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修有感而孕后选择》 第1页 《佛修有感而孕后选择》作者:白孤生【完结】 文案: 01 某月某日,秋。 谢忱山成了佛修。 某年某月,冬。 谢忱山发现他怀孕了。 而这两件事,都和魔尊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02 谢忱山生来有大智慧,是天定的佛骨。 ——割其血肉,不痛不伤,不过分毫就能重新复原。 世人感慨此等割肉喂鹰舍己为人之大能者,方是正道。 殊不知百余年前他犯下一桩罪孽。 在那寂静无声的雨夜里,在他为僧的半日前,他哼着歌儿剖开自己的胸膛,为匍匐在地即将死去的将亡者喂足了全身的血肉,才堪堪救回来——如今叱咤此方大世界,统御魔界的魔尊。 03 还是某年某月,冬。 魔尊沐浴在百万妖兵的血液中,不经意听到了一声血脉的跳动声。 那是—— 04 摸着肚子,谢忱山叹了口气。 这该死的贼老天! 这该死的有!感!而!孕! 【避雷:怀孕不是真怀孕,但是若有读者雷这个题材还是勿入,么么啾!】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忱山┃配角:魔尊┃其它: 一句话简介:春天种豆子,秋天收魔尊。 立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第1章 谢忱山抱着僧衣站在山脚,对面是他的父母与僧侣的交谈。 他出身于富贵之家,诞生之际冬雪消融,花香四溢,屋舍内外飘满了禅香,仿若佛祖座下的童子转世,神异出奇,又奇妙至极。 京中断言,此为佛子。 然自他出生起,谢家就不断败落,这曾被他们断言佛子的谢忱山,也被弃之如履,成为避之不及的邪物。 他的父母勉力支持了七八年,终究还是撑不住族中的指指点点。在一盲算子的指点下,牵了小小的谢忱山走了个月,终究把他托付给了一座小小的寺庙。 华光寺。 华光寺自来是隐居深山的庙宇,非是顽强毅力者不能寻,虽谢忱山的父母抛弃了他,却也不得不说为其子付出良多。 谢忱山是个漂亮的孩子。 唇红齿白,安静乖巧,就像是世家的小公子。 他也本来就是。 八岁的谢忱山听着父母愁苦而涩闷的嘱托,似痛苦似无奈,道尽了些许凄凉。他低头望着灰白的僧衣,清透的嗓音久违地说了句话。 “阿娘,阿爹。” 谢忱山已经有几个月没同他们说过话了,这一句称谓,就足以让他们落泪。 僧人慈悲地看着他们。 在这出戏码中,竟是谢忱山显得沉稳平静。 他的个头不高,相貌却出尘,偏头时,些许亮丽的日头偏爱于他跳动在乌黑的头发上,就像是小仙童般。 他说:“回去后,莫回主家,回祖籍住去罢。” 他咬字的时候,带着古怪的韵感,好听,却又怪异。 谢父不由得畏惧了些,谢母却直接哭出声来,抱着谢忱山的肩膀大哭,丝毫没那世家出身该有的优雅从容。 毕竟,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肉。 离散终有时。 谢忱山乖乖地抱着僧衣,被那中年僧人牵着走入山门。 一百九十九级。 他数过了。 中年僧人说:“不要害怕。” 谢忱山点头,说好,师父。 中年僧人笑了,“不要叫师父,叫师兄。” 谢忱山仍说了句好。 于是道嗔就成为他的师兄。 还未受戒落发的孩子,被安置在了别院。不过这寺庙本来也不算大,只是安静地偏于一处,有几个僧人出入罢了。 谢忱山被道嗔牵着逛了一圈,道嗔给谢忱山弄了素斋和水,让饿了一宿的小孩吃了几口,安慰了几句,这才退出了院子。 “师兄怎对那孩童那般好,可让师弟好馋。”道痴凑过来,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笑意,“若是师父知道你在外头挂单,就收了个徒弟,那可不知如何是好。” 道嗔摇头叹道:“我可不敢收他为徒。”他的手指搓了搓,胸口隐约的痛感犹在,推演的反噬是如此严重。 此子命中不该由他为师。 他轻笑着,“我不过是个引路人罢了。” 夜深。 别院熄了灯,谢忱山却还没睡。 他抱着僧衣坐在床尾。 今夜的月色,是凄美的圆。 本该是八月十五,中秋团圆夜。 不过此夜别有不同,谢忱山看着窗外幽深的暗色,叠影层层中仿若有阴暗的鬼魅。 湿淋淋的夜晚,雨幕倾倒,晦气丛生。 午夜将至,晃动的树梢拖着吱呀的长声,丝毫没有寺宇当有的安详。 谢忱山放下僧衣,从床尾溜下去。 别院没有人声。 他冒出个小脑袋,安静地沿着石子路走,把这黑色的夜当做无物,把隐约的惨叫呓语当做乐声,像是临行前的游玩般绕着寺庙走了一圈。 他的衣袍沾湿了,却也不理。 果然,小小的谢忱山抿着嘴,一个人都没有。 华光寺不是座普通的寺庙。 谢忱山证实了心中的猜想,独自一人置身在这漆黑的寺庙中,倒也不害怕。 第2页 沿着刚刚走出来的路又重踩了回去,经过山门外的竹林时,他捏着枝捡来的花枝回头,往那森然发凉的暗林看去。 想了想,小孩摸摸袖子里冰凉的匕首,踩着泥泞的道,一步一晃进了竹林。 似是不知逢林莫入的道理。 竹林幽深漆黑,比起白日里的清透,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谢忱山一小孩走进来,却好像什么都不怕似的,手里晃着枝花,隐约听着好似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他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般住了脚。 谢忱山弯下.身来,摸索着往那东西抹去,旋即沾了一手的湿漉漉。冰凉刺痛的触感如火烧般闪现了一瞬,立刻又消失无踪。 是“那个”。 谢忱山想。 自他出生的夜起,“那个”就开始不断出现在谢家的附近,仿佛是要在他为长成前吞噬了他。 这或许是谢家衰败的原因,但是……也是拯救谢家的唯一机会。 谢忱山出神了一会。 不知他的父母,是否会按照他的话去做呢? 谢忱山是个古怪的小孩。 他总是会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就像现在。 他不用继续去看,也知道现在躺着的残破的尸躯,就是“那个”。或者称之为邪魔也好,称之为妖怪也罢,世间总会充满这些阴郁的东西。 他们所到之处,皆是毁灭。 是为邪。 谢忱山应该回去了。 他的师兄或许就是除魔卫道的能人志士,而这即将吞下最后一口气的残躯,怕就是他们的战利品之一,他得…… 他被抓住了脚踝。 小孩挣动了下,有点苦恼地拧着精致的眉头。 他没挣开。 “嗬嗬——”宛如兽类的嘶哑声,那残破的、零碎的、完全拼凑不起来的残躯,挣扎着伸出爪子攥紧了一节细嫩的脚踝。 似乎是要啃下血肉来补充,却又因为奄奄一息而无法成功,可那临死前爆发出来的腕力,却依然能留住一个柔弱仅有八岁的孩子。 濒死残破的求生欲让它挣扎在这湿润的泥土,湿哒哒的雨滴从密林滴落,溅落出一滩血水。 谢忱山索性坐了下来。 这应该是一只很弱的妖魔。 他想。 就连牙齿都如同狸奴般,啃着有点疼,却没留下实在的伤痕。 就像是谢父谢母待他,疼爱中夹杂着几多猜忌痛恨,虽然不伤分毫,可也总会刺痛着早慧稚子的心。 有点像他。 谢忱山如同小大人般叹了口气。 “好吧。” 他说。 那嗓音可比早前在山脚对父母说话要柔和许多。 谢忱山从袖口抽出匕首,这是谢母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他撇下匕首鞘,在漆黑不见的暗色中,伸出胳膊比划比划,平静地说:“你想吃肉吗?”刀锋一转,猛地在胳膊上挖出一大块肉来。 就好似全无痛感般,他递给了那半具残尸。 那肉块仿佛是无上珍品,原是垂死的妖魔猛地扑了过来,如饥似渴地啃噬侵吞。 “有那龙王责难……”谢忱山断断续续地哼着刚刚未完的小曲儿。 挑断的经脉,嫩红的血,鲜活的肉块,无不刺激着残躯的反应,它嗬嗬作响,喉咙仿佛只能发出这种声音,如同兽类般匍匐在谢忱山的脚踝旁如饥似渴地吞噬。 左胳膊的肉被剔除干净了,他便换了只手,两只胳膊的肉都被吃吞干净,就从小腹,从大.腿片下肉来。浓郁的血腥味掩盖了邪魔的腥臭,它吞吃的速度从急切到缓慢,就好像发疯的劲儿过去,也有了些恢复。 谢忱山精致的小脸苍白得宛如透明,血都流淌得近乎干涸,而邪魔修补还未完全——它伤得太重,又贪婪太过。 在满身的痛楚中挣脱出小小的笑意,谢忱山把那凌乱的花枝插在了邪魔有些破碎的头颅旁。 这是头一个吞吃了他血肉的存在。 他想。 应当给些小小的赠礼。 他半是好奇,半是真心地,锋利的匕首倒捅,一点、一点地破开了胸口。 鲜活跳动的心融入了魔物的身躯。 混沌空白中,这颗心仿佛为它捅开了一片白茫茫,就像一个光溜溜的“人”突地被推入这苍茫大地,惊慌而不知所措地攥紧了爪中唯一仅存的东西。 谢忱山闷哼了声。 却又断断续续地哼着曲调,“割了那肉去还母,舍了身骨去还父,落个白白的干净……”在这场舍肉喂魔的诡谲戏曲中,谢忱山几乎流干了一身的血,喂尽了全部的血肉,连带那颗心都塞给了它。 重又干净了。 … 谢忱山昏了过去。 等他翌日醒来的时候,却是道嗔满脸的担忧,中年僧人守着他,略显尴尬地同他娓娓道来。说是那日有邪魔来袭,整座寺庙的僧人都出外除魔卫道,道嗔临走前本是在他的院外画了禁制,按理说可以庇护谢忱山无恙。 却没想到这稚子跑了出去不说,还迎面撞上了被他们打伤的邪魔,险些遭难。 谢忱山问:“那邪魔呢?” 道嗔安抚着他:“许是察觉到了我们折返,还未来得及伤你就逃走了。眼下我们打算直接撤离此处,待回了寺中,更无人能伤你了。” 第3页 谢忱山慢吞吞地点头,“哦。”他的小手不自然地按在心口,突突跳动的心跳声通过五脏六腑传到谢忱山的耳朵里。 一切又回了原样。 他扭头,却看到抖落了一室的残花。 道嗔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是困惑地说道:“清晨入内,就落了满地的花,想来也不该是院中飘来的。”只他检查过,却未有邪魔的腥臭,仿佛还有些干净的佛香。 谢忱山使劲地抿紧嘴角,他想憋住笑。 可他再古怪,再奇异,终究是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于是,他还是没绷紧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 第2章 谢忱山在做梦。 