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皇四子弘历》 第1页 [穿越重生] 《清穿皇四子弘历》作者:行者不渡【完结】 文案: 乖乖仔弘历发现,最近父皇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 他弘历学习认真,弓马娴熟,姿态翩翩—— 父皇对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事实告诉他,有,还挺多。 弘历写了读书笔记,父皇翻阅后大怒: 给朕好好反省一下这书该怎么读! 弘历嫌弃饭菜粗陋,父皇怒而掀桌: 一餐一饭来之不易,给朕种地去! 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弘历悄咪咪问跟在自己身边的爷爷们: 父皇是不是发现你们了? 二爷爷:你与其想这些,不如多看一本兵书。 五爷爷:想这么多干嘛?练武去! 七爷爷:你父皇寿辰将至,不妨给他写一幅字画如何? 弘历:早知道会给自己招来那么多作业,他就不问了! 雍正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好父皇, 如果他没在梦里看到弘历这小兔崽子后来干的糟心事儿的话。 独宠一妃,后宫大乱, 拉拢宗室,内乱频生, 好大喜功,奢侈无度…… 儿子,你对得起你活活累死的父皇吗?! 雍正决心在儿子走上歧途之前矫正他, 结果却发现, 他这儿子,怎么文武双全,农商尽美? 排雷: 故事纯属虚构,请勿考据历史! 每晚21:00更新 内容标签: 清穿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弘历 ┃ 配角:雍正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弘历,你给朕站住! 立意:父慈子孝共创美好未来 第1章 大黑 头好痛。 这是弘历的第一感觉。 他身上按着自己的后脑勺,摸到了一手的湿漉漉,随着他的动作,钻心的疼痛进一步加剧,痛得他一时间意识有些模糊,竟然分不清楚眼前所见是不是现实。 原因无他,他面前站着的青年,前面板边脑壳光亮,身上穿着电视剧演员的长衫,脑袋后面绑着一根粗粗的鞭子,怎么看都很奇怪。 “汪汪!” 猛然间,两声犬吠将弘历的思维重新唤醒,他定睛一看,身边竟然围着一只黑色大狗,它此刻冲着对面那青年龇牙咧嘴,喉咙里面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弘历顿时眼睛一亮,想要动作。 而对面的青年看起来却一点儿都不喜欢狗,他身边前前后后围着好几个戴着帽子的小太监,此时青年手一挥,冲着大狗指过来:“好啊,这野狗竟然敢冲着我叫!你们去把它打死!” 几个小太监听闻,虽然害怕,却还是朝着嚣张跋扈的青年低声道:“殿下,这是四皇子的狗,这么做,恐怕不好吧?” 四皇子? 一道闪念划过脑海,弘历的记忆当中忽然多出了一大片画面,他忽然紧闭双眼,神色痛苦起来。 见弘历如此,那几个小太监更加惊慌了:“殿下,四皇子殿下该不会是伤到脑子了吧?要不,要不奴才还是去找御医过来给四皇子殿下看看?” 那青年自己心里面其实也没谱,却是强撑着骂道:“他伤没伤到脑子,那都是他自己的事!要不是这条野狗突然扑出来,把他吓了一跳,他也不会脚一滑摔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别多管闲事,要是这事跟我扯上关系,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说得弘历都气笑了,他缓缓睁开眼睛,冷笑着看过来,开口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不关你的事?要不是你拦着我不让我走,我又怎么会撞在假山上?” 青年理直气壮反驳道:“你自己那么蠢,怪得了谁?这里的路这么多,你非要走我这条,还不是你自己跟我过不去,最后弄成这样?我早跟你说过,让你别仗着皇祖父养过你一段时间就嚣张成这样,你以为你是谁呢?” 弘历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青年,他眼眸黝黑,脸蛋上还有一点儿婴儿肥,分明是极其单纯无害的一张脸,不知道怎的回事,却看得青年一阵阵发毛,他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掩饰自己心里面的慌乱:“你们都是死人不成?没看到四皇子被那野狗吓得受了伤?现在去把那野狗扑杀了,将功赎罪!” 在青年的威逼之下,他身边的几个小太监虽然不情不愿,但也还是向着弘历这边走过来,其中还有一个陪着笑脸跟弘历说:“四皇子殿下,您可千万别怪罪我们,实在是这野狗野性难驯——” “汪!”回应他的是一声犬吠,那黑狗昂然傲立,凶悍无比,一口獠牙亮出来,吓得小太监更加不敢上前。 弘历看着黑狗背影,心底却无端端极为亲近,他微微一笑:“现在看来,不是野性难驯,却是聪明通人性呢。你们若是硬要上来抓它,看看它会不会束手就擒呢?” 随着弘历话音落下,黑狗伏低身体,两只前爪按在地上,作势欲扑。 几个小太监见了,越发不敢动了。 青年气得脸色涨紫:“你们,你们一个两个的竟然敢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我回去就治你们的罪!” 那几个小太监一边怕狗,一边更加惧怕青年的权势,咬咬牙还是准备冲过来,这时候,但见少年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缓缓站起来,他看向满面怒色的青年,翘起嘴唇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我要养这条狗,从此它就不是野狗了。” 第2页 “既然不是野狗,你就不能扑杀它。” 青年一愣,立即叫嚷起来:“这么凶的野狗你也要养?你到底有没有眼光!” 弘历才不管他说什么,径自走到黑狗旁边,试探地叫了一声:“大黑?” 后者没有反应。 青年哈哈大笑:“你还要养狗,你看看这狗咬不咬你!” 弘历抿着嘴唇,直觉告诉他,这只狗绝不会伤害他,于是他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伸出手,去摸那条狗的脑袋。 这下就连青年都吓了一跳,叫起来:“可别说我之前没有提醒你啊,这野狗凶得很,一会儿你要是被咬了,可别怪在我头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弘历的手,弘历小心翼翼靠近,再缓缓落下自己的手,终于,他的手稳稳落在了大黑狗的头上。 青年瞪大双眼,等着看弘历被这野狗咬上一口的情形。 哪料到,这野狗竟然垂下头,任由弘历抚摸! 见黑狗并不抗拒他,弘历这才松一口气,笑眯眯叫了一声:“大黑!” “呜!”这时候黑狗呜咽一声,听起来不太满意这个名字,奈何自己的脑袋被少年揉来揉去,它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无奈认下了这个名字。 弘历摸了一会儿黑狗,颇有些得意地冲着青年扬了扬下巴,问道:“现在你信了吧?这狗跟我有缘,不会咬我,以后啊,它就跟着我了,再也不是野狗了,你没资格捉它!” 青年一愣神,表情很有些僵硬:“好啊,果然是尚不得台面的东西,跟条野狗都这么亲近!告诉你,你愿意养着野狗,其他人不愿意!这皇宫可不是一般地方,一条野狗也配进来?平白污了我们紫禁城的地界儿!” “紫禁城又怎么了?谁说狗不能进来?”弘历哼了一声,“不知道多少人进来过这紫禁城呢!” 青年见弘历有一句驳斥一句,半点儿不让的样子,顿时气得跳脚:“行,有本事你就等着,我去跟父皇说,看父皇让不让你养这条野狗!” 弘历伶牙俐齿,一秒就抓住了这青年的小辫子:“行啊,你去告状,我看你能不能跟父皇解释我的伤!” “你的伤又不是我弄得!”青年肉眼可见地慌了,但依旧嘴硬。 弘历嘻嘻一笑:“那你去告状啊。” 青年指着弘历的方向,咬牙切齿:“好,好,你就养着这条野狗吧!我们走!” 他带着一帮人呼啦啦离开,这小小的假山背后,转眼间就只剩下弘历和一只大黑狗。 弘历这时候才能扒着黑狗仔细看,他甚至一点儿也不嫌弃黑狗身上脏兮兮的,直接扑上去抱住黑狗,摸摸它柔软的肚子,嘴里疼惜不已:“你肚子这么扁,是不是很久都没吃东西了?没事,跟我来,带代你去找东西吃!” 这黑狗十分通人性,一溜烟跟在弘历身后。 弘历边走边根黑狗说话:“我带你回我住的地方去,虽然我住的地方很大,但是没几个人,他们也都听我的,所以你很安全。” 少年说着话的时候还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边说边思考什么,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一样,拍手笑道:“太好了,弘皙表哥不在宫里了,那你就更安全了。刚才我来的时候碰到的不是弘皙表哥,是弘时三哥,他最近也老找我的麻烦,不过没关系,你待在毓庆宫里,他总不至于跑到我宫里来找你的麻烦。” 弘历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带着黑狗七拐八弯地往毓庆宫走,他这一路上虽然是跟大黑说话,但实际上也是在借着这个时机把脑海里面的记忆梳理清楚。 原因无他,弘历居然穿越了。 没办法,拜穿越小说迷表姐和穿越游戏迷表哥所赐,弘历虽然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但也对清穿这个词如雷贯耳,却没想到,不是这两位穿越迷穿越,反倒是他这个对穿越丝毫不感兴趣的人穿越过来了。 而且,他还穿越成了皇帝的儿子,现在他的名字也叫弘历,好死不死,就跟下一任皇帝同名。 上个星期表哥还在调侃弘历,说弘历跟历史上的弘历同名,说不定就是要穿越回去做皇帝的,当时表姐还说表哥胡说八道,可没想到,现在就成真了。 弘历摇摇脑袋,将这些个回忆甩出去,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可以回去,他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而且就从今天的事情来看,这也够离谱的了,他身为四皇子,未来的乾隆皇帝,怎么现在被欺负成这样?而且看看那三皇子这么趾高气昂的样子,身边还围着那么多人,怎么他这边就一个人都没有? 而且从脑袋里面多出来的记忆里,弘历发现,针对他的不止一个弘时三哥,还有个弘皙表哥。 小少年深沉地叹了口气:“皇子不易做啊!” “汪汪!”黑狗歪头看着突然停下来叹气的小少年,轻声叫起来。 被黑狗提醒,弘历这才笑起来,重新弯腰摸了摸黑狗的脑袋:“大黑,快到了快到了,你别催我。” 他正弯腰跟狗玩呢,忽然之间,听见又惊又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四皇子殿下!” 弘历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到一个圆脸宫女三步并作两步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还冲着其他方向喊道:“殿下在这里,你们快点过来!” 哦,是四皇子弘历的贴身宫女。 第3页 弘历站在原地想。 很快,这个圆脸宫女就跑到弘历身边,上下打量了弘历一遍,见他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问题,这才松一口气,抱怨道:“殿下,您跑到哪里去了,可把奴婢们都吓死了!” “就是就是,殿下,您下次可不能这么乱跑了,”紧接着跑过来三四个宫女太监,一个个都气喘吁吁,最漂亮的宫女看起来跟弘历很熟,张口就是抱怨,“您这么乱跑,奴婢们可是要受罚的!” “芙蕖!”圆脸宫女瞪了一眼漂亮宫女,训斥道,“你怎么跟殿下说话的!” 漂亮宫女不情不愿地弯腰行礼:“是奴婢失礼了,请殿下恕罪。” 弘历还有些不习惯,但他把这穿越当做是一个真人版游戏,这会儿就要按照弘历的个性来做出反应,他十分和气地笑笑:“没事。” 漂亮宫女眼睛一转,皱起眉头:“殿下,您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狗?这么脏,可不能带回毓庆宫!” “从今天起,它就要住进毓庆宫了,”弘历这会儿却没有之前那么好说话,他坚持道,“我要养它。” 片刻之后,弘历已经带着大黑狗进了内殿,见大黑狗绕着屋子跑来跑去,弘历脸上也露出笑容,对大黑狗说道:“大黑,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把你赶出去的,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地待在这里,把这里当成是你家就好了。” 大黑狗在屋里面转着圈跑,还时不时停下来嗅嗅,黑黑的鼻头耸动着,看起来机灵得很。 弘历越看就越觉得喜欢,忍不住又去揉揉大黑狗的头,大黑狗这时候就不乐意了,小跑着挪开,弘历也不生气,只是笑:“我本来对这些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的,但是现在看来嘛,也有好处。” 大黑狗停下嗅东西的动作,转过来看弘历, 少年笑开来:“至少在这儿我可以养着你。” 弘历从前也养过一条大黑狗,只是那条大黑狗却被他爸爸送走,这么多年了,弘历其实一直没有忘记这条黑狗,现在又有了一条黑狗。 他目光停在黑狗身上:“我不会让别人把你带走的。” 第2章 朕倒要看看,这小子又闹出什么事来…… 房间外。 几个宫女太监围在一起,最漂亮的芙蕖脸上满是不情愿的表情:“殿下好端端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狗,脏的要命!还叫我们拿水进来给它沐浴,天呐,一会儿不会是要我给它洗吧?我可不愿意!” 圆脸宫女就看了一眼她:“我们做奴婢的,本分就是要听主子的话,芙蕖,若是殿下真要你给它洗,你不能抗旨。” 芙蕖哼了一声:“芍药姐姐,你这么忠心耿耿,这表忠心的好机会,我让给你好不好呀?反正姐姐你最是忠心,最——” “这殿下喜欢什么,我们做奴婢的就给殿下做就是了,哪里还有你插嘴的份儿?”芍药虽然生了一张和气的圆脸,但说话时表情却很是严肃,看起来就凭空多了几分威严。 芙蕖到底还是怕她,撅着嘴没有说话。 倒是旁边的小太监赔着笑开口:“两位姐姐别生气了,这样的粗重活儿怎么是两位姐姐做呢?应当是小的做才对啊!小的这就去送水,跟四皇子殿下主动请缨。” 那小太监提了热水过去,在外面敲门:“殿下,奴才送水过来了!” 弘历立即答道:“快进来!” 等到小太监把水拿进来,就看见摆了一地的澡盆,这些澡盆都太高了,弘历抱着大黑狗,好像正在发愁怎么把大黑狗放进去一样。 见此,小太监就开口道:“殿下,奴才有个主意。” 弘历一喜:“快说来听听?” 小太监道:“这些澡盆子都是给人洗澡的,自然太高了,不若拿洗衣服的大盆子过来,那盆子矮,给这神犬冲洗也更方便。” 弘历便应允下来,那小太监又十分殷勤去拿了一个大木盆,他把木盆子抱进来,放在地上,又将水桶里面的水都倒进去之后,就殷勤笑道:“殿下,好了,让奴才来给神犬擦洗吧!” 弘历却摆摆手,眼睛直视兴致勃勃盯着黑狗:“不了,我来给大黑洗,你去拿干毛巾进来。” 这小太监也是乖觉,看弘历这么有兴致,也不说那些个扫兴的话,依言就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拿了干毛巾进来候着,时刻预备给弘历帮把手。 但见弘历笑嘻嘻跟大黑狗说话:“大黑,我现在要给你洗澡了,你看看,你身上脏脏的,就不好看、不威风了,我帮你洗干净,你就能跟之前一样漂亮,好不好?” 小太监惊奇地发现,那大黑狗好像通人性似的,听了四皇子这么说话,它就乖乖地迈步进了木盆子,一动不动任由四皇子往它身上泼水。 小太监看得啧啧称奇,见弘历满面笑容,看起来心情极好的样子,就试探着开口:“殿下,奴才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狗呢,奴才当年没有进宫之前,家里也养过狗,完全不像殿下的神犬这么听话。” 弘历来了兴趣,一边要了毛巾沾湿给大黑擦拭,一边问道:“你也养过狗?” 小太监见自己说的话果然引起了皇子的兴趣,越发兴奋起来,说道:“对啊,我们乡下人,多少都要养条狗看家护院的,奴才小时候也给家里的狗洗过,可那不成器的东西怕水得很,奴才每次人还没过去呢,它就跑了好像奴才不是要给它洗洗身子,而是要把它淹死似的!” 第4页 这小太监说得逗趣儿,弘历忍不住噗嗤一笑,又解释起来:“狗都是怕水的,它当然不愿意让你给它洗。” 小太监忙顺着弘历的话说:“对,一般的狗都是这样,不像殿下这条神犬,看起来就和普通的狗完全不同,聪明极了!” 弘历这时候已经把大黑的头顶都擦过一遍,它身上长长的毛发盖住脸,只留下乌黑湿漉的一双眼睛,看起来更加乖巧,弘历也就看得更加喜欢:“不错,大黑很聪明很乖。” 他把弄脏了的毛巾换掉,又重新换个方向,顺着大黑的脊背往肚子那里擦拭,黑犬的毛发沾了水之后,全数贴在身上,那腹部也就暴露无遗。 只见黑犬腹部干瘪,连周遭几根肋骨都隐约可见。 弘历立即就心疼起来:“大黑,你在这外面待了那么久,肯定饿坏了吧?你放心,跟着我,我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小太监多机灵的人啊,闻言立即就主动说:“殿下,这水用得差不多了,奴才再去提一桶水来,顺便给神犬拿些吃的。” 弘历点头,嘱咐道:“对了,你就去厨房那点饭来,先不要给肉,它饿了那么久,是不能吃肉的。” 小太监一迭声答应下来:“哎,奴才这就去办!” 他一溜烟儿跑进厨房,一边要水一边要大米饭的,脸上神情好不得意,厨房的人见此就问:“小林子,瞧你这威风八面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提你做总管太监了呢!” 小太监嘻嘻一笑,不无得意地说:“你们快点儿,殿下要水呢!我看殿下是真的喜欢那黑犬,竟都不嫌弃它身上脏,亲自动手给它擦洗!你们这边要是耽误了功夫,我看殿下生不生气!” 有这样一番话顶在前面,厨房的人却还嬉皮笑脸说道:“咱们店下是一等一好脾气的人,宫里面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就算是喜欢那大黑狗又怎么样?难不成还会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来为难我们不成?” 小太监这下脸上就露出来生气神色:“哎,你们,你们!你们惫懒,我自己来打水!” 他说不动厨房里面这些人,顿时气得不行,自己抢过水桶去后面的锅里面打水,不多时气鼓鼓装了大半桶,费劲地拎着就走,脚下跺得山响。 厨房的人一就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个胖的哼了一声:“真把自己当什么角色了不成!瞧他那得意样子!” 小太监可不知道厨房的人在说他什么,只是拎着水桶一路走到内殿,脸上的笑容还没堆起来呢,忽而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是几声急促地犬吠。 “汪汪!” 小太监顿时脸色一变,莫不是这黑犬突然发狠咬人了吧?不只是他,守在外面的几个宫女面色也变了,连忙围到门前,圆脸宫女推开门就要进去,旁边那漂亮宫女却往后紧锁身子:“芍药姐姐,你快进去看看殿下怎么样了,有什么事情你喊我一声就行,我就在外面!” 圆脸宫女理都不理,推开门就往里走,小太监连忙跟上,两人打眼一看,脸色瞬间煞白:“殿下!” 只见弘历晕迷在地,身下有淡红血色洇出,身边的大黑狗呜呜咽咽着,用自己的头去蹭弘历的头,似乎在试图将他叫醒。 只是少年脸色惨白,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彻底昏死过去一般。 这下整个毓庆宫都乱了套了。 外面等着的宫女太监一拥而上,漂亮宫女张嘴就开始哭,库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痛欲裂。 圆脸宫女眉头紧锁,开口道:“芙蕖,你去请御医……算了,你去景仁宫请钮祜禄氏娘娘来,小林子,你去请御医来!” 她一开口,这几人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立即行动起来,她本人也在另外两个宫女的帮助之下,将弘历从地上浮起来,拿了毛巾轻轻给弘历擦拭身上的脏污,待擦到后脑之时,她才发现,原来弘历后脑上有一处伤口! 养心殿。 袖着浮尘一脸焦急赶过来的圆脸太监忽然警觉地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之色,而后马上又堆起笑脸,对守在门边站得笔直的两民大宫女拱手行礼,笑呵呵道:“两位姑姑,怎么今日是你们守在这里?底下那些小丫头要是敢偷懒,姑姑只管告诉奴才,奴才虽然不才,可毕竟也是……” 他说到这里,反而不好意思似的住了嘴,虚虚往自己嘴巴上轻轻扇了一下,笑道:“瞧我一时得意忘形了,两位姑姑可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要我插什么手?该打,该打!” 他这般作态,倒教两个宫女不好不理他了,其中一个笑容和气地便道:“德胜公公实在是太妄自菲薄了,你现在也是陛下看重的,要不了多久,这敬事房一定有你德胜公公的位置,我们也不过是占了先来两年的好处,受不得你的礼。” 那德胜羡慕的就是大宫女早来的这几年,但见对方客客气气地跟他笑,也知道卖好的火候到了,便打听道:“两位姑姑守在外头,可是万岁爷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我们可不敢揣度陛下心意。”另外一个严肃的大宫女板着脸答道。 这话落进德胜耳朵里,立即就有了解答,他心下一沉,苦恼道:“可,可奴才这确实是有要事求见陛下啊!” 他话说得为难,一副不知道该不该求见的样子,可里面却突然响起来威严的男声。 第5页 “你有何事,速速说来!” 德胜几个瞬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皇帝听了多少去,只是将自己的来意分说明白:“是钮祜禄氏娘娘派奴才过来传话,说是,说是四皇子殿下突然晕迷,请陛下过去看看。” 屋子里面半天没有动静儿,德胜跪在原地,心里拔凉拔凉,盘算着到底钮祜禄娘娘和四皇子弘历什么时候开罪了皇帝,又是懊悔又是害怕,脑子里面闪过千百种想法,头上的冷汗也掉下来。 然而屋子里面静默一刻,又响起来皇帝的声音。 “叫上御医,朕倒要看看,这小子又闹出什么事来!” 第3章 雍正的梦境 毓庆宫。 德胜弓着腰侍立在皇帝身侧,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出。几名御医依次上前,小心翼翼给昏迷不醒的皇子诊脉过后,又凑在一起商量了几句,最终花白胡子的御医站出来,对皇帝道:“陛下,四殿下乃是受了外伤,这后脑遭受撞击,所以才……” 御医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皇帝面上怒色逐渐削减,将信将疑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钮祜禄氏,着重打断了御医,问道:“照你这么说,弘历不是在装病了?” 此言一出,坐在弘历身边的钮祜禄氏脸色就是一白,她眼底露出难以置信的神伤之色,很快就低垂眼睫,将自己的情绪尽数掩去。那屋子里面的黑狗似乎颇通人性,听见皇帝说话,还从喉咙里面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雍正何等敏锐,一下子就发现这条陌生的狗,但此时不是问狗的时候,他看着御医,面上阴晴不定。 皇帝质疑皇子装病,这可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御医战战兢兢解释一通,打消皇帝疑虑些许:“殿下的的确确是受了外伤,后脑遭受撞击,虽然看起来流血吓人,可实际上却没有那么严重,这伤口不大,创口也不深,只要好生上药,休养生息,便能安然无恙。” 而钮祜禄氏则心念电转,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陛下,弘历他这回昏迷,是有原因的!” 雍正转过脸来,缓缓道:“什么原因?”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钮祜禄氏干脆一咬牙,大声道:“臣妾听说,是三皇子殿下叫走弘历,具体发生了什么,弘历当时没有带人在身边,臣妾不得而知,可现在弘历却……” 望着哽咽难言的钮祜禄氏,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冷哼一声:“好啊,来人,把弘时给朕叫过来!好好跪在这,什么时候弘历醒过来,他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皇帝盛怒之下发话,其他人怎敢不听,不多时,先前和弘时起了冲突的青年就被带了进来,跪在一侧。 弘时似乎还有话想要抗辩,但见皇帝满面怒容,顿时脖子一缩,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见这么大的人如此瑟缩,雍正更觉烦闷。他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有心把弘历叫起来问话,但碍于弘历现在还在昏迷,一时间满腔火气发泄不出,在屋子里面转了几步,看见满屋子跪着的年轻宫女,尤其打头的那个,看起来娇娇弱弱一朵鲜花儿似的,更觉碍眼。 雍正也不知道想起来什么,面上怒容更甚,对着跪在一边的钮祜禄氏道:“皇子年纪尚小,更应该勤俭节约,怎么能用这么多宫女?实在是铺张浪费!即日起,着令敬事房那边,削减毓庆宫宫女太监人数,不得超过其它各宮。吃穿用度也要俭省,牢牢记住勤俭一条,须知我们当下生产还跟不上,怎么可以这般浪费!” 钮祜禄氏听着皇帝身边大太监恭敬答应的声音,心里一慌,再小心打量皇帝,见他眉头紧锁,面色沉沉,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对弘历的担忧,却只能看出来他的不快,一时间更是慌乱不已,惊慌失措之下,她开口道:“陛下,臣妾以为俭省是极有必要的,臣妾愿意奉行陛下旨意,削减宫女太监人数……” 雍正听闻此话,面色稍缓,对钮祜禄氏点头道:“你有心了。” 见皇帝没有拒绝,钮祜禄氏便知道此言切中皇帝心意,她才要松一口气,却见皇帝目光一转,落在弘历身上。 但见昏迷着的皇子身上盖着锦绣织成的被子,金丝银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他身下的被褥也泛着暗光,是绣了暗纹的锦缎制成,更不用说脑袋下面枕的玉枕。那是前朝留下来的宝物,据说睡在上面能够安神镇静,极为神妙,连前朝是以前朝皇帝才将此物留在宫中,被当今收入被先帝收入宫中,赏给了弘历。 钮祜禄氏想到皇帝说的俭省,再看弘历奢华卧榻,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听得皇帝再度哼了一声,沉沉开口:“朕身为天子,所用不过凡物,为宫中诸位皇子表率,一应用度都要以俭省为妙!” 钮祜禄氏连忙道:“臣妾这就命人重新收拾毓庆宫,等到弘历醒过来,臣妾让他自己来向陛下谢罪!是臣妾教导无方,请陛下治罪!” 皇帝低垂目光,忽而露出笑容:“钮祜禄氏,你说到哪里去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前朝民生都不容易,朕是希望朕的后宫能够勤俭一些,以给前朝相对减轻一点压力,弘历毕竟年纪还小,朕也不会怪罪他。” 那么就还是怪罪了! 钮祜禄氏心下一沉,面上却露出感动惊慌的笑容:“多谢陛下!” 将这些个碍眼的宫女打发了,又发话要弘历俭省,这时候一直在挑刺的皇帝又有了新目标。他的目光又落在床榻边的黑犬身上,他皱紧眉头:“这条黑犬又是怎么回事?” 第6页 钮祜禄氏先前来得匆忙,几乎是才到了没多久,皇帝后脚就到,完全没时间处理这条狗,眼下皇帝发问,她也是一愣,就开口问大宫女:“芍药!你说说这黑犬是从何而来?” “回陛下娘娘,这黑犬是殿下今日从外面带回来的,殿下极其喜欢,亲自给这黑犬冲洗干净,黑犬也颇通人性,是它在殿下晕迷之后不断叫唤,提醒了奴婢们……” 皇帝哼了一声,盯着这条黑犬,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黑犬面对皇帝的时候就拱起后背,表情凶狠,看起来十分不善。 雍正心里一突,莫名觉得有一丝不自在从心底涌起,他移开眼神:“好端端的,弘历养狗做什么?这黑犬就先送到御兽园去,爱妃以为如何?” 钮祜禄氏抬头,笑容勉强:“臣妾以为陛下英明神武,所做的决定绝不会错。” 这样直白的奉承,若是在平日,钮祜禄氏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只是今日弘历受伤、皇帝态度如此冷淡,让钮祜禄氏乱了方寸,话一出口,钮祜禄氏便意识到自己言语中不妥之处,心下惴惴不安,想着说点什么来弥补一二。 怎料皇帝竟然点点头:“不错。” 钮祜禄氏便是一愣,没等她反应过来,皇帝的目光又投向昏迷之中的弘历,道:“爱妃,你先在这里守着弘历,等弘历醒了,便派人过来告诉朕。” 养心殿。 雍正重新坐回自己的御案之前,望着面前摊开的奏折,心神却无法集中,他先前已经看了许久,思绪却依旧停留在那个令人冷汗淋漓的“梦境”之上。 今日雍正如同往常一般开始批阅奏折。自从登基以来,他事事亲力亲为,朝廷重臣送来的奏折更是每本都是亲自批阅,而批阅之时更是小心谨慎,生怕因为个人决策失误给大清造成损失。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已经进行一月有余,雍正近来时常感觉疲倦,却被繁重的政务压得没有休息,只是召见御医诊治之后,做正事的时候加用参茶来提神。 这日,他饮下参茶之后,依旧感觉十分疲倦,没过多久,便趴在御案之上沉沉睡去。 说来也巧,雍正并不喜欢做正事的时候被人打扰,因此便不许太监宫女近身服侍,将他们都赶了出去,因此陷入这奇怪梦境之时,也没有人将他叫醒。 而在这场梦境之中所见所闻,即便回想了再多次,也依旧能叫他汗湿后背! 在梦中,雍正见到自己勤勤恳恳工作十几年,因为过于疲惫掏空身体暴病而亡,而后就是被他选中的继承人弘历登基。弘历登基之后,初时也做了不少事,叫他心里暗自得意自己的眼光好,可到了后面,雍正就得意不起来了。 他见到大清越来越强盛,自己的儿子却越来越骄奢,越来越独断,吃穿用度精细奢靡,身边的大臣却不敢建谏言,只敢阿谀奉承说好话,君主贪图享乐,不仅不加以劝阻,反而想方设法捧着君主肆意妄为! 六下江南,沉迷女色——雍正在梦境当中看得怒火中烧,几次想揪着儿子的衣领把他吼醒,奈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飞速发生,却完全无能为力。等到万国来朝的那段时期,雍正看着满朝廷都只剩下吹捧奉承之辈,一颗心更是沉到底,只是最后还抱着一丝期待:或许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呢? 再往后,他的儿子也变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却还训政多年,选中的继承人直到数年后才真正掌控政权,而这段时间下来,原本强盛的大清却开始走下坡路,那些前来朝圣的外邦人……他们一个个眼神都是狼子野心,弘历,难道你当真看不出来么! 随着这一声怒喝,梦境当中的雍正骤然脱身,而梦境之外,雍正深吸一口气,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一颗心脏还怦怦跳个不停。 他捞起身边茶杯就要喝,杯子中却没有了茶水,雍正顿时怒了,拔高音量叫道:“来人,给朕添茶!” 门外顿时进来端着茶壶两名宫女,小心给雍正倒着茶,雍正喝了茶水之后,方才面色稍缓,大宫女见状,这才小心翼翼道:“陛下,年娘娘求见。” 第4章 年氏求情 毓庆宫。 弘历挣扎着要醒过来,奈何眼皮子却好像有千斤重一般,硬是压着他不让醒。 而耳畔却源源不断传来声音,将各人的反应送入他耳中。 “年妹妹怎么有空过来?可怜我儿现在昏迷,不能起身给你见礼了。”这话说得一唱三叹,跟爷爷常听的戏曲差不多。 “我听说四皇子身体不适,特意送药过来,这是陛下一次御赐的山参,给弘历用事是正好的.。”这女子说话的声音好听,还带着点柔柔弱弱味道,听起来倒比歌星主持人差不了多少。 “御赐之物我们弘历也有不少,都是他皇爷爷所赐,年妹妹的东西,还是妹妹自己留着吧!不过妹妹既然不辞劳苦亲自来送,想必也是好东西,既然如此,我这个做母妃的,就替弘历先谢过妹妹一番心意了。” 弘历好奇了,他暂时停止努力撑开眼皮的举动,专心致志去听“年妹妹”的话。 果然,年氏在和钮祜禄氏说了几句家常话之后,终于说到了正题,她看一眼依旧跪在旁边的三皇子弘时,目光柔和怜悯,道:“陛下说了,三皇子既然罚也罚了,罚了那么久,也算长了记性,叫他现在便回宫去。” 第7页 钮祜禄氏不紧不慢地抿了个口茶,皱眉放下,对身边的宫女道:“怎么回事,这茶这般涩口,你们竟敢端上来待客?轻慢了贵客!” 宫女们慌张不已,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钮祜禄氏又转过来,对年氏道:“怪不得陛下责令削减宫人数量,原是陛下关心弘历,看出来他们对弘历服侍并不尽心!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反倒没有陛下细心,真是失职。” 弘时哼了一声,有心反驳,到底顾忌钮祜禄氏,怕她再去告状,强忍着没有说话。 他这一声,倒让钮祜禄氏好像才想起来一样,笑道:“我倒把三皇子忘了,三皇子,既然年娘娘专程过来,你也就快些起来回去吧,仔细这跪坏了,年娘娘又要担心你。她的孩子年岁还小,可离不得母妃的。” 弘时顺势爬起身来,又是习惯性的昂着头看人,鼻子上的斑点在阳光下显得一清二楚,给他的脸上更添几分阴森,对着钮祜禄氏阴阳怪气道:“多谢钮祜禄娘娘体贴了,娘娘既然记得小皇子还在等着年娘娘,就不必多留年娘娘了吧?” 年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无奈,对这阴阳怪气的弘时说道:“弘时,你不该这么对钮祜禄娘娘说话。” “该怎么对我说话,我管不着,”钮祜禄氏的话一出口,就见到弘时得意洋洋地笑起来,然而下一刻钮祜禄氏就打断了弘时欲要说出口的嘲讽,“陛下都已经管教过三殿下了,三殿下应当牢牢记住,下次,可别再犯了。” 精彩! 这吵架功夫,听起来可真厉害! 弘历听得带劲儿,又听两个女子三言两语说了几句,而后就是一行人慢慢离开。 钮祜禄氏送走那几个人之后,叹了口气。 “这弘时现如今倚仗年氏,竟然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了。” “现在弘历还小,弘历若是没事就罢了,若是弘历有事,本宫不然不会放过他!” 钮祜禄氏的话落到弘历耳中,他忽然有些感动,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这次他再睁开眼睛,就毫无阻碍,他看向身边的钮祜禄氏,张口说道:“水……” 见弘历醒来,钮祜禄氏自然又是一番激动不已,叫来宫女服侍喂水,又找来御医诊治,确定他已无大碍只需好好休养之后,才算真的松了口气:“太好了,孩子,你没事就好。” 弘历被搂在软绵绵暖乎乎的怀抱里面,一时间惊讶傻了,他都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在他有印象以来,他的妈妈可从来都不会抱他。 于是,小少年就问出口了:“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抱,这样就不像男子汉了。” 钮祜禄氏惊讶地低下头,看见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之色,她惶惶然松开手,有些手足无措:“我,我下次不会了。” 钮祜禄氏的拥抱来得突如其来,松手得也极快,弘历一脸茫然,反应了一会儿才算是反应过来,而后他目光一垂,问钮祜禄氏道:“母妃,大黑呢?” 钮祜禄氏当下就知道弘历问的是那只黑犬,她旋即笑起来:“弘历,你先不要担心,你的大黑暂时被放在了御兽园,那里面有专门的人饲养,你现在要注意自己好好休息,不要太累着了。” 无论钮祜禄氏怎么说,弘历都瞬间想到了自己原先被送走的大黑狗,他立刻就要下来:“我要去找大黑,我答应了它的,我会好好照顾它,让它一直都待在我身边的!” 钮祜禄氏难得见到儿子这样闹起来,一时间反应过激,一把将孩子肩膀按住,严肃呵斥道:“你疯了吗弘历!” 弘历被面前的人厉声喝止,才白着脸平静下来,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钮祜禄氏,满是少年人的不甘心。 钮祜禄氏看得心里发虚,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喜欢那黑犬,可现在是你父皇亲自发话,难道你还要违逆你父皇的意思吗?” 弘历咬着牙没有说话,面上全是不甘不愿。 钮祜禄氏倒吸一口凉气,她抬手,有些犹豫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发:“好孩子,我不知道这些年你跟在你皇爷爷身边是怎么过的,可是现如今你皇爷爷已经去了,你要听你父皇的,知道吗?你父皇不喜欢的东西,你可千万不能多嘴啊!要知道,你父皇那边,现如今可是说一不二的。” 弘历默然片刻,就当钮祜禄氏以为自己跟他说不明白,要用强制手段之时,却见弘历咬了一下嘴唇,沉沉开口:“我知道。” “……你,不然,等你好一点之后,我带你去御兽园看看?”钮祜禄氏到底还是开口问了。 然而少年的眼睛亮起来一瞬之后,很快就又沉了下去,他低着头说道:“不必了,在没有得到父皇的准许之前,我不会去看大黑的。” 他现在这样难受委屈,落在钮祜禄氏眼里,看得也是一阵阵难受,钮祜禄氏受不了这样,连忙交代一句:“好,既然你现在没事,我就先走了,你有什么事情,叫人来找我便是。” 看着迅速离开的钮祜禄氏,弘历叹了口气,他知道这里并不轻松待在这里并不轻松,却没有想到,身为皇子,身上竟然一点儿自幼自由都没有,甚至连养条狗都不可以。 真难啊。 弘历叹了口气。 “汪汪!” 忽然间,弘历耳中听到了另外一声犬吠,他愕然抬头,却什么都没有见到。 第8页 下好像刚才听见的声音是他的幻觉一般。 然而弘历苦笑着摇摇头:“我肯定是太想大黑,都听错了。” “汪汪!”仿佛是为了证明弘历没有听错一般,这犬吠声再度响起,弘历这回真切听到,连忙从床榻上下来,私下四处搜寻,果真看见了一抹白色。 那白色团子藏在角落处的柜子后面,看起来小小一团,好似小的不得了一样,看得人心都化了。 那小白狗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团团胖胖的像是一个球,只有一双黑豆子一样的眼睛嵌在脸上,看起来可爱得像是个娃娃一样。 弘历一见到这小白狗就喜欢得很,但显然,那小白狗对他有些害怕,一见到弘历过来,就又缩进了柜子后面,只露出来一点耳朵尖,那雪白的耳朵尖一抖一抖,看起来煞是惹人怜爱。 弘历也知道自己吓到了小白狗,连忙站住不动,哄道:“你别怕,我不是来捉你的。” 那小白狗低低哼了两声,看起来仿佛是在回应他一般。 弘历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很聪明的,其实你也听得懂我说话对不对?” 也不管小白狗理不理他,弘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柜子开始倾诉:“反正我这里现在只有你跟我,你就听我说说话呗?” “其实我很喜欢大黑,可是我没办法把它留在我身边,我是不是很没用?”弘历苦笑一下,哪个大黑都一样,哪个爸爸也都一样。 他跟这个弘历同名,他爸爸殷正和这个弘历的爸爸胤禛名字也很接近,就连大黑都那么像。 “我以为我能自由一点,但是没想到,我还是身不由己,什么都不能做主。” 少年垂着头,嘴角弯下去,带着无可奈何的笑。 “你还是找机会出去吧,留在我这里,万一被人看到了,又要给你带来麻烦,我是没有办法保护你的,到时候你就会被……父皇,送到那什么御兽园去。” 弘历侧过脸往柜子里面看,只能看到小白狗的半边身子,他笑一笑:“被关在御兽园里肯定很不舒服,很不自由,你还是快点想办法走吧,别留在我这里。” “汪呜!”小狗低声叫了一声,从柜子角落里钻了出来,蹭到弘历手边,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弘历的手腕。 感受到手边毛茸茸的触感,弘历顿时一喜,翻转手心,挠一挠小白狗的下巴:“你肯出来了?你不怕我了吗?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找点儿吃的?” 弘历是小孩子脾气,先前那些失落情绪瞬间就被跑出来的小白狗哄到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这小白狗却没让弘历高兴太久,它好像是因为弘历情绪低落而跑出来安慰他,这会儿见弘历没那么难受了,又试图缩回去。 但紧接着一双手就将小白狗抱了起来。 弘历的手很温暖,他稳稳地将小白狗捞起来之后,摸了摸小白狗背上的毛发,又叹了口气:“我给你找点吃的,然后,然后你就走吧,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了。” 那小白狗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察觉到弘历的难过,居然又用脑袋拱了拱弘历的手心。 这次弘历可以确定小白狗是在哄他了。 弘历笑起来,用手指蹭蹭小白狗的下巴:“你可真乖!只可惜我现在还不能养着你,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弘历一面说,一面在屋子里面翻找起来,他不知道这里的弘历习惯把吃的放在哪里,又不能把其他人叫进来帮忙,只能满屋子转悠,好容易才在柜子里面翻出来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个颜色各异、造型精致的糕点。 中间那块色若烟霞,几瓣粉色花瓣拢在一处,赫然做成了一朵含苞牡丹的模样。 然而弘历却不管这些。 他一下子就选中了中间这一块儿,拿起来往小白狗嘴边一送,笑眯眯说道:“喏,你吃这个,这个最好看!” 小白狗也不含糊,就着弘历的手一口就把那朵牡丹吃进肚中,弘历见小狗吃得这么快,又连忙把食盒里面另外几个糕点都拿出来喂给小白狗,一面感叹:“你肯定是饿坏了吧?可惜我这里也没有更多吃的了,晚一点,我吃晚饭的时候,留点吃的给你怎么样?” 弘历越想越觉得可行,四处看看,就伸手往外面一指:“到时候我就把吃的放在窗脚上,你记得来吃啊!” 小白狗仰着脑袋,盯着少年,似乎是在记住少年的模样,抱着小白狗,怅然若失一阵,还是把小白狗放在地上:“好啦,你先走吧,等到我能养你的时候,我一定来找你!” 那小白狗双脚落地,也不犹豫,立刻就离开原地,不一会儿就钻过门口缝隙,逐渐消失不见了。 望着小白狗逐渐消失的身影,弘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他回头看着面前的书桌,愁眉苦脸叹了口气:“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会儿还是要写作业!要不,要不默写一首诗吧?” 第5章 先帝真是疼他,路都给他铺好了。…… 这边毓庆宫弘历醒来的消息很快就被送到了养心殿,德胜小心翼翼跟守在门外的两名宫女打过招呼之后,硬着头皮过来汇报四皇子的动态。 果然,听闻四皇子并无大碍、清醒过来之后,一向重视皇子们安危的皇帝不仅没有赏赐下来,反而沉声道:“这才刚刚好转就要读书,倒也不必如此作态!” 第9页 皇帝竟然对这般刻苦的四皇子下这样的评语,德胜跪在地上,感觉自己半干的衣裳又一次要湿透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德胜跪得腿脚发麻的时候,皇帝终于开口了:“你说他默诗一首,默的是什么诗歌?” 德胜战战兢兢道:“一首感秋之诗,奴才已经抄录下来,请陛下一阅。” 皇帝微微挥手,德胜就起身,一路捧着纸张躬身走到御案之前,他将手上纸张放下来之后,很有眼色的往后退开,双眼绝不敢往旁边多看一眼。 而皇帝则看了一遍那首诗之后,怒气更甚:“好一个伤春悲秋!难道朕让他厉行节俭,竟然还是害了他不成!” “这样狗屁不通的诗作,他也有脸写出来!” 皇帝的怒气来得莫名其妙,但伺候在旁边的德胜却吓得屁滚尿流,他连忙跪下来,口中求饶:“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用雍正看过那篇堆砌辞藻的诗作之后,觉得胸口气都堵在一处,狠狠灌下去一杯冷茶之后,又重重把茶杯磕在桌上,叫道:“来人!” 宫女立即进来,熟练地将茶杯蓄满。 皇帝一连喝了三杯茶,才勉强将火气压下去,他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能写四万首诗…… 眼前一黑。 是真正的眼前一黑,雍正一手撑住御案,面上半点儿都不露出来,只是沉默一瞬,待到视线恢复正常之后,他方法才道:“你去宣旨,就说,从今日起,四皇子弘历闭门读书,等到朕考较功课通过了,他再出来毓庆宫!” 下达了让弘历闭门读书的旨意之后,皇帝仍然没有停止自己的大动作,他召见了吏部侍郎兼任大学士的张廷玉。 张廷玉被召见进了养心殿之后,皇帝一时间没有开口说话,而他也就安静地呆在一旁,不言不语。 好一会儿,皇帝终于开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却叫张廷玉心惊:“衡臣,你觉得,弘历如何?” 好端端的,陛下问起四皇子殿下是为的什么? 他飞快思索着种种可能,嘴中却不紧不慢答道:“四皇子殿下聪慧过人,谦逊有礼,先帝都称赞不已,亲自养在畅春园,可见四皇子的人品贵重。” 皇帝默然一瞬,忽而反问道:“先帝更宠爱的是废太子的弘皙。” “但登极的却是陛下。” 这一问一答之间,皇帝终于露出满意笑容,点头道:“你说得对,这皇位么,最终还是朕来坐。” 冷不丁听到皇帝提起废太子,张廷玉一下子就意识到皇帝在试探他,他不动声色奉承了皇帝一句,听见皇帝的话,才微不可觉地舒了口气。 可皇帝不是只听一句奉承就能放过张廷玉的。 皇帝又问回了弘历:“衡臣,以你一个做臣子的角度来看,弘历如何?” 这个问题在张廷玉耳中滚了几圈,越听越是骇然,他心中掀起阵阵巨浪,面色凝重至极,字斟句酌回答道:“四皇子殿下心思纯善,事君至孝,无论是为先帝侍疾,还是孝顺陛下,都做得无可指摘。此外,四皇子殿下待臣子们也是彬彬有礼,微臣以为,有这样的殿下,是我们做臣子的福分。” 张廷玉说完之后,就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地等着皇帝的反应,他生怕自己对四皇子的维护会招致皇帝的反感,一时间手心密密麻麻布满了汗。 “……你对他的评价倒是很高,”良久后,皇帝终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满意,又似乎只是出于一个父亲的包容不满,“还算这小子有福气,先帝真是疼他,路都给他铺好了。” 这话中的暗示意味,张廷玉强行压住自己澎湃激动的心情,道:“先帝所作所为皆有深意,陛下只管奉行便是。” 皇帝闷闷吐了口气,手指在御案上面敲了敲,有些怏怏不乐,又有些不甘心,他语焉不详道:“若非……哼!” 这短短一刻功夫,张廷玉一颗心几乎被人抛上抛下拿捏住了,他因为知道了皇帝的打算而狂喜,却又因为皇帝话语之间流露出来的深意而汗毛倒竖。 但此刻他不能开口。 扫了一眼站在一边胸膛起伏不定的张廷玉,雍正哼了一声,将不快的情绪压住,问道:“既然如此,朕就打算好好教导所有的子嗣,他们兄弟之间能够和睦相处自然最好,就算不能——哼,朕也绝不准许!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好好给大清效力!” 绝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前面努力,而这些小崽子们在后面偷懒了! 雍正的打算不出奇,张廷玉却还要再确认一遍,小心翼翼问道:“那,陛下打算将四皇子殿下带在身边教养吗?” “那倒不必,”雍正沉吟片刻,道,“朕预备命朱轼和衡臣做皇子老师,共同教导皇子们的学习,衡臣以为如何?” 皇帝几番暗示都点出来四皇子在他心中不凡地位,能做这样一位皇子的老师,张廷玉自然大喜,忙拜谢皇帝。 皇帝这边准备给皇子们安排老师,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上书房横空出世,动静自然瞒不过这一后宫的人精子。皇帝都准备让皇子们去上书房读书了,却还完全没有解除四皇子禁足的意思,这代表着什么? 人四皇子已经失宠了啊! 现在宫里拢共就那么几位皇子,三皇子弘时在皇帝那里是不冷不热的,可李氏却很是得宠,连带着三皇子也分外有存在感。五皇子只比四皇子弘历小几个月,平素也不出来掐尖。 第10页 至于最得宠要数年氏,这几年下来,后宫里面新生的公主皇子都出自年氏。只是年氏素来体弱,孩子也都没站住,今年才诞下的八皇子就早早夭折,累得年氏又大病一场。 皇子本来就偏疼年氏,而今怜惜她丧子之痛,对七皇子福惠更是好上加好。 年氏这里日日都是门庭若市,李氏更是牢牢扒着年氏,生怕自己的儿子弘时不能沾点儿好处。 这日,她照旧带着自己的儿子前来年氏的翊坤宫,高谈阔论之余,又奉承年氏几句:“还是年氏妹妹心善,帮着弘时跟陛下求情,不然弘时可就吃了大亏了!他一个做哥哥的,钮祜禄氏竟然叫他跟弟弟认错,真是好恶毒的心,就是为了折辱我儿心气的!” 年氏素白着一张脸,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闻言却还是劝说道:“钮祜禄姐姐未必是这个意思……” “她是什么意思我还能不知道?”李氏冷笑一声,尖下巴矜持地抬起来,不屑道,“妹妹你就是把人都看得太好了,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啊,还有像钮祜禄氏这样坏心眼儿的!她不就是仗着弘历当年在先帝的畅春园呆过一段时间吗?瞧把她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先帝当年就下旨立了弘历做太子呢!” 纵然年氏性格柔弱不愿意与人起争执,这会儿也正色起来:”李姐姐,切不可妄议前朝政事!“ 李氏皱眉,本来想要辩驳,可当着年氏的面儿,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又换了一点笑粘在脸上:“既然妹妹不高兴听,我就不说了。我就是看不惯钮祜禄氏仗着她儿子,成天好像比谁高贵些的那样子!我那里就算了,妹妹这里,钮祜禄氏来过几回?她那人啊,自视甚高,觉得自己照顾过陛下,就是劳苦功高,就能压我们一头,哼,我呸!” 李氏越说越生气,瘦窄脸上全是恨色:“我当年就是被她抢了先,要是我去侍奉陛下,哪里有她的事!” 说完这么一句,李氏收敛一些,用手抚了抚自己的鬓发之后,方才又骄矜一笑:“不过啊,现在说这些也犯不着,她就是有儿子又怎么样?陛下不喜欢,不是白搭?” 年氏没有应和李氏,只是慢慢喝茶,正说着话呢,外间侍女来报,娇声道:“娘娘,七皇子殿下睡醒了,正找您呢!” 年氏歉然地看向李氏:“李氏姐姐,我要过去看看福惠……” 李氏十分知趣地带着弘时起身:“我就不叨扰你了,你快去看福惠吧。弘时,还不快给你年氏娘娘行礼?” 人高马大的青年依言行礼,过后被母亲带了出去,他们母子二人走出去之后,脸色就变得飞快。 青年松松手脚,抱怨道:“母妃,你每次要过来翊坤宫,自己来就是了,干嘛还拖着我?我在这里只能跟个木头一样坐着听你们说话,可闷死我了!” 李氏脸上的笑意也变成了不快,她用力戳了一下儿子的脑门,恨恨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弘历讨先帝喜欢,福惠讨陛下喜欢,只有你!你明明是陛下的长子,陛下却好像没你这个儿子一样,要不是本宫时时刻刻贴着年氏,陛下根本就不会见到你!” “有什么好见的?每次见到陛下都只会骂我!”弘时被戳得往后直躲,不情不愿地辩解。 “谁叫你自己不好好准备功课?!”见到儿子还躲,李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父皇是对你还有一点儿期望,才会考较你的功课,不然他管你做什么?” “那您刚才还跟年娘娘说,父皇关了弘历读书,是厌恶弘历了呢。” 弘时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句,更把李氏气得跳脚:“那能一样吗?说是这么说,可实际上陛下是看你们俩矛盾太大,先让弘历避一避风头!” 弘时也不知道怎么听话的,听见母亲这般说了,反而一下子高兴起来:“要这么说,父皇岂不是更加偏心我?那下次——” “住口!”李氏猛地一巴掌拍在弘时头上,脸色又急又气,“你给本宫把话全都吞进肚子里去,别说那些话!” 第6章 开学第一课 这小小一场风波无声淹没在后宫当中,而上书房则正式成为皇子们读书的场所。 在三名皇子被叫过来听了几位大学士的训话之后,雍正亲自站在一旁,打量着所有人的反应。 三皇子弘时个子最高,站在最左侧,他听训话的时候虽然面色恭顺,但手上动作却不少,时不时就玩起自己的手指来。 雍正冷眼瞧着,不甚满意:果然是难登大雅之堂,连自己的注意力都控制不住! 站在右侧的是五皇子弘昼,他身量不算高,还有些胖墩墩的,一张圆脸顶在那儿,听话的同时还连连点头,似乎觉得十分有道理似的。 但雍正却心里冷哼一声:听明白了么就这么点头?也不怕闪了脖子! 