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刀》 枕刀 第1节 《枕刀》 作者:大白牙牙牙 文案: 卫如流十二岁时,曾定下过一门亲事。 定亲信物是一把刀,刀身归他,刀鞘归未婚妻。 后来,父母自尽,满门抄斩,他从光风霁月跌落尘埃,握着弯刀远走他乡。 再出现在世人眼中时,他黑衣染血,手握无鞘弯刀,踩着刑狱司满门尸骨上位。 所有人畏他惧他,视他为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妖刀”,只有慕秋始终记得,如果没有十年前那场祸事,卫如流本该一直是光风霁月的皇室嫡长孙,而非如今黑衣血染的酷吏。 “世人视你为妖刀,可你不能也觉得自己只是一把杀人的刀。” “那你,愿意一直做我的刀鞘吗?” 藏锋于鞘,而我归你。 第一章 黄粱一梦。 梦的底色调是黑。 绵延无尽、沉闷诡异的黑。 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漏出微弱烛光,照见府邸大门上方挂着的牌匾——【卫府】。 天空下起暴雨,刮起狂风,电闪雷鸣。 避雨的行人在黑暗里拔腿狂奔,但在路过这座府邸时,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偶尔投向府邸的目光里,流露出几分看得分明的厌恶与畏惧。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行人才敢与身边的友人交谈。 “……刑狱司少卿卫如流这样的人,竟也有姑娘家乐意嫁过去。” “卫如流?我听说过此人,但初来京城,不曾了解他具体做过什么。” “血洗刑狱司,踩着前任刑狱司少卿的尸骨上位;最擅长抄家灭族,这几年里,有十几个富贵绵延数代的家族在他手底下覆灭。最出名的那个家族你肯定也听说过,就是慕家。” “慕家?”友人惊叫,“可是常出帝师、大儒的那个慕家?这可是从前朝就显赫到现在的大家族啊。” “二位怕是还不知道吧……”同在一处屋檐下避雨的老者幽幽插话,语气唏嘘,“那位新娘子,正是出身于慕家。名字好像叫……慕秋。”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在卫府上空炸开,被黑暗吞噬的卫府骤然明亮。 喜房的窗没闭紧,狂风从缝隙钻进来席卷屋内,将桌上摆着的两根喜烛火焰吹得上下跳跃。 噗—— 原本该燃至清晨的喜烛,齐齐被风吹灭。 黑暗之中,有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沉沉朝喜床倒下。 那人身穿喜服,正是今日婚礼的主角之一,新郎卫如流。 紧接着,有一把形制诡异的弯刀撩开床幔。握着刀的手缓缓前移,落到卫如流的心脏上方。 死亡已经悬在他的头顶,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他体内中的毒已经发作,可他依旧有几分余力。 这样的关头,卫如流没有反抗,没有动作。 他竟只是笑了一声。 “给我下了绝无解药的刑狱司剧毒还不够吗?” “你在身体各处下毒,以身做饵,用自己这条命设局杀我,就当真如此恨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听到那如鬼魅般的沙哑笑声在屋内响起:“若是觉得不够解气,那就继续。” 握着刀的手没有受到这些话的影响。锋利的刀如捅纸一般,轻松没入血肉之间。 从头到尾,卫如流都在笑看着这幕,好整闲暇的模样。 就仿佛……是在欣赏自己如何死去。 也像是在欣赏这位贵女第一次出手杀人的姿态。 刀一捅到底,然后,被人用力拔出。 鲜血喷溅散开。 血色晕开新娘子精致的妆容,刀柄照出慕秋冷漠到极致的眉眼。 就在刀尖将要抽离卫如流身体时—— 他竟一把钳住慕秋手腕,反将刀柄一点点,慢慢推回他的身体里。到最后,冰凉刀尖再次全部没入滚烫心脏。 接连两次被捅穿心脏,卫如流的声息已经越发微弱,温热的血液从他身下蔓延,混入那床绣有鸳鸯戏水图纹的大红褥子上,触目惊心。 “如果只是单纯和我同归于尽的话,好像确实不算报了慕家的仇。” “你亲手捅我一刀。” “我自己,再送你一刀……” 血腥味充斥着慕秋鼻尖,而他渐低的声音,死死缠绕在慕秋耳畔。 *** 轰隆—— 惊雷声在扬州城上空响起。 暴雨倾盆,转瞬而至。 一栋一进制的老旧院子里,慕秋的身体不知何时蜷缩在了一起。额头密布着一层薄汗,颊侧碎发被汗濡湿后,紧紧贴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牙关咬得极严,长翘睫毛剧烈颤抖片刻,终于缓缓掀开,露出那双素来剔透的眼睛。 只是此时此刻,她的眼里多了些许血丝,整个人笼罩在倦意和仓惶之中。 “这个梦……” 慕秋从床上坐起,将两只手举到眼前,左右翻转着细看。 这两只手纤细白净,骨节分明,一看就是不曾习过武杀过人的手。 可是刚刚那个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真实。真实到慕秋还能回忆起鲜血的粘腻温热,以及一个生命在她身下逐渐凋零的可怕。 梦里的慕家发生了什么祸事,以至于会落得这般下场?刑狱司少卿卫如流又是何人,为何会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梦中? 慕秋的手常年冰凉,她用手掌贴紧额头,借着这份凉意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思考许久,也只能想到书中提过的“黄粱一梦”、“柯沉斧烂”之类的故事。 难不成她也像故事主人公一样有了奇遇,这个梦其实是预知梦,她提前梦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想到这,慕秋竟是抿唇轻笑了下。 说起来,她的身世比寻常话本还要离奇几分。 她原本出生于百年世家大族——陈平慕氏。 六岁那年,帝都发生了一场非常大的变故。超过一半的世家大族都被卷入其中,有的满门战死沙场,有的满门被砍了头,慕家身在其中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一片混乱中,慕秋失踪了。 等她再被慕家寻到,已是九年后。 这九年里,慕秋一直在和养父相依为命。 养父纪安康是个平平无奇的扬州府狱卒,在狱里见多了肮脏事,却还有着些微不足道的正义感,一年前死于缉拿江南大盗的雨夜。 慕秋为他操办完丧事,还没琢磨清楚接下来生活要怎么继续,一开门就撞到了慕家派来接她的管事。 看着管事摆出的一系列证据,慕秋确定了他话中的真实性。 毕竟她走丢时已有六岁,哪怕被养父收养时失了忆,身上还是留存有些许物件的。 但在管事提出让她抓紧时间进京后,慕秋拒绝了,态度堪称强硬地表示要在扬州多待一年。 就这样,她留在扬州,老老实实守了一年孝。 今天正是她启程赴京的日子。 这么一想,她做了预知梦也不是不可能。 想着想着,慕秋靠着枕头竟是又睡了过去。她做了一宿的噩梦,实在是困倦得很。 只是这一觉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慕秋是被一阵鸡鸣声吵醒的。 她洗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煮了锅滚水,送这只她忍了很久的公鸡归西。 一大清早适合吃清淡些,慕秋把煮熟的鸡送给邻居,她只是拿鸡汤下了碗鸡丝面。 吃过早饭,该收拾的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慕秋用衣物裹住养父的灵牌,背起行囊出门时,不忘给大门落锁。 锁上之前,慕秋站在门口,视线一一扫过这处她住了十年之久的院子,仿佛要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烙在脑海里。 “走了。”她这么说着,就像这些年里她每一次出门时说的那样。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离开再回来,可能已经是很多年后。 慕秋背着行囊,往巷子口走去。 路上遇到熟悉的邻里问她这是要去哪,慕秋笑着回道:“出趟远门。” 绕过巷口,红砖白瓦的街道映入眼帘,满是人间烟火气息。慕秋刚要迈步,一颗松果突然从对面屋顶弹射过来,不轻不重击在她的行囊上。 “慕秋!”屋顶上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 慕秋仰头,眉眼含笑。 郁墨正翘着腿,抱剑坐在屋顶上,显然已在这里等候她多时。 枕刀 第2节 “下来吧。”慕秋朝她伸手。 郁墨飒然一笑,从屋顶一跃而下,直接跳到慕秋身前,右手往下一压,顺势牵住慕秋的手:“走,我们去码头。” 郁墨是慕秋最好的朋友。两人年纪相仿,虽然脾性和家世都差异极大,但很合得来。如今慕秋要离开扬州,郁墨自然要赶来送一程。 走在路上,慕秋问:“郁墨,你了解刑狱司吗?” 郁墨说:“我听我父亲说过。” 本朝自开国来,就设立了刑狱司这一特权机构。 刑狱司明面上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审理冤假错案。实际是直接对天子负责、为天子肃清朝政铲除党羽的一把刀。 随着时间的推移,刑狱司处置犯人的手段越来越毒辣。 京城众人茶余饭后闲谈时,都说宁可得罪王侯公卿,也莫要惹了刑狱司的一条狗。 死未必是最可怕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时候才最让人恐惧。而这,正是刑狱司最擅长的。 郁墨说的这些内容,慕秋也曾有所耳闻。听了一会儿,慕秋终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那你可知,现任刑狱司少卿叫什么名字?”刑狱司少卿,是刑狱司官阶最高的官员,也是刑狱司真正的掌权人。 “这……”郁墨回忆片刻,“具体叫什么,我有些忘了。” “那你记得他的姓吗,他可是姓卫?” 郁墨摇头:“这我倒是记得清楚。他姓楚。” 不是姓卫。 慕秋刚想松一口气。 下一刻,这口气就堵在了她嗓子眼,上不得下不得。 第二章 前往京城。 如果慕秋没猜错,梦里的时间线至少是几年后。 没有谁能够在刑狱司少卿这个位置上坐得长久,也就是说,卫如流很可能是下一任刑狱司少卿。 “怎么突然问起这些?”郁墨奇道。 