他梦见自己翱翔三万里,自炙热滚烫的沙丘飞跃到湿冷冰寒的古魔血丘。 那是曾经妖与魔的古战场。 也是至今百年未曾停歇的妖魔大战之所在。 在那阴冷的血丘中,古老嗜血的苍茫古林闪烁着幽冥的阴暗。如同绞杀机的战场中,有一处最令人瞩目。 高瘦的魅影穿梭在数以万计的妖族间,每一次出现都带走几百条生命。 他的脸色白得过头,唇红得染血,眼底嗜血的猩红与疯狂的杀戮便是他的代名词。 魔尊。 谢忱山在梦里看着他。 看得有些入神。 只是忽有一炽热的灼烧感冲至肚脐下三寸,让谢忱山不由得低头。梦中的他是没有身形的,不过他还是直直地望着应当是腹部的位置。 灼烧化为剧痛,仿若有滚动的光点,随着“喀嚓”的声响,光更多了,一点点蔓延进来,融入腹中,顿时充盈整具身体。 一声喟叹。 沐浴在这样的光芒中,痛苦全部散去。 谢忱山闭上了眼睛。 古魔血丘。 魔尊从妖物破开的胸膛抽回手,面无表情地舔干了血肉。朝着阴暗无穷尽的虚空望去,撑天破地的身影时而浓缩时而膨胀,虚无定性,没人知道他的本体是何模样。 当他停下时,敢于靠近他的妖魔也无一个。 魔尊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似寂寞,实则出神。 “谢……” 他试图吐出一个字眼。 然后又面无表情捂嘴,把那个字团吧团吧塞回去了。 饿。 他很饿。 魔尊抬起猩红的眼,对于血肉的渴求,是无止尽的偏执。 他好饿。 魔裂开了嘴。 … 谢忱山醒来的时候,膝上的灰色僧袍落了大片的桑葚。 在这沙漠地区,寻到这样的果子可是少有。 他高高瘦瘦的,眼睛十分漂亮。一眼望去,最先就会被这样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给吸引住,等到他们看到其他部分的时候,心里油然而生一种失落,这样普通的五官,似乎配不上这样一双眼睛。 滚烫的沙子中,挤挤挨挨着几团初生的妖兽。 皮毛如雪一般白,软嫩得如同上等丝绸。 这几头小兽是昨日谢忱山刚从沙丘中揪出来的。 妖兽甫一出生,就需要肉食才能生长。幼崽也需要食物才能活命,他们的父母不知去向,谢忱山一个和尚,更是不可能带有荤肉。 索性以指化刀,从胳膊割下几片肉来喂食。 他既醒了,便拎着几头幼崽的毛毛起身,同那些被采摘来的桑葚滚落一处,皆用僧衣下摆兜住,迈步往外走。 走走停停,谢忱山并未动用任何灵力,用一双脚走出了那片食人的沙漠。 临近沙漠的城镇,叫沙丘城。 非常应景。 沙丘城临近食人沙漠,故而人气凋零,少有人来往。 谢忱山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在城镇的某处揪出来一处修仙居所。 修仙居所是专门为来往行走的各路修道人士准备,不管是何门何派,只要是正派出身就能在此处歇息。眼下这处修仙居所从外看不过是普通的客栈,可一旦跨过门槛,就能看到内里流光溢彩、充盈着灵气般的仙境模样。 谢忱山跨过门槛时,袖中兜着的几头幼崽染了他身上的檀香,并未惊动禁制,故而那手脚利索的引客人上前,笑着说道:“大师,可是要稍作休息?” 尽管这位大师没有落发,可身上的僧袍总不是作假的。 谢忱山从袖口拎出来三头白嫩.嫩的幼崽,“我来送这三个孩子寻个有缘人。” 引客人笑容不变,朝着那三头幼崽看去,边说着:“大师,若是妖兽,还得看他们……”身上是否有过于浓郁的凶煞之气这句话还未说完,她就突然顿住。 她从三头幼崽身上只能感觉到淡淡的佛香,血脉纯净得仿若灵兽。 谢忱山开口,无喜亦无悲:“我已喂过他们血肉开蒙,从此不再贪杀嗜血,只需收养他们之人心善便可。” 引客人还没说话,就有人大步从后走来,朗声大笑:“原来是无灯大师!别来无恙,经年一别,我们可有数十寒暑不曾见面了。” 引客人知道他。 他是最近暂住在修仙居所的剑修孟侠,出身万剑派,是元婴期之下剑修第一人,相貌俊朗,其剑大开大合,中正大气,自有气派仪度在身。 在这方大世界内名气可见一斑。 而无灯大师…… 引客人回眸,那位神情平和,普通外貌的和尚好似突然高大起来,不由得让人钦佩敬仰。华光寺的大师自来是响当当的名头,而这无灯大师更是其中之佼佼者。 第4页 华光寺的修者要出寺感悟缘法,从来都需要灭过佛前三千盏长明不暗的佛灯,过半数才能下山。而这位无灯大师在百年前出山之时,只不过站在佛前三息,便灭尽所有佛灯。 自此,他原本的佛号已然被人忘却,修仙界皆称呼他为无灯大师。而这位大师更有一处让世人钦佩,就连邪魔外道都说不出个“不”字的善行。 尝有佛祖割肉喂鹰之大功德,乃舍己为人。 无灯大师也是如此。 那身血肉仿佛是枷锁凡尘,若有所需者,他便会舍弃血肉以救人,结下无数善缘,就连那魔界凶残嗜血之辈,魔尊,都在百年前下令,凡他域内,任何魔族都不得伤及任一佛修。 违者,处死。 便可见大师之风采。 孟侠也知晓他这位友人的行事,看了眼他拎着的三只幼崽,朗笑着说道:“正好我有几个师兄弟正缺了灵兽镇心,大师这三头不若给了我吧?” 谢忱山自无不可。 万剑派的弟子皆是剑修,剑以杀伐为重,久之容易偏激。若有血脉纯正的灵兽伴身,能消融几分肃杀之意。而吃下他血肉的妖兽幼崽,沾染了佛香檀味,也是极好的选择。 妖兽的幼崽自出生就有意识,知道自己不会变为盘中餐又或者命陨,便一只只乖巧地舔过谢忱山的手指,然后迈着小蹄子走到孟侠的身边。 孟侠先去把幼崽安置在百兽笼里,这才寻了个引客人再找无灯的踪迹。 他离开前,还听到他说要留下。 引客人把他带到一处幽静的小院子,门外的禁制并未被打开,孟侠只消敲敲门扉,里面的人就能听到动静了。 “进来。” 谢忱山的声音就好像在他耳边响起,孟侠笑着推门进去。 谢忱山正在庭院闭目打坐。 孟侠一抬手,身后的门就自然合上。他摸着下巴说道:“现在都没旁人了,你就别端着个孤高淡漠的架子,我瞧着都瘆得慌。” 谢忱山幽幽地说道:“你坐不坐?” “坐,为何不坐?”孟侠兴高采烈地坐下来。 他闭关了五十年,可还真是许久没看到过朋友的模样了。 谢忱山睁开眼,他的僧衣还兜着那些妖兽崽子叼来的桑葚,清透圆润得仿佛刚采摘下来。 他捻了一颗来吃。 酸涩与甘甜两种古怪的味道在唇舌间荡开。 “你刚刚在掐算什么?” 孟侠也取了颗来吃,好奇地问道。 谢忱山舒展了腰身,平和地说道:“子嗣。” 孟侠脸色一僵,俊朗的脸上古怪地扫了一眼谢忱山,“你这是思春了?” 说起来,他们谁也不知道为何谢忱山没有落发,却能成为华光寺的修者,他的师兄弟们个个都是大光头。 谢忱山懒洋洋地踹了他一脚,左手搭在小腹上说道:“说正事。” “能有什么正事?你是和尚又不能婚娶,子嗣这事就跟你无缘……莫不是你没落发,所以六根不清净?”孟侠边笑着边挑眉,“你就爱挡着你那张脸,你不是说皮相皆白骨吗?留着又如何?” 这方大世界总归有好事者要做那排名,如孟侠就是元婴之下剑修第一人,自然也有那金丹第一,元婴第一等排名。而除开一骑绝尘出现在各大榜单上的天之骄子们外,惹人关注的莫怪乎一道美人榜。 百年前,诸仙峰。 高耸山峰涌动着茫茫的云雾,打眼望去竟不知要绵延到几何去,云深雾浓处,仿若有淡淡的微光穿梭云游。宝器云船等皆悬浮云端,修士如仙人姿容,风采绰绰。期间有气势磅礴者如山海浩瀚,时不时踩着佩剑投入那彩光四溢的峰头。 诸仙峰上,每五百年一出的炼剑宝物将要现世。 此桩自来都是剑修的盛宴。 然百年前这难得一遇的盛典被妖族所利用,借此引来正处在饥饿中的魔尊。 由此拉开一场血腥的厮杀。 无人知道魔尊的原身是怎般模样,世人见之往往是人形,身材瘦削,神情倦怠,脸白似雪,唇红似血,就如同一个最寻常的书生。可当他化身,赫然是千万丈高的身形,诡谲莫测的吞吐中看不出原身,只余下残暴恶劣的本质。 诸仙峰已然成为血色,妖、魔、人的血污涂满了原本灵动浩渺的云海,各色符箓宝光与暗金灰白的死寂交缠在一处,简直是杀了个昏天暗地。 孟侠捂着胸口狂吐血,俊朗的脸上血色全无。 他刚刚替自己师兄挡了一击,差点没把自己弄死。胸口的灼烧感侵蚀着灵肉,让孟侠不得不连续吞服了三瓶丹药才堪堪止住。他有些绝望地看着这场阻止不及的惨剧,抽出本命宝剑,正打算燃烧灵台去做那自爆的行径时,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 任凭他多大的力气,那看似干净无力的手都没让孟侠脱手,他咬牙愤懑,正回头一望。 “我来。” 落珠如玉。 只见灰色僧袍的和尚好似一点点被擦出痕迹,双手合十那瞬,眉目慈悲佛意与湛如朗月的光华甚是相容,眉眼如同落满天上星辰。 就那一眼,就让孟侠松了力去。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那僧人就这么踏足云海,往那血色中去。 苍茫云海间,化身千万丈的魔尊正扯下一头巨妖的尾巴。其身形看不出侵吞数以万计的血肉去往何方,手指撕下一片妖肉含在嘴里咀嚼。 第5页 他阖眼。 好饿。 他真的好饿。 稍远处,孟侠的师长、万剑派的长老护着门下弟子。此次不过是为了历练,不为夺宝,故只派出了两位元婴期的长老看护,至现在还能勉强护得座下弟子安全,已是难得。 毕竟那魔尊是百多年前横空出世的一头邪魔。 不知其原身,不知其来历,只在魔域杀得昏天暗地,杀得血流成河,杀得连妖魔都吓破了胆,踩着旧魔尊的尸骨成为新一任的魔尊。 他本性贪婪肆意,喜食血肉,滥杀成性……简直比上一个魔尊拥有着更蓬勃无止境的破坏欲。 万剑派长老看着站定不动细尝妖肉的万丈身影,正打算掐一剑诀扑身上前,却被身后弟子的喃喃拦住,“长老,那位大师往那里去了——” 大师? 万剑派长老凝神,哪里来的大师? 他抬眼看去,登时就察觉到为何那弟子说话的声音如此飘忽,为何周边如此寂然……就在这本该哀鸿的战场中,纵然是他,都有片刻凝滞。 不曾有一日,他竟会感慨一位僧人有如此灼灼风采。 如惊鸿,如霜绝。 僧人踏空至阖目的魔尊面前,站在万丈高的身影前面,那僧人显得如此渺小,身如萤虫。众人但见魔尊倏地睁眼,空洞幽黑的瞳孔往下一滚,如同尖针死寂地盯着那渺小的人影。 然后,急速缩小的身影中,魔尊重变回了那个纤长身影,苍白,又阴郁的书生模样。 僧人笑:“随我去罢。” 魔尊无言。 如同他的出现,诸仙峰上的无数妖魔与修者就见僧人自然牵起魔尊的手腕,就这么一点点擦去身形,重归寂然。 亦然消弭了这场险些万劫不复的大战。 劫后逃生的诸大派宗门子弟自是打引符回宗门报信,余下妖物见无法得逞纷纷逃离,邪魔更是在魔尊离开的时候就消散身影了。 