的醉花酒,当真名不虚传。 她复又抬眼看向贺喜……那清俊的面庞,挺拔的身姿,眸中目光柔转千怀的,看来看去,看得她胸口一烧,手不禁松了襦裙一侧,任那裙摆扫至地上,轻尘沾了裙上牡丹,花蕊心间均留了印子。 她向贺喜那边靠了一步,并未看他,只轻声道:“何公子,同我来罢。”而后转身,小步朝后院走去。 贺喜薄唇轻弯,也未多语,一撩锦袍,跟在她身后往前行去。 这是头一回,他走在一个女人后面。 可竟不觉得厌恶。 傍晚的风扬得大了些,擦着她脸颊而过,将她耳后黑发从发髻中刮了出来,零碎碎地落了几根在肩上。 贺喜眼睛望着她,看得仔仔细细,她的嫩白耳珠,似墨黑发,丹色面庞,还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一种特殊香气,正伴着那风,悄悄地传入他鼻间,沁了他的心神。 他未说话,她亦不主动开口。 走了许久,她才侧过头,逆着映目斜阳,看了他一眼。 没了先前几人在侧,他此时的眼光愈发滚烫,愈发肆无忌惮,愈发似那山边火红日头光晕。 灼人万分。 第17页 她心底浅浅吸了口气,淡然一笑,“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他仍是不语,却不挪开目光。 这女人,他想带回邺齐去。 不论她身家若何,他想要她。 他这目光,英欢是懂的。 她迎着他的目光,见他眼中亮了又黯,其间深意她隐隐明了……景欢殿中御榻之上,也曾卧过那许多男子,这般神色,她不陌生。 只是…… 她轻笑,心口砰然一动,手指轻敲掌心。 这男子竟不似往日所见之人,端的是勾得她心神俱动,让她想将他带回京去。 不论他是何身份,她想要他。 ※※※ 美人在侧,心绻思迷。 前面十步,有凉亭一方,亭前两株紫薇树,挺拔苍健,叶茂花繁,玲珑石点缀其间,亭下有水缓缓流过,沿着窄细的小渠,往苑内而去了。 贺喜不曾想到,这小小一间宅子毫不起眼,可那后院深处,竟还有这等良景。 风顺着英欢敞袖开口处钻了进来,贴着她的小臂摩挲了一阵,将她先前残存的酒意消了七八分。 英欢停了步子,又抬眼去看贺喜,这男子的来历,她还未得机会开口问个详细明白。 她张嘴,却不知从何处问起,半天才吐了一个字,“你……” 这低低的一声唤,才一出口,便叫那风给吹散了。 夜色渐起,他立在她身边,由着那个“你”字随风绕了又绕,却是不答。 如是,平白起了暧昧之意,夜幕更苍。 英欢瞧着他那双褐色眸子,一时神恍,遂抿了唇,轻轻一笑,不再开口。 凉亭檐下悬着一把碎玉片子,随风相触,有音扬起,似乐且妙。 心思淡飘时,他已然几步上前,大掌一把握住那串叮咚作响的碎玉,灭了那悠扬之声。 刹那间便只剩身周冷风猎猎。 英欢脸上笑意敛了些,不解其意,看他一眼,道:“怎的?”上前一步,抬头去看那碎玉。 在他大掌中,翡翠之色于鸦青夜幕下略微泛光。 英欢心口紧了一瞬,伸手想去拨开他的掌。 未及她动,贺喜手指已然松开,顺着那碎玉间的艳红垂绳慢慢滑下,探过来,牵住了她才抬起的手。 指尖微凉,掌心火热。 英欢怔愣之间,整只手都被他握住,压在掌中。 干燥暖厚的掌,指间的茧摩擦着她的手背,微微做疼。 贺喜头稍垂了些,终于开口,声音略显沙哑,“此物声音虽美,却不及你的笑声万一……” 仿佛有水,冰冰凉地涌入她心底。 她望着他,手动了动,感到他慢慢放开了她,收回了手。 那般微糙的触感,仿若还留在她手中,一点点让她烫了起来。 不是没有被男人碰过,亦不是没被人如此这般撩拨过心神。 只是…… 她弯了弯手指,指甲轻触掌心。 从未有过男人,似这般主动来碰她,不经意间便勾得她心底波澜狂起。 再抬眼时,他已错开身子,往边上迈了一步,手也背至身后,而后抬头,仔细看了看那吊垂的碎玉石片,微一低头,薄唇渐弯而笑,开口道:“府上,是你当家?” 掌心火辣滚烫的感觉蓦地回来了。 他那笑,在夜里也一样明亮,可那眼角眉梢,却含着丝丝冷意。 英欢侧目,仍是伸手上去解了那把碎玉,拿下来搁进手心,轻轻握起,然后才道:“府上家业甚多,家父在世时过于劳累,以至早逝。家中只我一个女儿,这千斤重的担子便落在了我身上……” 贺喜闻言,不由挑了一侧眉毛,没有开口,等着她说下去。 英欢看他一眼,手中之玉握得更紧,“府上能人虽多,然十年来,我一介女流操持这诺大家业亦是不易,处处如履薄冰,生怕家父一生心血终毁我手。但天下强者何其多也,你争我夺,多少年来都没个消停。” 贺喜心中一动,虽知她口中所言家业与他掌中江山所差甚大,可仍是心有戚戚之感。 英欢径自走入那亭间,随意捡了一处,坐了下来,回身抬手折了枝垂柳,在地上轻轻画了几道。 贺喜也跟着她走进去,却没有坐下,只是低头看着她。 英欢手持柳枝,于地上轻划,口中轻声又道:“诸多强敌中,偏有一家与我为敌,相争相斗近十年,其间交手数十次,却无一次分得出胜负来。”她停了一下,抬眸看他,“何公子既是行商之人,可曾遇过类似之事?” 贺喜身子微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褐眸之色乍然窜黑,星点骤现,定定望着她。 她见他不语,不由翘唇,摇头道:“今日因见何公子,心感戚落,先前胡言乱语之辞,望公子莫要见怪。” 他瞳中浅光微荡,一掀袍子,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从她手中抽过那柳枝,攥在手中,慢慢开口道:“夫人是否多年来辗转反侧,总在琢磨那人的心思与行径?是否会时常夜半梦醒,一想到那人,便恨不能将其家业尽数纳入掌中?是否每每听闻那人的动静,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下意识地去揣测她……” 英欢略怔,耳边之言恰触她心底深处长时之苦,不禁抬眼,看着他,颤唇道:“你……” 第18页 贺喜转过头,看见她这神色,一勾嘴角,笑中带了一丝自讽之意,“我同夫人一样,也有这么一位强敌。十年来事事相争不休,却总分不出高下。夫人心中何意,我再明白不过。” 夜色凉如水。 可她心底却遽然燃起熊熊大火,生生不熄。 这么多年来冷面御下,纵是欢榻之上亦未对人袒露过心中之言,更遑论男子能说出她心底之话…… 不由垂睫,耳边淌过静夜之雾,丝丝凉沁心怀,冰透心火,只留淡淡缠情,甚为陌生。 何曾想过,这一世,竟能遇上这么一人。 ※※※ 两人都没再说话,夜色渐笼,亭下水声汩汩,亭外紫薇树香飘百步,风吹落花,亭中静且安宁。 这夜,不似京城的夜。 京城的夜,有宫女在一旁候着,耳边有殿外的更漏声,案前是无止尽的待批奏章,朱笔磨指,灯影绰绰。 往往在未抬眼时,一夜便这么没了。 那宫外街巷中的早市桥子,高低唤唤的小贩店家叫卖声,透过那重重宫门,仍是能传入她耳中。 便知是五更了。 十年间,纵是偶尔在天未亮时入塌而眠,却也时常不能安生就寝。 如同他所言,辗转反侧,夜半梦醒,每每念及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便心尖发麻,无论如何也睡不安稳。 塌下江山,岂容他人窥觑,岂能败在她手。 英欢眼睫抬起,望向亭顶五彩斑斓的细碎花纹,夜色映着,黯了大半。 恰似她此时的心境。 难得有这么个夜晚,在这远离京城之地,在这僻静后院的凉亭中,身旁,有这么一个男人。 多少年来她都不知如何能对人说出心底之言,只是今夜,却有他,替她说出了她本是永不可能、也不会对旁的男子说出的话。 心中忽地豁然一开,再看向他,胸口那簇火苗便灭了些,却又有些别的情愫缓缓漫上来,悠悠地淹了她的半颗心。 可那是什么,她却辨不明,也不得知。 百转千回,暗自思量,任是哪个女子,都逃不过的罢。 纵是她,亦无法例外。 为帝王者,欲觅知己何其难也,相知二字,向来可闻不可求。 夜色寂寥,可她却头一回不觉孤单,不似往日,仿若这天下只有她一人,要面对那苍茫之夜。 贺喜默然不语,隔了良久,手中柳枝发出“啪”的一声,扰了这漠漠静夜。 英欢看过去,就见那柳枝已被他折成两段,断口处齐齐整整。 她眸子不由微眯,若是没有厚重指力,怕是做不到这样罢? 便是狄风在此,也难说是否能轻轻一折,便将树枝断得这般干脆齐整。 忽然想到先前,他握住她的手时,那指间糙糙的茧。 英欢目光凝住,他若果真是行商之人,怎会…… 还未及细想,就听见他开口问道:“夫人可曾想过,或许能与那强敌联手?” 突如其来的这句问话,倒叫她一时间怔住了。 他不等她答,随手将那断柳朝地上一扔,嘴角轻扯,笑声低沉,自顾自又道:“这话,倒是问得多余了。” 与那强敌联手? 除非他是想邺齐脉断他掌! 他一阖眸,心底不由自嘲,他竟会在此时有这念头?竟会想也不想地问出这话来? 十年来,那女人的种种手段,他已领教够了。 与她缔盟联手,他做不到,只因他不信她,更何况,她也一定不屑与他联手! 正想着,忽听英欢在他身旁轻声道:“何公子这话问得并不多余。与他联手,我并非未曾想过。只不过……那人,我信不过。若是信了他,只怕将来他会扭头反噬,教我措手不及!倒不如现下这般,处处思虑防备着,还能安心一些。” 他蓦然睁眼,心底陡然烫了一下,竟未料到身侧女子能说出自己心中所想,一时间莫名之情刹然涌冒,溢满胸腔。 她长睫微颤,抬眼看他,红唇一侧噙笑,再无多话。 他浅吸一口气,搭手于膝间,转头看了看她,“夫人所言,与我所想,竟是一模一样。” 双眸缁黑摄人,盯着她,再也不放。 月上树梢,银光素洒,他看见她唇侧漾起笑涡,面色愈加柔白。 此笑潋潋初弄月。 端的是打乱了他的心神,令他心头一阵微颤。 英欢看他嘴角渐垂,脸色微变,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他说,她与他所想竟是一样的……她又何尝不是。 月色渐浓,他脸庞上的棱棱角角松了几分,薄唇似刀,眼神如雾。 她心中情丝一翻,轻轻抬手,袖口展垂,手腕半裸,下巴微仰,轻声唤他道:“何公子。” 这夜色,这月光,这男子……这偏远之郡,难得一次抛却帝责在后,漫漫长夜幸遇此人,便是放纵一回又何妨? 贺喜闻得她如波之音,掌心一阵躁热,挑眉望向她。 她目光柔柔,伸过手,缓缓滑过他的袖口,沿着他长臂一路而上,最后按在他颈侧。 他看着她,未及有所反应,便见她眸子轻阖,身子朝他这边贴过三寸,脸一偏,又笑着唤了他一声,“何公子……” 然后他的下唇便被她含住,温润暖湿的触感刹那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的心他的掌他的身子,统统全烧着了。 第19页 她在咬他。 一点一点,缓缓地,用牙齿轻轻磕碰他的唇。 有些疼,有些痒,可更令他神震的,是她那撩人心魄的行径。 他没想到她竟如此勾人,竟如此大胆,竟如此……不顾礼数。 可他又何时君子过? 大掌一把箍住她的腰,狠狠揉了两把,将她按入怀中。 掌心之火非灭却盛,烫得他禁耐不住,猛地将她咬回去。 她的腰,比他所想还要细软百倍,她的舌,比他所想还要柔滑万分。 英欢于他怀中,身子被烫了个透。 腰间硬掌箍得她痛,勾着他脖子的手不禁也用力了些,指甲浅浅陷入他颈侧肌肤。 这一个吻,似一场无声的战。 她热,他也热。 她痛,他也痛。 丹唇列素齿,似金戟刀枪,无往不利,锋刃不已。 他没被女人这般咬过,她亦没被男人这般搂过。 可眼前之人,却比过去十年间所见诸人都要诱人;所予之吻,却比往年往日中所享之乐都要憾人。 心底里,那先前辨不明的感觉,仿若一瞬间清楚了些。 可仍是不敢肯定。 她蓦地挪开唇,他亦同时松了手。 月光绞着茫茫夜色,将两人罩住,任心底如何思量,都似梦一场。 一时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冒出昏黄晕光,细看之下可辨是渐移渐近的两盏灯笼,叫她瞬时回过神来。 怕是狄风久久不见她归,遣人来寻她了。 ※※※ 那灯笼的光,在这夜里,就似人的一双眼睛一般,让两人心中均忐忑了一瞬。 陌生之情不可辨,可却仍知自己要什么。 贺喜嘴角一勾,忽地握紧她的手,直直起身,将她一把拉起。 “你……”她诧异,不知他要做什么。 他不开口,将她的手罩在宽宽的衣袖下,牵着她,朝亭子后面退去,大掌又厚又烫,又紧又硬,脚下步子虽快却稳,纵是在这夜色中,在这碎石铺就的小径上,也能不偏不倚地往院中深处走去。 英欢心头一动,抬眼去看他的背,那般宽厚结实,一身墨袍仿佛要同夜色融在一起去了。 手被他握着,虽是不知他要做什么,可心里竟无一点恐慌,仿佛他这霸道之举,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仿佛她本来就该被他这么拉着,听任他带她去任何一个地方。 英欢嘴角忽地扬起,这男子,竟能让她如此心甘。 而这心境,又是那般美好,心中好似浸了蜜一般的甜。 他长腿一迈,便是她小两步的距离,她几乎要提裙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英欢手心微微渗出些汗,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那宫门重掩的深宫后院,在那莺语燕笑却无人声的大内藏书楼的阁楼上,她背着人,偷偷翻过的那些市井小册。 那一年她刚满十岁,机缘巧合间发现有这么一处地方,便总背着太傅,跑去那儿偷偷看许多她平常看不到、也不能看的书。 书中那些才子佳人,佳人才子,一见面便往桌下钻,看得叫她红了脸。 却是欲罢不能。 十岁的她,头一回懵糟糟地明白了,在这世上,男人与女人间,竟还有这样一种关系。 虽不甚清是何处不同,可仍知晓,那是与宫闱之中帝妃之情全然不同的新奇之事。 记忆中,十四岁前的那段日子里,天是纯澈的蓝,朱色宫墙高高重重,却挡不住她的思绪,更挡不住她的心。 不是没有希冀过,或许将来能遇上一个如同书中一般的男子,或许也能有那么一场令人脸红心跳的纠结之情。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那么陌生的八个字,却让她心生向往。 现下想来,所有那些单纯的、朦懂的、不知所谓何物的日子,虽是幼稚得紧,可却最为美好。 然十四岁那年,九天阊阖,十重宫殿,一夜之间俱是缟素。 往日蓝天一去不返,只留乌云在上,沉沉地将她的心压了又压。 就那般僵然无措地走上了九崇殿,坐上了那个令千万人敬仰又垂涎的高高銮座。 在大殿上,看着下面的臣子们三叩九拜行大礼,听他们高呼三声万岁,她的心于一刹那间轰然而亡。 从此再无它想,再无旖念。 身旁所有男子,只有忠奸之别,只有能庸之分,那一张张皮面表相之下,究竟藏着何物,还得她去分辨,还得她去断定。 而她,在他们眼中,又当如何? 女人之上,有帝号之称。 便就此绝了那男女之间的沟沟壑壑。 任是哪个男子在她面前,均不能信其真心。 江山在握,可心底空似无一物,这日子最初难熬,可慢慢也就习惯了。 本以为习惯了便是习惯了,却不曾想,还能遇见他。 这一遇,便将十年间深藏于心的那番念想,哗啦啦地全部勾了出来。 在街角遇见他,在奉乐楼与他对饮,在这宅院中同他相语。 还有此时,被他这样拉着,头顶是藏青苍穹,脚下是樱草碎石,竟将往那深黑之处行去,却如此坦然。 心在胸腔中,空空荡荡地,一下接一下地跳。 这感觉究竟……是什么。 第20页 兀自思虑之时,忽觉他在前面停了步子,下一瞬便感到他的大掌移上她的细腕,将她飞快往身侧一拉。 她这才回神,抬眼对上眼前深黯双眸,见他薄唇弯弯,正对着她笑。 他微微一松她的手,将她头顶树叉拨开来,低声道:“走路竟也不看看前面,一张俏脸,险些就给划伤了。” 英欢抬眼,才发现她先前差点就撞上那老树斜伸出来的碎硬枝丫,不禁回身去望,只见远处灯笼影儿早已没了,估计是往别处寻去了。 贺喜向前两步,借着月色,看清前面是间厢院,房前一间小厅,门前并无杂草,干干净净,想必这地方,平常也是经常有人打扫的。 她亦看清眼前诸景,竟没料到他不识宅中之路,却能将她领至这儿,手轻轻一合,掌心温热的气息还在,是他留下的。 心下微动,此夜莫非天意如此…… 便也上前两步,伸手将门板轻轻推开,然后转身看着他,“这屋子……其实并不常来,里面都是些旧物罢了。” 贺喜神色稍动,跟着她进了厅间,里面漆黑,辨不出屋内何样。 英欢抬手从窗边摸过火摺子,掀盖轻吹,火苗簇地亮起。 她走过去,将这屋中几处烛台点明,黄晕晕的光悠悠晃了一片,他眸子一眯,只消片刻,便适应了这光。 简单的几样摆设,墙角书格间排排书卷,倒也无甚特别的。 他简单打量了一番,目光又移至她脸上,却见她正看着他,唇角眼中都带笑。 他不禁勾唇,想他一生后宫佳丽数众,却从未同女人做过这种事情。 只是今夜却控制不了心底冲动,不愿就这么放开她,才拉着她一路行了这么远,来了这里。 他微喘一口,望着她,心口雾气弥漫,恨不能此时就将她带回邺齐去,从此深藏内宫,只留他一人能碰。 若是能日日见她,想必定是令人心醉之事。 只不过,他的身份,又该何时同她说明…… 英欢合了火摺子,随手搁在一旁,脸庞潮红,看他道:“何公子在想什么?” 贺喜朝她走过去,低眸淡语道:“在想你。” 英欢脸色愈发红了,这无礼露骨之言从他口中而出,却无丝毫低亵之感,反倒让她心头脉脉一动。 转念间,她的手又被他牵住,慢慢被他握紧。 他宽长的袖口垂下来,冰凉的帛锦扫至她腕间,一动,便痒痒的。 她低头轻笑,另一只手伸过来,将他袖边卷起来……这一卷,蓦地让她僵在了那里。 墨色外袍之下,竟是明黄内里,那黄色,不似赤金,不似缃色。 ……却是那般熟悉。 英欢心底一阵冷硬,抬头再看他,就见他先前笑意已收,正牢牢盯着她。 贺喜大掌猛地一收,将她的手攥入掌心中,开口欲言之时,忽然看见她身后墙壁上悬着一帖字。 烛光昏光之下,那帖字笔锋飞扬,字字似刀,张扬跋扈。 明明是副好字,却让他的呼吸一瞬间紧窒,脑中映出的是那一日,古钦自邰涗归来,于殿上呈给他的那笺纸。 荒为何荒,淫为何淫,荒淫之人道荒淫,可悲可笑。 那十九个字,与眼前这帖字,笔锋竟是一模一样! 贺喜掌上力道更重,低头看英欢,就见她眼中似凝了块冰,也正望着他。 欢喜五 他说他姓何,不是这杵州人。 他说他是行商的,可指间却有刀茧,掌力厚重。 身上那凛凛之气,出口那傲然之言,举止间那隐隐贵气。 还有他身上这袍子的明黄内里…… 英欢只觉指尖冰凉,胸口先前的雾气已变成了冰碴子,碎得有棱有角,扎在她心上。 那色泽,分明是帝王之色。 普天之下,何人有此胆,敢随随便便用明黄之色做衣? 想开口问,却发不出一个音,只觉心底越沉越重,或许本就不必问,还有比这更明白的事么? 蒙顶茶叶,邺齐天家贡品。 那一把湛然之剑,此时想来,俱是帝道之气。 她的唇骤然痛起来,千算万算,不如天算。 如何能想得到,这男人竟然如此张狂胆大放肆,竟以天子之身,入得她邰涗境内! 是自大?是自负?还是果真天地不惧,唯他独尊? 便是这人的性子了! 她的手越来越疼,眼前男子的脸亦是僵硬万分,眸间俱是噬骨寒气。 贺喜掐住她的手,下巴一扬,看向她身后的墙,声音低沉沉的,似出瓷重璺之音,“那是你的字?” 感到手腕都要被他拧断了,英欢不由握紧了拳,使劲挣脱了一下。 却是徒劳无功。 这问话,蓦地坐实了她心底所想。 若是常人,何故会对那字生出如此反应? 贺喜手上一用力,将她拉近了些,头俯下来,贴在她耳侧,又问了一遍:“那字,可是你写的?” 英欢眼角轻颤,随即冷然一笑,“是又如何。” 他脸上神情变幻莫测,那是她的字?那果真是她的字? 前一日,谢明远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英欢一行已起程离了杵州,浩浩荡荡地回京城去了。 那怎么可能是她的字! 他手猛地一松,袖口滑平,将手背至身后,身子侧了一面。 第21页 就这么望着她,就着屋内昏黄的烛光,就见她脸上飞霞之色已褪,此时半面罩影,半面僵白,唇上之光亦是没了。 再望向墙上那字帖,他不会认错,也不可能认错。 那笺带了暗色花纹的纸,被他粘在嘉宁殿中御塌的承尘之上,夜夜入睡前,只消一抬眼,便能看见它。 那十九个字,在他心中耘耘生根,那每一笔每一划,都似刀刻一般,留存在他脑中。 他平生从未被女人如此挑衅和侮辱过! 贺喜胸口沸血滚滚而过,直冲脑门,心间一根弦霎时被人挑断,先前诸事,此时都如明镜一般通透,摆在他面前,只等着他去读了。 一句十年间,二字道强敌。 原来竟是她。 浮翠流丹,风流蕴藉,光明正大地带着两个男人独留杵州,此事想来…… 也就这妖精能做得出! 贺喜胸中满腔俱是冷意,他竟会对她动心? 当真可笑!当真可叹! 人活一世,荒唐之事何其多也,但似今日这般,又有几人能遇得到! 那双似蓝非蓝似黑非黑的眼眸,果真这般美。 他狠一捏拳,指节作响,恼自己先前一时脑热冲动,竟将那把剑给了她! 两人心中各自思量万分,相对良久,却是一字未出。 案上烛台蜡滴凝了一层,火苗“啪”地一跳,才扰了这屋中静谧。 英欢登时拂手甩袖,冷冷望了他两眼,背过身子,再也不看他,口中道:“回去的路,何公子想必自己认得。” 脑中作不得丝毫思量,便这么僵着走出门外,顺着夜里愈起愈烈的风,依来时之路飞快地往回走去。 脚下生风,长裙一路曳地,拖得泥草俱沾,轻绸如是污了七八分,惨不忍睹。 身后并无脚步声响起,那人,终是没有追上来。 待回了主厢之前,远远就见狄风一脸凝重之色,正在院外徘徊。 她看见他,定了定神,心中一下便踏实了三分,喘了一小口气,才慢慢走上前。 狄风听见身后衣裙互擦之音,下意识地扭头转身,见到是她,黑沉沉的脸一下便亮了起来,低声唤道:“陛下。” 英欢蹙眉,眼睛盯着狄风掌中寒剑,良久才道:“遣人去后院那屋子,将里面烛台熄了。再让人去那何姓男子房中瞧瞧,他回去了没有。” 狄风一怔,虽不解其意,却也并无多问,只是垂了头,应道:“是。明日仍旧照常起程?” 她淡应一声,脸上苍白之色未消,不再多言,背过身便入了前方屋内,门板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狄风眸子一颤,看见她那裙尾的泥草印迹,心里忽地紧了一下,手中将剑狠攥一把,转身大步朝客院走去。 · 英欢于屋中坐在椅上,身侧案几上早有下人摆了书卷墨宝,周到万方,可她此时却无心去看。 下唇微肿,手腕僵酸,浑身上下全是他的气息。 她吸一口冷气,当初竟还以为他便是那良人了,现下想来,果真讽刺。 邺齐后宫三千佳丽……她一阵冷笑,全是这般被他招至回宫的么? 遇见他,是天意,可这天意究竟为何? 她垂眸,闭眼半晌,手紧紧握住案角,脑中电光火石间闪过一念,胸口一紧。 若是那人没了,邺齐一国必会生乱,邰涗便可趁隙而入,侵其江山,占其广疆……! 骤然间杀心四起。 她蓦地起身站稳,脑中之念晃了几晃,愈发清晰。 杀了他。 