突然,郁墨脑海里灵光一闪:“可是还在纠结扬州知府儿子离奇暴毙一案?我爹跟我说了,这个案子确实会移交到京城,由刑狱司负责。看来你是打算继续跟进这个案子。” 提到扬州知府儿子离奇暴毙一案,慕秋暂时放下梦的内容。 她顺着郁墨的话道:“是有这个想法。那个琴师花钱请我写状词,状词还没写出来,她先一步被严刑逼供至死。要是不为她做些什么,这一两银子我拿着烫手。” 摊上个喜欢饮酒、花钱大手大脚的养父,慕秋从很小开始,就靠着帮牢狱的一些犯人写状词,不时给家里添顿好的菜。 在一个月前,慕秋接下她最后一单生意。 谁成想,这单生意还没做完就出了变故。为了不让生意彻底砸在手里,她必须再多做一些事情。 听到这番话,郁墨笑了下。要说以前,慕秋为一两银子心动还有可能,但现在都被慕家接回去了,这一两银子对她来说,压根不算什么。不过慕秋要嘴硬,郁墨也不拆穿她。 不多时,码头近在眼前。 “小姐。”慕家管事领着四名婢女、二十名侍卫迎上前来向慕秋行礼。 他们一大清早就在码头等着慕秋。 这些都是慕府派来接慕秋的人,原是要一直跟在慕秋身边的,但她住的地方不大,又不习惯被人伺候,就把这些人都打发走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住在另一处宅子里。 “码头风大,小姐还是戴上锥帽吧。”行完礼,慕家管事温声建议道。 慕秋从未戴过锥帽,不过这扬州城的大家闺秀,除了郁墨外,出门时都会戴上。入乡随俗,慕秋并不抗拒这些,到了京城后她要受到规矩更多。 见她点了头,一位婢女上前,细心为慕秋戴上锥帽。 知道慕秋和郁墨还有话要叙别,慕大管家很有眼力见地拿走慕秋身上行囊,带着一众下人先行登船。 郁墨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前来看,慕家对你的态度还算可以。你回到京城若是受了委屈,定要写信告知我,我必让慕家付出代价。” 这大燕朝如今有很多家族,可只有六大家族是从前朝一直显赫到今朝。 慕家在列,郁家也在列。 郁墨身为郁家嫡系唯一的女孩,在江南就是土公主般的地位,她自然有底气说这句话。 慕秋摸了摸锥帽,半撩轻纱,好笑道:“你且宽心,慕家没理由欺压我。” 她都十六岁了,眼看着也是要出嫁的年纪,在慕家最多待个两三年,届时也就是多备一份嫁妆的事。以慕家的家世地位,总不至于舍不得一份嫁妆。 除非慕家人脑子不清醒掂量不清楚,不然没有任何理由太为难她。 当然,一些小摩擦小矛盾还是比较难避免的。 只是这些没必要告诉郁墨,徒惹她担忧。 郁墨很信服慕秋的判断,侧过头去,刚想说话,却被她的容貌惊艳住了。 慕秋素来是美而不自知的,哪怕不施粉黛,她五官依旧艳丽得惊心动魄,寻常衣着,顾盼之间亦是万般风情。此时轻纱半遮容貌,那双剪水秋眸直视一人时,潋滟生光。朦胧光影笼罩之下,更衬得白皙的皮肤通透若纱,美得不染纤尘。 这般容貌的杀伤力,不拘是男子还是女子都会被吸引。 这些年里,要不是有郁墨和郁家在庇护慕秋,以她的容貌,早就在扬州城里惹出无数风波。 说起来,郁墨当初会主动和慕秋交朋友,压根就是先被容貌蛊惑。后来熟悉了,了解慕秋骨子里是个怎样的人后,两人才交心成为闺中密友。 “还在担忧慕家的事情?”慕秋见她盯着自己出神,问道。 郁墨神秘一笑:“不是。”换了个话题,“近来局势有些不太平,此行路途漫长,正巧最近我郁家有位门客也要前往京城,我请他与你搭乘同一条船,这一路上做你的护卫。” 慕秋哭笑不得:“慕家已经派了二十名侍卫来保护我了。” “正好顺道。” 郁墨没敢告诉慕秋,那个门客极端嚣张而且不好说话。她足足砸了一千两银子,对方才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姿态接下了护卫的活。 那副懒洋洋,收了钱还觉得她吵的姿态,看得郁墨简直是火冒三丈。 什么人啊! 搞得好像她在勉强他收钱一样! 这一千两拿去喂狗,都比给这个门客舒心得多! 要不是和这个门客打过一架,郁墨知道对方的实力比自己高太多,她绝对当场就翻脸。 郁家祖上是海匪发家,郁墨自幼习武,能轻松解决郁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她的武功自然不弱。这个门客的身手算是郁墨生平仅见,这一路有他保护慕秋,会更安全一些。 护卫已经聘请好了,这时再说不要倒显得有些矫情。慕秋将郁墨的好意记在心上,转头环视人来人往的码头:“你说的门客可到了?” “他在……”郁墨连忙寻找。 这一找,她恨恨咬了咬后槽牙。 对方居然来得比她们还晚! 在郁墨耐心告罄前,一个戴着木制面具的青年男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此人薄唇微微抿起,唇苍白而无血色。 面具十分素净,上面几乎没有花纹,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面具下挺直的鼻梁及透着血色的眉眼。 长发束起,玄色长袍勾勒出挺拔身姿,他的步伐很快,却透着一种莫名的从容。 最让人觉得诡异的是,青年男人右手抱着一把形制极为诡异的弯刀。 弯刀并未配刀鞘,只是用白布缠绕住刀锋,而他抱着弯刀神色如常,刀锋与身体不过微末之距,毫不担忧伤及自己。 慕秋隔着人群凝视着他。这个人身上有很浓的危险气息,像极了一个将生命悬于刀尖的亡命之徒。 在慕秋升起警惕时,青年男人停下脚步。他扫了眼码头,竟朝着慕秋和郁墨所在的角落走了过来。 慕秋下意识拉着郁墨后退。 “怎……”郁墨奇怪,顺着慕秋的视线看过去,冷哼一声,“可算是来了。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门客魏江。” 魏江停在两人三米开外,没有再近身。 慕秋仔细打量魏江片刻,凑近郁墨耳畔,压低声音问道:“这人靠谱吗?” 不知道为什么,被慕秋这么一问,郁墨竟觉得心里有些没底了起来。她用食指蹭了蹭鼻尖,不自在道:“应该没问题,我爹给的人。” “你爹……”慕秋失笑。 郁墨:“……” 好吧,她怎么给忘了,她爹从来就不是个靠谱的人。 于是郁墨换了个理由:“我和他打过一架,武功极高。” 做护卫嘛,别的不说,能打就算合格了。不过慕秋还是有个疑问:“他为何戴着面具?” 这个问题郁墨也问过她爹:“我爹言语含糊,只说这人不方便露面,许是……容貌有瑕。” 慕秋了然,疑虑渐消。 就在同一时刻,郁府主院书房,郁大人抱着茶杯面露苦涩:“这位借了郁家的商船和身份进京,若是出了什么纰漏,那可如何是好啊。” *** 风急天高,凛冽如刀。 郁家商船即将启航,慕秋辞别郁墨,在婢女白霜的搀扶下登上甲板。 郁墨招手:“明年帝都再聚。” 慕秋掀开碍事的锥帽,与郁墨对视:“帝都再会。” 话语声中,船帆鼓动,大船顺风航行,逐渐远离岸边。 慕秋抓着扶栏远眺。 偌大扬州在她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化作一个黑点消失不见。很快,她目之所及,只有这片苍茫江水。 慕秋深吸口气,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爹,你活着时,总念着要帮我找到回家的路。现在我找到了。无论前程凶吉,至少也算是一个新的开始。 枕刀 第3节 “小姐,我们回舱里休息吧。”白霜上前劝道,她是慕府安排给慕秋的贴身婢女。 慕秋跟着她往天字号船舱走去,快要离开甲板时,慕秋才想起来那个奇怪的门客魏江:“我带上船的那个人呢?” “那位公子一上船就去歇息了。”白霜揣度着慕秋的想法,问道,“小姐,可要去将那位公子唤过来?” “不必。”慕秋直接拒绝。 对方是郁家的门客,不是她的贴身侍卫,遇到危险时出手相助即可。当然,最好还是不劳烦对方出手了。 天字号船舱是整艘船上最好的房间,屋内宽敞,摆设清幽,香炉和屏风等一应物件都齐全。 慕秋昨晚没睡好,稍微收拾一番,就躺到了床上。 白霜往香炉里投了块香料,悄悄退了出去。 袅袅香烟从炉子里升起,散发出清幽素雅的味道,逐渐往外扩散。闻着这些香味,慕秋渐渐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之间,卫如流那如鬼魅般的沙哑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搅她美觉,以至于慕秋睡醒时,竟觉得自己比没睡之前还累。 白霜听到里面的动静,端着盆热水进来:“小姐可要多睡会儿,你的精神好像不是很好。”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刻钟。” 慕秋无奈:“不睡了,我出去走走。”与其再想起那场噩梦,她还不如去甲板透透气。 此次北上帝都,慕秋一行人乘坐的是郁家商船,船上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外就只有船员和郁家一名管事,因此这个时辰,宽大的甲板上并没有什么闲杂人,慕秋一走上甲板,便瞧见了魏江。 他坐在甲板角落,一身猎猎长袍甩在身后,一条腿靠着地面另一条腿支起,左手持着那把形制诡异的刀,右手正在拆解这些裹在刀上的白布。 白布已经散落一地,还有些搭在他腿上,显然是拆了有一会儿了。 似乎是察觉到慕秋打量的目光,魏江猛地抬眸,冷冷的目光如刀般锐利。待看清慕秋的容貌,魏江眼里的冷厉收敛不少。 慕秋向他颔首示意。 看出对方不想被打扰,慕秋脚步一拐走到甲板另一处角落站着。 她站了很久,久到白霜跑出来寻她回去。 离开甲板时,慕秋扫了眼魏江在的角落,发现对方居然还坐在那里。 只不过方才他是拆掉白布,现在他是换了崭新的白布重新缠回刀刃上。 他缠得很专注也很慢。 带着些一丝不苟的意味。 ——真是个怪人。 第三章 我杀过人。 从扬州走水路回京城,大概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商船在茫茫江面上航行,头两天还能看到其它船只的身影。随着商船没入这片江流,周遭的景致只剩下一成不变的松涛碧波。 慕秋坐在船舱里,正在询问白霜有关慕家的情况。 白霜:“现在东院住着大老爷一家,咱们住在西院。” 慕大老爷和慕秋的父亲是一对嫡亲兄弟。 两人同在京中为官,虽已分了家,却没有分府居住。 不必慕秋追问,白霜继续道:“大老爷和大夫人感情极好,大房的孩子都是大夫人所出。” 大房共有一子一女。 堂兄慕云来于两年前在殿试上被点为探花郎,现在正在翰林院里任职。 堂姐慕夏嫁给了慕云来的同窗好友,如今随着外任的丈夫待在西边,短时间内都回不了京城。 简单说完大房的情况,白霜抬头瞥了眼慕秋,轻声道:“至于咱们二房,现在是骆姨娘在管着。