就在这战后休整的寂静中,合.欢掌门梅如玉喃喃自语:“其相尤美,其骨更绝,当为世间第一美人矣。” 声不大,音却响。 孟侠龇牙咧嘴,靠着大师兄喘气,听着大师兄嘀咕的话语,“美人?可那不是和尚吗?不对,他怎么没受戒落发?” 小师妹笑眯眯地说道:“那师哥再找一个如他这般姿容如玉的人来。” 大师兄蹙眉,旋即憨厚的脸上露出尴尬。 合.欢门根骨就是那种门道的双修之法,这世间若有何者最适当评价美人,自然当属已臻化境的合.欢掌门梅如玉。 美人…… “美人啊。” 孟侠回神感慨了一声,看着已经是他多年老友的谢忱山,“都多少年没看到你原来那张脸了,任谁都不知道惊鸿一面的第一美人竟然会是无灯大师。也不知道当初你到底和那魔尊作甚去了?” 谢忱山眨了眨眼,抚着小腹的手指愉悦地敲了敲,眉眼微弯地笑起来,“同他生孩子去了。” 孟侠一口水喷了出来。 第3章 孟侠一脸严肃地盘膝坐在谢忱山的对面。 小院仙音渺渺,叮当作响的泉水声很是幽静,衬得这一场面愈发奇特。 “你不是在开玩笑?” 孟侠清楚以谢忱山的性情,玩笑不会重复第二遍。 他这才注意到,从他进来到现在,谢忱山的左手似乎一直盖在小腹上。 谢忱山敛眉,眼里犹带笑意,灰色僧衣及地,擦着蒲团的边缘,“有感而孕。”他信手捏了颗桑葚丢进嘴里,紫色的果子圆润,在唇舌间滚动了两下就被吞入腹中。 孟侠登时就想给自己拍两个符箓。 有感而孕是一种传说中的恩泽,据说是天地有感自然演化,得者便是幸。 屁咧! 孟侠拍着大腿,回想着在宗门里长老的话,态度急切了起来,“所谓有感而孕,不过是天道预警之一,从来都不是凡事。谢忱山,你同我说实话,可是出事了?” 谢忱山慢悠悠地展袖,僧衣下摆滚动着圆润的小紫果子,“你可曾见我有无法处置的事情?” 朗朗而笑,从容淡定。 孟侠心中担忧放下少许,还是说道:“你这人嘴里总是吐不出个不字,若是真的出了大事,也不会告知旁人。别的不说,有感而孕,怎么都算不得小事,更何况你还是个佛修。”他此话正在要害,佛修清净不染世俗,这天道再如何……怎偏生让这样的事情,落在了谢忱山身上? 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佛修啊! 谢忱山吃着果子,酸涩感在唇舌泛开,如同记忆翻过,出神的同时,耳朵也听着孟侠的话,“或许是与我有些因果,也说不准。” 孟侠蹙眉:“你推演过了?” 谢忱山摇头,“与我紧密过甚,算不出来。换做是你也一般。”他看孟侠尤不死心,也不理他,信手把僧衣盛着的果子全吃了。 等孟侠沮丧地散去术法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既万剑派中有此秘籍,此中缘由,我便劳烦孟兄为我查阅一二了。” 孟侠自是揽下,急匆匆去了。 谢忱山坐在蒲团上,手指尖还染着些淡淡的紫色,正是刚才那桑葚果子留下的小麻烦,他笑着搓了搓手,那点紫色成水箭射向门口。 那点点零星的紫色痕迹在触及门槛尚有几寸的距离,就忽而被什么中断般隔开。 第6页 “魔尊远道而来,还是收一收那溢开来的魔气罢,不然这小小的居所,怕是要被毁了个干净。”谢忱山温温说起这话来,也是从容,带着淡雅的笑意来。 如孟侠所说,那出尘清雅的模样,看似亲近,实则极为疏远。 小院门扉内,不知不觉站着一个苍白、瘦弱的人影来。 他抬眸,嗜杀满盈,魔气四散,血红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谢忱山。如果不是有谢忱山的法力在魔尊出现的那一刻暗暗护住了整座居所,现在怕早就充斥着恶煞的魔意,令这些不过是来稍作休息的修仙者魔气入体。 纵然魔尊无此意,可他通身毫无收敛的魔气却不是柔顺之辈。 魔往前一步,又一步,慢慢踱步,最终在方才孟侠坐着的蒲团上坐下来。他跪坐的姿势甚是僵硬,像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又像是依样画葫芦的拙劣模仿,不是人,偏要做出个人样来。他一点点抬头去看谢忱山,去看那佛修的温润模样,喉舌好像是烫着火,逼出了些许嘶哑的问句:“是你?” 谢忱山知道他问的是何事,就大大方方地点头应了:“许是我梦游太虚,不知为何去往古魔血丘。”他短暂的窥视,以魔尊之为,该是能发现的。 魔得了答案,也没什么表示,血眼眨了眨,愣愣低头看着谢忱山的小腹,长久不语。 谢忱山再是风清月朗,这种行径还是有些淡淡的别扭,他犹豫再三,搭在小腹的手指敲了敲,像是定了主意般说道:“魔尊也能感觉到?” 魔就点头,“魔尊的孩子。” 他说完,先是很慢很慢地拧着眉头,像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冰冷僵硬的脸也因着这样有了点生机。长久盯着谢忱山的小腹,那执拗的目光让人有些惊悚,然后他才古怪而冰凉擦去了刚才的答案,“魔尊,与你的孩子。” 谢忱山并没有在意他干涩的声音,懒洋洋地召来了小院放着的茶壶为魔尊倒了一杯灵茶,一滴红血从指尖滚入灵泉中。 魔尊的红眼睛仿佛更赤红了些。 谢忱山推了推茶杯,那剔透的茶杯晃晃悠悠地朝魔尊飘了过去,落在他僵硬冰冷的手中。手指弹了弹,魔尊偏头看着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的谢忱山,学着他握杯的动作一捏—— 啪嚓! 茶水从苍白的手指淋下,沾湿了黑衣下摆。 他低头缓慢舔舐着那些流淌的水痕,直到一只手牵过他的手腕,盖上来的手帕擦拭掉那些湿漉漉的痕迹,谢忱山轻叹,低头看着魔尊头顶的发旋。 魔尊不似常人束发戴冠,他的头发总是披散着。 看起来总归有些凌乱。 谢忱山淡淡地说道:“魔尊要是没有别的事情,那便请回吧。” 听完话的魔却没有动弹,愣愣地看着谢忱山手里的手帕,浓稠的红色微微一眯:“魔尊,的。”他有些执拗比划着,“水,魔尊的;血,也,魔尊……” 谢忱山忍住叹息的欲.望。 这究竟是怎么发展成现在的模样呢? 大概是因为他习惯了吧。 谢忱山指尖随意地在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那一瞬间—— 居所内的花香弥漫,宛如瞬间被生机催发,绽放出无数艳丽的花瓣。谢忱山这浑身骨血,不管是从骨头,到血肉,全都是无上的珍宝。 魔尊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血眼充斥着红,他急不可耐地凑上前,裂开的嘴巴上布满尖利的齿,他终究是忍不住露出狰狞的模样。 锋利的牙齿撕开了谢忱山的手腕。 大口大口的血液吞入魔尊的口腹,腥甜的味道在鼻间缭绕,疯狂耸动着魔的恶念。 魔,本来就是一种无休止的、丑恶的存在。 欲.望不会停止。 魔尊的身形已然膨胀,就像是要挤破这方居所小天地。就在胀裂的前一刻,一根手指无可奈何地点上他的额头。 “之前,魔尊与我做的交换,可还记得?” 那团飘忽不定,狰狞丑恶的黑雾忽而膨胀,忽而缩小,朦胧的人形像是终于从血肉中回过神来,从不知道是鼻子还是嘴巴的地方发出声音:“魔尊,记得。” 近乎涨破这处小院的黑气急剧收缩,无形密布的触手如同被烫伤般快速弹回魔尊的身体。 他的身形稳固了下来。 抬起头,在凌乱的头发里,露出一张苍白僵硬的脸。 他的牙齿是冷白的,牙缝却透着猩红。 他又重新低下头,舔着最后那一丝血。 谢忱山无奈。 光是刚刚那短短的片刻,他手腕上的伤势已经愈合了。魔尊这一回收敛着力气,跟磨牙似地啃着,舔不到血,反而有点痒。 “没有。” 魔尊愣愣地说,不显得强硬,还有点傻气。 谢忱山抽回手,淡笑着说道:“已经不饿了才对。” 他重新坐回刚才的垫子上,灰色僧袍及地,信手拎起了茶壶,重新倒了两杯茶水。 一杯放在边上,一杯被谢忱山亲手塞进魔尊的手里。 谢忱山低头,手把手教着魔要怎么握紧茶杯,告诉他力气要花多少,虚虚握着便可以……等到魔学得似模似样,他才笑着举起自己的茶杯,与魔尊轻轻碰了碰杯。 然后一口饮下凉透的茶水。 魔尊在小院待的时间并不长,等喝了这杯茶后,他呆呆了好一会。 第7页 “走,走了。” 他冲着谢忱山点头。 待谢忱山也与他告别后,魔尊才起身离开。 这道别的方式,也是他有样学样和谢忱山学来的。 他的离开与到来的安静截然不同,平地卷起的风声若不是有谢忱山一力遮掩,早就如同一道警钟响彻整个城镇。 无他,这样纯正的魔气近乎少有。 谢忱山头疼给魔尊善后,把那些被魔气侵蚀后恹恹的花草都恢复原样。 倒是这院内的花花草草与院外与众不同,一株株挺立鲜艳,就好似得到了最滋润的保养。 谢忱山笑起来,手指轻柔擦过一株娇艳的花。 “倒是给你们讨了个便宜。” … 拖着缓慢的步伐,魔踉踉跄跄行走在干涸的灵泉土上。 就在刚刚,他鲸吞了菏泽万里的伊北灵泉。 冰凉彻骨的寒意与灵气在魔的体内冲撞,把内部撕裂得破破烂烂。 渴。 他机械地重复地咬合着牙齿,他不饿了,但是他渴。 鲜红的血液,柔软的肌肤,温柔的笑,平和的气息…… 他渴他渴他渴他渴他渴他渴他渴他渴渴他渴他渴他渴渴他渴他渴他渴渴他渴他渴他渴渴他渴他渴他渴渴他渴他渴他渴—— 嗬嗬! 魔尊回到了魔域。 黑压压的云雾扫过血月。 咿呀—— 一位在魔域苦行的佛修站定,面露惊恐地说道:“师兄,那是何物?”就在刚刚那瞬间,他仿佛被什么无名的压力威慑住,连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凝滞了。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命脉。 会死。 那一刻他无比确认这一点。 只是狂风刮过后,只残余冰凉的血红色沐浴在身上,一切如旧。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年长的僧人面色苍白,轻声说道:“魔尊。” “他疯了吗?”小和尚惊魂未定,喃喃自语,“我们会死吗?” 年长僧人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踏过穷山恶水。 虽也被刚才的威压所摄,却摇了摇头。 “不会,这是魔域。” 魔域内,无人会违背魔尊的命令。 就连魔尊自身,也不会。 倒挂着半轮血月的魔域内,灰黑的血从扭曲狰狞的黑雾中不断溅落。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第4章 烟雾袅袅,村客往来。 