杀了他,便可夺了邺齐! ※※※ 贺喜出得屋外,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脑中凉了一下,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身后屋内烛影微闪,眼前夜色愈加缁黑,袍子下摆被风猛地一扬,金边乍露,在这蒙蒙夜色之中,似一道凌厉的光,耀人心目。 风将厅前门板吹得嘎吱嘎吱地响,里面烛台上的光,闪了两下,便全灭了。 瞬时全黑了去,只能望见小径尽头院中那一侧模模糊糊的亮光人影。 贺喜手指僵硬,胸口沉沉,依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去,齿间犹存她醉人的香气,掌心仍有她腰间绸面凉滑触感…… 他硬睫一垂,眸中黯了黯,凉亭中的那一刻,自知是动了真情的,可眼下独自走在这碎石之路上,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转念间便忆起在那屋中,她看清他袖口内里后,神色是那般冷,似冬日荒山峭壁,再无旖丽之色。 路边老树枝丫横生,却也无人修剪,风中中颤影幢幢,让人看了,心底生出股寒意来。 他胸口滚滚沸血早已凝住,心中思量万千,所想不过都是下面该如何行事。 她人在杵州,京内朝中之事定是委派给了中书门下两省老臣,今夜再留一晚,明日一早回京……她心虑且稳,定是这般打算的。 她身边跟着的两名男子,看似人杰,风流气度一朝齐,想必是她多年的亲信。 脑中蓦地闪过那黑袍男子身上那柄断剑…… 杀气腾腾,刃断犹利,这等勇绝之剑,当是只有那人才能有! 脚底一僵,步子不由停住。 他眼角微微一颤,不由想起逐州一役,那个满身戾气的男人,果敢勇猛不可道,杀伐决断一瞬间,堪称是世间奇帅。 第22页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能相信,狄风竟会对那女人臣服至此。 远处之光亮了些,他嘴角划过一抹嘲讽之笑,不知这狄大将军,在她的寝宫之内,御塌之上,是否也如战场上那般勇猛…… 眼里一瞬间变得更冷,心里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呛了一下,辣辣酸酸的滋味铺满心间。 贺喜拳头握得更紧,脚下步子更快了些,不论天意若何,今日既是遇上了她,那…… 一念倏然而过,令他眼皮猛地一跳。 倘若她没了,那邰涗定会陷入大位之争,国无储君,帝无嫡子,当是怎样的分崩离析之乱! 杀了她。 杀了她,邰涗的大好江山,便能尽在他掌! 他深吸一口气,抑住心口翻腾之情,狠狠一甩手,大步迈过亭侧小桥,往那偏院行去。 世人都道他心狠手辣,可谁又能知,若不心狠手辣,他怎能坐稳那皇位。 十年前,先皇既殁,新帝登基之夜,礼毕回宫之时,他肋下便中了一刀。 宫中彻查三月整,竟无一人能得丝毫线索,便就此不了了之。 他位行第九,之上八个皇兄均已封王出阁,各自心存它念,闻得他遇刺未亡一事,面上竟是隐隐惋惜之情。 十五岁时的那一刀,不仅刺伤了他的身子,更刺死了他的心。 从此冷眸冷面,行似尖刀,言似锐箭,世间诸情诸义到了他这儿,不过是化为权势二字罢了。 邺齐国百年来国界未曾变过,而他却以一朝之力,拓疆千里,偏将邺齐变成了五国中一等一的强国。 若是没有那女人十年间的处处为绊,邺齐定会比此时还要国富民强数倍! 他身子微震,脚下步子却磐稳不倚,待绕过前方院门,心下便已定了主意。 若不先行动手,只怕又会被她算计了去。 他抬眼朝前望去,屋前之竹苍翠不可方物,在风中摇摇摆摆,细嫩之身,竟是像极了……她。 心底蓦地一揪,可那感觉又转瞬即逝,这么多年似风而逝,他再愚蠢无知,也不至于会去相信那女人。 更何况,她今夜才对着他信誓有言,她亦不会信他。 贺喜在门前停了停,转身透过院门,朝不远处看过去,隐隐可见主厢院间灯笼映着素月,洒至石板路上那茶白之光。 半晌一侧眸,正欲转身离去时,身后却传来稳实飞快的脚步声。 贺喜侧过头,就见狄风满面肃刹,大步朝他走来。 还未走至他身前,狄风便扬手,将掌中之剑朝他砸了过来。 贺喜抬手一把接住,唇勾一侧,冷笑道:“这是何意?” 狄风亦是冷冷开口道:“公子之剑贵气过重,我倒是收受不起这等好剑。夫人命我来看看公子是否安好无恙,公子既是已回来了,还请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也好起程赶路。” 贺喜一翻掌,将那剑牢牢攥于手中,剑身转过之时,于空中倏地划过一颤音。 动作利落干脆,非常年习武之人不能有。 狄风见了,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愈显敌意,良久才道:“何公子好身手。” 当下一甩袍侧,漠然又看贺喜一眼,转身便往回走。 贺喜手掌一滑,剑尾倒垂,在他身后沉沉道了一声,“狄将军亦是人杰。” 狄风身子陡然僵住,不敢相信耳外之音,回头去看,却见贺喜一脸坦然之色,仿佛先前根本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心底一层层冷下去,冻了半截,想不透这男人究竟是何底细…… 贺喜看着狄风,见他复又缓缓转身,不发一言,就这般离去,心中不由暗自赞了一小声。 他竟能如此沉得住气! 贺喜眉峰斜扬,待见他身影远消,才转过身,还未抬腿,就见竹林之后走出一人。 月色投竹影,谢明远脸色不善,皱眉低声道:“陛下。” 贺喜负手,走了两步过去,看他道:“都听见了?” 谢明远点头,犹豫了一下才道:“臣万没想到……”见贺喜径直朝院内走去,他只得在后跟上,小声相问道:“陛下有何打算?” 贺喜进了院中,将剑一抽,借头顶洒下来的月色侧剑以视,不紧不慢道:“倘若让你与狄风交手,胜算几何?” 谢明远一怔,随即咬咬牙,“……臣不敢断言。”心下当即明白了贺喜所言何意,身子不由微微作抖,邰涗境内,杵州城内,他竟然想在此除了那女人…… 这等疯狂之事,也只他才敢做得出了。 ※※※ 杀了他。 这三个字,在英欢心底滚了无数遍,似荆棘碾肤,出血不留痕。 她的手仍是紧紧握着身边案角硬石,直握得它隐隐发热,却还是这姿势,任时间一点点流过,只觉心底愈冷,脑中愈热,到了最后,指尖都是充血的红肿。 ……杀了他! 英欢手一松,发出脆脆一生响,小指的指甲裂了一半,如火燎过,刺喇喇的疼。 府外街巷上报更声隐隐传来,外面夜色蒙蒙发亮,这才发觉她已然坐了这么久。 门板恰时被人轻叩,外面沉沉一低音:“陛下?” 英欢回神,听出是狄风,不由展眉,“进来。” 身旁,那桌上红烛之泪缓缓而下,堆在雕花烛台底,似流非流,似凝非凝,竟是血色。 第23页 狄风推门而入,见英欢正站在墙侧一角,微微仰头,正望着墙边层层书格,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手在身后握成拳,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她背对着他,慢慢开口道:“朕知你为何而来……只是朕想着你去做件事,可你却别问为什么,事后也别去追究……” 狄风握紧剑,“陛下吩咐便是。”这么多年,莫论她要他做什么,便是赴汤蹈火,他亦何时辞却过! 只要是她开口,哪怕是要他立时去死,他也绝无二话! 英欢扭头,看进他眼底,那般漆黑,却灼灼发亮,像极了那一年她初见他时……他身上那稳笃忠坚之气,过了这么多年,仍是一点都未变。 她朝他这边走过两步,“杀了他。” 声音低低,语气轻轻,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惟有她眼中寒光,才让狄风知晓,那三个字,并非是他听错了。 狄风忍住没有开口询问为何,半晌后才点点头,“是何公子?” 英欢看着他,目光未曾离过,“天亮前将他除了。” 狄风胸中诸情翻涌而过,腾然相杂,如大浪覆滩,一时间难以辨明所感何物,略显艰难地开口道:“臣明白了。” 英欢侧过身,“那便去罢。” 狄风晗首欲退,可脑中却闪过先前在偏院与那男人相见时,那人深冷莫测的眼眸……心中不由沉了一把,变得没底。 他止了步子,对英欢道:“陛下,臣怕那人会对陛下……” 英欢回首,眼中莹莹闪烁,唇角勾起,“朕不需你提点。” 他住了口,知她多年来未曾算错一事,便朝后退去,转身而出,门外寒风扑面而过,竟杂着一股血腥之气。 这种感觉,多年未曾有过,便是在战场上,身周千军万马呼啸而过,心中也不如此刻这般祭冷。 他喘了一口气,重新将剑握回掌中,不再多想,毫不犹豫地朝贺喜歇榻的偏院行去。 英欢听见屋外脚步声愈来愈小,知他是远远走开了,嘴角笑意才渐渐全消了。 他想要说什么,她怎会不知,又怎会想不到。 小指断甲犹在作痛,英欢唇侧微颤,她想杀他,恐怕他也想杀她罢! 十年来,两人明争暗斗,手段不尽相同,可目的却都一样。 她太了解他,暗自揣摩几近十年,那人就如同她的镜子一般,心思若何,她一念便知。 这回,比的不过就是,谁下手更快罢! 由是一想,眉间不禁略陷,心底一沉……不论如何,这屋子眼下是待不得了。 ※※※ 头顶树梢一晃,有树叶落下来,掉在贺喜肩上,擦着他凉滑的外袍一路滚下去,翻在院中泥地上,叶背纹路丝丝清晰,橘色叶梗沾了灰尘,颤了一下。 贺喜弯下腰,拾起那落叶。 谢明远站着,扶在剑上的手僵硬万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贺喜将那片落叶收进掌心,轻轻掸去落尘,嘴角一扬,抬眼去看谢明远,“是朕交待得不够明白,还是你不愿领命?” 谢明远脸色一变,急急道:“陛下,臣并无此意,只是此地为邰涗所辖,倘是有个万一……” 贺喜看着他,眼底一点点冰了去,却不开口。 谢明远止言不语,低头半晌,才道:“臣遵旨。”说罢,攥紧了剑柄,错开两步,绕过贺喜,朝那院外行去。 贺喜合掌,落叶微微湿凉的触感浸润了手心,负手抬头,那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月盘灭了半盏,稀星也黯了一片。 他转身,回头看了看那屋子,嘴角一扯,却又转身,往院侧小径行去。 入那屋子去歇息?他心中冷笑,大掌微一攥起……那女人的心思手段,他再明白不过。 他此时遣谢明远去除了她,想必她也正在心中算计他! 贺喜一握拳,十年了,他偏不信这回还能折在她手中,偏不信他这回比不过她快! 脚下这条小径,比先前要宽阔许多,却是不知会通向哪里。 贺喜走着,周遭一片静谧,夜色不如先前潮黑,却更让人心生寒意。 小径尽头一弯,地界忽地洞开,一片宽宽阔阔的草皮映目而来,颇有点柳暗花明之感。 贺喜眼眸微眯,这宅子从里到外,处处都是深藏不露,真是像极了她的手笔。 有花,粉嫩鲜黄地遍布于绿草之间,虽小却张扬,被夜色月光罩着,让人看了,心底竟会软软一动。 草地中间有棵老树,苍劲挺拔,葱葱而立,树皮厚且粗韧,树枝密密叠叠地朝外探出来,背着光将影投至草地上,盖住那朵朵小花,透着些许安详之意。 他慢慢走过去,转身,背倚树干,扔了掌中已揉碎了的树叶,双手抱胸,薄唇抿作一线。 寒意侵人,天再过不久便要全亮了,他脑中念及谢明远,心中不由又作起思量,若是不遇狄风,那当是能够轻松得手,倘若遇着狄风了,以谢明远的身手,也未必没有胜算。 狄风虽是沙场名宿,可近身格杀却不一定能及身为殿前侍卫的谢明远……正想着,忽而听见树后不远处传来衣裙磨娑之声,于静夜中闻之,格外清晰。 他撑了一把树干,侧跨半步,朝身后望去,目光刹那间凝住,眼中水光渐渐地全结成了冰。 那人那裙…… 第24页 口中呼出的气,滚烫滚烫,胸口紧得发胀,眼睛盯着她,脚却是再也移不了一寸。 心狠狠地朝下一跌,重重砸在胸腔壁上,令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算来算去,仍是这结果…… 他的拳展开,再握起,如是再三,终是垂手在侧,掌心渗出点点汗粒。 就这么望着她,看她头微微低着,似在想事,脚下不紧不慢,沾了泥的裙摆扫过地上嫩草,几朵小花也被带离了茎,跟着那袭撩人华裙一路而来。 裙摆轻动,他的心竟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动,脑中映过凉亭间的一幕幕,胸口又是一凉。 他遣人去杀她,可她却以这般风姿,堪堪出现在他眼前……叫他如何是好,叫他如何再狠得下心来? 月光透过树缝,碎成一片片一丝丝,洒至他身上,照得那峻冷之面愈发陡峭,眉眼之间寒意迸发,叫人不敢直视。 英欢步步走着,脚下草地柔软轻浮,踩在上面,心中好似也轻松了些。 她让狄风前去除了那人,可自己亦是不敢掉以轻心,独留屋中实非上策,便从院中一路到了这儿…… 只听前方似有声响,不由凝眉抬眼,朝前望去,可这一眼,便让她的呼吸停了,眼里热了,心口冰冰凉的一片。 树下男子逆着月光,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一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袍侧,正盯着她瞧。 她停下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怎的还是这结果? 腹底一口浊气涌至心上,叫她瞬时难以自禁,咬着牙看着他,这男人,竟然连这一次,都同她算得一样! ……宽肩长臂,俊挺身姿,笔直修长的双腿,微微收起的下巴,那番气势,此刻看来竟比先前更盛数分。 她心口又是一紧,先前本是狠下心定了的念头,竟在这一刹那,松松动摇起来。 贺喜头一偏,月光斜斜映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英欢望着他,终是看清了他一双深瞳,其间火星迸溅,沉黯之色裹着同样的惊疑之色…… 他迎向她的目光,眼中之冰瞬间裂成碎粒,刺得眼角都发颤,撑着树干的手骤然放开,几大步上前走至她面前,低头紧紧盯住她,“夫人这么晚还未睡?” 英欢丝毫不俱,直直望向他眼底,“何公子不也一样?深更半夜,在旁人府中乱转,这莫不是邺齐的风俗?” 邺齐二字被她轻飘飘地吐出,却似一记惊雷窜入他耳间,响彻脑际。 贺喜不由咬紧了牙 心中一股火蓦地腾起,顾不得旁的,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狠狠往自己这边一带,低眼她,冷冷道:“在下与夫人不过萍水相逢,仅一面之缘,夫人便将在下招致府上。莫不是邰涗女子均似夫人一般,耐不得丝毫寂寞?” 此言讽意甚浓,外加露骨万分,英欢脸色僵白,气得身子将抖……这无耻之徒! 脑中飞快闪过那四个字…… 荒淫无度! 她望着眼前这张脸,心中恨火遽燃,红唇微颤,未及开口,身子就又被他狠狠一拉,牢牢贴入他怀中。 衣下暖烫硬实的胸膛,一下子便烧穿了她。 欢喜六 天旋地转间,人便被他抵在老树枝干上,背后粗砺的、厚韧的、带着棱棱角角的树皮厮磨着她,细绸轻轻被抽碎的声音传入她耳间…… 她倒吸一口冷气,想也未想便弓膝朝前踢去。 他足下微开,膝盖向前顶去,卡在她腿间,叫她再也动弹不得。 她就这么被他圈在怀中,他身上那滚烫热烈的气息,隔着两人薄薄的衣衫,肆意穿来飘去,将她烧得同他一样烫。 她咬唇,恨然抬眼去看,那一双深褐色的眸子,水光浅涌,火花漾在波中,忽明忽暗,里面已没了先前那犹疑之色,可这眼神,却叫她辨不清分不明。 看着他一点点贴过来,她呼吸骤紧,想伸手去推,可手腕却被他攥在掌中,无论如何也不放开她。 眼里霎时起了层雾,就这么看着他侧头俯身,而后便觉出他的嘴唇挨上她的耳根,如蜻蜓点水般地轻擦了两下。 她身上滚过一阵战栗,不由将嘴唇咬得更紧,身子却是愈加僵了去。 姿势如此暧昧,可他却停了动作,在她耳边低声开口道:“你想杀我。”声音含冰,语调笃定,里面竟隐隐带了决绝之意。 英欢心口颤了下,她是想杀他,可他岂非一样! 仿佛听得见她心中在想什么似的,他又慢慢道:“我也想杀你。” 她看不见他的脸,瞧不见他此时的表情,只闻得那寒风侵肌般的五个字,身子骤然凉了下去。 凉亭中,心间曾盛开过的繁花,在此时蓦然凋落,零零碎碎地洒满心底。 贺喜拥着她,右胸前能感到她那一下一下的心跳,疾速后渐趋渐慢,到最后,怀里的身子也变得微冷。 他这才抬了头,侧过脸去看她,见她微卷长睫轻垂,面色如缟,在月色之下愈显惨白。 英欢望向他,却不看他的眼眸,冷冷道:“你便是此时动手,也还不晚。” 音似于寒涧中荡,空空若是,轻语之言,却似一记重锤,砸得他心底微微一震。 他缓缓松开她手腕,身子亦离了她,却仍是罩着她,眼眸微眯,将她看了几瞬。 纵是在此时,她亦能说出这等不留余地之言,当真是够狠! 第25页 可纵是语出强言,她那颜姿也还是如此诱人…… 英欢见他不语,手上钳制亦消,先前僵了许久的身子不由软了下来,念及他所言,胸口忽地涌出股莫名之情,开口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想杀……” 只是她最后那一个字却没得机会说出口,便见他的眸子在一刹那间变得黑不见底,眼睁睁地看着他飞快俯身,一侧脸,吻上她的唇,就这么硬生生的,将她最后那个“你”字吞没于口中。 他那霸道之气勃然而出,肆溢周身,她的唇在颤抖,却被他含住,吻得更紧。 那么细密的一个吻,他的舌尖勾过她的唇形,滑入她唇间,然后长驱直入,似精兵奇袭、攻池掠地,转瞬之间局势已定。 贺喜胸口阵阵发热,似有千军奔袭而过,马踏连营,将他心底撩起阵阵尘雾,遮住了他心中之言,亦隐没了他心间之情。 这唇,这舌,这怀中之人…… 过了今夜,怕是再难见到,再难吻到! 英欢怔着,任他索取,眼帘未闭,望进他同样未阖的眸子,心潮若海,浪打滩湿,溃败不堪。 他的眼眸,此时是那般洞彻的黑,里面萃灿万方,摄人心神。 她不禁晕了一刹,身子重重靠上背后粗壮树干,由着那刺棱棱的树皮将身上锦绸刮裂,由着那渗骨冷意侵上身子,却怎样也褪不祛他烙在她身上的丝丝烫意。 贺喜揽过她的腰,大掌探至她脑后,一把抽掉她发上珠簪,拨乱她那一头乌发,指绕青丝,穿过浓长黑发,扣住她的脑后,让她和自己贴得更近更紧。 她的发,柔滑细顺,如水瀑一般落下,胸前背后皆遍满,冰凉如缎,引得他唇上更加用力。 那根珠簪落在二人之间,衣袂挡了一记,没有掉下地去。 英欢于意乱之间猛然惊醒,将那簪子握于手中,心口漏跳一拍,然后慢慢将手探上去,沿着贺喜胸侧滑至他喉间。 她的唇,那般芳怡柔甜,一旦吻上,便不愿松开,恨不能将她整个人都含入口中,让她慢慢化开来。 那一瞬情迷之时,贺喜只觉颈间骤然一凉,冰冷尖锐之物抵在他喉头,一寸未差。 他眸中之光蓦地一晃,心中骤寒…… 慢慢离了她的唇,却仍是不忍,舌尖轻触她的唇瓣,将那残存之香毫不客气地卷走,然后才抬眼看她。 她手腕轻颤,握在手中的珠簪在这夜色中散出苍然寒光,略尖一头正紧紧抵住他喉间肌肤,印出浅浅一道凹痕。 她看着他,见他神色竟无一点变化,心不禁飞快向下一沉,这男人……纵是被她如此相挟,竟也能淡稳若此! 他火眸微眯,身子未动,大掌压在她脑后,手指缓缓顺过她的发,然后开口,低声道:“方才亭间,俱是真心。” 她眼皮骤然一跳,耳边轰然起鸣,心底之堤骤裂,水浪铺天盖地而来,砸得她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那般蛊惑人心的笑容,瞬间让她想起那苍茫月色下的暗涌情潮,这么多年来只这一夜、这一人,能叫她心生妄念。 不由怔然松指,任手中珠簪砸落下来,顺着他的身子滚至地上,簪尾埋入草中,上面珠花也黯了颜色。 ……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 她面色弹指间变了几变,终是归了烬之灰色,只脸颊两侧、额角之下,还稍存了因先前那吻而泛起的浅浅红色。 他见她松指落簪,眉峰陡落,面色瞬间变得极寒,大掌猛地从她脑后移至颈间,三指一扣,锁住她的喉咙。 白皙细嫩的皮肤,在他指下被压出了红痕,她心紧不能言,双眸清亮无物,脸上满满不置信。 ……前一刹情深之言若彼,后一瞬狠辣之举似此。 她便知道信不得这男人! 贺喜眯眼,停了半晌,忽然松开手,连带她整个人都放了去,朝后退了半步,负手于身后,望向她,薄唇微开,声音略哑:“倘是再有下次……我不会再放手,所以你也别存不忍之心。” 英欢一眼看过去,却见他目光已移,辨不出他面上神情,只有耳边湃荡着的那句冰冰冷的话,才让她乍然明白过来。 ……惊情已定,心口恨火复又燃起。 贺喜俯身,伸手一扫,从脚下草中拾起那根珠簪,握于掌中,卷袖轻擦,将那上面沾了的泥土草气一一拂尽。 英欢脚下一软,背上脊柱似被抽离,只是紧紧靠着那老树,才稳住了身子。 那簪子,此时本应贯穿他的喉间,而非被他这样捏于指间。 而他的指,此时本当已扭断了她的脖子,而非这般轻拂她那珠簪。 没了他在身侧,她心中又开始摇晃,竟有些恨自己,先前为何抵不住他那目光语调……便如此狼狈地放弃了。 他侧眸看她一眼,目光仍冷,可足下却走上前来,伸手扳过她的肩膀,揽她入怀。 她来不及反应,入他之怀一刹,心跳愈烈,他…… 贺喜双手从她肩上伸过去,大掌将她素丈青丝统统拢起,头微微一低,手腕转动了几下,便将她的发在脑后绾了个髻子,指间珠簪轻翻,插入发髻中,紧紧贴着她的发根。 这才放开她,垂眼看她,胸口全是未散之香,暖湿一片。 英欢望着他,抬手去摸脑后,是一个简素螺髻,却盘得一丝不苟,端端正正,服服贴贴。 第26页 那带了刀茧的指,竟能绕起她的发丝,那刚硬如铁的手臂,竟能做出这么温柔的举动……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渐起渐涌的浪潮,手垂了下来,隔了半晌,才再去看他。 本欲开口,可那一抬眼,就触上他的眼眸,里面温光若水,晃晃悠悠。 不禁又是一怔。 霸道的他,狠辣的他,似此番温柔的他,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 她眼光未动,他亦一直看着她,那眼神,竟是久久未变。 能不能信他此时,敢不敢信他此时…… 可不可以,就信他这一回,这一回的他? 身后远处,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伴着火影灯光,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贺喜收了目光,转而投向远处那点点亮处,心下已有了几分了然。 动作如此之快,不愧是狄风…… 他嘴角一抹冷笑将将划过,那男子便已入了眼界,一身黑袍被风刮得乱起,大步朝他而来,身后还跟着十余个御卫。 狄风看清眼前之象,胸口先是一僵,待见英欢人好无恙,才定了神,朝身后诸人使了个眼色,那些御卫们便远远散开去,围成了个半圈,将几处出路全都堵死了。 