骆姨娘还为老爷生了两子一女,颇得老爷宠爱。” 慕秋微微蹙起眉来:“我娘……” “夫人十年前病故了。”白霜低声道。 十年前白霜的年纪也不大,不过她是府里家生子,父母都是慕家老人,倒是听说过这些旧事。 “我听我娘说,小姐失踪前一段时间,夫人已重病不起,棺椁等物悉数备好,院子里的人都忙着伺候夫人。再加上当时府里出了不少事,下人们疏忽了对小姐的看顾。” “后来小姐失踪……”说到这里,白霜顿了顿,方才继续道,“夫人强撑了三天,一直等不到小姐的消息,当夜就病故了。临终前留下的遗言便是让老爷找回小姐,如今总算是老天保佑。” 也许是血脉天性,慕秋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毫无印象,可听了白霜的话,她心底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酸胀。 这个怀胎十月生下她的人,最后是带着遗憾咽气的。 一别,就是十年生死两茫茫。 “我娘可曾留过什么东西给我?” “夫人病逝后,她的嫁妆和常用的物件全部都被封存进库房了。老爷说这些东西都是留给小姐你的,小姐何日回府,这些东西就何时重见天日。” 听到这番话,慕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这么看来,她爹是个脑子拎得清的。 这些年里她常听郁墨说起哪一家宠妾灭妻,哪一家是姨娘管家,外加家主掂量不清楚,庶女直接踩在了嫡女头顶上。 她离家多年,如今回府,不论如何都是属于弱势。 那位骆姨娘膝下有二子一女,又管着二房庶务,基本算是二房的半个主母。 如果她爹脑子实在拎不清,她刚回府怕是会遇到不少麻烦。 “府中可还有其他长辈?”慕秋心情轻快,唇角微微上扬。 夜间烛火笼罩着她,映得这几分笑意更加温柔。白霜看着慕秋,心里忍不住赞叹出声。 慕夏小姐没出嫁前,便是帝都有名的美人兼才女,到了适婚的年纪,府门口的门槛几乎被媒婆给踏烂了。 可白霜觉得,慕夏小姐比起自家小姐仍逊色三分。 愣了愣神,白霜回道:“没有了。” 慕秋点头。 这么看来,慕家的人员构成还是比较简单的。 想了解的事情都了解得差不多,慕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小姐,近些日子你可是遇到了烦心事?”白霜轻声问道。 慕秋用指尖揉了揉眼底的青黛。 她的精神状况自然瞒不住这位贴身伺候的婢女。 “没什么,只是有些睡不好。” 任谁天天做梦,在梦里把一个人反复捅个对穿,都会睡不安稳。 这么想着,慕秋竟觉得有些好笑。 算起来,那个叫卫如流的,在梦里至少被她捅过二十刀。 ——刀刀正中心脏。 ***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船上的蔬菜瓜果消耗得差不多了,正好明日中午船会途径一个建有码头的城镇,船长打算在那里停靠半日做些补给。 慕家管事特意过来拜见慕秋,告知此事:“小姐若是觉得在船上待得烦闷,可以下船去逛逛。” 慕秋确实起了兴致。 这半个月来,她逛过的最远的距离,就是从船舱到甲板。 若是能到陆地走走,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极好的。 “多谢陈管事。” 慕家管事笑道:“未免有人冲撞了小姐,小姐下船时最好带上几个侍卫。” “应该的。” 第二日中午,慕秋换了身寻常衣着。 她戴上一顶锥帽,在白霜和四个侍卫的陪同下,走到叫卖声不绝的码头。 过往的船有不少都会停留在此处补给,因此码头周边设有很多家茶馆酒楼。 在船上吃了半个月,慕秋下船前特意找船长打听了一番,知道码头边有一家叫“醉仙居”的酒楼味道最出色,河鲜做得极地道,而且酒楼里还会出售自家酿的酒,别有风味。 “我们过去吧。” 慕秋一眼就看到了建在码头不远处,高两层,修得颇为古韵雅致的醉仙居。 很快,一行人抵达醉仙居。 现在正是饭点,醉仙居里热闹得很。 放眼望去,大堂几乎已经没有空的桌子。 好在慕秋他们的运气还不错,二楼正好还剩两张空桌子,其中一张恰好还在窗边。 慕秋和白霜两人坐在窗边那张桌子上,听着店小二报菜名,点了几道特色菜,又要了一壶酒。 等待菜端上来时,慕秋支着下颚,垂眸望着街道处的人来人往。 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慕秋视线。 那人从码头行来,径直走进醉仙居。 慕秋笑了下。 果然人生在世,没几个人能逃得过口舌之欲。 哪怕是这位举止古怪的魏江公子也没免俗。 枕刀 第4节 慕秋收起视线,刚转回身子,魏江的身影已出现在二楼楼梯口。 店小二追在他身后急急喊道:“公子,这位公子,二楼也没桌子了!” 魏江闻言顿住。 沉默片刻,他直接转身,打算离去。 “魏江公子稍等。”慕秋撩开眼前轻纱,出声道,“如果公子不介意,我这里正好还有空位。” 魏江抱着那把弯刀,侧过半边身子打量慕秋,没有马上开口应承。 他的目光里带着些淡淡的审视意味。 明明只是郁家门客,这份审视却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姿态。 这种姿态其实极易惹人生厌,可他做出来时,却带着天经地义的自然。 慕秋任凭他打量。 她刚刚会出声,只是因为在她过往的十年人生里,她对酒楼拼桌这种事习以为常。恰好对方又是个认识的。 至于来还是不来,都随对方。 打量片刻,魏江抬腿走到慕秋对面,拉开长凳坐下,点了两道菜一壶酒。 那把缠着白布、形制诡异的弯刀,被他放到桌子右侧。 慕秋忍不住盯着这把弯刀。 刀剑这种伤人的利器,按理来说都应该收入鞘中携带。 可是慕秋每次见到这把刀,它都不在鞘中,只被它的主人用白布缠住刀锋。 难道武功高强的人都有怪癖? 醉仙居的菜上得很快,每道菜的品相和香味都极佳。慕秋用筷子夹了一口河鲜送进嘴里,又品尝了一口酒,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在她和白霜用饭时,魏江抱着个茶杯,坐在那看窗下人流。 慕秋完全当对方不存在,心满意足地吃着半个月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 等她和白霜用完午饭,对方的菜才刚刚上齐。 慕秋起身,朝魏江行了一礼:“那我们就不打扰公子用饭了。” 领着吃饱喝足的白霜和侍卫下楼。 向掌柜结账时,慕秋让白霜把魏江的酒菜钱一并付了。 离开酒楼,慕秋进到城镇里逛了逛,买了些不常见的小玩意。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才走回码头登船。 “小姐回来得正好,若是再晚些,我就要派人去寻了。”陈管事在船头候着,一瞧见慕秋,连忙迎上来。 “可是耽搁了启程的时间?” “这倒没有,是船长说等会儿会下雨,我担心小姐回来得晚了正好赶上。” 几句话的功夫,江上的风果然比先前大了不少,天色也越发阴沉。 半个时辰后,船启程时,雨已经下了起来。 雨势不大也不小,夜晚本就极难视物,现下更是看不清远处的江面情况。 船的速度放缓下来,小心航行。 子时过半,船上彻底安静下来,除了值守的两个船员,其他人都已经在房中熟睡。 静谧之中,有四艘船只正在向郁家商船靠拢。 有蒙面人立于船头,一身黑色夜行衣,手中那把长剑散发出冰冷无情的味道。 *** 慕秋又做了噩梦。 醒时听到外面的雷声,一时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缓了片刻,慕秋下床。 摸了摸茶盏,是温的。 看来白霜睡前换过里面的水。 拎起茶盏,慕秋忍不住叹息出声,神情恹恹:有完没完,这场梦她到底还要重复做多久啊! 就在此时—— 一道倒地的闷响声从外面传入慕秋耳里。 再然后,竟是一声刺耳得足以撕裂静谧的叫声,像是某个人在拼尽全力给船上其他人示警。 慕秋神情微愣,还没思考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手已经迅速伸向床头,把她睡前卸下来的那根发簪攥住,收入袖里。 她握着发簪,小心朝门后走去。 外面走廊逐渐传来动静声,显然船员和慕家的人都被那道叫声吵醒了。 慕秋有些紧张,轻轻吸了两口气,却没有打开门冲出去。 她的侍卫们都知道她住在这里。 与其乱跑一头栽进敌人手里,还不如留在这里等待救援。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凌乱,间或夹着几道凄厉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这些声音离慕秋越来越近,突然,有道黑影出现在门前,提着一把斧头狠狠砍下。 只是一斧头,木门便已摇摇欲坠。 慕秋神色微变。 一句话不说直接动斧头,绝对是来者不善。 她下意识捏紧了簪子,从中汲取几分勇气。 下一刻,外面那人提腿,踹向木门。 木门应声倒下,一把长剑几乎是立时架在了慕秋脖子上。 慕秋眯起眼,打量着握剑的蒙面人。 对方穿着夜行衣,身材格外魁梧,手里的长剑品相不凡。 看着并不像是横行江上的普通匪徒。 蒙面人脚步逼近。 剑随他动,慕秋不得不往后退。 直到慕秋退无可退,蒙面人才停下。 慕秋压下心底的慌乱,带着试探问道:“你们潜上船应该只为求财,要多少你只管开口,我都可以满足。” 蒙面人冷笑:“慕小姐,把东西交出来吧!” 听到对方的称呼,慕秋心下一沉。 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 那他应该很清楚,今夜对她出手,不仅是得罪了慕家,也会得罪郁家。可是拼着得罪这两大家族也要出手,既说明了那样东西的重要性,也体现了他们的决心,很可能为达目的绝不罢休。 “什么东西?”慕秋神情茫然,隐在袖子里的簪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会武功,但和郁墨混久了,手里也学过三两招制敌的技巧,若是—— “慕小姐。”蒙面人突然又笑了下,目光垂落在慕秋左手,“我手里的剑可不会像我一样怜香惜玉,把东西丢掉吧。” 慕秋听出他话中警告,默默将簪子松开。 簪子落地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把那个琴师死前给你的东西交出来!”蒙面人看似从容,眉间还是透出焦躁。 “什么东西?”