青山脚下老屋倚倒。 谢忱山为着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回了一趟华光寺,又出现在此处。 深山无名,却幽静。 有一位僧人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正静坐在枯藤老屋外。也不知已经打坐多久,身上落着几多黄叶,闭目安然,仿佛不知有人。 谢忱山从山林走来,且笑且叹。 “道嗔师兄是特特来逮我的不成?” 与百多年前相比,道嗔的模样似乎未变,看起来还是昔年模样。 道嗔坐在树桩上闭眼打坐,闻言便笑。 “分明是你来寻我,怎倒打一耙。难不成,小师弟又惹出什么乱子?” “那可没有。” 谢忱山努了努嘴,随意地在道嗔的身前坐下。身子靠着半截树桩,后脑勺却倚着道嗔的腿。 师兄弟的岁数差距有几十之多,可谓是道嗔一手把谢忱山给拉扯大的。 “是师父让我来寻你。” 谢忱山道。 模样看着只不过是中年的僧人闭着眼,淡淡说道:“百年间,小师弟你只回过寥寥数次山中,还说没有出事。” 不回山中,怎会得有师父的言语? 又怎会寻上道嗔的落脚处? 谢忱山在师兄的僧衣上蹭了蹭,有些慵懒地笑起来。 “前些日子,在沙丘城外的沙漠中,我做了个梦。” 谢忱山对他这个师兄,却是毫不隐瞒。 “我梦见魔尊在妖魔战场厮杀不绝,而后腹中微热,醒来掐算,似乎是传说中的有感而孕。”他诉说着那些只存在在史书典籍中的内容。 轻松的模样却仿佛这些不过是最不起眼的小事。 他之淡定,却惊得正在闭目歇神的道嗔都睁开了眼,低头看着仍然蓄着发的小师弟。 “有感而孕……” 道嗔若有所思,旋即他叹了口气。 谢忱山仰头看他,一双有神的眼里透着好奇。 道嗔虽是他的师兄,却也是他的半师。见谢忱山露出这般模样,忍不住露出些慈祥的笑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二百三十年前,我在沧州行走的时候,曾在野外救了一位临盆的孕妇。” 道嗔突兀地讲起了故事。 那日正下着大雨,倾盆雨势中,若非道嗔乃是修道之人,怕也是发觉不了山下那奄奄一息的孕妇。 道嗔本性纯正,又是佛修,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我试图救她。” 僧人露出了些许惆怅与怜悯的神色。 “可她肚中,却是个死胎。” 已然是个死胎,自然是生不下来。 道嗔从未与女子近身,更不懂得如何接生。然孕妇肚中婴儿已然死去,那用妙法把胎儿从肚中取出,也是一桩办法。当他成功了一半的时候,那孕妇突然从昏迷中醒来,又哭又叫地阻止了道嗔的做法。 第8页 她似乎不愿意。 原这位姑娘本就是处子之身,只不过是某日午后歇息,起来肚子就莫名鼓胀起来。山村中人以为她偷汉,瞧她不起,驱赶她出了村庄。 一个弱女子在山野外,行行走走不过数日,便死去活来。 可她每一次死去,都当真活了过来。 “她肚中的胎儿,有古怪?” 谢忱山不由得坐正了身子。 时隔二百三十年,道嗔提起此事,仍是感伤:“若我当年多读点经书典籍,知晓这乃是上天预警,或许还能救回她一命。” 阴阳交合,才会有子息。 这本就是世间铁律,倘若有异,便是预警。 那时道嗔本有急事,寻了户善心人家把女子安置,又留了些钱财委托。 半年后,道嗔重新折返。 那时女子腹中所谓死胎,却已经破肚吃人。 山民愚昧,以为姑娘数年未产,乃是世间诡异,欲要将其斩杀。殊不知,那女子苟延残喘活着,却是在冥冥之中晓得她活着,那腹中怪物就不会出世。 可她一直拼命试图挽救的山民,却亲手扼杀了她,用铁杵扎穿了她的肚子。 其“子”诞生在女子的怨恨下。 “既是不祥,又为何使其生?” 谢忱山挑眉,犀利的言辞带着不该有的锐意。 道嗔闻言,便先停下这话题,叹了口气。 此方世界曾有飞升的传闻,可在千年之前,不知缘由,飞升的途径就此中绝。而后起,世间便常有晦气横生,似乎是因为天门阻塞,就连世间也生了隐患。 晦气越多的地方,人就越容易衰亡。 华光寺在修仙门派中的地位之所以如此崇高,乃是在近千年内,座下弟子始终奔赴在清除晦气的道路上。 他们缓解,净化着这些晦气的诞生。 说到底,人间虽然少有修士行走,可普通人族却依旧是修仙界之根本,不容动摇。 就算是妖魔二族,也是天生与晦气相斥,压根不能相容。可以说,这些晦气就是世间所滋生的不洁之物,必须根除。 道嗔说话的时候,仍带着好似对待孩子,缓缓引导的口吻,微蹙的眉头让他那张沧桑的面容如同身后的枯藤老树,显得有些皱巴巴:“然大道演变,世间万物万事,总会有一线生机,便是晦气丛生,也有其归处。” 然其所生,不容有实体。 一旦降临,乃是有难。 故天有预警。 “其之浑噩,全无神智,无法与之交流;又以血肉为食,不知克制。虽是婴儿模样,却凶煞滔天,无法遏制。” 道嗔那会虽然年少,却已经是华光寺内出众的弟子,仍是花费了无数心力才降服了那天生异种。 这般漫长的故事讲完了,谢忱山的手指也不由得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他凝神思考了片刻,笑意落在他的眉间,与这夕阳斜下的残红有那么点点相互辉映,显得有些绵长诡谲。 “若是天道垂怜,自然不该将这般罪责落在一位可怜女子身上。若天道无心,又何须有此警告。此番言论,岂不相悖?” 道嗔一弹指戳在谢忱山的额头上,不紧不慢地说道:“该打。” 这般言论,却是有些诛心了。 谢忱山眼一眨,就好像刚才的神情不曾出现一般。 他含笑说道:“我只不过是在想,按着师兄的意思,我这腹中怀着的,还当真是个小宝宝了?” 道嗔这多年的涵养,也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瞎说什么胡话。” 道嗔这双眼与众不同。 不然当年,也轮不到他来看透。 如今道嗔自然也看出了谢忱山这怀揣着的,压根就不是什么所谓的胎儿。 一跳,一跳的。 却又裹着宛如浓雾流质的物体,看不清楚究竟为何物。 谢忱山听完道嗔的话,手一翻按在肚子上。 道嗔眼皮都不抬一下,三根手指掐住了谢忱山的手腕。 “作甚?” 谢忱山眉毛一耷拉,便露出个可怜巴巴的模样来:“师兄莫不是要看着我怀揣着这么诡异的东西行走世间吧?” 他竟是打算就这么活剖出来。 道嗔这些年早就摸透谢忱山这小子的脾性。 看着温和可亲,实则冷漠淡薄,能与他交心的人可算不得多。 这些年盖着脸行走世间,多闻他舍身割肉的壮举,听多了,还真以为他这个小师弟转了性,成了佛前善人。 可实际上,他还是那个模样。 谢忱山似乎生来就知道路该怎么走,哪怕想法再超然冷绝,却从未见他错过一步。 道嗔知道。 却也担忧记挂。 “不可,这与那魔尊有关。倘若贸贸然行事,出了事,难不成要让我给你收尸不成?”中年僧人的声音沉了沉。 谢忱山混不吝地说道:“那倒也不错,让师兄给我捡尸,怎么都好过死在不知名处。” 道嗔看向他,眼神澄澈。 “师弟当真要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 谢忱山看着中年僧人的大光头,一时之间有些无语凝噎。 他无奈泄去了力道。 道嗔见他忍下,才随之收回了手,温声说道。 “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余下的,你寻那个万剑派的小友,应当可以查出些什么。” 第9页 这些不为人知的记载,当年道嗔也是间接在万剑派的口中确认的。 万剑派的传承着实源远。 谢忱山随意地把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孟侠已经帮我去查了,不过我来时的路上刚接了消息,说是沧州生了晦气。我估计会先往那里去一趟。” 道嗔颔首。 师兄弟又说了会话,谢忱山便起身。 瘦削的身影套着灰扑扑的僧袍,渐渐消失在残阳中。 道嗔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留下几许疑窦。 “魔尊……” 他的手指不由得掐算了片刻,却算不出任何的来龙去脉。 当年魔尊一经出世,便直接踏破了魔界,杀得昏天暗地,血流成河。 如同杀星转世。 人、妖、魔三者,皆为这般煞气冲天的魔物胆颤心惊。而果不其然,而后魔尊又活生生挑起了妖魔间历经百年的厮杀。 如同欲念本身,永不能满足。 道嗔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一次,道嗔那双眼就废了十年。 所以…… 当他听闻诸仙峰发生的事情后,才急令谢忱山回来见他,生怕他有碍。 道嗔时至今日,仍然记得那年那日。 低头轻嗅花香,却比花还要娇艳出彩的年少僧人赤脚站在山涧。 听闻师兄有问,便起身,回头。 那张被合.欢掌门梅如玉称赞其相尤美,其骨更绝的面容下。 白,是失着血色的白。唇,却是仿佛染血的红。 “师兄为何如此担忧?不过尔尔。” 谢忱山一笑,便仿佛山林鸟雀都静谧下来,不忍惊扰。 这百年的相安无事,似乎应证着他的话。可今日一说,又是为何? 道嗔微眯着眼,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方才静坐的心境了。 按说佛修需剃度,谢忱山也不例外。在他到了年纪的时候,他们师父却没有这么做。 道嗔去问,却也没得到回应。 他们是直到谢忱山下山前,才得知缘由。 师父说:“尘缘未了。” 道嗔轻拍着膝盖,叹息着摇头。 好一桩尘缘未了。 原是应在此处? 他那好师弟,又究竟是知,还是不知呢? 第5章 沧州肥沃的土地上繁衍着无数生灵,平原错落,山峰低矮,绿意洒遍州内。前日刚在深山老林与师兄道嗔说话,今日谢忱山就已经日行千里,出现在了沧州。 说来也巧,沧州,其实是谢忱山的故土。 只不过回首已是百年身,陈年旧事,悉数尘归尘,土归土了。 谢忱山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尽管蓄发让人有些生奇,可总归会让世人亲近几分。 这不,他只不过在一处富贵宅院外站着,就有人来同他搭话。 说这门庭若市的赵姓富豪人家今日要迎亲,又是积善之家,让他这僧人机灵着些,保准今日还能化个缘,饱餐一顿。 话糙了点,却是善意。 谢忱山便笑着听,扫过这积善之家的门第,仿佛没有看到那弥漫的黑色。 锣鼓一敲,吉时到。 新郎官出了门,便是要去迎接新娘了。 