雍正挑剔的目光扫过左右,最终留在中间的修长身影上。 弘历现如今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身形修长挺拔,又有少年人的清瘦单薄,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修竹,虽还稚嫩,却已能窥见他日后的风采。 听闻朱轼长篇大论的训诫,弘历不仅没有像弘昼一样面露不解,更没有一丁点儿不耐烦的神色,漆黑眼瞳里面流露出来的反而是若有所思之态。 雍正心中一动,他居然听进去了么? 雍正对三个儿子的点评被雍正自己压在心底,而张廷玉则分出一般心神来关注雍正。见到雍正看着弘历,目光平和暗含赞赏,一颗心总算放下来,面上的笑容也就更和气。他接着朱轼后面,简单说了几句劝学的话,而后就站在朱轼旁边。 第11页 两位大学士说完之后,三名皇子齐齐抬手行礼,完成了初次拜师的礼节之后,雍正咳嗽一声,上前道:“弘历,朕给你找来的师父便是朱轼朱大学士,他学识渊博,见识甚广,是为鼎鼎有名的饱学之士,你要好好听从朱师父的教导。” 弘历也并不奇怪,拢共就三个人的小班教学,这师父就是家庭教师,他没有一点犹豫,立即弯腰鞠躬,口中说道:“老师好。” 皇子们身份贵重,历来皇子拜师,都只是随意抬手行礼,像弘历这样行弯腰鞠躬大礼的到底少见,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而皇帝却震惊于弘历的谦逊。 身为朱师父的朱轼却感受完全不同。他的个性向来古板,令人畏惧有余,却不服居多。就连朱轼的子女被教训之时,也多半只是面上遵从,实际上是不服气的。可面前的四皇子,身为皇子之尊,对他却恭恭敬敬行拜师礼,怎能叫他不内心情绪激昂? 当下朱轼声音变了些许,上前一步,有些失态地双手搀扶着弘历的手臂:“殿下不必如此多礼,臣等学了一身本事,本来就是要奉献给朝廷的,而今能够教导殿下读书,乃是臣的福分。” 在弘历原本所在的世界,他小的时候也是上过学的。只是他家庭富裕,年纪又小,在学校里很是受到了一些委屈排挤,家里人就把他接回去,专门找了家庭教师来教他,而他还挺想念在学校里那么多同学,因此一来这里,立刻就拿曾经在学校里学到的鞠躬来拜这个老师。 没想到这个老师竟然表现得这么激动。 弘历有些摸不着头脑,懵懵地被扶着起来,下意识就去看最熟的人—— 雍正此时眉头紧锁,眼光落在朱轼扶着他的手臂上,表情凶得像是下一刻就会把他拎起来揍人一样。 对危险有着敏锐直觉的弘历立即往后缩了一步,避开朱轼的手,退后站定之后,觉得不能就他一个人吸引火力,当即就望着雍正,问道:“父皇,那三哥不用拜师吗?” 雍正被自己儿子这么一问,目光不由自主顺势就转到了弘时那里,他脸上阴沉暴怒的神情还没消退,弘时跟他目光一接触,立刻就吓得一哆嗦,连忙也学着弘历的样子深深鞠躬,避开了雍正的眼神。 雍正:……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儿子! 有弘时带头,弘昼虽然还不太明白,却也学着弘时的样子向朱轼鞠躬,起身之后又跟张廷玉鞠躬。张廷玉原本信心满满,觉得皇帝一定会把教导四皇子的任务教给他,可皇帝特指了朱轼做四皇子的师父,这一点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此时被五皇子拜了一下,张廷玉没反应过来,竟然来不及避开,硬生生受了这一礼。 雍正看见面前堪称混乱的拜师礼,忍不住眸色一沉,终于开口道:“行了,今日拜师就到此处,回头你们各自准备拜师礼送给自己的老师。平日里你们就在上书房读书,切记尊师重道,不可仗着自己皇子身份对老师无礼。” 三人齐声答应下来。 雍正被几个儿子气得无语,他原本将朱轼指给弘历,是有自己的考量,可被弘时一掺合,这两个大学士倒成了三个皇子的老师!真是,真是莫名其妙! 他气得训话都懒得训话,交代几句就离开了。 众人恭恭敬敬送皇帝身影离开,好一会儿,张廷玉才看看朱轼,后者面上浮现出激动的淡红色,看着四皇子的眼神几乎算得上是慈爱了,他开口,果然第一句话就是给弘历的:“四皇子,两位皇子,我们先进去吧。” 上书房内。 弘历已经好久没有跟别人一起上课了,即便这里的课程对他来说很陌生,也不妨碍他走进教室,对所见到的一切都觉得稀奇,一双眼睛四下观看,恨不得立刻上手去摸摸。 这里跟他那时候的学校完全不同。 弘历此刻环视一周,见到三张矮几,并三张坐垫,顿时眼睛一亮:居然可以坐在地上上课! 这在现实世界,几乎不可能好吧? 弘历高兴不已,立即选了最近的一张矮几坐,两手按在几案上,发觉高度也正好,他只要坐得笔直,那高度就正好,当下脸上便露了笑容。 一旁的弘时却见不得弘历高兴,他见弘历坐下来,立即就站到弘历身边,阴阳怪气地问道:“你难道连谦逊礼让都没学过么?这么多人,你怎么就自己坐下来了?” 弘时这人十分不讲理,一双吊眼看过来,全是煞气。 弘历却好像果真怕了他一样,闻言就站起来,笑眯眯道:“三哥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先选座位。” 见弘历乖顺,弘时得意地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弘历:“不错,还算你知道怕我。放心吧,只要以后你都这么乖巧懂事,哥哥罩着你。” 弘时满面得意,弘历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弘时的笑容僵住,他拉过来弘昼,依旧是笑眯眯地问:“五弟,你年纪最小,我们做哥哥的都应该让着你,说吧,你想坐在哪里?” 弘昼被弘历拉着,看着他温和无害的笑脸,迷迷糊糊就指了指旁边的桌子:“我想坐在窗户边上。” 弘历听了之后,转过脸来问弘时:“三哥,五弟说他想坐在窗户边。” 弘时坐下去的动作被人打断,本来想要发火,但见到弘昼也没有争夺中间的座位,哼了一声:“算你知趣,坐吧。” 第12页 弘昼喜滋滋坐下来,开始吩咐身边的太监们放书本笔墨。 而这时候,弘时则准备清清嗓子开口,对面立着的弘历却笑开来,问道:“三哥,我知道你最是谦逊礼让,我就不跟三哥客气了。” 说完,他施施然坐了下来,正是最中间的位置。 留下一个被弘历的话挤兑得呆立当场,等到反应过来,正中间那位置已经被小兔崽子占据了。弘历坐在那里还不算,居然还冲着他笑! 还示威! 弘时气得脑袋发昏,下意识就上前一步,这捏紧的拳头还没扬起来呢,旁边的朱轼就开口了。 “三皇子,可以坐下了,我们要开始授课了。” 张廷玉被朱轼抢了先,没能第一个给弘历解围,也不甘落后,笑道:“是啊,三皇子如此谦逊礼让,友爱兄弟,实在是我大清之福,臣回去一定禀告陛下,此举实在应该褒扬,以为民众表率。” 弘时自打十岁之后,收到的赞扬寥寥无几,这陡然间听见大学士说的什么表率,一瞬间飘飘然魂飞天外,只想着自己的名字被民间广泛传颂,风光无限的样子, 见此,弘历和弘昼两个对视一眼,眼中不约而同闪过笑意。 朱轼见此,瞥过张廷玉一眼,咳嗽两声,开始翻阅书卷。 弘时从美妙的畅想当中回过神来,再看四周,就只剩下靠近门口的那张案几,他坐下来之后,再一琢磨,看着坐在中间的弘历,心里面又觉得不爽起来。 这么个坐法,倒好像弘历被众星捧月,他和弘昼成了陪衬一般! 可无论怎么不爽快,座位已经安排下来,老师都夸了一通,他也不可能强迫弘历这小兔崽子换位置,只得压着不爽,把书翻得哗哗响。 这样巨大的声音落在安静的上书房里面,格外明显,张廷玉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几位学生,弘时一脸不快,弘昼则坐在原地,老实地盯着桌子,只有弘历笑眯眯看着自己左手方向,看起来好似十分崇拜…… 他不禁微笑起来。 “三皇子既然对中庸这一节已经十分熟练,不如起来背一段?” 冷不丁朱轼开口,一下子打断了弘时翻书的动作,弘时他只是翻书而已,又不是真的对书卷内容很熟练,闻言动作就是一僵。 朱轼的话还没说完,继续道:“我看三殿下已经翻到末尾了,那就背一段最后一节的内容吧。” 弘时动作僵硬,开口道:“老师,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弘历热情洋溢地笑起来,双手拍个不停,大声喝彩:“好诶,三哥最厉害了!” 有弘历在前面,旁边的弘昼不明所以,也跟着拍掌叫好。 这一下子就把弘时顶了个不上不下。 弘时脸色青红交错,他哪里背得出来?父皇他不检查功课,母妃从来不管他的课业,他早八百年就没看过书了! 弘时一时间急得额头冒汗,嘴里只能说出来:“额……啊……” 他为难得要命,又不能直接承认自己是个废物,场面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还是张廷玉开口打破了僵局:“朱大人,今日第一堂课,还是先让我来献丑吧,下次时间充足,再来让三皇子展示,三皇子以为如何?” 弘时正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听闻有人帮他解围,简直感激涕零,连连点头,还要故作礼让:“老师说得是,我一个做学生的,怎么好耽误老师的时间?” 张廷玉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滑到弘历那里,但见弘历依旧是笑眯眯坐在原地,似乎此事不是他挑起来的一般,不由得暗笑两声,正式开始授课。 张廷玉和朱轼两人都是科举考出来的人才,肚子里面是有真货的,一堂课下来,三个学生都各有所得。 其中最有收获的要数弘历。 他原本以为这些古代书籍和他以前学过的东西不同,他学起来会很吃力,却没想到,只要一打开书,听到先生们的话,书里的内容进入脑海当中就能自动演变成他能理解的内容。 简直就像是打开了游戏作弊器一样。 弘历跟着朱轼和张廷玉所讲的内容,听得轻松愉悦,翻动书卷上面查看对应的内容,弘时在一旁看见弘历翻书翻的快,便在一边阴阳怪气道:“哟,四弟翻这么快,是不是都烂熟于心了啊?不如也来背一段,给五弟听听?” 第7章 怎么,你找到弘历的错处了? 弘时先前含沙射影地为难弘历也就罢了,张廷玉能当做不知将此化解,可现在弘时是指名道姓质疑弘历,还把他们两个老师也带进去了,张廷玉就皱起眉头,欲要开口。 不料却被朱轼抢了先。 朱轼面容冷峻,即便当着皇子的面儿也只有硬邦邦的语气:“我们二人今日备课都是临时决定的,难道三皇子认为,我们二人会与四皇子提前合谋,就为了四皇子今天能顺顺利利地背一篇中庸?” 弘时被人哄惯了,就算是王公大臣,他也自恃皇子身份高傲无比,哪里把普通大学士放在眼里?先前雍正在也就算了,这会儿雍正不在,朱轼区区一个大学士竟敢板着脸质问皇子,简直是岂有此理! 弘时当即就哼道:“谁知道呢?再说了,现在可不单只是让弘历背了篇中庸,而是让他好好出风头,我想,没多久,就连父皇也会听说,弘历过目不忘的天赋了吧?” 第13页 说到这里,弘时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没错,他用力一拍巴掌:“好啊,你们竟然阴谋算计父皇!我要告诉父皇去!” 联合皇子谋算帝王,这罪名可就大了,朱轼和张廷玉二人就算作为上书房的老师,也觉没有胆量认下这样的罪名。 朱轼一张严肃方脸气得发红,拂袖而去:“三皇子如此恶意揣度下臣,下臣实在是没有本事教导三皇子!下臣立刻就去跟陛下请辞!” 张廷玉再是圆滑不愿得罪人,也不肯无端端被弘时泼上这样一身脏水,他叹了口气,对弘时拱手一礼:“微臣虽然地位卑下,可微臣也是有骨气的。微臣走到今日,凭借的是自己的努力和对陛下的忠心,不是依靠和谁勾结!微臣既然不能让三皇子殿下信服,自然也不配做三皇子的老师,微臣这就跟朱大人一起,去向陛下请辞!” 见二人态度如此激动,弘时自己也慌了,但他碍于面子,是绝对不肯承认自己错误,去将朱轼张廷玉二人拦下来的。站在原地跳脚了一会儿,弘时越来越慌,扭过脸来看见依旧坐在原地的弘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指着弘历的鼻子叫起来:“都是你,都是你使了手段,蒙骗了两位老师,我要你跟我到父皇面前去承认错误!” 这事态的发展实在是出乎意料,等弘昼反应过来的时候,弘时已经要扑过来拽弘历的衣领了。 而弘历之前吃过一次亏,这次早就有所防备。只见弘时上前之时,站在弘历身侧的两个太监立刻就往前一站,用自己的身体将弘历挡了个严严实实。 德胜和苦瓜脸两个人一起挡着,德胜本人觉得自己也快没有了标志性的讨喜笑脸,变成跟旁边苦瓜脸一样的苦瓜帮子了。 先前四皇子要求德胜,在必要时候拦住三皇子、以免三皇子情急之下伤害他,德胜还觉得四皇子是把三皇子想得太坏了,可谁能想到,这才出来读书第一天,三皇子真要在上书房里对四皇子动手!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堂堂皇子,居然还真的要跟自己的亲弟弟动手,这说出来多丢份儿! 心里面抱怨了一大堆,德胜嘴上依旧是没有停过的,他皮笑肉不笑地提醒弘时:“三皇子殿下,这可是在上书房。” 弘时见弘历被一胖一瘦两个太监挡了个严严实实,也知道自己这次是绝对不可能把弘历怎么样的,他只能气得跺脚,大声吼道:“你给我起来,跟我去见父皇!” 弘昼被弘时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弘历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转过来安慰他:“没事的弘昼,你先回去。” 弘时红着眼睛吼:“不行,弘昼一起过去,给我作证!” 弘昼这可怜孩子又被吓得一哆嗦。 弘历瞪了弘时一眼,把气焰嚣张的弘时瞪得一愣,然而下一瞬弘历就去哄弘昼:“没事的,你别怕,我们一起过去,等父皇见了我们,你就能回去了。” 弘昼瑟缩地看看弘时,慢吞吞站起来,跟在了弘历身后。 弘时见到弘昼这样子就生气,但他想起来弘历那没有半点儿惧色的眼神,不知道怎么的,不愿意再去吼弘昼了,就抱怨一句:“胆子这么小,怎么也配做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三哥说的对,我们啊,都应该像三哥你学习,这才配□□新觉罗家的子孙呢,是不是呀?” 弘历问得俏皮,而弘时却心里发虚,哼了一声:“要走就走快些,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弘历没有说话,三人静默着来到养心殿。弘时被大宫女宣进去之后,第一眼就看到已经站在那里的朱轼和张廷玉二人,再看雍正,似乎周身也萦绕着不快的气息。 弘时自己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有些害怕,弘历却大大方方给雍正行了一礼,朗声叫道:“父皇。” 看着被衬得畏畏缩缩的弘时,雍正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也没有答应弘历,只是对着弘时不客气地开口:“你们兄弟二人倒是本事,这才第一天上课,就把老师气走,这要是长此以往,那还了得!难道朕亲自选出来的大学士,竟然还教不了你们几个?!” 弘时就是再没脑子,也知道不能接皇帝这话,他第一反应就是把这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当即就指着弘历大声辩解:“不是的,儿臣绝对没有不尊重老师的意思,只是弘历年纪还小,就敢在学堂之上弄虚作假,儿臣实在是看不过眼,这才出来说话的。” 雍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弘时,反问到:“照你这般说法,你是仗义执言了?” 弘时被雍正笑看得发毛,但都已经告状告到皇帝面前了,要他就此罢休,他是不甘愿的。 再说了,难道弘历这小子还真的是过目不忘不成?他从前可没听说过,弘历还有这样的本事! 想到这里,弘时一咬牙,梗着脖子点头:“没错,我就是看不过弘历他弄虚作假!父皇,请您做主,来分辨清楚,不然,不然这上书房,岂不是失却了公平?” 雍正的目光从脸红脖子粗的弘时身上滑过,落在旁边的弘历身上,他虽然只有十三岁,面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但气质稳重,被人当面指责,也没有流露出不快的神色,反而只有轻松笑容,仿佛对对方的话只有好奇一般。 这样一比,光是气度,两人就高下立判了。 雍正心里暗暗摇头,重新看着弘时,有些意兴阑珊:“既然你说弘历是提前做了准备,那朕现在就来做这个考官。” 第14页 弘时听得此话,顿时面露喜色,他知道雍正学识渊博,被雍正亲自考较,弘历的谎言轻易就能被拆穿! 而弘历本人却并不紧张,他的态度甚至极为轻松,他还挺好奇“父皇”会给他提什么问题。 哪知道雍正随手从御案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弘历,弘历懵懂接过,就见雍正神色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而后说道:“这本县志是今天田文镜送来的,在此之前,这宫里无一人看过,现在,弘历,你看一遍,把第一页背出来。” 弘历接过薄薄的册子,飞速阅读了一遍,感觉脑海里面的字迹越来越清晰,他手中摊开书本,闭上双眼,在黑暗中,一页纸的字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眼前。 少年人捧着书卷,只用了片刻功夫就闭上眼睛,这样旁若无人之举,落在弘昼眼中就是目中无人,他嘀嘀咕咕抱怨起来:“就这么爱出风头,也不怕哪天自己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弘昼却回答道:“我觉得四哥肯定是背下来了,才闭眼睛的。” 弘时没想到弘昼会反驳自己,更没想到弘昼居然是支持弘历的,登时眼睛一瞪,低声喝道:“闭嘴!” 弘昼缩缩肩膀,不说话了。 被这么一打岔,弘历终于睁开眼睛,雍正的目光始终在弘历脸上,此时淡淡开口:“背下来了?” 弘历信心满满地点头:“嗯!那我开始了!” 因为那一页纸上面的字全在弘历脑子里面,因此弘历背诵起来,与旁人朗读无异,他语速和缓,声音洪亮,不一会儿就将一页纸的内容背诵完毕,而后停下来看着雍正,一张婴儿肥的脸上满是笑意:“父皇,我背完了!” 少年面上笑意实在是灿烂,本来雍正只打算点点头,迎着这样漆黑透亮的眼眸,他却鬼使神差地开口称赞了一句:“嗯,不错。” 得到了雍正夸赞,弘历顿时笑得更加灿烂,他上前一步,预备把书还给雍正,不料边上却杀出一只手来,弘时劈手去夺那书卷,嘴里依旧不肯服输:“不可能,你哪有这么厉害,能够过目不忘?让我看看你背错了没有!” 弘历没反应过来,手里书卷被抢了过去,书脊打在他手背上,顿时浮起一道刺目红痕,弘历缩回手,委委屈屈地揉着自己的手背:“会疼的!” 弘时才不管是不是打到了弘历,只顾着拼命去看县志第一页的内容,但他的记性一般,刚才弘历背书的时候又没有拿着书卷对比,这时候也根本确定不了弘历背诵的内容是不是和书上的内容有出入。只是弘历一开始一目十行看完,又不死心地逐字逐句看了两遍,仍旧不能确定弘历的错处,到这时候,他终于有些发慌了,手里不过是薄薄一本书卷,却好似有千斤重一般,让他拿不住了。 就在此时,雍正冷淡的声音落下来:“怎么,你找到弘历的错处了?” 第8章 教皇帝做事? 弘时抖着手抬头,看见雍正冷冰冰没有一丝笑意的眼神,张口无言,他算是知道,这回弘历狠狠让他在父皇面前丢了一回脸了! 见弘时这呆傻模样,雍正更是觉得粗鄙不堪,他厌恶地摆摆手:“行了,这县志朕还有用,你还回来。” 弘时却一时间没缓过劲儿来,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听话地行动起来。弘历见弘时没动,干脆伸手从弘时手里把县志拿过去,放回了雍正手上。 原本没打算亲自接书的雍正抬眼看着弘历,一言不发,预备用自己的气势让这小子知道害怕,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把这样争执闹到自己面前。 谁知道这小子完全不怕他! 弘历见雍正没说话,居然主动去把雍正的手拉过来,把县志放进雍正手里面,一本正经地叮嘱他:“既然是有用的东西,就不要拿来考我们了,万一我们当中谁没有拿稳,把这县志弄破了,岂不是麻烦?”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没有人想到这个四皇子竟然敢行如此大胆举动,教皇帝做事! 可被万众瞩目的雍正却罕见地没有动怒,少年人的手温度偏高,这时候都快接近秋凉时期,弘历穿得不算厚实,手上的温度却比雍正高了不少。雍正看着还没到自己下巴的儿子,心里某处好像被人触动了一般。 雍正缓缓点了下头:“你说得对。” 众人没想到皇帝对四皇子竟然如此温和,都是大吃一惊,而后反应各不相同。 朱轼和张廷玉两人连连点头,弘昼还在一边憨憨地笑,而弘时则气得咬牙切齿,他盯着弘历的背影,恨得眼睛都红了:要不是这次他被弘历坑了,这回被父皇表扬的人就是他了! 都怪该死的弘历,年纪那么小,心思却那么歹毒,害得父皇现在都不喜欢他! 弘时一门心思只在怨恨弘历身上,全然忘了他才是这件事的导火索。 他的表现落入了其他人眼中,雍正看看这个儿子,一时间觉得十分疲惫,就干脆转过来问朱轼和张廷玉:“朕知道两位绝不是像弘时所说的那般,弘历而今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不知道两位爱卿,是否还愿意担任上书房老师一职呢?” 虽然皇帝很给面子,但文人嘛,怎么着都是要面子的,朱轼和张廷玉对视一眼,都没有立刻答应。 这时候弘历则转过来,对着两位老师又一次躬身行礼,歉然道:“两位老师,都是我先前考虑不周,才让老师受了委屈,真要计较起来,应当算是学生的不是,学生在此给两位老师赔不是了!还请两位老师不计前嫌,继续留下来教我们学习。” 第15页 皇帝给足了面子,皇子又亲自道歉给出台阶,天家父子都诚意十足,朱轼和张廷玉自然不会再犹豫,当下就也回了一礼:“殿下求知若渴,臣等岂敢不应?” 弘历脸上瞬间露出灿烂笑容,一把拉住弘昼喜道:“太好咯,老师不走了!” 弘昼没完全弄明白,却也知道是件好事,便跟着弘历笑起来。 从养心殿出来,弘历和弘昼一直走在一处,弘时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来就阴森森望着弘历,吓得两个太监急忙又要挡到前面去。 不料却被弘历出声制止。 “你们不用过来,”少年摆摆手让太监离开,看着弘时,他脸上露出笑来,“这里还是父皇的地盘,哥哥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是不是啊,三哥?”说完这一句,弘历还嫌不够似的,冲着弘时挑了挑眉。 这嚣张模样,气得弘时立刻就想不管不顾在这里把弘历揍一顿,好叫他知道什么叫做听话! 但弘历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让弘时害怕了,他拳头捏得咯咯响,一双吊眼死死锁着弘历,冷声道:“好啊,看来你今天就是故意的,就想让我在父皇面前出丑!” 弘历却摇摇头,一脸无辜:“三哥在说什么,莫不是糊涂了?明明是三哥指责两位老师,也是三哥坚持要找父皇告状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弘时被气得发懵了:“你还说你什么都没做?要不是你先前从来没说过自己过目不忘,我又怎么会怀疑你提前做了准备?” 弘历十分无辜地一摊手:“我以前确实不能过目不忘。” 弘时脸色狰狞,自觉抓到弘历错处,就要说话:“好啊,想不到今天你当着父皇的面儿都敢弄虚作假,你——” “我以前背书,要背三遍才能完全背下来,”弘时的话被笑吟吟的弘历打断,他生得讨喜,此时脸上的得意笑容却怎么看怎么都透着一股欠揍的劲儿,“确实不算是过目不忘吧?” 弘时被弘历的话堵到一口气好悬没上来,就气得不行:“你,你耍我!” 弘历依旧是笑眯眯的,他耸耸肩:“我就说三哥是糊涂了吧,我什么都没做呀?” “难道我突然间学业进步,多了过目不忘的本事,三哥不仅不为我高兴,还会生气么?” 弘历不光自己说话来气弘时,更过分的是,他还要弘历来赞同他说的话,弘时气得发抖,奈何现在还在皇帝地头,他再蠢也说不出来落人口实的话,只能咬牙切齿说道:“怎么会呢?四弟聪慧,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弘历好想听不出来弘时的咬牙切齿似的,冲弘昼道:“看吧,我就说,三哥对我其实还是好的,就是有点冻糊涂了。” 说完,不等气得发抖的弘时反应过来,他自己走过去,同情地拍了拍弘时的手臂,感叹道:“我就说吧,三哥,天气冷,多穿些,你看看身上衣服,多单薄呀。” 弘时被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弘历拍着手臂,完全没反应过来,心神全被对方牵着走,闻言就反驳道:“我哪里穿得单薄了?不对,我没有冻糊涂!” 弘历敷衍地点头,脸上的笑没怎么变:“哎呀,我知道了,是我不该说这个话,我年纪小,母妃还亲自给我做衣服,她老把我当成小孩儿,生怕我吃不饱穿不暖,我这衣服不就很厚么?可抗冻了。三哥你就不一样了,这衣服……” 弘历的话没说完,但他眼睫毛上下一刷,把弘时打量了个遍,弘时顿时体会到了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和同情之意。 弘历怎么敢同情他?弘历凭什么同情他?! 弘时气坏了,张口就是:“我有衣服!我母妃也给我做衣服呢!” 弘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是是,三哥的母妃也亲手给三哥做衣服。” 弘历话里的敷衍和不信明显至极,配合着那圆乎乎一张脸上的笑意,看得弘时心里面憋闷不已,知道自己说不过弘历,这回这亏是吃定了,弘时不得不扭身败走,走的时候还不忘放狠话。 “你等着,我就是今天没有穿母妃给我做的衣服而已,我这就回去找,等我下次,我下次就传出来,一件衣服而已,说得好像谁没有似的!” 望着弘时一溜烟儿跑掉的背影,弘历终于笑出声来:“真怂啊!” “送什么?”旁边的弘昼忽然开口问,有些小心翼翼地,“今天三哥这么生气,我们是要送点东西给他消气。” 弘历脸上的笑顿时停住了,他转过来打量弘昼,问道:“你以前也经常送东西给他?” 弘昼不明所以,点了头:“不只是我,四哥你也会送东西给三哥,而且你那里好东西多,有时候我的那份也是四哥你给的。” “这不是送礼,这是勒索。” 弘历今天一天都脸上带笑,哪怕是在养心殿被弘时为难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也不曾消失,可这会儿他的神情却出乎意料的严肃,瘦弱的身板上似乎也迸发出来了难以忽视的气势。 弘昼胆子小,看着弘历就瑟缩了一下。 见吓到了弘昼,弘时眼神一软,笑容重新回到了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他这时候看起来又是一个十分讨喜的大孩子了。 弘历十分亲昵地搂着弘昼的肩膀:“哎,五弟,你今年要过几岁生辰啊?既然送礼物,我一会儿也给你送生辰礼物怎么样?” 第16页 无论如何,收礼物总是一件高兴事情,弘昼把刚才被吓到的情绪抛诸脑后,开开心心回答起弘历的问题来:“今年就要满十三岁了,四哥,我只比你小几个月呢!” “那平时你三哥对你怎么样啊?是不是也板着脸很严肃啊?” “严肃是严肃,就是没板着脸,总是凶我……” “他凶你的事,你跟其他人说了没?” “没有,三哥说,如果我敢告诉母妃或者是父皇,那他一定会狠狠教训我的!” “那你怎么敢告诉我?” “因为三哥也同样不许四哥告诉钮祜禄氏娘娘和父皇啊!” 弘历顿时一噎。 他漆黑透亮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寒光,旋即又露出讨喜的灿烂笑容:“是吗?我倒想看看,我的好三哥,能怎么收拾他的亲弟弟呢。” 毓庆宫。 这回弘历回到自己的房间,照例把其他人轰了出去,他一股脑坐回床榻之上,气得脸都鼓起来活像个小包子。 “汪呜!” 弘历正生着气呢,就听见一声细细小小的呜咽声,他定睛一看,果然看见小白狗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慢慢蹭到他脚边。 小白团子一步一步蹭过来,甚至还摇了摇短短的尾巴。 看得弘历眉开眼笑,立即从凳子上滑下去,蹲着跟小白狗玩儿,他挠了挠小白狗的下巴,问道:“哎,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是不是在外面挨饿了,所以才找过来了?” 小白狗浑身上下都被长长的毛发覆盖,唯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露在外面,两耳垂着,闻言张开嘴,小声吠叫起来,似乎是在否定弘历的话。 弘历揉了揉小白狗这一身雪白长毛,笑嘻嘻说道:“我看你长得像小狮子一样,就叫你雪狮子好不好?” 他一边摸狗狗,一边觉得自己的名字取得好,叫个不停:“雪狮子,雪狮子?” “别叫了。” 然而这回小狮子狗却忍无可忍,张开嘴吐出粉红的舌头,大眼睛里满是无可奈何:“我是你爷爷。” 第9章 我爷爷是条狗? ??? 弘历脑门子上飘过一排问号,他的手还放在小白狗头上,然而嘴巴的反应却比手上更快:“我听错了吧?” 这回弘历货真价实地听到了一声叹息。 他顿时收回手,十分警觉地去看那小白狗,依旧是憨态可掬的模样,可眼下,弘历却分明从小白狗脸上看出来一丝无可奈何。 果然,小白狗再度开口了:“我真的是你爷爷,你也没听错。” 弘历眨巴着眼睛看着小白狗,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小白狗还想着要怎么样说服他,不料下一刻,这孩子眨呀眨眼睛,直愣愣来了一句:“我爷爷是条狗?” “……我是人,”小白狗脸上的无奈之色越发浓重,它甚至十分人性化地抬起前爪按了按弘历的手背,“准确来说,我已经死了。” 这条自称是他爷爷的小白狗带给弘历的冲击,远远大于穿越这件事带来的冲击。 至少此时此刻,弘历就只能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脖子,低头去看按在自己手背上的—— 雪白一团的爪子。 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这是个人吧?! 见弘历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小白狗也十分无奈:“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是现在你既然也知道了,我就没什么好继续瞒着你的,我是你七爷爷隆禧,我哥哥皇爷爷,你从前待在他身边有一段时间,或许,或许听说过我。” 弘历现如今的脑子好用得很,一听到这个名字,脑袋就自动在记忆里面搜寻起来,立刻找到了相关信息,他点点头:“皇爷爷提过你的,说当年那么多兄弟,他最喜欢的就是你,只可惜……” 说到后面,弘历自己住了嘴,而小白狗脸上的神情也从无奈变成了叹息:“是我自己福薄,没能和皇兄多做几年兄弟。” 弘历年纪尚小,平时接触的东西多了,对于再离奇的事情,接受速度也快得很,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接受了面前这只白狮子犬是他“七爷爷”隆禧的事实。 于是弘历轻轻松松就叫出了口:“那七爷爷,你既然之前就在,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呢?对了,你能说话,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皇爷爷呢?” “你以为我没找过么?”白狮子犬大眼睛扫了弘历一眼,眼神透出悲伤之色来,“我先前试过了,可是没有人能听懂我说话。” “我之前也听不懂?”弘历一头雾水,“那现在怎么听得懂了?不对,那现在七爷爷怎么知道来找我了?” 白狮子犬放下自己的前爪,晃了晃脑袋,又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了下来,圆嘟嘟一张脸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态:“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有种只觉,直觉告诉我,我现在来找你,你一定能听懂我说的话。” 这也能够理解,毕竟连穿越这件事都能发生,他能听懂附身在狗狗身上的爷爷说话,这不是件简单事情吗? 弘历接受良好地点点头,又有些紧张兮兮:“可是七爷爷,现在父皇可不许我养狗,先前我捡了只大黑……等等!” 弘历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截住,他扭转眼神,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狮子犬:“等等,七爷爷,那只大黑,该不会——” 白狮子犬支起身子,毛茸茸的脑袋煞有介事地用力点了两下:“那是我二哥,他看你被弘时欺负了,所以才出来的,哪知道一出来就被你带走了。” 第17页 “更没想到父皇会把大……二爷爷送到养狗房。”红利低着头,颇有些闷闷不乐的,“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就不跟弘时硬顶了。” 白狮子犬这时候光明正大地围在弘历身边,隆禧被逗笑了:“我可没看出来,你这样不肯吃亏的小脾气,怎么先前还会被弘时那笨蛋欺负?” 弘历:…… 这不是废话吗?因为他不是原本的弘历啊! 但这个理由却是不能说出来的。 弘历只能含糊着说了一句:“不想忍了。” 少年坐在地上,眼睫低垂,因为咬着后槽牙的原因,下颌线格外明显,这使得他明明孩子气还没脱完全,却已经有了少年人坚毅隐忍的味道。 其实这几天隆禧躲在暗处,观察了弘历很久,相处下来,福他已经完全把弘历当成是自己的亲生孙子一般,见他如此难受,目光温和地看着弘历,开口劝道:“弘历,既然你现在改变了主意,不想再忍下去,那么,我也支持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弘历抬起头来,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白狮子犬,问道:“我这样做,你不会觉得我很顽劣、很……” 说到后面,弘历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话语里的不安,隆禧却看得一清二楚,他温和地看着弘历,说道:“不会,你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没有让人随意欺负自己而已,真要较真起来,分明是弘时更加过分。我不知道这几年你跟弘昼都是怎么忍过来的,但现如今你能主动开始反抗,我觉得很欣慰。” 弘历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敢置信:“可是,可是这样你不会觉得,是我在欺负别人吗?” 隆禧不知道弘历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怀疑与犹豫,但是在他看来,这孩子分明是忍耐到了极点才奋起反抗,反抗之后,竟然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人责怪。就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反抗之后,会乖乖地收起獠牙利爪,担心自己被驱逐出去,再也不能留在人类居住的地方生存,再也不被……再也不被主人接受。 这奇怪的感觉完全打动了隆禧,他不由自主再度伸出前爪,虚虚抚了抚弘历的手背,温声细语道:“不错,你是凭借自己的本事让弘时吃了亏,但若不是弘时挑衅陷害你在前,你也不会选择回击他,不是么?” 弘历点点头,他确实一开始并不想把弘时如何,是弘时自己步步紧逼,让他忍无可忍了。 隆禧见少年点头的模样,神情越发柔和,继续温声安抚他:“弘时身为哥哥,在宫里面不仅不照顾你们两个弟弟,却还总是欺负你们,索要你们的礼物,他的做法本来就应该受到惩罚。如果你将他的所作所为告诉你父皇,他受到的惩罚只会更严重。” 少年的面孔上却浮起来一丝疑惑:“会吗?” 隆禧不知道雍正先前是怎么做的,才会让弘历这孩子完全不相信弘时的做法会受到惩罚,一时之间,气得顿了顿,才能继续说下去后面的话,斩钉截铁回答道:“会。” 为了不让弘历继续提出疑问,隆禧加快语速,主动向弘历描绘另外一件可怖的事实:“如果你父皇知道了,以他那严肃的个性,一定会严惩弘时,让弘时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为难自己的兄弟。他不是皇后所出,无非是仗着自己是皇帝的长子,才敢对你们颐指气使,高高在上,可实际上呢?” 隆禧的话语停顿了一瞬,跟着冷笑一声,全然没把嚣张跋扈的弘时看在眼里:“实际上,弘时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就敢如此,你父皇,绝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的。” 这个机会似乎说的是另外一层意思,弘历听得迷迷糊糊,情绪却被安抚下来,面上的惶恐也去了不少,留下来的则是轻松笑容:“可是啊,我不喜欢告状,我喜欢亲自教训他,让他有一个深刻教训,以后啊,看他还敢不敢随便欺负人!” 小孩子的高兴来得快,隆禧也不觉得他说的教训人是什么坏事,在一边笑着附和起来:“没错,你好好教训他,让他知道怕就行。咱们男子汉,有什么事是不能自己出手解决的?要是个个都去找你父皇告状,恐怕你父皇也不用忙于政事,每天就光顾着处理你们兄弟之间的琐事了。” 弘历对这话十分满意,眼睛弯弯地笑起来:“七爷爷说得对,谁找爸爸告状啊?又不是小孩子,我要靠自己来解决这事,让弘时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弘昼了!” 这话说出来,隆禧才真是惊讶了,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越发大了,问道:“你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弘昼?” “也不全是为了他,”弘历回答得坦荡,大大方方说道,“但是弘昼太老实,弘时欺负我,我能够当场反击回去,吃不到亏,可是弘昼不一样,若我不能尽快叫弘时知道伸手会痛,恐怕他在我这里找不到便宜,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弘昼。” “我不会让他这么做的。” 看着一脸认真的少年,隆禧心生感慨,叹道:“没想到,你年纪虽小,却比弘时有担当得多,不枉弘昼叫你声四哥。” 白狮子犬笑得清浅:“弘时不过仗着早出生了几年罢了,真正在弘历这里,其实是讨不到什么便宜的。无论是聪明才智,还是为人处事,弘时都远远比不过我们弘历。” 见弘历因为夸赞而脸色羞红,白狮子犬咧嘴笑得更加灿烂,完全不吝赞美:“没错,我们弘历是最棒的,没人比得上!” 第18页 第10章 弘时挑衅 是夜。 弘历早早进入梦乡,轻易回到了学校。 多媒体教室里,弘历看起来比现在的模样又小了几岁,他面前却站着几个比他高壮许多的男孩,为首的那个更是气势汹汹,逼得他不得不接连倒退。 带头的高壮男孩面上流露出得意又厌烦的神色,骂道:“弘历,我告诉你,今天可是躲不过去了,你以为你留在教室里不出来,我们就不能拿你怎么样?” 弘历个子虽然小,声音却不小,他指着教室四角落的摄像头,大声说:“有监控,你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那高壮男孩恶狠狠地瞪了弘历一眼:“上次你就是凭借监控躲过去的,这次我们做足了准备,你是躲不过去的!”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身边几个男孩就退出了教室,这举动就透着不怀好意几个字,弘历有些戒备地捏紧了拳头。 果然,下一刻,多媒体教室的灯光突然熄灭!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一个男孩大声道:“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看你还敢不敢多管闲事!” 弘历早有准备,在灯光熄灭的第一时间就身子一矮,钻到电脑桌下,他视力极好,就算是在黑暗当中,也完全能看清楚对方的动作。高壮男孩扑了个空,大喊大叫着把其他人都喊了进来,有人发现了躲在电脑桌下面的弘历,大叫着过来抓他,弘历却灵活得像泥鳅一样,每每都能避开这一伙人。 很快,他听到一声玻璃破碎的声响,而后是几个人都慌乱起来的声音:“怎么办,电脑砸坏了!” “我们快跑吧?” “那弘历怎么办?” “下次再教训他,我们现在——” 然而,这一伙人还没有来得及跑出去,就听到教室里面响起来接二连三的重物落地声、玻璃破碎声…… 不久之后。 年级主任办公室。 小小一间办公室里面挤满了家长,争先恐后跟主任求情,理由五花八门,无一例外都说得极惨。几个孩子站在墙角,往日里嚣张跋扈,现在个个垂头丧气、瑟瑟发抖,比他们欺负的任何人都更像是小可怜。 弘历好奇地看着他们,有些惊奇地发现这些“坏孩子”居然也知道怕。 但主任却很不好说话,多媒体教室一共被损坏了四台电脑,但电路损坏却更严重,几乎是整座教学楼的电路都要重新铺设,他清点了损失之后,严肃地向这些家长索赔。 这样一笔巨额数字,令得家长们眼前一黑,高壮男孩见到自己的家长苦苦求饶,立刻叫嚷起来:“还有弘历,明明是弘历把电脑砸坏的,让他赔!他们家有钱!” 主任却将监控调出来,画面中央,弘历被几个孩子堵得连连后退,而后监控画面黑掉。 在这样的证据面前,其他人顿时没了声音,只有高壮男孩还不依不饶:“弘历应该赔的,不完全是我的错,根本就跟我没有什么关系,要不是他多管闲事,我们才不会管他……” 无论怎么说,校方都坚定地向这几个霸凌同学的孩子及家长索赔,要求他们补偿学校的损失。然而金额巨大,这些家长只是普通打工族,哪里拿得出钱?当下就有人气不过,在办公室里对自己的孩子动起手来:“老子把你送进来是让你读书的,不是让你欺负同学的,要不是你这没出息的东西,老子今天至于过来丢人吗!” 高壮男孩被打得一个趔趄,怨毒的目光看向弘历:“都是你,是你害我!” 他看弘历面上甚至没有害怕的神色,更加气急败坏:“是你,是你!” 回答他的则是来自成年男人的一巴掌,这成年男人打完儿子之后,转过脸来,硬是用一张横肉丛生的脸挤出一个肥腻腻的笑来:“小同学,小同学,我知道我儿子欺负你是他不对,可是现在我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就放过他们好不好,他们也是你同学呢!” 弘历漆黑的眼眸看着对方,没有吭声。 “学校的损失,我们可以承担。” 他身后一直沉默地皱着眉的男人却终于开口了,男人穿着一身合身西装,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一个logo,却没人觉得他身上的东西价格低廉,此时听到他愿意负担这次赔偿金,正在打孩子的家长纷纷停下动作看过来。 迎着众人目光,男人脸色冷漠,取出名片递给主任,说道:“这是我的名片,你之后可以打这个电话,一切赔偿事宜我的秘书会处理的。关于我的孩子被欺凌的这件事,我保留追究的责任。现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所表现出来的财力和底气都太足了,足到在这个当口要把人带走,也无人阻拦。弘历很有些高兴,为了“爸爸”对他的维护,然而这份高兴却很快被爸爸所打破。 男人的声音比眉眼更加冷峻,在封闭的车厢空间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镇压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他们完全负担不了?你给学校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如果要共同承担赔偿责任,这几个学生最后只能退学。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样的后果?” 弘历怔怔地望着爸爸,下意识就摇头,他不知道后果,的确不知道。 但是他心里面却清楚,他是有意推动了事态扩大的,因为弘历要么不管,要么,反抗的时候就会让对方觉得痛。 第19页 爸爸眉眼间更加冷峻,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懵懂的儿子,开口道:“我知道平时是我和你妈妈对你关注太少,从明天起,我会请人到家里来辅导你上学。” 说完这一句,爸爸打开车门迈步下车。而弘历自然是要跟上去,他一脚踏出车门,却落了个空,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正正巧在这个时候,德胜弓着腰走到床边,殷勤笑道:“四皇子,该起床读书了。” 弘历睁着眼睛有些蒙,他的记忆还停在学校,张口就是:“天还没亮呢,就要起来读书了?” 德胜身边另外一个苦瓜脸太监走上前来,端着蜡烛,在弘历视野中又添了一抹亮光:“殿下,这是上书房的规定,快到寅时七刻了,再晚些就到卯时,先生们该来了。” 弘历回过神来,想起来这不是在现实世界,他也就从床上坐起身来,张开双臂等着两个太监给他穿外衣,这清朝皇子的衣裳繁复难穿,只他一人,恐怕穿起来要耽误些功夫。 哪想到苦瓜脸和德胜两人都巍然不动,德胜赔笑道:“殿下,陛下有旨,以后这些穿戴上的小事,还请您自力更生,不许您使唤我们这些奴才。” 弘历动作一停,张口就问:“那其他人那里也跟我一样吗?” 德胜一愣,笑道:“奴才是陛下指派给殿下的,一心一意向着殿下您,其他几位皇子的事儿,那可不是奴才能知道的。” 少年听了这话,也不言语,只是笑眯眯看着德胜点头:“你说得对,父皇把你指给我,你就要一心向着我了。” 德胜也算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被弘历这个大孩子笑眯眯看着,却无端端有些害怕,忙堆满笑脸站在一旁,态度越发谦卑。 正当弘历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耳中忽然传来了一道天籁般的声音。 “你别怕,按照我说的做,我来教你。” 是七爷爷隆禧! 弘历瞬间眼睛一亮,四下一看,却看不见白色狮子犬的身影,但那声音却不紧不慢地一点点传进耳中。弘历心中知道隆禧此刻是为了躲避皇帝眼线才多了起来,此刻听得对方声音,一颗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隆禧指导着弘历将衣服系带一一系好,又告诉他应该如何穿戴佩饰。不多时,弘历在隆禧的帮助下将常服穿好,又接过德胜递过来的披风,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这一主二仆才算是正式踏出毓庆宫,前往上书房。 一路上,德胜手里提着一盏素净宫灯,给弘历小心照着前路,时不时提醒小心台阶。 这天色正蒙蒙亮,弘历就算是在公立学校读书的时候,也从来没起过这么早,这会儿即便走在路上,也忍不住一路打着哈欠,紧赶慢赶到了上书房。 立在门口的太监张口通报,弘历走进去之后,一眼就看见教室里面已经坐着弘时弘昼两人,弘昼老实,来得早也不奇怪,倒是弘时这个家伙居然也来得早,反倒把他衬得晚了。 弘历目不斜视走过去坐下,边上的弘时果然没有放过能攻击他的机会,开口就叫起来:“你不知道我们要寅时过来的吗?现在都卯时一刻了,你来得这么晚,究竟有没有把父皇给你请的两位老师放在眼里!” 第11章 语出惊人 弘历不紧不慢拿出手帕擦了擦汗珠子,跟旁边的弘昼话家常一样说起来:“我住的地方实在是太远了,我差不多一路小跑过来,也用了将近两刻钟,跑出了一身汗。” 弘昼为人老实,点头答道:“是啊,四哥和三哥住得远,我住得近,所以才来得早。” 弘历闻言就是一挑眉:“哦,三哥住得远,过来要多久啊?” 弘时自觉此时弘历迟到,不管说什么都是弘历理亏,当即就大声回答:“我住的比你的毓庆宫还远,过来却比你快,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笨,两刻钟的路程,还要用自己的两条腿跑?岂不是蠢的很!” 弘历没有第一时间说话,旁观者却不高兴了。 一向极少对雍正做点评的隆禧不知道藏在何处,声音却一点儿阻碍都没有地飘过来:“我不觉得你父皇磨练你是错的,但我觉得他起码应该做到一视同仁,而不是这般对你,这样,对你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弘历听了隆禧的反应,对着弘时笑道:“照这么说,三哥那里是有好马了?” 弘时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弘历,见他身上的佩饰比起自己来不知道少了多少,就想起来宫中传言果然不虚,父皇真的厌恶了弘历,才削减了弘历的用度,现如今弘历的毓庆宫连马车都没有! 一想到自己比弘历日子好过不少,弘时就洋洋得意起来:“没错,我的好东西多了去了,可不像你,白在皇祖父那里呆了那么久,好东西都没混着几个,还要拿自己母妃做的衣裳来显摆!” 弘历笑眯眯点头,也不恼,就是问:“既然三哥说我,那我也没什么不好应着的,就是一点,三哥,你母妃给你做的衣裳呢?” 弘时自认为是皇长子,事事都要抢在前头,就算是母妃亲手给自己制衣裳,别的兄弟既然有,那他也一定是要有的,他哼了一声:“昨天晚上我就跟母妃说了,母妃说她给我做的衣裳收起来了,要找一找才能翻出来,等过几天她找出来,我自然穿着给你们俩好好见见。我母妃,那可是心灵手巧之人,不像有些人,粗苯!” 第20页 弘昼依旧憨笑着,弘历也知道弘时嘴里说不出来好话,就懒得理他,点头道:“好,到时候就等着三哥将你母妃制的衣裳穿过来,让我好好开开眼了。” 弘时脑海中已经想到自己是如何让弘历心服口服的模样,这会儿开心得眼睛眯起,还想说几句耀武扬威的话时,张廷玉和朱轼都已经进了上书房,他便将自己的话吞下去,跟弘历弘昼一起向两位老师行礼。 经过昨天养心殿那么一遭,朱轼和张廷玉都知道弘历天分过人,也不再对他进行抽查背诵这么简单的要求,而是要求他对讲授内容表达自己的见解,但这一遭么—— 朱轼和张廷玉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神里面看到了一丝棘手之色。 这四皇子的想法,实在是太异于常人了。 这不,他们第一课正式讲授的,是否启迪民智这个问题,弘时和弘昼虽然持反对意见,却也都有自己的见解,而弘历却不一样,他是持支持态度的,更离奇的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话。 “……天下间无论男子女子都要读书,还要读够十二年?这十二年的读书费用,由国家来承担?”听完朱轼的汇报,就连雍正都重复了一遍这两句话,深受震撼,“这是弘历自己想出来的?” 朱轼面色严肃:“是,四皇子认为,天下间所有人,无论高低贵贱,都有读书的权利和义务,他们读书不光是为了自己的成长,也是为了国家的发展,只有把教育普及下去,才能让一个国家发达起来。” 雍正默然片刻,而后抬眼淡淡问道:“弘历的想法,两位爱卿怎么看呢?” 朱轼是穷苦人家出身,对弘历随口一提的话激动不已,他深深行礼,而后慷慨激昂地回答道:“启禀陛下,微臣出身寒微,当年读书之时,举家族之力,才能勉强负担微臣的课业,而微臣幼年之时,也见过几名学子,他们的才智甚至在微臣之上,可最后,却只有微臣通过科举走到了今天。微臣并不是多天赋异禀之人,所倚仗的唯有整个家族的支持,而那几个比我聪明的同乡,他们却因为缺乏金钱支持,最终只能放弃科举一途,与这土地为伴,一生都被困在田间。” “微臣以为,四皇子殿下所言,正是我们天下学子们所忧虑的啊!若是真的能得到朝廷支持……” “可臣却以为并非如此,”张廷玉却突然开口,打断了说到激动之处,已经双眼泛出泪花的朱轼,他不紧不慢道,“科举一途,本来就不适合普通人,非天赋异禀、心智坚定、举族一心、全力支持之人,是没有办法走过这充满艰难险阻的道路的。朱大人只看到同乡学子家庭贫困,我却认为,就算他们能够得到足够的资金支持,没有坚定的心智,也一样无法走到朱大人今时今日的位置。” “朱大人将这一切,归因于朝廷没有负担学子读书科举,我以为不妥。” 朱轼一愣,看着张廷玉认真的表情,他这会儿也缓过劲来,渐渐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对。 而张廷玉看朱轼若有所思的模样,边知道他已经将自己所说的话听了进去,当下就松一口气,转脸面向皇帝行了一礼:“四皇子有这般想法,也是体恤民情,但殿下毕竟年幼,并没有真正接触过多少政事,不知道朝廷上下臣子们的辛苦,更不知道科举一途,所需要的费用汇聚到一起,将会是多么巨大的压力。说到底,微臣以为,四皇子殿下不是不对,而是应该去实地考察、亲自接触各个部门,了解这其中的艰难,再来问他对此事的见解。” 张廷玉说完,雍正没有第一时间发表意见,而是问旁边的朱轼:“若瞻,衡臣所言,你以为如何?” 朱轼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面露愧色,深深一礼:“是微臣先前想到自己当年求学的经历,只想着为贫苦学子们争取权益,却没有考虑周全。听闻张大人一番话,微臣才算是如梦初醒。四皇子的设想并非完全不能实现,只是放在当今,却是有些异想天开。” 张廷玉笑道:“四皇子毕竟年纪小,就算是考虑不周,也是常事,我们做老师的,职责不就是教导殿下们,让殿下们更快地成长起来么?” 一直没怎么点评的雍正被张廷玉的态度逗笑了,他轻松地开个玩笑:“好,既然衡臣都这么说了,若瞻,你算是被他拖下水了,朕给你们半年时间,若是弘历这孩子还这么天真,朕就拿你们两个做老师的问罪了。” 皇帝的话说得再轻松,问罪两字带来的威慑都不小,朱张二人不敢轻慢,恭恭敬敬答应下来。 踏出养心殿,朱轼开口问道:“张大人,你说,四皇子殿下这些想法,究竟是从何而来呢?