狄风自己上前几步,见英欢衣裙不整,心中腾生愧疚之感,只觉是自己护驾来迟,倒让她平白受了委屈。 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何姓男子竟是未卜先知一般,竟根本未入偏院之房歇息,让他扑了个空! 腰间之剑已出半鞘,剑柄之下凛凛寒光,在这将亮未亮的天色之下,格外触目惊心。 贺喜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心中不由冷笑,这般看来,倒像是非置他于死地不可了。 他扭过头看英欢,英欢却望着狄风,一言不发,一字未出,竟像是默许了狄风将行之举。 贺喜握掌成拳,手指紧攥,早知如此,他先前就不该放过她! 狄风看了看英欢,大步上前,翻肘扬手,掌中断剑之锋直指贺喜心口 ,只留一寸,便能挨到他的身子。 剑刃侧偏,犹自锋利,光泛苍青,破胆寒心。 英欢骤然回神,这才发现,下唇几近被她自己咬破,一抬眼便触上贺喜的目光,寒意陡生,黯似深冰。 狄风握剑之手,指节泛白,唇成一线,只等英欢一个点头示意,便将刺下去。 英欢心底千锤之重,这当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罢! 过了这一夜,哪里还能再得如此良机,哪里还能再有如此地利! 可神转之刹,便又忆起方才……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狄风,手臂微抬,只是还未开口,便见侧前方树梢一抖,一簇白光忽而飞过,“砰”地一声,打偏了狄风掌中之剑。 狄风手腕一震,险些握不住那剑柄,低头一看,地上落了一枚银片,因力道太大,那银片一边已被剑刃削去了一角。 一个男子自其后暗处疾速奔来,待看清眼前诸人后又一个急停,低低地冲贺喜叫了一声,“陛下!” 声音虽低,可语气甚急,足以让在侧几人听得一清二楚。 那两个字登时让狄风心神大乱,手握了又握,才将剑柄紧紧攥稳。 ……万没料到,竟会是他! 宽肩长臂,气势迫人,那把湛然之剑……想来也只有他才能有了。 狄风不禁打了个寒战,脑中忆起逐州一役,邺齐数万铁骑战甲苍青,骇人气势血吞万里,那男子帅甲居中,尤为摄人。 心中先前疑惑之结一时全都通了,也才明白过来,这男人先前为何能叫他“狄将军”。 突然间便不知如何才好了,沙场之上将兵相交,竟不如此时的面面相对让人心惊。 似寂静无人一般,空中只留风扫树梢之音。 天边亮起一线,四隅金霞破雾而出,漭漭铁青天幕霎时被映亮了一片。 日轮顷刻上天衢,这一个冷冷的漫漫长夜,终是这么过去了。 英欢垂眼,敞袖轻轻一甩,“让他们走。”语气淡弱,较之往日睿利,不及十一。 狄风一怔一愣,下意识地收了剑,手臂抬起,朝身后诸人做了个手势,那些人便慢慢退开了。 谢明远同狄风一样,奉命而去却扑了个空,回偏院时却远远望见狄风带人朝这边走来,当下便绕至后面,急急地赶来,生怕贺喜在他不在之时出了什么意外。 狄风那一剑,当真是让他心魂散了六七魄,顾不得旁的,那一声“陛下”,便这么叫了出来。 却不料能听见英欢说,让他们走。 谢明远看向贺喜,先前狂跳的心慢慢缓下来 。 贺喜展拳,侧脸看了看谢明远,“走。” 便就这么往前走去,越过狄风之时,明显能感到那男人目光如刀,在他背后利划数下。 他足下步子越来越沉,数十步出去,终是忍不住回头,又望了那树下女子一眼。 ……今夜之后,怕是再也无缘相见。 ※※※ 御药谨封。 方银管子出药,分置于两只银碗中。 宁墨拾一碗,浅尝,吐药于银盂间,一刻后,才令人封了另一只碗,盖了那四字之印。 太医院的院判徐之章亦尝了一口,看了看宁墨,眉头微皱,“皇上身子十几日来未见好转,你这方子却是调也不调,如此怎生是好?你自己不怕,可我等同僚们却还担心妻儿的脑袋……” 第27页 宁墨手指僵住,眼睛瞥一眼徐之章,默然片刻,才开口道:“药帖乃是王太医与在下联名封记的,为皇上请脉时也是我二人左右互诊的。徐大人信不过在下,总不至于连王太医也不信罢?” 徐之章脸色一变,颇有些恼意,不由出言相讽道:“我等自然没有宁太医的好手段,便是将来出了事儿,皇上念在宁太医寝侍多日的份上,也会网开一面……” 宁墨手腕一抖,那银碗险些就要砸下去。 他年纪轻轻,便被英欢钦点为十御医之一,而与他同年入太医院的其余诸人,好多却连三试都还未过,因此自是招人妒忌。 再加上背后蜚短流长的那些话,越传越多,使得这太医院的老臣们也对他颇有微辞,当着英欢的面不说,可在背后却处处与他为难。 宁墨垂眼,手指紧紧扣住碗身,未答徐之章的话,转身将药碗搁进一旁候着的小内监手中的温桶内,低声道:“好了。” 小内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见宁墨撩帘而出,才亦步亦趋地跟了出去。 外面阳光当空而照,四下皆灿,宁墨才从昏昏暗暗的御药房中出来,迎上那火一样的色泽,头一下便晕了,脚下不由一歪。 身侧探过一只手,牢牢地扶了他一把,待他站稳后,才松开掌。 宁墨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才转身望过去。 狄风于御药房檐下稳稳地站着,腰间并无佩剑,只是额头上满是汗水,身上黑袍衣襟处也是湿的,一看便是在此处等了许久。 宁墨想了想,转身从小内监手中接过药,吩咐道:“这药我去进给皇上,你先回去罢。” 待人没了影儿,他才转头去看狄风,足下一动,边往禁中行去边道:“狄将军找在下何事?” 狄风跟在他身侧,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半晌才道:“皇上的身子……” 宁墨闻言,不由撇眸盯住他,冷笑道:“怎么,连狄将军都来质问在下了?” 狄风何从知晓他先前已遭徐之章质询,只当他是恃宠而骄,脸色不禁一变,沉声道:“宁太医此言何意?你我二人同殿为臣,自当为皇上分忧解难。在下不过问了一句而已,便招来你这般相讽?” 宁墨不语,沿着大内北街西廊入了通会门,待进了禁中后,才舒了长眉,忽而开口轻问道:“狄将军,你……心底里对皇上是存了念想的罢?” 狄风身子大震,几不能言,隔了良久才咬牙道:“宁太医休得胡言乱语,此等大逆之言竟也能说得出!” 宁墨神色如一,侧过头看了眼面色黑红的狄风,挑眉道:“大丈夫有何不敢言之?狄将军骗得了自己,骗得了旁人么?” 狄风只觉头皮发麻,面色更是黑了,声音带怒:“你究竟何意?” 远处景欢殿的檐角在此处已能看见,碧瓦琉璃之上是蓝得透亮的天,宁墨抬头望了一望远处,停了片刻,才又道:“狄将军以为只有你才担心皇上的身子么?” 狄风握拳,等着他说下去。 宁墨垂眼,继续朝前走去,低声道:“在下自入太医院至今已近八年,虽非华扁再世,可医术也非庸人能有。然医病者,须数问其情,以从其意,神回则昌,神不回则亡……此间诸理,想必狄将军亦是明白。” 狄风不禁锁眉,不解宁墨为何突然言起医术来。 宁墨看他一眼,嘴角轻扯,眼底却一片漠然,“将军可知,皇上疾发至今在下为皇上请脉已有数十次,然不论在下问什么,皇上均是不答。在下只想问将军一言,先前赴杵州视堤,皇上究竟遇了何事,怎会一回京城,便大病至此……” 狄风眸中乍然一亮,又蓦地暗了下去,这才明白过来他是何意—— 皇上病体久久未愈,并非是太医诊误,而是她不愿道出隐情。 杵州一夜惊心动魄,然论其间究竟,他同沈无尘均是只明一二,谁都不知她心中到底对那人是如何想的。 只是她甫一归京便身染急疫,令朝中众臣都心忧起来。 她在位十年从未因病辍朝,这次纵是有病在身,也依样不眠不休忙于政事,直至十二日前于早朝上晕倒,才使文武百僚们骤察龙体有恙。 一日数次请脉,让太医院人心惶惶,十年来太太平平的日子,竟忽然就这么没了。 想到这些,狄风心中便是难言不安,可对着宁墨又实无法直言以道,只能默然不应。 宁墨见狄风半晌都不言语,便摇头道:“狄将军既是不愿开口,在下固不相迫,只是皇上此疫难医,调养之日未可估量……” 狄风一把扯住宁墨的袖子,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宁墨却也不惧,对着他冷笑道:“心病至此,光进药又有何用?” 狄风死死攥着他的袖口,过了好半天才松开手,慢慢往一旁踱去,面上是说不出的神情。 此时二人离景欢殿只有二十步,早有宫人趋步而来,令二人暂且祗候,待他进去禀报一声。 宁墨与狄风二人相错而站,谁也再未开口,纵是站在这殿外石阶上,也能清楚地听见殿内传出来的咳嗽声。 那声音时断时续,低沉暗哑,每咳一声,便让狄风心角一揪。 先前进去通禀的宫人已然出来,着二人入殿觐见。 殿内御案前的高座已然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宽不窄的软塌,上面铺了一层薄被,摆了一个锦枕。 第28页 英欢歪在上面,身上只着罗衫,倚着那御案,一手握着朱笔,另一手正飞快地翻着案上摊开一片的奏章。 她脸色不善,唇也泛白,听见宁墨与狄风二人进来,才抬起头,道:“药搁下罢,稍后朕自己会喝……”还未说完,便又咳了起来,声音沙哑不堪。 宁墨手低眼半晌,伸手将那药碗取了出来,掀了上面的盖印,呈至英欢面前,轻声道:“陛下,还是趁热先将药喝了罢。” 英欢皱眉,抬手一摆,便欲继续批折子,可余光却见他端着药碗的手却迟迟不肯落下,这才抬头盯过去,微微怒道:“这是要抗旨了?” 宁墨立时跪了下去,手还是高呈药碗,口中道:“臣不敢。” 英欢扭过头,掩袖轻咳,见他一副不罢休之样,不由蹙眉,抬手往身子内侧一招,道:“……拿来罢。” 他起身,将碗递过去,看她纤眉紧蹙,一口气将那药喝了下去,这才敛袖退后。 狄风望着她,沉默不语,眼中却干涩难耐……识她已近十二年矣,未曾见过她这般憔悴的模样。 就只这时,他才忽而发现,竟是这么纤细单薄的身子,撑了邰涗万里江山整整十年。 ……只是她的心思,他却从来都不知。 正兀自想着,就听英欢哑着嗓子唤他:“狄风。” 他陡然回过神,见宁墨已收了碗盅,正欲退殿而出,于是几大步,立于御案前,低声道:“陛下。”听见身后殿门开了又合,知宁墨已然出去,这才抬眼望去,又道:“陛下,身子要紧,国事可暂交由门下中书两省老臣决断……” 英欢手指一软,朱笔落下,砸在案上,溅了一滴刺眼丹墨于纸笺上,水眸轻晃,望着狄风,冷笑了两声,又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一面拾袖掩唇,一面伸手,将桌上另一侧的一整摞折子往狄风眼前狠狠一推。 狄风不解她此举,犹自愣着站在那里。 她半咳半止,抬手指着那摞折子,声色极寒:“……你可知朕病着的这几日,那帮老臣们都上了些什么折子?” 狄风摇头,竟不知何事能惹得英欢如此动怒。 英欢搁在案上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全是劝朕成婚的!” 此言如惊雷一记,将狄风震得浑身发麻,僵不能言。 英欢喘了一口气,才又接着道:“国无储君——这便是他们的心思!”她冷笑,伸手将那些折子全部推翻下案,任其洒落一地,冷然又道:“见朕染疾,便都生了这心思,生怕朕将来若有万一,这江山天下……” 喉头微梗,再也说不下去。 不等狄风开口,她便又从身边挑出另一封折子,直直丢给狄风,眼底寒水裂光,“好个沈无尘,竟将朝中三品以上未婚臣子尽列于奏折之上,呈与朕阅!就连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她说完这句,轻一咬牙,颓然靠上塌边锦枕,眼眸微闭,胸口堵得气都喘不匀。 成婚,成婚…… 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这么多年来周旋于朝中,竟找不到一个她可以放心让之半座的男人,一个……懂她的男人。 这点执拗的坚守,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当真是可笑! 脑中蓦地一跳,眼前又出现了那双褐眸。 也不是……全然没有遇到过。 只是那人…… 英欢眼角微颤,心底一阵悸动。 ……过了这么多日,那人的音容笑貌,在她脑中心口,竟是越来越清晰。 那一夜那一夜,只当是梦,是梦罢。 ……可此言纵是说一千道一万,仍是骗不了自己,梦境越来越觉真实,梦里的那个人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那男人身上的味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霸道的举止,时而温柔的眼神,蛊惑人心的低沉笑声……一切的一切,总在深沉沉的夜晚,前来扰她。 越想忘,却越忘不了! 这感觉如此噬人心骨,教人难以禁耐。 “陛下?”狄风低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猛地将她唤回了神。 英欢抬起眼皮,只觉眼角湿漉漉一片,不由飞快抬手,作不经意状地撩袖拂面而过,然后才看向狄风。 狄风面色沉黑,看着她道:“陛下龙体要紧,它事不必过虑。” 英欢定了定神,重新拾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对他道:“上回你自逐州一役带回来的那八千名邺齐百姓,将他们悉数遣回邺齐境内。” 狄风怔了一下,似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陛下?” 英欢没有抬眼,腕抖不停,朱笔墨点笔笔落,轻声又道:“此事朕稍后会交由中书商议,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人,你还需再亲自去一趟逐州。” 狄风略有迟疑,“此事还望陛下……” 英欢顿了顿手腕,“此事朕意已决。” 狄风咬牙,“臣尊旨。”眼见英欢扬手轻摆,他再说不得什么,只能就这么退了出去。 殿外艳阳依旧,只是在他眼中,再无了先前夺目之灿。 送八千邺齐百姓归国…… 倘无那一夜那一人,她断不会定此之念。 欢喜七 禁中内诸司殿中省尚食局门前,一列着紫衣的小宫女们排得齐齐整整,手中精致食盒上用黄绣龙合衣笼罩了,沉甸甸地捧在胸前,过了殿中省,便往那凝晖殿一路行去。 第29页 此时正是晌午,虽说太阳未露,可还是闷热难耐,看这天色像要下雨,可却迟迟未落。 这会儿禁卫不严,大内禁中又无人走动,小宫女们便动头动脑地,一边走,一边小声嘻笑起来。 尚食局的宫人们本就比不过其余内殿司的严谨,再加上不近皇上身边伺候,因此纵是处于禁中之内,也常常不按那许多规矩来。 内侍总管王如海走在最后面,前襟后裳早都被汗浸透了,此时只想快些走到凝晖殿去交差,于是眼看着这群进膳的小宫女们不甚安分,却也懒得去管,只要不出什么乱子,那便随她们说上几句话也无大碍。 正走着,最后那两个小宫女也不知说到什么趣事儿了,竟停了一小步,互相咬着耳朵悄悄言语了几句,说完之后又抿了抿唇,面上带了抹飞红,才继续往前走去。 风浅浅吹过,恰将那二人说的话零零碎碎地吹开了几句,捡了几个词儿裹着,绕了一绕,便送入了王太监耳里。 王如海听见她们的话,本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整个儿人都清醒了不少,脸色先是一白,又立时黑了去。 那两个小宫女犹不自知,还在窃窃笑着,却不料身后的王如海已行至她们身侧,抬手一拦,将她二人挡了下来。 王如海看着她们,脸上满是怒意,半晌才开口道:“先前在胡说什么?” 那两个小宫女一看情势不对,吓得都低下了头,嗫喏道:“回公公的话,什么……什么也没说。” 王如海一声冷笑,公鸭似的嗓音引得其余诸人都看了过来,也不知这两个小宫女是犯了什么事儿,能叫他在外头便发起火来。 还未等人反应过来,他便扬手,一边一掌,赏了那两个小宫女一人一个嘴巴子。 众人俱是惊愕,那两个宫女身子抖得不能自持,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开口争辩,眼眶凝泪,就将砸下。 王如海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二人,“现如今真是没规没矩了,连皇上你们也都敢在背后议论起来了!眼下还在禁中便能如此放肆,还当不当这是皇城大内!” 他伸手一掀,将那二人手中捧的食盒上面罩着的合衣笼撤了,冷笑道:“现下凝晖殿里,皇上与诸位大人都等着咱们,你二人且先自个儿回去,待我回头见了许尚食,将今日这事说与她听,让她来看看怎么办才好!” 这一番厉言,着实吓傻了这些小宫女们。 王如海是常年跟在贺喜身边的人,平日里大内宫人们哪个见了他不得让三分,这两个小宫女今日将他惹怒了,那下场定是不会好看的。 其余的人顿时噤声,不敢再言语,捧着食盒的手都有些抖,脚下步子愈发快了起来,深怕做错什么事儿,也让他瞧见了。 王如海走在后面,可这步子却是越来越沉,眉头紧紧锁着,到最后,口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想到刚才那两个小宫女说的话,他心中不由一堵。 贺喜自开宁府回来后,整整一月未诏人侍寝,也不回寝宫,夜夜都宿在崇勤殿内。 皇上不近女色…… 他于宫内当差十余年,还从未有闻! · 又行了约莫半百步,凝晖殿便在眼前了。 殿前禁卫见了他们一行,也不多问,便高声宣唤,让他们入了殿内。 王如海在前领路,直直进得殿内大厅,做了两个手势,便让那群宫女们挨个入内摆膳。 今日早朝散后,贺喜独留了几位朝臣于凝晖殿议事,直过了午时也还未决,因命人去备了膳食,留诸位臣子于殿中进膳。 等人都退了,贺喜才挑眉看了看与座诸人,开口道:“毋须拘束,膳毕再议。” 三省六部的重臣来了四个,外加古钦与朱雄二人,闻言均入了座,待见上座动箸,才垂首开始用膳。 朱雄一介武将,带兵打仗豪言迈语不拘小节,又因常年伴驾亲征、有功在肩,于殿上不似旁人那般拘束,吃了几口之后便搁了银箸,浓眉微扬,侧头向古钦道:“此次邰涗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主动要将那八千名百姓送还与我邺齐!” 此言虽低,可贺喜于銮座上仍是听清了,握着银筷的手指僵了一瞬,沉眉抿唇,抬眼望下,目光扫至朱雄身上,忽而道:“朕今日才令枢府拟诏,命你去逐州城外迎那八千名百姓。” 朱雄一咽,喉间微呛,抬头看过去,低声道:“陛下,此事令屯于逐州的禁军将校代为即可,为何要臣千里再赴逐州?” 贺喜斜眉,伸手去握案上白玉酒杯,口中冷声道:“命你去,朕自有因由。你若不去,朕只得亲幸逐州……” 朱雄一急,忙起身道:“臣并非此意。陛下要臣去,臣便去!” 古钦在一旁,闻得贺喜言间隐隐怒意,又见朱雄额上冒汗,不由微微一笑,开口岔话道:“陛下,臣思来想去也不知邰涗此次到底何意,臣先前携银去赎邰涗且不肯,眼下怎会主动将人遣送回来?” 贺喜长指扣着那酒杯沿口,越握越紧,低眼去望,玉杯之中琼浆微漾,色泽清透,杯底暗色雕纹清洗可见。 这酒,不似那奉乐楼的醉花酒…… 那醉花酒,虽浊却醇,品在嘴中,是说不出的香。 他眉眼一沉,那酒,怕是再也无机会喝了…… 心中涌起自嘲之意,真的是那醉花酒香么?还是……因为当日眼前那人? 第30页 可是那人,怕也再无机会见了。 顿时觉得胸口僵硬万分,面前玉杯蓦地烫手。 不由地便松了手,又将那酒杯推至一旁。 他手指渐渐握起,心底一角愈发僵硬,自开宁行宫归京至今,日里夜里心非从前。 先是觉得后宫佳丽无色,眼下竟连邺齐美酒也觉得无味起来。 贺喜看着案上佳肴,再无胃口,由着那菜慢慢凉了,却再也未碰。 古钦见他不说话,心中不由生疑,先前风传皇上近日来不对劲,本来在朝堂上未曾发觉,可现下一看,果然是与往日不同。 朱雄却未察觉贺喜面色有变,又不闻再议逐州之行,便转头又对古钦道:“朝中传闻邰涗皇帝陛下近日来大病,此事当真?” 古钦点了点头,职方司之报确是如此呈报的,脑中闪过那一日于遂阳九崇殿上之事,不由扯了扯嘴角,对朱雄道:“十年来从未闻邰涗皇帝陛下龙体有恙,奈何此次急疫突发,以致邰涗朝中上下大慌。依在下看来,此事为天助邺齐也……” 大殿之上一声沉响,瞬时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众人抬头去看,就见高高御案之表微颤,一条细长玉石龙形镇纸被斜砸于其上。 贺喜眸子生寒,刀唇如刃,目光利扫殿中数人,一言不发便站起身来,推案下阶,自后出殿。 徒留一殿文武臣僚面面相觑,不解上意。 · 殿外乌云蔽天,沉压天际,风起雨欲倾。 他嘴角两侧僵硬如石,自出殿外便紧紧攥着拳,也不唤人,足下步履如飞,一路朝寝宫行去。 她病了。 大病。 他抬头,迎着扑面闷风狠狠吸了一口气,胸腔欲裂。 若是换作往日,闻此消息,定会是眉飞色舞、心生快意罢! 为何此时…… 他狠狠握拳,又缓缓松掌,额角隐隐作痛。 当日在杵州,心中分明是起了杀意的,怎的现如今听闻她大病,自己竟会心梗至此。 嘉宁殿前,有宫人远远见他过来,忙慌慌张地过来迎驾,可一触上他那不善之色,便不敢多言,只在后跟着,待见他入了嘉宁殿,才又奔去告诉起居太监,皇上竟然回寝宫了! 殿廊明亮,无一点轻尘,变也未变,可看在眼里,却徒感陌生。 自他从开宁府回来,还未来过嘉宁殿。 他不开口,宫人们便不敢问,谁都不知这是为何。 为何…… 他脚下一转,入了内寝,呼吸愈重,直直走到御榻边,也未宽衣,就这么躺了上去。 头顶黑底金花承尘之上,那笺曾被他揉得皱皱巴巴的纸,正粘在上面,还同从前一样。 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上面的字。 十九个字,只这十九个字,就这十九个字! 便叫他整整一个月,都不愿踏入这嘉宁殿半步。 可以命人摘了那笺纸,撕碎,烧了,随便怎样都好,眼不见为净。 只是他却不曾开那口。 是心底里终究不愿亦不舍么…… 他缓缓闭眼,身下软榻,真是太久不曾睡过了。 沉眉浅展,眼睫轻动,脸色稍霁。 其实这么多日子以来,夜夜于崇勤殿中留宿,他又何时睡安稳过。 每每于夜色中合眼,便能看见那双蓝黑色交的美目。 掌心的烫意,胸间的辣意,均是真实万分。 那一夜,便是穷及他一生,也再求不来那梦一般的感觉;那一人,便是纵马驰天下,也不可能再遇见一模一样的。 知道有她,知道她在,可他却无论如何也见不到。 普天之下,也就只她,是他唯一一个可念却不可求的女人! 千军万马踏心而过,一样的尘雾一样的烟。 手下意识地攥起身下锦被,冰凉又柔滑的触感填满掌心,很像她身上的衣裙…… 他双眸陡然睁开,眼里有光忽现,望着那十九个字,沿着那字字之锋,缓缓描绘而过。