慕秋又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 蒙面人冷笑:“看来慕小姐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他手腕微微一动,慕秋的脖颈已经可以感受到剑锋散发出来的冰凉。一阵寒栗从那里迅速向身体四周蔓延开,慕秋脸上血色瞬间消散。 就在剑锋即将划破皮肤时,一道脚步声出现在门口。 蒙面人迅速侧身,看向来人。 魏江一身玄衣,裹挟着秋日特有的寒意出现。 面具像平时一样稳稳戴在他脸上,有滴血溅在上面,给这个没有花纹的面具添了血色做点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最大的不同是那把弯刀。 此时刀上再无任何布条。 刀锋被鲜血洗练,不断有鲜血汇聚成股从刀尖坠落。 他提着刀,一言不发,如入无人之境般走入船舱里。 一阵浓郁的血腥味随着他的脚步在室内弥漫开,以此宣告他的到来。 “丢下你手里的武器,停在那别动,不然我就杀了她。”蒙面人纵横江湖多年,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察觉到这么重的危险气息,他几乎是瞬间就暴喊出声。 怎么回事。 蒙面人心里有些急躁,也有些想不明白。 明明他的手下已经控制住了整条船,这个男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不成…… 仿佛是知道蒙面人在想什么般,魏江开口,脚步不停:“拦路的,自然都杀了。” 他的声线清冷,语调悠然。 就像是一壶特意添了秋光酿造的美酒,温醇之余,也带着秋日特有的凉薄肃杀。 看着魏江丝毫不照着他说的去做,蒙面人手腕处的青筋几乎暴起:“慕小姐,他不听我的话,那你和他说吧。” 剑身顺势划破慕秋白皙细腻的皮肤,轻轻没入血肉之间,她的脖颈纤细,在三尺青锋剑下,这条美丽的生命脆弱得如同薄纸,随时都可能化为灰烟消散于天光之中。 枕刀 第5节 剧痛几乎在一瞬间控制了慕秋的大脑,她能清楚闻见属于自己的血腥味。 心里疯狂把蒙面人和魏江都问候了一顿,面上,慕秋只能强忍着疼痛。 不知道为什么,慕秋有种直觉,魏江压根就不把她的命放在眼里,会过来营救她,估计还是看在那一千两的份上,但要说多尽心,那肯定没有。拥有这种想法的他,是肯定不会丢弃自己杀敌的武器的。 心里明白结果,但慕秋还是强忍着疼痛,颤抖着,缓慢道:“魏江,丢下你手里的武器,停在那别动,我的命现在就在——” 话说到这,慕秋心下发狠,身体猛地朝旁边狠狠摔出去。 蒙面人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他手中长剑再次送出,朝她脖颈刺来。 避无可避的那刻,一道刀光先一步从蒙面人的身后刺来,捅穿他的心脏。 刀刃拔出。 那把弯刀带出大片的血肉。 呆愣之间,慕秋被血兜头溅了一身。 这一切,不知怎么的,竟和那场梦有几分诡异的重合。 蒙面人的身体重重倒下,那把长剑随着他一并摔在地上,发出剧烈声响。 慕秋头脑一阵晕眩,捂着胸口疯狂干呕,动作幅度太大扯到脖颈的伤口,又加重了身体的疼痛。她额头冷汗直冒,再也不复方才的镇定和冷静。 魏江抖落刀上挂着的血肉时,漫不经心扫她一眼:“没杀过人?” 危机解除,脖颈的伤疼却不致命,虽然身体难受,慕秋的心情倒是放松不少。 “杀过。” 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慕秋恶狠狠地咬牙出声。 “杀过一个穷凶极恶之徒!” 第四章 魏江手里那把刀确实够快,他确…… 到了丑时,船上的喊杀声才彻底消停。 甲板外和船舱里,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尸体。 血液喷溅在各个角落,血泊中凝固着肉块和内脏,整艘船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再混杂着伤者的哀嚎、活者的哭泣,夜晚不得安宁。 一间还算干净的船舱里,慕秋换好干净的衣物,简单梳洗后,正坐在那让白霜帮她重新包扎。 白霜慢慢解开先前的纱布。 血肉和纱布紧贴在了一起,哪怕白霜尽量放轻了手上动作,撕扯开那一刻,慕秋还是疼得浑身冒冷汗。 “小姐……” 看清那道狰狞的伤口,白霜鼻尖一酸,眼睛瞬间通红。 一夜来的惶恐害怕担忧彻底爆发开。 眼泪从她眼里缓缓落下,但白霜的手依旧很稳,为了不延长慕秋的痛苦,她尽可能快地重新给慕秋上止血药。 待包扎好伤口时,无论是白霜还是慕秋,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白霜起身走到下首,在慕秋有些诧异地目光注视下,她用力跪下向慕秋请罪。 “奴婢该死,在小姐遇到危险时没能第一时间赶去保护小姐。” “此事乃奴婢失职,小姐尽管下令处罚,奴婢绝无怨言。” 慕秋有些不习惯被人跪着。 但她能理解白霜此刻的惶恐。 她抬手摸了摸脖子,疼痛之间,慕秋的思绪格外清晰。 “现在船上缺人手,处罚的事暂且压后,允你这段时间将功补过,待我回到京城请示过大伯母他们后,再行处罚之事。” 白霜向她谢恩,慕秋轻声道:“去将陈管事和船长请过来,我有事寻他们。” 少顷,只有陈管事一人过来了。 他的右手受了伤,刚处理好伤口,听到慕秋传召,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带来了伤亡情况。 “有六名船员死了,船长也不幸遇难。咱们这边死了一名婢女,八名侍卫,其他人多是轻重伤在身。” “闯上船的黑衣人共有二十人,幸得那位魏公子相助,如今已全部伏诛。” 慕秋疲惫地点了点头。 连日来休息不好,今夜又受到惊吓失血过多,现在她脸上的倦色压都压不住。 “今夜你们协助船员将尸体都收敛好,受伤的也抓紧救治包扎。” “把还干净的船舱收拾出来,大家都受惊了,先这么将就一晚上,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事情吩咐下去,陈管事匆匆退下。 慕秋一口气喝光厨房给她熬的那碗安神汤,草草又梳洗了一遍。 她再也顾不得其它,头沾到枕头上,几乎是立刻睡了过去。 这一夜,慕秋没有再做噩梦。 睁开眼睛时,看着刚刚亮起的天,听着船外涛浪的拍击声,慕秋心里遽然升起一种劫后重生的侥幸。 她穿着单薄的中衣走下床,来到屋子角落的一个木箱前。 解开木箱盖子,慕秋在一堆杂书闲物里翻找搜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箱子最底下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匣子。 匣子里面安静躺着一张已经写好的状词。 以及一枚成色不错的玉扳指。 这张状词是她为烟溪阁的琴师写的,早在一个月前就写好了,可是一直没有用上。 而这枚玉扳指,是琴师给她的:“慕姑娘,我如今身无分文,这枚玉扳指应该能值一两银子,就用这个来做抵押可好?” 就像郁墨之前想的那样,那时的慕秋并不缺钱,她连看都没看就收下了玉扳指。后来听说了琴师惨死的消息,她把玉扳指当做琴师的遗物封存起来,更没有仔细看过。 直到昨晚上听了蒙面人的问话,慕秋才意识到,这枚玉扳指也许比她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很可能还是一件有决定性意义的证物。 如若不然,那些人不会冒着得罪两大家族的风险,前来刺杀她。 而且慕秋还意识到另一件事。 扬州知府儿子离奇暴毙案幕后的势力,也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很多。 如果不想再遇到如昨晚一样的危险,及时抽身离开才是明智的选择。 慕秋举起玉扳指,对着照进阳光的小窗仔细观察,可看了很久,她都没看出这样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合上了匣子。 *** 雨水冲刷了一整夜,甲板已经看不见任何血迹。 只有通过此处的刀剑划痕,才能将昨晚那场激烈打斗还原一二。 慕秋戴着锥帽走出甲板。 天空放晴,烈日高悬碧空,被太阳这么一晒,慕秋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苍白的唇峰也多了几分血色。 她轻轻松了口气,看向早就等在这里的陈管事和一名船员:“怎么样,你们商量出结果了吗?” 陈管事道:“回小姐,还没有。” 如今船上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理,三人在这里碰面,实际上是要决定船的航行方向——到底是要调头返回昨天那个城镇,还是要前往下一个城镇再停靠船只。 船员急切道:“慕姑娘,距离抵达下一个目的地,至少要两天时间。如果我们选择返回昨天那里,最迟今天下午就能到达。” “以现在的情况,我认为应该先回去把船舱里的尸体安置好。” 慕秋想了想,看向陈管事。 陈管事恭敬低下头:“小姐,如今情况不明,路上不宜再耽搁时间。” 很显然,两人意见僵持不下,所以才需要让慕秋这个身份最贵重的人来做定夺。 慕秋思索片刻,已有决断:“我认为昨晚那些人并不是普通的匪徒,而是专业的刺客。若是返程,这些刺客背后的人会马上知道行动失败,很可能还会再策划一次行动。” “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在路上耽搁时间了。” 听到慕秋的话,陈管事安心不少。 那位船员蹙眉想了想,也觉得慕秋言之有理。 慕秋看着船员,语气格外诚恳:“辛苦诸位了,等到了京城,慕家会额外给各位一份酬劳,这段时间还请大家多担待担待。” 船员的最后一丝犹豫,在这句话里消散无踪。 两人依次离开甲板,前去传达慕秋的决定。 慕秋不急着离开,打算在这里找个好地方晒晒太阳。 结果一转身,才发现魏江不知何时坐在了甲板角落里。 他戴着面具,一条腿微微屈起,弯刀搭在膝盖上,正在用白布擦拭凝固在刀身的血污。 也不知把刚刚那场对话听进去了多少。 犹豫须臾,慕秋走了过去:“魏公子。” 魏江颔首,擦拭刀身的动作没有受到影响。 “介意我坐在旁边吗?”慕秋问。 魏江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看她:“有事?” 枕刀 第6节 没有拒绝,慕秋就当他是默认了。 她在魏江对面坐下,两只手环抱着膝盖,轻声道:“昨夜多谢魏公子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慕秋铭记于心。” “不必。” 