这根本不是我们教的,也不会有人这么教四皇子,他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那当然是从义务教育学来的! 只可惜这话却不能说。 弘历看着面前围着的白色狮子犬,一时有些头疼,只能随口敷衍:“就是我有一天睡觉,醒过来突然就有这个想法了呀,哪有什么为什么?” 隆禧百思不得其解:“读书这件事,只有少数人能做,怎么在你口中,好像是个人都能读书一样?” “本来就是如此啊,”弘历的思维是从现代而来,在义务教育的年代,人人都是如此,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想法居然在这方面和大清的人格格不入,“只要到了该读书的年纪,每个人都应该读书,早期读书又不难,学些基础知识,才能够在社会上走得更长远。” 第21页 隆禧跟弘历说话的时候,已经自动把那些奇怪地词转换成自己能够听懂的词,当下隆禧就奇道:“别的就算了,那些农人商人工匠,这些人一辈子都能一眼看见,他们总不需要走得更长远了吧?那你说,他们这些人,也有接受教育的必要吗?” “这个问题头先我不是回答过弘时了吗?”弘历十分苦恼,早知道说出这样的答案会被这么多人连番问,他就不支持开启民智了! 可是面前的隆禧问他,他也不能不回答,只好说道:“我就拿最简单的种田来说吧,种田,你是不是觉得那是最简单的事?” 白狮子犬摇了摇圆滚滚的脑袋,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难道不是吗?只需要把种子丢下去,施肥浇水,再来收获,这是个人有把子力气就能做啊。” “不不不,七爷爷想的太简单了,”弘历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冲隆禧摇了摇,“没有七爷爷说得那么简单,种田虽然看起来只有播种、培育、收获这三个阶段,但其中要付出的心力却远不止这些。就拿最简单的播种来说,也是有诀窍的,播种的土壤、地势、种子分布的密度……都有讲究。” 听得正是起劲的时候,弘历却顿了顿,戛然而止,将话题截住,隆禧有些奇怪地看一眼弘历,问道:“你既然这么说,难道你会?” 弘历面上笑容不改:“我当然会了!” 第12章 “残忍”的弘历 傍晚时分。 钮祜禄氏接到皇帝旨意,要她去一趟毓庆宫,说是和弘历一块儿用膳,皇帝有旨,钮祜禄氏岂敢不从?当即收拾打扮一番,赶到毓庆宫。 她这一路上甚至还惴惴不安,思索着为何皇帝会将她找去,莫非是要她亲自教训一番弘历? 宫里的事情向来传地快,上书房才正式开始授课两天,弘历和弘时就已经闹得两位大学士去了两次养心殿,可见是被学生们折腾得够呛。可是养心殿里面,皇帝一直没有给出反应,让钮祜禄氏猜不到皇帝对弘历的态度究竟如何,这次叫她来毓庆宫,难道是想要她警告一下弘历,不许弘历继续胡闹? 怀着各种各样的揣测,钮祜禄氏赶到毓庆宫,首先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除了守在门口的两名宫女之外,她一路走进来,竟然连一个服侍之人都没见到—— 这又是怎么回事? 皇帝虽然下旨削减宫女太监人数,可也没有说减到只剩下两个人的道理,这成何体统? 钮祜禄氏强压着怒火,问大宫女:“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在这里,其他人呢?” 大宫女一见到钮祜禄氏动怒,吓得立即跪在地上,解释说到:“启禀娘娘,不是奴婢们偷懒,是因为殿下不喜欢奴婢们跟着,殿下现如今起居只要德胜和库多陪着,根本不让奴婢们近身,现在奴婢们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在外面守着。” “那也不用你们在外面守大门!你们是大宫女,手下其他人呢?” 钮祜禄氏并没有因为大宫女的解释而缓和心情,反而更加生气,问道,“难道毓庆宫连守门的人都没有,要你们两个在外面守着?” 大宫女更加战战兢兢,害怕不一,害怕得瑟瑟发抖,却没有说话,钮祜禄氏更加生气,冷声道:“你们现在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 这大宫女被钮祜禄氏威势所迫,再也不敢隐瞒,趴在地上颤抖着声音答道:“启禀娘娘,其他人都被敬事房那边用各种理由调走,去做别的事了,我们宫里因为殿下并不需要奴婢们服侍,因此奴婢们就过来守着这边,反正,反正素日里也没有其他人过来……” 钮祜禄氏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这么生气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宫女,一时间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冷笑道:“好啊,好啊,照这么说,要不是今日陛下叫本宫过来,本宫岂不是要被你们这些擅作主张的奴才欺骗到底!本宫的四皇子也是天潢贵胄,当年跟在先帝身边,那也是被先帝宠大的,现在倒好,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了,将来到了地下,本宫要怎么向先帝请罪?” 大宫女根本就无力反驳,只能跪在地上不断求饶。 钮祜禄氏眼中生出恨意,敬事房那边竟然胆敢如此,必然是有人授意,这后宫拢共就那么几个人,用脚趾头想她都知道是谁做的好事。偏这个时候她还没办法发作,可算是把钮祜禄氏气的够呛。 正当钮祜禄氏气得不知道如何发作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子声音:“朕怎么不知道,敬事房还能替朕做皇子的主了?” 皇帝亲临,钮祜禄氏吓了一跳,连忙屈膝行礼,她甚至不知道皇帝来了多久,只能庆幸自己先前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在皇帝面前,两名大宫女更是吓得手足无措,一叠声请求道歉:“求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婢们也只是听命行事……” “下去查查,她们听的是谁的命令,竟然还越过了皇子去,敬事房里竟然有人有这样的本事,朕还从没见识过,若是置之不理,岂不是埋没了人才?” 皇帝轻描淡写地吩咐身边的大太监,后者乖巧领命之后,皇帝又道:“德胜呢,朕派他过来陪着四皇子读书,怎么到这时候都没过来见朕?” 长相艳丽的大宫女还想着能够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二,立即回答道:“德胜公公在里面陪着殿下,殿下十分喜爱德胜公公,平时都是德胜公公和库巴陪着殿下的!” 第22页 钮祜禄氏打量着皇帝的神色,开口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起来给陛下带路?” 这两个宫女听出来钮祜禄氏此举是为她们解围,忙不迭谢恩起身,躬身走在一边给皇帝钮祜禄氏带路。 “你们,你们今日所做之事,本宫替你们记着,若有下次,决不轻饶!”钮祜禄氏见皇帝并没有打断她的意思,便继续开口训诫了几句,方才转向皇帝,低声认错,“陛下,是臣妾疏忽了,请陛下……” “不关你的事,”皇帝依旧是沉着一张脸,口中语句却是温和的,“朕这段时间也疏忽了。” 钮祜禄氏见皇帝没有追究她的责任,反而把责任揽上身,不由得大吃一惊,继而涌上心头的就是一阵狂喜,她强行压住自己内心的喜悦之情,沉默着跟在皇帝身边,预备着等会儿见到儿子之后,再添一把火,好增进这对天家父子的感情。 谁知道大宫女带着他们到了弘历的书房,一众人却是扑了个空,书房里面桌案整洁,却是一个人影子都见不到。 这下钮祜禄氏心里面打好的腹稿都没用了,气道:“你们怎么回事?皇子在哪里,你们这做贴身宫女的竟然不知道?” 宫里面每个人都应该各司其职,身为大宫女,不仅掌管皇子们的衣物配饰,更重要的就是知道皇子们的动向,随时能够报给皇帝。若说先前皇帝只是怒敬事房那边欺压到了皇子头上,那么此刻他才真正发怒了。 然而皇帝的怒火却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钮祜禄氏,后者目光一颤,流露出惧色之后,皇帝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冷冷道:“弘历还能去哪里?” 大宫女一着急,差点儿什么都想不出来,好在还有个皇帝身边的苏培盛公公见多识广,他开口道:“陛下,毓庆宫乃是先帝赐给四殿下的,奴才记得,先帝还专门召见了不少工匠,将毓庆宫内部改造了一番,改了个练武的校场出来,或许,或许四殿下在校场也说不定。” 皇帝看了一眼公公,道:“带路吧。” 然而他们却并没有在校场见到弘历,反而是在通往校场前面的小花园发现了三个凑在一堆的身影。 说是一堆,实际上是弘历蹲在地上,他脚边还蹲着一条通体雪白的京巴狗。 另外两个太监围在他身边,也不知道三个人在做什么,十分入迷,竟然连皇帝一行人过来都完全没有察觉。钮祜禄氏有意张口提醒,但皇帝却一个眼神过来,令得钮祜禄氏只得沉默不语,同时内心希冀弘历能快点反应过来,不要继续玩乐。 而弘历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皇帝的到来全然不知。 他这会儿也不知道从哪里揪来一颗果实,用匕首在地上挖了个坑,这会儿正是吭哧吭哧往那颗果实上面盖土,还一边给两个小太监解释:“我跟你们说啊,别看我好像只是随便挖了个坑种这颗果实,实际上是大有讲究的,你们看啊,这土地其实是很肥沃的,这土壤松软,还有,还有泥鳅看到没?” 弘历一边说话,一边用匕首尖小心翼翼挑起一条黝黑细长的虫子,递到白色京巴面前,一边还解释起来:“你看,这就是我说的蚯蚓了,别看它长得不怎么样,却能松土、让土壤更肥沃,我把果实种在这里,就是看中这里的土地肥沃。” 弘历说得头头是道,隆禧个也大开眼界:“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我竟都不知道!” 他们学校开班的实践课里面学到的呀! 弘历当时被爸爸送去区里最好的公立小学,课外实践有一堂课把他们带去田间耕种,虽说现在用的都是机械化耕种,可是学校的老师为了让孩子们珍惜粮食,知道粮食来之不易,选择了专门找了有经验的农人手把手的教孩子们亲手播种。 弘历是个好奇心和动手能力都很强的小孩,和其他同学完全不同。他们有的不愿意辛苦,有的嫌脏,大多数人都勉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就忙不迭地躲得远远的。只有弘历还一直待在老农身边,缠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那老农见弘历果真是有兴趣,便把自己知道的也统统都教给了他。 此时弘历虽然不能完全背出来农人所言,却捡着他最感兴趣的部分叽哩哇啦说了一通,隆禧都被弘历的表现震惊到,对他赞不绝口。 弘历毕竟是小孩子脾气,被人夸奖之后,就越发要表现,他将那匕首放回地面,抖了抖匕首,那条黑乎乎圆滚滚的泥鳅就回到土地里,慢慢蠕动着想要重新钻进土里。 而弘历此时兴奋劲儿一来,就亮了亮匕首,笑道:“我给你们看个更好玩的东西,你们肯定都不知道!” 说完,少年握住匕首用力往下一插! 雪亮的刀锋瞬间就将可怜的蚯蚓斩成两段! “啊!”本来就害怕虫子的德胜再也绷不住,惨叫一声往后仰倒,这还不算,他这往地上一滚,还没爬起来,余光就见到明黄色的衣角—— 那可是龙袍! 这些德胜再也不敢起来 ,就势在地上一滚,爬着掉了个个头,冲着龙袍方向猛地磕头:“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问娘娘安!” 有德胜打头,苦瓜脸太监库巴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来行礼,一下子就把蹲在地上的弘历彻底暴露出来。 钮祜禄氏脸色惨白,望着自己儿子的方向,颤抖着声音说道:“弘历,还不快跟你父皇行礼?” 第23页 弘历有些茫然地答应一声,还没动呢,就听见雍正开口了:“弘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13章 父皇,我教你啊! 被雍正这么厉声喝问,弘历更加茫然了:“啊?” 这少年眼眸漆黑,鼻梁秀直,一张白皙面皮,配上茫然懵懂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不符合年纪的天真纯善。 可他手里却还握着一柄寒光湛湛的匕首。 在他脚边,被斩成两段的蚯蚓仍然在不断蠕动,看起来又是可怜又是可怖。 雍正心情极度复杂,哪怕是李氏在他面前说过弘历不少坏话,他也从来没有认为弘历这孩子的品性有哪里不好,可现在看着他满脸无辜地做着如此残忍的事,无论话说得多么好听,看一个人的本性到底还是要看他的所作所为的。不久前弘历才发下让全天下人都读书识字的宏愿,可转眼间,他就能在侍从面前虐杀虫类…… 雍正的目光沉下来,这般不将弱小生灵放在眼里的孩子,难怪长大之后,也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雍正面上就浮起怒色,声音也严厉起来:“弘历,你比起这长虫来说,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恃强凌弱,可是君子所为?!” 雍正本来就生得方口阔鼻,不笑的时候已经足够严肃,更何况这会儿板起脸来教训人?旁边的宫女太监都被龙威吓得跪了一地,连钮祜禄氏也心惊胆战,跪下来柔顺认错:“都是臣妾教导无方……” “我没有欺负虫子,我是在教他们呢,父皇,你也不知道吧?没关系,我教你啊!”哪知道弘历脸上却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意思,反而了然地笑起来,用一种哄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的语气耐心地指了指地上,“父皇你瞧,它没死,而且呀,现在分化成了两条。” 雍正顺着弘历手指的动作往下看了一眼,见原本还蠕动不止的两截长虫似乎有了些许变化,尾端似乎更加圆润了一些。 他脸上不禁露出惊讶神色。 弘历一看就知道雍正被他镇住了,这里最厉害的人也被他镇住,少年脸上不由自主就流露出得意的神色,像是身后有一条无形的尾巴翘起来,轻轻戳一下就要得意地摇个不停。 雍正看着瞬间就得意起来的弘历,也忍不住被他带动得露出一点笑来,他很快绷住了自己的笑,催促道:“有话快说,别卖关子了。” 弘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安抚住身边担忧不已的鬼爷爷,笑着回答:“这种蚯蚓叫做赤子爱胜蚓,你瞧,它身上是红褐色的,这种蚯蚓的繁殖再生能力都比一般蚯蚓强,而且我是从尾端切断的,它们的尾端多半是大肠一类的器官,切断了也能恢复,放回土里再养个十来天,就变成两条蚯蚓了!” 弘历一口气说完,还不忘记冲雍正抬了抬下巴:“我才没有欺负小动物呢!” “我又不是……” 少年大声反驳了一句之后,又嘀嘀咕咕小声抱怨了一句,最后几个字已经充耳不闻。 弘历的态度可跟谦逊顺从半点儿关系都不沾,钮祜禄氏在一旁听着都心惊胆战,生怕皇帝一怒之下将弘历治罪,哪知道皇帝停顿一会儿之后,居然问道:“照你这么说,这蚯蚓还有许多不同分类了?” “那当然了!普通蚯蚓是没有再生能力的。”弘历回答得飞快。 雍正又接着问:“那你详细说说,蚯蚓都有那些种类,又都长成什么样子?” 这回弘历哑口无言了,他只知道特定的这一种红色蚯蚓,哪里又能把所有的蚯蚓种类都背下来? “您这是为难人,我又不是百科全书!” 少年气鼓鼓地抱怨一句,但先前的骄傲劲儿已经彻底被打下来了。雍正唇边浮起淡淡笑意,缓缓道:“你自己读书不精,学了一点皮毛就来卖弄,却怪朕为难你?” 弘历皱皱鼻子,有些心虚,闭嘴不言。 好容易把这调皮不服管教的儿子压下来,沉稳如雍正也久违地涌起好玩的心情,他看一眼吃瘪的弘历,补充道:“既然你说起百科全书,正好《图书集成》之前收录得还算完全,你有这个读书的心思,父皇成全你。” 看着一点点傻眼的弘历,雍正的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张大人提了要帮着修《图书集成》,你作为他的学生,就去给他帮帮忙吧,从今日起,你每天下午就不必回毓庆宫,直接陪着张大人去翰林院做事。” 弘历顿时傻眼了,就算他不知道《图书集成》是什么书,可光清着雍用它来和百科全书做类比,就能知道这书绝对是个大工程。 更何况,修书,修书这工作是他现在能做得了的吗? 弘历没有那么老实听话,当下就张口说道:“我现在还是学生啊。修书这样的工作,我还不够格吧?” 雍正点点头:“你当然不够格,所以朕才要你去给张大人打下手,张大人出身名门,家学渊源,你跟着他,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只要能学到一星半点儿,对你将来都大有裨益。” 眼见着这个活儿是怎么都推不掉了,弘历倒也有自知之明,不带磨磨唧唧,而是答应下来。 见弘历难得乖顺,雍正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就更加深了:这孩子,倒也不是那么难管。 他一边微笑,一边往前站了一步,这时候雍正桥放松,刚刚看到钮祜禄氏一般,忙伸出手来,对她说道:“朕一时之间倒把你忘了,快些起来吧。” 第24页 钮祜禄氏就着皇帝的手起身,也不敢真的把所有的劲儿都用在皇帝身上,自己暗地里撑了一下膝盖才站起来,满面堆笑:“陛下和弘历聊的投机,就连臣妾都听得入神,忘记起来,反倒叫陛下见笑了。” 皇帝显然对钮祜禄氏的反应很是满意,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而后说道:“朕今日便要留下来,咱们一家人一起,好好吃个饭,你们下去准备吧,不要耽误时间。” 钮祜禄氏顿时神情激动起来,她向来不算得宠,钮祜禄氏自己心里面有自知之明:若非是因为养育弘历有功,恐怕她连今时今日的地位都未必能有。而钮祜禄氏自己也谨小慎微惯了,从来不像李氏一样拈酸吃醋,更不会借着孩子争宠,而今皇帝竟然因为弘历的原因主动要留她一起吃饭,这由不得钮祜禄氏不激动。 她连忙吩咐起来:“你们快些去催促御膳房备菜过来!” 雍正皱眉:“怎的,朕记得,当年先帝是特许毓庆宫有小厨房的,钮祜禄氏是不愿意吃毓庆宫的小厨房么?” 钮祜禄氏脸色一僵,犹豫着不知道应该如何解释。 而旁边的弘历就完全没有压力,开口就说:“因为没有厨师了。我平时吃的都是从大厨房送过来的,有时候都不热了!” 少年说话时还带着十足的孩子气,他甚至没有一点儿抱怨的意思,连眉梢都带着笑意:“我下次能不能直接在上书房里面吃饭,免得走那么远,饭菜吹凉了不说,我中间还要饿那么久的肚子。” 雍正眼神一动,依旧是面无表情,但是话音里的不快却越发浓重了:“他们竟然还敢让你饿肚子?” 弘历把匕首擦干净,别回腰间,甚至还有闲心思挑出雍正话语里面的错处:“不是他们让我饿肚子,是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消耗大饿得快。除非一天到晚厨房都给我备着吃的,否则我等的时候就是饿着肚子的。倒也不是他们不给我吃东西,只是我这地方离御膳房实在是不近,走过来都要好久,他们也是靠两条腿走路,又不是故意耽误时间。” 雍正听了这么多,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闻言就瞪了弘历一眼:“朕瞧你在弘时面前,也不想是个能吃哑巴亏的,怎么,这平日里对这些奴才,你反倒好说话起来了?” 弘历悄悄打量雍正的脸色,见他似乎不是真的生气,顿时笑嘻嘻起来:“我那脾气也要看人的,只要别人不是故意来找我麻烦,我才不会拿别人怎么样呢。” 言下之意就是弘时是自作自受了。 雍正看一眼自家儿子,他先前跟这个儿子接触并不算太多,是在决定打造弘历形象、将弘历送到康熙身边争夺康熙注意力之后,才对弘历有所了解。 准确来说,这甚至算不上是对弘历本人的了解,而是对包装出来的“弘历”的认识。 康熙果然选中弘历之后、养在宫中之后,这个儿子才算正式进入雍正的视线。 而在短暂的接触当中,弘历所表现出来的一直都是乖巧懂事、听话温和的形象,和现在这个调皮捣蛋的样子相去甚远。 雍正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儿子来,短短几年时间,能够让弘历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还是说,先前他所见到的形象,乃是弘历刻意营造出来的? 第14章 好啊,父皇你欺负人! 雍正没有说话,弘历就有些不安,他悄悄看一眼钮祜禄氏,向钮祜禄氏发出求救信号,后者立刻会意,笑道:“陛下,这边的奴才们都被调走了,说出来也不怕陛下您笑话,这毓庆宫如此偌大的地方,只有两个大宫女看守大门,剩下两个太监贴身服侍皇子,我听着都觉得寒酸!” 雍正先前已经怒过一次,闻言不紧不慢道:“朕进来已经有一会儿了,敬事房怎么还没有把其他人叫回来?” 皇帝身边的苏培盛连忙弓着腰回答道:“那些奴才们都在往这边赶,只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小厨房却是不能重新收拾出来,陛下,不如去到钮祜禄娘娘的景仁宫用膳如何?” 雍正却忽然冷哼一声:“朕要在哪里用膳,还要你来安排,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 大太监没想到皇帝突然发火,连忙跪下来认错:“是奴才逾越了,是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催促敬事房那些该死的杀才,叫他们快些把人送来!” 皇帝是这里最不用讲道理的人,弘历眼睛亮晶晶看着,觉得雍正威风极了! 雍正的五感相当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儿子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弘历生得好看,瞳仁漆黑透亮,看起来里面的情感就格外浓烈。被这样崇拜的眼神看着,饶是雍正都忍不住轻飘飘起来:做一个被儿子崇拜的父亲,感觉也很不错啊。 这样的好心情却没有持续多久。 雍正注意到,那条通体雪白的京巴似乎是在看他,但与此同时,弘历自己也意识到了此刻京巴不大安全,他也不知道怎么跟那京巴沟通的,冲着京巴一通挤眉弄眼,不一会儿,那懒洋洋的京巴从地上支起身子,摇了摇脑袋,迈着短短的四条腿儿就消失得不见踪影。 这还不算,弘历这个傻乎乎的,还要跑过来给京巴打掩护,凑到雍正旁边笑嘻嘻地问:“父皇,您今天怎么过来了?我这里又不好玩。” “不好玩?朕看你这里好玩得很呐,”雍正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朕怎么不知道,你小小的毓庆宫还养了这么一条京巴?” 第25页 弘历脸色一垮,可怜兮兮地抬头看雍正,低声问道:“父皇,您该不会又想把七……雪狮子给送到御兽园去吧?” 雍正自己其实也是个爱狗之人,见到那漂亮可爱的京巴已经是见猎心喜,可当着孩子的面儿却不能承认,他轻咳一声,板着脸道:“你先前那条大黑过于凶悍,放在养狗房里恐怕会伤着别的狗,这一条京巴则看起来就很温顺,朕要管,也会把它带去养狗房。你放心,亏不了你的京巴。” 弘历却歪了歪脑袋,满脸都是无辜:“可是,可是雪狮子不是我养的,是我捡的。而且,父皇,您要是能找到它,那就随您处置,我绝不多嘴,可您要是找不到……” 这小子还学会跟他讲条件了! 雍正挑眉,看看笑得狡黠得意的儿子,忽而笃定一笑:“朕用不着去找它,只要派人盯着你这里不就行了?这京巴温顺,最忠于自己的主人,它既然认了你,就不会认别人做主人,无论现在躲在哪里,总归是要来找你的。” 雍正盯着笑容逐渐消失的儿子,面上忽然露出了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朕,只需要守株待兔。” 这下弘历彻底傻眼了,他想过无数种结局,却没想过还有这样的,他不禁脱口而出:“还能这样啊?” 雍正眼底的笑意越发扩大:“当然。” 这下就连钮祜禄氏和苏培盛都能察觉到皇帝的好心情,离得最近的弘历又怎么看不出?他当即嘴巴一扁,控诉出声:“好啊,父皇你欺负人!” 雍正哑然,他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指控,一时间又是新鲜,又是觉得自己身为皇父的威严被冒犯,竟不能在刹那间做出反应。 倒是旁边的钮祜禄氏紧张过度,一下子就拽着弘历再度跪下来:“你胡说什么呢!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还不快跟你父皇认罪!” 弘历全无防备,身子猛地一晃,一下子就被钮祜禄氏拽下来跪在地上,膝盖实实在在地砸了一下,疼得他好一阵龇牙咧嘴。 弘历的痛楚透过脸上的表情传了过来,皇帝本来还在笑着,下一瞬脸色就阴沉起来。他淡淡瞟了钮祜禄氏一眼,又看看身边噤若寒蝉的苏培盛,到底没有开口训斥,只是冷声道:“好了,朕不怪罪弘历。” 苏培盛体察皇帝心意,十分殷切补充:“钮祜禄氏娘娘,快些起来吧,别伤了身子。” 钮祜禄氏见苏培盛下一个动作就是去扶起弘历,一双眼睛关切地盯在弘历身上,就隐约觉得自己这一步走错,但皇帝脸色依旧阴沉,并没有对弘历有多另眼相待,也让她十分怀疑起弘历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来。 陛下,究竟是怎么看待弘历的呢? 怀着这样的心情,一行人进了毓庆宫内殿。 毓庆宫那边的确是没有人服侍,在皇帝发火之后,钮祜禄氏的宫女和弘历的两个太监引着皇帝来到内殿,小心翼翼地跑前跑后端茶送水。 而后陆陆续续进来些宫女,一个个畏缩不已,看起来随时都要拔腿逃离这么个恐怖的地方,皇帝看着就烦,忍不住问钮祜禄氏:“弘历虽然说是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但你也是他的母妃,到底还是要多多留意他这边。俭省也是要有个度的,这不是俭省,反倒成了苛待了!” 钮祜禄氏能有什么话好说?只能白着脸请罪。 弘历看得目瞪口呆:他没记错的话,要削减他身边的宫女太监的人,分明就是皇帝自己吧?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想法没错一样,隆禧的声音再度出现在弘历脑海中,听起来隆禧也不是很喜欢雍正的做法,哼了一声:“ 你这父皇也是不厚道,先前已经罚过你了,这会儿又发作钮祜禄氏,宫里全是些只看眉眼高低的人,钮祜禄氏之后恐怕难过。” 顿了顿,隆禧好似有些担心弘历,劝说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母妃是老四身边的老人了,她自己知道保全自己。” 弘历听得懵懵懂懂,但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皇帝在指责了钮祜禄氏不对之后,这宫里面其他人会对钮祜禄氏不好。 这个他熟啊,他身边的人不就是这样吗? 原本他身边有许多宫女太监,可是雍正一开口发话,他身边就从呼啦啦一群人,变成了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四个人。偏偏他还不愿意老带着女孩子,只能进进出出都带着两个太监。 弘时之前为难他的时候,就嘲讽过他进出的时候,“身边小猫小狗都只有两只,穷酸得像个地主家的儿子!” 想到这里,弘历看向钮祜禄氏,见她此时还妆容得体大方,周身装扮也能算得上是富丽荣华,若是这样的人身边也只能跟着俩太监的话,弘历忽然打了个哆嗦,有些不敢往下想了:“不行,不能这样!” 弘历这一嗓子实在是来得太奇怪了,一下子就把皇帝和钮祜禄氏两个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雍正看过来:“不能哪样?” 弘历理直气壮地要求:“不能罚母妃,母妃是女孩子,女孩子的面子比男孩的更重要,我能带着两个太监到处走,偶尔被人笑话也没关系,但是我母妃不行!母妃出行,身边就得有乌泱泱一群人,那样才够气势!父皇,你不能削减母妃身边的人,你要削减,就削减我这边的人!” 雍正眉毛一挑,不知道弘历又是抽什么风,忽然说道钮祜禄氏头上,但见弘历自己说得激动,也就起了逗他的心思,故意板着脸问道:“哦,你的人?” 第26页 弘历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钮祜禄氏一看就温和好脾气,他这样的刺猬弘时都没少惹,那钮祜禄氏这么个好脾气的,在后宫里面岂不是经常被人欺负? 当下这孩子心里面就涌起来无限的保护欲:“是啊,我这里就这么几个人就行了,反正之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不需要留这么多人!” 才从敬事房放回来的宫女太监们都跪了一地,一个个口中求着说饶命。 把个弘历看得莫名其妙:“你们跪我做什么?你们先前都已经被别人叫走了,那就还在别人那里面呆着吧,我这边其实也用不到那么多人的。” 哪知道弘历这么一说,这些人一个个哭得就更加厉害了,大有要哭死在这里的意思。 把个小家伙哭得头皮发麻。 皇帝在边上看了好久的热闹,见此,幸灾乐祸问:“你瞧,这么多人都在求你不要赶他们走,你现在还不想留着他们吗?你要是不留他们,那这些人的命……可就不能留了。” 第15章 没长大的孩子 雍正说到最后一句,杀气尽显,对面的弘历愣住了,结结巴巴问:“为,为什么?他们不在我这里做事,可以去别人那里做事啊,这不耽误的!” 雍正却绷着脸说道:“这些人都是先帝赏赐给你的,他们从最开始就是你的人,生死都掌握在你手中,现如今这些人你不需要了,那其他人也不能留着他们,他们自然就只有死路一条。” 雍正话语平静,然而话语里面含着的意思却叫人毛骨悚然。 弘历愣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问:“我不要他们,他们就得死?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道理,”雍正发现了弘历顽劣之下的心软,他皱眉,“你要尽早明白这个道理。” 弘历四下看看,一脸漠然的雍正,满眼写着祈求他听话的钮祜禄氏,跪了一地只敢默默流泪、不敢哭出声来的宫女太监…… “弘历,弘历,你先答应下来,”隆禧的声音打断了弘历,他下意识转动眼球看向不知道这会儿躲在哪里的隆禧,却一无所获,而后者安抚地对他说道,“你先答应,之后的事情,我们之后再想办法。” 在巨大的害怕和陌生之前,隆禧的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弘历下意识就跟着隆禧的话去做了:“好,我答应,留下他们,父皇,父皇,你不要杀他们,好不好?” 雍正看着面前流露出害怕神色的儿子,面上依旧是冷冰冰的,心里面却对此皱起眉头:这可是他选中的储君,若是永远都这么心软,将来怎么治理国家? 一想到这里,雍正看弘历的眼神也就越发挑剔,他冷淡地点头:“好,既然你帮他们求情,朕也不好驳斥你的面子,你们这些奴才的脑袋,就暂且先寄存在你们的脖子上,若是将后来再敢认不清楚自己的主子究竟是谁,那这脑袋也就没必要再留着了!” 这些宫女太监们留下了一条命,各个涕泗横流,谢恩不迭,钮祜禄氏见状,向身旁的大宫女使眼色,大宫女会意,上前一步喝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小厨房?” 这些奴才们吓得一股脑儿都退了出去,内殿里重新又空荡起来。 只留下这最尊贵的天家人面面相觑。 弘历是吓到了:身边的表哥表姐是穿越小说迷和游戏迷,在表哥表姐的熏陶之下,他先前一直觉得这穿越也没有什么,就当做是玩了一场真人游戏而已,可今天皇帝轻描淡写之下,竟然要让这么多人就通通去死—— 之前可没人告诉过他,这穿越,是会死人的啊! 弘历吓得脸色青白,可把皇帝弄无语了,他没想到弘历都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大孩子了,竟然还这么心软,若是放在民间,这样年岁的孩子都要出来顶立门户,怎的弘历还跟个小儿一般! 雍正越想就越用苛刻眼光打量弘历,见他耷拉着眉眼,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越发不快,咳嗽一声。 弘历的注意力的确是被吸引过去了,可哪知道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下就连雍正本人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真的有这么凶神恶煞吗? 隆禧也心疼不已,连向来的好脾气都被抛诸脑后,十分没形象地痛骂雍正来安抚弘历:“这老四,真是不知道轻重,好好的,跟孩子说这些话做什么?要是把弘历吓坏了,他怎么赔我一个好孩子?弘历,以后你别理你父皇了,就跟着爷爷过!” 奈何他现在是一只雪白可爱的白狮子犬,无论他怎么张牙舞爪,雍正都不会损伤一根头发。最终连面都露不得的隆禧只能颓然无奈地收手,叹了口气:“唉,看来我是帮不到你了。” 弘历本身毕竟是个孩子,还是个吃软不吃硬、尤其心软的小孩。 见隆禧丧气,他连害怕雍正都忘了,张口就开始安慰常宁:“没有,你很厉害了!” 隆禧一顿,追问:“真的?弘历,你不是哄我?” 弘历一脸真诚地望着雍正身后的窗子:“真的,我没哄你。” 这一问一答来得飞快,钮祜禄氏甚至来不及阻止,就见弘历已经痛痛快快说完了,他说完之后,身边的钮祜禄氏紧张兮兮望着弘历和雍正,脸上甚至都见汗了,看起来紧张无比,似乎是怕雍正下一刻就勃然大怒,连忙低声呵斥:“胡说什么呢,弘历,你这也太不像话了!还不快跟你父皇请罪!” 第27页 然而预料之中的勃然大怒却没有到来,雍正忽然又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钮祜禄氏的话:“咳咳,也不知道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呵斥,可钮祜禄氏看皇帝脸上却似乎带着些微笑意,连八风不动的唇角都微微翘起来,这心情…… “父皇明明就很喜欢听嘛!”小孩子眼疾口快,一下子就戳穿了雍正的暗喜,他立刻奔到雍正近前,凑近了打量雍正的脸色,笑着仰头看雍正,“父皇,你还笑了!” “简直是胡闹!”雍正说不过弘历,干脆拂袖转身,装作是发脾气的样子,“你都多大了,还作如此撒娇之态,不嫌丢人吗?” 弘历自己才刚刚过了八岁生日不久,他才不觉得自己有多大,当即就反驳起来:“我再大不也是你的孩子吗?” 雍正:……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这回他有些头疼了,没想到这孩子的辩才,竟然能用在撒娇上,这算不算天赋异禀? 看雍正为难,钮祜禄氏也忍住唇边笑意,走过来摸了摸弘历的脑袋,轻声道:“好勒,你就别缠着你父皇了,快些去做自己的事情,好让你父皇也歇歇,他今日都忙了一天了。” 钮祜禄氏话语温顺,神色温婉,看得雍正暗自点头,虽说钮祜禄氏的容貌不是后宫中最胜的,可钮祜禄氏的温婉体贴,却是李氏拍马都比不上的,他开口道:“你这几日可有做什么功课?正好,带朕去你的书房看看。” 一说到书房,弘历顿时蔫儿了,嘟嘟囔囔抱怨起来:“这都放学了!” “那也要检查你的功课!”雍正两眼一瞪,看过来,“怎么,你是回来之后一点儿作业都没写么?” 弘历扁着嘴:“写了写了,带你去看不就行了吗?” 他这不情不愿的样子反而逗乐了雍正,雍正嘴角翘起来一点,马上又被压下去,继续板着脸催促:“那还废话什么,快带路!” 弘历这毓庆宫是康熙皇帝所赐,康熙皇帝一样十分重视皇子们的学习,给他规划了一处偏殿作为书房。这偏殿地方僻静,空间宽阔,用来读书学习,最是方便静心。 雍正先前把弘历交给康熙之后,就极少见到弘历,自然也没有来过这书房。 眼下雍正用目光逡巡一周之后,当即暗暗点头:先帝对弘历确实是极为上心的,就算是当年对大哥他们,也未曾如此……弘历这孩子虽然顽劣,但身上依旧是有可取之处,否则先帝不会如此宠爱他。 紧接着,雍正目光扫过书架,一面墙的书架上面摆着各色书本,品类繁多,而且有不少书本一看就是翻阅过很多次的,上面还留下来不少的痕迹,雍正再度在心里面给弘历加上了一个爱看书的表扬。 他满意地收回目光,投向桌案。 这下子,满意的目光瞬间凝住,雍正的表情变了:“这桌上是什么?” 弘历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雍正:“灯啊。” 雍正当然知道是灯! 可看到那美人曼妙的身姿,婉转婀娜的姿态,伸出来的一只纤纤玉手拖着一盏小碟子,上面的蜡烛慢慢晃着烛光,在桌案上面投下一片令人心神摇曳的烛光—— 在这样的环境下,怎么可能好好收心读书?! 雍正一时间气得脸都绿了,他看着满脸莫名其妙的弘历,枉费他刚才还觉得这孩子身上一定是有可取之处,觉得这孩子爱读书,可看他这般爱享受的模样,“梦中所见”不由自主就浮现眼前。那骄奢不已的乾隆皇帝形象,慢慢和这少年郎的脸重合在一起…… “不过,不是我说,这灯也太不亮了吧?父皇,你看看这蜡烛,就那么细一根,蜡烛本身就不够亮了,这么细一根够干嘛的?给谁照亮呢?反正不是给我读书用的。” 弘历指着那美人灯,一脸嫌弃,毫不留情地把这灯从功能到外形批评了一遍:“还有啊,这灯的造型就有问题,手举那么矮做什么?无论我把它放在那边儿,这蜡烛光都会被我的手挡住,我写字的时候就更没有光了!要照我说啊,这蜡烛除非放在她头上,高度才够!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做的灯,花里胡哨,一点儿都不实用!而且母妃,你看看,这灯的样子也做的不像嘛!哪有人能扭成这样的?又不是蛇!” “噗嗤!” 这回没忍住的是钮祜禄氏,她一下子笑出声来,很快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瞬间,钮祜禄氏赶紧用手帕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夸张的笑暴露在皇帝面前。 而雍正皇帝眼前乾隆帝的虚影也彻底消散,留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一个鼓着脸气呼呼指着灯的半大孩子。 这梦境和现实的重合,令得雍正恍然一瞬,而后哑然失笑。 现在的弘历,根本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嘛! 第16章 就这么个贪吃孩子,将来能做什么…… 这两个人都看着自己笑,弘历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 雍正这会儿看弘历一点儿都不像乾隆皇帝那样骄奢,也不觉得他逾越了,反而觉得这孩子莽得可爱,故意问道:“你既然觉得这美人灯不好,换一盏灯不就行了?你总不会只有这一盏灯吧?” 哪知道弘历一跺脚:“可不是吗!我翻来找去,也就是找到了那么三盏玻璃灯,可惜玻璃灯实在是太脆了,我不小心把它们都打了。这玻璃碎还不好收拾,没办法,我只好用青铜蜡烛灯了。” 第28页 雍正忍俊不禁,光是听听就能够想象出来这笨手笨脚的孩子是怎么打碎灯的。可再转念一想,若不是敬事房那边受人指使,把毓庆宫的人都弄走,弘历何至于要自己收拾琉璃灯碎片?一念及此,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就又一次沉下来。 这回钮祜禄氏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保证自己不会再失态,便主动开口缓和:“好,回头母妃给你重新送几盏琉璃灯来,叫人给你固定在桌上,好不好啊?” “那样就再也不会打破了!”弘历顿时高兴起来,拍手叫好,“德胜,你去拿!” 德胜响亮地答应一声:“奴才遵命!” 见到德胜听话,钮祜禄氏脸上也露出笑容:“都是陛下疼爱,给的德胜公公也是个人才。” 雍正瞥一眼,不冷不热道:“还算他知道跟着自己的主子,没被人一哄就走。” 德胜闻言就是冷汗直冒,连忙跪下来表忠心:“奴才对陛下、对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呐!奴才愿意一辈子都跟着殿下,就是死了,也要做殿下身边的一只好鬼!” 德胜说得慷慨激昂,可面前的弘历却表情有些古怪地看过来,问:“你真要做我身边的好鬼?” 德胜被弘历问得毛毛的,可雍正都看了过来,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是啊,殿下定然能长命百岁,奴才日后就是死了,变成鬼了,也一定跟在殿下身边,为殿下效忠!” “看来你这个愿望是完不成咯!” 见弘历嘻嘻一笑,德胜恍惚问道:“为何?” 弘历笑嘻嘻眨眨眼:“你跟着我几十年还不够,变成鬼都要跟在我身边,你不腻,我都要腻了!以后啊,你变成鬼,就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必一定跟着我。” 雍正看着三言两语就把人吓得心惊肉跳的弘历,忍不住哑然失笑:这孩子依旧是顽皮心态,但他无意识表现出来的对人心的把控能力,却是天生的,这样的天分,对他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呢? 经过这么一段插曲过后,皇帝在毓庆宫的首次用膳,终于要正视开始了。 弘历好奇地看着皇帝身边的太监,见他每道菜都用银色筷子夹起来尝过之后,雍正才会动筷子,不由得大为好奇,先前跟着表姐看宫斗剧的时候也看过这个情节,不过电视剧里所见,和亲眼看见,感受总归是大不相同的。 至少,他这会儿就能数清楚筷子上—— “弘历,你在看什么呢?”雍正早就留意到了弘历的反应,事实上,任何人被不饿么直勾勾盯着,都很难不注意到弘历的眼神。 “有五十二条横纹!”弘历脱口而出,继而反应过来,在钮祜禄氏不赞成的目光里吐了吐舌头,“我错了。” “吃饭不好好吃,尽盯着这些!”雍正板着脸训了一句,都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每次想法都出人意料,吃个饭他能盯着数筷子上的花纹! 奈何弘历实在是乖觉,认错认得飞快,雍正自己也不愿意罚他了,便哼道:“好好吃饭,你那里没灯,今天的功课就先不写了,等你母妃把灯给你送来,你再写。” “好耶!”小孩心性的弘历顿时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雍正胳膊就蹭,“谢谢父皇,父皇最好了!” 冷不防自己的手臂被人抱住,大孩子跟一只小狗似的蹭过来,就差没摇尾巴了,雍正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僵在原地,半天才板着脸呵斥:“说话就说话,这样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弘历悻悻松开手,哼哼:“不乐意就算了,那么凶干嘛啊!” 雍正:……? 这小子现在胆子这么大吗?竟敢说他凶? 雍正板着脸看弘历,弘历噘着嘴,这父子俩谁也不让着谁,看得钮祜禄氏都忍不住笑:“好了,弘历,你就少说两句,快些吃饭吧!” 总算钮祜禄氏用美食重新吸引了弘历的注意力,此时试菜太监已经一一验过无毒,雍正也动了筷子,紧接着钮祜禄氏动筷,见两个大人开始吃饭,弘历才动手。 许是皇帝亲自莅临,这一桌饭菜整得极为漂亮,色香味俱全,香得弘历根本就停不下来。 而今他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面仿佛有个无底洞一般,不一会功夫,已经是一碗饭见底,弘历头也不抬,把碗一递:“帮我再装一碗!” 德胜忙不迭接过,动作麻利又送了一碗过来。见弘历吃得又急又快,雍正的脸色就又不好看起来,冷声道:“慢些吃,瞧你这样子,倒好像是多久没吃饱饭一般!” “确实没吃饱,”雍正这话本是训斥,哪知道弘历这孩子竟然咽下口中饭菜,认认真真回答,“每次从御膳房送来的饭菜都半冷不热的,我吃起来老觉得不熟,怕有寄生虫,就没怎么吃饱。” 光听听就知道儿子这段时间受委屈了,钮祜禄氏满眼心疼,边上的雍正却哼了一声:“这会儿又知道虫子不干净了,那你先前还玩什么赤子长胜蚓?” “是赤子爱胜蚓,它和寄生虫根本不是一种东西,”弘历用一种“你少见多怪”的眼神看过来,又在钮祜禄氏的眼神下勉强解释了一句:“再说了,我吃饭之前洗手了,不脏的!” 雍正:“……说你一句,你倒有十句话等着朕,怎么,朕这个做父皇的,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我哪有十句那么多?”弘历惯性反驳一句,而后嘻嘻一笑,重新安慰起雍正来:“不过父皇说得对,父皇教育我,是为我好,我心里清楚呢,父皇想怎么教训我,尽管说,儿臣,儿臣洗耳恭听。” 第29页 这孩子笑容满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一看就知道心里面还在打着别的鬼主意,偏生雍正见他如此,却完全生不出厌恶的心思,只得哼了一声:“好好吃你的饭,少说几句!” 这一顿饭吃得弘历是心满意足,钮祜禄氏后来看弘历吃到第三碗的时候怕他撑坏肚子,拦着不让他吃,还是皇帝开口:“让他吃,这么大了,难道还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真是因为自己看不清自己,那无论有什么结果,都应该自己受着。” 钮祜禄氏自然听了就后怕,又要想皇帝此言是在警告什么,有心提醒弘历,却见这傻孩子咧嘴一笑:“怕什么,我吃饱了也不怕,一会吃点山楂,不就都消化了?” 雍正看儿子笑嘻嘻的一张脸,又是哼声:“你倒晓得借助外物,小心思尽用在这些地方了!” 弘历摇头晃脑,故作深沉:“这就叫做生活的智慧!” 钮祜禄氏再也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儿子圆鼓鼓的脸颊:“你这小东西,都是从哪里学来的俏皮话!” 等到弘历吃到尾声,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后,雍正这才扫了他一眼:“这回吃够了?” 弘历连连点头:“够了够了!谢谢父皇,谢谢父皇,都是沾您的光,不然我肯定吃不到这么多好吃的!” 钮祜禄氏见皇帝心情不错,便笑道:“别担心,以后啊,你不用去拿御膳房的菜,就用自己的小厨房就行,他们毕竟做惯了,知道你的口味。” 弘历更是眼睛一亮,没想到今天跟雍正一起吃顿饭,竟然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这会儿,他看这个和自己爸爸名字很像的“父皇”就更顺眼了。 “父皇,您真是个大好人!” 雍正完全能看出来,弘历这句话说得有多真心实意,顿觉无语:也不知道这孩子从哪里学来的臭毛病,怎么给口吃的就能把别人当好人?他这个做亲爹的自然无妨,可要是落在别人手里,岂不是一不留神就要给人骗了?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些捧着乾隆皇帝说话的官员的脸来,雍正想:弘历这孩子现在还好好的,肯定是太傻了,被那些奸臣贼子的花言巧语蒙骗住,才变成那样。 没错,都是那些奸臣贼子害的弘历! 既然上天让他提前知道了将来的结局,那么现在起,他,大清的爱新觉罗·胤禛,绝不会让悲剧发生! 雍正目光如电,双眼牢牢锁在弘历身上。 而后,弘历察觉他的目光,若有所思—— “嗝!”一个响亮的嗝冲出喉咙,弘历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冲雍正笑:“啊,吃太饱了,我不是故意的。” 就这么个贪吃孩子,将来能做什么千古一帝? 雍正眼前一黑:他做的梦肯定都是假的! 第17章 我可是要考第一的! “……就知道吃!”雍正没好气地瞪一眼儿子,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养气功夫瞬间破功,他一个眼神扫过,随时候命的太监弯腰奉上一碟色泽红润的糕点端上来。 弘历一见到就欢呼出声:“山楂糕!谢谢父皇,父皇真好!” 他夸得顺口,可眼睛却盯着山楂糕目不转睛,看得雍正无奈摇头:“行了,想吃就吃,没必要还说这么多奉承话。” 弘历等的就是这句,闻言立即拿起一块儿塞进嘴里,却被酸倒了牙,龇牙咧嘴起来。 雍正这时候露出笑脸,不紧不慢轻轻咬了一角,意有所指说道:“吃东西啊,急不得的。” 弘历捧着山楂糕舍不得放下,又算得直倒牙,一时间眼泪汪汪地望着雍正,看起来像是一只被人捏住后颈皮的小松鼠一样。 难得见弘历在自己手上吃瘪,雍正心情大好,觉得口中的山楂糕么—— “偶尔吃一吃,倒也美味,”迎着弘历可怜兮兮又委屈巴巴的眼神,雍正微微一笑,“谁做出来的,赏。” 皇帝让弘历吃了瘪,心情大好,又盯着弘历在院子里面转着圈儿的消食,本来这小家伙脸上还有些不情不愿,可雍正这老狐狸多精啊,一句话就给弘历这头小毛驴钓上了红萝卜。 “你不是想养着你那大黑和雪狮子么?” 这下弘历可完全顾不上跟雍正生气了,他  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笑脸瞬间点亮:“父皇,您刚刚说什么?您说让我养着雪狮子和大黑是不是?” 他这一叠声的追问又快又急,声音清脆无比,配合着脸上急切的神情,看得雍正不由自主就露出了一点儿笑模样:“看你这样子,想来是真的很喜欢那两只狗了。” “才不是狗!”弘历反驳的话脱口而出,怎料下一刻就看见众人好奇地眼神,他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转了个弯,说道,“那是我的,我的好朋友!” 这话说出来,身居高位的皇帝和钮祜禄氏都动容了,他二人久居宫中,自然知道在这皇宫中,最难能可贵的便是情谊。就算是以他们二人之尊,也不敢说自己身边有这样的朋友。 顿了顿,雍正脸上浮现起一点儿笑意:“你说得对,论忠诚,狗可比人忠诚多了。” 弘历下意识就顺口接了一句:“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雍正的目光再度看向自己的儿子,这回他的眼神就要柔和许多:“好了,你也不用说这么多,朕答应你,只要你在接下来的考试当中,取得了第一名,朕就准许你把你的大黑和雪狮子都养在毓庆宫。” 第30页 “又是考第一?还有没有点儿别的招了……”弘历低着头嘀咕一句,好嘛,天底下的爸爸用来对付小孩儿,用的都是这一招! 面前这少年脑袋低垂,脚尖还在地上碾来碾去,一阵夜风吹过,飘落的树叶落在他脚边。 他动作顿了一下,脚尖绕开那片脆弱的树叶。 弘历的举动全数落在雍正眼中,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看着弘历的眼神越发柔和,真正可以称得上是“慈父”般的眼神了。 就当雍正十分难得的慈父心肠发作,准备干脆直接松口答应了这可怜可爱的要求时,却见对面的少年抬起头来,下定决心一般开口:“好吧,考第一就考第一,难不成我现在还能怕了弘……三哥不成!” 这孩子真是不禁夸! 雍正一哂,倒是没有生气,反而说道:“好啊,那就等着看你的表现了。你的大黑和雪狮子,最后能不能来毓庆宫,就全看你了。” 弘历是小孩子脾性,最是受不得激将法,当下就大声许诺:“那您就等着看吧!我一定会把大黑和雪狮子接回来的!” 雍正点点头,转身要走:“好了,今天在你这里耽搁了半日,朕也要回去批折子了。钮祜禄氏,朕记得你很会泡茶,你跟朕一起吧。” 往日里,这样伴君的恩宠都是年氏和李氏享受的,而今竟然落在她头上,钮祜禄氏连忙跟上皇帝步伐,一面温声细语地问:“陛下喜欢喝的是君山银针,可最近这段时间,底下进上来的银针都不够新鲜,臣妾最近新看了……” “父皇,你反正答应我了啊,这段时间可得让御兽园的人好好喂大黑,千万不能饿着它啊!”钮祜禄氏温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追上来的弘历的声音冲了个正着,好悬没踉跄一步打个趔趄。 雍正这会儿正享受着钮祜禄氏的温柔小意,冷不防被弘历的大嗓门冲了个七零八落,那点儿旖旎氛围顿时烟消云散。雍正哭笑不得,转过脸来冷眼看着弘历:“知道了,朕难道还会亏着你的狗不成!” 皇帝气势汹汹带着人离开,留下弘历站在原地,他也学着雍正的样子哼了一声:“那才不是我的狗呢!” 是爷爷!你叔叔! 只可惜现如今弘历只敢自己在肚子里面抱怨几句,面儿上是一句话不敢说的,他嘀嘀咕咕心想:哎呀,你现在就欺负人家吧,等到将来你知道那是你叔叔伯伯,我看你怎么说! 弘历把脚底下的石头子儿来回碾了十多遍,一抬头,见德胜和库巴一左一右看着他,不由得正正脸色,清清嗓子:“看什么看?快回屋吧,一会儿我还得回去写功课呢!” “我可是要考第一的!” 皇帝离开之后,没多久钮祜禄氏那边就派人过来送了几盏琉璃灯过来,无一例外,这些琉璃灯的个头都不小,放进拳头粗的蜡烛点亮,一下子就把弘历从前用的灯衬得黯淡无光。 这回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是从敬事房里被放回来的,皇帝已经敲打过,他们对弘历这个主子也就更加尽心尽力,生怕自己做得不让主子满意,转眼就又丢了性命。为此,这些人忙前忙后,分明只是装几盏灯的事情,却忙活得像是要拆了这间房子一般。 这时候白狮子犬从侧门走进来,它先前已经算是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皇帝既然没发话要把它抓去养狗房,那德胜库巴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见到。 倒是弘历笑逐颜开,立即就把狗狗抱起来,亲昵地用自己的额头去蹭蹭雪狮子柔软的肚子:“你可真聪明,躲起来父皇就找不到你了!” “汪!”雪狮子低叫一声,眼睛雪亮,看起来越发温顺乖巧。 连德胜都啧啧称奇:“殿下,您这雪狮子真是神了,好像在答应你一样!” “那当然,我告诉你们,他可聪明了,你们要是对他不好,回头他还能跟我告状呢!”弘历笑嘻嘻地举高了雪狮子,仰着脸笑,“是不是呀?” “汪呜!”回应他的则是又一声吠叫。 德胜做小伏低惯了,立刻就顺着弘历的话说道:“这雪狮子可是殿下的爱犬,小的哪敢怠慢?