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上勾下伸,左弯右绕。 连这字,都那么像她…… 反反复复地看那些字,一个一个拆开来,一笔一画撒出去。 看到最后,眼中就只拼出一个字。 手指微绻,指尖在掌心中缓缓划过,慢慢地将那字写了出来。 如是心中又是大动。 疯了不成! 他猛地坐起,两只手使劲互擦了几下,茧茧相触,火燎过般的痛。 可却忘不了他先前一时情起,写出来的那个字。 他微一阖眸,吐出口浊气,起身下地。 身上龙袍无印无摺,层层金线处处丝,看在眼里,心生烦躁。 他扯开衣襟,将外袍甩至地上,快步走去外殿屏风之隔的另一侧。 若是无那龙袍,是不是就可以任性一回,如天下那旁的男子一般任性一回…… 可偏偏就是不能。 纵是袍不沾身,可心却早已被它罩了十年。 手中江山社稷,哪里容得了他去任性。 而这天下,又如何能让他纵情于私欲! 耳边忽然响起十八年前,皇祖母还在世时,对他叹的那句话。 ……为帝王者,怕的便是专情于一人而置家国于不顾。 第31页 他心里一截截结了冰,当年的父皇……眼睛不由又闭了闭,嘴角一扯,现下想这些做什么? 他不可能如父皇当年一般,亦不可能变成父皇那样! 只不过…… 如今他竟能体会到,父皇当年该是何种心境。 他立身于墙边,抬头去看眼前墙上高悬的五国国势图,伸手按上粗糙淋蜡牛皮,长指抚过邺齐之境,一点点向西移去,这些土地,都是他煞费心血才得来的…… 万万不能失,亦万万不可失! 可是一想到她…… 他陡然扬眉,朝上看去,手指触到邺齐与其它三国的交界处,大掌一覆,便将三国统统纳入邺齐境内。 倘若他能得这三国……哪怕只得其一其二,邰涗便绝无力与他相抗! 手指划入邰涗境内,又继续向西探去。 若能吞了邰涗,那他便能光明正大地得了她…… 手指猛地一攥,拳压在图中,再也不动。 他垂头冷笑,哪里能有这么好的事情! 南岵北戬中天宛,虽小却倔,地依天险,三国同盟,多年来都碰不得,若想得其一,便得同时对付另外两国,以邺齐眼下国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 若是他举兵攻那三国,邰涗又怎会袖手旁观?! 那女人,定会于他身后狠放冷箭。 他喘了口气,收回手,后退两步,又重新抬眼去看。 假若与其它三国联盟,直接先取邰涗,怕是胜算会大些…… 然邺齐这么多年来与国为恶,那三国又怎会轻易信他? 哪怕再退万步,便是修盟联手,也难保举兵之时不会有差,邰涗一块肥肉,到最后是谁让谁,只怕终会会致自相残杀,而使邰涗坐享得利的地步! 他摇了摇头,心底愈沉,天下之势,几十年来如此,若想朝夕使变,恐怕是比登天还难。 若想破此局势,除非…… 他低低一声嗤笑逸出唇间,又在白日发梦了! 那一晚他亲口问她,有没有想过,可与那强敌联手? 她笑,她开口,声音轻低,说……不信他。 而他亦是不信她。 记忆如此鲜明,自己此刻为何还会再生此妄想? 邺齐若与邰涗缔盟,以他二人过去数年相斗之心机,恐怕日日夜夜都会担心对方突变毁盟,于身后捅自己一刀! 顿时便灭了这念头。 他转身欲走,可脚下却是一停。 她下诏,将逐州一役由狄风掳回邰涗的八千平民百姓,悉数遣送回邺齐境内。 初闻此事时,心中不是不震惊的。 可转念便开始琢磨,她这举动之下,到底藏了何种深意?……就怕她又在玩什么花样。 可她又能玩什么花样? 几日来思虑繁复,却终是不得。 ……偶尔会闪过一念,可那念头又如远天流星一般奢侈华贵,转瞬即消,更不敢念。 他垂眼,停了一会儿,脚还是朝前迈去,大步出了内寝……不敢做如是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只不过…… 他如此大费周章想方设法,琢磨的不过是如何才能得到她……那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 景欢殿中漫着淡淡花香,将平日里略显浓重的药味儿盖住了些。 这么多日子过去,英欢身子慢慢好了起来,咳嗽声轻,脸色渐润,精神愈转。 宁墨用药恰如他的人,温温蕴蕴,不急不重,见她好了些,便调了方子,以补为上,又命人挑了些花摆进殿来,说是好花亦能怡神。 他走在这殿中时,步子是极轻的,有时竟让人察觉不到他已进来。 英欢知道他从不着官靴,太医院里旁人每日穿的公服也不见他常穿,总是随意配一身广袖长衫,便这么出入于大内之间,淡漠之间隐隐杂了份无羁,又时而流露出些许温情。 骨节端正的手指,修长白皙,捧着盛了药的银碗奉于她眼前。 “搁着。”她轻道一声,眼不离卷。 银碗轻轻落案,他也不开口说话,便要退下。 殿角几个多年从侍英欢的宫人都知道,宁太医在这些男人里,算是极得宠的了,因是见他面上之时少言少语,也不恼他无礼。 英欢余光瞥见他要走,这才抬眼唤他:“宁墨。” 他停了步子,回身去望她。 她放下手中卷册,眼角带了血丝,凝神看了他一阵儿,才道:“送药之事,不必每回都亲自来。” 他看着她,仍是不开口。 她眼帘垂了垂,又去看他,“心里面恨朕?” 宁墨眼中水波漾了一下,“陛下何出此言?” 英欢去端那银碗,淡笑道:“你以为太医院里的风言风语,朕一点也不知道?” 他闭嘴,不言语。 她将那药喝下去,口中甚苦,不由皱眉,身侧有宫女捧了清水来让她漱口,一番折腾后,她才又道:“委屈你了。” 他眸子一晃,立时低头垂眼,“陛下此言,当真是折煞微臣了。” 英欢看不见他面上之色,可心里却是明白的。 御医这个位子是他凭真本事得来的,明明是十成十的功绩,却被旁人用污言秽语糟蹋了九成半,他心里如何能够好受。 她的那一句委屈他了,亦是出自真心,知他不会领情,只会当那是帝王抚下之惯用伎俩,可是真的听见他那不痛不痒的为臣子之言,她心里面竟不甚痛快。 第32页 为帝王者,就只这点最让人失落。 对人说不得真心话,是因很多话不能说。 纵是对人说了真心话,闻者亦不会轻信她的话。 这么多年来…… 也就那一夜,她才说出些真心话。 也就那个人,坦然全信了那些话。 心底雾气腾绕,她不由微微咬唇,冷眸垂睫……为何又想起那个人。 为何……这样都能想到那个人? 宁墨徐徐开口:“陛下若是没别的事,容臣先退下了。” 英欢不允,自己起身离案,裙摆曳殿,轻纱缓飘,走到他面前来。 明知道留他在身边,只会给他招来更多闲言,可她偏偏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不住。 宁墨抬头,眉间有褶,“陛下……”眸色微黑,瞳中深褐,通透明亮,有水光点点,流转波动。 英欢看进他的眼底,心中不禁恍恍然,竟觉这一刻像极了那一夜在紫薇树下,那个人眸中温光若水,盯着她……心尖不禁颤动,侧过脸,扬袖,“退下罢。” 一日见,日日见,数次进药数次见。 眼中是他,心里却是那个人。 纵是对此人无情,但被这一双波动粼光的眸子搅得,也生出些念想来了。 过去十年间,夜夜不愿睡,只盼更漏滞住,好容她能多出些空来,能理顺这杂冗政事;现如今却是夜夜不敢睡,单怕一合眼,那人那一日那一晚,便从脑底狠冲出来…… 叫她心如虫噬。 叫她疯狂地想要再见他一面。 于是便恨自己当时为何没有动手杀了他。 不为国事不为天下,只为了她自己。 若是当日杀了他,他没了,他不在这世间,世间没了他…… 那她此时此刻便不会这么想念他! 英欢手攥了攥,见宁墨出了殿外,才转身,慢慢走回去。 ……红唇轻扬,嘴角笑意染了一片浓浓讽意。 她心底里念着他,可他此刻只怕正在哪宫哪院的软榻之上,怀拥馨香美人尽享其福罢! 这泱泱之世,朗朗天下,怎的就叫她偏偏遇上了他! 一生只一遇,一遇成一错。 一错之后隔万里,家国江山坐其间。 若果相遇是天意,这天意…… 英欢垂眼,唇边勾过一丝苦涩之笑——那一夜她还道,便是任性一回又何妨。 可那时她却不知,那男人她根本不该碰,那念头她根本不该存。 她如何能对着他任性! ……掌中江山,掌中江山……这么多年来心中所望,无非是想要吞了三国,灭了邺齐! 抬眼便见那铺于案上的五国国势图。 这十年间她不知看了多少遍,而那图,也改了无数次。 邰涗国界的每一次小小变动,都是她亲手重新描绘的。 寸土寸壤都是她的心血,她又怎能让之于人! ……心中潮起潮落,半天都定不下神。 全都明明白白,可她……为何就忘不了那人! 殿门恰时嘎吱一声,慢慢开了条缝,令她一惊,长睫颤了颤。 有宫人嗫喏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陛下,沈大人已在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这才彻彻底底回过神来,想起先前沈无尘求见,可宁墨尚在,她便着他在殿外候着。 可后来想起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便将沈无尘给忘在脑后了。 英欢皱眉,又恼起自己来,出口之言便带了些气,“传他进来。”而后飞快走回案前,撩裙坐下。 不多时殿门又开,沈无尘入殿觐见,行过礼后抬头,见她面色不善,不由等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臣三日前上的折子,至今也没见陛下批复……” 英欢望向他,眸子一眯,冷笑道:“在殿外等了那么久,进来就只有此事要禀?” 沈无尘垂眼,“陛下……” 英欢袖口拂过御案,伸手抽过一封折子,直接便扔至他脚下,口中怒气愈盛,“朕不允!” 欢喜八 沈无尘弯腰,拾起折子,握在手中,袖口微颤。 英欢动怒,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可他却没想到她会发这么大的火。 ……想来这一封请郡的折子,怕是真的惹恼了她。 沈无尘低眉,“敢问陛下,为何不允?” 英欢手指攥笔,指节僵白,冷声又道:“你倒是先说说,为何偏要出京外任?” 沈无尘抿唇不语,不是无话说,亦不是不敢说,只是怕一开口,便会伤了她。 君臣二人近十年,然似这般相峙,还是头一回。 她见他不开口,索性连朱笔也狠狠扔下案去,端的是拿出了帝王的架子,冷眼看他半晌,“你这是在同朕置气?” 他动动嘴唇,“臣不敢。” 英欢心口一沉,好一句不敢,他不敢?他不敢的话他这折子是上给谁看的!……不由唰地起身,立于案后,盯住他。 十年前的状元郎,现如今的朝中柱,时间在她不经意间便将这男人身上的青涩之气统统抹走,剩这么一副深沉皮囊,摆在她面前。 她望着他,一口气涌至唇边,忍了又忍,终还是憋出那一句,“朕不允!” 他这才抬眼,见她眼里神色复杂,一语难道,便叹了口气,“东庆府一路眼下缺人,两省议之不定,臣才自请外任……” 第33页 英欢眼神直棱棱的,打断道:“借口。” 沈无尘停了片刻,“臣没有找借口……” 她拂袖,身子转了半面,语气僵硬:“朕还是不允。” 他微微皱眉,一咬牙,狠了狠心,开口道:“臣所言之事陛下皆置若罔闻,臣不知留在朝中还有何用。” 英欢猛地回身,目光凌厉,“朕如何置若罔闻了?” 沈无尘对上她的目光,避也不避,“臣先前连上十封折子,陛连下看也不看就尽数退了回来。” 她闻言不禁更气,“你所上数封折子中,反复只言二事,朕又何必要封封批复?” ……一事为劝她成婚,另一事则是不满她命狄风将八千百姓遣回邺齐境内。 她不允,她批驳,她退他的折子! 可他偏偏不依不饶,一日三封,没完没了! 索性统统发落至门下省,让政事堂老臣们去阅,于是便收到了他于三日前又上的那封新折子。 言之请郡。 叫她怎么批?叫她怎么回?叫她如何不恼?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日里斯文至楷的沈无尘,一旦执拗起来,连狄风都比不上他。 沈无尘慢慢道:“陛下不愿听臣所言,臣无可奈何,别无它法,还望陛下成全。” 成全什么?成全他让他去东庆府一路任差? 堂堂工部尚书请郡外放,天大的笑话! 英欢胸间气血难平,他在她身边十年了,整整十年!——为何非要这般为难她? “说说。”她咽下一口气,撇开目光不再看他,“把你心里面对朕的怨气都说出来。” 沈无尘仍是不紧不慢地道:“陛下何来怨气之说,臣一心为国为朝庭,怎会对陛下心生怨气。” 英欢眯眼挑眉,嘴角微微有些抖,只听他接着道:“臣只是觉得,陛下实是过于任性了。” 手狠狠一握,指甲陷入掌心中。 他说她任性! 满腔怒意化为一汪水,在心里荡悠悠,身子止不住地颤。 沈无尘望向她的侧脸,眉头略皱,“先前古钦携白银十万两来赎邺齐八千百姓,陛下为求面子而拒之甚绝。现如今却遣狄将军亲自将那些百姓送回邺齐去,且不收邺齐分文赎金,陛下以为此举不是任性?” 心口上一记重锤。 英欢吸一口气,回头,眼中有水,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无尘低眉,又道:“陛下罔顾国无储君,亦不念朝中老臣劝言,多年来拒之不婚,臣以为此亦非明君所为。” 又一记重锤。 砸得精准无比,恰恰就撞开她心中最不愿让人触到的地方。 沈无尘看了她一眼,垂目半晌,压低了声音,沉沉道:“陛下是一直在想着那人罢。” 此言如晴天一道惊雷,震得她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英欢陡然睁大了眼睛,挥袖指他,厉声喝道:“你大胆!” 沈无尘不惧,“臣是大胆了,但臣还有话要说,说完便听候陛下发落。”他敛眉,眼睫亦垂了下来,“陛下当是对他动了真情,否则当日在杵州也不会任他离去。陛下本该于当夜便将其杀之,可陛下却没有;陛下本该将此事告知臣、而非只命狄将军一人护驾,可陛下却没有……若非那夜后院动静颇大,而臣于远处亲眼睹之,只怕现如今都被陛下蒙在鼓里;陛下明知十万两白银意味着什么,便当收受了邺齐的赎金,可陛下却没有……陛下种种作为,皆与国怨无关,只是念及私情罢了。若陛下觉得这不算是任性,臣听任陛下处置,死且不惧。” 英欢只觉浑身血液直直地涌至脑间,满眼一片模糊,抬手欲扬,可手臂却沉似千钧。 她喉间有些哽咽,半晌才侧过脸,轻声道了句:“沈无尘,你是良臣,朕是昏君,你可满意了?” 这淡淡的几句话自她口中说出,竟裹杂着隐隐伤情。 沈无尘还当她会大怒,却不料她会是这反应,抬眼却看不清她的表情,耳边只闻得她那淡漠之言,反而让他更觉心惊,不由欺上前一步,皱眉道:“陛下,臣……” ……臣先前之言过重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竟忘了她还是个女人,他…… 脑中忽地闪过与她初相见时。 十年前的那一日春风和煦,上幸琼林苑。 她高座在上,眼神清亮无物,面上稚色未褪,可出口之言却内蕴大气。 她看着他笑道,沈卿,你是朕的第一个状元,这天下将来当由你们来助朕照看。 那阳光映着她的笑,照亮了在场新科进士们的脸,更照进了他的心。 自己便是在那一刻,发誓会穷尽一生之力也助她守护邰涗江山。 所以今日也才会口不择言说出那些话…… 心中隐隐有些懊悔之意,可转瞬间思虑即过。 不论如何,她是邰涗的皇帝。 她既是生在天家,便该认命。 沈无尘抬眼,想开口,却见她慢慢起身,朝内殿走去,声音轻传过来:“你退下罢,请郡一事休要再提。你今日的话,朕记在心里了。” 于是诸言皆塞,再无力言谏,连告安之辞都不道,便躬身退后一些,大步出了殿。 英欢听见他退出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一把撑上身边的御案,整个人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 第34页 言之凿凿,所言俱对。 她还当自己没有任性,其实她时时刻刻都在任性。 十年中因为恨他而任性,十年后因为念他而更任性。 不由捏起拳,深深吸一口气。 她要这天下,他又怎会不是。 何不用之。 除却私念与之联手,夺了三国后,再,反目灭了邺齐。 她敢不敢赌一把…… 敢不敢赌,他会信她。 敢不敢赌,他对她亦是存了情的。 敢不敢赌,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狠得下心来。 用之后,杀之。 ※※※ 夜静更阑。 守在崇勤殿门口的小内监眼皮耷拉着,手上的宫灯眼看着就要滑落下去。 里间殿门忽然一开,刺耳一声响,将这冷夜划了条口子。 小内监一下子惊醒,肩膀上的枯叶经一抖擞,轻飘而下,赶紧抬头向内瞧时,贺喜已然大步而出,身后跟着王如海。 陡然清醒过后是极冷,小内监打了个哆嗦,看着贺喜那张冰雕似的脸,忙跟着往前去了,心底热气涌起一点,小小地舒了口气,还好今夜皇上回得早,要不是的话还不知得冻到什么时候去。 几日来天气骤冷,贺喜仍只着单袍,身旁的人劝了几回后便不敢再劝,只在心里面暗暗担忧。 宫灯重影晃晃,崇勤殿至嘉宁殿这段路不算远,待贺喜走至殿门时,早有眼尖的宫女内侍们过来候着了。 入殿便解外袍,袖口处染了墨迹,指间也有,这么一路过来,风将这袍子一上而下吹得似水缎,冰得要命。 贺喜手浸了温水,旁边立即就有人来替他拂拭手上点点墨痕。 他由着那宫女侍候,眼睛瞥过去,看案上摊着未收的折子,目光愈凝愈重。 手上一松,他立即垂手,习惯性地扬起右臂,等着人替他宽衣。 可那小宫女却没动作,愣在一旁。 这才发觉有地方不对劲。 贺喜挑眉侧脸,一眼望过去,随后呼吸一滞。 水光盈盈,似怯似懦,一双黑中带蓝的眸子正盯着他瞧。 贺喜目光向下移,见她身上也未着宫女服饰,自己先前入殿时脑中只念着政务,竟未发觉旁日里侍候他的贴身宫女不见了。 他又看上去,再对上那双眸子的时候,心口不由一拧。 乔妹见他脸色不善,忙垂下长睫,小声道:“陛下……” 贺喜皱眉,打断她,“为何在这儿?” 乔妹手指绞了起来,声音更低,“是……谢大人让王公公唤我来侍候陛下的。” 谢明远让她来的? 贺喜眸子一闪,心下顿时了然。 一声冷笑擦心而过,好个谢明远,连这脑筋都动上了! 身体里瞬间灼灼而热,如火在焚。 他是在想那个人,他是对她念念不忘,他是疯狂地想再见她一面。 可那是他的事儿,不须旁人来管! 居然胆大包天,明目张胆地让乔妹来侍候他……这算什么,这是在告诉他,臣子们都知道他心里面打着什么结么? 真是反了! 一双小手微颤着,探过来,替他宽衣。 贺喜吸了口气,看着那嫩白十指在他胸口盘绕而过,体内之火愈加旺了。 乔妹咬咬嘴唇,脸侧飘起两团红云,“陛下……” 那细若蚊吟的一声,更给那火加了把柴。 贺喜一把攥住她的手,什么话也不说,将她扯过来,另一只手握住她脑后,嘴就压了下去。 软软的唇瓣,纤细的身子,半敞领口之下的雪嫩肌肤。 诱人万分。 真是太久没有要过女人了,纵是怀里这女人仍在发抖,在这一刻,他也克制不住这么多日子来未泄的火。 牙齿重重磕上她的唇,恨不能将她整个儿一口吞了。 她闷吟一声,似是吃痛,随即抖得更厉害。 他动作僵了一瞬,大掌移下去,箍住她的腰,使劲揉捏了几下。 滚烫的掌心触上那凉绸,竟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腰……毕竟不是那人的腰。 他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竟想在怀里这女人身上找那人的感觉。 眸子不由一阂…… 脑中立时闪过另一双眼,黑黑蓝蓝,似苍似青,目光且柔且韧。 那人,声音轻轻,笑着唤他,何公子…… 然后便贴过来,咬住他的下唇,温温润润,疼疼痒痒。 火烧火撩,焚遍了他的身心。 彻骨成灰。 心口瞬间如似针扎。 满身急火一下子灭了大半。 贺喜陡然睁眼,手紧紧握在乔妹的脸侧,盯着她看。 当初是因这双眼,才将她带回来的。 纵是这眼像那人,可人毕竟不是她…… 浑身上下,哪里像她! 如是一想,再看乔妹,心中竟生了怒气。 再也不想看见这双眼。 这双眼…… 不由又捏紧了拳。 那晚的感觉…… 旁人给不了他。 他也再求不来。 然一生一次,足矣。 贺喜松开她,“你走。” 冷冰冰的二字出口,与先前抱着她拼命亲她的那人,当真是天差地别。 第35页 乔妹水雾罩眸,咬着嘴唇,抬手拉好衣襟,“陛下……” 为何次次若是。 她到底是哪里不好,总惹得他动了情后又动怒? 心里闷闷地疼,诺大一个邺齐国,小小一个皇城内,却让她心无归所。 眼泪就要这么砸下来,可却不敢在他面前哭,生怕又将他惹恼了,便生生忍着,唇被自己咬得微渗血丝。 贺喜片刻不语,忽而又看向她,神色变了变,眼一垂,“送你回逐州。” 乔妹身子一颤,不知自己听见了什么,“陛下?” 贺喜眉头又皱了起来,“过两日朱雄会去逐州,你跟着他,回逐州城去。” 还是不敢相信。 若是他不要她了,随意将她搁在哪个深宫后院里便行;或是不愿见她,可以逐她出宫,入道庵削发为尼,守一辈子青灯。 这后宫中的女人,哪里能得自由身…… 他怎会愿意让她回逐州城去? 贺喜见她怔愣着不作反应,略微烦躁了些,声音又冷了三分:“不愿回去?” 乔妹恍然回神,未加多想,便拼命地点头。 想,当然想,她做梦都想回逐州城! 可是心里又怕起来。当日她被人送给他,威胁她要好好侍奉皇上;现如今若是被他赶回逐州,那她……岂不是还如当时一样,左右还是要遭罪的。 乔妹头低了些,慢慢地摇了摇头,“民女还是想留在宫里……” 贺喜眯眼,“你怕?”见她略带迟疑地点头,才又道:“朕会着朱雄替你打点好一切的。” 如此笃定的语气,虽是毫无感情,可仍是让她感激万分,抬头去看他,哽咽道:“谢陛下。” 如同久旱之人见了水源一般,也不顾那水是哪里来的,只想要,喝上一口,解渴便好。 虽是不知为何他会愿意送她回去,可她不愿也不想去深究。 只要能回逐州……便好。 ※※※ 逐州城外狂风卷沙,蔽了日头大半。 狄风座下骏马喷着鼻息,低低嘶鸣一声,不耐烦地尥了尥蹄子。 身后阵中传来士兵小声的低骂声:“这鬼天气,婊子养的邺齐杂种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说完还朝地上狠啐了一口。 狄风皱眉,勒缰回身望了阵中一眼,辨不出是何人说了那话,却见得士兵们脸上都带了些恼怒之色。 他目光遍扫阵前,“军法全都忘了不成,休得在阵中胡言!” 两千人的马阵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从辰时一直等到现在,眼看就要过巳时了,可邺齐那边连半个人影儿都没出现在这城外过。 莫说身后这些士兵们心里面怨气冲天,便是一向寡漠的狄风也不禁要咬牙—— 奉了英欢之命,亲自押送八千名百姓至此,守时守约,可邺齐的人竟还不知在何处! 狄风抬头朝远处望,依稀可见远方那逐州城头。 约定不得进逐州城外十里之内,他是做到了,可等了大半日,麾下这些将士们对邺齐的怨愤却是越来越大! 