谢忱山站在宅院外,混在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中,幽幽看着随着新郎官飘离开的晦气。 那弥漫的晦气盘踞在赵家宅院。 似乎是出不得这院子,可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脚踝上都或多或少都缠绕着肉眼看不到的晦气,虚虚圈着,像是禁锢,又像是束缚。 他从新郎官出门,等到了新娘子迎来。 赵家的大门敞开着,喜庆红火的轿子正停了下来。新郎官站在门第上,正搭弓射箭,要行那射煞的举动,这原本只不过是婚宴的流程之一。 可不知是新郎官的哪个举措刺激到了赵家中缭绕的晦气。 就在他搭弓的时候,如同蝎尾的粗线诡谲自屋门浮现,猛地扎向新郎官的后背。 谢忱山刚要抬袖。 一道隐晦的魔气自府内冲了过去,席卷住那碗口粗细的蝎尾晦气。 谢忱山抬起的手顺势背在身后,饶有趣味地看着这场无声的纠缠。却不知是哪个来了此地,且看这魔气,显然是…… 他的笑意突然消失。 一甩袖,身影无声消散去。 方才与他搭话的大哥还欲劝这位僧人,一转身,人都没了。 … 这赵家虽然富贵,可到底家中并无修仙之人,反倒是给了他们这些方外人士出入无形。 谢忱山靠在屋檐上,有些好笑地发现这看似寻常的赵家。 魔气。 妖气。 晦气。 血气。 可当真是群英荟萃,什劳子玩意儿都有。 麻烦。 顶头上,魔气与瘴气交织在一处。 两种不一样的黑色在谢忱山的眼底晃来晃去,晃得他生出些许困意。 干干净净的沧州,也该是干干净净好些。 谢忱山摘下手腕上的佛珠轻轻抛了出去,在喜乐的奏曲中,那快速扩大的佛珠串串一下子圈住了那些溢散的黑色,甭管是哪种色调的黑,都被禁锢在了散发着白光的佛珠里。 他坐起身来,单手搭在膝盖上。 黑眸随意一瞥。 “倒也藏得深。” 第10页 好端端一个人间富贵宅院,怎藏了这般多肮脏污垢? 他一边摇头,一边收回那串已经束缚住所有黑气的佛珠,随意揣在兜里,便信手朝底下用力一抓。 那虚空一握,也好似有什么血红之物被他给拽出来,活生生挣扎起来。 好半会,一截枯木被他牢牢抓住手中。 树妖? 腥臭的血气扑鼻而来,谢忱山敛眉,随手把这将将成形的树妖给捏碎在掌心,袖手站了起来。 这赵宅中的晦气随着方才的魔气一同被他所掳走,可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总得彻底根除了那晦气所生之处,方才能使其不再生。 而这晦气…… 谢忱山敛眉,回头,闪身出现在赵家后院。 那地上正留着个不大不小的坑。 方才正在这伪装着人间百年古树的树妖,已经被谢忱山连根拔起。 倘若那树妖安安稳稳,他自然是懒得搭理。 可那血气冲天,倒是比这晦气少不得多少,也不知究竟吃过多少人肉血骨,才温养出了这般浓郁的血气。 这通府的晦气,莫不是用来做遮挡的器具罢了? 在还未进门前,谢忱山确实只能感觉到晦气丛生的幽冥气息。他翻手把方才捏碎了精魄的半截枯木掏出来,仔细端详了片刻。 难不成,还有什劳子后手? “什么人!” 一道尖锐的声音自谢忱山的后背响起,弯如骨爪的指尖刺向他。 谢忱山灰色僧袍鼓动起来,身上荡出浅白色的光。 那浅白的光芒看着柔和,却不知对方如何,一触便如同灼烧融化般滋滋作响,那骨爪赫然液化了少许。 惊得来犯者脚步一顿,倒退至廊下。 “这赵家不过是一介寻常富贵人家,却聚集了妖、魔,顺带还利用横生的晦气遮掩,这般行径,不亚于火中取栗……” 谢忱山那张看着普通的面容上,唯独眸子亮得惊人。 他漫不经心地转身。 “鬼道人,你说是不是傻透了?” 骨爪,魔煞。 鲜明的标志。 乃是在魔界也有无数威名的凶煞之人。 他是一位自人族转为的魔修。 “佛修,长发,华光寺的无灯?” 面容狰狞,如恶鬼附身般头有犄角,披着黑色袍子的鬼道人同样认出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是何方神圣! 他一眼望见谢忱山手里的半截枯木,耷拉的脸皮都颤动起来。 “好啊,一个不过百来岁的毛头小子,竟敢杀了爷爷温养至今的妖宠,当杀,当杀!”鬼道人愤怒到了极致,连说出的话都带着煞意。 只是他说归说,却没有动手。 如他这般老谋深算者,自不会贸贸然动作,尤其还是无灯这样不过百年,就在这方修界闯出赫赫威名的人,手下必是有真章。 “鬼道人,你利用这不成器的树妖驻扎此地,又借用晦气屏蔽万物气息的本质,来遮挡住赵宅里存在的某件东西本身的气息……这谋算,少说也有十数年的时间。” 谢忱山勾唇,像是觉得有趣。 “便是不知,你所求何为?” 鬼道人厉声喝道:“与你这毛都没剃光的小子全无半分关系!识相点的,就现在给我滚开!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 “你怕是忘了我的出身。” 谢忱山随手把半截枯木抛在鬼道人身前的地上,含笑说道:“怪便只怪你为何,偏生要引来这无端的晦气。” 他的笑意骤然褪.去,眉眼冷绝。 鬼道人心中不知为何警铃大作,这种感觉已经拯救他于危难中无数次。 对于凡人来说遥远的距离,鬼道人却是一步跨过,底下无数灰色鬼头涌动,带着他腾云驾雾,竟是逃了个没影。 浑然不在意这堕了他的名头。 这也是他闻名于世的另外一个特征。 惜命。 谢忱山双手合十,低低唱了声佛号。 身影渐渐擦去。 鬼道人一瞬息间已经彻底远离沧州。 这乃是他逃命的法门,屡屡正是为此才能避开无数仇家的追杀。 “晦气!” 鬼道人低低唾骂了声。 他在沧州谋划了整十年,却没想到一着不慎,那晦气压制不住,竟然引来了华光寺的人! 华光寺,无灯。 想起那名头之下的珍贵血肉,鬼道人的喉咙忍不住咕咚了一下。 听说……那可是无上的珍品! 不过百年的小和尚,却给了他这般重的紧迫感。鬼道人要不是从来都以性命为要,刚刚怕是真的忍不住想要扑上去啃食一顿。 “当真是太可惜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吗?” 这一道清冷的嗓音近在耳边,仿佛就贴着脑门耳线说话,激灵得鬼道人冷意就爬上脊髓,骨爪成形就向身旁抓去,周身荡开无数灰色缭绕的鬼头,宛如狰狞魔物。 一只美丽苍白的手穿过鬼头阵,已然捏住了鬼道人的脖子。 手上,满是血红。 他口中的小和尚笑眯眯地说道:“鬼道人,不若你来尝尝看?” 滋滋作响的灼烧声就像是伴奏,鬼道人嗬嗬喘息挣扎,却赫然发现莫说是魔气,就算是半点力气,也是使不出来。 第11页 “你……” 此血,有毒! 鬼道人孱弱得宛如凡夫俗子,被勒得白眼上翻。 谢忱山的手指逐渐捏紧,一边笑,一边答。 “不错,倘若我愿,我的血肉根骨,便是世间至宝;可若是我不愿……” 他竟是用凡人手段活生生捏碎了鬼道人的脖子。 “便是世间最邪之物。” … 咿咿呀呀的喜乐声中,谢忱山重回了赵家宅院。 陷在红色中的富贵宅院全然不知方才的惊心动魄,甚至在鬼道人原本的法力遮掩下,他们也不知庭院中那棵百年古树已经消失了。 晦气所生源头,其实就在树妖镇守的树坑下。 于常人而言,根除晦气实属难,便是华光寺有秘法,也是需要耗费弟子不少修为。 可对谢忱山而言,确实世间最简易的事情。 当他拖着血淋淋的身躯步入坑中,人还未躺下去,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唤,似是带着困惑不解,又犹有几分少年侠气。 “敢问这位侠客为何会出现在我家后院,这通身的伤势又是为何? “家中现在忙乱,怕是招待不周,不若侠客随我入屋来,我请婢子为您上药。” 谢忱山知有凡人靠近,可凡人,本不该看透方才那鬼道人随手布下的屏障。为了避免麻烦,他也懒得去破除。 谢忱山抬眸,看见廊下站着的那位纯厚乖巧的少年。 望之,他便有所感。 原来,如此。 那鬼道人所谋,是为了这个小少年。 就如同当初那些因着谢忱山的诞生而被吸引来的魑魅魍魉一般,这小少年,也同是如此。 谢忱山敛眉轻笑,仍在滴血的右手抬起来,指尖并起,割开了左手的手腕。在少年瞠目结舌的表情下,那潺潺流动的血液浸满了整个大坑。 如幻,似梦。 无形无味,晦气在急速消融。 束缚着宅院众人,牵在脚腕,系在身上,看不见摸不着的沉重丝线根根寸断,宛如从来都不曾相连,从不曾出现般。 一瞬息,凉凉秋日,却有百花盛开,宛如神迹。 沧州啊…… 当真是一处地杰人灵的好地方。 第6章 赵客松以为自己疯了。 在兄长完婚的这个大好日子,他先是在半空看见抹不开的灰黑色,然后又在家中后院碰到一个血淋淋的怪人,硬是当着他的面割开了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瘦削得紧,竟然能喷洒出如此多的鲜血。 赵客松急得扑过去,却被一双自血海抬起的手给拦住了。 那位奇怪来客分明前一刻还躺在血泊中,下一刻就拦在他身前含笑看着他,微凉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迫使小孩抬头看着天。 “看出什么来了吗?” 那来客身上不知为何有着一股奇怪的香味,浓郁得赵客松忍不住去嗅闻,当他这般说话的时候,他也顺着姿势望向天际,随即瞪大了眼。 “没,没了?” 他喃喃自语。 方才他所见的,几乎遮蔽了天日的灰黑完全消失不见了! “果真如此。” 谢忱山放下手来。 这孩子根骨绝佳,体质尤奇,更有绝妙独特之处。 不过这些都不是阻止鬼道人把他掳走的原因。 能迫使鬼道人在此守候十年之久,甚至还布下法阵勉强禁锢晦气来遮掩这孩子的缘故…… 谢忱山伸手挑开了赵客松的衣襟,自他心口扯出来一根带着玉佛的链子,淡笑着问道:“你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是难得的宝器,对鬼道人这类魔修更有绝佳克制的效用。 没有晦气的帮忙,鬼道人甚至不能踏入这宅院一步。 奈何这十年在晦气的消磨之下,这宝器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赵客松胀红了脸,一把把衣襟给扯上,倒退了几步,这才低声说道:“早年间,家母为我求来的。” “你阿娘着实救了你一命。” 谢忱山道:“你的根骨难得,是做炉鼎的不世出天才,倘若等你踏入修仙之道后再享用了你的身子,于修炼上可突飞猛进,一朝得进百年也未尝不可。” 他这番话,对赵客松这个不过十余岁的孩子而言,本就是天方夜谭。 不过赵客松却是另辟蹊径,困惑地说道:“炉鼎,也能用不世出的天才来形容吗?” 