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再说了,这么聪明的神犬,奴才也怕它跟殿下告状呢!” “得了吧,不就是一只狗,也能告状?”开口说话的是才被调回来的芙蕖,她一张巴掌脸这会儿瘦得下巴尖尖,脸上的神色都没之前看起来可爱了,她颇有些嫌恶地瞪了德胜一眼,“你这奴才别的不会,就只会说话来哄殿下,连狗会告状这样的瞎话都说得出来,也不怕闪了舌头!” 德胜被这样不客气的指责甩了一脸,仍旧是顶着那张喜庆的圆脸笑眯眯的:“芙蕖姐姐说得对,奴才可不就是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哄着殿下么?可奴才这样身无长物的人,本来职责就是哄殿下开心啊,难道您认为,还有比哄殿下开心更重要的活计么?” “你!”芙蕖货真价实被德胜噎了一把,一双妩媚动人地眼睛也瞪起来,然而对方笑得又谦卑又和善,她就是发火也没理由发,只好转头去看弘历,娇声道,“殿下,您看看德胜,他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正全副心思都在隆禧身上的弘历茫然回头:“什么?” 原来她跟德胜闹了这么半天,德胜都快踩到她头上了,殿下竟然全然不知! 一时间,芙蕖被这个认知气得双目含泪,娇躯微颤,一跺脚扭身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擦眼泪,看起来—— 第31页 “这在干嘛?”弘历被人打断了和隆禧的交流,然后就看了一出莫名其妙的戏,少年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理解,这会儿他干脆把手一伸,指着强忍笑意的德胜,“你把人气哭了,你去哄吧。” 德胜:??? 怎奈主子有令,德胜不敢不从,连忙收了笑,老老实实答应下来:“是,奴才这就去哄芙蕖姐姐。” 弘历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注意力重新又回到白狮子犬身上。 隆禧见弘历对那灯盏这般惊奇,也觉得新奇:“他们从前连灯盏都不给你换么?以前你这里的人对你都不上心么?” 弘历眨眨眼,他不是原身,又怎么评价?当下就含糊说道:“也没有吧?” 都是工作,能不上心到哪儿去?尤其在这样的地方,根本就没讲理的机会。在他家给他做住家教师的,都可以主动提辞职,不想教他直接就能走,这里可不能。 想到这里,弘历就很有些不符合年纪的感叹:“唉,他们其实也身不由己,哪里敢对我不上心呢?” 第18章 都是做儿子的,哪里还能分出个三…… 隆禧看一看弘历,隔空伸出短短的前爪,摸摸这孩子的头:“你倒是心软。” “不过,你年纪还小呢,心软在所难免,要真是跟弘时一样的脾气,恐怕你父皇还不喜欢你呢。” 弘历一听也是,点头道:“没错,都是做儿子的,哪里还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他倒好,好像自己十分了不起一样,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就叫他这般嚣张。” 隆禧听着弘历的话,黑溜溜的湿润眸子就盯着弘历问:“他以前这么欺负你,你都没想过对弘时如何,现在为了弘昼跟弘时翻脸,未免也太冲动了些。” 弘历扁扁嘴,吃哑巴亏可从来都不是他的个性,这次是正好弘历欺负弘昼撞到他手上,要是不然,还能有别的事情犯在他手上。 “没有这次也有下次,弘时这人坏惯了,我反正是看不过眼,能让他吃亏的机会都送到我面前了,我难道还要装作没看见?”弘历哼哼,脸上露出笃定神色,“我呢,不喜欢多管闲事,以前大家都在皇祖父面前,他偶尔欺负我一下,我还要顾全大局忍着,可现在还惯出他的毛病来了!” “他以为这么长时间来我都不吭声就是怕他了?”少年撇嘴一笑,满是不屑,“我偏要治治他的臭毛病!” “殿下,殿下!快些别说了!” 弘历正跟隆禧说得起劲,手臂却被人轻轻拉了两下,抓过脸来,就看见鹅蛋脸的宫女满脸都是惊慌失措,看起来急得都快要冒汗了。 弘历歪了歪脑袋:“说什么?” 这芍药咬着嘴唇,脸色发白:“殿下,您跟雪狮子玩笑,也不能开玩笑到另外一位殿下头上,不是吗?” 弘历知道芍药说的是弘时,可他这会恶趣味上来,偏偏不听:“我开玩笑的,就是真让三哥知道了,难道他还跟我这个做弟弟的计较不成?再说了,我现在是在跟雪狮子开玩笑,难道雪狮子当真能够跟三哥告状?” 他一边说话,一边还嫌自己说的不够似的,用手往前一送,把雪狮子送到芍药脸前,笑嘻嘻问:“雪狮子,你说,你会不会去告状啊?” “啊!”猝不及防被雪狮子逼到眼前,纵是芍药再怎么强撑,也大吃一惊,往后猛地退了一步,重重跌坐在地,脸上雪白一片。 弘历这时候则慢条斯理把雪狮子抱回自己怀里,顺着脑袋抚摸后脊,笑道:“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我的雪狮子又不吃人。” 这一来一回间,原本给弘历装琉璃灯的一众下仆也都跪下来,不知道这高高在上的主人什么时候会停止突如其来的怒火。 弘历好像才看见一样,惊讶地摆摆手:“哎,好好的,你们跪着做什么?都快些做自己的事情吧!我这还等着灯用呢。” 有了弘历这句话,其他人依旧不敢起来,便听到弘历又补了一句:“反正呀,我的雪狮子不会说话,这玩笑话呢,我要是在别的地方听见了,那可就都算在你们头上啦!” 这宫女太监们立即叩首表忠心:“奴婢不敢!” 芍药跌坐在地,一时间心情起伏不定,十分震惊地看着少年。 他依旧是笑吟吟那张脸,抱着白狮子犬的样子看起来更加显小,可他的一言一行,分明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芍药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缓缓跪下,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奴婢知道错了。” 弘历叹了口气,弯腰把白狮子犬放在地上,还动手来拉芍药:“好了弘历,你们怎么动不动就喜欢跪着呢?多累啊!” 芍药见弘历亲自来扶,不敢再坚持,自己利索起身,低头诺诺:“奴婢,奴婢从今日起,一定恪尽职守,绝不会叫殿下您再失望了!” 弘历:…… 他说什么了?他也没说失望吧?这大姐姐怎么就能跟他保证了呢? 这清朝的人都这样吗,随随便便就能跟人保证这个? “先答应她,不然,今天你这一屋子的奴婢,都不敢睡觉了。”正在弘历满头雾水的时候,脚边的隆禧开口提醒了他。 弘历咳嗽一声:“算了算了,你们快点把灯装好,芍药,你盯着吧,我要去睡觉了。” 他说话说得理直气壮,将布置下来的写大字的功课收拾好了之后,就很快洗漱休息,没办法,这每天早晨天都不亮就要上课,他还住的那么远,走路上学要半小时,不早睡不行啊! 第32页 后宫的消息永远传得飞快,不多时,皇帝亲自驾临毓庆宫和四皇子一同用晚膳的消息就传遍后宫。 李氏那边自然也知道了消息,她在自己的宫殿里紧张兮兮等着消息,隔一会儿就要去问皇帝有没有从毓庆宫出来。好一阵,皇帝离开毓庆宫的消息传回来,李氏才算松一口气,哪知道下一刻传来的消息就让她砸了手上的茶盏。 “你说什么?陛下去了景仁宫?!”李氏大怒,俏丽的面容都扭曲起来,“怎么可能!陛下都已经多久没去过景仁宫那里了!” 宫女立即就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着解释:“娘娘,不是的,是景仁宫娘娘去了养心殿。奴才问了陛下那边的于公公,可不敢欺瞒娘娘!” 无论是皇帝留宿景仁宫,还是钮祜禄氏伴驾养心殿,不都是钮祜禄氏重新得宠的征兆吗? 李氏又气又急,对皇帝她不能如何,对着宫女却是能迁怒的,当下就摸了另外一个茶杯砸过去,砸得宫女头破血流:“没用的狗奴才,本宫要你有什么用!” 旁边坐着的弘时哎哟一声:“母妃,我的茶还没喝完呢!” 李氏瞪了他一眼:“喝什么喝,照这么下去,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弘时不以为然:“怎么可能,父皇这么疼爱母妃,对钮祜禄氏那边不过是一时兴起,只要有母妃在,我反正是永远都不用担心失宠的,怕什么?” “你就不能争点儿气?”看着儿子这般惫懒,李氏就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先前你说弘历是跟两位大学士串通好了,闹到陛下面前,结果呢?结果是白白给人做嫁衣,倒让弘历狠狠出了一回风头,在陛下面前展示了过目不忘的本事。” “你呢?”李氏一指头戳在弘时脑门上,“你就让陛下觉得你什么都不会,却只顾着陷害你兄弟!” 李氏尾指指甲上戴着的护甲刮得弘时嘶了一声,他扭头躲开,捂着脸委委屈屈解释:“我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啊!再说了,以前弘历也没有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谁知道他现在就突然变聪明了!” “他不是突然变聪明,他是一直都那么聪明,”李氏冷冷一笑,“从前弘历被先帝带着在畅春园,恐怕是不能够抢了弘皙的风头,才这么多年来一直藏拙,” 李氏俏丽的面庞上染上一层阴影,她冷笑起来:“我没想到,钮祜禄氏的儿子,居然这么有脑子。” 弘时嘀咕一声:“瞧您说的,好像是您儿子没有脑子一般。” 李氏听得就是嗤笑一声,斜眼看过来:“你有脑子?” 她抬手作势还要戳弘时,弘时连忙捂着脑袋抱头往后躲,嘴里叽叽歪歪求饶:“母妃,母妃别打我了!” 李氏:…… “你真是没救了!”骂完这么一句,李氏又重新收拾了自己的心情,对弘时道,“反正你读书这一道确实是不开窍,我也就不为难你了,只一条,今年围猎你一定要赢过弘历和弘昼。” 说到这个,弘时顿时信心满满,他坐直了身子,拍着胸脯保证:“那没问题,我本来就很擅长,就连皇爷爷都夸过我射箭厉害呢!” “知道,知道,”李氏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看看自己的儿子,她说道,“当年先帝就夸过你那么一句,你翻来覆去地说,我的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 李氏说完这句,弘时笑嘻嘻地缠她:“我这还不是怕母妃不信么?可不得拉出皇爷爷说的话让母妃信我一回?还有啊,弘历胆子其实很小的,根本就不敢射死那些畜生,要不是他身边的人没回补上那么几箭,跟皇爷爷围猎的时候弘历都猎不到猎物的!” “所以啊,您就等着瞧吧,今年围猎,我一定拿头名回来!” 李氏这母子俩的谈话外人一概不知,只第二天去上书房的时候,弘历惊讶地发现,这回他和弘昼都到了,弘时竟然还没到,他不由得有点奇怪,问边上的弘昼:“弘昼,三哥是不是来了又出去了?” 弘昼摇摇头:“我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就没见三哥。” 弘历奇道:“不应该啊,他有车,不用跟我一样跑过来,又怎么会迟到呢?” 两人正说着话呢,忽然间,外面响起一个恶狠狠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弘历凶神恶煞地扑过来,一下子就被德胜和库巴两人挡住,他二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弘时就猛地一顿,嘶声蹲下去,眉头紧锁,表情痛苦而狰狞。 这下可把德胜和库巴吓坏了,他二人连忙看向弘历,弘历也莫名其妙,他看看边上窗户边那白色身影。 见多识广的隆禧一看也傻眼了,隆禧谨慎道:“弘历,你先别过去,不知道这弘时是不是在哪里受了暗算,这会儿才发作,你要是过去,当心这事情跟你扯上关系,到时候你就说都说不清了!” “弘历,你往后退点儿,别离这么近,竟然有贼人害人都害到宫里来了!快叫人去叫御医!” 第19章 我是你哥,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见隆禧都如临大敌,弘历立刻照办,板着脸发话:“德胜,库巴,你们两个往后退,弘昼,你也退到旁边去。其他人,现在去找御医,再去一个人找父皇。” 这时候朱轼和张廷玉正好也过来了,他二人还没进门就听见弘历在里面指挥着小太监去召御医、汇报皇帝,顿时吓得冒出一身冷汗来:“四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第33页 弘历见到又来两人,连忙高声阻止二人进入:“你们先别进来,三哥好像中毒了!” 三皇子竟然中毒了! 朱轼和张廷玉两人立刻想出来八百个阴谋,一下子绷紧了全身的弦,他们从窗户往里面看,但见弘时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蹲在地上,弘历和弘昼两人躲开老远,被几个太监团团围住,中间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弘时一人。 此时弘时表情扭曲,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张廷玉才放松些许的心又再度揪紧了,无论如何,三皇子可是陛下唯一成人了的皇子,若是三皇子出事,那么—— “你有完没完!”正当朱轼和张廷玉两人吓得魂飞魄散之时,蹲在地上的弘时一手按着肚子,缓缓站起来,目光恨恨瞪着弘历,龇牙咧嘴地骂他,“你故意让我丢脸是吧?” 弘历理直气壮回答:“我是怕三哥出事,三哥想到哪里去了?” 他说完这一句,还没等弘时接话,又眼睛一亮:“不过三哥现在既然知道怪我,想必是没事了?” 弘时没好气地瞪着弘历,往他这边走了两步,见德胜跟库巴严严实实两尊门神一样挡在前面,更是气得跳脚:“我不就是岔了气肚子疼吗?你硬是要说我被人害了,怎么,你就这么希望我被人害了?” “那三哥你头先进来的时候,还能气势汹汹扑过来想揍我,突然之间就捂着肚子倒下来了,这搁谁看到不以为你是突然中毒了?是不是弘昼?”弘历说得有理有据,还要问一遍身边的弘昼,后者自然是老老实实点头。 弘时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着牙,当着两位老师的面儿,也不能对弘历怎么样,只能狠狠瞪着弘历,试图用自己的眼神威胁对方:“你有没有脑子,在宫里面谁能下毒下到我头上?” “那三哥好端端为什么会岔气?”弘历就只揪着这一个问题,他不理解,“难道三哥就因为想过来揍我所以岔气了?” “你少胡说八道!谁要揍你了?”弘时怒视弘历,再瞥一眼走进来的两位老师,想揍弘历这件事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对他更不好。权衡之下,弘时只得咬着牙,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因为我今天是跑来的,路上跑太快,所以岔气了。” “三哥为什么要跑啊?”弘昼都忍不住了,问题脱口而出,“三哥不是有马车吗?我跟四哥都没有呢。”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们两个多嘴,父皇至于一大清早派人过来堵着我,没收我的马车吗!” 一说到这个弘时就一肚子怨气,他睡到平日里起来的时间,慢悠悠收拾好了就准备登上自己的马车赶过来,还能在马车上再迷瞪一会儿。 哪知道一出门就看见马车前面立着个笑眯眯的太监,开口就是:“陛下有旨,三皇子即日起不得乘车前往上书房,马车收缴。” 弘时有苦说不出,临时临急收了他的马车,他也不可能跟皇帝较劲儿,只能一路狂奔过来,紧赶慢赶跑过来,还听见弘历跟弘昼俩小子在说他的马车! “一定就是你们两个告的状,不然好端端的,父皇怎么会想起来要收我的马车!”弘时说起来就恨得牙痒痒,他一路上赶过来的时候就想着要收拾弘历,却没想到被弘历先下手为强,出了这么大的丑! 而弘时的话却被另外一人打断:“三皇子殿下,不好随意揣度圣意。”张廷玉收拾着自己的书本,含笑看过来,语含警告。 弘时缩缩脖子,有些不爽地抱怨:“父皇也是,若是昨儿就派人过来收,我也有所准备,起早些就是了,偏要大清早过来,害得我那么狼狈!” 弘历噗嗤一笑,摇摇头:“这可怪不到父皇头上,要不是三哥你起得晚,哪至于赶时间成这样?你住的虽然比弘昼远,比我可近多了,但凡你起得早些,也不会跑这么一段距离就岔气了。” 弘时双眼一瞪:“我是你哥,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弘历毫不慌张:“道理可不分长幼。” 这下就连不苟言笑的朱轼都笑了起来:“好一句道理不分长幼。三皇子,四皇子所言也有道理,既然他说得有理,你就应当听一听,不能倚仗年龄,就不把别人的道理放在眼中。” 朱轼此人先前弘时没有听说过,可李氏告诉他,既然皇帝能点他来做皇子老师,可见是宠爱此人的,现如今皇帝登基不久,朝中臣子们还不显,等到朝堂稳固下来之后,皇帝必然会提拔自己属意的人选,到时候未必这个朱轼不会成为大员。 李氏千叮咛万嘱咐要弘时现在先和朱轼张廷玉打好关系,因此弘时此时就算心里再不快,面上也要装出尊师重道的样子,对着朱轼抬手一礼:“多谢老师教诲,学生受教了。” 这么一段小插曲过去,张廷玉和朱轼两人正式开始授课。 乾清宫。 雍正听了底下人汇报来的消息,良久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怎么看?” 站在一边的是自潜邸时期就跟着雍正的老人苏培盛,他向来体贴上意,说话做事又是一等一的妥当,是以皇帝有什么事情也偶尔问问苏培盛的意见。 果然,此时苏培盛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奴才以为,四皇子实属聪明。” 雍正微微闭着眼,似乎没有在听,喉咙里却发出含糊地嗯声,示意苏培盛继续往下说。 第34页 苏培盛也就越发轻声细语:“三皇子对四皇子的敌意,四皇子其实是知晓的,他平日里也避开了三皇子的锋芒。这次,虽然是误会,但四皇子的处理方法却很好,既能保护自身的安危,又能够将五皇子殿下一并保护起来,奴才也很庆幸这次是个误会,但倘若真的发生危险了呢?四皇子此举,实在是太明智了。” 雍正有些不快,但心里面到底还是为了弘历感到骄傲的,嘴上却道:“也没见到他把怼弘时的伶牙俐齿用到别的地方,尽用在这些地方了,说出去都不嫌丢人!好端端的,弄得所有人都以为,真有人混进宫里来、残害朕的皇嗣了!” 苏培盛自然听得出皇帝不是真的生气,便笑道:“这难道不是正好?血滴子成立至今,还没有什么大动作,这回正好借着四皇子殿下的话,好好清理一遍这宫里,也把角落里的灰,都扫扫干净。” 雍正依旧闭着眼,一会儿点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只是动作要小些。” 苏培盛弯腰低头,恭声道:“奴才遵旨。” 苏培盛正要走出去,忽而听到雍正又哼了一声:“弘历机灵,可弘时却太不成器了些,他都几岁的人了,跑一段路居然都能岔气!” 苏培盛就停下脚步,笑眯眯转过来,附和道:“是啊,三皇子殿下的身体虚弱了些,这一点,就不如四皇子和五皇子两位殿下。” 雍正这时候已经睁开眼睛了,他两眼都是不快:“弘历住的比他还远,这两日都是跑去上书房的,也没听到弘历喊累,看看弘时像什么样子!” 苏培盛道:“四皇子殿下先前锻炼过,不像三皇子殿下,自小就被李娘娘好好养着,可舍不得让他这般辛苦。” 既然苏培盛说到了李氏,皇帝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柔和许多,他虽然语声依旧冷淡,但眼里的不快却消散了:“李氏也是,从小到大,就不会管教弘时!偏偏朕没回说她,她都还有一肚子的话来反驳朕,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培盛笑眯眯地听着皇帝抱怨李氏,不发一言。 而雍正说完这么一句之后,忽然摇摇头:“慈母多败儿,以前就算了,现在弘时都已经成了皇子,若还是这么贪玩享乐,怎么做好弟弟的榜样?要是弘历也向他看齐,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你回头再去跟李氏那边传话,叫弘时每天下午,加练一个时辰,这体魄要尽快锻炼起来!” 这回苏培盛微微睁大眼睛,很快又恭顺地低头领命:“奴才这就去办。” 苏培盛办事速度的确够快,从李氏那里出来之后,他身边的小太监于安也百爪挠心一般,一路上偷偷打量了苏培盛好几次,就是不敢说话。 苏培盛也有意晾着于安,快到了乾清宫的时候,他方才笑眯眯开口:“于安,你知道陛下为什么派我去传旨么?” 于安想问的就是这个,当即赔笑道:“于安驽钝,还请干爹不吝赐教。” 苏培盛道:“我也不知。” 于安的笑容顿时一僵,而后苦笑道:“干爹,您就拿我打趣儿吧!您是陛下身边最得意的人,您要是都猜不出来陛下的心思,这宫里面有谁能猜出来?” 苏培盛依旧是笑眯眯盯着于安,却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时,这份压力逐渐就展露出来,于安在这样的眼神之下,禁不住开始腿肚子打颤,他开口求饶:“奴才,奴才知错了!” “哦,你错哪儿了?” 于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奴才,奴才不应该妄自揣度圣意,奴才该死!” 苏培盛这才彻底笑开,他弯腰扶着于安的手臂将人扶起来,笑着贴近于安低声道:“既然知道揣度圣意是死罪,你怎的还从我这里打探消息传出去?” 于安一下子站都站不稳,又要往地上跪,可他的手臂就像是被一只铁钳子死死地钳住,于安完全动弹不得,只得站在原地,双眼流露出绝望神色:“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以为,奴才以为这些东西不算重要……” 苏培盛依旧是满面和气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全是威胁:“你不用狡辩了,若是真的觉得不重要,你又怎么会把消息卖给李娘娘?我今儿告诉你,是因为还想留你一条命,否则,只要陛下问上一句,你这条小命,就该上天了。” 于安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他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反手抓住苏培盛,感激涕零:“多谢干爹,多谢干爹,我,我以后一定会一心一意向着干爹,干爹有任何事情让我去做,我肯定在所不辞!干爹,您一定要救救我!” 苏培盛见于安吓破了胆子,这才不紧不慢拍了拍于安冷冰冰的脸:“在宫里面,你的脑袋里面不要想着自己,你就一个主子,那就是陛下。若是你想把陛下的事情告诉别人,那你的脑袋啊,就要离开你了。我跟你就说这么一句,你回头自己好好琢磨吧。” 苏培盛放开于安,背着手往乾清宫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自嘲地笑笑,自言自语道:“人老啦,看人都看不准咯!” 第20章 父皇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我加练?…… 上书房。 弘历这天早上来的时候,依旧没看到弘时,不过这回他没有跟弘昼讨论弘时来没来,只是两人交流了一下作业,他二人简单说了几句,弘时就赶到了。 见两人凑在一起说话,弘时立即就紧张起来,凶巴巴逼问:“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是不是凑在一起说我坏话!” 第35页 弘历:…… 这弘时怎么回事,一天到晚净把人往坏处想,他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那么坏心眼儿? 不见身影的隆禧也哼道:“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们弘历那么乖,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的。” 弘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当然,他一般当场就把气出了,哪能留到背地里还给自己生闷气呢? 可弘时却一眼就看到弘历点头,他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大叫道:“好哇,你们俩居然真的是在说我坏话!弘历,你还敢笑!你真是太过分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你哥哥!” “我不是笑你,我是想起来别的事觉得好笑而已,”弘历有些无奈了,他都不想理弘时,偏偏弘时每次看到他就把他当做假想敌一样,“三哥,我们一会儿就要开始上课了,你还是回你位置上把书先拿出来预习吧。” 免得下次老师提问的时候又一问三不知,还要现场翻书。 为了防止引发下一场争执,后面的话弘历没说,可弘时已经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他两眼一瞪,指着弘历骂道:“你不就是占了记性好的便宜吗?也来教训我?什么时候等你变成两位老师那样的饱学之士再说吧!” 他骂了弘历一句,又凑近过来,依旧是被警觉的两个太监挡住,隔着两个太监,弘时越发咬牙切齿:“弘历,我告诉你,你有什么不满的,你就跟我明着来,私底下告状算怎么回事!” “告状?”弘历被骂了个莫名其妙,他可从来都不是会吃哑巴亏的,立刻反驳道,“我可没有,你少诬陷我!” 弘时哼声:“不是你告状,父皇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我加练?还不是都怪你昨天反应那么大,还叫御医,弄得宫里面所有人都以为我真的中毒了!” 弘历从善如流,立即答道:“好,下次要是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一定不多管三哥的闲事,绝对不叫御医,见面了就绕着走。” “那你是见死不救!”弘时一着急,指着弘历就脱口叫起来。 弘历十分为难,摊了摊手,还扭头去看坐在旁边看傻了眼的弘昼,问:“那三哥到底是想让我管闲事,还是不想让我管闲事呢? “你刚刚还说不让我叫御医了,我这是听兄长的意见,怎么又变成见死不救了呢?三哥,你还是告诉弟弟我该怎么做吧,弟弟愚笨,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符合哥哥的心意啊。” 弘历三言两语就把弘时绕晕了,弘时本能上觉得不对劲,可要问他是哪里不对劲,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能提高音量:“反正你一不能见死不救,二不许多管闲事!算了,笨死了,我不跟你说了!” 弘时偃旗息鼓败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翻得哗哗响,身边的小太监帮他摆砚台笔墨,又招来一顿骂:“你们怎么那么蠢,摆个毛笔都摆不好!你看看,这墨汁都要滴到我身上了!” 小太监被骂了一顿,连忙跪在地上求饶,见到两个弟弟都朝这边看,弘时自觉威风,继续大声呵斥。 朱轼和张廷玉走进来,两人见了正在骂人的弘时,皆是脸色不大好看起来。 朱轼当即脸色一板,欲要开口说话,但身边的张廷玉却抢在了他的前面,张廷玉是温文尔雅的长相,说话也十分缓和,看向几个皇子,道:“马上就要开始上课了,你们先把自己的太监叫出去,今天这堂课的形式和平时不一样。” 和平时形是不一样的课?弘历第一时间就先回到了想到了实验课,他顿时兴致盎然,立即对库巴和德胜说道:“那行,既然老师都开口了,你们两个就先出去吧。” 有弘历带头,另外两个也赶紧跟上,弘时顾不上继续骂人,把那小太监叫起来:“还愣在这里干嘛?蠢货,还不快滚出去!” 那小太监连忙连滚带爬跑出去,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要被打出去似的,跑得飞快。 很快,上书房里面就只剩下两位老师和三位皇子,张廷玉看向朱轼,后者对张廷玉露出疑惑神色,显然也没想到朱轼会有这样突然的做法。 而打了朱轼一个措手不及,张廷玉的心情也不错,他直接拿起来自己手上的毛笔,展示给三个人看:“你们看,这是什么?” “毛笔啊,还能是什么?”弘时大声回答,一边拿眼睛去扫弘历,这回抢在了弘历前面,弘时脸上的表情不无得意。 张廷玉微笑:“对,就是毛笔。” 他动作一变,拿着毛笔转了一下,笑道:“我相信,你们都已经学了那么久了,完全知道这毛笔应该怎么用,可是,你们身边的太监都帮你们研好了墨。什么都准备好了,你们自然用得方便。可别的学子却是要自己研墨的。” 说到这里,朱轼也跟着点头:“张大人说得对,我们读书的时候,可没有人事事帮我们都做好了,无论是研墨还是洗笔,都是我们自己亲自动手。” 弘时就不以为然:“那是朱大人,张大人可未必吧?” 朱轼出身寒微,可张廷玉却是出自官宦之家,要说他这样的官家少爷没有人服侍,弘时可是不信的。 哪知道张廷玉笑着摇摇头:“我小时候祖父就对我很严格,许多事情都不许下仆帮手,要我自己亲自做,说是为了锻炼我自己的能力。” 朱轼赞许点头,弘时就不情不愿:“什么锻炼,根本都犯不着!难道像我们这样的皇子皇孙,还有自己动手的那天?明明都是能坐车的人,却偏偏要人跑步,哪里犯得着!我又不用上战场。” 第36页 后面的话纯粹就是抱怨皇帝了,张廷玉充耳不闻,不掺和进去,只是对弘时的话发表自己的看法:“三皇子所言差矣,不看到解决的时候,谁能知道自己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境遇呢?再说了,无论身边有没有人服侍,都应该自己会做,这样子,也不至于被下仆蒙蔽不是吗?” 弘时依旧没有被说服,哼道:“哪个下仆敢蒙我?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弘时表情凶狠,目光四下一看,似乎是想找个示威对象展示一下自己的威严,奈何转了一圈,却发现屋子里面没有下仆供他耍威风,这凶悍的气势顿时为之一泄。 张廷玉对弘时的表现不予置评,只是看看弘历和弘昼:“两位殿下以为呢?” 弘昼最是老实,闻言就点头道:“老师说得对。” 而弘历是喜欢动手的课程多过只单纯听讲的课,立即兴致勃勃捧场:“老师说得太对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在朱轼和张廷玉的首肯之下,皇子们开始自己动手研墨。 他们这里东西都是齐全的,砚堂、墨锭,水盂和小铜勺被一字摆开,弘历饶有兴致地拿起墨锭,放在手里感受沉甸甸的手感。 这墨锭通体漆黑,入手厚重又不是温润的手感,上面还印了一行字。 弘历翻过来默念一遍:“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他顿时嘻嘻一笑,原因无他,这样的诗句就是搁在现代也没少见,想不到在宫里面还能见到老熟人。 他的神态放松而新奇,又拿起小铜勺从水盂里面捞了一勺水,倒在墨堂上,清亮的水珠一下子散开来,又颤悠悠滚到一处,水珠子晃动不已,看起来十分有趣。 好玩极了! 弘历看得又去,又从水盂里面捞水往墨堂上倒,沉迷于观看水珠散开又聚拢的情形,看得满脸笑容。 而他这么个玩法,很快就把墨堂上面倒满了水,一会儿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这时候弘历方才想起来:他好像不是来玩水的,是来研墨的对吧? 第21章 难道他还能动手打你不成?…… 弘历吐吐舌头,偷偷摸摸往两边看。 弘昼还在一板一眼地研墨,拿着墨锭一圈一圈地慢慢转圈,只是他用劲儿实在是太小心,那墨锭一点变化都没有,看起来不知道要魔道磨道到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而再看左边的弘时,就跟弘昼完全是另外一个方向的完全不同,弘时他用的劲儿大,却一使劲就让水珠四溅,溅到衣服上面都是。弘时也是个气性大的,越是这样,使的劲越大,像是恨不得把这墨锭吃下去一般。 弘历看得咋舌,目光一扫,发现张廷玉也在看他,他一点儿都不怕羞,还冲张廷玉笑了一下,后者一愣,继而报以更温和的微笑。 弘历转瞬间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面前的墨锭上,他先把墨堂轻轻抬起来,里面的水一阵晃动,差点儿没有泼出来,弘历小心翼翼看看四周,却见弘昼冲他指了指底下的托盘。 弘历顿时会意,他冲弘昼感谢地笑笑,将墨堂倾斜些许,把里面的水倒在托盘里。 而后再重新用小铜勺捞出一勺水,倒在墨堂上,学着弘昼的姿势握着墨锭,将墨锭的底端压在水珠上,霎时间,圆润的水珠子就被压碎开来。 虽然玩水很好玩,可现在是在上课呢!弘历强行压住自己想要继续玩水的想法,认认真真握着墨锭顺时针方向旋转起来。 他一点点地增加力道,很快,清亮的水滴里面,一丝淡淡的抹黑线条飘散开来。 有门儿! 弘历眼睛一亮,手上动作却更慢了,既然见到了胜利的曙光,那就更不能因为心急而翻车。 弘历这么有条不紊的动作落在众人眼中,众人都向着弘历投来赞许的目光。 朱轼和张廷玉只是赞许地点头,但弘昼就崇拜极了:“四哥好厉害!” 上书房里没有其他人说话,弘昼的声音可不算小,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大之后,立刻用手捂住嘴,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弘历动作虽然慢,却还能一心二用,闻言便笑道:“没事,我不会受到干扰的。” 他声音才落,弘昼还没来得及笑着回应呢,边上的弘时就哼了一声:“知道你厉害,没必要在我面前炫耀!不就是会研墨么,瞧把你能得!” “不过是件小事罢了,怎么能算得上是跟三哥炫耀呢?”弘历依旧笑吟吟的,他越是不紧不慢,手下的墨条就就越是慢悠悠地溢出墨汁,渐渐将透明的水珠一点点凝练成浓黑的墨汁。 “三哥你看,这不是很简单么?” 少年微微侧抬起墨堂,任由淡淡墨汁蜿蜒而下,他的笑容也十分谦和,看不出一点儿挑衅的意思:“三哥,你不会的话,我来教你啊。” 弘时更是气得狠了:“用不着你教!这么简单的东西,说得好像谁不会一样!”他一边咬牙切齿说话,一边使了更大的劲儿,手背上青筋暴出,那墨条在墨堂上重重擦过,发出巨大一声声响! 墨条猛地滑倒,弘时一时收力不及,手重重按在了墨堂边沿,把厚重的墨堂整个翻转了过来! 一时间,墨堂上面的水珠子全都滚出来,连带着淡褐色的墨汁一起,水淋淋滚了弘时一手。 弘昼吓得往旁边躲了躲,而弘历更是后退一步,以防水珠子溅到自己身上。 第37页 他二人这般反应,更是刺激了弘时本来就和薄弱的自尊心,弘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瞪着弘历半晌没说话。 弘历也不怕他,大大方方地递过去自己随身带着的手帕:“喏,给你先擦擦水。” 弘时脸色铁青,他自己身上从来不带这些,都是奴才准备好的,这会儿身边一个奴才都没有,弘时手上的水淋淋的感觉又始终缠绕着他,他无可奈何,只得不情不愿地一把将手帕从弘历手里面抽走,狠狠擦手。 一边擦手,弘时这人嘴上也不肯服软,瞪着弘历放狠话:“你别以为你现在讨好我就有用了,我可都记着呢!” 弘历耸耸肩:“随你怎么想。” 说完,他不跟弘时继续纠缠,转过来对着张廷玉和朱轼两人行礼:“两位老师,我已经研好墨了。” 弘昼也弱弱地跟在后面补了一句:“我也好了。” 弘时……弘时低头擦干了自己的手,这时候他不想被两个弟弟比下去,可现在脸已经丢了,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更加丢脸,他只好沉默。 张廷玉也没想到自己突发奇想提出的建议,最后又演变成了这个难看局面,眼下弘历和弘昼都说话了,他也就连忙说道:“好,既然你们都研好墨,那现在就先休息一下,稍后再开始新的课程。” 张廷玉这话说出来完全就是为了给弘时修整的机会,果然,弘时一听这话,立即就沉着脸大步走出去,他一走出房间,很快就听到一声闷响,而后传来的是小太监压抑着的抽泣声。 弘昼和弘历对视一眼,眼中惊魂未定,弘昼凑到弘历耳边:“三哥又开始打人了。” 弘历听着小太监一声接一声的抽气声,光是想想就能知道弘时这人绝不会对奴仆心软,他问:“三哥经常拿小太监出气?” 弘昼害怕地连连点头:“对啊,可凶了,我有次亲眼看见……” 也不知道是想起来什么可怖的场景,弘昼打了个哆嗦,话也说不完了:“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免得三哥知道,又要找我的麻烦。” 见弘昼这般害怕,弘历就忍不住问:“瞧你吓得,难道他还能动手打你不成?” 弘历这话说的本来是玩笑话,怎料弘昼脸色一白,竟然真的流露出更恐惧的神色来。 弘历这火气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往外面走去。 然而下一瞬,本来是为了给弘昼讨个公道的弘历眼前却飞过一道白影,他顿时瞪大眼睛:“雪狮子!” 第22章 四弟,是我错了 那白影被高高踢飞,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呜咽,弘历连忙扑上去抢下来可怜的小白狗,他这边才一动作,弘时还不肯罢休,又上前一步:“好啊,原来是你养的狗,就专门在这里等着暗算我!我要找父皇说清楚,你纵犬伤人!” 他这样说着话,面色狰狞,弘历的全部心思却都在雪狮子身上,着急得不得了,德胜和库巴两人也牢牢护着弘历,生怕这时候弘时会突然过来。外面闹成这样,弘昼也出来看,张廷玉和朱轼两人无法,不得不跟着一块儿出来。 正是闹成一团的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道棕色身影,直奔弘时而去! 弘时脸上顿时流露出震惊之色,大声呵斥:“赤锦,你疯了吗!” 然而那只威风凛凛的金色虎斑犬却好像完全不认识弘时一般,纵深扑了过来!弘时连忙狼狈后退,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坐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儿。 弘昼一时间没忍住,笑出声来:“哈哈!” 弘时摔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面子都要被丢光了,这会儿听见弘昼笑话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伸出手就要去指着弘昼,奈何自己这一下摔得实在是不轻,就连伸手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也牵扯到身后的痛处,痛得他一阵龇牙咧嘴,到嘴边的威胁话语也说不出来了。 这边弘昼发现自己热了惹恼了弘时之后,连忙躲到弘历旁边,想要寻求弘历的帮助,怎料定睛一看,发现之前无论弘时怎么挑衅,都从来不慌不忙的弘历,这会儿竟然完全乱了方寸! 只见弘历双手抱住白色狮子犬,脸上满是急切担忧之色,嘴里一叠声追着白狮子犬问:“七——雪狮子,雪狮子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严重吗?要不要找御医来看看?” 本来弘时一肚子火,可看见弘历这么担忧急切的样子,他也觉得自己出了口恶气,当下就放声大笑:“哈哈,你这蠢货,难道你的狗还能告诉你,它伤到了哪里不成?畜生就是畜生,你还把它当人看,究竟是蠢到什么地步了!再说了,这就是一条狗罢了,我要想打想杀,都随我的心意!” 弘历还抱着白狮子犬呢,闻言豁然抬头,眼里是罕见的锋锐之色,他一眼看过来,明明是稚气未脱的一张脸,却看得弘时这个比他大几岁的人吓得一个激灵! 弘时先是吓了一跳,很快就因为自己的反应而恼羞成怒,反应过来之后,他更加生气了,抓住小太监的手起身,怒视弘历:“我是你哥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还想吃了我不成!” 弘历没有说话,然而抓着白狮子犬的手却更加用力,忽然间,他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我没事。” 是七爷爷! 弘历顿时眼睛一亮,把弘时这家伙抛诸脑后,转过来盯着白狮子犬:“你怎么样了?” 第38页 “我没被他踢到,但是他居然敢踢我,是该让他受点惩罚。”白狮子犬眼睛里闪过一丝十分人性化的眼神,弘历认得清楚,他每次想要折腾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眼神。 霎时间,弘历就有了主意,他低下头去,凑在白狮子犬耳边说道:“七爷爷,你放心,这口气我一定帮你出了!不过,你也要配合我一下。” 说完,不等隆禧回答,弘历就把脸往白狮子犬肚皮上一埋,放声大哭起来! “哇——我的雪狮子没了,你赔我雪狮子!” 这一下,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就连雪狮子都愣住了,没有立刻配合弘历的表演。 而弘时这会儿也没想到,这个四弟竟然,竟然—— “你好不要脸!”弘时颤抖着手,指着弘历的时候连话都找不出来了,他好半天才想到这么一个骂人的词,说出口之后就越说越顺畅了,“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用哭来害我?你,你,简直没脸没皮!” 弘历这招是在家里用惯了的,他爸爸一向沉默,可最怕的就是吵,每次他一吵吵起来,但凡要个什么东西,最后都会出现在家里客厅。 所以这一招,古今中外都是通用的。 对于弘时的指责,弘历充耳不闻,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抬起头来,用眼泪汪汪的眼睛瞪着弘时,大声指责:“你把我的雪狮子踢死了!你赔我!” 弘时顿时一梗,被哭得心烦意乱,他眼睛瞥了一下,看见白狮子犬眼睛瞪得溜圆,他的嗓门儿顿时也大了起来,当场跳脚:“你少讹我!你这狗根本就没事,你看它眼睛还睁着呢!” 下一瞬,白狮子犬的大眼睛就缓缓闭上,脑袋还像人一样地歪向了另外一边。 …… 弘时弘历两人面面相觑。 “哇,你把我的雪狮子咒死了!”弘历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上书房内外。 弘昼目瞪口呆,弘时也焦头烂额,他围着大哭不止的弘历来回踱步,这会儿面对哭成这样的弘历,他是不敢动手,只能喋喋不休地说话:“弘历,弘历!不关我的事,我哪知道你的狗这么不经踢!” 弘昼:……您这么个哄法,四哥能不哭才怪呢! 果然,弘历的哭声没有停歇,也难为他,还能边哭边说话:“你把我的雪狮子踢成这样,你还怪他!呜呜呜,你是个大坏人!我讨厌你!” 弘时被哭得脑仁儿疼,这会儿都顾不上别的,只能够一拍脑袋:“行,你讨厌我吧,我坏行了吧,你能不能不哭了?你嗓子不疼啊?” “是有点儿疼……”弘历的声音顿住一瞬,就在弘时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神色之时,弘时又一次哭起来,“但是我的雪狮子——哇——” 这一场闹剧张廷玉和朱轼二人自然不能装作不知道,事实上,他们两个本来是见多识广、临危不乱之辈,但今日碰到这个情形,也只有傻眼的份儿。 等到弘历闹了一轮,张廷玉和朱轼才算是反应过来,两个人同时出言。 “四殿下,快别哭了!” “三殿下,你就给四殿下赔个不是吧!” 弘时颇有些震惊地抬头看向张廷玉,问:“我给他赔不是?” 张廷玉脸色也很为难,一板一眼道:“难道三殿下想叫所有人都知道,你踢坏了四殿下的爱犬?” 弘时死鸭子嘴硬:“知道就知道,我又不怕!” 张廷玉幽幽补上一句:“难道三殿下还想接着听四殿下哭吗?” 弘时:……他还真不想! 没办法,在弘历的鬼哭狼嚎之下,弘时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了下来:“对不起,四弟,是我错了,我不该踢你的狗。” 弘历依旧闭着眼睛,哇哇大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弘时本来就觉得自己没面子,这会儿看见弘历没有一点儿要就着台阶下来的意思,更加恼羞成怒:“弘历,你少得寸进尺!我告诉你,我给你道歉已经是给老师面子,你——” “三殿下,不如请御医来给四殿下的爱犬看看伤口吧。” 张廷玉又一次打断了弘时的话,弘时再是一肚子火气,也知道面前的老师惹不得,更何况张廷玉的建议很有道理,他也就心不甘情不愿地冲弘历喊了一嗓子:“我去找御医来,这下你满意了吧!” 弘历还想继续哭,这回开口说话的则是另外一个从没听过的、苍劲有力的声音。 “我说乖孙,你快别哭了。” 那声音雄浑有力,却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无奈。 “再哭下去,你爷爷我可要被你吵晕了!” 他爷爷? 这又是哪个爷爷? 弘历好奇地睁开眼睛,定睛一看,发现先前吓得弘时摔了一跤的金棕色狗狗正在自己脚边,绕着他走过来走过去,神态十分亲近,看起来…… “你也是我……?”话说到一半,弘历自己忽然住口,他警觉地望着面前的弘时,一副不能相信的样子,“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弘时好容易二便没有了哭声,得到片刻清净之后,这会儿哪怕是听到弘历的讨价还价,心里面也觉得如同天籁之音。当即点头:“对,我说话算话,你等着,御医一会儿就来了!” 弘历哼了一声,吸吸鼻子,看起来还要再哭,弘时连忙补充:“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的狗,见到你的狗就绕道走,这总行了吧?” 第39页 弘历扁扁嘴,看起来不大乐意,身边的张廷玉看得分明,不由好笑,板着脸咳嗽一声,提醒道:“四殿下,你们兄弟之间,更要和睦相处,可不能这般任性妄为。” “他叫你见好就收,”隆禧的声音有点儿懒洋洋的,他甚至还在弘历的手里面动了一下,“你也搞快点,我闷着不动好烦的。” 弘历用手碰了碰白狮子犬的肚皮,而后睁着因为哭过显得格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弘时道:“我原谅你,你下次也不要为难我的雪狮子和大黑哦。” 弘历的声音原本就清脆,哭过之后更显得有点沙哑,听起来十分可怜。他这张脸润白润白,被泪水沾湿之后,显得十分的凄惨,雍正赶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可怜的话,看到的就是这样可怜的孩子。 霎时间,雍正心里面的怒火被点燃了。 他从汉白玉的栏杆后面走出来,面色阴沉得像是随时要下雨一样,盯着面前的嚣张跋扈的弘时问:“弘时,若依照你的想法,你想弘历怎么处理呢?” 第23章 欺负弟弟,像什么样子! 弘时一愣,看见面色阴沉的雍正,本能地有点害怕,转瞬一想,弘历这会儿都激怒了皇帝,他不趁势再告一状,岂不是对不起这么好的机会? 当下弘时就看了一眼弘历,满面嫌弃:“父皇,弘时现如今都十三岁的人了,还为了只狗跟我哭哭啼啼纠缠不休,哪里像是个皇子的样子?简直是丢我们爱新觉罗家的脸面!父皇,照儿臣的想法,这养狗本来就不可,更何况弘历沉迷至此?肯定是这狗的身上有特别之处,许是什么精怪迷惑了弘历也说不定!” 雍正强压心里面的怒火,看着眼睛里的小心思一眼就能看穿的弘时,再看弘历,依旧是湿漉漉的一双眼睛,鼻子哭得有点发红,看起来好不可怜! 雍正这人平日里心硬惯了,但他这儿子从小就坚强,自打生下来起,就没怎么哭过,就连生病的时候,那也是一声不吭的,这次却哭成这样,难道不是因为被弘时欺负狠了? 想到这里,雍正看弘时那张脸就怎么看怎么不快,他再度沉下脸,冷声道:“放肆!你是皇子,怎么也把民间无知之辈的话拿来学舌!圣贤书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弘时听得一声暴喝,吓得腿一软,立即就跪了下来:“父皇恕罪!” 见到这弘时一副软骨头的样子,雍正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哼,你跟你兄弟之间,无论有多大的矛盾,都要记着,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朕还指望着你们兄弟守望相助,为大清效力,你倒好,现在还没怎么着呢,就这么迫不及待害起你兄弟来!真是岂有此理!” 雍正暴怒之下,张廷玉和朱轼两人也不好站着,都跪下来请罪:“是微臣没有教好三殿下,请陛下降罪!” 见两位老师都跪下来了,弘昼四下看看,也打算下跪,冷不防却听得一个清脆声音响起。 “父皇,这是我跟三哥只见的事,跟老师们都没关系,您要罚,就罚三哥和我吧。” 弘昼讶然望去,只见弘历眼睛亮亮的,看着雍正的时候脸上只有一片坦然之色,竟然看不出半点儿惧怕,他不由得暗暗佩服起这四哥的胆量来。 而雍正也没想到弘历还有这个胆子,敢在他发火的时候给其他人求情。 雍正不由得挑眉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他目光沉沉,面容冷峻,任是为官多年的张廷玉和朱轼两人,都被雍正的威势压得头都不敢抬,偏偏这少年人却眼睛明亮,神色坦然。 看起来就像是一株向着阳光生长的草木,有着勃勃生机,全然不畏惧外面的风雨。 有那么一瞬间,雍正从这少年人的身上,看到了他过去的影子。 然而雍正很快就回过神来,他看着弘历,哼了一声:“你胆子倒大,敢给你三哥求情来了。” 弘历认认真真说道:“不是求情,我跟三哥的矛盾,我们应该自己解决,不应该在学校里麻烦到老师头上。”这个爸爸的脾气看起来比他爸爸更差,他在学校里闹出事来,天知道这个爸爸会怎么做!弘历可不想下次连小班教学都没有了,能出来上课,他可是求之不得! 但显然雍正将弘历的说法理解成了另外一层含义,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弘历,再看依旧跪着的弘时,顿时觉得碍眼:“你看看自己,再看看你弟弟,弘历比你小了快五岁,他都那么识大体,你做人兄长的,在上书房这样读书的地方欺负弟弟,像什么样子!” 弘时仰起脸来,似乎有话要辩解,然而看到雍正那张凶巴巴的脸,到了嘴边的话也都说不出来了,他只能哑巴吃黄连一样,满嘴苦涩地低下头:“父皇说的是,儿臣一定好好反思,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教训完弘时,雍正稍稍气顺,看着匆忙赶来的御医,再一抬下巴:“弘历,把你的京巴给御医吧,瞧你哭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京巴没了呢!” 弘历早知道雪狮子没事,但还是一脸紧张地把白狮子犬抱给御医,匆匆赶来的御医立即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小心在雪狮子身上按压一遍,仔细检查过后,方才流露出些许笑意:“启禀陛下,四殿下,这京巴无事,不曾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内脏,四殿下放心。” 竖着耳朵听的弘时这匣子就不乐意了,他立即叫起来:“好啊,刚才你诬陷我!” 第40页 弘历顺势把雪狮子接过来,连眼睛都没看弘时一下,就辩解道:“你把我的雪狮子都踢昏过去了。我哪知道你有没有把它踢死?” “就算踢死过去又怎么样,横竖就是一条狗!”弘时差点儿没跳起来,他恨恨望着弘历,“你就是为了一条狗来诬陷我,这咽不下去!” 弘时越是激动,脸色就越发红,看起来颇有些可怖,弘昼在一旁有些瑟缩,下意识就往弘历身边躲。 弘昼弘历二人年纪相仿,可弘昼一害怕就往弘历身边躲,再看看弘时这凶神恶煞好像要吃人的模样,雍正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弘时住口!” 这一声厉喝吓得弘时瞬间闭了嘴,他呆呆望着雍正,没了反应。 雍正看这个儿子就火大,寒声道:“既然在你看来,你的兄弟们都是要害你,那你从今日起,就在自己的宫里好好待着,免得走出门来被你的兄弟害了!” 弘时张大嘴巴,一时哑然,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雍正的注意力都已经不在他身上,转而对弘历和颜悦色道:“你们现在继续回去上课吧。” 实际上以弘历这小子的皮劲儿,雍正知道弘时根本就没吓到他,反而是老实孩子弘昼真就吓得战战兢兢,雍正的轻声细语也是给他的,但…… 精神饱满的弘历响亮答应了一嗓子:“是,遵命!” ……这孩子怎么越看越不顺眼了呢? 雍正冷眼瞧着抱着白狮子犬的弘历,见他这会儿鼻子也不红了,眼睛也不湿漉漉了,整张脸上就写着“得意”二字,顿时就觉得要压一压这孩子的嚣张气焰。 雍正哼了一声:“你进去,把你的京巴留下。” 第24章 . 入V万更 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果然, 下一瞬就看见笑盈盈的弘历脸垮下来,可怜巴巴看着雍正:“父皇……” 雍正心里暗爽,面上则不为所动:“说好了,你如果完不成朕的要求, 这京巴和先前那条黑犬, 你也都别想了。” 弘历的脸垮得更彻底了, 偏偏他对雍正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只好哼哼唧唧地把狗交出去:“好吧,那你们要好好照顾它哦, 千万不能让它饿肚子,它很挑的,那些吃的要是做得不好看的话, 它都不愿意吃……” 听着弘历的絮絮叨叨,雍正的脸色就越来越差:亏他先前还以为弘历这小子变好了,现在看来,他后面几十年那般骄奢淫逸,也不能全部都怪在那帮子佞臣头上! 瞧瞧吧,他现在才几岁呢,对自己养的狗就这般奢侈!给狗吃的食物都要这么精挑细选, 外面还有许多老百姓,连吃饭都吃不饱呢!他身为大清的皇子 ,不想着如何安抚百姓, 竟只想着自己的狗? 雍正想到梦中所见, 眼前就是一阵发黑, 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而弘历把自己的比赛中白狮子犬交出去之后,才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雍正身上,问他:“那, 父皇,我要做什么?”