正想着,左阵前一名校尉出列,抬起手指着东边,大声道:“将军,你看!” 远处沙尘之后,隐隐有一人一骑飞驰而来。 狄风不由驱马上前几步,眯着眼望过去,待那人又近了些,才看清楚了……果然是邺齐的人没错。 那人驰马而来,离阵前仅二十步才停下,竟也不下马,直直地一拱手,开口道:“在下奉朱将军之命而来……” 话还未说完,邰涗阵中前排便有两人策马冲出阵外,护在狄风身旁,扬鞭指着那人便道:“我邰涗狄将军在此,难道朱雄不知道?他怎的不亲自前来!” 那校尉先前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便一股脑发泄出来,狠辣的两句质问之言,竟一下子摄住了那邺齐小校。 来人立即滚身下马,“在下不知狄将军在此,多有得罪。朱将军传我来告知将军,未免兵多致乱,还请两方各派百骑为限,在前面三里处相会。邺齐百姓请将军再另派两百骑护送过来。” 狄风脸色一僵,好大的架子! 手攥紧马缰,心中冷哼,那朱雄在沙场上也不见有多悍猛,怎么此时到摆起谱来了! 狄风想了片刻,侧身对身旁两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抬头对那人道:“便依了你。” 挑点了二百骑精锐,跟着那小校的马迹一路向前奔去,不多时便见天方一面“朱”字帅旗迎风展扬,这才勒了马停下。 朱雄倒也算话,只领了百余骑等着狄风。 两人拽着缰绳慢慢上前,差十步时才停下,互相打量了对方一番。 狄风硬生生地扯了下嘴角,“朱将军。” 却不料朱雄也没好脸色,随便点了点头,“狄将军。” 狄风看着他这样子,心里不禁又起了火,“敢问朱将军为何迟迟才来?” 朱雄眼睛一瞪,“老子也不想这么晚来!奈何路上拖了个累赘,耽搁了老子的行程!” 没头没脑的两句话,让人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狄风眉头紧锁,四处飞快扫视一番,这才发现奇怪之处。 那边邺齐马军成雁行阵,阵后竟有辆两轮马车,当真是异常诡异。 狄风不知这朱雄在搞什么名堂,却也不愿多生事端,只道:“百姓我已悉数带来,朱将军想要如何?” 第36页 朱雄朝身后一呶嘴,阵中便出来两人,手中捧了几本大厚册子,立于阵前。 朱雄道:“我上有言,命我一户户将人点清,还望狄将军行个方便,别嫌麻烦。” 狄风朝身后一扬手,马阵从中间分开,后面的邺齐百姓黑压压一片,被邰涗士兵们押送着,从远处而来。 朱雄此人脏字不离口,为人大大咧咧,却不料做事倒还算有条理,就见他将那户籍名册散开分给麾下几个校尉,按百户清点,又命一队人将归来的百姓往逐州城内带去。 狄风自是早已让至一侧,看着军校小吏们清点人户,那些邺齐百姓们几近喜泣,连连朝朱雄揖拜。 朱雄却也不受,自顾自地过来狄风这边,唤他:“狄将军,在下还有一事未说。” 狄风看他,“何事?” 朱雄从身下马肚侧面的皮兜里摸出个小盒,递上来给他,道:“我上有言,邰涗此次不收邺齐分文赎金,堪显邰涗皇帝陛下仁德。还望狄将军能将此物带回京城,呈与邰涗皇帝陛下,当表我上谢意。” 狄风身子僵硬,慢慢接过那小盒,脑中闪过的却是那一日贺喜于酒楼中看英欢的神情,心中不禁又是一阵不快。 那小盒木制而成,盒外镶了钿贝,细细的几条流金沿盒身滑过,华而不丽。 握在掌中轻轻的,无甚份量,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盒盖处裹着明黄密条,封口处盖了玺印。 ……确是贺喜的东西没错。 狄风犹豫了片刻,竟不知该不该接下来,毕竟他此行只是押送百姓,怎能就这样代收它国君王的物信。 那男人,也当真是狂放不羁,一点旧例都不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狄风抿唇,收了那小盒,对朱雄道:“在下定会回去呈禀我上。” 朱雄一脸重担卸下的神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眼睛朝那边的邰涗骑军望去,心中不知在思量什么。 狄风一直看着两军阵中,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风渐渐小了,没了沙尘蔽扰,眼界一下子明阔了不少,那边逐州外城墙头上的排排守军在此处也能看得清了。 看着邺齐百姓悉数被带离,朱雄将那勾好的名册也给了他一份,脸上带了点笑意,道:“狄将军,多谢了。” 狄风虽是心中瞧不起此人,却也还是侧身对着他揖了揖,“也有劳朱将军了。”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目光刚一对上便又错开了去,同时一扯掌中马缰,就要背向而驰。 就在此时,空中忽然擦过一声箭啸,还未等狄风反应过来时,那箭已划破他握缰的手背,直直飞过去,插入朱雄马下蹄前的沙土中。 箭尾犹在抖,两军人心已惊。 狄风不顾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抖缰疾驰数步,咬牙大喝,将邰涗骑兵召集成阵。 他竟没想到,朱雄竟会在背后来这么一手! 邺齐果然是未安好心! 那边朱雄的坐骑显然是受了惊吓,马儿嘶鸣声刺耳万分,鬃毛狂甩。 朱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抚住身下马儿,飞快地看了眼地上之箭,然后扭过头便冲狄风大骂道:“好你个邰涗杂种,竟然敢暗算你爷爷!” 当此时,两阵之兵齐齐亮戈,杀气腾然而生。 刀甲相触之声此起彼伏,两阵之间相隔不过数十步,呼吸相闻,石溅沙地,兵武相争,一触即发! 欢喜九 狄风眉头死绞,身后仅有三百骑,其余的一千多骑均留在三里之外待命,那些将士们一时间哪里能够知道此时他们竟与邺齐刀戈相见! 若是只对着朱雄眼下这点兵,他倒也不惧,可逐州城头上的守兵又怎会看不见此处情境,只怕两方一动手,那边便要派援兵来! 胸口急剧起伏了几下,缰绳攥得更紧。 狄风咬牙望向怒目相视的朱雄,他先前怎会相信这人!怎能就真的只带了这三百骑来交押百姓! 本以为邰涗此行此举,邺齐那边当是感怀才对,而那朱雄先前确也给了他那个小钿盒……这到底他娘的算怎么回事! 狄风眼睛不由又瞥向地上那箭,那箭尾……脑中忽然闪了一下。 朱雄口中仍在大声骂骂咧咧,手朝身后阵前一挥,大吼道:“都给老子听好了,邰涗对我们心存歹念,名曰还人,实则想趁机杀了我们!统统跟着老子上!” 狄风未及想明白脑中之念,便见邺齐那边阵中有动,当下也顾不得那许多,火速传令身旁小校飞奔去三里外召齐余骑,自己先在此处率部迎战。 朱雄抽剑指天,手臂将落,狄风心底骤冷,嘴角不禁一震。 邺齐这回……莫非是想找借口向邰涗开战?可这借口也太低劣了! 那边雁行马阵刚一作变,阵后那辆马车的马便受了惊吓,不管不顾地尥蹄往前冲出来。 一时间邺齐之阵大乱,那马既非受过调训的战马,哪里能够禁得住这般阵势,前蹄一歪,便将邺齐马阵冲破了些。 朱雄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大,看着那马车,口中又怒吼道:“老子就说这是个累赘!”望向身侧左右,“还愣着干什么?把那马给老子砍了!” 那马受惊之势愈烈,竟拖着身后马车一路冲至邰涗阵前,颠簸之中车厢木板嘎吱作响,竟似要裂。 狄风眉头更紧,简直不知邺齐这是在唱哪一出! 第37页 他身侧左右翼飞快出来几人,怕那马车存有古怪伤了狄风,便不管那许多,伸臂长枪一挡将那马拦住,挑断缰绳,由着那马脱缰直奔而去。 几人不敢放心,又用长枪将那马车车厢前面的厚重车帘猛地挑起,正欲刺去时,又都一下子愣住,转而面面相觑。 狄风亦是惊讶万分,那车厢里只坐了一女子,此时正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 她见光抬头,朝外一望,眼里之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狄风看见她的那双眼,胸口一震,脑中竟再想不得别的。 这人的眼……真像皇上的! 两阵将士们大眼瞪小眼,看着阵中这一出,都不知该怎么办。 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瓦解,人人都觉诡异得紧。 朱雄骂骂咧咧地策马而来,甩手挥剑,对着几人便吼:“这马车也是你们碰得的?” 狄风陡然回神,再看向朱雄,心中豁然开朗。 只怕先前是误会了他了…… 若是邺齐果真存心来挑衅,他朱雄又怎会带这么个女人一道来? 而邺齐那几百骑兵,面色不稳,显然是对此相峙之势没有丝毫准备,且朱雄口口声声说他是被自己暗算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箭…… 狄风脸色一变,迎上去对着朱雄大声道:“朱将军且慢!”飞快扬手,枪尖触地,将箭尾碰得抖了抖,“朱将军看仔细了,这箭像是从哪里射过来的?” 朱雄沿着他手指之向看去,眼睛一转,心中立即恍然。 当下脸色大黑,抬头便往逐州城外墙望去,大骂道:“他娘的,这帮南岵刁民竟想藉此机会挑起我邺齐与邰涗之战,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朱雄心中愤愤,气血涌至喉间,又恼自己先前竟没察觉出来,还以为是狄风暗下杀手,却不想他统共只带了两千余骑兵马,又怎会在这里行此事! 自邺齐占了逐州以来,城防均换,城内也尽行抚民之令,哪里能想到还会有南岵人混入城头军为细作,当此时作乱! 狄风见朱雄已然明白过来,自己也便松了口气。 想来也是,若是他二人果真想要对方姓命,又怎会使那箭擦着两人分别而过,后既是看见没有射中,又不再补箭? 而邰涗与邺齐多年结怨,他与朱雄一见那箭,自然是下意识便会以为是对方所为。 幸好…… 狄风忍不住又看了眼马车中的女子,车帘早已落下一半,此时只能看见她腰下裙侧,放在身子一旁的手仍是在抖。 朱雄正在怒头上,左右唤了几个人,便要吩咐去查那城头守军中究竟何人作奸。 狄风却拦下他,“朱将军莫急。”他抬手比了一比,“此处离逐州城头相距甚远,能射得此箭者必定箭法了得。朱将军若是此时大张旗鼓去抓人,怕是会打草惊蛇,不如稍后暗中召那守军都指挥使来问问,自是一下便明。” 朱雄见他说得在理,也就忍了这一时之火,将手下叫回来,命人整军,又看了狄风两眼,神色和缓了许多,嘴唇略动,却也没再说什么。 狄风战名素来为世人所知,朱雄先前与之对阵,若说一点不惧也不可能,可经此一事后再看狄风,心中不禁唏嘘了一阵。 此人虽面挂冷霜,可言行举止却颇显大气,遇事果敢冷静,非他朱雄可比……这邰涗第一名将之称,狄风的确占之不虚。 虽是明知对方是它国敌将,可心里仍止不住地想赞一声。 狄风见兵阵已结,心中担心此地再多留亦会徒生事端,便对朱雄道:“今日实属误会一场,好在没有伤人,还望朱将军回京后好言呈至天听,莫要让人从中作梗……” 朱雄点头,自是明白狄风何意,正欲走时,却见狄风目光飘然,总是向那马车看去。 朱雄一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不由就问道:“狄将军可是有事?” 狄风收回目光,挑了挑眉毛,摇头道:“先前无意冲撞了那女子,心生愧疚罢了。” ※※※ 也不知那女子是何人,竟会跟着朱雄来此处。 狄风看过去,就见那马车车厢孤零零地被撇在那里,一时间竟也无人顾得上理会它。 朱雄一路带着乔妹来逐州,因路上耽搁了些,便顾不得进城安置她,想着待迎回邺齐百姓后再一道领众人入城,谁知却成了眼下这局面。 心里不甚痛快,这女人本是当初他带来给皇上的,谁知绕了一大圈,皇上又命他将她送回来。 当真是累赘! 朱雄这么一想,便斜了斜眼睛,颇有些不耐烦,对狄风道:“倒也没什么,狄将军不必放在心上。”然后转身对一个小军校道:“去让她下车,同那些百姓们一道走去城门那边。”手臂一挥,“那边一伍什,干瞪着眼作什么,等着老子请你们走啊?” 狄风腿夹马肚,“朱将军,可否行个方便?” 朱雄看他,“自然。狄将军何事?” 狄风又看了那马车一眼,“在下想去同那女子赔个不是。” 朱雄嘴巴大咧,忍住没笑出来,“狄将军莫要开玩笑了!不过区区一女子……” 他这话随心而出,本无恶意,却不知让狄风听了,心里面徒生不适。 狄风脸色微变,声音也沉下来,“女子又如何?我邰涗皇帝陛下,也是女子。” 第38页 朱雄愕然,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尴尬一笑,心知自己先前那话得罪了狄风,此时不愿再与之生隙,便道:“既如此,狄将军请便……” 狄风挑眉,不等他说完便策马行去,至那马车十步处方勒缰翻身下马,自己慢慢走过去,站在车厢前方,犹豫了一瞬,才抬手将那厚重车帘掀了起来。 光照入车厢内,一簇尘埃在光影中游荡,车中女子的脸被映亮了一半,素白似纸。 乔妹且惊且惧,看着车外黑甲男子,也不知外面此时是何阵仗,不由心慌万分,手紧紧扣住身下木板。 狄风看着她,见她眼中水波盈动,那泪竟似要落,不由后退了一步,手将那车帘狠狠一甩,撩至车顶上,侧身而让,缓缓道:“姑娘莫怕。先前事发突然,冲撞姑娘实属无心之失。在下给姑娘赔不是了。” 声音沉厚,稳稳地传入乔妹耳中,她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心中更慌。 如此有礼之言,彬彬之举,待她如同高阁之秀,怎能叫她不慌张。 这男人看似位高,气度不凡,可他竟在给她赔不是。 乔妹眼神怯怯,终于敢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静似深潭,波澜不惊,黑不见底。 只是在看见她抬眼的那一刹,里面忽然亮起点火光,却又蓦地灭了。 乔妹低头咬嘴唇,心中愈加慌乱,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她从未被男人似这般以礼相待过……在逐州时,她是家中幺女,爹娘不疼;邺齐攻陷逐州后,她被人当作玩物送给贺喜,此后尽觉屈辱,但爹娘兄长之命尚在他人之手,她不敢不从;这回随朱雄而来,他只当她是个可丢的包袱一般,一路上骂骂咧咧,丝毫没给过她好脸色…… 但,眼前这男人,竟一点也不像那些人。 他说, 他冲撞了她;他还说,他给她赔不是了。 心绪如丝在飘,却忽然看见一只大掌伸至她面前,耳边又响起他的声音:“马车已废,还请姑娘先下车,朱将军已命人带百姓入城了。” 他这是…… 怕这车板太高她下不来,要拉她一把么? 乔妹手心满是汗水,迟疑了一会儿,才微颤着将手放在他掌心里。 狄风只觉手心一冷,便握住她的手,扶了她下得车来。 这女子,身子娇小单薄,容貌虽不艳丽,却也清秀可人。 尤其是……她的那一双凤眼,实在是太像…… 狄风心底一悸,不敢再往下想,随即撇开眼,松了手,见那边邺齐小校在等,便点点头,示意他来将这女子带走。 乔妹感到手上一空,才知是他放开了她,手不禁握起来,缩进袖子里。 手指相触,才觉得指间有些粘粘的。 她低头去看,竟见手上有血。 不禁大惊。 她抬头去看狄风背在身后的手,这才发现他手背有伤,鲜血未凝,仍在一点点向外渗。 邺齐小校小跑过来,叫她:“乔……乔姑娘,朱将军让你过去,同那些百姓一起入城!” 乔妹点头,心中却忽然涌出些不忍之情,想也未想,便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快步上前,朝狄风掌中一塞,小声道:“你的手……拿这个先包一下。” 狄风神色略显惊讶,下意识地抓住那方丝帕,来不及应她时,便见她已回身跟着人走了。 嘴角不禁一扬,这女人…… 手背不过是被先前暗箭擦伤罢了,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她那神色,竟好像他这伤有多严重一样。 正觉有趣,就听身后来人唤他,“将军!……狄将军!” 狄风回身,望见邰涗军阵已齐,便冲那人点了点头,“走!”自己飞快走至马边,将丝帕揣入怀中,翻身上了马。 马蹄踏尘,一阵人马向西疾驰而退。 乔妹停了步子,回身再望一眼。 阳光打在那人的盔甲上,反射而来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看着他黑色的身影不多时便成了个小点,这才收回目光。 她听见邰涗的士兵唤他,狄将军。 真真切切,分分明明。 原来他是邰涗的将军。 原来他姓狄。 乔妹眼睫垂下,右手微抬,指间血迹已干,红得微微发暗,刺目不已。 手不由地轻轻握了起来,沾了血的皮肤,此时是紧巴巴的疼。 她抬头,逆着阳光去看远处逐州城墙,砖色早已被沙扫暗,愈显苍素。 ※※※ 狄风自逐州回来,不敢歇息,连夜入宫将逐州城外之事呈禀英欢;英欢闻之亦惊,命人急传两省及枢府重臣入宫相商。 殿上与座诸臣均是朝中肱股,其中更有几人是两朝老臣,可听了狄风所说之事后,人人都陷眉沉思起来,竟无一人先开口。 狄风抬眼环顾四周一圈,又向英欢禀道:“臣自逐州一路而来,心中琢磨此事,竟是越想越觉蹊跷。” 英欢挑眉,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狄风继续道:“臣以为,此事绝非逐州城内刁民可为。若非事先周密设计安插,以邺齐治军之严苛,又怎会让人轻易混入城头军。而城头守军中藏了奸细,目的竟非反攻夺城,而是伺机挑起邺齐邰涗两国之战。臣料想,此事背后若无强人操控,怕也难成。” 英欢眼睫动了动,仍是不作言语。 第39页 已有老臣捋须相问道:“狄将军的意思可是说,南岵国处心积虑想让邺齐与我邰涗二虎相斗?” 狄风点头,“在下正是此意。其实南北中三国结盟多年,时时都在做这打算。只是北戬中宛二国被邺齐与邰涗夹于中间、东西二境各接一国之壤,唯有南岵国之南境与邺齐邰涗同时接攘。三国多年未得良机,此次邺齐虽是攻陷逐州,却也给了南岵一个绝好的机会。邺齐与邰涗互生嫌隙多年,经不得旁人煽风点火,两国相峙之势正如张弓绷弦,稍有外力一碰,那弦上之箭便会即刻飞窜出去。南岵此次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趁机使了这么一个手段。若非那一日事出意外,我多思虑了一回,只怕眼下两国兵乱已起,局面收拾不得了。” 他这一番话慢语道来,却是越说越让人心生寒意。 英欢放在御座一侧的手攥得紧紧的,狄风所言有理有据,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结果,她虽是未能亲眼所见当日情境,可也相信狄风绝不是那夸大其辞之人。 英欢垂眼片刻,才开口道:“它南岵倒是作得好打算,只可惜这次天不遂人愿!南岵北戬中天宛,想坐山观虎斗而从中得利,想也别想!”众人未及有所反应,她便一抿唇,接着又道:“朕想于两国边境沿线,使各州府与邺齐互设市舶司以通市易,尔等意下如何?” 中书门下两省老臣不禁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开口说话。 半晌后才有人慢慢起身,众人看去,正是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廖峻,想他位高言重,不禁都噤声侧耳。 廖峻微一躬身,开口时下巴上的胡子轻轻在抖,“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须审慎,若使边境沿线各州府均设市舶司,只怕一时动作过大……可否容臣等商议几天,陛下再做决断?” 英欢心思虽是已定,却也不愿驳了这些老臣们的面子,便略一晗首,道:“三日后,尔等各呈折子上来。” 事已议毕,诸臣皆退,惟有狄风迟迟不走,于殿上候着。 英欢不知他是何意,挑眉望向他,却也没当着众人的面开口问他。 待人都走光了,狄风才趋步而上,走至英欢御下,将朱雄给他的那个小钿盒呈了上去,“陛下,此物是朱将军于逐州交与臣,让臣回京呈至陛下面前的。他说……此物当表邺齐皇帝陛下谢意。” 最后那句话被他说得飞快,可她仍是听清了。 一清二楚。 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睛望着那钿盒,忽然觉得那盒沿上的流金图纹甚是刺眼。 有宫人上前,从狄风手中接过那小盒,然后搁至她面前案上。 英欢垂眼低睫,打量了一番那盒子,却是碰也不碰,又看向狄风,“可还有别的事?” 狄风摇了摇头,知道她这是在逐他走,便道:“并无它事,臣先告退了。”便低了头,朝殿门退去。 可是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英欢在后叫他,声音含笑:“狄风。” 他停下,抬头:“陛下还有何吩咐?” 她抬手,指了指眼前地上,仍是笑着道:“你掉了东西。” 狄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一方青白色的丝帕落在地上,卷作一团,是他先前掏钿盒时一不小心带出来的,自己竟未察觉。 不禁面上大窘,忙上前几步,俯身将那丝帕飞快拾起,握在手中,脸微有些红,“臣……” 英欢红唇轻抿,“不必解释了,退下罢。” 薄薄的丝帕握在掌中,却让他心跳忽而加快。 狄风大步朝殿门退去,手是越握越紧,脑中想起当日那马车里的女子,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便收了这么一方丝帕……当真是徒显暧昧。 英欢待看见他出了殿门,才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丝帕,是女子之物,人人一眼便知。 而他狄风铁甲冷面,竟然也有耳根泛红的时候…… 她心里面突然好奇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竟然能让狄风将那丝帕带在身上。 念及此,英欢心中一下明媚起来,又自顾自地笑了一阵儿,眼睛才瞥向桌上那小钿盒。 狄风说,这是那个人的谢意。 是谢她不收他分文,便将八千名百姓还给了他么? 英欢心底忽然沉了些许,她根本不要他谢! 伸手将那钿盒拿起,搁进掌心里,大小刚好填满她的手掌。 她抿抿唇,手指划过盒盖处紧封的密条,一用力,便扯开了那盖了他玺印的明黄条带。 不知为何,她指尖竟有些颤抖,看着那盒盖,竟半天都没去开,良久后才浅吸一口气,手腕飞快一翻,将那小巧钿盒打了开来。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的东西,过了良久,才一闭眼,唇角轻轻扬起来。 