回完这句话,魏江继续忙碌。 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清理刀上血污更值得他关注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丢弃那块已经脏乱不堪的抹布,又看了慕秋一眼。 那眼神里透着不耐烦,好像在说:还不走? 慕秋假装没读懂他的眼神,继续开口:“除了要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我还想谢公子奋勇杀敌,令那些黑衣人伏诛。如若不然,这船上定会出现更多伤亡。” 魏江终于把注意力投到她身上。 他没对慕秋的感激表示任何情绪,只是问她:“为什么赌?”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但慕秋听懂了。 他问的是危急关头,为什么她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他的刀能快过蒙面人的剑。 慕秋认真道:“郁墨说你很强。” 这个理由听起来当真可笑。 魏江为自己浪费的时间感到不值。 就在他打算直接下逐客令时,慕秋又道:“你不把我的命放在眼里,我只能赌你真的很强。” 所以她做了一次疯狂的赌徒。 赌注是她的性命。 如果输了,她不会怨恨;如果侥幸赢了,只从结果来说,对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 所幸,她赢了。 魏江手里那把刀确实够快,他确实够强。 第五章 公子身边理应备着把伞遮挡风雨……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慕秋心里不由升起几分后怕的情绪,背脊渗出细密的冷汗。 如果魏江的刀慢了一丝丝,血溅当场的那个就是她了。慕家辛苦找了她十年,等到的将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等来一个为她收尸的机会。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时间内,根本容不得慕秋多做犹豫。 魏江第一次正眼瞧她,做出评价:“胆子很大。” 把自己的命全部押在他这个陌生人身上……除了承认她胆子大,魏江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慕秋坦然点头:“我也觉得我的胆子很大,不过在做出决定之前我判断过,当时的赢面很大。” 很显然,那个蒙面人在闯入屋内挟持她时,定然在外面布置了不少人手。可是魏江就是能悄无声息地杀进来,直到他显了身形,蒙面人才发现他的到来。 这就已经很能说明魏江的实力了。 “你喜欢赌?”魏江起了一丝谈兴,又多问了句。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遇到过不少人,亡命之徒也见过不少,但慕秋和那些人都不太同,她是思虑妥当后,觉得赢面大,这才去放手一搏。 “不喜欢,我还从未去过赌坊。”慕秋说,“牢房那边经常设赌局,我也没下过注。” “是吗。”魏江意味不明地说了句话,将怀里的刀掉了个头,从托盘里拿起干净细软的纱布,开始缠绕起来。 慕秋知道他在下逐客令。 虽然有些好奇他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她起身离开,没有再打扰对方。 白霜领着几个婢女侍卫,正在指挥他们用艾叶熏遍船的各个角落。 她一手叉腰,一手挥来挥去,嘴里也时不时说几句话做指挥,干劲十足。 余光瞥见慕秋的身影,白霜提起裙摆,绕过地上胡乱堆放的木桶小跑到慕秋面前,态度恭敬之余,也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亲近:“小姐,按照你的吩咐,干净的船舱全部收拾出来了,血迹清理了两遍,现在正在用艾叶熏熏去味。” 慕秋听出白霜语气里的亲昵,唇角多了几分笑意。看来她昨晚的一系列表现,是彻底收服这位贴身婢女的心了。 身为她的贴身婢女,白霜的利益自然是和慕秋绑在一起的。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白霜对她尽心尽力,行为挑不出任何差错。 可人的感情并不是马上就能产生的,总需要某些契机培养,昨晚那件事便是慕秋等待已久的契机。 于是慕秋的话里也透出亲近来:“我想沐浴一番,你去通知厨房备些热水。” “奴婢一大早上就让厨房备着了。” 避开脖子的伤口,慕秋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终于没有了。 接下来的时间,慕秋一直待在屋内养伤,没有再胡乱走动折腾。 伤口结痂时有些发痒,吃东西不注意会扯到伤口,说话也没那么方便,不过这些事情都不影响慕秋的好心情。 她没有再做那个奇怪的梦了。 虽然知道梦里卫如流屠了慕家满门,也知道卫如流是个心狠手辣之徒,但现在的她对慕家没有什么感情,以至于慕秋无法感同身受梦里自己对卫如流的恨意,反倒是对自己亲手杀了人这件事比较耿耿于怀。 她又没什么梦中杀人的怪癖,反复做这个梦,自然而然给她造成了困扰。 中途船又停靠了一次,船员们进了城镇,找到郁家商铺在这里的管事。 管事带了许多人手来搬运尸体,还想办法凑了四十个武功高强的护卫拨给慕秋。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总之接下来的行程无风又无浪,没有再遇到任何危险。 一大清早,白霜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慕秋梳洗:“小姐,陈管事刚刚过来找你,说是午时左右就能到京城了。” 慕秋用帕子净了净手,闻言动作一顿。 欣喜,轻松,紧张,惶恐……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头交织闪现,堪称五味杂陈。 六岁那年,慕秋被人从京城拐去扬州,一路上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事情,等她被养父纪安康收养时,她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遗忘了六岁以前的所有记忆。 后来养父在她的衣服袖口里发现一个黑色的吊坠。 吊坠样式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但上面刻有一个“慕”字。 外加收养她时恰好是深秋,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慕秋。 慕这个姓不算常见,最出名的就是那个传承上百年的大家族陈平慕氏。 养父只是扬州城里的一个小小狱卒,既没钱带慕秋去一趟陈平县,也没钱带慕秋进京找陈平慕氏的族长,只能托人打听一些消息。 只是打听来打听去,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纪安康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慕秋和那个大家族应该没什么关系。 后来养着养着,父女两的感情越来越深,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 谁能想到纪安康曾经距离真相这么近,他对慕秋身世的猜测并没有错,只是命运弄人罢了。 而如今,再过两三个时辰,慕秋就要见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血脉至亲了。 这些天里,白霜时常会和她说起慕府众人。从她那里,慕秋对慕府众人有了个初步的了解,但接下来,她要亲眼见到他们,并且要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待很久,融入他们。 紧紧闭起眼睛,隐在袖子里的另一只手也不由捏起来,慕秋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 “难怪外面这么热闹,看来是大家在收拾东西。”慕秋笑着对慕秋说。 白霜抬起手,轻轻扶住慕秋的胳膊。 像是能猜到慕秋的心情般,白霜朝慕秋微微一笑:“深秋时节,京城西郊的枫树林最是好看,等小姐在府里安定下来,奴婢陪小姐去那散散心。” “好,扬州那里确实很少看到大片的枫树林。” 慕秋坐在梳妆镜前让白霜为她梳头,挑衣服时,慕秋选了件领子高的、浅粉色的长裙。一来是想借领子遮挡她脖子处的疤,二来是这种颜色看着不冷清。 换好衣服,慕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慢慢放松下来,她调整唇角的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然从容。 “走吧。”慕秋走出舱门,白霜落后她半步,紧紧跟在她身后。 船已经很接近京城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清晨就一直在下。 慕秋走出甲板时,接过白霜递来的一把竹伞,撑在自己头顶上。 她站在甲板上远眺,隐约瞧见些许轮廓。 那是京城的轮廓。 随着船一点点靠近洛河码头,这道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刻钟后,慕秋亲眼看到了这座高大巍峨不可攀的宏伟巨城。 这座沧桑都城静静矗立在朦胧烟雨中。 宛若它千百年来做的那般。 无声,却震撼人心。 “京都,洛城。”慕秋启唇,轻声念出这座都城的名字。 一道脚步声突然在慕秋身后响起,打断了慕秋的感慨。她回过头,发现来人提着行李,抱刀冒雨,走到距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也如她刚刚那般仰起头注视着这座都城。 魏江唇畔紧紧抿起,那双狭长泛着寒光的眼眸微微眯起,整个人的身体呈现出一种难得的紧绷姿态。 哪怕是那日面对蒙面人,他也不曾露出过这种如临大敌的姿态。 十几息后,他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慕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思索起来。 