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将雍正从不快的记忆中唤醒,面前少年人的脸驱散阴霾,带来青春蓬勃的朝气,雍正到底还是想着先前的不虞,沉着脸道:“好好读书,也算是为天下的百姓造福了。” 弘时还跪在地上,烦闷的雍正看见弘时就更恼怒,张口道:“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 弘时有些不敢动弹,还是皇帝身边的苏培盛小声提醒:“三殿下,您还是快些起来,回自己宫里去吧!” 有了苏培盛的话,弘时才算敢动一下,他从地上爬起来,害怕地看一眼皇帝,发觉皇帝完全没有在看他,这才又有点不甘心,又有点庆幸地行礼告退:“父皇,儿臣告退了。” 雍正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对张廷玉和朱轼二人和颜悦色道:“两位爱卿,还跪在地上做什么?朕先前只是管教儿子,都是他们顽劣,跟两位爱卿又有什么关系?爱卿快快请起吧。” 张廷玉和朱轼两人连忙起身,又齐声告罪。 皇帝对待臣子的态度就比对儿子的态度要和气许多,至少此刻雍正脸上就露出了些微笑意,使得他看起来没有太过冷峻:“两位爱卿,这段时间以来,辛苦你们了。朕知道,弘时弘历都很顽劣,你们教他们,想必也十分辛苦,朕之后会给你们一些赏赐,慰劳慰劳爱卿。” 皇帝有赏赐,张廷玉便笑呵呵谢恩,而朱轼却在谢恩之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皇帝:“两位皇子相争,乃是做老师的没有教好,陛下的赏赐,请恕微臣愧不敢当!” 雍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他自登基以来,便说一不二,朱轼这般拒绝,让他—— “既然老师不愿意收,我就先收下来,等哪天我跟三哥和解了,再由我们两个一起拿来送给两位老师不就好了?”清朗的少年声音打破了一触即发的局面,几人心惊胆战地看着雍正,却见他虽然依旧沉着脸,但没有说话制止弘历。而弘历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完这一句之后,扭过脸来冲雍正笑:“父皇,这次是我不应该和三哥吵,我知道错了,您就别生气了好不好?您要是还生气,那,那您就罚我吧!” 看着面前眼睛一闭,摊开双手作慷慨赴死状的弘历,雍正是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在弘历手心上拍了一下—— “啪!” 弘历睁开一只眼,试探地看过去,见雍正虽然面色沉沉,唇角却带着一丝隐约笑意,他心里一喜:这关过啦! 第41页 果然,雍正沉声道:“行了,这次就算了,若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 爷爷每次轻轻放过他之后总要板着脸放狠话,这套流程弘历已经无比熟悉,当下就顺势回答:“是,我再也不敢了。” 雍正盯着弘历,似乎是从他脸上看出来他没有那么认真,咳了一声,便对张廷玉和朱轼道:“两位爱卿,既然你们现在是弘历他们的老师,就不要把他们当做皇子来看,就当做普通学生,该打该罚,都由得你们。” 弘历顿时头皮一紧,雍正的下一句话已经出来了:“苏培盛,你去库房找一把戒尺来,专程放在上书房,下次谁要是再敢闹,两位爱卿,你们就用戒尺,行使你们的为师职权。” 体罚可要不得! “弘历,你以为如何?” 尽管弘历内心疯狂拒绝,奈何下一瞬雍正转过来问他的时候,他还是十分识时务地表示了夸赞:“父皇此举甚好,甚好……” 眼见着这鬼灵精怪的儿子在自己手上吃瘪,雍正只觉得心情比拿下一个强敌还要愉悦,他翘了翘唇角,转身离开:“既然如此,朕也不耽误你们读书,你们都回去吧。” 弘时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雍正罚了禁闭,离开的背影都满是不忿,弘历看得好玩,忍不住唇角微微翘起来。 他这样子落进雍正眼中,则又是另外一番含义,雍正猛地皱眉:同为天家皇子,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怎能相争至此,见到对方落难,反而面露喜色? 这弘历若是一直留着这样的心思,将来这天下,他怎么敢放心交给弘历? 想到这里,雍正目光一凝,看向另外两人两犬,弘昼自然是不敢跟雍正对视的,当即低下头去,唯有弘历还面上带着笑,黑黝黝的眸子看过来,坦坦荡荡,不躲不避。 雍正到了嘴边的怒气就是一顿。 “……弘历,朕不是说了,在没有拿下考核第一之前,不许养狗么?”原本怒气冲冲的质问到了嘴边,怒气便被消减了大半,再看向弘历的时候,雍正那张总是寒冰满面的脸,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 是以弘历十分无辜地睁大眼睛,答道:“我没养着雪狮子啊。” 少年人甚至还歪了歪脑袋,眼瞳比他脚边的金棕色长毛犬更黑亮:“我今天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还有,你瞧,它也是,它是来帮我的。” 弘历毫无惧色,用手指了指脚边的金棕色长毛犬,雍正看他神色不像是说假话,黑沉沉的眼珠子略微转动,在一众侍从身上扫过。 苏培盛连忙道:“启禀陛下,这条虎斑犬乃是三殿下豢养的,向来视若珍宝,令小太监们精心伺候,奴才也有所耳闻。” 他为难地停顿一下,看了一眼弘历,方才又弯腰下去,低声道:“奴婢也不知道,这虎斑犬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又为何会扑向三殿下。奴婢想,或许是虎斑犬通人性,见到三殿下难掩激动,所以……” 弘历皱皱鼻子,哼了一声:“才不是激动,是见义勇为,是不是呀?” 少年煞有介事地问,好像那狗真能听得懂一般,雍正垂下眼,正准备呵斥弘历休要胡来之时,却见那四肢粗壮有力的金棕色虎斑犬张开嘴:“汪!” 虎斑犬的声音十分有力,神态又威风凛凛,竟然好似真的在回应弘历的夸赞一般。 这下苏培盛没有压住自己的惊讶,讶然笑道:“陛下您瞧,这虎斑犬真是通人性,听得懂四殿下夸它呢!” 雍正打量了一眼威风凛凛的虎斑犬,再看一眼低着头跟虎斑犬笑眯眯的弘历,脸色依旧沉郁,他开口:“弘历。” “哎!”弘历答应一声,眸光清亮,“什么事儿?” “朕说过,你不许养狗,就算这条狗不是你养的,现在……”雍正的话顿了顿,在看到少年骤然紧张起来的神色时,话语不自觉就温和下来,“这虎斑犬既然已经自行择主,那么也不适合再继续养在弘时身边了。朕会派人把它接到养狗房,和你的雪狮子大黑一起。” 弘历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雍正又道:“不过,什么时候能把它们接回去你的毓庆宫养,那就要看你这段时间,表现能不能让朕满意了。” “一定能!”少年声音响亮,笑容也格外亮眼,他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对着一脸阴郁的雍正露出了一口糯米牙,“放心吧父皇,不就是考第一吗?我考给你看!” 经此一役,弘历的大话算是放出去了,弘昼私下里看弘历好几眼,忍不住在课间摸过来问弘历:“四哥,你真的那么有信心考第一吗?” 弘历正在抖干自己刚写完的大字,他欣赏着自己面前中规中矩的字迹,十分满意,顺口就答道:“那当然,我要是没信心,也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啊!更何况,我的……雪狮子他们还在父皇手里,要是不能让父皇满意,我可就不能把他们接回来了。” 弘昼用一种震惊又佩服的眼神看着弘历,问道:“要是,要是四哥你做不到呢?你就不怕父皇生气吗?” 弘历莫名其妙:“学那么多学科呢,难道我一个第一都拿不到?这怎么可能!” 弘昼呆住,他没想到弘历原来是这么想的。 此时张廷玉在旁边听了有一会儿了,他咳嗽一声,开口道:“四殿下这般打算却是错的,陛下先前已经叮嘱过微臣,要微臣根据几位殿下的课业情况加以考察,既然殿下答应陛下要考到第一,那定然是各个学科都能拔得头筹了。殿下有此目标,如此勤奋好学,微臣这做老师的,也十分欣慰啊。” 第42页 弘历神采飞扬的小脸儿顿时一僵,看向边上的朱轼,后者也摸着自己的长胡子,笑道:“正是正是,若是四殿下能学有所成,臣等也不负陛下所托。” 弘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这上书房两位老师都是饱学之士,皇帝有所要求、皇子又许下雄心壮志,他们的教学也换了个方针。 “……早上开始学四书五经这些儒家学问,午间用饭过后就要学翻译科,下午再学骑射和火器?”弘历复述了一遍朱轼的话,仍旧不死心地试图挣扎,“这课是不是太多太满了?下午我们本来不是拿来默背经义的么?” 朱轼一本正经地回答:“但四殿下天资聪颖,过目成诵,并不需要这么多时间来默背经义。何况学习时间这么长,五殿下比你学的慢,难道四殿下要提前放学,留下五殿下一人在上书房么?” 弘历的袖子被弘昼拉住,这段时间下来,弘昼跟弘历亲近不少,甚至能跟弘历撒娇起来:“四哥,现在连三哥都不在了,你要是也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到时候,到时候我母妃肯定要嫌弃我的!” 弘历本来就是讲义气的性格,又难得有年龄相仿的玩伴,眼前弘昼看起来又可怜巴巴,他顿时生出做大哥的豪情,一口答应下来:“放心吧,我陪你就是了!” 说完,弘历看向笑而不语的张廷玉,硬着头皮面不改色地放狠话:“既然老师都安排好了,那我照做就是了。只是翻译有满语蒙语汉语,老师想让我学哪一个?” 张廷玉笑眯眯道:“我大清从草原而来,满语乃是国语,又因汉人居多的缘故,陛下也下旨让当今贵人们都要学习汉语,因此这翻译课就显得尤为重要。殿下乃是黄金可汗的血脉,蒙古王族自来深受陛下重视,蒙语对别人来说学起来有难度,但以殿下的天分,蒙语也不在话下。” 弘历听张廷玉夸了一大串话就觉得不妙,果然听到最后,张廷玉笑容温和如春风,说出来的话却叫弘历炸毛:“以殿下这般过人天分,自然是都要学。” 他就知道! 天底下做老师的,就没有一个能放学生一马! 弘历心里腹诽,面上却只能绷住了,甚至还哈哈一笑,以表示自己的全然不在意:“这有何难!放马过来就是,不就是学吗?我怕过谁?” 张廷玉似乎对弘历的反应极其满意,双手一拍,笑道:“好,要的就是这般斗志!殿下既然如此有信心,那我们现在便开始吧!这本是基础翻译,殿下可以先行翻阅,有什么不懂的,再拿来问臣便是。” 望着被推过来的书册,弘历默然。 此时弘昼脖子一缩,生怕自己也被找上,连忙跑回去自己的座位,马不停蹄开始翻书,活像是背后有人拿着鞭子在追赶他一样。 好嘛,盟友叛变得也太快了! 弘历默默磨牙,目光对上依旧是笑眯眯的张廷玉,他被张廷玉这人气笑了,干脆冲对方一笑:“老师,我这就看,这就看还不行吗?” 张廷玉也不生气,施施然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悠然自得地翻起书来,甚至还一边翻一边惬意地摸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小茶壶,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 弘历惊呆了:他这是从哪儿变出来的茶壶啊!这上课还能这么悠哉自在的吗?他不干了! 偏生上面坐着的张廷玉还扭了扭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在椅子上,慢悠悠饮着热茶,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舒服。 弘历:…… 这真不是故意的吗! 无论弘历怎么想,这课还是那么继续下来了。弘昼的进度比弘历慢得多,早上的课弘历只需要跟着学一遍,就能把内容都记下来,而弘昼则不然。此时弘历在自己翻阅张廷玉准备的翻译课本,而弘昼则被张廷玉和朱轼两位老师围在一处,手把手教他学习经义内容。 张廷玉跟弘昼说完,又抽过空来观察一旁的弘历。 但见少年正在专心致志地翻阅书册,脸微微侧着,眼神专注,神情随着阅读到的内容而产生变化,时而眉头微锁,时而眉目舒展,有时则面露疑惑不解之色,再往后翻页,不久之后就豁然开朗。 张廷玉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和朱轼交换了一个满意又赞赏的眼神。 等到弘历一鼓作气看完整本书之后,他合上书页,双手按在桌案上,长舒一口气。看见张廷玉和朱轼两人都殷切地看着自己,弘历又起了顽皮心思,笑问:“两位老师怎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脸上弄脏了不成?” 这少年人的笑容活泼狡黠,小虎牙露出一角,看着实在是让人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张廷玉忍不住跟着笑,问道:“四殿下,这书你看完了,可有什么想法?若是有不懂之处,不妨直接问臣。” 弘历摇摇头:“没什么不懂的,这本就是最基础的词汇书,满语和汉语的词相互对照,我又不是笨蛋,这有什么不懂的?” 满语是这个弘历的母语,宫人们说话做事,多半用的是满语,可汉语却是他的母语,他到了此地,除了要理解一下有些词汇在古代的意思,其余的话根本毫不费力。 然而张廷玉却不知内情,只是笑着夸赞弘历:“四殿下天赋过人,不少王公大臣抱怨,这汉语学起来太过晦涩难懂,四殿下却是轻轻松松就已经学会,那么之后再学蒙语翻译,也不在话下。” 第43页 朱轼跟着点头,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实在是过于满意,他连忙止住自己的动作,严肃道:“虽然四殿下很有天分,但学习一道,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万万不能骄傲自满,放松自己。” 这话弘历没少听,他先前还在学校的时候,学校墙上的名言警句全是这些! 弘历听得亲切,咧嘴一笑,爽快答应:“放心吧老师,我会好好学的。” 饶是朱轼严肃刻板,此刻也被好学的弘历逗得露出笑影,岂料少年人下一句话就把他惊住。 弘历自信一笑:“毕竟我还要拿第一呢!” 少年人的笑容坦荡自信,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里面的霸道之处,好像他拿这第一、压在所有兄弟们头上这件事,是那么理所当然。 张廷玉再看弘历身边的弘昼,只见弘昼满眼崇拜地看着弘历,脸上的笑容全是发自内心,他根本就没有被人压了一头的不快—— 朱轼一惊,下意识去看张廷玉,两人目光对上,都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到了下午。张廷玉和朱轼宣布课程结束,跟弘历弘昼二人道别之后,两人踏出上书房。 走出来的一瞬间,朱轼忍不住感叹了一声:“殿下绝非池中之物。” 张廷玉也有所感叹,此时却笑着摇摇头:“殿下年纪还小,只是孩童之间的争强好胜罢了。” 朱轼转过脸来,看了张廷玉一眼,后者依旧是笑容不改,他一顿,收回目光:“也罢,你我二人只是教书,最后能学多少,则是殿下们的本事了。” 上书房内,弘历和弘昼二人都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弘昼的小太监想过来帮着他收拾,弘昼却看着弘历的动作,摇摇手拒绝了:“我自己收。” 弘昼动作有些笨拙,他要把书册和宣纸都好好装回去,奈何宣纸没有折叠好,边角露在外面,立刻起了折痕,弘昼要往自己的书箱里硬塞,“哗啦”一声,宣纸应声而破。 弘昼顿时傻眼了,他拿着破碎的宣纸,完全是手足无措、下意识就去看弘历:“四哥,这该怎么装啊?” 弘历乐了,干脆主动把弘昼剩下那一叠宣纸接过来:“很简单的,你看看我,把这些纸叠在一起,四个边都在桌上这么怼一下对齐。”他一边说话一边演示动作,把纸都好好对齐之后,这才示意弘昼:“你把书箱打开。” 弘昼忙照做,他这时候眼睛一错不错看着弘历的动作,见弘历能把宣纸完完整整放进去,佩服之余不由得有些好奇:“四哥,你之前也没自己做过这些啊,怎么这么熟练?” 弘历哈哈一笑,他家里虽然也有阿姨做家务、司机送他去学校,但他自己的事情多半都是自己完成。但像弘昼这样的皇子,从一出生起,什么事情都是下仆完成,就连这样简单的装东西都没自己做过,自然什么都不会了。 想到这里,弘历看弘昼的眼神就更加同情,他拍了拍弘昼的肩膀,语重心长又老气横秋道:“要不怎么说我们平时应该多看多学呢?你瞧,现如今父皇和老师们都希望我们在上书房时,能自己完成的事尽量自己做。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锻炼我们独立自主的能力啊。” 弘昼被弘历拍得晕晕乎乎,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开口反驳:“可是我们本来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啊,如果我们都自己做了,要这些奴才做什么?” 弘历一梗。 弘昼这话说得他还真不好反驳,但弘历是那么容易被人说服的人吗?弘历哼了一声:“你总不能什么都不会,都指望别人帮你做吧?那抛开皇子的身份,你还剩下什么呢?还有什么是你自己的?” 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太新鲜、又太深刻,以弘昼现在的年纪,他能听懂一些,却不能听懂全部。但这并不妨碍弘昼受到震撼。 他呆呆望着比自己高一点的弘历,见对方面上神色坚定坦然,忍不住为之鼓舞,也坚定地点点头:“四哥说得对!从今天起,我就要跟四哥好好学习,要学会自己做事!” 见这胖乎乎的弘昼如此听自己的话,弘历心里也挺自得,正准备再接再厉说点什么名言警句来激励弘昼,就听得胖乎乎的弘昼问了一句。 “那四哥,张师父说了,明儿就有骑射课的老师过来,往常都是奴才们帮着我们牵马,明天咱们就自己来吗?” 弘历:……他怎么忘了还有这茬儿! 但是大话既然都已经说出去了,要弘历自打自脸是不可能的!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弘昼,弘历硬着头皮一口答应下来:“那当然,说了要自己做,那就得自己做,别人都帮着我们做完了,那这本事不都被别人学去了?” 弘昼现下听弘历的话是一百二十个信服,当下就崇拜道:“四哥说的对!我都听四哥的!不过四哥,我的功夫没有你厉害,你明天先学完了,能不能跟今天一样,也等我一起放学啊?” 弘历心虚地笑笑:“那,那当然,你是我弟弟,我当然要等你一起放学了!” 弘昼得了允诺,又是个活泼好动的,心心念念着骑射课快要开始,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快活的气息,蹦蹦跳跳着离开。 而弘历则瞬间蔫儿了。 他这读书背书就算了,骑射功夫难道也是能一夜之间速成的吗? 少年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德胜一路跟在弘历身边,见弘历神色,便试探问道:“殿下,现在天色还早,要不要去御兽园看看雪狮子?雪狮子伤势未愈,也不知道那起子奴才有没有尽心尽力照顾雪狮子……” 第44页 “你说得对!”弘历脸上瞬间多云转晴,他拍板决定,“我们现在就去御兽园!” 皇子亲自驾到,御兽园的管事太监不敢怠慢,连忙把弘历的雪狮子带出来,连带着大黑和虎斑犬也都被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牵过来。 弘历本来还满脸笑容呢,一看见虎斑犬和黑色獒犬脖子上面的项圈,顿时脸色一垮:“谁让你们给他们套这个的?” 管事太监弓着腰答道:“殿下,这虎斑犬和獒犬都是烈性犬,若不加以辖制,恐怕它们暴起伤人啊!您是千金之躯,若是让您被它们伤到,奴才,奴才就是死一万次,也死不足惜啊!” 弘历原本不喜欢为难人,可见了獒犬与虎斑犬脖子上的项圈,到底替他们委屈,当即便道:“他们不会伤害我的,给他们解开吧。” 那管事太监依旧站在原地不敢动。 弘历等得不耐烦,干脆自己凑过去,抱着獒犬摸了摸它的脊背,低声说道:“对不起了,我这么久才过来看你们。” 他跟獒犬靠得那么近,只要獒犬一扭头就能咬到弘历,看得管事太监紧张不已,一个劲儿拿眼神去催促德胜,偏偏后者笑眯眯道:“甘公公,您看,我们殿下养着的三条神犬,一个赛一个通人性,跟殿下亲近得很呐,又怎么会伤害殿下呢?您还是快点把项圈都解开吧。” 虎斑犬此时已经凑到弘历脚边,绕着他转了一圈,而后选了弘历的左脚边舒舒服服窝了下来,另外一只通体雪白的京巴也慢悠悠晃了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就被弘历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顺毛摸。 这三条狗说来也很神奇,明明体型习性都相差甚远,却能相处得其乐融融,在弘历面前甚至连争宠都没有,直接把最舒服、最受重视的位置让给了体型最小,看起来也最没威慑力的京巴。 这让养狗无数的甘公公心里面都啧啧称奇,忙道:“是老奴有眼不识神犬!老奴这就解开神犬们的项圈,殿下切莫怪罪,切莫怪罪啊!” 等到项圈被解开之后,弘历扫了一眼旁人,理直气壮赶人:“你们都出去,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们,我要跟他们说说话,你们不准偷听!” 德胜忍不住露出一点儿笑意,而后十分配合地答应下来:“殿下放心,奴才就在外面儿守着,保准谁都过不来,没人能打搅您跟几条神犬说话的!” 弘历煞有介事地满意点头:“你做得很好,我记下了。” 德胜更加夸张地口中称颂一句:“多谢殿下!”而后领着其他人退了出去,自己则老老实实守在门口。 见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屋子里面再没其他人之后,弘历的表情也更加放松,他笑眯眯揉揉白色毛团子一样的雪狮子,问道:“七爷爷,你怎么样?” 白狮子犬张了张嘴,它大眼睛长睫毛,看着弘历的时候比娃娃还像个娃娃,开口说话却是成年人的声音:“我们还好,弘历,来认识一下,这是你二爷爷和五爷爷。” 黑色獒犬站起来,抖了抖浑身黑亮的长毛,威风凛凛:“我是你二爷爷。” 相比较起来,金棕色虎斑犬的个子就显得矮多了,它比京巴更高,但站在獒犬身边,就只有獒犬一半那么大,看起来气势就弱了一半。它也嗷呜一声,说道:“我是你五爷爷。” 雪狮子跟弘历接触最多,大黑长得和弘历从前养过的黑犬很像,可虎斑犬就陌生极了,但弘历天生胆子大,见此就笑着问:“那五爷爷,你是看到弘时想欺负我,所以才跑出来帮我的吗?” 虎斑犬扬着脖子,身上动作很有一种骄傲的意味:“那是自然,我本来就跟着你们很久了,要不是看见弘时那小子实在是过分,我也不会出来。” 弘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谢谢五爷爷了!不过再有下次,你们都不用出来,我不会有事的,弘时看起来凶,实际上笨得很,我才不会在他手上吃亏呢!” 雪狮子懒洋洋看了弘历一眼,开口道:“这些都另说,只是现在我们这副模样,待在这里终归是不方便……” “七爷爷放心,我父皇答应我了,只要我好好努力,拿下第一,我就可以把你们都带回去!”弘历眼巴巴看着雪狮子,想上手摸一摸又不敢,只好一个劲地说话,“我偷偷问过张师父了,二月十八的时候就会考试呢!” “委屈你们,在这里再待二十几天,”弘历盘算了一下时间,觉得实在是太久了,他的脸又垮下去,“为什么不能早点考试啊!” 少年人垮脸的样子也很可爱,小虎牙露出一角,好像是想逮住谁咬上一口来泄愤似的。 雪狮子盯着他看了一眼,大眼睛合上:“现在暂时借你摸一下,不许摸头!” 弘历一下子就被哄开心了,他捞起雪狮子的爪子举了举,摆成个击掌的动作:“谢谢七爷爷!不过七爷爷,我还想问问你们,你们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啊?” 这个问题问出来,京巴虎斑和獒犬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虎斑没沉住气,郁闷地说道:“我也不知,我在十几年前就死了,魂魄在紫禁城飘了好几年,忽然有天就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黑色獒犬是二爷爷福全,他听闻常宁的话之后,也说道:“我变成现在这模样已经半月有余,只是之前一直躲着人,直到前段时间看到弘时欺负弘历,我这才出来。” 第45页 雪狮子隆禧若有所思:“我有意识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弘历了。” 三犬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弘历顿时有点发毛:“都,都看着我做什么?” 隆禧道:“现在看来,我们变成这样,是跟弘历有关。” 虎斑犬常宁一阵激动:“难道是祖宗显灵,要我们守着弘历?就是如此,不然我想不到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留在弘历身边!一定是祖宗选中了弘历,看不得弘历现在被人欺负,才派我们来护着弘历!” 弘历一脸莫名其妙:“这没必要吧?我又不是招架不了弘时,他那点儿小把戏,我才不怕呢!” 然而弘历现在说的话全都不被福全他们放在心上,福全瞪了一眼弘历:“小孩子少说话!” 让弘历闭嘴之后,他们三个商量起来:“我觉得五弟说得在理,若不是祖宗选中了弘历,我们又怎么会有机会重新现身呢?只是现如今这般模样,却是帮不到弘历太多。” 常宁咋咋呼呼说道:“这有何难?既然祖宗有灵,给了我们指示,我们就一心守好弘历就是了,还在乎那么多做什么!我爱新觉罗列祖列宗众多英灵,他们选中了弘历,定然是弘历这孩子身上有我们都没看到的过人之处,而他们选中我们,也是因为我们能真正帮到弘历!” 真正身为主角的弘历被晾在一边,他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三个爷爷你一言我一语就把将后来的事情定下,三个人商量着要怎么给弘历保驾护航——好像弘历是个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好神奇啊。 弘历从来没有过这样被人当做宝贝的体验,哪怕是溺爱他的爷爷奶奶,对他也没有任何要求,只希望他高兴就好。而相反的,对他有着严格要求的爸爸,却从来不像爷爷奶奶一样希望他开心。 但,这三个爷爷,好像不一样诶? 隆禧他们的争论已经转移了方向,常宁十分坚持:“男子汉大丈夫,苦就苦一点,要成就大事,怎能怕吃苦?” 福全也赞成常宁的想法:“隆禧,你不能按照你当时的情况来,你年纪小,陛下宠着你,所以由得你去,可是弘历不一样。” 听见自己名字的弘历见缝插针,连忙问道:“我哪里不一样了,难道我年纪不小吗?” 福全:…… 常宁哼哼:“你父皇最小的儿子是福惠,又不是你!你要跟那奶娃娃争宠不成?” 弘历扁扁嘴,小声嘀咕:“也不是不行。” 福全:…… 这孩子伶牙俐齿,倒是超乎他们的认知,反倒是隆禧见两位兄长接连吃瘪,笑了一声,补充道:“二哥,五哥,你们也看到了,弘历这孩子,天性自在惯了,你们若要强扭他,那是行不通的。 ” 雪狮子转过来,一张天然带笑的脸,黑亮有神的眼睛满是包容:“无论如何,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至于选哪条路,怎么走,都是弘历自己的选择了。” 从御兽园回到毓庆宫后,弘历脑海里面还在回想隆禧他们说过的话。 什么叫做选哪条路?为什么他觉得几个爷爷说的话,好像还有别的意思呢? 弘历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收拾洗漱之后便进入梦乡。 养心殿。 雍正听着底下人的汇报,面上没有一点波澜,等听到弘历去了御兽园待了一阵之后,雍正嘴角翘起来:“哼,这小子,对几条狗倒是上心。” 苏培盛适时答道:“殿下年纪尚小,喜欢这些通人性的动物也不奇怪,奴才听说了,这三条犬对三殿下也亲近得很……” 雍正抬起眼皮子扫了苏培盛一眼:“行了,你也不必为他说话,朕心里有数。” 苏培盛立刻乖觉地闭上嘴。 默了一会儿,皇帝又问:“老三呢?” 这回汇报的人说话的语气就越发战战兢兢起来:“回禀陛下,三殿下,三殿下一直闭门思过……” 皇帝一听就明白了,当即冷笑起来:“什么闭门思过,朕看他是借着这理由躲起来享乐!李氏向来宠溺弘时,现下指不定由着弘时胡来!” 苏培盛忙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身体要紧啊。” 这个词提醒了雍正,雍正想到梦中所见,便深吸一口气,强自将自己的怒气压下来,道:“既然如此,就叫弘时好好反省,李氏身为弘时的母亲,也陪着一道反省思过吧!” 李氏被皇帝勒令思过一事传扬开来,顿时谣言四起。有说李氏失宠连累三皇子弘时的,也有说三皇子弘时激怒皇帝连累李氏的。 无论如何,这李氏与三皇子一脉失势俨然已成了定局。 所有人看四皇子弘历的眼神顿时不一样起来。 偏偏身在其中的弘历却浑然未觉,甚至在课间时还主动跟弘昼打招呼:“哎,弘昼,你今天怎么没跟我说话啊?老师教的东西你都学会了?” 第25章 我会堂堂正正地打败你们 他这问话本来极其寻常, 然而弘昼却好像被吓到一样,往后猛地一缩,手肘撞在桌子脚上,疼得哎哟叫了一声。 弘历抓过弘昼的胳膊:“没事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撞了手下午还怎么拉弓啊?” 弘昼却低下头去, 嗫嚅道:“四哥说得对, 我撞到手, 拉不了弓了。” 弘历松开弘昼,见后者就差没缩成一团, 心里面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找不到原由,而这疑惑到了下午的骑射课时又达到了顶峰。 第46页 弘历几番尝试, 动作便从生疏练到娴熟,他个子高,手长脚长,拉住缰绳之后,脚在马镫上一踩,腰腹部发力,轻轻松松就能一步骑到马背上。 而这具身体跟马这样的草原动物, 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感,弘历一骑在马背上,双腿夹了夹马腹, 马儿就好似能听懂他的意思一样, 小步向前行走起来。 弘历如此表现, 终于让骑射师父松了口气,他之前并没有教过弘历骑射,但也听闻过四皇子弓马娴熟的名声, 不料今日初初开始之时,却见弘历上马的动作都有些生疏,不由得叫这师父有些心惊,生怕这皇子的本事都是吹嘘出来的,更害怕这皇子明明没有这个本事,却还要勉强自己,硬是要出风头,最后要是皇子受伤,那这个罪名还是会落到他头上。 好在弘历上马之后,才走了那么一圈,就好像把之前的技巧全都捡回来了一样,很快就娴熟地催促骏马在马场上跑动起来,甚至到兴起的时候,还能松开手,只用一只手来拉着缰绳。 弘昼在一边看着弘历笑容张扬,他脸上的表情也很有些向往,师父见状,不由得笑道:“五皇子怎么不上马?” 弘历这时候正好已经兜了一圈回来,他拉了缰绳,让马儿慢慢减速,停在了弘昼身前,笑着看过来:“是啊,弘昼,你也快点上来!” 他这样的邀约听起来很真情实感,可弘昼却下意识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方才说道:“我,我撞着手,现在都使不上力,还是不……” “这么严重?”弘历一听顿时色变,干脆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缰绳交给候在边上的库巴,而后吩咐德胜:“你去一趟御医院,就说是五弟他伤着了,找个骨科大夫,不对,就是找个擅长治疗跌打损伤的大夫过来给他看看。” 弘昼也没想到弘历会这么大费周章,连忙劝说:“我休息一下就好了,不用叫人来,这,这多麻烦啊。” “伤着手可大可小,按理说,撞一下疼一会儿就完了,你怎么到了现在还疼着?别是撞坏骨头了吧?”弘历脸上全是担忧,他也没有看弘昼,只是低着头打量弘昼的胳膊,似乎试图隔着衣服看出弘昼身上的伤处一样,“哎我跟你说,你可不要以为你现在还小就没事,我表哥……我认识的人就有比你大一点儿的,打球的时候撞了一下,回头手都摔断了!当时他还不知道,是放学的时候疼得动不了了,才被人发现的。” 弘历想起来自己表哥的惨痛经历,就絮叨个没完,一面说一面抬头,要盯着弘昼的脸来嘱咐他:“我可跟你说,你不能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这将来要是落下病根子,可就麻烦大了!” 然而弘昼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被训斥了的羞愧,他低着头,胡乱地避开弘历的眼神,脸上青红交错,声音也格外的没底气:“我,我知道了,谢谢四哥,但是四哥,四哥不用为了我这么麻烦,我回去休息一下,睡一觉就好了。” 这样子看起来,分明就像是—— “哎,你是不是装病?”冷不防的,弘历忽然就凑上前去,靠近了弘昼的耳边,低声问了这么一句。 后者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吓得不敢动了,弘历看着这么个小胖墩儿吓成这样,一对圆眼睛似乎下一刻就要开始冒出泪花一样,弘历噗嗤一笑,用一种男孩之间表现亲密的动作轻轻撞了弘昼肩膀一下,冲他露出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弘昼眼睛里面的泪花还没冒出来呢,就被弘历这一下子撞得一愣,而后就见到弘历咳嗽一声,一脸严肃地转向骑射课老师:“刘师父,既然今天五弟身体不适,那就让五弟回去休息吧。” 弘昼立即紧张地看着教授骑射课的刘奎,满心都是期许,生怕自己装病被拆穿,然而后者只是皱着眉嘱咐一句:“五皇子,以后你可要小心些,要知道体魄强健之人,才能在骑射一道上走得更加长远,今日你既然身体不适,就先回去休息,但落下的功课,明日就要补上。” 弘昼结结巴巴说了句:“谢谢师父。” 弘历则在一边笑嘻嘻补充:“不会落下功课的,老师,您今天也回去休息,咱们有什么要学的,都留到明天来学不好么?这样五弟就不会有功课要补了!” 怎料一张黢黑面孔的刘奎此时却转过来,冲着弘历露出了一口森然白牙,阴森森笑道:“五皇子身体不适去休息,难道四皇子也身体不适要休息么?” 一句话把嬉皮笑脸的弘历堵死了之后,刘奎方才又恢复了一脸老实模样,道:“四皇子,陛下可是很关心你学习的进度,因此,微臣可不敢放松对殿下的教导。殿下既然已经练熟了骑马,今日咱们就再练一下拉弓吧。” 弘历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刘奎赶鸭子上架一样硬逼着开始拉弓。 他先前就算是练过骑马,可也从来没试过拉弓啊! 弘历面对着比他人还高的大弓,简直是欲哭无泪,那刘奎还在一边滔滔不绝:“殿下请看,这张弓乃是牛角制成,弓弦也是牛筋所制,坚韧无比,要完全拉开,也需要五弓之力,殿下只管全力以赴,试试看有多大的气力了。” 想不到这刘奎看着憨厚,居然这么对他下黑手,不就是看出来他帮着弘昼装病逃课了么?弘历十分气闷,奈何这会儿在弘昼面前装都装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他扭头对弘昼道:“行了弘昼,你快点儿回去吧,我还要跟刘师父好好学呢,可没那么多精神看你。” 第47页 可怜弘昼本来就因为装病心虚得冒汗,这会儿看到弘历被刘奎为难,他也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听见弘历催促他走,他还犹豫了一下,问:“要不,要不四哥,我还是留下来陪你吧?” 弘历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叫你走你就走,在这跟我废话什么?” 再不走,他不就白白被刘奎为难了? 弘历脸色不善,催促的语气也有点不耐烦,到底弘昼还是怕弘历的,犹豫一下还是在走了。 他一走,刘奎就在边上阴森森笑了一声:“现在五殿下都走了,四殿下应该能专心练习拉弓了吧?” 弘历:…… 在刘奎冷酷无情的催促之下,弘历算是狠狠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弯弓射箭。说是射箭,其实也不符合,倒不如说是—— “……献丑了。” 望着地上歪七扭八散落四处的箭支,弘历和刘奎两人都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还是弘历灵光一现,从脑海中找出一个词汇来打破僵局,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后面的也就更能吐出来,弘历接下来说话就很顺畅了:“我学艺不精,让老师见笑了。” 刘奎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看得出来,他是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太失礼的表情,而后刘奎干巴巴笑了一下:“殿下平日里醉心读书,自然,自然……” 弘历听着刘奎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也替他难受,连忙抢先说道:“是我自己锻炼少了,从今日起,我一定加强练习,尽快练出成绩来,我还要考第一呢!” 刘奎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一点儿笑意,他显然也因为这么一句话就重振旗鼓:“好,既然四殿下有此决心,微臣一定尽心竭力,将自己所学全数教给殿下!” 直到结束课程的时候,弘历才算了解了刘奎这句话的分量,他按着自己酸痛得完全抬不起来的胳膊,艰难地维持着笑容跟刘奎道别:“老师再见!” 刘奎的脸上也挂着满意地笑容,临走的时候还要点评一句:“殿下练习得不错,才半日功夫,已经有了十足长进,这拉弓的动作也都对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锻炼力气。不过锻炼力气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殿下不用心急,微臣会陪着殿下慢慢练习的。” 弘历笑容再度僵住,干笑道:“那就多谢老师了。” 大可不必啊!他只是想拿一个上书房的第一而已,又不是要去拿全国第一! 抱着这样的无奈心情,离开校场之后,弘历瞪着眼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马车,人都傻了一瞬。 下一刻,弘昼圆墩墩的脸从马车里面露出来,怯生生叫了一句:“四哥,你现在还好吧?” 胳膊上的酸麻感觉一下子就席卷而来,弘历眼睛一瞪:“你看我现在像是还好的样子吗?!” 马车里。 两个人凑成一堆,弘历抱着胳膊坐在角落,双眼紧闭,脸上就写了四个字:不想理你。 弘昼在一边急得就差没抓耳挠腮了,到底害怕弘历真不舒服,就问:“四哥,你要是真不舒服,要不咱们还是叫御医来?” “还叫御医?”弘历立刻睁开双眼,十分愕然地看着弘昼,“你还嫌我们今天闹出来的动静儿不够大啊?我给你打配合让你装病逃课都被刘师父发现了,要再来一个我,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弘昼圆乎乎的脸上露出难已置信、又有些恍然的神色,喃喃道:“四哥,原来四哥是给我打掩护才这么说的吗?” “不然呢?难道我好端端咒你啊?我真是服了你这木疙瘩脑袋了!”弘历气不打一处来,瞪了弘昼一眼,抬手想戳弘昼的肥脸蛋,不料才一动手,手臂上的酸痛感就刺得他哎哟叫了一声:“酸死我了!” 弘昼肥肥的脸蛋上一瞬间就满布羞惭之色,他低着头,不知道念叨了几句什么,忽然间仰起脸,满脸诚恳地说道:“四哥,我帮你揉揉胳膊吧?我听说,揉一揉就没那么酸痛了!” 说完,弘昼也不顾弘历还没有答应他,就主动把弘历的胳膊拉过来放在膝盖上,十分卖力地给弘历揉捏。 只是他从来也没干过这种事,上手没个轻重,捏得弘历大叫一声,顾不得痛,硬生生把自己的胳膊又抽了回来,满眼警惕地盯着弘昼:“干嘛?我没得罪你啊,可不带这么把我往死里整的!” 弘历这话说得夸张,却不料弘昼竟是当了真,他望着弘历,肥肥的脸蛋抖了抖,圆滚滚的眼珠里也跟着冒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他呜咽一声:“四哥,是,是我对不起你,你要不,就打我几下出出气吧!” 哭这一招往常都是弘历用来对付自己爷爷爸爸的,却还是第一回 被人用在自己身上,他顿时一阵头皮发麻:“哎,哎,你别哭啊!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啊!” 哪知道弘历不哄就算了,一哄弘昼哭得更凶,他鼻子哭得通红,肩膀甚至还一抽一抽的,说话时也哽咽难言:“我,就是我不该,我不该怀疑四哥,我不该觉得四哥是坏人……” 在他带着哭腔的话语中,弘历听出来一点儿别的信息,他冷静道:“弘昼,先别哭了,你慢慢跟我说。” 弘昼多多少少有点儿怕弘历,见弘历脸色冷凝,吓得打了个哭嗝 ,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只有眼泪还可怜巴巴往下掉,看起来可怜极了。 弘历看着这么大一团的人,哭成个肉包子了,也觉得哭笑不得:“行了吧,我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你看看你,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第48页 弘昼好容易止住了哭声,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吸气,他一边吸鼻子,一边打量着弘历的脸色,小声说道:“四哥,我以为,我以为你跟三哥一样,不想看到别人比你强……” “等等,什么叫我跟三哥一样?”弘历打断弘昼的话,后者又是一缩,他这会儿就是再笨也看明白了,前因后果在他脑海里面连成了一条线,他飞快地说道,“哦,我明白你今天为什么一直怪怪的了,原来你把我当成弘时那种人了。” “你以为我会为了第一这么不择手段,来打击对手吗?”弘历越想就越生气,他那张总是带着笑得脸冷下来,看着着实是很有些威严在身上,弘昼不自觉地捏紧了自己的手指,听着弘历接下来的话。 “你错了,我要拿第一,那也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去争的第一,我会堂堂正正地打败你们,才不会用那种北卑鄙手段!”弘历抱着胳膊靠在马车上,冷眼瞧着弘昼,“你也不用装作受伤来避开我,我告诉你,我要真正打败你去拿第一,而不是逼着你躲开跟我的比试!弘昼,你好好学吧,一个月后咱们再比过。” 说完这些,弘历看也不看弘昼,扬声道:“停车!” 那马车戛然而止,德胜已经机灵地掀开车帘,弘历板着脸从马车上跳下来,冷冷道:“我们回去。” 只留下弘昼一个人还在车上,叫了一句:“四哥!” 然而弘历这孩子气性也不小,理都不理弘昼,直接就冲回了毓庆宫。 他憋了一肚子火气,一进去就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一众宫女太监苦哈哈守在门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都缠着德胜问。 德胜不敢多说,只得含含糊糊说了句:“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四殿下和五殿下吵架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道:“五殿下脾气也挺好的啊,咱们殿下又跟他关系那么好,他们好好的怎么会吵架呢?” 芙蕖却冷笑一声,笑得有些尖锐:“谁说脾气好的人就不会吵架了,咱们殿下那才是真正的好脾气,真要是吵架,那也绝对不是我们殿下的错,肯定是五殿下惹着我们殿下了。咱们殿下对五殿下多好啊,那三殿下这么飞扬跋扈的,要不是我们殿下帮着,五殿下早就被欺负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现在五殿下居然跟我们殿下生气,我看呀,是有点太没良心了!” “芙蕖!”芍药出声打断了芙蕖的话,她皱着眉说道:“你怎么可以妄议皇子!” 芙蕖嘴巴撅得老高,一脸的不情愿:“我这不是在咱们毓庆宫吗?随便说两句话而已,难道还会有人拿去告密不成?” 她尖锐狭长的眼睛扫过来,一众小宫女纷纷低着头表忠心:“芙蕖姐姐放心,我们毓庆宫的话绝对不可能传到外面去的!” 得了这样的话,芙蕖才又懒洋洋看芍药:“怎么样,芍药姐姐,我就说你是杞人忧天了吧?” 见说不动芙蕖,芍药也很无奈,她摇摇头:“算了,我不跟你争辩这些,只是殿下而今心情不好,咱们还是要想想办法,哄哄殿下才是。” 众人也是一筹莫展,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还是芙蕖一拍手,笑起来:“这有何难?殿下不是喜欢那几条狗么?咱们去御兽园先去把雪狮子接回来……” “可是陛下不是发话,不许殿下在毓庆宫养着它们吗?” 芙蕖尖锐狭长的眼睛瞪了那贸然发话的小太监一眼,哼道:“谁说我现在就去把雪狮子接回来养着了?我是先接回来先陪殿下玩玩,晚点殿下要睡了,再送回御兽园去,这总不算违背陛下旨意了吧?” 有芙蕖这么说 ,小太监连忙往御兽园去,不多时,就接了雪狮子回来。 这时候那小太监还想往里面走,芙蕖却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把雪狮子接过去,自己到了寝殿外面,放柔了声音道:“殿下,奴婢把雪狮子接回来了,殿下要不要奴婢把雪狮子给您送进来?” 这话音才落下,芙蕖就听见房间里面响起了脚步声,她面色一喜,忙不迭腾出一只手来,扶了扶自己的头发,又抿了抿嘴唇。 被芙蕖抱在怀里的雪狮子此时睁开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芙蕖看。 芙蕖本能地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下一瞬,内殿们打开,她立即堆起笑容,准备抬脚。 然而身姿挺拔的少年却看也不看精心打扮过的芙蕖,开口第一句就是冲着雪狮子:“雪狮子,你可算回来了!” 芙蕖眼睁睁看着四皇子接过狗之后,头也不回就把门关上,心有不甘地在门外喊道:“殿下,殿下,一会儿奴婢还要把雪狮子送回去——” “那你就在外面等着,等我跟它说完话,你再把它带走!” 弘历说完这一句,立刻就去看雪狮子,他揉一揉雪狮子被雪白长毛覆盖着的脊背,叹了口气:“七爷爷,我真有那么吓人吗?” 他将和弘昼之间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有些费解又有些难过:“七爷爷,我觉得我对弘昼已经够好了吧?他被弘时欺负,我还帮着他出头,我以为他装病是为了逃课,我还帮他打掩护来着,哪知道他装病原来是为了躲我!他怎么会觉得,我是那种不让别人有机会表现自己的人呢?” 少年愁眉苦脸,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隆禧看在眼里,也开口道:“弘历,你不用觉得难受,其实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只是弘昼这么多年下来,都被弘时欺压,他胆子小些,也并不奇怪。” 第49页 “可是我又没欺负他!”弘历有些委屈,扁了扁嘴,“我对他还不够好吗?他为什么要把我当成跟弘时一样的人?” 隆禧平静地看着弘历,开口劝解:“不如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在隆禧的叙述当中,弘历了解到了一些别的事实。 原来隆禧因为年纪小的原因,很受兄长康熙的宠爱,在一众兄弟当中,十分瞩目,自然也引来了一些嫉妒。而隆禧此人,生性不爱与人相争,别人要跟他争什么,他就自己避开,久而久之,不少人觉得他好欺负,也就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白色狮子犬趴在地上,大眼睛垂着,看起来很有些不开心:“直到有一天,我皇兄知道了这件事。” 第26章 四哥说的都对,我听四哥的。…… 弘历这会儿已经听得紧张起来, 他咽了口口水,追问道:“那,那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皇祖父,皇祖父是不是帮你出气了啊?” 隆禧叹气:“是啊, 皇兄觉得是他对我不够关心, 才会连我被人欺负都不知道, 所以震怒之下, 重罚了我另外两位哥哥,又给了我一大堆东西作为补偿。” 皇帝惩罚人, 看起来都是很吓人的,弘历点点头:“我知道了,从那之后, 肯定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是没人敢欺负我,”白色狮子犬的大眼睛看着弘历,它叹道,“可是,也从此再也没人敢亲近我了。” 弘历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他久久地望着隆禧,后者静默了一段时间后, 并没有选择就此揭过,而是凝视着弘历,开口问道:“弘历, 我想问你, 如果是你, 你要怎么选择呢?你会愿意,从此让弘昼也怕你么?” 弘历脸上的笑容都干巴巴起来,他有些明白了隆禧的意思, 却还是反驳道:“可是,我并没有让父皇惩罚弘时,更没有让父皇惩罚弘昼啊,弘昼没有理由要怕我。” 隆禧依旧凝视着弘历,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弘历垂下脑袋,泄气了:“好吧,我承认,我是觉得想给弘时一个教训,要他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人,所以才闹大了叫父皇知道,想借父皇的手来让弘时长长记性。” 看着表情平静的白色狮子犬,弘历急切补充了一句:“可是我真的不会把这一招用在弘昼身上的,弘昼又不是会欺负人的那种坏小孩!” 隆禧平静地反问弘历:“谁好谁坏,如果都由你来评定,那么,好坏真的重要吗?只要惹你厌恶,你就会借你父皇的手来教训他,你说,这换了谁,谁能不怕呢?现在你对弘昼是不错,可是,你难道永远都会对弘昼好么?你去问问弘昼自己相不相信。” 弘历被隆禧这么一连串的反问问蒙了,他这人最擅长就是强辩,但隆禧的话那么平静,他根本从其中找不到一点情绪波动带来的破绽——更何况,他觉得隆禧说的都是对的。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还是隆禧叹了口气,主动打破沉默:“弘历,我知道你很聪明,也很能说服别人。只是,你现在就只有这么几个兄弟,我看明白了你的脾气,你不会跟弘时好,那就只有一个弘昼了,若不想成为孤家寡人,还是要好好和弘昼相处。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你现在可能还不太懂,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白狮子犬静静趴下,闭上眼睛。 弘历呆呆地看着白狮子犬,脑海里面诸多想法一一回荡,最终也只是叫人来把白狮子犬送回御兽园。 翌日。 弘历来到上书房的时候,弘昼已经早就到了,一看见弘历,弘昼立即站起身来,十分紧张地看着弘历:“四哥,你,你来啦?” 弘昼这么小心翼翼的样子反而逗乐了弘历,他哈哈一笑,上前拍了弘昼的肩膀一下:“你这不废话吗?我难道还能不来?” 弘昼这老实孩子被弘历的反应弄得一惊一乍,干巴巴问:“可是四哥,四哥不是手疼吗?” 弘历失笑:“我这就是肌肉拉伤了,德胜给我好好捏了捏,睡一觉起来恢复得差不多了,难不成还能因为这个请假啊?” 弘历态度亲和,笑起来的时候看着毫无阴霾,弘昼内心里的恐惧也就渐渐都消失了,他也跟着露出佩服的笑容:“四哥就是厉害。” 弘历也跟着笑:“得了,你就别夸我了,快点温书吧,我估计着老师来了得提问呢。” 有弘历提醒,弘昼连忙把书翻开,仔仔细细又背了一遍,果不其然,张廷玉和朱轼人一到,立刻就把弘昼点起来背书。 弘昼提前背了一遍,这会儿磕磕巴巴总算是背完了,忐忑不安地盯着张廷玉和朱轼的脸色,紧张地捏着手。 张廷玉见状,便点了弘历的名字:“四殿下,你听出来五殿下哪里有错吗?” 弘历笑了笑,站起身来大大方方答道:“五弟这次全都背对了,并没出错。” 弘昼这才算大大松了口气,他的圆脸蛋上露出轻松笑容,又听得弘历道:“不过还不算熟练,回去之后还得勤加练习呀。” 弘历冲着弘昼眨了眨眼,朱轼也抚着胡须点点头:“四殿下说得对,五殿下还需继续努力。” 弘昼忙道:“我知道了,谢谢老师和四哥教诲。” 弘历连忙摆手:“可别,我担不起这个词儿,还是老师辛苦,老师辛苦。” 张廷玉笑眯眯打断:“知道四殿下嘴甜,就不必给臣戴高帽了,臣怕以后没人夸赞,反而不习惯了呢!” 第50页 他年纪比雍正小不了几岁,却因为总是面带笑容、时不时还能跟弘历开个玩笑的缘故,看起来就比实际年龄小许多,此时听得他开口说玩笑话,弘历也嘻嘻一笑:“这有何难,老师要是喜欢啊,回头我叫底下人去买他十顶八顶高帽子回来,老师天天能换着戴!” 这下就连一直都很严肃的朱轼都憋不住笑了:“瞧你说的,你衡臣老师又不是卖帽子的,要那么多做什么?” 张廷玉连连摆手:“好了好了,再这么玩笑下去,还不知道要传话传成什么样子,快别说了,咱们开始上课。” 师生几人这么一通玩笑过后,课堂氛围确实轻松不少,在大课之后,弘历又是领到了一份单独的卷子,要他开始填写满语和蒙语对应的汉语词汇。 这对经历过应试教育的弘历来说,岂不是小菜一碟? 他拿出做英语翻译的劲头,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满语蒙语翻译对应的汉语一一写出来,除了繁体字比划多、写起来慢之外,一路上并无滞涩之处。 等到弘历一气呵成写完之后,他满意地放下毛笔,扭了扭脖子,这才发现张廷玉和朱轼两人都站在他身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老师,”弘历露出笑容,先发制人,“我写完了。” 