这男人。 果真是妖孽。 ※※※ 钿盒中用黄缣厚厚地垫了一层底,缣上搁着一支小银瓶,长度恰巧与那钿盒两头相顶,一毫不差。 银瓶颈口处通明透亮,依稀可见里面贮着的碧色茶叶。 细若尖针,紧卷多毫,嫩绿色润。 瓶身上方,刻了四个字,朱色勾边,愈显夺目。 ——欢若平生。 英欢看着那四个字,只觉心底发烫,握着钿盒的手也微微红了起来。 这一小瓶蒙顶茶叶,比那一日在杵州所见的更为精贵,想必是那人宫中所用。 第40页 目光不由地又移至那四个字上…… 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手指轻拨,将那盒盖关上。 耳根泛热,脸颊燥红,只觉那人好似就在她身旁,贴在她耳边,声音低低沉沉而又蛊惑万分,对她说—— 欢若平生。 她眼睫不禁一垂,那人的面庞清清楚楚浮现出来,一双眸子黑得足透,里面萃灿如星,两片刀唇轻轻弯起,那笑容,能将人心魄都摄了去。 欢,若平生……欢若,平生。 她从不知这四个字竟然能被人用得如此别具它意。 可这四个字,由他道来,在她与他之间,却又显得如此恰当。 且又,一语双关。 她握住那钿盒,起身,往殿门走去,宫袖落下,掩了那盒在内。 身后宫人紧跟了上来,“陛下宣了宁太医今夜入宫来,莫忘了……” 英欢轻轻应了一声,“上回漕宁府送来的清泉水,宫中可还有余下未用的?” 宫人略有犹疑,“还得去翰林司问问才能知道。” 英欢出了殿外,脚下停住,抬眼看了看那远夜,无月,但有稀星缀幕,时而闪烁,柔亮点点。 她往前走,又道:“那便去问问,若是还有,一会儿叫人煮沸送来。” 宫人道:“陛下是要……?” 她轻轻一笑,“沏茶。” ……如此好茶,千里迢迢而来,怎能不沏。 她当自己已是极任性了,却不料,那人竟比她还要任性。 难怪他要专从京中派将前往逐州去迎百姓,原来心中是怀了此意。 千里波折跌宕,辗转两国将帅之间,不过是为了成全他这一念私心。 ……也太过霸道了些。 夜里有风,虽是不大,却也带着凉意,卷了她的裙摆轻扬,扫乱了她垂在鬓边的碎发。 英欢指尖滑过那盒上突起的纹路,一下一下描绘着,不禁又笑了。 那人果真自负,竟不怕他这举动会将她惹恼了? 明明是轻浮之举,却被他做得如此堂而皇之,似是天经地义。 这般看来,她若是想与他联手,合力与南北中三国相抗,他定会同意。 只不过…… 她眉头轻蹙,那人此举可是真心?还是如同她心中盘算他一般,想先驳取她的信任,待三国既灭,再反目对付她? 相斗十年,怀疑已成习惯,她实是难以一次便信。 如此一想,手里的钿盒忽地沉了许多,手指也僵了起来。 风越吹越冷,搅得她心绪乱飘,先前那淡淡的欣喜之情此刻全然散去,只留万分思虑在心。 她垂睫,轻吐一口气,不管何事,只要一同那人扯上关系,便叫她劳心劳神。 到底何时才能真的信他…… 抑或,她与他之间不论若何,永无互信之日? 脚下石板道宽宽阔阔,料想邺齐宫中也当如是。 她与他之间,万里江山相隔滞阻,心之相距堪比天地之间。 ……终究还是不可能的罢。 远处景欢殿宫阶前,一人挺挺而立,素衫于风中微扬,夜色中更为醒目。 英欢收回心神,脚下步子快了些,那边有宫女瞧见了,过来迎她,“陛下,宁太医已来了。” 她点点头,“夜里甚冷,为何不让他入外殿候着?” 那小宫女小声道:“宁太医执拗,要在殿外等陛下回来。” 英欢抿了抿唇,抬眼去看,便见宁墨也朝她望过来,眼神清亮柔和,叫她心中不由一软。 她走上去,经过他身边时轻道一声:“何苦站在外面。” 宁墨跟在她身后入了殿内,看着小宫女们替英欢除宫装外袍,又听见她背对着他道:“先前在前面议事久了,才回得这么晚。” 有宫女捧了暖湿的帕子过来,递给他,“宁大人。” 宁墨接了那帕子,略擦了擦手,还给那宫女,走至英欢身侧,接手替她换衣。 几个小宫女见状,心思明了,都低了头,一声不吭地退了下去。 玉肌凝亮,香肩胜雪,在他眼前晃了一瞬,便被宽大的罗衫罩住了。 宁墨长指移至英欢腰间,将那衣带轻轻地挽了个结,“陛下近日来身子可是觉得大好了?” 英欢点头,嘴角轻勾,“宁大人的医术,朝中人人皆知,哪有不好的道理。” 宁墨不由也笑了,“陛下别拿微臣打趣了。” 他往一旁走了两步,取过先前进来时搁在一边案上的食盒,打开来放在英欢面前。 英欢垂眼看去,食盒里放着四只小巧梅红色的匣儿,不禁挑眉,惊讶道:“州桥夜市上买来的?” 宁墨笑着点头,将那几个小匣儿依样拿出来,“也不知合不合陛下的意。” 英欢眼中盈亮,看着宁墨,假意怒道:“你是从哪里听来朕喜欢这些小食的?” 宁墨仍是微微笑着道:“上一回听殿中省的刘大人说,御膳房里的小食果子,都是照着州桥夜市那边做的。” 英欢垂眼,“这个刘德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在朕背后乱作言语。” 口中虽是如此说着,可手却伸过去将那几个匣儿都打了开来。 麻饮细粉,素签沙糖,水晶饺儿,金丝党梅。 这些东西,是她在小的时候,偷偷随侍从溜出宫时吃过的。从此便惦念在心,虽是后来又叫人买过几次,可近些年她心思被旁的事情占了大半,也就没再想过这些。倒没察觉到,下面的人竟还替她操心着。 第41页 英欢摇了摇头,笑了两声,才又抬眼去看宁墨,“罢了。” 宁墨拿了银箸奉上,仔细地试过匣中之食,才递给英欢,“陛下尝尝看。” 她夹了颗梅子放入口中,腌得正好,入味适中,酸不过酸,甜不过甜,这滋味……心中不由一叹。 他看着她,伸手探过来,食指轻轻擦过她的唇侧,将那梅汁沾了去。 英欢一怔,再去看他时,却见他将手指放入口中,轻吮了一下。 她与他之间虽是亲密,可他似这般主动来碰她,却还是头一回。 他指腹扫过她唇角的触感甚是柔软,令她心底痒了一下。 宁墨眼神如旧,笑望着她,“陛下怎么不吃了?” 英欢不语,只是看着他,这男人怎能如此温柔?用了这么多心思,究竟求的是什么…… 却不料他忽然低下头来,凑近了她,头一偏,便衔住了她的唇瓣。 温温热热,唇间酸甜,他的舌探进来,勾了勾她的。 英欢心间一荡,身子险些不稳。 他这是…… 不由霎那间恍惚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舌尖下意识地轻轻一挑,触得他微微一震。 他慢慢离了她的唇,在她耳边轻道:“陛下……” 声音柔和沙哑,诱人的腻。 英欢轻喘一口,唇又被他吻住,腰间衣带在他手里散开滑落,长长的垂苏曳至地上,软软地偎作一团。 红至极艳。 宁墨揽过她的腰,舌如落叶拂水般轻扫她的唇,细细地吻着她,长指滑入她的罗衫内,慢慢地抚弄。 冰肌莹彻,滑腻似酥,在他修长的手指下泛起点点红晕。 暖厚的掌心贴着背脊缓缓滑上来,于中间稍停,轻轻地揉按了一会儿。 这指法……是在替她祛乏。 英欢心口一软,身子不由地靠进他怀里,“宁墨。” 他不语,偏了头,去咬她的耳垂,齿间微磨,含在口中吮吸着。 她整个人都酥了,耳根麻麻的感觉如水一般,漫得全身上下到处都是。 修长的指移至她胸前,轻挑,捻动,夹在指间微微地搓弄,令她愈来愈红,愈来愈娇艳,愈来愈饱满起来。 肌肤下似含了一汪水,只消他一碰,便悠悠而晃,莹润万分。 她的身子,似绽放的花,高高在上,婀娜妩媚,娇娆烂漫,傲然而立。 一朵帝王花,二十四年来慢慢全开,此时最美最饱满的,花瓣全放,展展而动,该有的,都有了。 自然会渴,自然需人滋润,自然想要清清汩水。 眼前这男人,心中什么都懂,动作那么温柔,专就是为了勾动她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两点傲梅艳红而立,那手指又慢慢向下探去。 指过之处,颤栗丛然而生,她禁不住地微抖,腿已软了,倚上他的肩头,隔着他的薄袍,咬住他,磨着他,手自他的襟口探进去,指甲划过他的胸膛,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喘,心里才好过了些。 她眼睫略抬,唤了他一声,“宁墨。” 他看着她,眼中终于有火闪现,“臣在。” 她停了半晌,红唇才开,“你究竟图什么?” 他僵住,不答,俯身堵住她的唇,手指刚要再动时,外面蓦地响起轻敲殿门的声音,宫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隔了门板传进来:“陛下要的清泉水,翰林司的人已煮沸送来了,可是现下送进去?” 清泉水。 蒙顶茶。 眼前忽然闪过那双褐眸,想起那一个似战非战的吻,你争我夺、霸气肆溢,让她的嘴唇一下子疼了起来。 英欢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宁墨,手还是软的,甚是无力。 她清清嗓子,对着外面道:“送进来。” 外面殿门轻开,宫人趋步而入,手中提着小巧锡壶,低着头走过来。 宁墨抿唇,眸子里火花仍在扑闪,上前一步,将英欢挡在身前。 鬓云乱洒,酥胸半掩。 他抬手,慢慢地替她将衣裳拉拢,鬓边乱发别至耳后,然后才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袍子,转身看了眼那宫人。 宫人哪里想得到殿中是这番情境,根本敢抬头,待搁下手中锡壶与茶具,便慌慌张地退了出去。 宁墨回头,神色已然复旧,“这么晚了,陛下要沸水做什么?” 英欢抬手轻轻扫过两颊,将那热意驱散了些,才去看宁墨,“可会沏茶?” 他微微一怔,“略懂。” 她扬唇,走去将那小钿盒拿来,取出银瓶打开,置了些茶叶在茶具上。 宁墨目光扫过那钿盒银瓶,眼神略变,眉头一挑,随即复然,又看向那似针茶叶,愣了片刻,而后眼中有光一闪而过,上前接过那锡壶,“臣来沏。” 颗颗细茶,身披银毫,经水一没,更显油润。 汤色碧清微黄,清澈明亮,香气馥郁。 宁墨看着那茶,眼底愈黑,抬手捧一碗奉至英欢面前,“陛下请用。” 茶叶浮展,在碗中上下游荡,细长微卷,形状甚美。 这茶,果真是好茶…… 她轻抿一口,味醇甘鲜,浓郁回甜,茶香存于唇间,久久不散。 耳边好似响起那人悠沉的声音—— ……便是这全天下的蒙顶,在下都愿让给夫人。 第42页 那人的眼,那人的唇,那人说这话时的样子…… 全都历历在目。 她心底一颤,手一时不稳,碗中茶水晃了出来,溅在手背上,极烫,红印立现。 宁墨接过那碗,握住她的手,举至唇边,轻轻吮了一下,眉间轻陷,“陛下怎的如此不小心。” 被他一碰,她才骤然回神,手被烫了的地方针扎般的痛,火烧火撩。 为何一念及那人,不论何事,她便变得不像她了…… 他仍看着她手上红痕,眉头皱得更紧,“眼下太晚,臣明日拿药来给陛下敷。” 英欢轻轻抽回手,看着他,心底忽生感动。 这么点点小伤,隔几日就好了的事情,可他却当何等大事,作此神色。 若果他这不是装出来的,那他…… 她蹙眉,心中不由纠结起来,可一时却不愿再想,侧过身,道:“朕今日乏了,你……回去罢。” 宁墨没动,低声唤她:“陛下。” 英欢背对着他,“还有何事?” 他低头,停了半晌,“臣对陛下……是真心的。” 她浅吸一口气,转身看他,说不出话来。 宁墨抬头,对上她的目光,略微一笑,“陛下可以不信。臣……告退了。”便就这么看着他,敛袖而退,殿门一开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怔然立在原处,但看那殿门轻震,心口陡然一颤。 欢喜十 薄纱帐起,于殿内微扬,里间羞人春色闭不住。 女子娇白柔软的身躯被死死抵在冰冷的墙上,其上香汗点点,窄细的腰枝朝前弓起,欲拒还送。 贺喜掐着她的腰,额角汗水落下,褐眸阖了一下,才陡然松开她,自去一侧云母屏风上取过袍子披上,头也不回地出了纱帐外。 女子倚着墙,浑身无力,慢慢滑至地上,小腿仍在轻抖,望着他的背柔声唤道:“陛下……” 贺喜不语,亦没回头,仿若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声音,袍子只随意披在身上,系也未系,里面裸实的身子堂然露于外面。 他看了眼外面早就备好热水衣物的宫女们,哑着声音道:“进去罢。” 宫女们掀了那纱帐鱼贯而入,只留一人在外侍候贺喜。 他走过去,面色略寒,口中道:“方才外面何事来禀?” 小宫女仔细地顺了顺帕子,将他小腹上沾了的浊液尽数抹去,又去另一边拿了干净衣物来服侍他穿上,这才道:“宋大人来了,听人说陛下在内寝,因怕扰了陛下兴致,就一直在殿外候着。” 贺喜嘴角不留痕迹地勾了一下,待身上齐整了,转眼看了看殿角灿灿发光的宝饰,吩咐道:“回头将这些分下去,记着别像上回落了哪个院忘记赏了,倒让朕耳根不得清静。” 小宫女应了下来,“奴婢这就去同王公公说。” 贺喜扬眉,“传宋沐之进来。” 见小宫女低头出了殿外,他才踱过去,伸手拾起箱子里的几条钿花珍珠链子,看了一会儿,眸光微凛,又扔了回去。 宋沐之进殿时,正逢小内监背着那女子出去,凌乱云发擦肩而过,异香扑面,让他不由地朝一侧避了一避,再抬头时,就撞上贺喜略带玩味的目光,脸上不由一臊,“陛下。” 贺喜望着他,笑道:“宋卿今年已是四十有七了,府上正妻侧室亦是不少,怎的还未见惯此事?” 宋沐之脸色愈发窘迫,“臣……”嘴动了半天,却说不出话。 他自二十二岁那年中进士至今,入仕已有二十五年,位在左相,身列参政之首,是当年先帝留给贺喜的心腹之一,十年来佐理朝政,深得贺喜信赖,虽是深知贺喜的性子,也明白贺喜于男女之事上随性至极,可真的撞见贺喜与女子欢好之景,又实难做到坦然视之。 贺喜甩袖负手,挑眉道:“你来此处寻朕,可是因中宛使臣来朝之事?” 宋沐之点点头,眉头略皱,“臣等都觉得,中宛此次派人而来,其中实是大有文章。” 贺喜眼睛瞥向墙角,嘴角略扬,“确是做足了文章,连异域美人都给朕送来了。不光给朕送美人,还给朕的后宫送来这么多金银珠宝首饰,当真是考虑得够周全。”再看宋沐之,眼神忽而利凛,“朕心中有数,想必你们心中更是明白,既是专程求见,你也莫要再旁敲侧击了,有话只管言明。” 宋沐之垂眼,“陛下明察。先前宴上那使臣虽未直言,但臣等料想,中宛定是冲着邺齐与邰涗于边境诸州互通市易一事而来。南北中三国中,北戬尚远,岵国近年来同邺齐总有摩擦,所以只得让中宛派使臣来。想必是怕邺齐与邰涗真的缔盟联手……” 贺喜低笑一声,“你说的这些朕全想过。今日大宴上,那使臣试探几言中人人都知其意为何。邺齐与邰涗交恶这么多年,忽言互市,他们不信也在常理。只不过……中宛此来,朕料想其还有旁事要与邺齐相商。” 宋沐之迟疑了一会儿,“那陛下的意思是……” 贺喜转过身去,低声道:“钱财全收,美人照享,来者一概不挡不拒。” 宋沐之一愣,“邺齐既与邰涗言好,若是再与另外三国有所交结,恐怕……” 贺喜回头看他,目光深深浅浅,“你怎知三国没有暗中派使臣同去邰涗那边?” 第43页 宋沐之哑然。 贺喜又道:“你又怎知,邰涗不会背着邺齐与三国交好?” 宋沐之低了头,想到贺喜与那女人互相猜疑多年,不由叹了口气,“陛下既然如是说了,臣便无它言。只不过,照此下去,何时才是个头?” 贺喜看着他,半天没有言语,忽然低声笑了一下,“方大乱时,才可见真章。” 宋沐之默然。 方大乱时,才可见真章…… 脑中正思索时,听见贺喜又问他道:“朕听说太后前一日着你觐见?” 宋沐之低了头,“是。” 贺喜脸色一黑,问他道:“何事?” 宋沐之不由苦笑道:“太后说,刘相公的孙女年已及笄,传闻品貌才学均是上等,想让臣等劝劝陛下……” 贺喜的脸瞬时挂了层霜,冷冷道:“回去禀太后,她若是执意为朕立后,朕便废了此后。朕说到做到。” 宋沐之面作难色,“陛下莫要为难臣了,陛下何不亲自去同太后说?” 贺喜忽地上前两步,头稍低了低,眸子盯着宋沐之,一字一句道:“宋卿也是先帝朝的老人了,此时说这话,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宋沐之身上冷汗骤起,低了头不敢看他,半晌才道:“宫禁中事,陛下不言,臣等何由知之……” 贺喜眸子微眯,“卿是贤臣。”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没事的话便退下罢。” 宋沐之提心吊胆地出了殿外,才拾袖擦了擦额上的汗,大大地喘了口气。 脸上又浮起一丝苦笑,当年的事情,他怎会真的不知道。 先帝是世间难得的情种,可却偏偏生在帝王家。 宫中人人都知,先帝一生只爱一人,那人便是华妃。 当年的华妃,美艳照人,雍容华贵,是何等的容貌,又是何等的风致;入宫初时,先帝一见倾心,随即独排众议册其为妃,居四妃之首,从此椒房独宠,连皇后都说不得二话。 越二年,华妃生子,位行第九,先帝大喜,不与其它皇子同排字辈,单赐一“喜”字为名,为表先帝喜得爱子之情。 便是九皇子贺喜。 九皇子自小聪慧过人,及长更显胸襟才华,令先帝喜不胜喜。 十三岁时被封秦王出阁,十四岁时便被册立为储君,朝中大臣竟无人反对。 九皇子十四岁那年,随先帝出宫春猎十日,从此再没能见生母一面。 华妃被当时的太后赐死于禁中,白绫绞颈,沉尸宫井。 华氏一门朝中独大,太后惧怕外戚专权,听皇后之言,遂出此策。却不料先帝回宫后闻之大恸,一病不起,至死犹念华妃风姿。 九皇子自那之后,便变了个人。 奇冷不已,惟有目光尚能煨人。 先帝一年后因病殡天,九皇子奉诏登基,大赦天下,改元崇和。 新帝即位,废嫔妃制,后宫人人皆同,誓不立后册妃。 先帝朝的皇后,便是现如今的太后,自那时起至今十年矣,皇上没去请过一次安,没同太后主动说过一句话。 朝中宫内,人人皆知,人人皆不敢言。 宋沐之思及此,心中变得沉甸甸的,垂了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脚向前行去。 除却女人一事,贺喜堪称明君。 ※※※ 乌云越聚越多,压得天幕一片黑,厚厚云层中有缝,金光突现,亮得刺人,随即转没,天地间只剩黑,只有风。 她在跑。 拼命地跑。 不知自己要跑去哪里,只觉心中无尚惶恐,眼中凝泪,眼前景色越来越模糊。 风自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浑身哆嗦。 冷,极冷。 明明在宫中,可却一个人也不见。 暴雨将倾,可她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容身避雨之地。 脚下石子一绊,她朝前跌去,摔在硬硬的地上,泪再也忍不住,蓦地滚落,越涌越多。 抱着膝盖,绻起身子,跪坐在地上,头埋下去,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 头顶一道闪电忽然而过,随即便是震耳雷鸣。 豆大的雨点霹雳啪啦从天而降,打在她肩膀上、背上,衣裙瞬间全湿。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再也无力站起。 ……她好累。 远处慢慢走来一个人,身形朦胧,面目不清,动作在雨中仍然透着优雅,撑一柄素色油纸伞,朝她而来。 她看着那人,眼眶变得热热的,火辣辣的疼。 那人将伞撑起,替她遮雨,俯身下来,抬手亲亲摸了摸她的头。 母后…… 她咬着嘴唇,上前抱住那人的腰,手死死地攥着那人的裙侧。 那人暖暖的手掌抚过她的脸,拭去她的泪,动作温柔极了,如同久远的记忆中那样,令人心伤。 她哭得更厉害,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扎破了一般,疼的难以禁持。 眼前的路很黑很黑,荆棘满布,可她却要一个人往前走,没有人陪,没有人扶持,在这鬼魅似的黑暗中,只有她一人。 是一种想要逃却终究永不能避的心惊,痛或慌乱已不足以形容心底的感觉,心死亦不过如此。 那人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脸庞,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在抚慰她。 她哭累了,倚着那人,母后,你走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第44页 那人轻声开口,语气如云边之花,轻柔香婉,欢儿。 她的心骤然碎裂,被这甜美如真般的声音击溃,记忆排山倒海而来,撞得她浑身在抖。 那人轻轻抽回手,语气仍然温柔,天下不可乱,江山不可倾……欢儿,苦了你了…… 她眼瞳微缩,看着那人就要这么离去,伸手却握了个空,挣扎着起身,踉踉跄跄向前跑去,可那人的影子却缓缓弥灭。 好似一阵清风,徒来不留影,如梦。 她心揪万分,胸腔欲裂,在雨中哭着叫喊……却再无人相应。 脚下泥泞不堪,身周冷风割肤,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至。 她冷,她累,她倦,她想逃想躲,却无处可躲。 ………… 泪打锦被,鬓边亦湿。 暖热的唇贴上她的脸,一点点吻去她的泪,动作轻柔,似是怕碰坏了她。 耳边响起男子的低叹声,“陛下……” 朦胧中转醒,醒过来的一刹那,竟知自己仍在落泪。 泪。 英欢心底略颤,她居然哭了!有许久未曾流过泪了,怎的今夜在梦里竟会痛哭至此地步…… 宁墨伸臂,欲揽她入怀,却被她推了开来。 英欢胸口闷闷,梦中痛处此时犹在心上,心境转回十年前的那一夜,那一夜她恸哭至晕,从此再未流过泪。 只是今夜…… 宁墨的手从被下探进来,轻轻握住她的,“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厚实的掌心送来的热气,渐渐驱散了她心间寒意。 可仍是不愿让他看见她这般失态的模样。 英欢转过头,湿漉漉的眼角轻擦枕边,哑着声音道:“什么时辰了?” 宁墨握紧了她的手,“丑时将过。” 英欢挣扎着起身,揉了揉额角,“等得心焦。一夜都没人来报?” 宁墨跟着起来,拿了袍子拉给她披上,劝慰道:“陛下急也没用,平德一路遇旱非陛下之过,实乃天意。林大人已然带人奉旨前去赈灾,北面消息就算传回来,最快也要明日了。眼下还早,陛下还是多歇息一下……” 英欢垂目,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平德一路地处邰涗之北,自去年入秋以来连月受旱,波及其余二路,民生堪忧。 底下报呈上来的折子上道,平德一路,民噬草嘬土,草根树皮,搜食殆尽,流民载道。 初闻旱情时朝堂皆惊,邰涗国内十七年未曾遇旱,奈何这一次旱情如此凶猛,让京内众臣措手不及。 英欢心中明白,折子上所言之情定是折了三分,平德一路实情若何,只怕还要更糟。 当下令两省三府议决,着户部派人勘灾赈济,除平德一路徭役一年,赋税三年全免。 勘灾之人回京觐见时,身子是稳不住的抖。 树皮食尽,饿殍盈野,死者枕藉。 短短十二个字,却似是穷及其力才向她道出,低低的声音,却让她心中大震。 