这一个月来,虽然与魏江接触不多,但慕秋看得出来,魏江是一个携带有很多秘密、非常危险的人。 此行入京,虽然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想必前方等着他的,一定是重重危机与挫折。 她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了,魏江偏头,与她对视。 慕秋回神,轻声道:“魏公子到了京城会在何处落脚,过几日我想给魏公子送些东西,答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想办法报答完救命之恩,两人就算彻底两清了。 枕刀 第7节 魏江声音冷漠疏离:“居无定所。” 慕秋惊愕,又觉得这个回答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码头已近在眼前,洛河岸边垂杨依依的景致清晰可见,魏江往前走两步,似乎是打算船一靠岸便马上跳下船。 “公子留步。” 慕秋再次出声,叫住魏江。 两人算不上是友人,只不过同行一程,她又欠他救命之恩,慕秋走到魏江身边,将手里握着的那把六十四骨节竹伞朝前一递,一语双关:“前路坎坷,风雨不歇,公子身边理应备着把伞遮挡风雨。” 魏江身形顿住。 不知是不是被慕秋的话触动了,魏江转过身来,从慕秋手里接过伞。 这把并不大的伞,在这一刻恰好同时为两人遮去头上雨水。 “这伞我收下了,从此你我恩情两清。” 魏江将伞收起。 雨水没有了油纸伞的隔绝,温柔地落在他和慕秋的身上。 他握着合拢的伞身,脚下用力一蹬,船离岸边还有几丈远,他这一跃轻松回到岸上。 慕秋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几个起落,消失于茫茫人群之中。 第六章 回府。 “恩情两清?”慕秋嘴角上翘,不乐意道,“我的命虽然没多贵重,也不能只值一把伞吧。” “小姐,你的伞呢?”白霜焦急的喊声从后方传来。她就离开了不到半刻钟,只是回屋给小姐拿件外衣,折返回来就看到她立在雨里,周身没有任何遮挡,吓得连忙小跑过来给她打伞。 “我把伞赠给魏公子了。” 但是他收下伞却没有撑着,而是孑然在雨中独行,孤身闯入偌大京城。 衣服只是落了浅浅一层薄雨,不用再另外换一身衣服,白霜松了口气,问道:“魏公子走了吗?” “走了。” “魏公子真是个怪人。” “我也觉得他很古怪。” “说起来,奴婢在京城里还从未听说过魏公子这一号人物。” “兴许我们很快就能在京城听到他的名声了。”慕秋心说,这人怪是怪,厉害也是真的厉害。 在慕秋和白霜交谈时,有四架宽敞华丽的马车早就已经在洛河码头等待许久。 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在人群中穿梭,匆匆跑到最前方那辆马车前,声音有些喘:“少爷,船到了,现在正在排队等着进码头。” 垂落的马车车帘被人一把挑开。 约莫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头戴玉冠身着华服,从马车里走下来。 他撑着伞,信步朝码头走去,眉目雅致,宛若雨中穿枝扶柳而来的月下仙人。一众下人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在青年走到码头时,挂着“郁家商号”的船恰好停在了码头。 青年望向甲板处,目光从白霜身上一掠而过,随即停留在慕秋身上。 他的眼神温和亲近,让人哪怕被注视着也升不起一丝不自在,更升不起任何厌恶感。 慢慢地,青年唇角上挑,笑了起来。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一个字。可能有这般风姿,又待慕秋这么温柔的,只有那位负帝都盛名许久的堂兄——慕云来。 慕云来撩开衣摆,从岸上迈出一步跨到船上,朝慕秋伸出手:“地滑,下船时小心些。” “堂兄。” 这个陌生的称呼几乎是脱口而出。 慕秋扶着慕云来的手,借助他的力度在岸上站稳。 慕云来脸上笑容更盛几分,亲自为慕秋撑伞:“这一月舟车劳顿,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是在船上无事可做,有些无聊了。” 跟在他身后的下人自觉去帮船上的人卸行李,慕云来没有理会这些琐事,领着慕秋朝马车走去。 慕秋问道:“堂兄今天休息吗?” “知道你今日抵达京城,我就去翰林院那边告了假。之前只是派管事去扬州接你,家里没人出面,母亲就担心这般安排会让你伤心,后来你在江上遇袭的消息传回家里,家里人更是担忧了许久,如今你到了京城,若是我们还不来亲自迎接,那就太怠慢了。” 来到马车边,慕云来亲自搀扶慕秋。 等她进了马车,他才跟着一道坐上去。 桌上摆着一盏茶一盘糕点,慕云来为慕秋斟了杯茶,两只手端着茶杯,递到慕秋面前,方才继续刚刚的话题。 “其实母亲是打算和我一块儿来接你的,但她临时有些事情要处理,没办法亲自过来,所以就只有我过来了。” 其实刚刚在甲板上看到慕云来亲自来接她,慕秋心里的紧张担忧就已经生生被喜悦压了下去。慕云来对她的态度自然有礼又不失亲近,更是让慕秋吃了一颗定心丸。 作为慕家这一辈最出色的人,慕云来能够亲自告假过来接她,本身就可以说明慕府绝大多数人对她的看法了。 当然,这并没有出乎慕秋的预料。 真正让慕秋惊讶的是,大伯母作为长辈,居然也打算来接自己。 慕云来显然猜到了慕秋在想什么,声音不疾不徐,像极了春日里一阵和煦的风,能够抚平人心底的疑虑:“母亲的性子素来如此,你与她相处之后就懂了。哪怕是族中远房亲戚来京城做客,她都不会怠慢,更何况是你回家?” 慕秋眨了眨眼,心里淌过一缕缕热流。 “家里人……” 若是在一刻钟前说起这三个字,慕秋定然会觉得心下别扭。 可此时此刻,这三个字却极为自然地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堂兄能和我说说家里人的事情吗?” 慕云来学着她刚刚的样子,朝她眨了眨眼:“自然没问题。不过不能让你白占我便宜,你能也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吗?” 慕秋被他逗笑。 虽然相处了没多久,但慕秋是真的喜欢这位堂兄。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在提及这位堂兄时,上到白霜下到陈管事等人都是赞不绝口。 白霜还偷偷和她说,这位堂兄两年前高中探花跨马游街时,不知成为了多少京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这般风姿才华,谁人能不赞叹,何人能不心折。 细雨声中,初次相见的堂兄妹在车内轻声交谈。 两人一开始聊的还是慕家的事情,慢慢地,话题就彻底偏到慕秋身上。 “……所以你经常去牢房?”等慕秋说完,慕云来好奇问道。 “是。一开始是因为我年龄小,我爹不敢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后来再大些了,是我自己觉得在牢房那里能看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我以前也时常出入牢房。父亲一直在大理寺任职,我跟着他去过不少次。对了,有一次我还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犯人,他说如果我能给他弄来一壶酒,就把他的撬锁独门绝技教授给我。” 慕秋眼睛一亮:“然后呢?” 她是着实没想到,慕云来居然还会有这样一段经历。撬锁这种不入流的市井偷窃技巧,听起来就和慕云来格格不入。 慕云来无奈:“然后我就偷偷给他买了壶酒,学到了他的撬锁技能。不过这事我没敢让父亲知道,免得他说我不务正业。” “其实我也被牢房里的犯人教过如何撬锁,结果第一次上手就把自家的锁撬坏了,我爹气得把我禁足了好几天,后来看在我自己又把锁修好的份上,他才把这茬揭过去。” “那你比我强,我学了之后还没具体操作过。” 两人说着说着,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在一开始,两人都有意寻找话题活跃气氛,所以车内的氛围一直不错,但他们是真没想到,聊得最来的共同话题居然会是撬锁。 行进的马车速度放缓,停了下来。一道含着笑意,温柔也慈和的声音从马车外响起:“你们两兄妹在聊些什么呢,我隔着老远就听到你们两个的笑声了。” 慕云来笑意微敛,抬手抚平衣襟和袖口,撩开车帘先一步走下马车,回身扶慕秋。 慕秋望向刚刚出声的美妇人。 眼前的美妇人保养得极好,唯有眼角的细纹泄露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她一身气度雍容端庄,笑起来时却很亲善。 在这慕府,能有这般气度的女人,也就只有慕秋的大伯母,那位身为慕家宗妇的慕大夫人了。 “大伯母。” 慕秋敛眸,恭敬行礼。 礼刚行到一半,就被慕大夫人扶住了胳膊。 慕大夫人仔细端详着慕秋,神情逐渐透出几分惆怅:“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不过眼睛像你父亲。专挑他们两个的优点来长了,难怪会生得如此标致。” 慕秋被夸得有些紧张。 在她的人生中,还从未出现过这样有气度的女性长辈。 “谢谢大伯母。” “母亲。”慕云来问慕大夫人,“这么早就从贺府回来了?” “吵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素来不喜贺府那些人的做派。” 慕大夫人摆摆手,用帕子揉了揉额头。 她看向远远站在慕府门口的几人,神情冷淡不少。 “还不过来向你们姐姐请安?” 顺着慕大夫人的目光看过去,慕秋看到了一位穿戴华丽,神情却柔弱的女人,以及站在她身边的两个男孩一个少女。 两个男孩长得一模一样,显然是双胞胎。 少女看上去与慕秋年龄相仿,身姿弱柳扶风,细腰盈盈不堪一握,气质柔弱。 他们的身份几乎是一目了然。 枕刀 第8节 在慕秋打量他们时,几人也在打量慕秋。 两个男孩紧紧抓着骆姨娘的手,没有对慕大夫人这句话做出反应。 少女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慕大夫人和慕云来都如此亲近慕秋时,她忍不住咬了咬唇角,咽下心头的不满。 “我们过去吧。”