他岁数虽小,却也不是不懂炉鼎这词背后潜藏的意思。 谢忱山平静地说道:“任一门道上,皆有天才。炉鼎不过是一类特殊的体质,而你这身根骨,便是自行修炼,也大有可为。为何不能如此形容?难不成要从根上就如此鄙夷不成?” 赵客松若有所悟。 而对赵家来说,今日当真是一个稀奇之日。 原是自家长子结婚的大好日子,可先是奴仆来报家中百年古树消失不见,再是一位奇怪之人领着自家小儿如入无人之境踏入他们的门院,娓娓道来一番如同梦幻的言论。 谢忱山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要么他现在就趁着赵客松年纪还小,下了禁制封印了他身上的根骨血脉,那他还能跟寻常凡人一番生活百年,不会再有之前被鬼道人盯上那般的险境。 要么他将带走赵客松,送往修仙门派。 第12页 赵父显然不大信任一个莫名出现的怪人,可赵母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她的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这位道长……” “贫僧乃是佛修。” 谢忱山浅笑说道。 赵母微愣:“那大师,如他身上这般根骨,到底是怎样的稀奇,才会有这般灾祸。”她到底还是舍不得孩子。 谢忱山偏头想了想,随手在空中画出了两颗水球。 左边的浅些,右边的饱满些。 两颗相连在一处,左边尽管浅薄,却在源源不断输送给右边,致使右边的体积暴涨,不到片刻就远比左边的水球还要大上数圈。 “这般体质,他只要修炼十年,就可为对方输送远超十年的修为。这等夺目的增长,就算是正人君子,也会忍不住动摇。” 这两颗凭空出现的水球让赵家人瞠目结舌,尤其是赵母,她的脸色瞬间煞白。 只消是年长之人,谁能不清楚谢忱山的言下之意。 “可,可天道轮回,有消有涨,怎会有这般不对等的事情!” 说这话的人,本该是今日的新郎官,也正是今日的主角。可他此刻更担心自己的幼弟陷入不伦之境。 “故而,赵家生了晦气之源。” 谢忱山淡淡地说道。 此处涨,必有彼处消。 某种程度上,赵客松是靠着赵母求来的玉佛,与鬼道人的谋求才活到了今日。 赵客松生于赵府,此处沧州的晦气根源也诞于赵府。 如果没有这两者,赵客松怕是早就殒命了,连带赵家数十人也一并葬送。 “……恳请大师,护送我儿登上修仙之路罢。” 赵母拜倒在谢忱山的面前。 … 关于此事,谢忱山也有两桩选择。 一则是送往合.欢派门下,尽管名字听来不大好听,可合.欢掌门梅如玉确实是世间最精于此道,也能最大程度保全庇护赵客松的人。 可是赵家人显然不愿,毕竟这名讳一听,便不大正道。 那也有另一归处。 谢忱山会给赵客松体内下禁制,封住他炉鼎的体质,再将他送入另一上古门派,以他的根骨天赋,倒也不会不受重视。 有谢忱山给出的保证,再加上他表现出来的种种神异,赵家人尽管心中不安,仍旧是满口答应了。 就在这当口,有下人惊喜回报。 “夫人,老爷,这阖府的花都开了。” … 离开赵家,对赵客松来说也有些奇怪。 他毕竟是备受宠爱的幼子,头次离开家中,哪哪都不大适应。可他还是很快就学会了怎么照顾自己,谢忱山是个随行散漫的修行者,有时候他从他身上看不出半点佛修的模样。 可他的确是茹素。 有时也割脉放血,放得赵客松头皮发麻。 “大师对自己真是下得了狠手。” 他感慨地说道。 谢忱山随手在手腕上一抹,那伤势就愈合了。在他的脚底下,两三只刚给他救活回来的小妖兽正爱娇地蹭着他的裤腿。 他懒懒笑着说道:“你也想吸一口不成?” 吓得赵客松连连摆手。 虽然他确实偶尔会有蠢蠢欲动的渴望,但是每每想起那是人血,都会骇得他头皮发麻,压根不敢细想。 “大师,晦气究竟是种什么东西?我家中既有过了,日后还会再有吗?” 他蹲在溪边给几只小妖兽洗澡,小脸满是高兴。 出来后,他虽然很吃了些磨砺的苦头,可到底还是饱览了从前不曾见过的神迹。宛如一个新新的世界在他的面前徐徐展开画卷,令他痴迷不已。 谢忱山躺在树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晦气,自从千年前飞升之路断绝后便开始出现,你可以当做是天被堵住了,无法顺利循环之物。此物滋生随机,无法捕捉,不过在如你这般奇特体质,又或者是天材地宝诞生之地出现的概率会高些。 “你家中这十年怕是常有出事,你爹娘和兄长也都是孱弱体质。若不是有你身上佩戴着的、你阿娘不知从何得到的宝器一直在默默抵御,再有鬼道人一直利用晦气来消磨宝器的光辉,你家里早就死绝了。” 赵客松心中一惊。 确实如谢忱山所说,这些年赵父一直积善行德,也未尝没有为了家人的缘故。 这般闲话并不多说,他们在路上花了小半年的时间,久之赵客松也看得出来谢忱山是有意在磨炼他,便也更加努力,等到了那上古门派的山脚下时,赵客松已然筑基。 入了筑基期,就算拜入门下,也不至于成为个普通打杂的。 谢忱山看着冷清,可这番打算,赵客松还是记在心中。 站在丹阳派的山脚下,谢忱山抬起手,灰色的僧袍擦过赵客松的脑袋:“我已经给丹阳派相熟的人送了口信,你的体质有我的禁制,切不可告诉任何人。除去那身特殊体质外,你的根骨以火为主,又有木系相佐,适合走炼丹之道。虽是我莽撞定下,却也望你此生路途顺遂些,不负你父母的殷殷重托。” 赵客松眼中含有热泪,冲着谢忱山深深一礼。 不多时,丹阳派的人来领走赵客松。 那师长待谢忱山的态度很是敬重,就连跟着他走了半道的赵客松都有些不大自在,低声问道:“那,谢大师很有名气吗?” 第13页 丹阳派的师兄搂着几只买一送三的小妖兽笑呵呵地说道:“那是自然,能如他这般谈笑间灭邪魔者;世间罕有。无灯大师乃是我辈典范,我可远不及也。” … 行走在丹阳派山脚下的灵市,谢忱山揉了揉眉心。 他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带小孩,除了确实是护着那孩子之外,他也是给了自己几个月的时间做尝试。 谢忱山摸了摸肚子。 紧绷的腰腹上并无任何的感觉,可就隔着一层皮肉之下,谢忱山确实能感觉到些许存在。 他既答应了道嗔,就不会再行剖开的举止。 可不代表谢忱山没做过其他的尝试。 不过都失败了。 甚至在冥冥之中,谢忱山有种怪异的感觉。 他就像是是被希望诞下这个不知是什么存在的东西。 “被”。 这就有趣了。 谢忱山敛眉,手指间猛地夹住一道引符。 待他查看完其中的讯息,那道引符就无风自燃了。 孟侠似乎查到了什么,希望他赶去万剑派与他相会。 友人难得有这般急切的口吻。 这也让谢忱山开始好奇起来究竟是查出了什么东西,才会有这般的态度。 他闲暇踏步,身影渐渐擦去。 灵市来来往往的修者道人,无一察觉他的来去。 第7章 万剑派乃是上古大派,若说现在世间留存的修仙门派,也没有哪几个能比得过他的传承渊源。其跟脚落在万剑山,那是一处地势雄伟灵气蓬勃的灵山。 万剑派就是因此而命名的。 要拜入万剑派,就需得踏过他山门前那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凡是能走完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之人,都可以直接拜入万剑门派之下。 这是当年万剑派老祖所定下的规矩。 谢忱山要进山门,倒是简单。 他与孟侠之间交好,间接也成为万剑派的座上宾客。 出入自然是自由的。 灵山之宏伟便是如云海也无法形容,谢忱山一踏入山门,便感觉肺腑之间都轻盈了许多。 此处灵气过盛,倘若是修为低下的修者,反而会容易喘不过气来。 这人刚进了山门,孟侠就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手一伸来就直接拽着谢忱山的袖子往他的洞府而去,脚下的飞剑决掐得那叫一个快准狠。 隐约之间,谢忱山还听到几个同在半空中的万剑派师兄弟的大声埋汰。 怕是被孟侠的横冲直撞给惊扰到了,险些从半空跌落下来。 谢忱山忍不住笑着摇头。 “你这未免也太着急了。” 万剑派地势辽阔,但是他们在短短之间,就从山门跨越到了孟侠的洞府,足以看得出来孟侠的心急。 孟侠那清朗的面容可没有半分的笑意,他甩手往前走了半步,返身又看着谢忱山,凝神说道:“你可知道这究竟是多严重的事情,怎还可这般嬉皮笑脸?” 谢忱山仍旧是他那身破落灰袍,唯独眸子亮了些。 他道:“师兄倒是与我说了些内情,不过具体的情况怕是还要等你同我诉说分明才是。” 孟侠白了他一眼,带着谢忱山一并入了洞府。 万剑派的弟子多数是苦修士,倒是不爱享受奢靡,哪怕是孟侠在万剑派的地位,这洞府中竟是真的与个山洞别无二致,顶天就是多了几个坐垫桌椅之类,连半点修饰的植物与摆设都无。 就当真是光秃秃。 谢忱山早就习惯,自在坐下,比孟侠还更自然些。 孟侠叹了口气,在谢忱山的对面盘腿坐下,手一翻,灵光微动,就现出了一卷卷宗来。 “这是我花了三千灵石从藏剑峰兑换出来的卷宗,今日便要还回去了。你要是再不来,我都要杀去见你了。” 谢忱山微讶。 藏剑峰的东西,自来不凡。 孟侠能借阅出来,花的怕不止是这三千灵石了。 他轻声道:“多谢。” 谢忱山正色起来,孟侠反倒是耷拉下来,随意地把东西撇到他的怀里去,没好气地说道:“我也不知你心中究竟是何打算,但是你腹中那玩意儿必然不是孩子,如果留下来后患无穷,尽早剥离才是上上策。” 他不知道究竟从卷宗中看到了什么东西,脸色难看得要命。 藏剑峰的东西是不能够带出门派,所以只能让谢忱山赶在借阅期限到来前阅读。而诚如孟侠所言,这卷宗中所刊载的,乃是一桩近乎无人知晓的上古秘闻。 倘若不是万剑派这种流传已久的门派,或许都不知道世间曾有这样的传说。 谢忱山把灵识印入其中,很快就读完了。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做?” 孟侠见他读完,便皱着浓眉问道。 谢忱山把卷宗收起,重新递还给孟侠,有些无谓地说道:“所以按照卷宗所言,如果当真是其上所说的事情,这一时半刻,倒是没什么所谓了。” 孟侠一手收着卷宗,另一掌拍在石桌上,活生生把桌子给震裂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难不成是疯了?时日渐长,倘若让其他人知晓这其中的因果,你……” 谢忱山眼锋一挑,普普通通的脸上,漆黑的眸子显得尤为锋锐。 “旁人便是知晓了,与我有何干?” 