她是真的头一回急了起来,着人开国库赈灾,又担心平德地方官员从中克扣,便命户部侍郎林其然亲赴灾区督察此事。 几日来不曾合眼,日日夜夜都在挂念北面灾情,心中不是不怕的。 即位十余年,国无大乱已是上天庇佑,也知治国必无坦途,总有一天会遇上灾乱。 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么急猛凶煞,让她来不及招架。 怕这旱灾不平终会成乱,怕流民不抚终会成寇。 她不怕同四国相争相抗,惟惧祸起邰涗国内。 南北中三国虎视眈眈,邺齐的野心更不必说,若是此时邰涗内乱,那这天下…… 英欢眼皮蓦地一跳,喉头干了起来,心中急火上窜,头痛欲裂。 近日来坊间已有流言,道邰涗女帝临朝当政乃逆天之行,平德大旱正是天惩。 又有流言,道皇上即位十年不成婚立储,先帝之灵不满,才降此灾。 流言纷纷而起,如洪水般挡也挡不住,肆漫天下。 英欢连日来心中只念灾情,只是夜深人静时想起这些市井小言,心中甚苦。 十年来,她的累她的苦她的种种委屈,世人何由知之。 以为十年来尽得民心,谁知民心亦比纸薄。 只因她是女子。 父皇将这江山重担砸在她肩上,她想躲无处躲,想逃不可逃。 梦中那憋闷委屈慌张害怕的感觉又从心底冒了出来,她以为十年已过,当年那种感觉早已不可能再有,谁知她还是错了。 犹自倚着床头怔愣,任心底翻天覆地,面上神色也变也未变。 宁墨眉头皱了皱,手抚上她的肩侧,“陛下无须自扰,旱情虽然严重,但一定不会出大乱子的。” 英欢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纤眉略动,却没开口。 殿外忽然有光亮起,灯笼影儿急晃而来,宫人跑动的脚步声远远传来,越来越响,至殿门方止。 如此不顾宫中礼数,定是有急事…… 她心口一紧,忙下了地,往外走去。 殿门已被叩响,宫人的声音十万火急,“陛、陛下,枢府急报……” 英欢陡然一惊,足下停住。 枢府急报?枢府此时来报何事! ※※※ 英欢蹙眉,紧了紧外袍便快步至了外殿。 第45页 枢密副使许彦已由内侍领入,见了她便拜,“陛下!” 英欢着他平身,定睛去看,见他襟前汗湿一片,面上神色也透着慌张。 许彦正要开口,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宁墨,不由顿了顿,才道:“宁太医。” 宁墨自知要回避,看了英欢一眼,便退了下去。 英欢心思沉沉,看着许彦,“是何急事?” 许彦咬牙,“平德一路,流民反了。” 四下静谧,余音荡殿。 英欢脸色未变,眼中颜色却是黯了,站在那里半天未言。 许彦心中没底,正要开口再禀,却见英欢忽地扬袖一展,屏退了殿上的内侍宫女们。 她眉骨苍清,脸色渐白,隔了半晌才问道:“林其然人在何处?” 许彦面上暗沉,“林大人走时平德一路已然乱了,只是京内未知。一入嘉陵关,林大人一行便被流寇抓了。” 英欢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角沾了血丝,“眼下平德一路是何情形?具实禀报,丝毫不得隐瞒。” “是。”许彦头略微一低,手握成拳,“暴民初时只有两万人,先是占了青州,杀了青州知州,夺了城内官仓。后一路南下,至剑阳时已至十五万人,暴民输无可输,不过一死,群情激愤,竟比守城厢军还要勇猛,攻破剑阳后,又连下六城,至嘉陵关乃止。” 嘉陵关…… 英欢脸色惨白,嘉陵关一失,暴民便可占地为王,平德以北堪然便成一小国,若想平乱则会难上加难。 许彦又道:“缁埠以西诸州尚存,但平德境内多山地,十几万的流寇自北向南来袭,所剩厢军根本无力平剿,只能靠朝庭派禁军前去援助……陛下,沧州派人兼夜飞驰赴京,所报只是五日前的情形,眼下恐怕还要更糟。” 英欢唇成一线,似血凝肤,苍白的面庞衬得那色泽更加令人心惊,“还有么?” 许彦襟口汗渍干了又湿,“陛下……”他使劲咬了咬牙,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北戬于三日前调兵前往云谷关,据报有十万之众。” 夜里的风打在殿外窗棱上,一下一下地触着人心。 英欢身子僵硬万分,手指半天动不得一寸,整个人就似结了冰一般,立于殿上。 国内流寇暴乱难平,外敌趁势重兵压境,一乱之后连一乱,她早就明了,邰涗若是乱了,其余诸国绝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北戬此时出兵,只怕中宛南岵二国之后亦会如此。 至于邺齐…… 她只觉心底涨痛,欲语不得说,就听许彦话中甚急:“兵事紧急,容不得耽误,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英欢袖下指甲陷入掌心,阖眸开口:“着右卫将军林锋楠挂帅北上,抽调京畿诸路禁军十万,统奉清及湖宁两路禁军八万,赴平德一路平乱。诏枢府众臣今夜商议细末,明日一早着翰林学士拟诏,昭告天下万民。” 她的声音甚哑,几句话不紧不慢,却字字有力。 许彦点头,神色略缓,“是,臣这就回枢府与诸臣相商。” 英欢望着他,脸色寂寥,淡淡地问道:“流民……为何而乱?林其然奉旨赈灾,朝庭何曾亏待过他们……” 许彦脸色自白转红,又由红及黑,半天才低声道:“暴民称陛下乃邰涗之祸,女帝当政才致天降奇灾,他们要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他便已跪了下来,头低着,又道:“陛下既问,臣断然不敢欺君,自是以实相报,但望陛下切莫因此等荒谬之言而自恼。陛下治国殚精竭虑,为民之心朝中老臣人人皆知……” 英欢颓然侧目,手轻轻一摆,“夜已深,及时回枢府去罢,莫要误了正事儿。” 许彦又跪了片刻,才默然起身,慢慢退出了殿。 宫灯暗影垂晃,大殿空空,龙纹金璧亦是黯了三分。 风声簌簌,如刃凌空,划得她耳根生疼。 英欢心口一窒,喉间腥甜,忍不住咳了起来,拾袖掩唇,半天才缓过来。 云青袖边,触目惊心一片红,血色映目。 ………… 大历十一年夏五月,大旱,平德路民饥,上以户部侍郎林其然为宣抚使,赴平德赈灾。 初八,平德青州有民聚徒为寇,杀青州康城县令,掠官仓其粮以分饥民,后以女帝逆天,号众揭竿南下,遂拔剑阳等六镇,至嘉陵关乃止。 上以右卫将军林锋楠为北道行营都部署,领京畿、奉清及湖宁三路禁军共十八万,北上讨寇。 六月初十,林锋楠部初抵嘉陵关,遇寇袭,一战折损二万余人,遂不敢进,于关外筑城营,以谋后策。 十三日,北戬瑞王项彧率十万铁骑抵云谷关,扎营待守。 十八日,中宛归德大将军黄世开领八万精兵赴边境重镇淀梁,与北戬骑军隔山相呼。 二十五日,南岵世子邵远率皇室亲军十二万,连夜兼行至西境浔桑,屯兵安寨。 ………… 一乱之下,群雄皆图。 南北中三国三十万大军齐齐压境,邰涗十八万禁军牵制在北,中南兵力只及不到二十万,朝中人心皆忧。 林锋楠北上遇阻,邰涗东境又遭三国重兵相压,英欢十日内诏书飞下,又命左前卫大将军于宏、车骑将军龚明德各领八万禁军,分赴中南两境前线抵御外敌。 第46页 七月七日,京中接职方司东面房来报,邺齐皇帝贺喜以赴新建延宫消夏狩猎为名,领五万邺齐骑兵赴开宁府,屯兵不动,不知其意。 天下风云际变,五国局势陡倾,邰涗内外之乱齐生,战事将起,国中人心惶惶。 · 七夕之夜,邰涗京中仍是热闹了一晚。 朝庭虽是在用兵,可城中略富点的人家均结了彩楼,女儿家的在院子里映着月光穿针,街市上红纱碧笼,奇巧玩意儿多不胜数。 ……是该热闹的罢。 景欢殿内,英欢独倚案侧,殿中窗门紧闭,竹篾纸在烛光下暗影孱动,宫门外街上卖磨喝乐的声音杳杳传来,倒显得她这儿孤冷凄清至极。 眼前案上,是白日里刚收到的折子,职方司东面房报呈上来的。 那人……已至开宁延宫了。 英欢嘴角稍弯,头仰起,深深吸了口气,笑中尽是讽意。 四国群雄,谁又能舍得下邰涗这块肥肉,谁又能弃得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何况是他。 这么些年,他的野心她尽知,大好良机他又怎会放手任之而过。 她脸上的笑容漫得更开,心却一点点地僵了下去。 若只是赴延宫消夏狩猎,为何要带五万邺齐精锐之师? 她手中,除却分赴南北中三路的三十六万禁军,就只剩三万驻留京师附近了。 其余诸路州府尚有厢军,可厢军又哪里能够抵御外敌。 于宏与龚明德二人统共只有十六万人,却要与南北中三国三十万大军相抗,叫人如何不担忧,叫人如何放得下心来。 ……现如今又加上他。 莫说他这五万骑兵,就算是只二三万,她眼下也根本无力相抗。 狄风先前数次请战,未得她允,一直留在京中待命。 说到底,她就是担心那人……所以想留狄风至最后。 结果这担心就成了真。 …… 英欢眼角余光瞥见案上一物,慢慢地直起身子,抬手拿了过来。 小巧钿盒,恰能填满她的掌心。 打开来,里面银瓶犹亮,上面刻的四个字尽现于眼前。 灿然夺目,惑人心神。 欢若平生,呵,欢若平生。 但…… 那一日那一夜,终究还是敌不过家国利益。 她与他,终究还是落得个刀戈相向的局面。 在她最难最痛楚的时候,又给她重重一刀的人,恰恰是他。 欢喜十一 英欢手腕一软,银瓶细口左倾,里面的茶叶尽数洒了出来,盒里盒外都是。 拾一叶用手指轻捻,看那茶上银毫成沫,碎在指尖,心中竟有梗痛的快意。 若是那一夜杀了他,该有多好。 可人一辈子哪里能得机会后悔,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一生一世都不可再遇。 那一夜她说,让他们走。 他便走了。 现如今他又来,身后是五万邺齐精锐之师。 阵锋直指邰涗东境。 英欢轻喘一口,胸口窒闷,伸手一把握住案上散落的茶叶,紧紧攥在掌心,挤压,碾碎。 叶渣自指缝间滑落,飘了一膝。 蒙顶茶足珍贵,千里周折才至她手,她以为这真是那人的心意。 英欢鼻尖发酸,那银瓶看着是愈加刺眼,心底里怨气横涌,伸手抓过瓶身,想也未想,便狠狠朝前砸了过去。 是在泄愤。 可她又是在泄什么愤。 是在气自己多情,还是在气他无情。 是在气他无情偏做多情举,还是在气自己有情却生无情意。 是在气他,用这蒙顶茶、用那四个字,骗了她信他;还是在气自己因他那双眼那句话,便真以为两国可以互睦。 于边境互通市易,他允了;沿线州府互设市舶司,他也允了。 本以为两国真可言和,谁曾想天下一乱,他便变了。 不可信,终究还是不可信。 当初为什么没有杀了他! 英欢唇色发青,眼睫微颤,看着那银瓶慢慢滚至门边,撞上一侧门柱。 不清不脆的一声响,却令人心震。 三国大军就在边境,虎视眈眈,随时都会举兵攻来。 北面流寇将她禁军半数死死拖着,她纵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过此势。 那一晚的梦,现下想来竟是那么真。 狂风,暴雨,冷,黑,孤立无援,无人可依。 梦中母后的话真真切切,江山不可倾,不可倾…… 不可倾。 心中再恨再痛,也要咬牙抗住,邰涗不能毁在她手。 身后挂烛光影微动,将她在案上的浅影也带得晃了起来。 高高盘起的宫髻上,珠簪吊尾银坠在轻轻晃动着。 英欢稍一怔愣,神色随即转变,抬手飞快将那珠簪取了下来。 簪身冰凉,于掌心间寒光闪烁。 她握住这簪子,心中忽然洞明通透,一念油然而生。 可眼中瞬时又黯了下去,是真的别无它法,已到此地步了么。 心中犹豫不决,真是不甘心…… 殿门被叩,“陛下,狄将军奉诏觐见。” 英欢回神,“宣。” 内侍将门掩开,狄风大步而入,迈过门槛时微微一顿,看了看地上那银瓶,又抬眼去望英欢。 第47页 英欢垂眼,“捡了拿过来罢。” 狄风依言,弯腰拾起那银瓶,目光飞快扫过瓶身上那四个字,眉间一颤,脸上惊讶之情不加掩饰,怔愣间竟忘了行君臣之礼,犹自僵在原地,待听见英欢于前方轻咳一声,才一下反应过来,忙单膝跪下,“陛下恕罪。” “免了。”英欢起身,“邺齐大军已至西境,枢府来报你也看了。留守京师的禁军只剩三万五千人,其中两万风圣军在你麾下,朕一直扣着未动,你先前心中怪朕不派你挂帅出征,眼下再看,可还觉得是朕做错了?” 狄风喉头暗哑,“陛下圣明,是臣短视了。” 英欢望了他一眼,见他低头不抬,“现如今你是如何想的?” “臣……”狄风嘴唇略动,却不说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起。 英欢眸子眯了眯,“都到这时候了,在朕面前就别藏着掖着了,有话直说。” 狄风抿了抿唇,面色不稳,“南北中三路无一路有胜算,现在又有邺齐大军于东相迫,战事着实堪忧。臣心无它念,但听陛下调遣,惟愿与敌拼死相博,以身报国,绝无后怨。” 英欢嘴角稍弯,冷笑道:“让你拿这三万人去和数倍于己的敌军血战?你想被谥武国公,朕还不愿这么早封!” 狄风脸色又红又黑,“臣实不愿见他人在前为国效命,而臣却独留朝中趋避,还望陛下派臣领兵出战!”语气急切,话中透狠。 英欢敛了笑,良久未语,思及他先前所言……战事堪忧,连他都这么说了,看来自己并未料错。 若想保住邰涗,怕只能…… 她挑眉,对他轻声道:“朕留一万五千人护卫京师,你领二万风圣军直赴东境。” 狄风抬眼,眉头皱起,“与邺齐五万大军相抗?”若是这样,还不如将他派去浔桑一带,先与龚德明合力绞杀南岵,胜算还来得更大一些。 英欢却摇了摇头,垂了眼,将手伸至狄风身前展开,低声道:“朕让你去送样东西。” 狄风看着她掌中之物,愣了一下,不解道:“陛下……?” 英欢看着他,眼中忽明忽暗,却再未开口。 手中珠簪映着殿上光影,一转,便微微闪烁。 狄风接过它,上面犹带着英欢手中热气,“陛下的意思……” 英欢侧了身子,眼睛望向窗口,外面夜色微茫,“若是他肯退兵,你便掉头北上,直逼南岵浔桑;若是他不肯……”她顿了顿,眼中温光若现,“朕留着武国公这个谥号给你。” 狄风握紧了拳,心中千言万语滚过,喉头却梗了又梗,终还是化成三个字,“臣遵旨。” 英欢忽而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眼中有光点点,“狄风。” 他挪不开眼,“陛下……” 她将他的五官仔仔细细瞧了一遍,淡淡笑了一下,“没旁的事,朕就是想再叫叫你。” 他手臂微微一颤,想要抬起,却终究忍了下去,垂眼不敢再看她,“那臣告退了……” 英欢一直看着他退至殿门口,才又开口,低声问了一句,“十年来你有没有后悔过?” 可他却没有听见,直直地退出殿外,掩上殿门。 英欢转过身子,往殿中走去,眼角慢慢湿了起来。 他一定会说,不曾后悔。 可是她却后悔。 若知会有今日,她一定不让他在她身边徒留这许多年。 她欠他的太多,只怕此生都难以偿尽。 ※※※ 虽是夏日,可夜晚江风亦凉,城营墙高四丈,上有望楼,执戟守兵身披黑色锁子甲,眉角竟有冷冷凝霜。 邺齐五万大军并未入开宁城内,却于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地凿三尺,筑墙为营。 望楼上值瞭的士兵略有倦意,眼皮微垂时,就听远处传来马声,见沙尘迎蹄而起,在夜色下震起一片灰雾。 营墙上火把陡然作亮,左右两侧各上来两个士兵,定睛朝远处望去,眼中隐隐带了点期冀之意。 墨袍黑驹,一人一马飞驰而来,盔上白缨于夜中格外醒目,奔来时似一道亮目之光,转瞬便至城外百步。 望楼之上的士兵看清来者身上铠甲,眼皮猛地一抬,喃喃低语道:“终于来了。”又飞快回身,对身旁另一人道:“火速去禀朱将军,邰涗来使已至城下!” 话音将落,身后桟梯上便响起了重重脚步声,朱雄粗大的嗓音已然响起:“待你们来报,早就晚了!老子等得都要睡着了……” 一排士兵长枪竖起,“朱将军!” 朱雄几大步走至望楼前面,口中愤愤道:“邰涗杂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折腾到半夜才来个人,真他娘的欠教训!若不是皇上有言在先,老子非揍他一顿不可……” 话音在他看清墙下之人时戛然而止。 朱雄嘴巴微张,眼睛圆瞪,怔愣了片刻后,马上朝两侧之人用力一挥手,“命下面的人开城门迎使入内!”见身周士兵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又是不耐烦的一声:“都等着干什么,想让老子自己去开啊?” 话一说罢,他便当先快步下了楼去,动作之急,让一干士兵们均摸不着头脑。 朱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邰涗来使怎会是他! 城营比一般外城墙要稍显简陋,门不高但宽,为求方便军队疾进而出。 第48页 狄风打量了一番城营四周,又驱马而行数十步,至城门方止,才翻身下马,眼前之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里面远处火把四晃,亮光耀天,人马都还未歇息。 他抬眼,一眼便看见众人之前的朱雄,不禁一挑眉,“朱将军。” 朱雄更是两眼放光,“狄将军,怎会是你!” 他知狄风领军至东江对岸屯营,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亲来为使! 狄风见既是相识之人,也就顾不得那些虚礼,直接上前几步,对朱雄低声道:“朱将军,狄某恳望见邺齐皇帝陛下一面。” 朱雄没料到他如此直接,不由微怔,随即屏退左右士兵,对狄风道:“陛下此时人在城中行宫,狄将军之请,在下怕是难以成全。在下奉我上之命前来迎使,将军有何事,但跟在下说便是。” 说着便要让人带狄风入营,可狄风却一动不动,只是盯着他,眼里越来越暗。 朱雄被他这目光看得心生寒意,“狄将军?” 狄风挪开目光,看了看身侧几个挂刀执枪的士兵,又看向朱雄,嘴角微弯,“朱将军,别拿狄某当三岁小娃。” 朱雄脸色略黑,却听狄风继续道:“在下今夜,非邺齐皇帝陛下不见。” 他这语气煞是笃稳,眼中寒意浓洌,抿紧的嘴唇更似刀锋,绝不肯退。 朱雄看着他这模样,脑中想起那一日在逐州城外狄风所为,心中不禁略动,使劲一咬牙,闷声道:“罢了,狄将军随在下来!” 狄风绷紧了的身子一松,跟着朱雄往里面走去。 身后有邺齐士兵一路跟着,他眼睛四处扫略了一番城营内部,也顾不得多看,心中只盘算着见了贺喜,要如何开口。 他要如何才能不负她的嘱托…… 中军重帐垂地,两排士兵执戟相向而立,帐幕交叠处隐隐透出里面亮光,狄风一回神,朝朱雄看去,见他已上前同那些士兵小声吩咐着什么,随即入得帐内。 狄风低了头,手探上腰间佩剑,轻抚而过,然后解了下来。 他就知道,那人此时怎会在开宁城中行宫,必是在这大营中无疑! 转念间朱雄已然出来,走至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道:“狄将军请入内。”说完低头看了看他掌中之剑。 狄风不等他再开口,自己将剑重重往他手中一搁,“多谢朱将军了。” 握剑的指节有些僵,心底竟有些紧张,看着眼前的垂帐,脚忽如千斤之重。 狄风暗暗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厚重帐子被两侧士兵撩起,他手握成拳,几大步走了进去。 身后帐幕重重落下,激得地上起了一片尘,有刀枪相触的声音传进来,他心内瞬明,外面是已被人封死了。 中军帐内空空荡荡,烛光通亮,帐中男子背对着他,低头于案上挥腕,不知在写些什么。 一样的宽肩长臂,一样的挺拔身形,此时纵是背对着他,那人身上也透着让人不可避视的迫人之态。 狄风看着他,半天没动,不知该如何开口。 第一次相见,是两军对阵时的匆匆一瞥,那骄悍身影映于脑中,长久不消;第二次见他,是杵州城内惊心一夜,那临剑欺身却稳而不慌的漠然之态,曾叫他隐感钦佩;此时再见,对方底细他尽晓,可心中却越是没底。 这男人利悍霸道,行事不循常理,叫人琢磨不透。 狄风再抬眼时,那人已然回头,正看着他,褐眸中映着冰茫,“狄将军,别来无恙。” 狄风微窒,心神陡转,头低下,“邰涗检校靖远将军狄风拜见陛下。”左腿膝盖弯了一瞬,却顿在一半,终究是跪不下去。 贺喜朝他走两步,并不在意他这无礼之举,“狄将军胆识过人,以将帅之身而为来使,亲赴邺齐大营,真是令人钦佩。” 狄风微恼,听得出他这话中的浓浓讽意,不禁顶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邺齐邰涗此时犹未开战,在下有何不敢来的?” 贺喜嘴角蓦地扬起,眸子闪了一下,“说得没错。狄将军口口声声说要见朕,所为何事?” 狄风见他单刀直入开口相问,也便不加掩藏,弯身从左踝侧面皮袋中抽出一物,递了过去,“奉我上之命,前来将此物交与陛下。” 贺喜望去,珠簪于光下微闪,眼中不觉微微一痛。 他伸手接过,握住,手指滑过簪身,在簪头珠花上磨娑了几下,呼吸陡然重了起来。 眼前闪过那一晚……他狠狠地吻她,将这簪子从她发上扯落;她任他在她身上肆虐,却拿了这簪子抵住他的喉头。 她本可以下手,却终究丢了这簪子;而他竟也放过她,反将这珠簪拾起,重新插入她的发间。 只有自己才知道,他自十四岁后,就再无为女人绾过发。 也只有自己才知道,那一晚他手下绽出的发髻,是当年母妃最爱的样子。 是冲动罢,那一夜竟会动情至此。 贺喜握着珠簪的手背至身后,望向狄风,心中已知他的来意。 竟没想到,以她那么傲然的性子,却会做出这种事情,如此想来,邰涗眼下定是到了绝境。 否则她绝不会让狄风来走这一遭,而且……还送来了这珠簪。 是想让他退兵。 是想让他念在那一夜,她终是放过了他,而求他这次也放过邰涗。 第49页 贺喜眸子轻阂,复又睁开,簪身已被他攥热,可他却仍是没有开口。 狄风却已等不及,心急如焚,直接了当便问:“陛下心中到底何意?” 贺喜看着他,眸色渐深,“朕不可能退兵。” 狄风闻得此言,心底一凉,整个人都僵住了。 到底还是这最坏的结果。 他心神似被抽离,艰难地开口,“既如此,在下只能与陛下于战场相见!” 贺喜不语,胳膊陡然抬起,手中珠簪于空中划过一道亮线,尾端紧紧扎入帐侧高悬的五国布防图上。 狄风顺势看去,簪子所扎之处,正是邰涗边境重城临康。 于是愈加不解。 贺喜长袖垂下,手指轻搓,“狄将军以为邰涗眼下胜算几何?” 狄风胸口气血上涌,“不到二成。” 贺喜嘴角轻扯,“就算是邺齐退兵,邰涗也抵不住北面流寇与三国重兵四面相压。” 狄风知他所言在理,可却听不得邰涗成败由他口中道出,不禁咬牙道:“陛下无需为一己私心开脱……” 贺喜不理他,自己上前,手朝图北面指去,“林锋楠领十八万邰涗禁军出兵至嘉陵关,此时只剩十六万不到,而平寇之日遥不可望;北戬十万大军屯于云谷关,一旦攻入邰涗境内,林锋楠则是腹背受敌,大军倾灭指日可待,只能向南求援;于宏断不可能见死不救,必定分兵北上抗击北戬大军;如是,南面便只剩龚明德,而他却要以一己之部与中宛南岵共二十万大军相抗,结果可想而知。