骆姨娘对自己的孩子们说,声音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柔。 牵着两个儿子往前走了一步,骆姨娘扭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她知道,慕秋回府对两个儿子的地位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对自己的女儿却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在二房嫡小姐没找回来的时候,雨儿虽然只是个庶女,但因为她是二房唯一的女孩子,身份比一般的庶女高了不少。 可现在,嫡小姐回来了,年纪还只比雨儿大一岁,到时无论是挑选夫婿,还是在公中嫁妆各方面,雨儿能得到的都比原来不知道少了多少。 只是以大夫人那说一不二的态度,如果雨儿敢直接表露出对嫡姐的怠慢不满,大夫人绝对会狠狠责罚雨儿,借此来敲打敲打府中下人。 就在慕大夫人的眉头已经蹙起来时,一直低着头的慕雨抬起头,脸上挂着讨人喜欢的笑容,脚步轻快跟上了骆姨娘。 慕雨走到慕秋面前,目光直视着她,眉梢微微上挑些许,带着点点矜持的挑衅,礼节却挑不出一丝差错。 “慕雨给二姐姐请安。” 品读出慕雨脸上的挑衅之色,慕秋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慕雨、骆姨娘的态度,是她早就猜到的,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如今他们做出这般姿态,慕秋自然算不上生气。 “三妹妹。”慕秋向慕雨颔首示意,看向了一侧的骆姨娘。 骆姨娘作为一个妾室,能够生下二子一女并且执掌二房庶务,有的可不仅仅只是一张脸。连慕雨都不会在这些小事情上出错,骆姨娘的应对自然更加四平八稳。 “给二小姐请安。”行过一礼,骆姨娘轻轻推了推自己的两个儿子,“你们两个孩子,是不是觉得你们二姐姐太漂亮了,所以害羞不敢和二姐姐亲近?”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给两个儿子一直不行礼的举止找了理由,又轻轻捧了慕秋一下。若是慕秋还想从中挑出两个弟弟的差错,怕是连慕大夫人都要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了。 在骆姨娘的提醒下,两个弟弟向慕秋问好,虽然算不上多恭敬,礼数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母亲,我们该进府里了。”慕云来适时提醒。 慕大夫人对慕秋说:“对对对,外面风大,快随大伯母进府。” “大伯母,我扶着你。”瞧着婢女要去搀扶着慕大夫人,慕秋先一步上前,挽住慕大夫人的胳膊。 从外面看,慕秋只觉得慕府红砖白瓦格外气派敞亮。 走进里面一瞧,才发现慕府院子几乎是移步换景,无论是花草树木的栽种还是一应摆设都独具匠心,于不经意处显露出风轻云淡的累世风流。 慕秋一边听慕大夫人说话,一边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府邸。 这些年里慕秋经常出入郁府。 同样具有悠远的历史,但郁府的布置更显得富丽堂皇、花团锦簇,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相比之下,慕府的布置就更符合文人的审美,雅致又写意。 穿过一条回廊,就从前院入了内院。 慕秋赶了一个月的路,虽然不晕船,但精神也有些萎靡。 慕大夫人是何等人物,哪怕慕秋强打精神,她也能看出端倪。 话锋一转,慕大夫人说:“我已经派小厮去寻你大伯父和你父亲,让他们今天早些从衙门回来。厨房备了好酒好菜,今晚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熟悉熟悉。” “云来,带你二妹妹去她的院子看看。” “若是有哪里不喜欢的尽管提,不要委屈了自己。”这句话自然是对慕秋说的。 第七章 慕家。 慕秋住的院子叫明镜院,取自“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是一个很有禅意的名字。 这里原本是慕秋母亲住的地方,在她病逝后,明镜院就被封存了起来。后来慕家人寻到了慕秋,也不知道是谁的提议,慕大夫人干脆就命人将这间院子倒腾出来,重新修葺一番。 反正慕秋母亲在天有灵,也会很乐意自己的女儿住进明镜院。 “明镜院是西府最大的一间院子。”慕云来拂开面前那丛紫藤花,示意慕秋先走过去,“虽然多年未曾住人,但每日都会有人打扫。” 院子里的这丛紫藤花被照料得极好,攀附着藤架蔓延生长至廊顶,又从廊顶垂落下来。 九月秋风迎面吹来,午后浅淡的阳光穿透间隙,洒在慕秋身上。 慕秋穿过紫藤花架,头发和肩膀上落了几朵碎花瓣,她有些好奇:“我住在这里,我……我父亲没意见吗?” 提到“父亲”这个字眼时,慕秋声音有些艰涩,但还是顺利喊了出来。 慕云来挟去慕秋肩上残花:“西府其他几间大的院子都被占去了,是二叔主动提出来修葺明镜院,让你住进这里。” “你这个嫡姐住的地方,总不能比弟弟妹妹住的地方还小。” 说到这,慕云来干脆多提了一嘴:“今日三妹妹的表现我也瞧见了,她为人并无坏心,只是害怕失去一些东西,所以心思易走极端。骆姨娘和两个堂弟对你的态度,想来也是受到三妹妹的影响。” “你若是觉得和他们合得来,那就多相处相处,若是觉得性情实在不想投,保持礼数周全即可。” 听到慕云来这番堪称直白的话,慕秋不免有些诧异。 但她不是不分好歹的人,自然知道慕云来这番话处处都在为她考量。 她与骆姨娘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骆姨娘他们不对她出手做些什么,慕秋自然也乐得清闲。 “堂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慕云来轻笑了一声:“知你心中有成算,不过也莫要委屈了自己。” 院子已经逛了一圈,慕云来没有多待,先行告辞离开。 慕秋找白霜交代了一些事情,回屋里睡下了。 再睁开眼,外面已是残阳西斜时分。 白霜掀开珠帘走进里屋,笑道:“小姐起得正巧,东府那边来了人,说是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回府了,现在正在东府那边喝茶。” 慕秋眼里残存的几分困意消散,由着白霜帮她梳洗。 她到东院时,东院正热闹着。 慕雨和两个弟弟正围坐在一个中年男人身边,笑容灿烂,嘴里不住地说着些什么。 骆姨娘坐在他们对面,温温柔柔地凝视着他们。 哪怕随便来个外人,瞧见这幕,也能联想出一幅家庭其乐融融的画卷。 似是听到了门口传来的脚步声,骆姨娘偏头,宛如主人招呼客人般:“二小姐来啦。” 室内的欢声笑语骤然一窒,慕雨等人原本放松的身体也变得紧绷起来。 中年男人头戴玉冠,还穿着那身正四品朝服,他丝毫不在意气氛的变化,抬眼看向门口,恰好与慕秋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狭长丹凤眼。 就连直视人时眉眼上挑的弧度也都如出一辙。 在彻底看清慕秋的容貌时,中年男人微微一怔。 慕秋迅速打量了中年男人一番,敛起视线:“女儿慕秋给父亲请安。” 这声称呼,打断了慕二老爷对过往岁月的缅怀和追思。 时间流逝的残忍就在于,当你看到一个与亡妻容貌极为相似的女儿站在你面前时,你会突然惊觉,故人早已离去多年,而你,也逐渐老去。 慕二老爷垂下眼,端起手边的茶盏,用茶盖轻轻拨弄茶水,“嗯”了一声:“回来了就好,去明镜院看过了吧。” 语气不冷漠也不亲近,带着些公事公办的态度。 慕秋的语气与他保持一致:“已经看过了。” “秋儿,怎么还在那站着?”慕大夫人从屏风后走出来,结束了这有些尴尬的父女叙旧一幕,“来,坐到大伯母身边。” 没过多久,换了常服的慕大老爷和慕云来前后脚走进来。 相比起亲爹,慕大老爷对慕秋的态度要更为和善亲近:“听闻那日你在江上遇到了刺杀,还受了不轻的伤,如今身体如何?” 慕秋的语气也变得亲近不少:“受的只是皮肉伤,在船上养了半个月,如今都痊愈了,就是脖子上的疤暂时还消不掉。” 慕大夫人摇着扇,她和慕秋坐得近,直接看向慕秋被衣领轻轻挡住的那道伤疤。 伤疤约莫一掌长,泛着淡淡的粉,处于咽喉位置。 只是从伤疤所在的位置,慕大夫人就能推测出当日到底是何等惊险。 这孩子真的差一点点就…… “如今流窜在江上的匪徒竟如此嚣张狂妄,看来两岸治河官员都该警醒警醒了。”慕大夫人眼眸微微眯起,摇着团扇的动作一顿,冷笑道。 慕大老爷看向慕秋:“你们遇到的那伙人,只怕不是普通匪徒吧。” 慕秋听着慕大夫人的话,心里更觉温暖。 她朝慕大夫人笑了笑,才对慕大老爷解释道:“全部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武器还很精良,而且潜上船许久才被发现踪迹,用的都是一剑毙命的手法,被我们抓住后全部自尽伏诛。这种做派更像是被特意培养出来的死士。” 慕大老爷的食指轻轻叩击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惯有的一个习惯:“冒着同时得罪慕家和郁家的风险也要挟持你,又不痛下杀手,显然不是灭口。” “我记得从扬州寄来的信上有说,你接到了一个琴师的聘请为她写状词,而这个琴师在扬州知府儿子暴毙的前两日就被抛尸乱葬岗,这些人来找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慕秋心下一凛,万万没想到大伯父只从只言片语里就把事情推断得差不多了。 想到那枚玉扳指,慕秋话到了嘴边。 很显然,玉扳指背后肯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她只是一女子,又刚回到慕家,还没完全站稳脚跟,哪怕想做些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可是大伯父不一样,他是朝中正三品大理寺卿,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如果她把玉扳指交给大伯父处理,算不算是既让自己脱离了危险,又完成了琴师对她的托付? 趋利避害几乎是人生下来就有的本能。 再说了,天塌下来的时候,也都是个子高的人先去顶着的。 