朱轼也没想到弘历能完成得这么快,一时间没有答话。 而弘历原本的目标也不是朱轼,他用真诚的目光锁着张廷玉,等待着张廷玉的答案。 而后者点点头,下一句却不是弘历预料之中的夸奖:“写得很快,但是四殿下,你这笔字可是退步了许多。” ??? 不应该夸他写得快吗? 弘历蒙了。 而弘历的反应落在张廷玉眼里,却叫他露出了些微笑意:“四殿下确实写得很快,但却有错漏之处,你看这里。” 张廷玉手指一点,顺着他的动作,弘历看过去,发现自己确实写错了,他脸色一赧,下意识反驳道:“这是不小心写错了,我知道正确答案……” “那这一处和这一处也是不小心吗?” 张廷玉的声音虽然温和,面上神色却是不认可的,在他的目光之下,弘历辩解的声音逐渐消失,见到弘历知道羞愧,张廷玉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温和:“臣知道,殿下是想尽快写完,可是殿下一心急,就容易出错,若是如此心浮气躁,又怎们能真正将知识学进去呢?” 听着张廷玉的话,弘历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无论是学校的的老师,还是他的家教,都提过他粗心大意的毛病。 为此,张廷玉的批评也算是在弘历的意料之中,弘历低着头,辩解了一句:“老师,我这次是不小心,但你要是问我,我肯定是知道正确答案的。” 张廷玉看着弘历没有说话,但性格严肃古板的朱轼就皱了皱眉:“四殿下,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承认错误,不要推卸责任。你现在是在学堂上,若你是那些赶考的举子,难道在科举的时候也能说是自己不小心,请主考官当面问你吗?” 弘历睁着黑亮有神的眼睛,满脸无辜地看着朱轼,一本正经答道:“可是我又不用科举。” 朱轼一时无言。 张廷玉轻声咳嗽一下,弘历意识到这位老师年纪大了,没有那些年轻老师接受度高,开不得玩笑,就老老实实站直了一拱手:“是学生错了,学生下次会尽力改过,不去推卸责任。” 朱轼这才脸色好转些许,他点点头:“好,四殿下知错能改,臣甚是欣慰。” 见朱轼就着台阶下来,弘历也松一口气,他去看张廷玉,后者趁机给了他一个笑眯眯的眼神,两人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翻译课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为了防止自己下次出错,弘历在等待弘昼下课的时候,还自己找张廷玉要了另外一本满语书,在边上写写画画起来。 他做事情的时候极为认真,连弘昼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来他都不知道。 “四哥,你不是都会吗?现在还要再写一遍么?”还是弘昼的声音惊醒了弘历。 他转过脸来,看见弘昼圆圆的脸上布满了佩服的表情,弘历歪歪脑袋略微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笑道:“我这是熟悉熟悉,免得下次再错。” 弘昼脸上的神色更加佩服:“四哥,你都会了那么多,还这么勤加练习,我跟你比起来,简直是差太远了!难怪我母妃总说我样样都比不上你。” 这小胖墩说着说着就情绪低落,弘历看他可怜,眼睛一转,便道:“谁说你样样不如我了?我知道,有一样啊,你肯定比我强。” 弘昼圆眼睛睁大,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期待地问:“哪一样啊四哥?” 弘历笑眯眯地看着弘昼,忽然出其不意,伸手捏住了弘昼圆乎乎的腮帮子,大笑道:“你比我胖啊,哈哈哈!” 可怜弘昼两边腮帮子都被人捏住,话都说不清楚,只能支支吾吾用手去掰开弘历的手,气道:“四哥,你欺负人,笑话我!” 弘历哈哈笑了几声,方才收敛声音,拍了拍弘昼肩膀:“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觉得你有一点比我强的地方,就是你耐心比我好啊,你看,你学什么都能坐在这里坐那么久,一定要把它学会,这份耐心,我就比不过你。” 还在揉着脸的弘昼停下动作,很有些迟疑地问弘历:“可是,四哥你不也是坐在这里坐了那么久吗?说起耐心,难道不是四哥你更强吗?” 第51页 弘历笑着摇摇头:“不是的,我坐在这里,几个小时过去,已经换了三本书,要是叫我只看一本书啊,那我是万万坐不住的。所以我说,我的耐心,远不如你。” 弘昼将信将疑去看弘历桌面上的书,见到他桌面上果然放了三本,这才露出笑容,也说道:“那是四哥学得快,我笨,学什么都慢,所以才耐着性子慢慢学。” 弘历在弘昼头上拍了一下:“哎,哪有人天天说自己这不好、那不好的?你就不能有点儿信心?再说了,你要是笨,那弘时……那你三哥算什么?大笨蛋吗?” “咳咳!” 张廷玉猛地咳嗽两声,弘历头都不回,嘴边的话就拐了个弯,笑嘻嘻说道:“哎呀,反正你就别瞎给自己下评价了,你母妃再厉害,总是没有两位老师厉害吧?两位老师都没说你笨,你听你母妃的做什么?” 见弘历越说越起劲儿,张廷玉不得不开口打断:“臣是外臣,不好相提并论。今天的课程也学了不少,两位殿下回去之后,再好好思索一阵,先下课吧。” 张廷玉和朱轼宣布下课之后就收拾自己的东西,预备离开,弘历和弘昼等在后面等他们离开之后才相携走出去。 弘昼看着弘历问道:“四哥,你回去那么远。不如去我那里吃饭吧?我那里近。” 弘历对吃饭这件事情要求并不算高,但既然是弘昼邀请,他也欣然答允:“好啊,不过可说好了,你那里的饭菜要是不好吃呀……我就算在你头上!” 两人正说笑,玩闹之间走出上书房门口。门前却多了一个有些脸生的小太监,一见到二人出来,这小太监就向弘历行了一礼:“四殿下,五殿下,奴才准备好了吃食,两位殿下想在哪里用?” 弘昼一愣,直愣愣地就问道:“你弄错了吧?我们都是要回去吃的。而且我之前也从没见过你。你是哪个宫里的?可别送错了地方,认错了人。” 弘历不认识弘历,他认识的人少,听闻弘昼这般说话,就闭嘴不言,只是一双眼睛静静盯着这小太监,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那小太监满脸堆笑,十分有耐心地解释:“瞧,奴才嘴笨的,连这话都说不清楚,两位殿下还不知道吧?是陛下身边的苏培盛,苏公公亲自指派我们御膳房,专门给两位殿下做好午膳、送过来这边上书房。殿下放心,这食盒呀,一直都是温着的,保证殿下不会吃到冷饭冷菜。是奴才最笨,没有说清楚。” 弘昼一愣,看看弘历,弘历却转眼间就反应过来,笑着跟弘昼说道:“这有什么呀?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就前两天父皇去了我那里,我提了一嘴,说是离得远,送过来的饭全都凉了。想不到父皇都记得,还派人来这一趟。” 弘历说得轻松随意,看起来根本没有把这样的恩宠放在眼里。看起来甚至意识不到这是怎样一种恩宠。 弘昼却不然。弘昼心生羡慕:“四哥,父皇可真是疼你啊,你就跟他说了那么一次,父皇就都记在心里面了。” 弘历嘻嘻一笑:“换你去说也是一样啊,谁叫他是爸爸,就应该帮着我们呢?” “爸爸?”弘昼有些茫然地重复了一遍弘历说的话。 弘历一摸脑袋,笑着上前来搂着弘昼的肩膀:“父皇毕竟是做我们亲爹的,我们这些做孩子的解决不了的问题,本来就应该是做父亲的来解决,不是吗?我们要是什么事情都自己办了,就算是做不到的事情都强撑着自己解决,那岂不是让父皇没有用武之地?” 弘昼怀疑地看着弘历,他本能觉得这些话有不对之处,可是看着笑容灿烂的弘历,弘昼就迷迷糊糊跟着说:“父皇没有用武之地?” 弘历三言两语之间已经把弘昼说迷糊了,他哈哈一笑,冲着那小太监往旁边指了指:“我们去那边吃,跟我们来。” 小太监连忙拿着食盒跟在后面,而弘历继续搂着弘昼的肩膀,哥俩好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继续忽悠老实孩子:“对啊,父皇虽然威严,但也还是我们的父皇对不对?而且父皇能管着整个天下,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老人家自然都能解决。再说了,做儿女的不是要孝顺吗?我们有困难都不找父皇帮忙,岂不是会让父皇以为我们与他生疏?这样反而叫他伤心,我们就不孝顺啦!” 弘昼这时候已经完全相信了弘历的话,他听得目瞪口呆之余,却不由自主被弘历的话语吸引,当下点点头,懵懵懂懂说道:“四哥说的都对,我听四哥的。” 弘历嘻嘻一笑,没有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说,反而神秘兮兮说道:“对啦,听我的就是!我告诉你,一会儿还有个惊喜等着你呢!” 弘昼现在是完全听了弘历的话,一路跟着弘历走,然而他走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便问:“四哥,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吃啊?这,也不是去毓庆宫的路啊。” 弘历答道:“为什么要去毓庆宫?那么大老远的,等跑过去,就算这食盒里的饭菜是刚刚温着的,那也早都冷了。” “那四哥,我们要去哪儿啊?” 弘昼紧张兮兮地看着弘历,后者则大大方方停下脚步,冲着面前的房间一指:“喏,到了!” 弘昼顿时傻眼了,他怀疑地看看弘历,问:“四哥,你开玩笑的是不是?这是父皇召见大学士们的南书房,你走错了吧四哥?” 第52页 只可惜弘昼这么想方设法给弘历找台阶下,可弘历却不领情。 弘历哈哈一笑,伸手一把将弘昼拉过来:“没错,我要来的就是这里。我可是事先打听过了,南书房这边因为时常要召见大学士们,他们平日里被父皇召见去南书房,有时候父皇就会留他们在南书房用饭。听说,南书房的饭菜也都是都是父皇的御膳房那边专门做的,老早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过来吃一顿,今天正好,咱们去见识见识南书房的伙食!” 弘历这么兴致勃勃,拉着弘昼就往里面走,弘昼拒绝不了,硬是被人拖了进去。 他们两个人在门外却被人拦住。 “两位殿下,陛下正在里面,两位殿下到此处所为何事啊?”一位青年太监守在门口,神色和煦地跟弘历弘昼说话。 弘昼脸色通红,刚想说话,却被弘历抢了先:“我们不是来找父皇的,是来吃饭的。” “这位公公,烦请你给我指路,平日里,老师们都是在哪里用饭的,我们也去那里用饭。” 弘历说话声音清脆,太痛只是抬头直视着这青年太监,目光坦荡,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拉拢之态,看得青年太监微微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失笑道:“原来如此,是奴才估错了殿下的来意。来啊,小于,你过来带两位殿下去偏厅用饭。” 这青年太监开口之后,立刻就有个小太监弓着腰过来,顺手接过跟着弘历过来的小太监手上食盒,又对着弘历弘昼露出讨好的笑容,道:“两位殿下请跟奴才来吧。” 弘昼为难地去看弘历,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四哥,要不,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父皇在这儿,我们过来,不是耽误他正视正事吗?” 弘历却扭过脸来,好笑道:“我又没去打扰他,他做他的事,我吃我的饭,互不相干啊。” 弘昼还有话想说,弘历却已经不耐烦起来,他干脆拽过弘昼就往边上走,一边走一边催促: “走走走,再不过去啊,一会儿看不到他们吃什么了!” 直到两个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青年太监才笑了一下,目光缓缓放在那孤零零空手站着的小太监身上。 他这不看不要紧,一眼扫过去,那小太监竟好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才要开口求饶,便听着青年太监冷笑道:“好了,打今儿起,御膳房你是不必去了,之后去浣衣局吧。这也是两位小主子在这儿,否则啊,你这条小命可就要交代在这里咯!” 他一句话交代完,自然有人从旁边过来,静默无声的地将那受罚的小太监堵上嘴拖走,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青年太监懒洋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禁闭的两扇房门,很快又赶紧划走,最终定格在弘历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笑了笑,无声地张嘴说了一句: “四殿下啊……” 第27章 父皇又不吃人 在小太监的带领之下, 弘历和弘昼两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了南书房,对弘昼来说,南书房一直以来都是皇帝处理政务之地,在此之前, 除了王公大臣, 还没有人进去过, 他虽然早有耳闻, 可每次都是在外面远远地见过一眼,真要说进来, 这还是头一回。 弘昼难掩心中激动,却还时刻记得自己的的皇子形象,在飞快扫视过四周景象之后, 就再也不敢多看,他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路,身板挺得笔直。可才走了两步,弘昼就好奇弘历这会儿怎么如此沉默,便用眼角余光去看弘历,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可算是把弘昼吓了一跳! 只见弘历一边走一边左右转动脖子来看, 双眼亮晶晶的,甚至还时不时点点头,好像在心里面对南书房的布置做点评似的。 这也太大胆了吧! 弘昼只觉得自己一瞬间有些头晕脑胀, 连忙去拉弘历:“四哥, 四哥!” 弘历这才转过来看弘昼, 莫名其妙问他:“你叫我干嘛?” 弘历脸上忽然露出了然的笑来,他冲弘昼点头笑道:“是不是肚子饿了?这位小公公,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坐下来吃饭呢?” 那小太监连忙回答:“两位殿下, 这就到了。”说完,小太监果真往旁边一拐,进了小房间,里面摆着四张几案,并几个坐垫。最前面的桌子上面还放着一把紫砂茶壶,只是茶具却只有一只,并不是完整的一套。 那小太监把两个人领进来之后,这才明显地松了口气,对他们笑道:“两位殿下,这里就是南书房大人们平日里用餐的地方,现如今陛下还在召见大人们,不如请两位殿下先用膳吧。” 弘历点点头,施施然在最前面的几案前坐下,而后拿起那茶杯捏在手里,好奇问道:“这茶盏怎么只有一只?难道平日里,这一整壶茶都是一个人喝的吗?” 小太监正弓着腰将食盒里面的小碟子一样样摆出来,听闻弘历发问,便道:“殿下有所不知,这茶壶摆在这里,却用得极少……” “你说这只是个摆设?”弘历立刻追问起来,“可是不应该啊,谁都会有口渴的时候,难道在这里通通都要忍着不成?” 小太监将最后一碟小菜摆好,对弘历的问话已经是应接不暇,他此刻站直了身子,堆笑道:“殿下,奴才只是伺候人的,叫奴才做什么,奴才知道去做,可是殿下要是问奴才为什么会这么做,那奴才可就一概不知道了。” 第53页 见这小太监慌慌张张一副不敢说的样子,弘历便知道问不出来个什么,他摇摇头,失笑:“好了,我也不是要故意为难你,你去帮我们拿两套餐具过来吧。”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告罪出去。 等到这小太监走了,正襟危坐的弘昼立刻就凑过来问弘历:“四哥,你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啊?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人们平时在御前伺候,哪里敢放开吃喝?人有三急,这都是憋不住的,要是因此在父皇面前失礼,那可就罪过大了,倒还不如就那么渴着呢!” 弘历先前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听弘昼这么一说,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不赞同地说道:“可是,也不能让人就这么干受着吧?好歹也是在工作,这么难受,难道不会让工作效率下降吗?” 弘昼撇撇嘴:“可是,这么多年,大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四哥,要我说啊,你就别管这事儿啦!” 弘历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而小太监这时候也拿了餐具过来,乖巧地侍立一旁,给弘历弘昼两人布菜。 等到弘历自觉吃饱之时,他便放下筷子,净手之后,又去盯着那小小的茶盏,似乎那茶盏上面有什么格外吸引人的东西。 弘昼也吃得差不多了,见状咽下口中食物,对弘历道:“四哥,你就别看了,你要是真喜欢这茶杯啊,就直接去内务府说一声,做一个更好看的就是了。” 弘历盯着茶盏上面的花纹,摇摇头:“可我就是觉得这个好看啊。” 这下弘昼可就为难了,他左想右想,也没能想出个主意来,只得眼巴巴看着弘历,问:“可是,可是这是大人们的,总不能让大人们把它送给四哥你吧?” 弘历哈哈一笑,还没说话呢,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威严的男声。 “朕怎的不知道,你来别人的地方吃个饭,还惦记起别人的东西来了?” 两扇门被打开,小太监慌忙跪在地上,弘昼连忙放下自己的筷子,用手帕将嘴巴擦干净,慌慌张张行礼:“父皇。” 看着弘昼那么慌张,弘历却还不紧不慢的样子,雍正的脸色也算不上好看,他上下打量了弘历一眼,而后者则笑嘻嘻走上前来,行了一礼:“父皇此言差矣!” 这话说得弘昼更加害怕,连头都不敢抬了,而雍正则扫了弘历一眼,道:“哦?” 弘历对雍正是没什么怕的,他笑吟吟摆手一指,说道:“这天下都是父皇您的,我在此地用饭,那也是在自己家里,又怎们能算是别人的地方呢?” 雍正冷冷道:“油嘴滑舌!” 弘历低下头去,作虚心受教状,雍正却哼道:“行了,朕知道你和弘昼在此地用饭,特意过来看看,却不料你在此地胡来。这是南书房,乃是朕与一众大臣商议要事之地,不是你能胡来的地方!” 弘昼此时已经被吓得连认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却见弘历轻松抬头,冲着雍正还笑了一下:“父皇,我也没有在你们办正事的时候打搅你们啊?只是借个地方用饭罢了,父皇要是不喜欢我们过来,我们下次就不来了。” 弘历这嘴上虽然认错了,可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没有当一回事,但雍正身后还跟着朱轼和张廷玉,他不欲在臣子面前训斥弘历,便冷着脸道:“认错倒快!既然知道错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 弘昼连忙抬脚,弘历却看了一眼雍正,正色问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问,若是儿臣在课后有疑问,能不能直接到南书房来问两位老师?” 雍正这时候正色看着面前的儿子,弘历生得秀气,脸颊带了点婴儿肥,使得他看起来更加温顺和气,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眼睛浑圆,眼尾收拢得锋锐,微微上扬—— 平日里看起来那么无害讨喜的一张脸,这会儿看着,竟然很有些凌厉。 雍正不由得有些恍神,而下一瞬,他就反应过来,对弘历道:“若是你真有什么东西不懂的,朕特许你到南书房来问你两位老师。” 弘历这才露出一个极其轻松的笑容,他眼睛笑弯了,冲着雍正也毫不吝啬自己的嘴甜:“谢谢父皇,父皇真好!” 雍正心里受用,嘴上却还要训斥:“就你油嘴滑舌,得了,朕也不全是特许的你,弘昼,日后你也一样,不要害怕来问你老师,他们都是饱学之士,懂得很多。” 弘昼目瞪口呆地看着弘历跟雍正撒娇,在他看来,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在老虎头上摸了两把,听到雍正叫他,他吓了一跳,慌忙要认罪:“儿臣知罪,还请父皇原谅!” 雍正:……他有那么吓人吗? 还是弘历笑嘻嘻拉着弘昼的胳膊肘把弘昼拉起来,对他说:“父皇没怪你呢,别怕啊,父皇又不吃人。” 弘昼:并没有被安慰到。 被晾在一边的雍正一阵默然,开口:“你的要求,朕也答应了,不过,若无旁的事,你轻易不许来南书房。” 弘历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他低下头去,腮帮子鼓鼓的,又在嘀嘀咕咕抱怨:“可是吃饭这是件大事,又怎能说是旁的事呢?” 雍正心知这小子如今已经是胆大包天,却没想到弘历竟然还敢当着面儿抱怨,当下就瞪了弘历一眼,奈何后者依旧低着头,只把个后脑勺对着雍正,他这充满威严的一眼自然就落了空,只得轻咳一声,直接赶人:“既然如此,你们就先回去吧,弘历,你的谙达可跟朕告状了,说是你鞍马功夫生疏许多,若不勤加练习,这一月之后的考试,你可不是弘时的对手。” 第54页 弘历当即就被激起了好胜心,反驳道:“我那是有一段时间没有骑马,自然生疏,更何况那匹马之前也没有养过,跟它不熟,我自然是生疏的。可是父皇,还有一个月呢,您就知道,我一定做不到么?您也太小瞧我了!” “四哥!”弘昼吓了一跳,根本没想到弘历竟然能够这么跟雍正说话,他生怕雍正生气,强行在前面补了一句,“父皇,您别理会四哥,他平时是跟儿臣开玩笑开习惯了,并不是有意顶撞您。” 弘历却一点儿不怕,只是对雍正哼了一声:“我又没有乱说话,父皇,反正您之前答应过我的,我可是都记着呢!今儿既然父皇跟老师们还有别的的事情要聊,我跟五弟就先走啦!” 说完,弘历也不等雍正开口,他拉着弘昼脚底抹油跑掉。 直到回到上书房那边的小房间换上骑射课要穿的衣服之后,弘昼都还惊魂未定,忍不住就问弘历:“四哥,你怎么敢跟父皇那样说话啊?你就一点儿都不怕父皇生气了吗?父皇若是生气了,要治你的罪,那可怎么办?” 弘历正蹲着绑护膝的带子,闻言就是一撇嘴:“这就叫顶撞了吗?你未免也把父皇想得太小气了些!” 弘昼绑好了护膝,圆乎乎的脸上还满布后怕之色:“什么呀,四哥,我发现你对父皇真是一点儿都不怕,要知道,就算是三哥,每次见了父皇也都吓得腿肚子发软,你怎么还能跟父皇当面抱怨呢?难道他看起来,不凶吗?” 弘历站起身来,促狭地盯着弘昼的脸,笑起来:“好啊,你背地里说父皇看起来凶!我要跟父皇告状去!” 弘昼顿时慌了,连忙抓住弘历的手,哀求道:“四哥,四哥你可千万不能跟父皇说,不然我就完蛋了!” 看弘昼吓成那样,弘历忽然哈哈一笑:“哎哟,逗你玩儿的,你以为我真那么无聊,还去搞这事?不过弘昼,我是真的好奇了,你觉得父皇那么容易生气,那他真的有对你们发过火吗?” 弘历这么一问,倒把弘昼问住了,他回想半天,确实没有在自己的记忆里面找到相关的痕迹,当即就道:“那好像是没有。” 弘历一拍巴掌:“对啊,既然父皇都没有真跟你们生过气,你怕他做什么?” 弘历眉眼舒展,神色之间都是轻松,可弘昼却打了个哆嗦,摇摇头:“我不敢,反正我是不敢跟父皇说那些话的。我胆子小 ,四哥你知道的。” “你呀,胆子那么小,难怪人弘时欺负你啊!”弘历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弘昼一下,“算了算了,谁让我是你哥呢?以后啊,我罩着你,你就跟我混吧。” 两个人共同前往校场,便见到皮肤黝黑、强壮高大的刘奎已经站在树下,正等待着两人到来。 弘昼弘历两人见礼之后,刘奎打量二人一眼,冷不丁扯着嘴笑了一下,问:“二位殿下今日身体应当无恙吧?” 刘奎这么一问,叫脸皮薄又胆子小的弘昼心虚不已,还没开口说话呢,就见面前的弘昼弯腰一礼。 刘奎警觉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你想干嘛?” 弘历直起身子,扭头拉了弘昼一下:“还不快给刘老师道个歉?” 弘昼不明所以,但既然弘历这么说了,他也就跟着照做,向着刘奎弯腰一礼。 刘奎黑黢黢的脸上瞬间五颜六色起来,他警觉万分,将双臂抱在胸前,看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摸出一面盾牌来:“四殿下,我昨天就是让你多练习了几次拉弓而已,你犯不着这么折腾我吧?” 弘历顶嘴顶得快,立刻回嘴:“那叫几次而已?都几百次了!” 他说完这么一句,又反应过来,面上露出乖巧笑容:“老师,您就别生气啦,我知道,我跟弘昼两个装病逃课不对,下次我们再也不敢啦!” “殿下惯会说好听话来哄人,”刘奎瞪了弘历一眼,见他仍旧笑嘻嘻的,便板起脸来,“既然这次殿下主动承认错误,臣也不会揪着殿下这点不放,殿下还是快些收拾收拾,上马吧。” 弘历露出笑容,响亮地答应一声,在小太监牵马过来之时,还不忘记摆一个酷炫的姿势翻身上马。他骑在马背上,见弘昼还站在下边,便催促起来:“五弟,还愣着干嘛?咱们俩比赛跑一圈,看谁跑得快!” 弘昼迷迷糊糊就被催着骑马,又迷迷糊糊就跟弘历赛起马来,直到两人跑了半圈,弘昼才回过神,一边气喘吁吁拉着缰绳,一边追问弘历:“四哥,你怎么就那么承认了?刘谙达不是还没发现吗?” 弘历目视前方,答道:“你真以为他不知道?他要是不知道,昨天也不会叫我多练那么久了。既然已经被人发现了,不如干脆承认错误,要是嘴硬不认,我怕这刘老师,指不定还怎么折腾我俩呢!” 弘昼顿时有些害怕,他还来不及说更多,校场这小小一圈就已经跑完,刘奎的黑面再度出现在两人面前,弘昼也只得紧急闭上嘴。 而弘历则一拉缰绳,勒得骏马急急减速停下,坐在马背上对刘奎一抬手:“老师,我们跑完了。” 他坐在马背上,上身挺得笔直,两手抱拳行礼,行的是江湖中人的礼数,看起来既新鲜又爽气。弘昼见了,不由得心中向往,也松了一只手想模仿弘历的动作。奈何这马儿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往前迈了几步,弘昼就猛地一晃,不得不牢牢抓住缰绳,这样一来,弘昼看着弘历的眼神也更加佩服了。 第55页 然而刘奎却不这么想。 黑面煞神板着脸点了下头:“殿下还是小心点儿好,这马儿不通人性,跑动起来,若是将殿下从马上摔下来,臣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刘奎的话说得不客气,但却是出自好心,弘历也知道自己是危险操作,当即老老实实两手重新握住缰绳,问刘奎:“刘师父,今日咱们要学什么?还是练习拉弓么?” 刘奎上下扫了弘历一眼:“殿下昨日所用乃是五力弓,不知殿下有什么想法?” 弘历眼珠子转了一圈,就扭头问弘昼:“弘昼,你用的是什么弓?” 弘昼挠了挠头,憨笑道:“七力弓。” 弘历对于这种单位没有概念,但弘昼夏一句话就为他解了惑:“四哥,我力气比较大,所以才用七力弓,这外头不少人用的也都是五力弓呢,不丢人的。” 弘历:……就算他再不清楚几力弓之间的差别,这会儿也能从弘昼的安慰中反应过来,五力弓听起来是有够丢人的。 弘历的沉默落在弘昼眼里,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起来:“我说的是真的,四哥,你知道二伯家的姐姐吧?她们用的是三力弓呢!” 弘历有些无奈地摆摆手,让弘昼不要再说下去,他对上刘奎看好戏的眼神,只得无可奈何地再度开口:“刘师父,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跟弘昼一样,也用七力弓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弘历问出这么一句的时候,弘昼似乎从刘奎那张黑漆漆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神色,他挠了挠头。 这表情,不太对劲啊。 刘奎嘿然笑了一声,转而严肃起来:“四殿下,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臣定当尽心竭力,帮助殿下达成所愿。只是人的气力增长,锻炼起来很是要吃些苦头,不知道四殿下……” “不就是吃苦吗?谁叫一声苦谁是弟弟!”弘历却抢先答应下来,脸上全是自信神色,“你就等着瞧吧,我肯定能练出来!” 在说出这句话时,弘历满脑子想的都是健身房里那些哑铃器械,他虽然年纪小没有锻炼过,但总是见过的,看起来也没什么可怕的。 然而刘奎的表现却让弘历大吃一惊。 只见刘奎让弘历弘昼二人下马之后,跟在他的身后,走到写着校场二字的石碑旁边,站住不动,反身过来看着二人。 弘历满心觉得不妙,而弘昼则茫然不知,开口问道:“师父,这块石碑上有什么东西吗?” 刘奎盯着弘历,忽然说:“你们两个的第一课,就是想办法把这块石碑办齐来。搬起来。” “你在开什么玩笑?”弘历脱口而出,指着这块将近半人高的石碑,震惊不已,又补了一句地问刘奎,“老师,这石碑摆在这里是给人看的,又不是给人搬的。” 刘奎却似笑非笑看着弘历,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叫你们搬动这块石碑,是刻意为难?” 弘历才不上这个当,他摇摇头:“这石碑虽然重,但我猜到,老师您肯定能搬得动。” 丽嘉 刘奎准备好的下马威就这么落了空,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就哼了一声,干脆弯下腰去,两手托住抓住石碑两侧,将石碑从地里拔了起来! 弘历瞬间瞪大双眼,他猜到刘奎能搬动石碑,却没想到人家能像拔萝卜一样把这么大一块石碑给□□! 刘奎看见弘历的表情,心里总算舒服了几分,却还要在弘历面前再炫耀一番,干脆就抱起石碑绕着两人合围的大柳树转了一圈后回到原地,再将石碑放下来,他重新抱住双臂,看向目瞪口呆地弘昼弘历,对二人挑眉道:“如何,我这可不是骗你们吧?要想抱起来这么一块五十斤重的石碑,不是件难于登天的事。” 弘昼还好些,他先前毕竟也见过自己身边的卫兵有这样的力气,可弘历就彻底地开了眼,惊呼不止,眼睛充满惊奇地盯着刘奎的手臂,问:“刘师父,你难道不觉得手酸么?” 刘奎哈哈大笑:“这算什么?我从前练武的时候,家里用的都是两百斤的石锁,这区区五十斤重的石碑,就是小菜一碟!” “两百斤!”这回两个少年都惊呼出声,看着刘奎的眼神更加不可思议,弘历惊呆了,脱口而出:“不可能吧?你都没有两百斤重,就能搬得起来两百斤的东西?” 刘奎嘿然一笑,脸上浮起骄傲自信的神色:“四殿下若是在旁的地方质疑臣也就罢了,只是这一把子力气,臣却没必要说大话!只可惜这里没有我用惯的石锁……” 第28章 父皇是为了三哥你? “我叫人去给师父拿!”弘历想也不想就应了下来, 对身边的德胜吩咐,“德胜,你去喊人拿师父说的石锁来,再给师父拿上护腕护臂。” 德胜动作极快, 这边弘历弘昼只等了一会儿, 德胜就带着两个小太监, 推了一辆拖车过来。 说是拖车, 其实也就是一片木头板子,底下是四个简单的木头轮子, 加了两边把手供人拉车,木板子上面压着一块足有半人高、制成大锁形状的石头。两个小太监累得气喘吁吁,到了给弘历弘昼行礼的时候, 说话都有点儿喘不上起来。 弘历摆摆手让他们下去,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么大的石锁吸引住,他好奇地凑过去,两只手抓住石锁上端的横杠,猛地一用力—— 第56页 石锁纹丝不动。 弘历只觉得自己的力气如同泥牛入海,竟然一丝一毫都撼动不了这大石锁。 他大为惊奇,松开石锁, 对刘奎笑道:“刘师父,这石锁重的出奇,您真有这么大力气么?” 刘奎哈哈大笑, 大步上前, 微微弯腰, 两手握住石锁上的横杠,对好奇不已的两个学生笑道:“那你们就看好了!” 说完,刘奎沉肩垂肘, 双脚牢牢撑住地面,大喝一声:“起!” 随着他话音一落,身上肌肉遽然发力,那半人高的石锁居然就被刘奎硬生生拎起来了! 弘历弘昼两人都瞪大双眼,忍不住惊呼出声,见二人这般惊奇,刘奎有意卖弄,手臂再度发力,竟将石锁举过头顶! 这下弘历弘昼两人更是无比震惊,刘奎看着两个少年惊呆了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得意地看向他二人,问道:“如何,我可没有说大话吧?” 弘历从前也看过举重比赛,知道大力士能够举起比人还重的杠铃杆,可这石锁的外形跟杠铃杆完全比不得,抓举也更加费力,更何况,举重比赛时,从没见过哪个运动员能说话的,这刘师父居然还有余力说话! 这回弘历算是心服口服了,他和弘昼同时摇头:“我可没怀疑师父说大话,只是没想到世上真有这么大力气的人。” 弘昼也跟着说:“对呀,我以为我的侍卫力气已经够大的了,没想到,刘师父力气更大!” 见两位身份贵重的学生终于心服口服,刘奎也觉得心中痛快,他笑了一声,将石锁往地上一掷,松了松手腕:“我这气力不算什么,走武举人出身的路子,有几个是气力小的?” 弘历还没说话呢,弘昼就有些不解地问道:“可是刘师父,我身边的侍卫也都领着官职呢,但他们的力气就比刘师父小啊。” 刘奎揉着手腕,对弘昼笑了一下:“五殿下有所不知,这宫中侍卫都是勋贵子弟,自然也是文武双全,可像臣这样走武举人路子上来的平民百姓,家里没有那么多钱给请老师,只能靠着一把子力气上来。都是些粗笨功夫,比不得的。” 弘历听得津津有味,好奇地问:“我的力气也可以练成刘师父这样吗?” 刘奎失笑:“若是要练成臣这样的力气,那可太吃苦了。” 弘历嘻嘻一笑,没有接话。 他的确是羡慕刘奎的力气,可要说辛苦训练么……那还是算了吧! 刘奎也能猜到弘历心中所想,笑一笑就给了个台阶下:“殿下一来不用考武举人,而来也不会上场杀敌,是以用不着走臣这样的路子来苦练气力。而且殿下也不必觉得五力弓太弱,能拉开七力弓、和能用七力弓是两回事。” 眼见着弘历弘昼二人都还不太明白的样子,刘奎思忖一瞬,对弘昼道:“不知五皇子愿不愿意演示一下?” 弘昼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爽快答应。 在弘历灼灼目光中,弘昼信心满满接过小太监捧过来的长弓,将长弓竖立在身前,左手握住长弓,右手勾住弓弦,屏气凝神,两手同时用力,便将长弓拉成一轮弯月! “厉害!”弘历在旁边看着,看到弘昼的成果,顿时欢呼出声,十分给面子地拍巴掌叫好。 弘昼此番表现十分完美,他总算松一口气,便松开手,回看刘奎。 “不错,”刘奎点点头,先夸了一句之后,就指出弘昼的不足之处,“动作架势都没问题,就是有一点小地方要注意一下,你左脚可以向内倾斜一点点,推弓的时候多试试用虎口发力。” 弘历将刘奎所说的要点记在心上,就听得刘奎再度开口要求:“五殿下,这次你用白矢试一下,看看能射出多远的距离。” 弘昼接过光秃秃的箭矢,诺动了一下自己的脚尖,慢慢将箭矢搭上去,他表情难掩紧张,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目光直视前方,一松手,白矢却不像弘历想象中那样破空而出,却是歪歪扭扭飞了出去,掉在了约莫三五米之外的地方。 这下可把弘昼羞窘得满脸通红。 他还没说话呢,就听弘历说道:“这也已经很棒了!” 弘昼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我从来准头都不好,不像四哥……” 从弘昼的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弘历已经一阵头大,他知道原来的弘历箭术不错,可他却不行。先前练习马术的时候差那么远还能说是没有勤加练习生疏了,那待会儿射箭要怎么算? 果不其然,正当弘历忐忑不安的时候,刘奎就开口了:“四殿下,臣曾经听闻过,殿下的箭术相当不错,这射箭一道,不是用的力弓越大越好,最后还要落在箭术上,只有准头好、速度快才是正理。” 刘奎说完这么一句,还怕伤到了弘昼的自尊心,对着弘昼又和颜悦色补了一句:“五殿下也别难过,五殿下力气大,天然就是优势,只要好好训练,准头是一定能练出来的。” 于是两人的骑射课进度也完全不同。 弘历主要练的是力气,弘昼天生就比弘历力气足,陪他练一阵之后,就被刘奎提着练准头。直到结束的时候,弘昼抱怨不已:“四哥,我眼睛都看花了!刘师父一直叫我练投壶,却给我搞那么小个壶来,这不是刻意为难我吗?” 不同于弘昼还有力气抱怨,弘历已经是双臂发虚,觉得自己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他蔫蔫儿地扫了弘昼一眼:“你就知足吧!我今天光搬石头去了!” 第57页 回到毓庆宫,钮祜禄氏已经等着了,见到弘历回来,立刻把人拉过来好一通打量,再等到德胜一五一十把弘历今天的课程内容报了一遍之后,钮祜禄氏更是心疼不已,连声道:“你们还傻站在这里干嘛?还不快去召御医来!弘历今儿这么个练法,明儿伤到筋骨可如何是好?” 钮祜禄氏又转过来摸着弘历的脸颊,满眼心疼:“傻孩子,你是你父皇的亲生儿子,何苦练那些苦功?先前先帝爷都夸过你的骑射功夫,难道还有旁人敢越过先帝爷的话去?” 弘历立时反驳道:“我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花架子看看还行,可要是真比起来啊,那都是夸不出口的,您可千万别再拿皇爷爷夸我的话来堵别人的嘴了,指不定人家私下里怎么笑话我呢!” 眼见着弘历这孩子说话有理有据,又实话实说,并不十分好面子,钮祜禄氏也只觉得欣慰,闻言连连点头:“是母亲说错了,母亲以后再也不说这些话了。哎,弘历,御医来了,让他们看看,可曾伤到筋骨?” 弘历自己没觉得他有那么脆弱,但做妈妈的既然关切,弘历也就顺着钮祜禄氏的意思让御医诊治…… “他也知道自己是花架子!”养心殿中,雍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完底下人的汇报之后,忽然笑骂一句,“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苏培盛跪在一边给雍正捶着腿,一边含笑说道:“四殿下聪慧,又谦虚得很,奴才可听说,刘谙达才教了殿下两日功夫,私下里已经对殿下欢喜不已了呢!” 雍正眼睛睁都没睁开,哼声道:“那叫欢喜?他私底下可没少抱怨弘历顽皮。” 苏培盛眼中笑意一顿,动作却没停,只是缓缓说道:“那也是他做人师父的一片教诲之心不是?不过四殿下也确实跟五殿下兄弟情深,只是年纪小,才想出来帮着五殿下装病逃课的法子,并不算顽皮。” 雍正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苏培盛道:“你如今倒会给他说话了!” 苏培盛不敢再笑,只是恭顺回答:“奴婢一心向着陛下,陛下既然欢喜四殿下,奴才就会给四殿下说话了。” 雍正这才转开目光,哼了一声:“谁说朕喜欢弘历了?他这般顽皮,还胆大妄为,居然跑到南书房来吃饭!南书房在他眼里,就是吃饭的地方不成?简直是放肆!” 雍正音调拔高,听起来是有些动怒,苏培盛不敢再接话,只低着头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怕惊扰了皇帝。 良久,之才听得后一声轻嗤,雍正慢悠悠道:“好啊,他倒是讨人喜欢。” “行了,既然他想练气力,就叫内务府的人把东西都备全乎了,还叫他自己派人去内务府要,这像什么样子!” 苏培盛连忙答道:“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内务府,好好敲打一番那帮子不识好歹的混账!” 雍正合着眼睛,没有拒绝,苏培盛心里惊讶不已,面上却一点儿不漏,连忙弓着腰退了出去。 待得退到外边,被透骨的晚风一吹,苏培盛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身边的小太监小于匆忙递上披风,殷勤地给苏培盛系好,一面说:“苏公公,这天儿还冷着呢,再晚一点才能回暖,您可不能冻着了,要是冻着您,万岁爷身边可就没有贴心人儿了。” “我不冷,是出了点儿汗,”苏培盛摇摇头,语调很有些感叹,“陛下的贴心人啊,我一个奴才怎么敢当?” 小于赔着笑托着苏培盛地手,笑道:“哪里的话,谁不知道,这宫里面,万岁爷最宠爱的就是您了?您又是万岁爷身边的老人,陪着万岁爷从潜邸一路走到今天,您有今天的身份地位啊,那都是您——” “住口!越说越不像话了!”苏培盛冷下脸来,厉声喝止了小于,他微微眯眼,“这陛下跟前的情分,只能陛下说,其余人怎么配!” 那小于惶恐不已,他自从跟了苏培盛以来,身边听到的都是吹捧之语,令得他飘飘然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而今被苏培盛这么厉声喝问,他才如同被人一棒子打下来,彻底清醒了:“是奴才狂妄了,多谢苏公公教奴才!奴才一定好好学,绝不给苏公公丢脸!”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不自觉已经走了老大一段路了,这时候苏培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晾了小于一段时间之后,方才答道:“不是给我丢不丢脸的问题,在这宫里面服侍啊,是要长点儿脑子,如若不然,丢的可就是性命了!” 这一番说话吓得小于再不敢轻浮,只是带着一肚子疑问跟着苏培盛到了内务府。苏培盛何等样的大红人,夜间突然来到,又带了皇帝的口谕,内务府一众人不敢怠慢,细细听了之后,领事太监便道:“这内务府的工匠里面,擅长此道的人不多,殿下那边若是要的话,我们可以先送一两个从前三殿下用过的过去……” 这领事太监话还没说完呢,就见苏培盛抱着拂尘短促地笑了一声:“既然公公自己有了决断,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小于,咱们走!” 苏培盛来了甩下这么一句话就走,全然没有把内务府的领事太监放在眼中,这内务府诸人又怒又怕,还是领事太监当先说道:“既然这苏公公亲自来了,咱们就不能怠慢,把工匠们都叫来,连夜赶工!” 翌日。 弘历完全不知道雍正夜里还折腾了这么一出,一路小跑着过来上课,跑进来的时候脸色还带着健康的红色,张嘴就喊弘昼:“早呀,弘——” 第58页 哪知道弘历到了嘴边的话却临时拐了个弯,硬生生扭出来一句:“三哥早。” 不错,坐在房间里的除了弘昼,还有个满脸得意笑容的弘时。 见到弘历这副模样,弘时自觉痛快,他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见到我,你是不是吓得差点儿咬了舌头?你就心虚吧你!你还真以为,你三哥我会被父皇罚一辈子啊?” 弘时既然能出现在上书房,自然是出自皇帝的授意,弘历只惊讶一瞬就反应过来,他笑着摇摇头:“当然不会,你毕竟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又是我们两个的大哥,父皇怎么可能不心疼你?” 弘时平日里嚣张霸道惯了,虽说在弘历身上吃了点儿亏,但现如今弘历服软说好话,他也觉得无比受用,当即就应了下来,洋洋得意伸着手指点了点弘历弘昼二人:“我可告诉你们,我是陛下的长子!任凭你们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我去!父皇对我啊,那是爱之深责之切,你别以为父皇叫我关两天禁闭,就是父皇厌弃我了!” 他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见弘历依旧是站在门口笑吟吟的,似乎完全没有被他说的话打击到,弘时顿时觉得有点不甘,想了想,便问:“你们想不想知道,我被关禁闭的两天里,见了谁?” 弘昼有些为难地看着弘历,若是平日,他早就附和弘时的话了,可和弘历相处下来,弘昼对弘历更加信服,第一反应是去看弘历的表情。 而弘历则不慌不忙地走进来,动作如常地放下自己带来的书砚笔墨,一面笑道:“我们想不想知道不要紧,要紧的是,三哥想说给我们知道啊。” 弘时被弘历给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闷了一下,就哼了哼,提高音量说道:“你们不知道吧,父皇特意给我请了一位老师,你可知道这老师是何许身份:” 这话说出来,弘历弘昼都是一惊,弘历放书的动作都停了一下,转过来看着弘时,脸上划过一丝费解之色,而后就想通了,还来跟弘时解释:“三哥,你搞错了吧?这上书房里拢共只有两位老师,却有三位学生,父皇此举,或许是为我们又请了一位老师呢?” 弘历说话声慢条斯理的,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很是让人信服,弘昼听得连连点头,也看着弘时说道:“就是啊,三哥,我觉得四哥说得对。” “他说错了!”弘时见自己从没放在眼里的弘昼都倒戈了弘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声音越发尖锐刺耳,“我可告诉你们,父皇派人来传旨,说是请了翰林院编修来教授我的功课,以后就在我的书房行走!是我求了父皇,父皇才应准我回来上书房,跟你们一起读书的!要不是我回来,这位老师也不会跟我来上书房!” 弘时说得信誓旦旦,弘昼张大嘴巴,有些畏惧地看着弘时,而弘历却点点头,而后坐下。 弘历的反应实在是过于平淡,完全不像弘时预想中的生气,弘时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弘历失态,见他甚至开始平静地翻阅书籍,挠心抓肝片刻,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父皇这般偏爱于我,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生气?” 弘历闻言眉毛都不动一下,就是慢悠悠翻了下一页,笑道:“父皇疼爱三哥,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生气呢?” 弘时嘴巴撅得老高,上下打量着弘历:“你就装吧!我才不信你不嫉妒我呢!” 弘历笑着摇摇头,并不看弘时:“三哥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过,三哥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两日我们新增了翻译课,三哥来得晚,恐怕有些费劲。” 哪知道边上的弘时更加得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你难道以为,我会不知道满蒙语的翻译?你未免也太小瞧了我!” 弘历并不答话,而弘时却滔滔不绝起来:“我可告诉你,我从小就擅长蒙语,至于汉语,我身边可有几个汉人仆从,他们都说我的汉语学的很好,加了翻译课又如何?你不过学了两天,还想在翻译课上压我一头?我看你简直是痴心妄想!一会儿我就让你清楚,谁才是采血过人之辈!” 弘时这么信心满满,弘历却不以为然,弘昼倒是在一边儿干着急,两边看看,有心想要缓和两人矛盾,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好在这时候,张廷玉和朱轼都从外面走了进来,也算是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局面。 张廷玉看了一眼不骄不躁起身行礼的弘历,再看看坐在位置上满脸骄矜的弘时,暗暗在心里面摇了摇头,这两位皇子虽然同是天子所生,却截然不同。 在他身侧,则站着另外一位身形枯瘦的老者,这老者看起来很是严肃,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房间里的三个学生。 在弘历站起身来跟张廷玉朱轼行礼之后,弘昼也紧跟着起身行礼,而弘时才懒洋洋站起身来,带着得意笑容刚要开口—— “我想,这位先生便是三哥提过的王懋竑王大人吧?”弘历含笑开口,目光清亮,面对着看起来就很凶的王懋竑也不露一丝惧色,“听三哥所言,大人才高八斗,被父皇亲自指给了三哥做老师,我们能听您的课,也算是沾了三哥的光了。” 王懋竑是个枯瘦干巴的小老头,一张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很凶,他盯着弘昼的时候,弘昼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的四殿下,竟然主动跟他搭话。 王懋竑虽然还没开口,可弘时却自觉被弘历抢了风头,当即抢着回答:“那当然,你们当然是沾了我的光,要不然啊,你们就只能在上书房里,被张大人和朱大人教了!” 第59页 弘历闻言就是一笑:“三哥,你是不是没睡好,怎的又说错话了?父皇给我们找的老师,都是饱学之士,怎的在你口中,还能分出个高下来?莫不是你质疑父皇的决定?” 三言两语间,弘历就把弘时的话给反驳回去,还顺势给他挖了个坑,看着弘历那张笑吟吟的脸,弘时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偏偏他还不能把弘历这小子怎么样! 弘时怒气冲冲瞪着弘历,强行压着火气解释:“我可没有这么说!在我心里面,对几位老师都是一样的敬重,绝没有高低之分,还请老师们明辨,别听了弘历的胡言乱语!” 弘历笑而不语。 果然,弘时的反应并没有让张廷玉等人满意,就连王懋竑都只看了弘时一眼,冷着脸说道:“既然老夫来到此地,自然会尽心竭力,将一身所学都教给几位殿下,不会偏私。还有一点我要强调,在这上书房里,我们以老师学生相称,几位殿下虽然身份高贵,可也要遵从学生的本分,除却学习之外的事情,你们不要拿到这里来!” 王懋竑看起来就很凶,训人的时候两眼一瞪,看起来更是凶神一般,三个学生齐声应道:“是!” 有了王懋竑这一出,就是最爱有事没事撩拨弘历的弘时,都老老实实听课学习,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而张廷玉考核了弘历和弘时的翻译课水平,欣慰道:“两位殿下的蒙语满语都学得很好,简单的翻译不成问题,那么接下来就试一试整篇文章的翻译吧。” 张廷玉年龄虽然没有比朱轼小多少,但行事活泼不拘小节,弘历在他面前不算拘谨,下意识就接口道:“照这么下去,下次是不是就该翻译一本书了?” 张廷玉笑了笑,还没说话,就听得边上的王懋竑应了:“既然四殿下一心向学,主动提出来,我们做老师的也不好打击四殿下的勤学之心,如此,四殿下回去便选一本蒙语书来翻译吧。” 弘历顿时傻眼:还带这样玩儿的? 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弘时幸灾乐祸地叫起来:“翻译课学的是两门啊,你要把蒙语翻译成汉语,也要把蒙语翻译成满语!两本都不能少!” 王懋竑认认真真听了,点头抚须:“三殿下说得有理,四殿下以为呢?” 弘历被这么多人看着,边上还有个阴阳怪气说话的弘时:“不是我说,四弟,你可别逞强,要是做不来啊,就认输算了……” “好,我答应老师,”弘历开口答应,脸上露出少年人的骄傲神色,“不就是两本翻译作业吗?谁完不成似的!” “当当当——” 西洋钟敲足了三下,提醒众人到了下课的时间,三位老师宣布下课,离开上书房。而弘时却没有第一时间走,他让小太监帮他收拾东西,自己却拦在弘历面前。 斜眼睥睨着一脸紧张的两个小太监,弘时撇了撇嘴:“放心吧,本殿下才不会在这里对你们主子动手的。” 弘历微微摇头:“德胜库巴,你们让开,我跟三哥说说话。” 德胜库巴这才退后两步,依旧是满脸警觉地盯着弘时的动作,生怕弘时真对弘历动手。 而弘时却笑起来:“怎么样,你没想到父皇那么心疼我,才几天就又把我放出来了吧?而且啊,父皇最看重的还是我,要单独给我开辟书房,单独给我请来翰林院的编修做老师。” 弘时上下扫了一眼弘历,嗤笑起来:“你以为父皇上次训斥我,是因为你么?你错了,是因为父皇要维护张大人和朱大人的面子,要不然啊,父皇怎么舍得训斥我?” 弘历看着趾高气扬的弘时,面色却很是平静:“三哥说得有理。” 看着怎么都无法激怒的弘历,弘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他原本预想过弘历伤心难过愤怒的模样,而今弘历的平静却叫他一腔怒火完全发泄不出去,只是憋得满脸通红。 半晌,弘时就只憋出来一句:“反正,反正你给我等着吧,这王大人可是极其注重信誉的人,你为了出风口,在上课的时候信口开河,我看过几日,王大人跟你要作业的时候,你怎么交代!” 弘历这时候才露出了一点笑意:“原来三哥是关心我呀,谢谢三哥,三哥真好!” 被夸了一句真好的三哥·弘时:“……” 弘时现在算是发现这个弘历的难缠之处了,你骂他他不生气,打他吧?他身边时刻被人护着,无从下手。末了人还要跟你笑眯眯的,真是,真是气死弘时了! 眼见着弘时怒气冲冲摔门而去,弘昼这才凑上前来,心有余悸地看看弘历:“四哥,你把三哥气成这样,恐怕不好吧?” “怎么个不好法儿?”弘历不以为意地回了一句,拍了拍弘昼的肩膀,“咱们去吃饭吧。” 弘昼跟着弘历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是没忍住,问弘历:“四哥,三哥那么跟你说话,你怎么都不生气啊?” 弘历歪了歪脑袋:“那你说,他是不是也很想看我生气?” 弘昼点点头。 “那不就得了!”弘昼一摊手,面上透着无辜的笑容,“他想激怒我,我偏不上他的当,还要跟他套套关系,这样下来,生气的就是他,不是我了。” 弘昼从前完全没听说过这样的做法,当下就惊呆了:“还能这样吗?” 弘历笑嘻嘻揽住弘昼的肩膀,凑在他旁边小声说:“我这可是把你当做自己人,才跟你说这些秘诀的啊,跟人吵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生气,一旦你不生气,对方生气了,就很容易出错,那时候想从他说的话里面挑出点儿毛病来,简直在容易不过了!而且啊,到了那时候,他的节奏就被你打乱,只能跟着你的话走,再也翻不出花来了。” 第60页 弘昼听得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望着弘历,感叹说:“四哥,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那当然是跟他爸爸斗智斗勇的时候学到的!弘历平日里看过爸爸和公司董事们开线上会议,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听不懂,但他学到了吵架时候如何后发制人!