狄将军,邺齐退兵与否,邰涗都只是一败。” 狄风眼中迸出血丝,面色泛黑,牙根紧咬,半晌才说出话来:“就算如此,在下也定与敌军血战至死!” 贺喜扭头看他一眼,“忠勇可嘉,狄将军死后,谥号定会不同凡响。” 又是这般讽意浓浓的话语,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狄风满身血液冲上脑顶,恨不能此时上前将这男人扼死于帐中,就算是他要以身抵命、邺齐举倾国之兵来攻邰涗,他也不管了! 盛怒之下,却隐隐听见贺喜低声道:“朕可以让邰涗不败。” 狄风脑中嗡地响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连礼数都顾不得了,上前急冲冲道:“你说什么?” 贺喜看他一眼,声音依旧稳稳,“朕有一计,可保邰涗不败,只是不知狄将军愿不愿意配合?” 狄风浑身血液沸了起来,“只要能退三国大军,莫论何事,在下定当为之!” 贺喜眸中寒光乍现,抬手一把将珠簪拔下,图中临康处留了小小的一个洞。 他开口,声音冰得渗骨,“开临康城门,让邺齐五万骑兵入邰涗境内。” 狄风身上滚烫的血液一刹那间统统被冻住,浑身刺痛,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 若非是他听错了,便是这男人疯了! ※※※ 狄风拳背上青筋暴起,“绝不可能!” 贺喜似是料到他会是如此反应,倒也不恼,手中把玩着那根珠簪,“狄将军先前还说,只要能退三国之军,不论何事你都愿意。” 狄风气得不能自禁,“邺齐五万骑兵入境,谁知会做出何事来!” 贺喜手中簪尾敲上布防图,轻点临康,“邺齐大军自此处入境,临康以北一马平川俱是河原,五万骑兵奔袭北上,只消一日夜便可至凉城。南岵定会以为邺齐亦欲于邰涗内乱之时趁机夺利,南岵世子邵远乃急功近利之人,自是见不得邺齐大军会早一步攻近遂阳,因此定会领兵西进,与邺齐一争先后。” 他将簪尾在凉城处狠狠地一顿,“待他大军欺近,朕便率军掉头东去,于门峡设伏,奇袭邵远一部,同时让龚明德麾下八万大军堵住邵远后路,合力围剿南岵大军。狄将军,你率风圣军北上至平域关阻援,以狄将军及风圣军之威名,北戬中宛必定不敢轻易派兵南下施援。” 狄风眼中血色愈浓,就听他继续道:“邺齐五万骑兵虽少却精,加上邰涗南路八万禁军共十三万,前后相夹,足能将邵远之部打残。邺齐一旦介入此乱,北戬中宛二国定会按兵观望,只要灭了邵远一部,三国围攻之势便会瞬时瓦解,北戬中宛自会收兵。外敌既退,邰涗只消竭力平定内乱即可。” 这一句一句听下来,狄风身子渐渐趋冷,铠甲下的单衣已经全被汗浸透了。 这男人真是……疯了。 竟然能想出此计! 心思缜密严谨,环环相扣,想必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可若是这样,他又能得什么好处! 不能信,也不可信! 狄风握拳,冷言道:“此计确实可解邰涗燃眉之急,但,陛下为何愿意这么做?” 贺喜眉峰略挑,“若是让南北中三国得了利,于邺齐亦无好处。邰涗既灭,邺齐将来也会陷于困境。更何况,南岵三番五次犯扰邺齐,朕亦可藉此机会将其重创,令南岵三五年内无力举兵为乱。” 此言确是在理,狄风先前怒气收了些许,可脸色仍是不善,“可陛下如何能保证邺齐大军入了邰涗境内不会言而无信!到时若是邺齐不助邰涗,反而与其它三国联手,又将如何!” 贺喜眸子淡淡一闪,不紧不慢道:“狄将军眼下怕是没别的选择。” 狄风喉头一梗,这句话似当心一箭,扎得他再无了生气。 第51页 十四日,何平生率麾下骑兵千里奔袭至凉城以东三十里处,扎营不进。 十六日,狄风率风圣军北上,至平域关乃止。 ………… 消息传抵京中,邰涗朝中一片哗然,人人震惊不已。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英欢独除狄风临事专断之权,可谁能想到狄风竟会胆大至此地步! 御史台弹章如雪片纷飞源源不断,半日内便铺满了九崇殿。 朝中清流非议,举国上下皆惊,英欢亦是龙颜大怒。 一日内连下七诏,命枢府即日派人送去狄风阵前,欲解其兵权与副帅卢可华,并着狄风火速归京。 圣旨还未送出,前线兵报又至,南岵世子邵远统十二万大军破境而入,直逼门峡南面,却遭邺齐何平生麾下骑兵伏击,不得西进。 中宛淀梁黄世开之部欲分兵南下施援,却于半路为狄风所袭,只得弃而回营;北戬闻之,遂按兵不动,于云谷关扎营待望。 七月二十六日,龚明德率军西进,截断邵远后路,与何平生之部前后相夹,重创南岵大军,血战七日,一役杀敌八万余人,其余尽数俘虏。 南岵世子邵远奋力突围,领千余骑杀出重围,日夜不停,奔回南岵境内。 南岵大军既败,中宛北戬二国随即收兵,三国围攻之势瞬时瓦解。 于宏率军北上,与林锋楠大军于嘉陵关外汇合,合力围剿平德流寇。 红旗捷报抵京之时,距狄风奉旨出兵不过短短二十八日,而外敌已退,内乱平定之时亦是指日可待。 朝中诸声皆弥,人人都被惊得回不过神来。 狄风率部归京,自上折子请罪,英欢阅后不批,命人誊抄后分发至两省三衙并枢府及御史台,着朝中肱股重臣群议。 何平生麾下邺齐大军屯于凉城外,不进不退,不知何意,而龚明德之部对之不敢轻举妄动,只留门峡一带布守。 狄风于己罪尚未议决时又上折子,奏请英欢亲犒邺齐大军。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邺齐此役于邰涗堪称有恩,犒慰邺齐大军也在常理之中;可让皇上亲赴凉城犒军,风险甚大! 朝臣们各怀己见,三日来各色折子纷纷而上,附议的有,劝拒的有,弹劾狄风居心叵测的有,意欲趁此机会与邺齐修盟的亦有…… 众言纠杂不清,惟等英欢最后定夺。 · “陛下非去不可。” 狄风跪于殿中,声音低哑,语气却是不可动摇的笃定。 英欢面无表情,眼中怒火腾然而生,手中一摞折子想也未想便朝他砸下来,“你罪且未定,不想想自己后路如何,此时替他邺齐大军操什么心!” 狄风避也不避,由着那些折子落在他身上,“臣甘愿领罪,绝无开脱之辞,但陛下非去凉城不可。” 英欢气极,撑在案上的手都在抖,“你甘愿领罪?当日你自作主张让邺齐大军入境,事先连一封密折都不发予朕,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狄风抿唇,头低着,“臣之罪臣自知,臣甘愿伏法。还望陛下能去凉城犒慰邺齐大军。” 英欢深吸一口气,面色发黑,“你到底何意?不论朕同你说什么,你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你到底想要如何?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之所以瞒着朕,就是怕朕知道后会同意,你怕若是邺齐半路反悔,朕就成了邰涗的千古罪人,国之昏君!你狄风忠君爱国,拿自己性命搏此一役,纵是赴死你也心甘情愿,功过留待后人评说,当真是好得很!” 狄风脸上棱角僵直,抿唇半天不语,待英欢怒气降下去些后才又开口道:“陛下可知,率军入境的何平生是谁?” 英欢冷笑,“朕有何不知?朱雄的副将,一个邺齐从三品的都虞侯!” 狄风头压得更低,“何平生,就是何公子。” 何公子? 英欢皱眉,不明其意,看向狄风,略略思索一番,心中片刻间陡转百度,然后猛地一惊! “他……”她颤声道,眼中亮光凌现。 狄风抬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英欢腿一软,跌坐回椅上,身子止不住地乱抖。 妖孽,妖孽,当真是妖孽!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统帅五万邺齐精锐之师,横扫南岵十二万大军,在危难中救邰涗于水火的,竟然是他本人! ※※※ 英欢深吸一口气,看向狄风的目光仍是不置信,“若真是他,为何你回京之日不报,要拖到此时才说?” 狄风微叹,“臣与他有约,不得在此时将此事告诉陛下。” 英欢脸色略变,“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又说了?” 狄风低下头,“臣只说他是何公子,并未说何公子是谁。” 英欢侧目,不再看他,低声道:“到底为何执意要朕去凉城?” 狄风猛地抬头,“臣曾于邺齐城营帅帐中答应过他,倘若此次邺齐能助邰涗脱困,臣当竭力相报!那一日邵远兵败,臣率部回京途中过凉城,他说……惟愿能见陛下一面。” 英欢心头微震,胸间瞬时雾气弥漫,润得她整个人都湿了。 狄风又道:“几日来陛下迟迟不决,臣若不将此事说出来,只怕陛下断不会同意亲赴凉城犒师。” 英欢不语,抬眼去看狄风,面上一片平静,心中却是大潮翻涌。 第52页 惟愿能见她一面。 那人竟能说得出此话? 她心口梗窒,竟不知能作何反应,只觉先前死死压抑着的诸多念想此时统统奔涌而出,如排天巨浪打在她身上,只是痛。 着狄风去送那珠簪,是想让他念在当日她放过他一命而退兵;不曾想他竟能说动狄风,率兵入境助邰涗退敌;更不曾想……他竟会亲命亲为,大败南岵后徒留凉城不退—— 却是为了要见她一面。 堂堂一国之君,竟放纵自己任性若此,当真是世间罕见。 英欢浅喘一口,手探上御案拾起朱笔,低了眼,不愿让他见她失态,“朕知道了,你且先回去,容朕再想想。” 狄风跪着不起,握成拳的指节泛青,嗓音低哑道:“陛下,难道就不想再见他一面?” 英欢大惊,却不信此言能自他口中而出,甩下笔起身,盯着他道:“你说什么?” 狄风眸色深深,“陛下何苦折磨自己。” 英欢一怔,转瞬顿明,随即怒不可歇,大声斥道:“退下!” 心在狂抖,被他那一句话拨得颤栗不已。 也不论狄风在身后如何,她自顾自地转身,大步朝内殿行去。 才走了几步,胸口便是一绞,额上汗粒渐涌。 眼前水气氤氲,拼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痛来。 近侍宫女们知她正在气头上,遂不敢言,合上门便都退了出去。 英欢人一软,身子靠上低案,一垂眼,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那人的眼唇笑貌,那人的贵气霸举,连带那一夜的苍茫月色,一刹那间全都浮现出来。 他的怀抱他的吻,他低沉似璺的声音,他拾了那串玉片,他说,此物声音虽美,却不及你的笑声万一。 他看着她,眼中火花四跳,他长指抚过她的发,他为她绾了发髻。 英欢闭上眼,再睁开,长睫已湿。 伸手拿过案上银瓶,指尖轻触上面四个纂痕…… 平生,何平生,他到底作得什么打算,他的真心究竟是何模样。 若是再见他一面,她又会变成什么样。 英欢挽袖,那银瓶在掌中微微发热,好似她的心。 门峡至凉城不过两日路程,若是让龚明德率军西进,她以犒师之名拖延时日,命狄风领风圣军护驾至凉城…… 那人纵是插翅也难飞! 英欢按捺下心中暗潮,他既是敢放纵自己任性,那便不要怨她心狠反复! ………… 大历十一年夏八月初十,朝中清流非议不休,御史台群吏连名拜表,曰狄风之罪可诛;工部尚书沈无尘亦拜表上,望上念其战功赫赫,减死罢官,削职为民,流放边疆。 十四日,上诏天下,以邺齐大军有功,亲赴凉城,携礼以犒;遂贬狄风为右骁卫上将军,使率风圣军护驾,罪待归京再论。 十五日,诏谕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廖峻暂理朝政,工部尚书沈无尘、龙图阁直学士吕封随驾,执仗仪从诸事皆按朝之上礼,起赴凉城。 何平生闻之,率部退避三十里,于凉城西郊扎营,以恭圣驾。 ………… 八月之望正是严夏,凉城一带酷热难当。 英欢一行近凉城而不入,命人于城西五十里处设一大幕次,玉辂杳杳而入。 大次内立着数只铜质高桶,内有冰块,以消次内热意。 英欢长发垂腰,身上裸空,身侧几个随驾宫女正捧了冠服侍候她更衣。 玉肌凝润,长发乌青,次内冰气缭绕,缠在她身周,久久不散。 绛色纱裙,绛色敝膝,绛色纱袍。 绯色衬里,边缘墨黑,白罗曲领。 青衮龙服,中单朱舄,沉碧玉佩。 宫女手指轻触她的身子,一样一样地替她穿戴齐整。 英欢望向身前铜镜,镜中女子雍容端庄,华贵之态迫人,凤眼微翘,眸中温光若隐若现。 不禁微微一笑。 这副模样,自己倒是已有许久未见了…… 目光移下去,已有宫女捧了细金玉带来,环过她腰间,轻轻系好。 背后长发被人轻轻托起,一点点梳通,然后慢慢向上盘起。 玉犀簪穿过她的发,引着卷云冠落上她头顶。 冠前,金博山加蝉为饰,最是高贵。 宫女手一松,冠上二十四道玉质垂旒悠悠而坠,高一尺,宽一尺,恰巧将她的脸挡在了后面。 若论天下女子,最尊莫过于此。 但…… 最苦亦莫过于此。 英欢抬眼,扬手轻摆,袖口垂重,有如她此时的心境。 宫女在她耳畔小声道:“陛下,快要到时辰了。” 她回过神,“狄将军人在何处?” 宫女唇角弯弯,“狄将军已领风圣军在外列阵,沈大人也命人将玉辂备好了,吕大人说,待陛下换了衮服,便可随时起驾。” 英欢点头,“那便走罢。” 宫女轻轻扶着她的臂肘,引她出得次外。 外面骄阳似火,日浆火辣辣地铺洒下来,晃得她的头有些晕。 玉辂已然在外候着了,六匹青马驾车,马面饰金,上插雕羽,身着鞶缨,胸攀铃拂,尾包棉锦。 英欢抬脚,朱舄才踏上辂旁银梯,沈无尘便已将青绣门帘替她撑开。 第53页 她抬眼,隔着卷梁去看他,他望着她,神色一刹那有些微怔,随即低了头撇开目光,低低道:“陛下。” 英欢浅笑,没有开口,径直入得玉辂,于黄褥上坐好。 就算是他,见了自己今日这模样,也是觉得一惊…… 她垂眼,平盘四角翟羽耀目,想起那一年她受册为储、身着袆衣时,父皇的神情便是如此。 玉辂门帘被人放下,沈无尘的声音在外响起:“陛下,诸事皆全,可是现下起驾?” 英欢应了声,心底忽然一揪,有些紧张。 竟是真的到了这儿。 竟是真的要去见那人了。 她手指轻扯玉带,如此盛装,不知那人见了,眼中神色又当是如何。 马儿四蹄扬踏,玉辂鸣鸾,九旗扬旆,青华轮辕,银毂乘叶,缓缓而行。 风吹动门帘,隐隐可见玉辂两侧阵行整齐的风圣军,狄风银甲着身,于前方驭马而行,甚是醒目。 英欢唇角轻漾,看见狄风,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车身微晃,车外时不时传来马儿的低鸣声,蹄声嗒嗒,热意一阵阵儿地袭来,惹得人发困。 她轻轻合上眼,身子向后靠去,神思倦怠,朦胧间又见那双褐眸。 眸中之光亮如寒刃,刺得她几近失明。 英欢眼皮一跳,人一下惊醒,心口阵阵发堵。 车外隐约传来远方马蹄震地的声音,玉辂渐行,那声音渐响,飞快的,一下又一下,到最后,连她在车中都觉微震。 英欢起身,伸手一把将玉辂前的门帘揭开,耀日寒光于远处衔成一片,映目而来。 铁甲苍青,森然摄人,长枪一点如雨相连,冷冷生灿。 战马衔枚,身上披甲,粼粼之光此起彼伏,亮比骄阳。 她胸口一颤,扶住玉辂左侧龙柱,是邺齐大军! 风迎面吹过,扫乱了她面前垂旒,远方疾驰而来的马阵中,一人一骑当先急冲,玄甲白缨,煞是夺目。 身周热意瞬时消弥,只觉寒意逼人。 马蹄答答之声愈来愈响,她已能看清对面阵前骑兵手中之剑,剑尖寒光乍现,而马阵速度却丝毫不减。 玉辂两侧风圣军疾行上前,立盾俯身,朝前张弓搭箭。 狄风勒缰停马,掌中长剑缓缓扬起,朝向对面马阵,随时准备落下。 英欢立于玉辂前,心在狂跳,眼睁睁地看见邺齐大军逼近,口中险些便要喊停,却在一瞬间看见对面阵中那人疾驰数步而停,回身对阵,长枪蓦地一竖。 一声低啸凌空而过。 邺齐大军骤止,战马喷着鼻息,原地尥蹄。 霎那间,她眼中便只剩那人那马,那玄甲白缨,那凛凛长枪,那迫人之势。 然后便见那人勒缰回马,朝她望来。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却能感到那似刃眸光,一下下地划过她的脸,划得她整个人都开始颤。 他猛地一抽身下战马,只身一骑朝她奔来。 大风卷沙而过,将他身后黑色大氅陡然吹起,人如战神一般飞驰疾进,转瞬间便至邰涗阵前。 英欢终于能够看清他的脸,眼睛不禁渐渐烫了起来。 他却没有停,驭马冲过风圣军的阵口,飞奔至她玉辂之前,才止。 身后抽剑离鞘、张弓搭箭之声如潮水一般涌起,可他却稳稳立于马上,动也不动,直直地盯着她。 然后她看见他眸中寒光蓦地一闪,手中长枪落地,人飞快地翻身下马,干脆利落地立于玉辂之下。 两国大军阵前,刀山箭海之间,这男人冲着她,伸出手来。 英欢怔着,愣着,看着他。 便见他轻扯嘴角,开口道:“陛下亲来犒师,我上圣心甚慰。” 她看着这人,这眼这唇,心口忽而一热。 自己还未反应过来时,人已顺着银梯下了玉辂。 她微微颤着,展袖伸手,握住了他的掌。 高高的卷云冠上卷梁微晃,恍惚间就见他抬手探来,一把将她眼前的垂旒拨了开来。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神色变了又变,终是火光落定,归为一笑。 ※※※ 她如此近地看着他,那双褐眸中映出她的脸,她知她面色如火,可却挪不开眼。 他的目光,那般温柔,虽是只此一瞬,可却有如天长地久。 风将他身后黑色大氅高高撩起,翻飞张腾,如龙升于天,蔽去了众人目光。 刀枪相触之音不绝于耳,他挡她于身前,她看不清他身后之象,心中不由一急。 风渐止,他的黑氅缓缓而落,他的手陡然滑开,由着那道道卷梁垂下,遮住她的脸。 英欢只觉手被他紧紧一攥,抬头就见他眼中寒了三分,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对她道:“门峡一带昨日突降大雨,山路冲阻,龚明德大军不得西进,只怕陛下要失望了。” 她心上大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感到腕间力道一松,他侧身而过,让出身后风圣军阵至她眼前。 这男人如何能知道她的计策! 英欢只觉浑身发冷,心中刹那间思虑过千,随即望向狄风,猛地一扬袖,高声道:“传令下去,礼犒邺齐大军,迎何将军入城!” 狄风神色诧然,却毫不置噱,掌中长剑朝左用力一挥,风圣军阵前两翼将士立即收箭避刃,退至两侧,阵口大开。 第54页 贺喜望着她,嘴角轻勾,大声道:“谢陛下!” 英欢攥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盯着这男人,心中又痛又恨。 他看见她这神色,嘴角扬得更高,眼中却是愈冷,开口,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对她道:“隔了这么久,你还是想杀我。” 英欢唇在抖,又听他低声道:“可惜不能让你如愿。” 贺喜褐眸一闪,几大步上前,拔起地上长枪,握于掌中,陡然扬臂,狠狠朝前一掷。 长枪划空而过,带起刺耳一道弧音,风裂之声窜入耳中,耳根震痛。 菱铜枪尖,脊高刃薄,稳稳地埋入前方阵中沙地,椆木枪杆上下飞快抖荡几下,所过之痕恰是两国大军对阵之中,丝毫没有偏差。 准得不可思议。 风圣军将士们目光如刀,齐刷刷地扫至他身上,面上神色均是陡转万变,隐隐带了崇佩之意。 贺喜嘴角略动,手臂垂至身侧,下巴微抬,眼睛望向那边。 对面邺齐大军阵中无人号令,将士们却齐齐卸枪下马,铠甲擦震之声此起彼伏,铁青之茫耀日而乱。 几万将士动作整齐划一,掷枪于地,顿甲而立,高声疾呼道:“陛下!陛下!陛下!” 三声高呼,天动地摇,鸟颤人惊。 英欢脸色发白,身子僵硬,再也说不出话来。 邰涗将士们人人皆撼,以为邺齐大军是在拜她;可她心中却明,那几万铁骑口中所呼之人——只是他。 妖孽! 英欢侧目看他,却见他额角挂汗,脸色僵青。 未及细想,便见他转过头来,薄唇微咧,“忘了告诉陛下,邺齐上东道十五万大军,明日夜里便至邺齐西境。” 她心头火苗陡然窜起,咬牙望着他,恨不能此时夺刀将他砍倒在地。 可却是无论如何也动他不得。 龚明德之部遇雨不能赶赴此处,凉城便只剩风圣军;邺齐大军铁血阵容已见,纵是狄风亦不敢断言能胜;若是入城之后动手将他除之,只怕明晚邺齐大军便会攻破邰涗东境! 好手段,好计谋,好心思! 贺喜眼神似刃,看向她,压低了声音道:“我就知道,信不得你。” 英欢眼中怒火将扑,深深吸了一口气,“彼此彼此。” 两军阵中,两人相望,头顶耀日当空而照,四下却是冷寂万分。 ………… 大历十一年夏八月二十六日,上次凉城,亲犒邺齐大军于西郊,执何平生之手归城,小宴行宫垂拱殿,以示惠慈。 是夜,上令邺齐大军于凉城西郊扎营,独留何平生于城中。 ………… 南都凉城行宫已建三百余年,其间朝代更迭,几易其主,殿角廊间,略显沧桑。 垂拱殿位在行宫之东,于诸殿中最小,只比京中宫内朵殿略大一些。 英欢迎何平生至城中,着有司以邰涗朝之小宴礼款之。 殿内通明如日,诸臣列殿而坐,乐伎行歌板,又有教坊色长二人,于殿上栏杆边看盏斟御酒。 宴共行酒九盏,杯杯剔透,为邰涗上等花酿。 侍女紫绣抹额,轻拾袖口,笑颜如花,半跪于贺喜身旁,手腕微提,替他玉杯中斟了八成满,“何将军请用。” 贺喜垂眸,嘴角勾起,手将玉杯转了半圈,问那侍女道:“可是醉花酒?” 侍女微怔,“不是。” 贺喜抬眼,目光飘至位于上座的英欢,依旧笑着道:“那倒可惜了。在下有幸曾饮得邰涗醉花酒,堪称世间绝品,一直惦念不忘。” 狄风于对面闻之,脸色微变,抬头去看英欢。 沈无尘亦是听出贺喜话中之意,心中叹了一声,却是不语。 只有吕封不解,笑望贺喜,问道:“何将军,那醉花酒虽好,却比不得眼前这御酒。” 贺喜挑眉,眼中笑意愈浓,“醉花酒似人,品酒便是品人。眼前御酒虽是珍贵,可却没有那种风致。” 几句话字字清晰,悠悠传入英欢耳中,叫她心尖微微一颤。 这人话中有话。 忽而想起那一日在奉乐楼,他火辣直白的目光,他大胆放肆的行径……回忆中的醉花酒,香浓醇厚,味存齿间,三日不散。 他说,品酒便是品人……那一日他压着她的杯口,喉结微滚,一点点喝下她沾过的酒…… 英欢脸上着了火似的,手中玉杯也变得滚烫,再也握不住。 再也不能想。 这男人,就似浸了毒的醉花酒,虽极醇美,却要人的命。 自率五万大军亲入邰涗境内为她解困,却于其后百般算计她。 她从来都未算得赢他……但她也绝不愿输给此人! 英欢朝下望去,那人此时已然卸了甲胄,单穿一件细锦黑袍,身上戾气消了不少,不似先前在城外那般摄人。 他比先前,瘦了。 她微微一喘,撇开目光,心思又开始摇晃。 在他身侧随侍的侍女看着他,脸色愈来愈红,竟是副小女儿怀羞的模样。 英欢余光瞥见,心中一拧,不由地暗自冷笑。 她怎的忘了,这男人就算没了身上尊位相加,仍是出色得诱人。 那邺齐后宫中的三千佳丽…… 英欢胸口忽然变得极闷,冷眼看向那侍女,“不好好侍候,愣着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