第14页 孟侠微愣。 谢忱山袖口一挥,轻易把已经碎开的石桌归拢到一旁去。 他与孟侠之间,就失却了石桌这隔阂物,显得对面而坐了。 “那魔尊也不知是什么来头,竟然惹来天道如此的关注,可为何要牵扯到你身上?” 孟侠当真苦口婆心,费尽口舌都想劝谢忱山改变主意。 谢忱山弹了弹袖口,慢悠悠地说道。 “孟兄,百年匆匆过,难得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自然该追根究底,细细品味一番才是。” 孟侠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 哦。 恕他这等俗人只懂得快刀斩乱麻,免得节外生枝。 他显然是被谢忱山的态度给气到了,本是打算不理会他这蠢才了,结果心里一转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那浓眉大眼猛地一愣,然后急急开口。 “你同我说清楚,你与那魔尊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百年之前他又为何会乖乖听从你的话随你离开?”你如今这番举止又是否与魔尊有关? 孟侠强忍着这句问话,没有说出口来。 这些年孟侠倒也不是没有问过,可得到的答案都如同之前在沙丘城修仙之所那些敷衍的回答,每一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只是今日突然想起来,心中那种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谢忱山偏头想了想,倒也没有再隐瞒。 “我与魔尊做了个交易。” 他平平静静地说道。 “什么交易?”孟侠是那种嫉恶如仇的脾性,一听到此就忍不住蹙眉,可毕竟是他追问这般久将要得到的答案,他也勉勉强强把自己的暴脾气给忍住了。 “魔尊天性嗜杀饥.渴,之所以挑起妖魔两界的大战,便是因为魔域内已经无法满足他的食欲。”谢忱山却是说起了别的。 人、魔、妖,这三者共存于天地间。 人有人道,妖有妖路,魔,自然也有属于魔的路途。 在天道之下,这三者并不分高低贵贱。 人族鸾翔凤集,长于修仙之路。 妖天生强韧,以力破刚,常有以肉身强渡者。 魔则邪晦至极,往往诞生便是与金丹元婴相等的修为,界内无弱者。可也碍于此,魔族是最难突破其修为的种族。 “魔域内毕竟还算是他的子民,凡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修道中人倒是不错;而妖者肉.体强悍者甚多,反倒成了他中意的食物。” 妖兽得天独厚的肉.体,便成了魔尊最能饱腹的东西。 孟侠听着听着,心中泛起薄凉的恐惧。谢忱山究竟知不知道这其中可怖之处? 魔尊的欲.望无法满足的消息,显然比魔尊嗜杀还要令人畏惧。 而孟侠所闻,谢忱山所讲,更是前所未有之血腥恐怖的事情! 就是传说中的饕餮也没有这般! 如谢忱山所言,倘若魔尊当真是那等缘由,才会持续百年不断与妖族纷争的话,倘若有朝一日他杀光妖族,纵观这方世界,又要到何处去寻合适的肉食来喂饱饥饿难耐的魔尊? 难不成要谢忱山去以身饲魔?! 孟侠道:“约莫百年前你在诸仙峰带走了魔尊,而同样也是大致在百年前,魔尊与妖界挑起了大战,你敢说这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自然是有关。” 谢忱山信手拄着下颚,膝盖托着胳膊说道:“我用我这身血肉与魔尊做了场交易,换来他不吃人族的承诺。只要他来寻我,我便需要应诺。” 至于妖族……在失去了人族这个补给之后,魔尊所能选择的自然只有妖族了。 孟侠闻言脸色铁青,显然比之前还要愤怒不止。 他跳起身来,背着手在洞府中急急走动,那摇曳的下摆每次都险险擦过他的靴子,就像是将将要被踩上似的。 “你,你,谢忱山,我当真不知你平时的玲珑心肠到哪里去了!更勿论还是与魔尊那种人物交易,你怕不是嫌命长!”孟侠万没想到,谢忱山却早就做了这以身饲魔之举!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孟侠怕是气狠了。 洞府中陈列着数十把剑具都震动起来,显然是他因愤怒而法力外泄,连带着洞府的山外山都寂静了。 谢忱山在这紧绷的氛围中,却是长笑道:“与魔尊往来,可比之世间大多数人事物,都来得轻松。” 他的眼睛不笑时,一直很冷,带着化不开的寒冰。可微弯眉眼的时候,却又好似遥遥燃着小小的焰火,亮得不可方物。 “我道这世间魑魅魍魉,倒也并不全是妖魔。” 第8章 谢忱山离开后,孟侠犹站在洞府门口,倒是看不出他方才到底发了多大的火气。 在他身后的洞府,已经被嫩黄色的花海给淹没了。 在离去之前,谢忱山与孟侠粗粗比试了一番,大致是让他掉了一滴血的程度。可这满山的枯木像是感受到了佛修的气息,竟是颤巍巍地,在这不属于它的季节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骨朵儿。 粉.嫩.嫩的,怯生生的。 绽放了嫩黄色的小碎花来。 也是呆呆的。 愣愣的。 没有半点血腥之气。 谢忱山见之,便信手取了一朵扎根在这洞府中,瞬息间连绵成片,使得洞府陷入了嫩黄的花海中。 第15页 孟侠泡在这一汪花香中,倒也吐不出半个污词来。 他看着满山都遍开的嫩黄嫩绿,不由得叹了口气。除非是木系修者,谁都无法令枯木逢春,草木倒长,而他谢忱山乃是佛修,仅仅是一滴血的气息,便令山外山有如此变易,又有谁不觊觎他那身血骨呢? 若能炼化做药,或是食而下腹,莫说是增长修为,怕是真能肉人白骨。如非有着华光寺的名头在前面挡着,敢在明面下手的人怕是更多。 可这么些年,倒是从未见他遮掩过。 反倒是这么招摇撞骗般令世人都知晓了他的能耐。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 肚子里揣个东西,对谢忱山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 别说怀胎十月了,距离他有感至今,那少说已经去了大半年。他以灵力日夜观察着腹中这东西的动静,却除了正常律动的声响外,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行走在诞生晦气之地,便是妖界也是去得。 去往妖界的时候,他身上总爱攀着几只别有胆量的小妖兽,大的向来是不肯靠近他,亦或者是不敢靠近他。可这些小的,便一个个都不怕生往他身上攀,这也是他们父辈放纵,想从无灯身上讨些好处。 他们这些大妖近不得身,可无害的小妖,谢忱山自来是随他们去。 近些年来,晦气出现的次数远超从前,累得华光寺的师兄弟们常年在外奔波,少有能碰面的时候。 在谢忱山出世后,这般处境才好了些。 毕竟他来解决的速度快。 方式又极其简单粗暴。 这些忙碌的时日里,腹中的存在仍然没有动静,难道是要效仿三年而生? 倘若是三年,又会孕育出一个怎样的东西来呢? 谢忱山敛眉,有趣。 这会子,他身旁聚着的幼崽只有一只。 他的手指捋过黑魆魆的幼兽皮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天生肉.体有缺,便是用上百年,以你的资质,也是无法突破第一重关卡。” 而这在妖族中无疑是废物。 那幼兽太小,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没听懂。 尖尖的鸟喙啄在他的手指上。 “咕咕——咕咕——” 痒痒的。 它似兽,又似鸟雀,体形圆乎乎,又小得只有拳头大。黑漆漆的,却因着这精灵可爱的体形,显出了几分稚嫩。 扑扇的声响响起,像是有什么巨物滑翔而来。 重重暗影压了下来,一道古怪扭曲,又有些嘶哑的嗓音从背后爬起来,“咕——不知无灯大师,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才肯救治我儿?” 日头初生,本该是温热。 这道嘶哑的声音响起来,却莫名让周遭的温度都阴冷了几分。 “鸮王,别来无恙,就这般把小妖王送到我这里,就不怕我顺手弄死了?” 谢忱山仍旧把手指递给小妖兽玩弄,轻笑着说道。 小妖王费劲地翻过谢忱山的手掌,然后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小爪子一蹬翻起来后,又快快乐乐地试图翻阅他膝盖这座大山。 他这般随意地任由着这颗小炭球翻山越岭的模样,可不像他话中那般凶狠。 鸮王咕咕笑起来,庞大的身躯渐渐缩小,显露出一个如同人的模样来。他的长相粗犷,两鬓之下仍有些毛发在脸上生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可那双亮着莹光的妖瞳却让人无法直视。 “他可是刚出生的幼崽,无灯大师纵然是宰了我,也不会伤他的。” 他漫步走来。 谢忱山一弹指戳在小炭球的脑门上。 黑黑幼崽一鸟屁.股栽倒在他的僧袍上,被兜了起来。 鸮王看着自家幼崽被谢忱山欺负,也不恼,站在距离谢忱山数步的距离外,长身一礼。 “还望大师思量。” 谢忱山拎着这小傻鸟起身,定定地看着鸮王许久,慢吞吞地把手指伸到幼崽的嘴巴边上。 那被提着鸟毛的幼崽嫩生生咕咕了两下,一下子啄在指尖。 没啃破。 “傻不拉几。” 谢忱山下了评语。 吃的都喂到嘴边了,还得亲自撕开才成? 幼崽显然听懂了,大怒,遂啃之。 仍没成。 谢忱山拎着鸟翅膀甩了两下,无语地割了两口肉塞进鸟嘴里。 一经尝过那味道,幼崽发疯了。 谢忱山习以为常地按住了想要扑上来的黒幼崽,随手抛给了几步之外的鸮王。高大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陷入浑噩状态的炭球,大手圈住他,生怕这崽子不知好歹,仍要扑上去啃咬无灯大师。 而鸮王的喉咙,不为人知地咽了口唾沫。 太……令人难以自拔的香甜了。 哪怕是一瞬间,连他活了千余年的岁数,都差点抑制不住饥.渴难耐的灼烧,更何况是出生不久的小崽子呢? 不到三息,小炭球在父辈的大掌中酣睡过去。 “多谢无灯大师。” 谢忱山既然没有开口索要报酬,就说明此事便可了了。 鸮王本来即刻离去。 他把幼崽塞到他的鸟毛底下,大手搓了搓,突兀地说道:“无灯大师,您身上不知为何多了一层我看不透的……”他顿了顿。 “倘若大师不弃,可往南走走,或许有所收获。” 第16页 鸮王丢下这句话,便重新化作硕大的体形,如兽,如鸟,诡谲异常,扑扇着厚重的翅膀离开了。 谢忱山袖手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鸮,在人世间倒有另外一道称谓,便是报丧鸟。 说是夜间听闻此鸟啼哭叫嚣,便要死人。 而鸮妖中,血脉纯正者,也偶有能冥冥之中有所感应者,说是预知有些过,却也能常感安危之变。方才鸮王便是感激谢忱山出手救了他那愚笨的幼崽,见谢忱山并未索要报酬,便索性自己送上一份礼物。 往南去? 他现在正在人世间与妖界相交处,再往南走,便是要越过三者的界限,进了魔域了。 鸮王这意思,是让他去魔域寻魔尊? 谢忱山饶有趣味地挑眉。 人、妖、魔三者的立场各有不同,可人与妖的关系,大抵是比妖、魔之间要更亲密些。 然在百多年前,现在的魔尊还未挑起杀戮前,妖魔这等词汇,对人族而言,是并在一处,也是同根相连的。 不论是妖、亦或是魔,尽管他们突破修为上限极难,可这也意味着他们拥有着大量低中层的战力,尤其是这两者,都能以人为食。 或是精魄,或是肉.体,皆可为材。 这也是为何修仙门派并不聚集在一处,而是散落在此方人世间的各处,乃是过往岁月中为了能尽快赶往战场,庇护人族的缘故。 不过自打魔族与妖族持续了百来年的大战后,尽管在一年前因为魔尊的突然抽身而中止了,可毕竟打了百年时间,两族的关系总不可能突然就恢复从前,和睦如初。 妖族与魔族的大战,人族可是看够了热闹。 … 谢忱山出现在魔域的时候,呼啸而来的狂风吹得他的袍子鼓胀了起来,袖口哗啦啦作响。血红的残月挂在天上,满目皆是荒凉。 幽都山后,便是魔域。 谢忱山其实只来过一次魔域,便是百多年前,与魔尊定下契约的那次。 此后,碍于魔尊似乎能够解决魔域内的晦气,华光寺中的佛修们并未再踏足魔域,而是奔赴在其他需要他们的地方。 这一次似乎是抱着别样的心思,谢忱山倒是没有掐诀日行千里,而是慢吞吞地漫步在这片荒凉的、与人世间别有不同的地域上,用眼睛、用步伐仔仔细细去丈量这方魔域。 魔域比之人间,比之妖界,要混乱许多。 这里混无法度,以强者为尊,实力便是一切。前一日还是备受凌.辱的废物,一朝得到宝器便可翻身做主,虐杀此前欺辱他的魔。 这界,着实不愧魔域的名头,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只要想,在此间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比方说,谢忱山在魔域走了三个月,遇到了八十九次抢掠。 这均下来都快一日一次了。 倒也别笑话怎么魔域这界内还有抢劫这般低俗的事情,除开那些修为高强者,一界之内,自然还需得有那些底层苟活生存的弱者与普通魔头。 谢忱山是佛修,他们不敢杀。 但抢,还是敢抢的。 谢忱山竟也是这么饶有趣味地任由他们抢了八十九次,直到最后一次被一对师兄弟给救了。 正巧撞上这桩抢劫的佛修们赶来相救,年长的佛修身上亮着黄白色的光芒,口中默念数次咒决,那拦在谢忱山身前的魔族仿佛被什么禁锢了脑袋,疼得满地打滚,瞬间化作一道灰气逃走了。 而站在年长佛修身后的年轻和尚急匆匆探头,看清了谢忱山那稍显落魄的打扮,连声说道:“这位师弟,倘若不能自保,怎可越过幽都山往这魔域来历练?需知这魔域内的魔头虽不敢伤及佛修,可这般劫掠的事情却仍是常有的事。” 已经被打劫了数十次的谢忱山笑眯眯地说道:“这位师兄说得极是,是我托大了。” 年轻和尚若不是有自家师兄带着,也是不敢贸然进这魔界来历练的。他见谢忱山仍然蓄发,以为是在家居士,修为必是低微。 也不知怎的越了幽都山,入了这诡谲的魔域中来。他这一担心,多嘴的习惯又来了劲,便又说了几句。 说得谢忱山那是连连颔首,深以为然,连称师兄指教得好。 说得那年轻佛修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那善后的师兄转过身来,听得谢忱山一口一个师兄,眼皮不由得挑了挑。 他那傻师弟不认得谢忱山,可他却是认得的!方才出手后,他便登时认出来那被拦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未曾想到那大名鼎鼎的无灯大师,私下却是这般、这般脾性! 第9章 净空并未告诉师弟,这位就是他所憧憬的无灯大师。 许是怕破灭了小师弟心中的信念。 毕竟本来他一直认为无灯大师是垂垂老矣稳重可亲的大师,万没想到会是是眼前这个面容普通的模样。 甚至还会随口胡言! 自谢忱山加入净空的队列中,已有一十五日。 他们总算抵达了昝城。 昝城可做是魔域的都城。 只是入城便能发现,此处的掠夺混乱只会比他处更为严重。盖因此任魔尊乃是单凭武力上位,倒也没什么所谓治理的想法。时常可见混乱嫌恶的画面出现,净光面有不忍,却因为这数月来已经见过许多,所以一直谨听师兄的吩咐,没有强出头。 第17页 因为魔尊对于佛修的放纵,也是会有稀少的店家会接待佛修做生意的。 这一些店往往做着难以下咽的素菜,挂着大大的招牌,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带着显而易见的破落,明着敷衍死要钱的态度可见一斑。 谢忱山打量着昝城内唯一一家能招待人族的店家,外面画着个大大的红叉。 净光在他耳边忙不迭地说道:“这便是表示,不可在店内对客人动手。进了店,好歹也是个能暂时休息的地方。”年轻和尚显然是松了口气,在魔域行走一直紧绷着神经,哪怕不需要担心生命安全,却时常生怕会有强大魔族经过。 只有在这些店内才能安生一些。 谢忱山听完轻笑了起来。 净光不知为何,感觉这位未受戒的师弟似乎是有些别的意味。便问道:“师弟可是觉有不妥?” 谢忱山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容青白的店家与净空交涉的模样:“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在入店之后,你家师兄从来只要一间房?” 净光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脑袋。 “自是为了节俭。” 谢忱山“呵呵”了两声,轻拍手心:“不错不错,非常有理。说起来,你可曾见过你师兄闭眼休息的时候?” “自然……” 净光语塞。 回想过往种种,他们俩师兄弟入住这些店的时候,还真的从来没有见过师兄闭目休息。 难道……这其中还有别的端倪? 只是来不及追问,师兄那头就开好了房。 确实是一间。 净空眼角抽搐,看着谢忱山面不改色地踏入了开好的房间,心中的感慨万千。 却也忍下吐槽的想法,同师弟说道:“这两日警惕些,以入定替代睡觉。此次来只是让你见见世面,在昝城内待上数日也便罢了。” 此次本来就是试炼,虽然净光的眼力还是不怎么样,可这一遭历练,已经洗去了一层浮躁。 那头师兄弟两人在说话,这头谢忱山站在窗边。这屋里面的窗户不知为何给人一种无法打开的感觉。 谢忱山看了片刻,也不知他是怎么动作,信手打开了窗户。他的动作隐蔽而随性,猛地打开之后,便猝不及防对上了隔壁正在用原身颠龙倒凤的一对魔族。 下头的女……应当是女的,毕竟光从那狰狞的原身,还真是看不出来性别,先是惊讶,随后笑眯眯地用着柔媚的声线说道:“哎呦喂,乃是一位佛修哥哥呐……”她那边说着,不大和谐的声音源源不断传来,就好像那个窗户一开,隔音的法阵便不存了。 谢忱山的身后,净光的脸直接爆红,净空虽然好些,却也很不自在。 谢忱山靠在窗框上,饶有趣味地观察了片刻他们恩爱的画面,就好像当真沉迷其中。 就在净光脸红到差点要爆炸的时候,谢忱山突然随手弹出了一团白光。 净光:? 那白光猛地扑入了魔族的中间。 在对屋的惨叫声中,谢忱山朗声大笑,一下子又关上了窗户。 净光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人恶劣至此。 “师,师弟,你这是在作甚?” 净空却是拦住净光,尽管耳根发红,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教育师弟。 “那两个魔族乃是魅魔,定力不佳的人容易成为他们的炉鼎。尤其是不小心撞见了他们交合的场景,在随后若是没有防备,会不知不觉被他们所操控。你现在觉得想吐吗?”说到这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师弟。 净光先是觉得师兄最后那句话莫名其妙,紧接着胃里一通翻滚,捂着小腹赫赫作呕,突然吐出了一团粉红肉团。 那粉红肉团仿佛带着活性,吐出来的时候还在地上一弹一弹,挣扎着往门头滚了过去。 啪叽—— 谢忱山面不改色一脚踩了下去。 净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为何这么恶心的东西会从他的嘴里吐出来。 谢忱山道:“这粉红肉团,就是被魅魔蛊惑的象征。如果你没发觉,在随后那玩意儿就会在你的胸腔内生长、盘踞,以你的修为为养分不断供应给本体。” 这下净光是真的想吐了。 净空则是冲着谢忱山行了大礼,恭敬地说道:“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就在刚刚大师动作之后,净空才意识到从他们踏进店内的时候,就已经不知不觉被这对魅魔所蛊惑。 “也算是他们有胆量,敢把店开在昝城。佛修向来都是童男童女,对他们来说可是大补的东西,只要在面上安然无恙,你们私底下到底被怎么操控……想必魔尊也不可能一一管顾得过来。”谢忱山不紧不慢地说道。 刚吐完的净光捂着嘴,第一个反应却是想到了进店时谢忱山的话。 “师兄,他的意思是,虽然魔尊下令不许任何人伤害佛修,但实际上只要没被抓到证据……” 怪不得师兄一直以来都不敢安生休息,原来是因为这样! 净空无奈地看着傻愣愣的师弟:“这里可是魔域。” 他撸着傻师弟的光头脑袋,有些后怕。 无灯大师刚刚那看似随意一抬窗,却是立刻打破了这店内的障眼法,随后丢过去的白光又致使魅魔反噬,这才使得净光能吐出那粉红肉团。 不然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