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跟弘昼说的。 弘历想了想,便对弘昼笑了一下,语焉不详道:“那也都是练出来的,没办法。” 弘历只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弘昼脑补了什么,看着弘历的眼神瞬间就心疼起来:“四哥,我原来还挺羡慕你被皇祖父看重的,也想着我要是被皇祖父接进宫多好。可现在看来啊,还好当时我没被选中,连四哥这么厉害的人都过得这么辛苦,我要是去了,肯定受不了的!” 这怎么就能想到弘历跟在他皇祖父身边受委屈了呢?弘历失笑,正要解释,外面等候着的小太监就躬身行礼,对二人道:“两位殿下,用膳请往这边来。” 小太监引着两人来到西南边的小房间,那小房间布置得简单,只有一张桌子摆在正中间的位置,而凳子却团团摆了几张。 正中位置上坐着的,不是弘时,又是哪个? 弘历和弘昼都愣了一下,而弘时对他二人的反应则很是满意,笑道:“你们俩来得正好,再晚一点,这饭菜都没你们的份儿了。” 弘昼茫然不知所措,还是弘历大大方方答道:“那还要多谢三哥给我们留着了。” 弘历说完这句,就拉着弘昼过来坐下,一面让德胜过来伺候。 他这么泰然自若地已经吃上饭了,弘时就有些不快,想了想,他就得意说道:“哎,你们还不知道吧?从前上书房里可从来没有专门为学生准备吃饭的地方,父皇都是为了我,这才额外准备。” 弘历不置可否:“父皇是为了三哥你?” 弘时一门心思都在盯着弘历的反应,见弘历看起来不怎么相信,连忙补充道:“当然是为了我!你还不知道吧,这西暖阁原本都空置着,我今天过来上课,才被专门改造成吃饭的地界。就连御膳房那边,现在也专门拨了几个案台,给上书房置办饭菜。你说,不是为了我,难道还是为了你?” 弘时问完这么一句,还斜着眼睛打量弘历笑起来:“父皇要是为了你呀,那早两天怎么不准备这些,偏偏要等我回来才都一一准备?” 弘时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开心不已,可弘历却没什么感觉,他并不是雍正的亲生儿子,对这种偏心做法也不会感到太伤心。 只是原来的弘历…… 少年脸上露出一点儿伤怀郁色,抬手按了一下自己心口的位置。 弘历还是会难受的啊。 “四哥,四哥你别难过了,”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安慰话语,弘历扭脸看过来,见胖乎乎的弘昼眼巴巴看着自己,笨拙安慰道,“父皇也是很喜欢你的啊!” 弘时在边上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父皇要是真喜欢你,就单独给你找老师了。你当初都被送给皇祖父了,这么多年下来,父皇哪里还记得你是谁啊!” 弘时说这话落在弘历耳中,他忽地停了筷子,转过目光对弘时道:“三哥,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不需要我这个做弟弟的教你吧?” 弘时被弘历这么一噎,悻悻然闭了嘴。 被弘时这么个任何时候都要闹的人闹了一通,饭桌上三个人吃饭的时候都一言不发,气氛沉闷无比。 而弘历本来就饿了,又想快点吃完出去,不跟弘时待在一处,下筷子的动作飞快,只是吃到八分饱的时候,一直静静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忽然上前一步,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开口提醒:“四殿下,您少用些,免得积食。” 这小太监一开口,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显然有些紧张,但还是把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陛下吩咐奴才过来盯着四殿下用膳,四殿下若是吃多了积食,奴才可是要受罚的,还请四殿下不要怪罪。” 弘历一愣,脸上立即浮起一丝羞恼,嘀咕起来:“这也能记着啊?” 弘时没有听清楚,见弘历模样,只以为弘历是因为皇帝的吩咐而感到羞惭,当即哈哈大笑:“你看你,堂堂皇家子孙,竟然这般没有仪态,还要父皇专门派人过来盯着你!你说说,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跟福惠一般不知饥饱,自己把自己吃撑了不成?” 弘时笑得放肆,弘历却根本理都懒得理他,而是冲着那小太监问:“父皇专程派你来盯着我的?” 那小太监也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来一个白瓷小盅,奉到弘历面前,殷勤笑道:“四殿下,此物也是陛下身边的苏公公亲自过来御膳房传话,让奴才送来给四殿下您的。” 这白瓷小盅上面还盖着盖子,看起来是素净的白瓷,但光线流转中,却能看见一朵朵浪花浮在上面,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弘历还没反应,弘时就已经心里不平衡地一把从小太监手上抢过瓷盅,看着震惊望过来的两个弟弟,这弘时更加生气,劈头盖脸就骂了小太监一顿:“蠢货,难道你平日里当差都不带耳朵的吗!父皇叫御膳房做的吃食,又怎么会单给弘历一个!一定是你这狗奴才听错了,还赖给苏公公!真是好大的狗胆!” 那小太监被弘时一顿骂,也不敢辩驳,只是跪在地上求饶,而弘历则静静看着弘时,一言不发。 第61页 弘时还以为弘历是知道他受宠,不愿意与他相争,面上神色更加自满,他揭开瓷盅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色泽红亮的甜汤,一阵香甜气味瞬间在房间里面飘散开来。 见弘昼忍不住看过来,弘时抬了抬下巴,道:“既然这奴才是父皇派给我的,这次犯了错,本殿下就网开一面,以后若再犯,本殿下定不轻饶!今次这甜汤只得一盅,我就先喝了,免得你们两个吃多了积食。” 说完,弘时美滋滋端起瓷盅,一口灌了进去—— “噗!” 弘时脸色扭曲,一口将甜汤全部喷了出来,连形象都顾不上了,端起桌上的茶盅疯狂漱口。 “殿下要不要喝点水?”那小太监更加慌张,结结巴巴说道:“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的山楂汁,恐怕是有些酸……” 弘时接过自己随身太监送来的水,连灌了好几杯之后,最里面的酸涩之感才算好了一些,听闻此话,他立刻双眉倒竖,怒视弘历:“弘历,你故意的是不是!” 第29章 我解释了,难道三哥就会相信?…… 弘昼被弘时的一嗓子吓得打了个哆嗦, 弘历拍了拍弘昼,面向弘时,问:“三哥何出此言?” 弘历此时面色淡淡,唇边甚至还能挂着笑容, 而弘时想到自己还要换掉身上的衣衫、一身狼狈的模样, 就更加来气:“好啊, 你明知道这里面是酸得要命的山楂汁, 却故意不说,跟这狗奴才商量好了来做戏害我!就是想害我丢脸!” 弘历静静看着怒发冲冠的弘时, 摇了摇头:“三哥,没有证据的事,还是少说为妙。难道你忘了, 上次你错怪两位老师的事了吗?” 少年人表情平静,目光却有几分锐利,弘时想到上次闹到皇帝面前,他一点儿好处没讨到,还被罚的事情,顿时气焰就小了不少,哼哼道:“那你怎么不接过去!” 这下就连弘昼都忍不住帮着弘历说话了:“可是三哥, 不是四哥不接,是你太快了……” “好啊,你还怪我来了!”弘时听不得别人说他, 下意识就要抬手, 弘昼连忙往弘历身后一缩, 而德胜和库巴两个瞬间就移动到了弘历身前,硬是再度把三人隔开。 弘时见此,方才恨恨放下手, 恨恨瞪了弘历一眼:“我看,是你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所以才故意等我来……来接。” 弘历摇摇头:“这不是尊敬兄长么?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兄长都没有,我又怎么敢一人独享?” “你们也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东西,先说清楚,免得三哥遭了秧。” 弘时看着弘历训斥小太监,满肚子火都不知道往哪里发,这时候西洋钟又响了几声,弘历转过目光,在弘时身上脏污的地方看了一眼,善解人意地提醒他:“三哥,还有一会儿就要去校场练习骑射了,三哥还是先去换衣衫吧。” 弘时气冲冲地踹了自己身边的小太监一脚,骂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爷的,连替换衣衫都不备着!” 弘历在边上幽幽补了一句:“三哥,这其实也怪不到他们头上啊,毕竟三哥老早就说李娘娘给三哥你做了衣裳,都这么多天也没见三哥你穿……想来,是李娘娘太过繁忙,顾不上这些,自然也顾不上给三哥准备换洗的骑射服了。” 又来! 弘时听到弘历问衣服的时候已经觉得不妙,等弘历说完这一串话,弘时已经完全没有心思跟弘历斗嘴,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临走还要放狠话:“你管我那么多!反正我母妃肯定是给我准备好了的!” 弘时带着一帮子人离开,弘历这才对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说:“快起来吧,刚才我三哥在,要是叫你起来,恐怕你还脱不了身。” 小太监连忙道谢:“奴才知道四殿下是一片好心,奴才心里面都记着呐!” 弘历失笑:“要你记着这些做什么?好了,下次你也机灵点儿,别随便来这了,叫别人来。” 弘历甚至还冲这小太监眨了下眼睛,笑嘻嘻补充了一句:“不过在这之前,你还得替我办最后一件事。” “……四殿下说,下次陛下要是再这么偷偷折腾他,他就过来养心殿,亲自跟陛下说说明白。四殿下就说了这些,奴才说完了。”小太监的声音都开始打颤,跪在地上简直是欲哭无泪。 谁能想到四殿下胆子大成这样啊?居然还叫他一个做奴才的去养心殿给皇帝陛下传话,这不是,这不是活腻歪了吗? 这小太监跪在地上,脑子里面已经浮现过各种凄惨下场,只觉得自己小命休矣,却不料没等来皇帝的暴怒,只等来一声轻笑。 他几乎疑心自己是因为过于害怕而出现了幻觉,屏息凝神继续听着,就听皇帝说道:“弘历还准备给朕说明白了?苏培盛,你可听清楚了?” 伺候在边上的苏培盛笑着答道:“四殿下年纪小,正是讲理较真的时候,陛下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年纪还小啊?”雍正笑着放下手上的奏折,没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一回首又盯着苏培盛问,“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养出来的脾气,竟还天不怕地不怕起来了!” “你说说,朕不就是给他弄了一碗山楂汁么?他倒好,还跟朕闹脾气!” 小太监跪着不敢抬头,可听皇帝陛下说话,却越听越觉得震惊:怎的陛下好像听起来并不生气,甚至……甚至有些宠溺呢? 第62页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猜测,皇帝竟然没有惩罚他,而是开口道:“行了,你出去,以后再伺候弘历的时候,机灵点儿。” 那小太监连忙退了出去,毕恭毕敬帮着关好门。 屋里面没有了无关人等,雍正这才扫了苏培盛一眼:“你不是有话说?” 苏培盛忙回答道:“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先帝爷将四殿下养在畅春园,出入都带着咱们四殿下,可见对我们殿下有多疼宠了!殿下再怎么沉稳,到底也是个孩子,还有孩子气呢!陛下不知道,我们乡下人看啊,只跟亲近的人闹一下,这不叫闹,叫撒娇呢!” 雍正诧异地挑眉看苏培盛,这个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而苏培盛见皇帝愿意继续听,也就更加来劲,笑眯眯补充:“陛下诸事繁忙,四殿下往年又被拘在屋里,好容易去岁陛下得空,能跟四殿下多多接触,四殿下又被先帝爷挑中,带去宫里,这算起来啊,四殿下跟陛下相处的时日,也太短了些。四殿下到底是个孩子,对陛下怀着孺慕之心,却不像三殿下和五殿下一样长留陛下身边,心里面少不得有些别扭,这才跟陛下闹呢。” “先帝爷看中他,那是他的福气,不信让他去问问弘时弘昼,换了他们,愿不愿意去跟着先帝爷!”雍正说了这么一句,又抱怨了一句,“这弘历,跟在先帝爷身边受尽宠爱还不够,还要在朕跟前来闹不成?” 说到这里,雍正面色一沉,先前一直带着的玩笑之色也消失殆尽:“朕,自来深受手足相争之苦,自然不希望朕的子嗣也如同朕当年一般。”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中,苦笑道:“朕希望他们兄弟和睦,将来也能够齐心协力,为大清尽心尽力,给天下老百姓们一个更好的朝廷。你说弘历跟朕闹是为了争宠,弘时何尝不是如此?” 雍正想起来弘时的所作所为,也微微动怒:“他这般年纪的人了,还要跟十几岁的弟弟争风吃醋,也是李氏把他惯得没个样子!” 苏培盛察言观色,试探道:“李娘娘也是一片慈母心肠……” “李氏也就罢了,朕还能压着她,可皇额娘偏疼弘时,这几年来一直都纵着弘时胡来,朕身为人子,也不好置喙,”雍正难受地揉了揉眉心,强打精神,“朕但凡说弘时那么一句,皇额娘就要给朕闭门羹吃,也不知道谁才是皇额娘的亲儿子了!” 苏培盛此时已经乖觉地给雍正揉起酸疼的肩膀,闻言便捡好听话来说:“太后娘娘也是因为陛下的原因,这才爱屋及乌啊。” “朕知道你是在哄朕,”雍正轻笑一声,却并没揪着不放,只是有些发愁,“现如今弘时已经被皇额娘惯成了这般脾气,朕就算是想管教,一时间也难得很,这次给他请了王懋竑那老古板,就是想要压一压弘时的性子,也不知道能否奏效。” 雍正的话越说越深,苏培盛再不敢说话,只沉默着给雍正揉肩,而雍正也没打算听苏培盛的反应,默然片刻,便笑道:“罢了,朕小瞧了弘历,或许弘历能制得住弘时,叫弘时好好改一改他这臭脾气也说不定。” 然而校场上却是另一番情形。 高个青年展臂放箭,白矢破空而出,一个接一个钉在靶心中间,弘时神采飞扬,一连射完十箭之后,将长弓往侍从手里一扔,对刘奎笑道:“怎么样,刘师父,我这箭术不赖吧?” 黑面煞神刘奎对着弘时居然都露出来了好脸色,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三殿下不必谦虚,您的力气不小,能用七力弓。此外,您的准头也很不错,这块靶子足有五十步之远,三殿下却能回回命中靶心,这样的准头,就算是拿出去考武举人,也不算太差了。” 刘奎平日里话少,对着弘历弘昼都没这么多话说,却对弘时一顿夸,弘昼当下就有点羡慕,而弘时更是趾高气昂,他打量着弘历,忽然笑起来:“弘历,我可是听说了,你跟在皇祖父身边的时候,那箭术也是被皇祖父夸过的,说是什么百步穿杨?做哥哥的没见过,不如,你演示给哥哥看看?” 面对着弘时这显而易见地挑衅,弘历面上没有一点儿慌乱之色,更不曾恼怒,只是摇摇头:“不知道三哥是从那里听说的谣传,我的箭术一般,之前只是伴着皇爷爷围猎的时候,侥幸收获了几只猎物,并不曾被夸赞什么百步穿杨。” 弘时原本以为能激怒弘历,进而看弘历丢脸,却不料弘历居然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箭术一般,他一时间想不到新的招数对付弘时,就只能强行转过脸去,看弘昼:“那你呢?我可听说了,你用的是七力弓,有一把蛮力的。” 弘昼也不是全然傻的,先前刘奎夸奖弘时的话就被弘昼拿过来用了,他憨厚摇头:“我只是蛮力,用七力弓是能拉开,可却拉不了几次,刘师父说得对,我应该要跟三哥学习,练习准头,说出来也不怕三哥见笑,我的准头实在是太差了。” 弘时面对着这上来就认输的兄弟,觉得欺负起来也没意思,此时刘奎开口道:“既然三殿下给两位殿下演示过了,那么两位殿下从今日起,更是要好好练习,尽快追上三殿下才是。” 弘时想起来先前听过的话,一时忘形哈哈大笑:“弘历,你先前说是要赢了我们所有人,拿下第一,我倒想知道,凭你这只能开五力弓的力气,怎么跟我比!” 第63页 望着弘时得意忘形的面孔,弘历握紧了手中长弓,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另外一边,开始沉默不语地练习弯弓搭箭,箭囊里的白矢一支一支减少,弘历的两条手臂也越来越酸痛,他回手往后拿,却摸了个空。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箭囊中的箭支已经全数消耗完毕。 望着前方不远处算得上是干净的靶子,再看看弘时前方被各种箭支扎满的靶子,弘历的脸色沉下来了。 而弘时则自满一笑:“我看呀,你们两个在这方面都只是平平,要想超过,可是难咯!” 说完,弘时松手放箭,“夺”地一声,那白矢钉进靶心。 弘时看都不看结果,转过来对一直站在一边的刘奎笑道:“怎么样,刘师父,我的箭术已经很不错了,每次出去狩猎,都能猎到不少猎物,这种水平,就没必要做这些简单的练习了吧?” 刘奎也没有多说,只是让弘时去旁边休息,弘时犹嫌不够威风,故意在弘历弘昼面前转了一圈,又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刘师父,这白矢用起来没什么意思,我回头把自己常用的青铜箭支拿过来用,如何?” 刘奎却拒绝了弘时的要求:“三殿下,臣只是教导三位殿下骑射功夫,并不是要教三位殿下上战场,用白矢是怕误伤,您的青铜箭支,还是留着您狩猎的时候用吧。” 刘奎说得有理有据,弘时也不好翻脸,只得悻悻然答应下来:“好吧,我不带过来就是了,不过刘师父,今儿我也出了一身汗,既然没有什么要练的,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刘奎看了弘时一眼,爽快放人。 这下弘昼脸上羡慕的神色根本就绷不住了,弘时看到弘昼的表情,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再看一脸冷冰冰的弘历,他哈哈笑起来:“四弟,你也别觉得灰心丧气,毕竟啊,人跟人之间,本来就有天生的差距,这是怎么练都弥补不了的!” 向来温和的弘历此时却猛地一抬眼,盯着弘时道:“那也未必。” 他这般锋芒毕露的样子弘时还是第一次见,难以避免就愣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当即就恼羞成怒:“好啊,我倒要看看,你是能练到什么程度!” 等到弘时走了之后,弘历站在原地静默一会儿,自己走到靶子跟前,把散落在地上的白矢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到自己后背的箭囊里。弘昼本来是在旁边看着,可看见弘历动作,他也跟过去,学着弘历的样子重新收回来所有的箭矢。 两个少年一言不发站回到最开始的位置,重复着弯弓搭箭放箭的过程。 刘奎站在树下,抱着手臂看着两个少年的动作,黑黢黢的脸上浮现一点儿笑意。 “弘历,注意你的重心!”忽然间,一声沉稳的男子声音响起来,弘历正要回头去找,那声音继续说道,“别看了,我是你二爷爷,我现在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弘历肩膀微微一颤,又缓缓挪开自己的目光。 见弘历听进去了自己的话,福全继续说道:“注意你的左肩,你的白矢,位置要和你的左肩齐平,等会儿你就用左眼顺着左肩去看,用虎口的扳指卡住你的弓,勾着弓弦的手指要注意,尾指不要放松,好,现在瞄准靶心,放手!” 随着福全的声音落下,弘历下意识一松手,白矢在他目光之中化作一条白线,飞速奔向箭靶! “夺!” 白矢在箭靶上不断晃动,最终止住了颤抖。 “四哥,你射中了!”一直关注着弘历的弘昼兴奋不已,跑到箭靶近前去看,而后大声报数,“你射中了八环!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刘奎忍不住笑了:“又不是你射中了,怎么你比四殿下还高兴?” 弘昼脸上全是笑容:“那当然啊,四哥能中,比我自己中了还要高兴,我四哥就是厉害!” 弘历唇角勾起一点儿笑来:“这离靶心还远着呢,算不得什么,弘昼,咱们接着练吧。” 有了福全时不时在一旁提醒,弘历进步飞快,从一开始的大半脱靶,练到后来,十箭里面倒有八箭中靶,只是不能正中靶心。 “……不过比起一开始,进步已经不小了,”刘奎抱着手臂点评两人学习成果,尤其表扬了弘历,“四殿下学东西的确很快,五殿下,你要加油了。” 弘昼连连点头,看着弘历的眼睛都在发光:“嗯,我会跟四哥学的,四哥好厉害!” 弘历也很高兴,立即答应下来:“好啊,到时候咱们俩再一起练。” 他二人正说着话呢,就见背着药箱的白胡子御医走了过来,对二人拱手行礼道:“两位殿下,陛下吩咐,以后老身每逢骑射课结束之际,就过来为殿下们看诊敷药,缓解肌肉酸痛之证。” 他身边跟着的两个小药童也连忙上前,伺候着弘历弘昼二人伸出手来、松开护臂等物,给他们轻柔揉捏放松。 弘昼一愣,弘历却轻松应对:“那就多谢了,弘昼,要不咱们俩再去一趟南书房,谢谢父皇关心吧?” 一听到南书房几个字,弘昼连忙摇头不止:“还去啊?上次父皇不都说不让我们去了吗?我可不敢再过去惹父皇生气了。” 弘历一边笑一边打量弘昼脸色,取笑道:“我看啊,是你箭术不精,不敢去父皇跟前,怕父皇问你,是不是啊?” 弘昼脸色通红:“四哥,你都知道,干嘛还要说出来啊!” 第64页 弘历哈哈大笑,捏了捏弘昼的脸蛋:“这不是看你好玩,故意逗逗你吗!” 两人玩闹一通,刘奎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弘历便道:“刘师父,要不要也让御医帮你看看?” 刘奎没想到弘历竟然还记挂着他,一时间露出笑来:“不必了,我自小打熬筋骨,这点活动量对我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弘历点点头,眼珠子一转,甩甩手说道:“我觉得现在已经不酸了,我想起来朱先生给我的功课还没做完,我就先回去写功课了。” 刘奎瞥了弘历一眼,老御医见状,也点头答允:“殿下没什么大碍,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既可,两位公公记得,拿了这药包回去泡水,给殿下擦洗。” 德胜小心接过药童给的药包,一边细心记着御医地叮嘱,另外一边,弘历跟弘昼道别之后,迫不及待拔腿就走,德胜和库巴两人跟在后面小跑几步才追上,气喘吁吁叫弘历:“殿下慢些,小心看路!” 这真把人追上了,德胜才知道弘历跑那么快的原因,根本就不是为了回去写功课,而是—— “你们怎么都来啦!”弘历看着面前三只狗狗,脸上瞬间就挂满了灿烂的笑容,虎斑犬和黑色獒犬绕着他脚边打转,雪狮子懒洋洋趴在另外一边,大眼睛看着弘历,没有一点儿要挪动的意思。 弘历干脆就上前一步,弯腰把雪狮子抱起来,而后笑眯眯跟他们说话:“哎,你们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就这么跑出来,都没被人发现?” 雪狮子隆禧扫了弘历一眼,不吭声,而黑色獒犬则汪了一声,落在弘历耳中则是福全在开口说话:“还不都是你五爷爷,他非说有段时间没看到你,怕你想我们了,要我们都出来见你。” 虎斑犬窝在弘历脚边,张口道:“本来就是,你这么老实的孩子,若不是我们这趟出来,还不知道弘时又欺负你!” 面对这样的关心,弘历也笑起来:“我能应对的,弘时又不能把我怎么样,实在不行,我还能跟父皇告状去呢!” “你父皇不可能回回都站在你这边,”这回终于是隆禧开了口,他看一眼弘历,道,“你还是要把自己的功夫练起来,要知道,我们满人,从来都崇拜强者,若是你总是去找你父皇评理,恐怕在有些人眼里,更要瞧你不起了。” 说到功夫,弘历不禁有点气馁:“可是,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起来的,我从现在开始练,三哥却比我早练了那么几年,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赶上三哥啊?” 见少年有点垂头丧气,福全便安慰道:“其实你很有天分,只要好好练习,不出半年,一定小有所得。更何况,这骑射一道,除了天分之外,更重要的是眼光。” “眼光?”说到这个,弘历不由得一愣。 “对,就是眼光,与人对敌时也是一样,只有眼光好的人,才能够看到对方的弱点,找到破局的关键节点,从而一招制敌,”黑色獒犬站在原地,看起来却很有些威风凛凛、傲视群雄的意味,“真正决胜之局,并不完全取决于个人的武力,最重要的,还是眼光和脑子。” 弘历渐渐听了进去,忽而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来:“我知道了,就像是弘时明明比我厉害那么多,但每次他都很笨,所以……” “殿下,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啊!”德胜在一旁胆战心惊地帮弘历四处盯着,可听到这里,他不得不出口打断,“您可不能胡说啊!” “我哪有胡说?”弘历抱着雪狮子,摸了摸他背上柔顺的长毛,哼了一声,“隔墙有耳?哪里的耳朵?你们说,这附近有人吗?” 回答他的是两声汪汪。 弘历哈哈一笑,转过来对着德胜笑:“他们都说没人了!” 德胜哭笑不得,知道殿下对这三条爱犬看得重,却没想到还能再外面跟三条爱犬进行像模像样的对话, 更想不到的是,哪有人还把狗狗叫的一嗓子当真啊! 眼见着德胜都快跟库巴一样露出一张苦瓜脸了,隆禧开口:“弘历,你就别吓唬你的小太监了,他们也怪不容易的。” 福全也跟着说:“对啊,这次我们出来看你练习射箭,下次就不出来看了,这总归是要你自己练习好,才算你自己的本事。至于跟弘时一块儿,就要多加小心,他虽然伤不到你,但先前你受伤那次,也算是因为弘时的缘故。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虎斑犬嘟囔起来:“二哥,怎么一见到弘历,你就便啰嗦起来了?这一句小心,倒要说两次!我们这做弟弟的,在你心里就是比不上弘历啊!” 福全眼睛一瞪,看起来更是不怒自威,对虎斑犬喝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孙子争?你这是老不羞了!” 虎斑犬一缩尾巴,不敢再跟獒犬相争。 还是雪狮子懒洋洋提醒:“好了,我们出来太久,也该回去了,等过几日我们再寻机会出来看你。” 弘历很有些恋恋不舍,但也没有办法,就对三犬道:“好吧,那现在送你们回去,再等我,再等我二十天,我就能把你们接回来了!” 弘历亲自把三犬送回养狗房,这时候养狗房已经乱成一团,管事太监把两个小太监狠狠抽打一顿,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听说弘历上门,还以为是来兴师问罪,却不料见弘历抱着雪狮子,身后还跟着黑色獒犬和虎斑犬,笑吟吟道:“它们又回来找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公公别怪罪旁人。” 第65页 这领事太监原本也是怕担责任,既然四殿下自己都不追究,他更是乐意之至,忙道:“殿下宅心仁厚,好在这神犬聪慧,知道找寻殿下踪迹,否则要是人人都疏忽了,任由神犬跑出去,跑丢了,那可如何是好?” 弘历哈哈一笑,不无得意:“你都说是神犬了,难道还能跑丢?” 领事太监顺着夸奖道:“殿下说得对,殿下说得对!以后啊,这神犬的房间我们都不上锁,神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弘历却摇摇头:“这可不成,至少啊,父皇那里就去不得。” 他看看雪狮子:“是吧?” 从养狗房出来,德胜才算是松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对弘历劝道:“殿下,这……” 弘历知道德胜想说什么,他开口就打断德胜:“好了,我这次是送他们回去待着,又不是我要把他们带回毓庆宫,你少说两句,还有,我可提醒你,千万不许告诉我母妃!” 经过这么一遭,弘历平日里练习骑射更加努力,翻译课也没有落下,在翻译课上,弘历原本就不必弘时落后,等到五日后,他交出两本作业之后,更是彻底惊住了弘时。 “你,这真是你一人完成的?”弘时已经把这薄薄的两册书翻了几遍,从字迹上是挑不出一点儿差错的,只得再次追问弘历,“是不是你找别人帮你翻译,你自己抄了一遍啊?” 弘历摇摇头,他都开始同情弘时了,也不知道弘时这么大的人是怎么养出来这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脾气,这都几次了,还当着面质疑他? 果然,不用弘历解释,朱轼就已经脸色一沉:“三殿下慎言!四殿下完成功课,你不为四殿下的进步感到高兴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质疑四殿下?若是按照三殿下所想,难道每次四殿下交上来的功课,三殿下都要质疑不成?” 弘时顿时觉得有些没面子,奈何老师是皇帝定的,他不能顶嘴,只能把矛头对准弘历,问道:“弘历,你不能每次都躲在先生后面吧?你自己怎么不解释?” 弘历微笑:“我解释了,难道三哥就会相信?” 被弘历反将一军,弘时仍旧不肯罢休:“我信不信其次,你总得解释一下吧?” 为了让自己的质疑显得更加合理,弘时顶着几个老师不赞成的目光,硬是往下说:“咱们每天卯时就开始上课,一直到申时八刻才结束,戌时就要熄灯睡觉,你中间才剩下不到两个时辰,还要吃饭洗漱,你哪来的时间,五天写完两本书的翻译?” 弘时这么一长串话说出来之后,他越发觉得自己说得有理,还面向王懋竑道:“王先生,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王懋竑是个古板的老头,虽然并不参与弘历和弘时的争斗,可听了弘时的话,也觉得十分有理,便看向弘历:“四殿下可要说些什么?” 弘昼紧张兮兮地看着弘历,又眼巴巴看看张廷玉和朱轼两位先生,开口求道:“四哥才不会作假呢,我相信四哥只是写得快……” 弘时见状,越发以为是弘历心虚才不吭声,就扬声打断:“你替他说什么?叫他自己说!” 弘时吼完弘昼,又转过半边身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看着弘历:“弘历,你要是主动承认呢,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可——” “谁说我是用放学之后的时间写的翻译课作业?”弘历开口,唇边甚至还挂着浅笑。 弘时讶然:“可是,不用放学之后的时间写,那还有什么时间?” “自然是一切能够利用起来的时间啊。”弘历施施然起身,对着几位老师一礼,不慌不忙道,“三位先生的授课重心虽有不同,但张先生偏好检查我练字的功课,朱先生偏好提问经义的理解,至于王先生么,则对朱子的见解颇为重视。” 弘历说到这里,还停了一停,果然,朱轼和王懋竑微微点头,张廷玉则面露笑意,鼓励道:“四殿下,继续说。” 弘历本来也不怕弘时的横加指责,对张廷玉的维护态度也早有预计,此时便更加气定神闲道:“我们早晨刚来的一个时辰,都要复习头一天学习过的内容,以备先生提问,而我的记性还算不错,通常只需要一刻钟的时间,就足以准备好朱先生和王先生的提问。” “那还有七刻钟的时间,你都用来做什么了?”弘时咄咄逼人,到现在都没学会见好就收,“我分明见到你一个时辰的时间,都在读书练字!你少在这里说假话骗人!” “三哥说得不错,我还有七刻钟的时间,都在读书练字,”弘历笑眯眯看着弘时,从他脸上看到了隐约知道不妙的神色,此时他再悠悠补上一句,给出最后一击,“不过,三哥知道我在那段时间,读的都是什么书,写的都是什么字么?” 弘时不算太笨,见到弘历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猜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当下就脸色阴沉着,没有答话。 弘历也不打算追着弘时痛打,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张廷玉:“张先生应当知道,我每天早晨交给您检查的大字,就是我现在写的翻译课作业内容。” 少年面对着三位先生,自信从容道:“我每天卯时复习功课过后,剩下的时间,就用来演练翻译,这本劝学,全书一共十章,我每日清晨写下一章翻译,五日下来,已经粗粗翻译一半。至于剩下的五章么,则在巳时完成,先生们让我们自由练习写大字的时间,我也是用来写翻译了。” 第66页 弘历说完这些,弘时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他知道这回想要打击弘历的想法再度落空,脸色未免很有些难看。 而弘历说完之后,再度行礼:“几位先生,我自认为已经完成了先生布置的功课,在不打扰其他同学的前提下,完成我的作业,这应当算不上什么错处吧?” 朱轼没有说话,而王懋竑枯瘦的手却在桌上敲了几下,压着嗓子说道:“四殿下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臣子的,又能说些什么?” 王懋竑对弘历不满,朱轼也不见得满意弘历的做法,看着他道:“我平日里看你写大字,还以为是你潜心练字,却没想到……罢了,四殿下,读书写字还是要专心致志的,若是心有旁骛,则难以取得进益啊。” 这两位老师一个比一个严肃,弘昼吓得不敢乱看,只得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书本,而弘时则忍不住露出得意笑容,看来弘历的投机取巧做法,已经彻底惹恼了几位先生呢! 张廷玉却开口道:“二位大人何必如此严肃?四殿下也并非将心思放在玩闹上面,只是练习翻译罢了,我看呀,是我这样的人年纪大了,不知道变通,还要跟四殿下学学才是。” 弘历到底还是个孩子,被朱轼和王懋竑批评了,心里多少有点儿火气,只是没表现出来,这会让张廷玉夸了,他才露出笑影儿:“好啊,先生想学,我教你就是了!其实这很简单的,就叫做……” “统筹安排时间?”雍正在养心殿后面的鲤鱼池面前喂鱼,他随手丢了一把鱼食,见着红灿灿的锦鲤一拥而上,你争我夺地抢作一团,雍正面上露出一点笑来,伸出手给旁边的宫女擦拭,一面问道,“他知道些什么?” 苏培盛笑着将弘历在上书房的种种说话做事一一汇报上来,笑意是止都止不住的:“奴才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四殿下说的道理浅显易懂,就连奴才身边跟着的小家伙们,也都说能从四殿下的话里面受益不少呢!” 两个宫女拿着干净柔软的白帕子给雍正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手,雍正目光在苏培盛身后的小太监身上一划而过,漫不经心道:“哦,是吗?那你来说说,你学到了什么?” 苏培盛喜不自胜,连忙踢了小太监一脚:“小于,陛下叫你说话呢,你还傻愣着干嘛?” 小于就一直跟在苏培盛身边,如今有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他也紧张不已,深吸一口气,才笑道:“四殿下说啊,把要做的事情都在心里面先盘算一遍,每件事占用的时间长短都不相同,而且有的事情可以先放在一边,这样一来,同一段时间里,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奴才原本掌管着乾清宫外头的洒扫一事,从天未亮起便要烧水预备,等到水烧好了,再去洒扫擦灰,这样一来,就是奴才夜里不睡觉,一直忙到清晨时分,才能勉勉强强打扫完毕,可是有了四殿下一番话,奴才才明白,原来是奴才自己笨,把自己的时间反倒给耽搁了。只要奴才在烧水的时候先扫一遍地,这等着水烧开的时间不就利用上了?自然大大节省了不少时间,这可都多亏了四殿下聪慧,奴才才能跟着四殿下受益呢!” 小于口条利索,说话时候节奏颇快,却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完这么长一串话,心里面有些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哪里说得不好,惹来皇帝不高兴。 这小太监话里话外的奉承之意皇帝自然听得分明,他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边上的苏培盛,笑道:“你教出来的人,果真跟你一样,有张巧嘴!” 苏培盛那是跟了雍正多年的老人,听音辨色就知道皇帝不恼,便上前两步,搀着雍正的手扶着他往回走,一面说道:“这小东西笨嘴拙舌,若非跟着四殿下沾了一点聪慧之气,哪里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当不得陛下您夸奖的!” 雍正午后出来活动筋骨,这会儿也要回到养心殿继续批阅奏折,他和苏培盛说着话,身后其他人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不敢乱听。 “行了,弘历这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就拿出来乱说,你那小徒弟也是,他是你的人,洒扫便罢了,烧水这样的活计,哪儿用得着他来?倒也不必为了奉承弘历,就说这样的鬼话。” 苏培盛心里一惊,面上严肃起来:“奴才知晓,奴才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教底下的人,教他们给陛下实心办事、不得削尖了脑袋去走捷径!” 雍正只敲打了苏培盛一句,就揭过了这个话题,道:“不过弘时……朕还是第一回 知道,他能这么坚持呢。” 第30章 弘历这臭小子,怎么那么讨人喜欢…… 苏培盛惯会察言观色, 知道皇帝开口说到此事,已经是不满外露,便斟酌着言语,劝道:“三殿下或许是跟四殿下有些误会……” “误会, 当然是误会!”雍正想起来弘时的种种作为, 再想想寸步不让的弘历, 就忍不住冷笑起来, “他对弘历的误会可太大了!” “一次两次都在弘历身上栽跟头,他还不肯罢休, 一定要把脸面丢尽才算!”雍正已经压低了音量,可周身萦绕着的怒气仍旧让其他宫人默默放缓步伐,站在养心殿外给雍正行礼, 不敢再往里去。 “弘历也是,”说完弘时,雍正的话头又转到弘历身上,此时他已经进了养心殿,或许是因为知道里间没有别人,他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明明能在一开始好好解释的事情, 他非要给弘时那蠢货挖坑,弘时丢脸,难道他这个做兄弟的很有面子吗!” 第67页 “皇兄未免对弘历也太苛责了些!”一道温和的男子声音响起, 穿着亲王袍服的中年男子站在侧边, 对着雍正一礼。 难得见到笑模样的雍正陡然间见到此人, 面上一下子露出笑来:“十三弟怎的这时候来了?上次朕说要见你,你不是还不得空么?” “臣弟家中琐事繁忙,这才耽误了时间, 还望皇兄莫要怪罪。”来人舒朗一笑,躬身行礼。 “十三弟千万别多礼,你我兄弟之间,说这些话做什么?”雍正上前两步,亲自扶住怡亲王手臂,仔细打量怡亲王的脸色,方才放下心来,“十三弟,朕如今看你,是大好了,如此就更能帮着朕了。” 怡亲王恭恭敬敬答应道:“臣为陛下效力,本是分内之事,陛下但有吩咐,臣定尽心竭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雍正面上笑意更深:“好了好了,朕如何能不知道十三弟的一片忠心?对了,先前十三弟说,你家弘昌……” 一提到自己儿子,怡亲王脸上的笑意就淡了许多,他很有些无奈地说道:“弘昌这孩子已经被他母亲惯坏了,现在不成样子,微臣不愿提他做的那些荒唐事,免得污了陛下的耳朵!” 雍正见怡亲王气成这样,便转开话题:“依朕看么,都是孩子,就算再荒唐,能荒唐到哪儿去?你刚才还劝我不要对弘历太过严苛,怎的对自己的长子反倒这般,不讲情面?” 提到弘历和长子,怡亲王只得苦笑一下:“臣弟的长子哪里能和陛下的弘历相比?谁不知道,父皇……他老人家那么高的眼光,对弘历都赞不绝口,臣弟的弘昌么,不说识文写字,只说弓马骑射,又有哪一样是能比得上弘历的?” 听着最喜欢的兄弟夸奖自己的儿子,雍正心里受用,嘴上却说道:“那不过是父皇他老人家偏心孙子罢了,你是不知道,弘历这小子,有多难缠!” 怡亲王就好奇问道:“哦,这我还当真有所不知,皇兄若不嫌烦,不如讲来听听。” 有怡亲王这个听众,雍正也就有了说话的兴致:“弘历这小子啊,看起来温和谦逊,实际上呢?难缠得很!” “别的不说,就说南书房,那都是朕和大臣们商量朝廷政事的地方,弘历这臭小子,居然带着弘昼个笨蛋大摇大摆进来吃饭!你说说,他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雍正嘴里全是抱怨,可熟悉他的怡亲王却清楚此时雍正并没有发火,当下便笑道:“那也是弘历孩童心性,有些好奇罢了,进来看看也没有什么。” 雍正唇边又浮起一点笑意:“算他还知道轻重,并没在朕与张廷玉他们商量正经事的时候闯进来,说是进来吃饭,还真老老实实在旁边吃了一顿。” 怡亲王笑道:“听皇兄这意思,难道是生气弘历没有真正闯进来不成?” 雍正眉毛一竖,冲怡亲王冷脸:“好啊,你现如今胆子也不小,还敢跟朕开玩笑了!” 眼见着怡亲王要肃容认错,雍正这才哈哈笑开:“十三弟,朕是跟你开玩笑呢!咱们兄弟之间,便是说些玩笑话也无妨,你不必时时这般紧张。” 怡亲王脸色稍霁,又把话题说回到弘历身上:“皇兄还说弘历顽皮,我看呀,弘历也都是跟皇兄您学的。” “朕可不如他胆子大,”雍正笑了笑,有些感慨,“朕都不知道他那些温和谦逊的名头是从何处来的,上次朕派人给他送了一杯山楂汁,他没喝就算了,还把弘时也坑了一回。这还不算,他还叫人回来跟朕传话!看这架势,好像要朕也喝上一回山楂汁,他才肯罢休呢!” “你说说,这么斤斤计较,哪里有半点儿君子的谦谦之风?”雍正说完这么长一串话,有些费解,“衡臣也就算了,惯会打圆场,可朕就不明白了,连朱轼这样认死理的脾性,都对弘历赞不绝口!” “十三弟,弘历这臭小子,怎么那么讨人喜欢呢?” 看着满嘴都是抱怨、脸上却分明写着欢喜笑意的雍正,怡亲王也忍不住笑了:“皇兄,您这到底是跟我抱怨儿子淘气呢?还是跟我炫耀儿子出息来了?您要是再这么说下去啊,可别怪臣弟不爱听了啊!” 雍正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脸上全是笑之后,这才收了收神色,咳嗽一声,对怡亲王道:“十三弟,朕的确是有些苦恼,弘历这孩子小聪明是有的,学东西飞快,也讨人喜欢,从上书房到小校场,每一个教过弘历的,都对弘历赞不绝口。可弘历这得理不饶人的脾气,也确实是叫朕头疼啊!” 雍正是何等手段冷酷之人,平素遇到不快之事,都以雷霆手段迅速镇压,而今天却因为不过十几岁的儿子苦恼成这样,怡亲王脸色就没有先前轻松,斟酌言辞道:“皇兄可是担忧弘历和弘时的关系?” 雍正点点头:“正是如此,弘时身为兄长,却事事与兄弟相争,而弘历聪明,每次都能挖好坑等弘时跳下去,再往他头上撒一把土。偏偏弘时也是蠢的,在弘历手上吃那么几次亏都不知道收敛,下一次还要撞在弘历手上。这弘历也是,明知道弘时斗不过他,他却还要示弱,让弘时以为他好欺负,回头再没头没脑撞上来吃个大亏!” “这两个儿子啊,真是没有一个让朕省心的!” 看着雍正这般苦恼,怡亲王想了想,问道:“那,能否将他二人分开呢?先前这么多年,弘历也从未与弘时相争过,何以这段时间闹出几回事端来?臣弟可听说了,上次闹得张廷玉朱轼都来找皇兄自辩清白,这可闹得不小啊。” 第68页 “朕何尝没有想过把他们两个分开?”雍正叹了口气,“朕给弘时点了王懋竑做老师,就是想弘时好好收敛自己的脾性,免得回回都跟弘历对上。可哪知道这弘时坚决要回到上书房去,跟弘历一块儿读书!” 说到生气之处,雍正甚至还拍了一下桌子:“朕难道不知道弘时是为了继续跟弘历别苗头么!” 雍正动怒,其他人都不敢吭声,只有怡亲王在皇帝面前格外不同,此时开口道:“那,皇兄有没有想过从弘历这边劝解一二呢?弘历不像弘时,从小跟皇兄接触得少,或许是因为,有些孩子气的吃醋,才闹出这些事来呢?” 小校场。 弘历弘昼如同平日一般练习骑射,弘昼虽然也有进步,但远远不如弘历进步飞快。 才几天功夫过去,弘历现如今已经能在一个时辰内满弓三十回。 反观弘时,则表现得不像一开始那样优秀了。 “嘣!” 一声弓弦弹动声响在耳边,因着长弓没有被完全拉开,本来应该直飞出去的白矢往边上一错,就掉落下来,弘时气急败坏把长弓往地上一摔,骂道:“这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只要能满弓中靶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地练!” 刘奎这几天下来,也算见识了弘时的脾气,因此也不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功课。” “什么功课!我看你分明就是帮着弘历为难我!”弘时对这个武举人出身的汉人师父并不畏惧,当着面儿就呵斥道,“你分明是看弘历射箭准头不如我,才让我们所有人都跟着练习满弓!你说,你是不是想让我们练得精疲力尽,再来比较一回,让弘历出风头!” 弘历摇摇头,他这段时间没怎么理会弘时,可弘时还是跟打了鸡血一样,见天儿的找机会来针对他。 见刘奎脸色难看,却无可奈何的样子,弘历不得不开口道:“三哥,你误会了,满弓也好,练习臂力也罢,这都是基础功夫,围猎的时候可都是用得着的。毕竟,皇祖父每次围猎都不止一个时辰,你要是这么一个时辰就觉得累得受不住了,那围猎的时候要怎么办?” “不必在我面前炫耀!”弘时越发怒火冲天,他猛地一挥手,冲到弘历面前,“我知道皇祖父疼你,这么多人里面,挑中了你跟着去围猎!可是那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差点儿被黑熊扑死!要不是皇祖父反应快,用火木仓打死了黑熊,你以为你今时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鬼话?!” 弘历清楚地记着当初差点儿被巨大的黑熊扑中的画面,闻言脸色就难看至极。 少年人没有说话,静默地凝视着弘时,弘时心里发毛,咽了口口水,有心再放两句狠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好在这时候,忽然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来:“我说弘时,你记性不错,确实是多亏了父皇的火木仓,不然啊,可就要吃大亏了!” 来人竟然能在深宫之中,骑着马慢悠悠过来,头上戴着头盔,身着一身银光闪闪的铠甲,背上同样背着箭囊,只是他的箭囊似乎与众不同,是一个造型奇特的皮革袋子。 这青年男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头盔下是一张白嫩秀气的脸,一见着弘历弘昼几人就露出笑容:“你们还挺厉害啊,这才几天呢,怎么又跟刘谙达吵起来了?” 弘历从记忆中翻出来此人身份,和弘昼一起叫道:“十六叔。” 弘时落后一步,瞪了弘历一眼。 来人正是雍正皇帝的十六弟,庄亲王允禄,他身为皇叔,自然不像刘奎一样对着三个皇子战战兢兢,而是冲弘时道:“弘时,你是做哥哥的,还跟弟弟计较啊?” 弘时看起来跟庄亲王相当熟络,闻言脸上表情扭曲一下,说道:“你是不知道,我这兄弟啊……算了,十六叔,你要是还跟我关系好,你今儿就别管这事,当时给我弘历一个面子。” 此话一出,就连弘昼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庄亲王打了个哈哈,没有答应弘时:“这可不成,我今儿来啊,不是来给你们做调停的,你看看我这一身,像是来陪你们小孩子过家家的吗?” 弘时一看,也知道庄亲王没有说谎,还没等他开口,边上弘历就问:“那,十六叔是来做什么的?” 允禄看见弘历这张带着笑的脸,也跟着笑起来:“我呀,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教你们火器的!” 弘历弘昼年纪再小,对于火器这样的东西,天生就带着向往,闻言兴奋不已,直勾勾盯着允禄,弘历更是直接表达:“真的吗?我们可以学这个?十六叔,你可不能逗我们玩儿啊!” 允禄豪气一笑,将自己背后的“箭囊”解下来,横在自己胸前,冲三人展示一遍,再对弘历道:“弘历,你可看好了,看十六叔我,是不是来逗你玩儿的!” 说完,允禄就将那两尺多长的火木仓端起来,架在胸前,一手托住木仓身,另一手的手指按在扳机上,眼睛瞄准准心,对准了五十步开外的靶子—— “砰砰砰!” 三声木仓响落下,三块靶子瞬间被击碎! 弘历弘昼看得目瞪口呆,比看见刘奎搬起两百斤的石锁时更加惊讶。见二人如此反应,允禄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也浮起得意笑容,骑在马上问弘历:“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弘历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过火木仓,更是第一次亲身见识火木仓的威力,这会儿震惊的心情过去,涌上来的就是兴奋期待:“十六叔,你说,你是来教我们学火器的?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用火木仓?” 第69页 允禄见弘历如此高兴,恨不得下一刻就也来拿火木仓的样子,忍不住失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学得很认真、很出色,我才能放心看你自己拿火木仓。” 弘历连连点头,眼睛里面只能看得到那火木仓了:“我会好好学的,请十六叔快点教我吧!” 允禄毕竟年轻,也是个爱开玩笑的脾气,当下就说道:“你也别太着急了,怎么,我一来,难道就把你们刘谙达赶跑不成?” 刘奎此时早已经恭敬站在一边,听见允禄的玩笑话,还主动说道:“既然王爷您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臣自然不敢耽误王爷您的时间,请王爷自便,臣这就退下。” 允禄将人客客气气请走,这才从马背上跳下来,摘下自己的头盔递给随从,十分自来熟地冲他们抱怨:“这身盔甲可太重了!要不是为了给你们一个下马威,我才不穿成这样呢!” 弘时哈哈大笑,看起来并不怕这个十六叔:“十六叔,你就算穿上一身铠甲,也没有谁会怕你的,谁不知道,十六叔你是脾气最好的?” 允禄一边跟弘时说话,一边留意着弘历的反应,见弘历并没有跟弘时对上,也觉得松一口气,也不知怎的,脑子里的话就脱口而出:“是啊,要不是我脾气好,陛下和十三哥也不会派我过来调停你们兄弟!”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静。 弘历看看弘时,再看看一脸尴尬的允禄,他无意叫这十六叔为难,便主动打破僵局,玩笑道:“我可没有跟三哥闹矛盾,可是十六叔你既然这么说了,我跟三哥要是不闹一场,那才叫没意思吧?” 允禄脸色顿时一僵,弘历这时候才顽皮一笑:“十六叔,跟您开玩笑的,别当真啊!” 这么一句玩笑话下来,允禄也忍不住笑了:“好啊,果然皇兄说得没错,你这小子啊,难缠得很!我还真是要小心你呢!” 弘历微微噘嘴,面露不满:“好嘛,父皇又偷偷说我坏话了,回头我找他说理去,我到底哪里难缠?” 允禄哈哈大笑:“你看,你说这句话,不就难缠了?我还从没见过,要跟皇兄讨说法的呢!” 见这叔侄二人言笑晏晏,俨然一副熟络模样,弘时在边上就不快起来,他明明跟允禄更熟,弘历才见过允禄几回 ,这会儿居然也跟允禄攀起关系来了?当即他咳嗽一声,生硬地打断两人的玩笑话:“十六叔,你不是要教我们火器么?那现在就快些开始吧?” 允禄面上笑意一收,一招手,身边的侍卫就把火绳木仓捧了过来。 “你们先认识一下这木仓。”允禄对围上来的三人点点头,而后手指点在上面,一一给三人介绍,“看,这里是,这里是,这个是,平时就是在这里面装填火·药,而这里是准心,我们平时在用枪的时候,眼睛就是要瞄准这里,而这个是弯钩,我们点燃火绳,用弯钩把火绳塞进木仓膛之后,火·药就会被打出去,最后击中目标。” 允禄简单地介绍了一遍火绳木仓,看着眼睛闪闪发光的弘历弘昼,笑道:“怎么,你们是很想自己动手来试试了?” 弘历双眼一亮,连连点头。 可下一瞬允禄就无情地打破他的幻想:“这可不成。” 眼看着这孩子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下脸来,允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解释的时候语调都温柔耐心不少:“这火绳木仓危险得很,一不留神,就有炸膛、走火的风险 ,你们看我身上穿得这么严严实实,就是以防万一。你们现如今连构造都还不熟悉,我怎么敢放心给你们试试手?” 允禄看看依旧蔫蔫儿的、像被淋湿的小狗一样的弘历,更加温和:“好吧,弘历,谁要是第一个弄清楚了火绳木仓的构造,我就让谁来摸摸它!” 最容易被这些小奖励钓上勾的弘历果然中计,连忙说道:“我肯定是第一个!” 边上本来没什么兴趣的弘时就哼哼说道:“你可少说大话吧!谁不知道,你胆子小的很,当初跟皇祖父一起,也是皇祖父开的木仓,你哪有开木仓的胆子啊?想摸木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雍正都派了监工过来盯着了,弘历才不会笨到当着允禄的面儿跟弘时作对,便对弘时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催促着允禄:“十六叔,你不是要教我们熟悉这火绳木仓的结构吗?那就快点儿开始吧!” 允禄点点头,他本来就生怕这两个侄子真的又吵起来,见弘历没有接茬儿,不由得赶紧接着弘历的话往下走,他解开自己的铠甲…… 看得弘历是一头雾水:好端端的,干嘛脱衣服啊? 等到铠甲解下来之后,允禄转了转自己的脖子,狠狠活动了一下被铠甲压得僵硬了的四肢,他看着目不转睛的弘历,这才后知后觉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来:“我专门给你们找了一本军中通行的火绳木仓介绍书,可是只有一本……” “我先看!”弘时这时候就抢夺起优先权了,他瞟了一眼没说话的两个弟弟,为了让自己的做法显得合理点儿,还找了个理由:“我以前就用过火绳木仓,十六叔这本书只要给我看过一遍,我很快就能熟悉构造了!” 弘昼一直都没怎么吭声,可弘时这事事都要踩弘历一脚的做法,让他都看不下去了,嘀嘀咕咕说道:“那要看也是四哥先看嘛,四哥还能过目不忘呢!” 第70页 允禄看看弘时弘昼,再去看弘历,而弘历也听见了两人说话,当下微微一笑:“五弟,我没关系的,要不咱们还是让三哥先看?” 第31章 还在为弘历的事头疼? 既然弘历自己都没意见, 弘昼自然也不会硬揪着不放,只是有些替弘历不平,闷声不响地站在一旁。 而弘时就得意许多,他上前两步, 从允禄手里拿过那一册书, 还不忘拍拍弘历的肩膀:“四弟啊, 以后你都要这么懂事才行, 毕竟我是你三哥嘛,我学会的东西, 再教你也不迟!你跟五弟等一会儿,我很快就看完给你们!” 弘时拿到书册,左右看看, 招来自己的小太监,让他弯下腰,用后背当成书桌,弘时把书册摊在小太监背上,再看一眼两手空空的弘历,越发美滋滋地看了起来。 而弘昼看着弘时漫不经心完全不着急地翻书,自己就有些急了, 他拉了拉弘历的衣袖:“四哥,一会儿三哥看完就熟悉火绳木仓的结构了,那我们不就输了吗?” 弘历回头冲弘昼自信一笑:“不不不, 这五弟就想错了, 谁说知识只能从实践当中获取了?” 弘昼一惊, 就见弘历已经笑眯眯转向了允禄:“十六叔,您来教我们火器课,是不是真的愿意什么都教给我们呢?” 这话问的, 即使允禄明知道弘历必然还有后招,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没错,皇兄让我尽心竭力,将自己所学全都教给你们,至于你们能学会多少,全凭你们本事了。这本书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多带几本让你们兄弟一起看,我会主动跟皇兄说的。” “几本书都是小事,想必父皇早就知道了。”弘历这少年看了允禄一眼,黑溜溜的眼睛里是一派了然。 允禄越发心虚,他先前只带一本书的做法可是故意的,就是想试试看这两兄弟是不是真的会争起来 ,可没想到弘历不仅没有跟弘时相争,反而还看破了允禄的做法,当下允禄就移开眼神,不敢跟弘历对视。 而弘历却往边上走了两步,又回到了允禄的面前,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望住了允禄,笑吟吟道:“十六叔,既然书不够,你可以用别的课本来给我们演示啊!” 允禄下意识问了一句:“别的课本?” 这一句一出口,允禄就见少年眼睛一亮,露出了得逞的狡黠笑意。 不好,上套了! “别的课本,就是它!” 弘历伸手一指,正正指着侍卫手里捧着的火绳木仓。 少年人脸上的笑意狡黠明亮,允禄即使是被坑了一把,这时候也半点儿恼怒都升不起来,反而越发好奇:“我先前不都给你们介绍过一遍么?你还要再听一次?” 弘历走了两步,见允禄没有阻止,就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说道:“有一句话十六叔肯定是听过的,知行合一,实践出真知,我们不动手,又怎么能够彻底了解到这东西的运作机制呢?” “弘历,你说来说去,还不是想亲自试试这火绳木仓?”允禄自以为了解到弘历的真实意图,放松下来,拒绝弘历,“我都说过,这个很危险,万一擦木仓走火了,我跟你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我没说要试试这火绳木仓啊!”弘历哈哈一笑,看着允禄惊讶的神色,两手一摊,作无辜状,“我想拆了它,这样就能清清楚楚认识到每一个结构分别都是什么了!” 下一刻。 允禄满头是汗,也没有办法拒绝弘历的要求,只得拎着弘历弘昼站在一尺之外的地方,看着自己的侍卫把火绳木仓里面的火·药全部倒出来,而后再—— “让我来让我来!”允禄一个不留神,就让弘历从自己手底下溜了过去,弘历两手握住木仓前端,兴奋不已,“我先把准心拆下来!” 那侍卫手边的荷包里面还装着火·药呢,就见到四皇子已经冲到近前,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嘴上求道:“四殿下,您小心啊,我手上还有火·药呢!” “德胜,你们把火·药收起来,一会儿还要还给十六叔呢!”哪知道弘历头也不抬,一双眼睛就只盯着面前的木仓杆子,盘算着怎么把它拆了,“算了,库巴你去,德胜去给我找找工具,我要拆东西用的工具!” 允禄被两个小太监苦哈哈地望着,再看看右手边蠢蠢欲动的弘昼,实在是哭笑不得:“既然是弘历吩咐,你们两个就过去吧,弘历,撒手!” 弘历闻言抬头,总算能把自己的眼睛从火绳木仓上面挪开了,允禄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跟小孩一般计较,只是脸上再也维持不了和颜悦色的神情,高声道:“弘历!我答应你让你拆了,现在把手松开,等工具过来!” 弘历得偿所愿,自然也不在这里跟允禄别苗头,闻言乖乖松手走过来,又露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十六叔真好!” 允禄现在是再也不肯信弘历装出来的模样了,当下就哼了一声:“可别!我可不敢当!” 他瞪了一脸乖巧的弘历一眼,恨恨道:“我这才上任第一天呢,就派人去内务府那边要匠人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上的不是火器课,是什么工匠课!我好歹也是堂堂庄亲王,你这么一闹,我的面子都没了!早知道,早知道我说什么都不答应皇兄,过来接受你这麻烦精!” 弘历自小可没少听这些抱怨,也能辨认出谁是真的厌烦,谁是无可奈何,当下他就笑嘻嘻上前几步,甚至还揽住了允禄的胳膊摇了几下:“十六叔最好啦!十六叔放心,今天的事,都是我的主意,谁要是说您,我一定帮您解释清楚,决不让您帮我背锅!您放心!” 第71页 允禄都快被弘历给气笑了,当即反驳:“可别!你这说话的功夫可太厉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个做叔叔的坑你呢!” 弘历嘻嘻一乐,浑似听不懂允禄的话似的:“那哪儿成呢?十六叔既然被我父皇派过来看着我们兄弟,那肯定是父皇最信得过的兄弟了,不然也不能派您来照管侄子不是?既然父皇信任您,又有谁敢说您坑侄子呀?我这做侄子的,第一个不答应!” 弘历这话多少说到了允禄心里面,他这么眼巴巴过来揽麻烦差事,还不就是冲着皇帝的宠信?陛下登基以来,除了十三哥怡亲王之外,竟然只有他白拿了个亲王爵位,可见皇兄对他的宠信非同一般。又有十三哥怡亲王和陛下商议,派了允禄过来教弘历几个火器,允禄虽然嘴上说着怕麻烦,实际上心里乐意之至。 皇兄拢共也就这么几个孩子,能在给他们上课的时候打好关系,将来无论谁继承大统,都少不了他庄亲王允禄的好处不是? 因此,允禄面上重新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在弘历肩膀上重重拍了拍:“你啊,果真是鬼灵精的!好了,现在工具都过来了,你拆吧!” 没有了允禄的阻止 ,弘历欢呼一声,从德胜颤抖的手上接过一头尖平的器具,又想方设法撬松了火绳木仓周边的连接处。 “咔哒!” 连接处被撬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黑黢黢的底部,弘历欢呼一声:“弘昼,快来帮忙,咱们把这儿撬了!” 弘昼早就蠢蠢欲动,闻言也跟着跑过去,戴上护具,两手并用握住木仓杆子,用力往上一拔!可怜那威风凛凛的火绳木仓,三下两下就被两个少年暴力拆卸得七零八落了! 允禄简直是不忍心看火绳木仓的悲惨下场,转移目光落到弘时身上,发现弘时这会儿也双眼直勾勾看着弘历弘昼二人,见允禄看过来,弘时脸色一红,咳嗽两声:“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好好的东西,就被他们两个拆成这样!” 允禄心里冷笑一声:你先管管自己的眼睛吧!两眼都看直了还说他俩,若非面子上过不去,估计弘时自己都要求着一起拆了! 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破坏力最强的时候,又有各色工具帮忙,不多时,这一杆两三尺长的火绳木仓就被拆成了好几段,连带着边上的准心、扳机也都被拆下来,放在托盘里,库巴小心谨慎地端着托盘,两眼盯着自己的手,一动都不敢动。 弘历这会儿拆完了最后一个,把手上的小撬刀丢回托盘里,看见库巴这般僵硬模样,顿时笑了起来:“放松点儿库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活像是拿了个炸·药包似的!哎,我要是说它要炸了,你是不是立马就能跑出五十米外,把它们丢得远远儿的?” 库巴那张苦瓜脸更加发苦了,他抖着腿说:“求求爷了,爷要是再开玩笑,奴才这胆子都要被爷吓破了!” 弘历哈哈大笑:“瞧你吓得这有什饿吗好怕?连火·药都没有,是绝对不可能炸的,你就放一万个心!” 眼见着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这臭小子居然还能没心没肺地开玩笑,允禄也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地问:“弘历,现在你拆也拆了,怎么样 ,你可弄清楚这火绳木仓的构造没有?” 弘历被允禄这么一问,脸上一丁点儿慌张都不见,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十六叔,你知道我的,我记性好,你现在要是问我这些零件儿都是什么,我肯定也是能说的,就是死记硬背。” 允禄一听就眉心一跳:“你小子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弘历嘻嘻一乐,两步凑上前来,双手虚虚握拳,在允禄手臂上轻轻锤了两下:“我说十六叔,你也太懂我了!我就是还有点儿别的想法,不知道十六叔您……答不答应?” 片刻过后,看着面前一堆乌泱泱的人头,允禄就忍不住皱眉,十分后悔自己脑子一热,竟然答应了弘历这小魔头,来了此处:“弘历,现在你也到了造办处,我可跟你说好,只许看,不许动手!” 弘历两只眼睛都快不够看了,当即就一口答应:“您放心吧,我保证不动手!” 听这小子答应得那么快,允禄就知道他话里有水分,不得不认命地跟在弘历身后,一步步紧紧盯着,绝不让这臭小子离开他的视线。而弘昼弘时虽然跟了进来,对于允禄来说,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弘时捂着耳朵,急躁不已:“这里都是些工匠待的地方,弘历,你说你好端端过来这里做什么,不是没事找事吗!” 弘历也不跟弘时吵,而是体贴入微地给了个建议:“是啊三哥,是我对这些工匠好奇,你要是觉得太吵了,不如先回去?” 若是平时,弘时肯定是掉头就走,可劲儿看见弘历待在这里,弘时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哼道:“你想叫我走?我偏不!” 这兄弟俩人没有继续吵,而是找了内造办的太监,让他们带路去看火绳木仓的制作工厂。 说是工厂,实际上是后面一处房间,三个工匠一组,一个人推着最中间的横杆,另外两人从两边扶着一个大型石磨,正一遍又一遍地将磨床中间的长杆物磨平。 石磨滚在铁上发出的摩擦声音,听起来实在是刺耳得很,弘时两手紧紧捂着耳朵,面露痛苦之色,那三个工匠见状,瑟瑟发抖想要停下,弘历却道:“你们做你们的,别想着我们在这里,反而打断你们的工作了。” 第72页 那三个工匠只得继续往下做,弘历又问:“现在你们做的是木仓身么?这就是用来做木仓杆子的铁么?” 年长的工匠颤颤巍巍答道:“回贵人的话,正是如此,这块铁要经过三十天的磨炼,等到铁片磨成这么厚的时候,就能够交给铁匠,叫他们拿去锻造成木仓杆子了。” “那这些扳机也要你们这里先打磨过后,再拿去铁匠坊做么?”弘历问了一句,往前迈了一小步。 下一刻他的衣服领子就被人揪住,允禄警告地看过来,弘历则耸耸肩:“放轻松啦十六叔,难不成你以为我会上去推这个石磨吗?我可推不动。” 允禄将信将疑放开手,依旧紧紧盯着弘历:“反正咱们俩是说好了,只是来这里看看,你要是真要上手,我立刻就把你拎回去!” 弘历嘻嘻笑着:“知道了知道了,十六叔这么盯着我,我不会再去做别的事的,放心吧。” 在石匠坊逛了一圈出来,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声响弄得没什么精神,只有弘历依旧精神十足,跃跃欲试还要往锻造处跑,只是他才刚一提出来,就遭到了弘时的激烈反对:“不行!我们今天陪你在石匠坊都泡了两刻钟了,我现在耳朵里还是轰隆隆的声音呢!你还想去锻造处?我看,你根本就是折腾我们来了!” 允禄也是筋疲力竭,他这两刻钟是一刻都不敢放松,注意力全在弘历身上,生怕一不留神,弘历就从他手底下溜走。偏生弘历自己又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看到什么新鲜东西总想上手摸两把过过手瘾,两刻钟的时间,允禄最起码拦了弘历八回! 这会儿允禄都没力气训弘历了,只是坚持拒绝:“不行,今天的课就到此为止,你十六叔还要跟你父皇交差呢!” 这回允禄不肯给弘历机会,几乎是脚底抹油地跑路了。 养心殿。 允禄几乎是声泪俱下过来跟雍正诉苦,说完了弘历的所作所为之后,也不知道是情绪过于激动还是怎么回事,允禄眼睛都有点湿润了,他呜了一声:“皇兄,十三哥,你们可把我坑惨了!我再也不想去教什么火器课,你们看看谁有这个能耐胜任,我要退位让贤!” 雍正还没说话呢,边上的怡亲王允祥便笑了一声:“你这还没给皇兄做几天工,就叫起苦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是为皇兄披肝沥胆也不足惜,怎的,教个火器课就让你打退堂鼓了?” 允禄抬起头来,看雍正面上似乎并不曾动怒,就夸张地叹了口气:“十三哥,你是不知道,这弘历实在是太难缠了!你说说,我本来想得好好的,我就带一本书去,他们兄弟不得凑在一起看么?这既然能凑在一起,感情自然就能亲密起来,可谁知道弘历跟我说什么知行合一……知行合一是这么用的吗!” 雍正扫了苦哈哈的允禄一眼,终于不冷不热开口道:“朕看弘历这用法就不错,若非把这火绳木仓拆了,又怎么能彻底认清楚每一处部件的构造?他能认清楚所有构造,将来用木仓的时候,那也比旁人熟络些。” 允禄脸色一苦,仍不甘心:“可是,可是弘历还要去造办处亲眼看那些工匠是怎么做木仓的!您是不知道,那石匠坊有多吵,臣弟的耳朵现在都还嗡嗡的呢!” 说完这一句,允禄还觉得不够似的,又补充道:“皇兄,您是不知道,要不是我一直都拉着弘历不撒手,弘历估计就要自己上去推磨试试了!” “确实是那皮小子做得出来的事儿,”雍正低声说了一句,转而对怡亲王允祥笑了一下,“十三弟,你怎么看?” 允祥闻言便笑着说道:“小孩子嘛,好奇心重是常有的事,只是这火器毕竟危险,还是要拦他一拦才好。” 见允祥开口说话,允禄连忙附和:“就是就是,要是不拦着,今天弘历能去石匠坊,明天就能去锻造处,后天说不定就要自己动手做一杆木仓出来了!” 允祥哈哈大笑,拍着允禄的肩膀说道:“可见弘历这孩子是把你治服了,看你都慌成什么样子了?” 允禄就有些不服气,不情不愿说道:“哪有?我好歹还算他十六叔……” “既然如此,还是由你来担任弘历的火器课老师,”雍正一锤定音,不容置疑地下了决定,“弘历顽皮你也知道,今日若不是你管着,弘历就自己动手了,你能管住弘历,所以这火器老师一职,还非你莫属了。” 从养心殿出来,允禄就有点垂头丧气的,允祥见状,便走在他身侧,问道:“还在为弘历的事头疼?” 允祥是兄弟里面出了名脾气好的,允禄心里对这个十三哥也十分敬服,知道他不会乱告状,便将心底话说出来:“是啊,我能不头疼吗?十三哥,你也知道,我平白无故拿了这么个亲王帽子,外头不知道多少人在说闲话呢!本来我就憋着一口气,想给皇兄好好办差,打一打那些人的脸,哪知道皇兄给我派的差事,竟然帮他带孩子!” 还是那么难缠的弘历! 看着允禄俊秀的脸上全是愤愤不平之色,允祥就笑着摇摇头:“天子的家事便是国事,天子后裔的教育更是重中之重,你现在怎么敢将这事当做是小事呢?” 允祥脸上仍旧挂着春风般的和煦笑意,可允禄的神态就认真起来,听着允祥继续说道:“皇兄对弘时弘历几个的教育极为重视,上书房的老师安排了张廷玉朱轼不说,又把王懋竑找来,这三个人都是什么人,你回头自己想想。至于骑射课的刘奎,看起来是个出身武举人的汉人,无足轻重,可是这样的差使,竟然没有派给咱们八旗子弟,你不觉得奇怪吗?” 第73页 允禄的表情越发肃穆,压住内心的雀跃欢欣之意,问道:“十三哥,按你这么说,我现在能够被皇兄派去教弘历火器,这……” 见允禄听了进去,允祥也微微松了口气,欣慰地轻轻拍了一下允禄的肩膀:“十六弟,你现在的位置很重要,务必要尽心竭力,好好教导三个侄子。” 允禄望着允祥,认认真真点头:“多谢十三哥教诲,允禄记住了!” 经过这么一出,第二日上课的时候,允禄干脆就把三个人都叫了起来,对着一堆已经被拆散的零部件一一考问,等三人都答完之后,允禄依旧把重点转回到弘历身上:“弘历弘昼,这木仓可是你们两个人拆的,我不管你们俩用什么办法,总之,你们俩得想办法把它再拼回来!” 第32章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弘昼表情一苦, 可允禄这要求却正合了弘历的心意,他当即一拍胸脯答应下来:“好啊十六叔,我保证给你装回来!” 允禄两眼一瞪,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还有弘昼, 他也要出力!” 弘昼被弘历勾着脖子拉过来, 听对方替自己保证:“没问题, 我看着五弟!” 弘昼可怜巴巴两眼望住弘历, 寄希望于弘历良心发现,然而后者看见他这样可怜的眼神, 居然还有脸掐着他的两腮转他过去,对允禄笑嘻嘻补充一句:“十六叔你瞧,连五弟都觉得我说得对呢!” “噗嗤!”允禄再也没办法装出一副沉稳冷漠的样子, 上手拍开弘历的手,“得了吧你,快把弘昼松开,你看看,都把弘昼弄成什么样子了?” 弘历早就在允禄过来的时候顺势松手,闻言也一点儿不慌,笑道:“这不是开玩笑呢吗?” 弘昼被弘历松开之后, 鼓了鼓脸,允禄看得有趣,也伸手捏了他肥嘟嘟的脸一下, 吓得弘昼往后退了两步, 一脸警觉地望着允禄。允禄毕竟是个大人, 这么欺负孩子也觉得不好意思,当下就咳嗽两声,干笑道:“行了,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反正弘昼你平时是跟弘历关系好,这回弘历既然都已经说了,你也别想着能跑掉。” “弘昼,自求多福吧。” 弘历弘昼的闹腾并没有吸引太多人的关注,弘时就觉得两个兄弟这么做法是有些丢人:“我说你们俩也收敛些吧,这一杆火绳木仓都被你们玩坏了!到时候我看你们俩怎么跟父皇交代!” 弘历就笑嘻嘻回答:“这个就不劳烦三哥费心了!三哥,我听说,你是不是有一把火绳木仓,而且……” “你可别打我的主意!”弘时立即打断了弘历的想法,连连拒绝,“我的木仓不会给你拆的!” 弘历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呢!谢谢三哥!” 说完,弘历拉着弘昼就跑,连允禄都被抛在了后头,弘时百思不得其解,问允禄:“十六叔,你说弘历这小子一惊一乍的,刚才又想到什么了?谢我啥?” 允禄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在康熙面前也算得宠,小时候没少做些胡闹的事情,当下就笑着摇摇头:“这弘历啊,真是胆子够大!” 说完,他也不给没想明白的弘时解惑,自顾自宣布下课离开。 而之后—— 弘昼跟着弘历站在南书房外面,十分忐忑不安,让他们进来的依旧是之前那个外形阴柔的青年太监,此时正一声不吭站在两人身后。弘昼只觉得脚底下好像有火炭在烧着似的,光是站在这里都觉得烫脚,他挪了挪身子,小声问弘历:“四哥,我们现在呆在这里做什么?你干嘛要来南书房啊,父皇不是说,没事不许我们过来吗?” 弘历转过脸来,神秘兮兮冲他眨了下眼睛:“那自然是有事情才过来找父皇啊!” 弘昼还有心要追问,里面却传来一个声音:“宣四皇子五皇子觐见!” 皇帝同意见他们二人,弘昼也顾不上问弘历,忙跟着弘历的步伐走了进去,一进内间,才发现房间里面还有张廷玉在。 弘历先跟弘昼一起向皇帝行礼,而后再以眼神跟张廷玉打过招呼,下一刻,雍正黑沉沉的目光就落了下来,看着弘历问:“朕说过无事不可来南书房,你现在最好是有正经事来找朕,否则……” 皇帝每次压低声音说话时都分外威严,连张廷玉这样的宠臣都不由得心里一惊,可面前的少年却好像一点儿都不察觉到似的,竟然还能展颜一笑:“对呀父皇,我就是有正经事来找你的,我遇到一点儿麻烦想找您帮忙!” 弘历这话说得大方又坦荡,雍正原本堆积了满腹的不快,都被弘历直白的请求冲得一散,顿了顿,雍正看着弘历,缓缓问道:“什么麻烦?” 弘历看雍正脸色,就知道自己还能跟雍正讨价还价,立即就找准了机会,开始滔滔不绝:“父皇,我们小校场上面的工具实在是太少了!以前我们只有骑射课,用的是靶子和石锁,可现在加了火器课,每次上课打靶子的话,那多浪费靶子呀!” 雍正扫了弘历一眼,见他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忍不住心情也好起来,只是嘴上却还冷冷道:“这等小事,你自己去找内务府解决,还来朕这里啰嗦!” 弘历吐吐舌头:“可是还有另外一件事,父皇,十六叔说,要我们熟悉木仓械的结构才能让我们上手练习,可是目前就他那一把木仓,我们要想真正熟悉起来,那得到猴年马月呀!” 第74页 雍正挑眉,这臭小子,还学会铺垫了? “那你说要几把木仓?” 弘历黑溜溜的眼睛更亮了:“两把,不对,三把!” 雍正耐着性子问:“到底几把木仓,你想清楚再说。” 弘历掰着手指给雍正数:“我们兄弟三人,自然要三把木仓,还有一把要赔给十六叔,还有,我们刘谙达虽然是骑射课的师父,但是他也是武举人,没道理不让他也试试火器的厉害吧?所以父皇,一共要五把木仓!” 雍正看了一眼弘历,哼道:“开口就要五把,你真是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工部制作一杆火绳木仓所费几何?你开口居然就敢要五杆!” 皇帝再次动怒,弘昼早吓得不敢吭声,弘历却丝毫不惧,据理力争:“父皇,您听说过一句话没有?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您看,我又是您的儿子,这次找您也是为了解决学习上的问题,您再怎么样,也要帮忙解决吧?” 雍正都被气乐了:“你这是哪里来的歪理邪说!朕若是不答应你的要求,就成了不重视你的教育了?你好大的胆子,敢给朕扣帽子!” 这下弘昼再也受不住了,立即跪下来,同时还拉了拉弘历,示意他也跟着跪下,可弘历骨头跟脾气一样硬,当下大声回答:“我可不敢给您扣帽子,我只是合理提出自己的要求,而且,我现在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才来找您。在我心里,您是值得信赖、而且能够帮助我的人,若是您认为我的做法是冒犯,那就请您惩罚我,让我记住这个教训,下次绝不再犯!” 弘历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张廷玉在一旁听着甚至连打断弘历的机会都没有,这孩子就已经一口气说完了。 雍正垂下目光,凝视着面前一脸不服的少年,他还小,甚至能在脸上看出一派稚气,但这时候的弘历,已经能看出将来灼灼发光的模样—— 不愧是他选中的继承人。 一点骄傲自内心萌芽,雍正的语调依旧严肃,而眼神却没什么愤怒旨意:“朕不过说你一句,你倒有这么多话来顶撞朕了,要是照你这么说,朕这回不肯帮你,以后你就再也不来找朕帮忙了?” 弘历从小到大没少跟自己家里人斗智斗勇,哪里还不知道雍正这话就是要他给个台阶? 这个他熟啊! 于是下一瞬,在几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弘历居然直接凑到雍正身边,开始给雍正捶背! 就连雍正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颇为不自在地开口赶人:“胡闹!你这是像什么样子!” 弘历才没有被雍正的冷言冷语吓跑,他依旧动作轻快地给雍正捶背,一边笑着说道:“父皇,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我知道您最明事理、疼孩子,肯定不会跟我一般计较。” 少年人力道一般,捶背的时候连节奏都是快慢不一,更不用说像贴心的宫人一样能准确找到雍正身上酸痛的地方。 ——偏偏雍正却觉得无比的舒服妥帖。 他愣了愣,一会儿才淡淡道:“好了,朕明白你的意思,你下去吧,苏培盛,回头你去跟弘历弘昼交接,还有什么是你们要的,都一并说清楚,别吞吞吐吐、回头又来烦朕!” 见雍正松口答应,弘历二话不说,立即退开,站到弘昼身边,两人一块谢恩:“多谢父皇!父皇真好!” 望着笑容满面的讨喜少年,雍正忍不住也露出了一点笑意:“行了,就你会说!还不快回去写你的作业!” 从南书房退出来 ,弘昼人都傻了:“四哥,你怎么就敢跟父皇提那些要求呢?你,你就不怕父皇降罪?” “我跟父皇提的都是正当要求,为什么要降罪?”弘历莫名其妙,看着战战兢兢的弘昼,他哈哈一笑,拍着弘昼的肩膀说道,“你不用那么害怕父皇,只要你说的话不是无理取闹,我觉得父皇是会认真判断的,如果父皇觉得我说的不对,他会告诉我。” “可是,可是你怎么知道父皇怎么判断你的话是不是正确呢?万一父皇真的觉得你说的不对,你提出来的要求时无理取闹,那可怎么办?”弘昼越想越害怕,就眼巴巴看着弘历,希望能从弘历这里得到一个解决办法。 可弘历的反应却让弘昼张大嘴巴,只见弘历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地说道:“那就听听父皇能不能说服我了。” “他要是不能说服我,就直接给我下决定,我是不会服气的。” 说到服气二字,弘历脸上先前的无所谓已经变成了认真,弘昼张目结舌,对弘历的大胆有了全新的认知:“可是,可是那是父皇啊!父皇要怎么说,我们都只有听着的份儿,怎么,怎么还能叫父皇给你解释呢?” 弘历看着吓成这样的弘昼,自己心里面也不是很能理解,耸了耸肩:“算啦,你又不是我,你跟我的想法怎么会一样呢?还是别说这些,咱们都快点回去写作业吧!” 翌日。 弘历上课的时候,张廷玉和朱轼都多看了弘历几眼,却是由王懋竑开口点评了弘历前一天交过去的翻译功课。 干枯瘦弱的老头脸色严峻,看着面带笑意的弘历时也没有丝毫缓和,而是冷冰冰开口问道:“四皇子,这次的翻译,臣记得并未限制你完成的时间,对么?” 弘历一愣,答道:“的确如同老师所言。”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匆忙完成?”王懋竑忽然提高音量,弘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王懋竑就越发生气,一大串的训斥砸了下来,“你为了在兄弟面前出风头,所以才那么匆忙完成功课,有几处地方都写错了!甚至把第一列的翻译写到了第二列上,这样明显的疏漏都没被发现,你是从来没有检查过么!” 第75页 弘历做作业是有这么个习惯,就是写得飞快却不爱检查,从前也有些小毛病,但是张廷玉说过他之后,弘历自觉已经改了不少。可这回的翻译作业,他又一次开始赶进度,就放松了检查这一块儿,但王懋竑说他完全没有检查,弘历还是难以服气:“王先生,我检查过,只是还有地方没有检查出问题而已。” 见弘历辩解,王懋竑却更加恼怒:“你检查过,就不会还能犯下这样的过错!四殿下,诚信乃做人之本,你小小年纪,还是不要撒谎骗人的好!” 弘历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冤枉,当下也怒了:“我没有骗你,我说过我检查了,只是我没有检查出全部的错误!” 两人转瞬间就要吵起来,弘昼看呆了,反应过来之后偷偷去拉弘历:“四哥,四哥你快别跟先生吵了,道个歉吧!” 弘历却不肯:“我又没有骗人,我为什么要道歉?是王先生没有弄清楚就要给我下定论,该道歉的人,怎么也不应该是我!” 王懋竑这会儿脸都要被气黑了,张廷玉见两人之间闹成这样,只得打圆场对王懋竑道:“王大人,四殿下我清楚,他虽然顽皮,有时候写功课时会出点错,但四殿下是个有话直说的孩子,并不会骗人,他既然说他没有撒谎,那就不会撒谎……” “好啊,照你这么说,那是我冤枉他了,是我撒谎!”王懋竑也是被气狠了,冷冷看着面上还带着笑的张廷玉,“我早就听说张大人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今日才算明白,我王懋竑远不如你张廷玉会做人!今天这课,你还是自己上吧!” 王懋竑冷着脸拂袖而去! 张廷玉被王懋竑一通挤兑,脸色也僵硬不已,连一贯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弘历看他有些难受,便开口道:“先生,此事乃是因我而起,我去跟王大人解释清楚,不让你背这个恶名。” 张廷玉微微一震,望着身前的少年,只见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一派真诚,没有一点儿作伪,他不由得一愣,之后方才说道:“好,那我就拜托给四殿下您了。” 朱轼听闻此话,不由得也看了张廷玉一眼,而后者却好像已经将刚才发生过的不愉快的事情全部忘记了一般,开始正常给三个人上课。 这堂课的气氛相当诡异,包括一直找到机会就想嘲笑弘历的弘时都没有捣乱,而是老老实实听完了全部课程。 直到午饭时间,三个人待在旁边房间里面,没有其他人在的场合下,弘时终于能够尽情地对弘历幸灾乐祸:“哎,我说,你之前不是一直装作很尊师重道的样子吗??怎么今天当着王先生的面儿,你反而不装了?” 弘历沉着脸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吃饭,而弘时却不肯放弃,在旁边继续添油加醋地说:“哦,我知道了,一定是王先生他慧眼如炬,一下子看穿了你的真面目,这才拆穿你!你也因为被拆穿的原因恼羞成怒,都不肯再装了!” 弘昼在一边难受得听不下去,好一会热,才鼓起勇气看着弘时道:“三哥,你还是别说了吧?你……” “我跟弘历说话,有你什么事!”弘时对弘昼没有好脸色,这胆小如鼠的家伙,居然敢为了弘历来说他!弘时越想越气,但手上的拳头还是忍了下来,只是狠狠瞪了弘昼一眼:“好好吃你的饭!” 弘时长得本来就凶狠一点,这么几年下来,弘昼听惯了弘时的话,先前劝阻的那句话已经用尽了勇气,这会儿虽然心里还是担心弘历,却只能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见兄弟畏惧听话,弘时被弘历打击得所剩无几的自信心又捡回来一点儿,看着弘历的时候越发趾高气昂,甚至还伸手去拍弘历的肩膀:“我说弘历,王先生毕竟是父皇请过来的先生,你把他气成这样,父皇回头教训你的时候,我一定替你说好话,只要啊,只要你……” 弘时的手还没落下来,弘历就往嘴里送完最后一口饭,肩膀一错,让弘时的动作落了个空。 弘时的话音还飘落在空中:“求我……” 而另外一个身形清俊的少年则已经站起身来,冷冷道:“我吃完了,三哥,你慢用吧。” 看着弘历潇洒离开的背影,弘时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好啊,如今真是胆子肥了,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弘时气得不行,这时候也吃不下饭,干脆拍案而起:“行啊,你以为就只有你会去找父皇?我也会!” 说完,弘时也干脆没吃饭,气冲冲迈步出去。 弘昼见状,两相为难,只能匆匆忙忙塞了几口饭之后赶去小校场找弘历报信。 南书房外。 弘时昂首挺胸走过去,目不斜视地提出要求:“我要见父皇,你替我通传一声。” 守在外面的依旧是那阴柔俊美的太监,他面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耐心道:“好,殿下稍候。” 可弘时原本以为只要等待一会儿,却在外面等了许久,等到弘时都不耐烦想要往里面闯的时候,那阴柔太监方才急匆匆赶过来,头上还冒着汗珠:“三殿下,陛下传您进去!” 弘时这才熄了火,跟着太监往里面走。 阴柔太监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细喘,似乎是经过一阵小跑之后,气息还未平复:“三殿下,刚才陛下在书房内与大人谈话,奴才只能在外面等着,一得了信儿,立刻就回来通报给您,三殿下在外面久等了。” 第76页 弘时“嗯”了一声,不以为意:“谅你也不敢怠慢我,行了,你在前面带路就行,少说那么多话,免得打断了我的思路。” 他还在心里面盘算着见到雍正要怎么告弘历的状,这太监那么多话,一会儿把他要说的话给弄忘记了,弘时要找谁撒气去? 那阴柔太监低着头答应下来,唇角缓缓沉下去。 很快,弘时就被领到了雍正面前,他看了一眼,发现房间里面还有一人,便是张廷玉。 弘时不由得一愣,张廷玉素来喜欢弘历,他要当着面儿告状,那张廷玉岂不是会替弘历说好话? 就这么一耽误的时间,落在雍正眼里就变了味儿,他冷下脸来:“弘时,你见到自己的老师,竟然都不知道问好的么?这就是你学的东西?” 弘时被雍正质问,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行礼问好,张廷玉也回之一礼,而后主动提出来:“陛下,既然三殿下有事找您,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不必,”弘时还没来得及高兴,张廷玉的提议就被雍正一口否决,雍正冷冷扫了弘时一眼,“你有话就快说,朕和你老师还有正经事要谈。” 弘时不敢抱怨,连忙三下五除二将弘历顶撞王懋竑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顿,末了,状似忧郁地问:“父皇,四弟这么做可不行啊!明明是他犯了错误,不肯承认就算了,还要跟王先生胡闹,王先生都被他气走了,回头要是王先生不肯教我们了,那可如何是好?” 雍正冷眼看着面前的青年,他的眉眼称得上是英俊,可藏在眼底眉梢的算计和刻薄却瞒不过雍正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那照你这么说,弘历应该怎么做?”雍正不动声色地盯着弘时的表情,手指轻轻叩在桌案上,他的目光投过来,像是蓄势待发的猛兽。 第33章 我没有做过的事,谁也别想强逼着…… 但见弘时面上一喜, 很快就强行压住,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父皇,弘历年纪还小,或许就是有些好面子罢了。王先生当众指出他的错误, 他面子上过不去, 才闹起来。我想, 这会弘历让王先生出丑, 他应该当众给王先生道歉,让王先生消气才是。” 雍正将弘时脸上的变化看得分明, 哪里还不知道弘时就是想折一折弘历的傲气、让弘历在众人面前好好丢一回脸? 他越看弘时就越生气,忽地冷喝一声:“大胆!” 这一声冷喝让弘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跪了下来, 口中求饶道:“父皇恕罪!” 弘时这番举动也太心虚了些,雍正怒气更甚,冷冷道:“你何罪之有啊?” 听着这冷冰冰的质问,弘时吓得不行,绞尽脑汁开始想自己的错误,忽然间,他脑海中有一片亮光闪过, 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雍正身边的张廷玉—— 他怎么忘记了,张廷玉在这里! 肯定是张廷玉抢先一步, 先给弘历说了好话, 父皇相信了张廷玉的话, 自然不会信他!那他后面说的那些话,说得越多,父皇就会越生气…… 弘时一边想一边额头冒汗, 雍正看在眼里,更觉得弘时不堪:“你回去好好想清楚了,若是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以后你就不许再踏进南书房一步!” 直到站在南书房外时,弘时依旧浑浑噩噩,只觉得自己的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更不记得他是如何出来的。 “弘时,弘时?”还是母亲的声音将弘时唤醒,他一睁眼,就看见一脸担忧的李氏,弘时先前在南书房里面受到的委屈惊吓忽然就一股脑儿涌出来,他抱住李氏,哇的一声哭出来,“母妃,母妃!” 且不说三皇子那么大一个人,从皇帝的南书房出来之后就抱着母亲一通大哭传遍宫中之后,皇帝在南书房里面都气得砸了两个茶盏,后面又有下令不许三皇子再来南书房之类。 只说小校场上弘历弘昼二人之事。 弘昼望着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拉弓射箭的弘历,整个人都站立难安,时不时看向远处,生怕一会儿就出现一个人过来宣旨惩罚弘历。他实在是害怕极了,没有等到弘历的回应,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四哥,你有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啊?我说三哥跑去找父皇告你的状了!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害怕吗?万一,万一父皇罚你,怎么办?” 弘历置若罔闻一般,只是手臂肌肉发力,将长弓拉满,弓弦崩得紧紧的,白矢箭尾卡在弓弦上,他眼睛微微眯起,视野里只有箭靶中心那一点耀眼的红色,而后他手指一松,白矢离弦而出! “夺!” “我又没有撒谎,”弘历目力极佳,望着箭靶中心不断颤动的白矢,垂下长弓,对弘昼道,“我做的错事,我不会不承认,但我没有做过的事,谁也别想强逼着我认错。” “谁逼你了?”弘昼还没回答,另外一道青年声音就响起来,允禄今日一身轻便的骑射服骑马过来,身后跟着的侍从也没有穿戴盔甲,一见到弘历就笑,“谁敢逼咱们小四爷弘历呀?快说出来,让我也开开眼!” 弘历拱手跟允禄见礼:“十六叔。” 允禄从马上跳下来,没见到弘历脸上有笑模样,顿时心生疑窦,再看边上弘昼着急忙慌的模样,就越发好奇:“哟,看来咱们弘历还真是被人惹着了?是谁那么大本事,惹你气成这样啊?” 弘历没有理他,只是问:“十六叔今儿怎么这么早便来了?我们原先这个时间点是要上骑射课的,难道十六叔跟刘谙达换了时间?” 第77页 “倒也不是,今日刘谙达还有事要做,我就替了他这个班儿,顺便也看看你们的骑射水平,”弘历不愿意回答,允禄也不生气,展眼一看,见到靶心正中插着一支白矢,再看四周散着的白矢,便是一笑,“哟,你水平倒还可以,准头不错。” 允禄也是见猎心喜,笑着大力拍拍弘历的肩膀:“本来我还以为你准头不行,刘奎只知道带着你们练力气,这准头我还要好好教你呢!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大,看来这刘奎还有两把刷子!来,弘历,你跟弘昼两人齐射一轮,让我看看你们的力气和速度。” 既然允禄都提出来了,弘昼心里面的担心也只能先放到一边,他从侍从手里接过他的长弓,缓缓拉满,允禄一见,更是一挑眉:“哟,你这更厉害了,六力弓,有把子力气啊!” 被允禄这么一夸,弘昼脸上也露出一点儿羞涩笑容,绷直了弓弦放出白矢,箭矢破空而去,准确落在—— 箭靶最外面一个圈上。 允禄的表情僵住了。 弘昼的脸上却十分紧张,只见那支箭左摇右晃,跌跌撞撞似乎下一刻就要掉下来,离靶而去,他憋着一口气,无声祈求:别掉别掉别掉! 终于,那支箭摇晃了半天,箭尾都要完全垂下来了,箭头还稳稳地扎在靶子上,那支箭不动了。 弘昼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脸来看着允禄,而允禄咳嗽一声,半天才干巴巴夸奖道:“啊,还不错,还不错,你力气大,箭支也算扎进去了,继续努力啊弘昼。” 没有被训斥的弘昼露出笑容:“我会的十六叔!” 看着重新活力满满继续弯弓射箭的弘昼,允禄苦笑着摇摇头:他就不该对孩子们有太多的……嗯?弘历这两箭都中了靶心? 允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弘历前面的箭靶中心多出了两支箭,一看就是刚刚他在跟弘昼说话的时候射的,允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刚想跟弘历再说两句话鼓励一下,另外一支箭也已经破空而出,直奔靶心而去。 然而这一箭却钉在了上一箭的箭头处,硬是被往旁边挤了一下,最终没能落在靶心,而是钉在稍微偏外一点的地方。 弘历脸上的神色就有些不乐,他默然地再度抽出一箭,拉弓搭箭,凝神望着中间点,然而动作却被另外一个人打断,允禄兴致勃勃拍了弘历一下:“等等等等!” 弘历的一气呵成被打断,干脆收了弓箭看着允禄:“十六叔有什么事吗?” 允禄一挥手:“你们多扛几个靶子过来,没看见四皇子的箭靶都已经挤满了吗?没眼力的东西!” 教训完旁边下人之后,允禄方才笑眯眯地看着弘历:“很好,虽然用的是四力弓,但是你动作很连贯,看得出来,刚刚射了三箭,也不见你有一点儿疲劳的样子,力气还是足够的。还有速度,你三箭射完,弘昼那边才两箭,不错,不错。” 若是在往常,被人这么夸奖,弘历定然会觉得十分高兴,可是上午才被王懋竑冤枉,这会儿弘历肚子里面还全是无名怒火,他没有笑,只是点头:“多谢十六叔夸赞,我会继续努力。” 说话的功夫,太监们已经小跑着扛来了十数个靶子,一一立好之后,弘历便重新弯弓搭箭,再度冷着脸一箭箭射出。 箭靶中心的红点相对来说是最小的,只够容纳三支白矢的箭头,弘历每射出三箭,就往旁边移动几步,瞄准下一个箭靶,等到他射完一轮,一排四个并列的箭靶中间已经全部扎满了白矢。 弘历这才缓缓放下长弓,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手臂。 他这一动作,一直守在这里的小药童连忙上前,动作娴熟地给弘历揉捏起来,一面叮嘱:“殿下不要这般逞强,您还在长身体的阶段,若是依旧这么高强度训练,肌肉是会拉伤的,长此以往,当心长不高了!” 一直没说话的弘历顿时色变:“长不高?” 允禄嘿嘿一笑,抢在小药童前面,凑过来威胁弘历:“对啊,你不知道吗?练武之人,多数都长不高,你看看你刘谙达就知道了!” 弘历一想到自己以后只能保持现在这么个身高,吓得打了个哆嗦,他还想长成个高个儿呢,怎么能长不高! 眼见着弘历脸上神色变化,允禄就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啊,哈哈,笑死我了!” 弘历有些气哼哼地看一眼允禄:“十六叔,有您这样做人叔叔的吗?您见着天儿就来笑话侄子,哎,您到底是来教我们东西,还是来笑话我们来了?” 允禄摸了摸鼻子,也不心虚,去看弘昼,这会儿弘昼已经射到第十箭,准头比第一箭好很多,这一箭甚至已经接近靶心,允禄大喊一声:“加油!比之前好多了,再准一点儿就能中靶心了!” 哪知道允禄这么一大嗓门下来,原本专心致志的弘昼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第十一箭就被放了出去,甚至还没射出一半射程,就中道崩殂落在地上。 允禄:…… 弘历扫了允禄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面的意思分明就是:看,惹祸了吧? 允禄更加心虚,又喊了一嗓子:“没事的,弘昼加油,你肯定行的!” 正在手忙脚乱装第十二支箭的弘昼再度手一抖,这回箭支别说中道崩殂了,根本就是直线坠落,才射出一尺之地,就歪了方向,整个掉在地上。 第78页 弘昼:…… 弘历这回的目光几乎是谴责了,他忍不住开口:“十六叔,您不是来教我们、是来捣乱的吧?” 允禄摸了一下鼻子,也觉得不服气:“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怎么能是来捣乱的呢?” 他又跑过去拍拍弘昼:“弘昼,咱不难过,我觉得你已经很不错了,就是缺一点儿稳定性,你的手啊,平时还是要稳一点,不然……” “十六叔但凡少喊一句加油,弘昼也不会手抖,”弘历站在一边,冷脸打断,“是不是啊,十六叔?” 允禄平素见到的弘历都是嬉皮笑脸的,这么陡然间见到这少年冷着脸说话,一时间竟然还被唬住了,他虚虚握拳挡在唇边,咳了一声方才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这不还是想给弘昼一点儿鼓励吗?哪知道弘昼……” “不关十六叔的事,是我自己胆子太小,容易被吓到,”弘昼脸色涨红,却还是目视着允禄说道,“十六叔是真心鼓励我,我很感激。” 允禄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必不必,咱们都是叔侄俩,不必这么客气。” 允禄既然和弘昼已经互相解释清楚,那弘历自然也没有别的话说,他默然待在一边等了一会儿,就挥退小药童,重新从库巴手里面接过长弓。 “哎,弘历,你不多休息一会儿?”允禄有些奇怪,立即叫住了弘历。 “不了,十六叔,我想看看我一次最多能够射几箭。”少年回头解释一句,就再度搭箭瞄准靶心,一箭接一箭地往外放。 允禄看得咋舌,扭过脸来看弘昼,见到弘昼也收拾东西准备继续,便问道:“你们兄弟俩都这么勤奋么?” 弘昼老老实实答道:“四哥是想要在一个月之后的比赛里面拿到第一,我见四哥进步飞快还要这么勤力练习,我也不想太懒惰。” 无论什么时候,努力勤奋的学生总是讨人喜欢的。 允禄含笑点头:“好,那你们加油!” 等到一个时辰后,弘时过来的时候,弘历弘昼两人都已经练过许久,此时正在边上休息。 允禄看弘时脸色不太对,不由得关心地问了一句:“弘时,你怎么了?要是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我今天也只是给你们演示一下,并没有你上手练习的机会。” 庄亲王的话只是出于关心,可弘时却硬邦邦地回道:“不必!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 弘时黑着脸站到一边,允禄摸了摸鼻子,有些莫名其妙,他咳嗽一声:“之前你们见过我打靶子,不过这回就不一样了,我要给你们演示一下,在马背上打靶。” 弘历顿时眼睛一亮,这站着不动打靶和在马背上打靶完全是两回事,他第一个提出疑问:“那十六叔,你不会觉得马背上太晃,会摔下来吗?” 允禄哈哈大笑:“那你可就小瞧我了!等着看就是了!” 说完,允禄伸出双手,让他的侍从给他穿戴好铠甲,而后举起一杆新的乌光锃亮的木仓—— “十六叔,你这把也是火绳木仓吗?我怎么没见过?”弘历腾腾两步跑过来,凑近了还想上手摸一下,“十六叔,你之前那把……” 看着弘历伸过来的手,允禄十分戒备,抱着木仓往后退了一大步,一脸警觉:“我可警告你啊,这是燧发木仓,你不许上手,你要是摸坏了,我可找你赔!这可比火绳木仓贵多了!” 弘历一点儿都不慌:“这有什么呀!我要是弄坏了,自然有父皇赔啊!再说了,十六叔,你那把火绳木仓,我都已经帮你跟父皇说好了,父皇到时候会给你新的。” 允禄诧异挑眉:“你去跟皇兄说了,皇兄居然都没怪你?” 弘历歪了歪脑袋:“怎么可能不怪我?但谁叫我是父皇的儿子呢?爸爸给儿子扫平麻烦,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允禄看着满脸写着理所应当的弘历,忍不住啧啧称奇:“你倒是胆子大,竟然敢在老虎头上搔痒,这也就是皇兄脾气好才由得你胡来,不然啊……” 弘历就嘟着嘴抱怨了一句:“父皇脾气哪里好了?总是凶巴巴的,我要是胆子小一点儿,我都不敢去找他。” 允禄哈哈笑了起来,上下打量弘历:“我看你胆子可不小,这才几天啊,你跟弘时没少去找你们父皇吧?” 弘历噘了噘嘴还没说话呢,边上的弘时就大喊一声:“我才没有!都是弘历惹的事!” 允禄:……他就不该提弘时,看吧,这会儿又不知道刺激到弘时哪根神经,又发作了! 本着不让两人当众吵起来的朴素愿望,允禄伸手按了弘历肩膀一下,假装没听见弘时的话,朗声笑道:“好了,我现在就来演示给你们看一下!” 说完,允禄翻身上马,一手拉着缰绳,双腿夹住马腹,催促马儿奔跑起来。等到马儿沿着既定路线跑起来之后,允禄便松开手,两手端住木仓,双目望着前面的靶子,开始射击。 这燧发木仓看起来比火绳木仓强不少,火绳木仓每次…… 马儿一路奔跑,没有停歇的时候,弘历看得分明,允禄是在算准了马儿跑出去的距离之后,提前一小段距离开木仓,这样就能保证最终能够准确击中靶心。而到了后来,太监们过去收靶子的时候,也证明了这一点。 德胜十分兴奋地跑过去看,而后回来跟弘历说道:“王爷真厉害,都打中了靶心!整整八木仓,全都在靶心上!” 第79页 允禄这时候单手牵着缰绳,策马奔回来,为了炫技,直冲到弘历弘昼二人面前,才用力挽住缰绳,令马儿停下。 弘昼脸上露出害怕神色,往边上躲了两步,而弘时虽然面色不变,也往旁边退开。 唯有弘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眼亮晶晶看着允禄,露出灿烂笑容:“十六叔真厉害!” 谁不喜欢被人夸奖呢? 允禄从马背上跳下来,也笑呵呵拍了拍弘历肩膀,这时候才回眸扫过另外两个侄子,笑问:“怎么样,你们想学吗?” 弘昼脸红红地点头:“想学!” 弘时也点了头:“往日里只听说十六叔精通玩乐,却没想到,十六叔有这般好身手。” 这话说得弘历都忍不住看了弘时一眼:这世界上还真有人,能把夸人说得跟骂人一样效果啊?不愧是你,弘时。 果然允禄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即刻又满不在乎地笑起来:“我这身手也是为了玩,毕竟,围猎的时候,若是没点真本事,那到手的猎物都得被抢了,多没意思。” 说到围猎,弘时嘴巴动了动,似乎有话要问,然而允禄已经转移了话题:“这样吧,你们先练习单手骑马,等到单手骑马很轻松的时候,咱们再来试试在马背上射箭。” 因为允禄定下来的新课,算起来一下午弘历弘昼都是在练习骑射,等到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弘历都觉得自己有点腿酸,更不用说一瘸一拐的弘昼了。 看着两个侄子的凄惨模样,允禄有些心虚,问道:“要不,要不你们暂时不练骑马,直接试试猎活物?反正之后围猎的话,也是要猎活物的,不如我们先来试试?” 弘昼连忙摇头:“暂时不用吧?我现在准头都还没练出来呢。” 弘时却哼了一声:“我看啊,以你的天分,就算再练上个一年半载,也还是这么准头差,你啊,干脆直接一点,跟父皇说你不练了,没这个天分!” 弘时说话刻薄,配上脸上的表情更加伤人,弘昼的泪珠子一下就冒出来了,他看着弘时,下一刻就要哭了。 弘历就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弘昼前面,大眼睛怒视弘时:“三哥,你就算觉得弘昼不好,也不应该这么打击弘昼!要是你真的不想让弘昼练了,不如你亲自去找父皇,替弘昼说清楚啊?” 弘时一听到弘历的话,立即就被激怒了:“你什么意思!你以为父皇向着你,我就拿你没法子了?我可告诉你,就算你的准头练出来了,力气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练到的!还有半个月就要比了,在射箭这一道上,我绝对不会让你赢!” 弘时看着弘历,充满恶意地笑了一下:“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把你的狗接回来!” 放完狠话之后,弘时扭头就走,剩下一个可怜兮兮的弘昼,他拉了弘历的衣角一下,哽咽道:“四哥,是我不应该,你们俩吵架了都是因为我……要不,要不我去求三哥,让三哥不要……” “让他不要什么?让他别为难我?别跟我全力以赴?让他在比赛的时候,放水让我赢?”弘历霍然转身,往日里总是装满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灼热光亮,他冷笑起来,“我要赢他,自然不会求他!” 第34章 出宫 允禄看着锋芒毕露的弘历也是颇为触动, 安慰了弘昼两句之后,便直奔南书房。 “十三哥!”他果真在南书房看见了怡然自得下棋的允祥,当即就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十三哥, 我在那边焦头烂额地应对弘历和弘时, 你倒好, 你在这里偷懒下棋来了!” 允祥避开允禄的手, 慢悠悠放下一枚棋子,笑道:“我可没有偷懒。再说了, 你皇兄让你去教他们火器,本来就是想让你治一治这两兄弟的。” 允禄一屁股坐下来,捞起茶壶就开始灌水, 一口气喝了半壶之后才放下来,恨恨道:“我说十三哥啊,我哪能治得了这两兄弟啊!我根本就没这个本事!你是不知道,今天弘时又跟弘历放狠话了,说是,说是骑射比拼弘历绝对赢不了他。” 允祥这回拿的是白子,他一边研究棋局, 一边饶有兴致地问:“哦,为何?” 允禄嗤笑一声:“还不是弘时仗着自己年纪大、力气也大,打算跟弘历比一比, 谁拉的弓弓力更大!你说说, 这叫什么事?他都二十的人了, 还跟十几岁的弟弟计较,还别的地方赢不了,要跟弟弟比力气!这, 这真是说出去都丢人!” 白色棋子被放在棋盘一角,允祥看了看气鼓鼓的允禄一眼,终于放下手来,笑了:“丢人的又不是你,你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允禄拍了一下桌子:“可是,这活儿毕竟是皇兄派给我的啊,我要是做不好,皇兄那边会怎么看我?” 允祥四下看看,确认无人之后,这才凑近了允祥身边,苦笑道:“十三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头上这个王爷帽子,本来就戴的不稳当,这皇兄给我派了个活儿,我要是还做不好,那,那我这帽子,究竟还能不能留下来?” 允祥看看允禄,笑道:“你啊,你就是想得太多,你皇兄那边是自有主张,你就不要担心这有的没的。”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允禄苦笑着,“那么多兄弟呢,谁都没有封王爷,就只有我,被过继出去,弄了个王爷。这谁背后不说一句,我都是为了王位才给老亲王守孝的?这说出去,多不好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