慕秋思索到这里,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偏向,打算等吃完饭后,单独去找大伯父说这件事。 可就在这时,慕大老爷突然又道:“也罢,这个案子已经从大理寺移交给了刑狱司,我了解这些又如何,总不能去抢刑狱司的案子。” 慕秋心下陡然有丝丝寒气冒了出来。 枕刀 第9节 她怎么忘了,扬州知府儿子离奇暴毙案全权移交给了刑狱司。 如果她把玉扳指交给慕大老爷,那慕大老爷也会卷入这个案子里。 在梦里,慕家就是被刑狱司屠了满门的。 不管慕家被抄家灭族一事,与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总之慕大老爷作为慕氏一族的族长,并不适合卷入其中。 而她自己,早在很久之前,就因为那几分微不足道的正义感,深陷局中出不来。 所以玉扳指的事情,还是暂时只由她自己担着就好。 若是她真惹出了什么祸端,她一个刚刚回到慕家的晚辈也不至于牵连到整个慕家,彼此想要撇清关系太容易了。 慕大老爷摇了摇头,正欲转移话题,余光瞥见慕秋神色有些异常,眉心微微蹙起:“怎么了?是想起了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没。” 慕秋神色一凛,连忙摇头。 她垂下眼,肩膀处的长发垂落至身前,一派温顺乖巧。 “我是在琢磨大伯父刚刚说的那些话。” 慕大老爷道:“刑狱司手段通天,如果他们用心查办这个案子,想来你在江上被刺杀一事瞒不住他们。若是过些日子有刑狱司的人找你了解事情,你不用慌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慕二老爷在这时竟也开了口,平静道:“不想说也无妨,慕家还真不怕得罪刑狱司。” 身为累世风流的名门大族,慕二老爷说这句话时自然是有底气的。 然而慕秋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下。 “行了行了。” 慕大夫人在一旁听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 “秋儿才刚回家,连你们的脸都没记熟,这些事情稍后再谈也无妨。” 慕秋唇角微微弯起,旋即又很快恢复常色,唯有眼里的笑意,在吃完这顿团圆饭后依旧没化去。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 慕秋手里提着灯笼,在白霜的陪同下走回西府。 才行几步,绕过长廊,慕秋就见长廊尽头,慕二老爷负手背对她站立。 小厮提着灯笼站在慕二老爷身侧。 慕秋脚步微顿:“父亲是在等我?” 看这样子,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她说。 只是思虑几许,慕秋也猜不到慕二老爷要对她说些什么。 她甚至弄不太明白慕二老爷对她的态度。 说是亲近没有,可要说是反感也没有,反而透着点极为复杂的情绪。 慕二老爷转身。 烛光黯淡,隔的距离稍远了些,慕秋看不太清楚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用十分平淡的语气道:“方才忘了和你说一件事。” “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都在明镜院里,库房钥匙我明日派人给你送去。” “至于你母亲嫁妆里的那些田产商铺,我会命人清点后再把账目送去给你。” “田产商铺这些年的收益我都没留着,全部命人拿去买地了。十年过去,你母亲留给你的田产亩数应已翻了不少。” 听着慕二老爷这番话,慕秋惊讶地看过去,却只能看到一道大步流星离去的身影。 她在原地踌躇片刻,没有追上去。 直到白霜出声问她要不要回屋,慕秋才恍惚回神,意识到她才刚回帝都,连一夜都没过去,就已经先一步实现了暴富。 那些什么姐妹暗斗,克扣结发妻子嫁妆的话本戏码,还未开场便宣告结束。 第八章 她心有不平。 慕秋能理解骆姨娘、慕雨对她的忌惮,甚至能理解大房一家对她的温和亲近,可她唯独琢磨不清楚她父亲的态度。 也许是和她母亲有关系? 第二日去给慕大夫人请安时,慕秋向慕大夫人问起祭拜她母亲的事情。 正笑着喝燕窝的慕大夫人放下汤匙,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叹道:“月末就是你母亲的祭日,到时我带你去祭拜她吧,给她上柱香,告诉她你回来了,告慰她在天之灵。” 慕秋应好,又问:“大伯母,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你母亲是个性子极好的人。” “那母亲娘家那边还有什么人吗,我是不是应该去走动走动。” 慕大夫人淡淡道:“不用,你母亲娘家本来就只剩两三个人,后来出了一场事都死了。她就是得知家人的死讯后太难过了,才会郁结于心一病不起的。” 慕秋顿觉伤感,为那位毫无印象的母亲。 至亲刚刚辞别人世,疾病缠身备受折磨,又遭遇了女儿失踪的锥心之痛,慕秋能想象得到她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哀寂绝望度过人生最后阶段。 慕秋一时间失去了往下询问的心情。 慕大夫人显然也没什么谈兴,潦草结束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拿到明镜院的库房钥匙了吗?” “昨天夜里父亲就命人送过来了。” “那回去清点库房吧,你母亲留下的好东西有不少,你挑着喜欢的用。” 好东西有不少? 慕秋听到了这句话,却没把它放在心里,直到打开库房,看着库房账本及每样物品对应的价值,慕秋陷入了沉思。 她现在在认真思考一件事。 ——到底是慕府公库的好东西多,还是明镜院库房里的好东西更多? 圆润饱满毫无瑕疵的东海珍珠价值千金,举世难寻,在库房这里却是一匣子一匣子装着,随意堆在门口角落堆里。 要不是慕秋弯下腰捡了起来,还真猜不到里面装着这样的宝物。 等慕二老爷命人把铺田契纸送过来,看着装了满箱的契纸,慕秋已经震撼到麻木了。 这些东西除了一部分是后面添置的,绝大多数都是她母亲的嫁妆。能拿出这么大手笔的嫁妆,足以说明她外祖家很有钱,甚至可能很有权势,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够拥有的。 她外祖家是什么来头? 慕秋找来白霜:“你爹娘都是府里的老人对吧,我想找你娘打听一些事情,你去把你娘喊过来。” 白霜匆匆退下去,但还没迈出门槛,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婢女急切的声音:“二小姐,大夫人请您过去东府一趟。” 慕秋不慌不忙:“大伯母那边出了什么事?” “方才门房过去通报,说是刑狱司少卿楚河领着一队人马登门,气势汹汹,只怕是来者不善。” 刑狱司来人! 白霜捂着嘴惊呼出声,目露骇然之色,下意识扭头去看慕秋,却见慕秋如风般从她身边掠过。 *** 慕家人猜到了刑狱司会登门,但他们没想到刑狱司会来得这么快,快到府上压根没什么准备,慕大老爷、慕二老爷和慕云来都去了衙门,只剩下几个妇孺在家。 慕大夫人听到门房的通报后,先派人去通知慕秋他们,又命人将刑狱司少卿楚河请到厅堂,才换了身华服赶去厅堂。 慕大夫人到厅堂时,厅堂里已经大刀阔斧坐着一人,在那人身后,有六人持刀而立。 那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身穿蟒袍腰配玉带,面容阴沉冷厉,眉间那道极深的竖痕透出丝丝狠辣歹毒,被他的目光锁住时,总让人疑心是否被毒蛇盯上了。 慕大夫人款步入内:“楚大人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楚河转着拇指间的玉扳指:“这位想必就是慕府的大夫人了,本官瞧着,慕大夫人似是不欢迎本官。” 慕大夫人在主位坐下,命人奉茶:“楚大人说笑了,您随便跺一脚,京城菜市门口的血污就要厚上三层。试问这帝都,除了皇宫之外,哪家敢不对楚大人敞开大门任由您进出?” 楚河转着扳指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慕大夫人:“喝茶就不必了。客是恶客,想来慕大夫人也无心待客。楚某此次来,只为带走府上的二小姐,请慕大夫人派人通知她一声吧,要是让楚某的手下亲自闯进后院拿人,惊扰到了府上女眷,那未免不好。” 说到这,楚河竟是一抽一抽笑了起来:“那位二小姐昨日就到了洛河码头,楚某的人没有直接将她从码头带走,而是让她先回家叙了叙旧,已经给足慕家面子了。” “面子都是相互给的。”楚河在佩刀上轻轻吹了口气,“想来慕大夫人也会乐意给楚某这个面子吧。” “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有什么急事都稍后再说,楚大人先喝些茶水吧。” 慕大夫人八风不动,丝毫没被楚河带着走,又吩咐了一遍。 “给楚大人和那六位大人奉茶。” 慕秋挟风闯入厅堂时,屋内众人正在饮茶。 她走得太急,后面更是小跑起来,气息还没完全平复,面颊上透着几分跑动后的红晕。哪怕只是穿着一身素衣,脸上未施粉黛,整个人依旧潋滟生情。 暗暗平复了下呼吸,慕秋向慕大夫人行礼,才朝一旁的楚河看去:“这位是——” 楚河笑道:“刑狱司,楚河。” “原来是楚大人。”慕秋点头,又疑惑道,“楚大人摆出这副架势,又特意寻我过来,难道是我犯了什么罪?” 楚河拱手:“二小姐当然没犯事,是刑狱司最近在调查扬州知府儿子离奇暴毙案,楚某手底下的人查到这个案子和二小姐有一些关系,还请二小姐随我楚某走一趟吧。” “楚大人有文书吗?” 楚河像是没听懂慕秋的话般:“什么?” “依照大燕律条,请证人去官府配合调查,需要出具相关文书。官府捉拿犯人都需要一纸公文,更何况我本就无罪。楚大人来势汹汹,一副今日必将我带去刑狱司的模样,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带?” 听到慕秋的发言,慕大夫人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不少:从大燕律条来先发制人,压下楚河的气势,秋儿处理得着实不错。 楚河眼眸微微眯起,下意识转动着手上那枚玉扳指。 慕秋的视线不由被他的动作吸引。 她朝玉扳指扫了一眼,心中颤了颤。 但害怕楚河发现端倪,慕秋不敢再多看那枚玉扳指,迅速垂下眼,长而翘的睫毛遮去她眸中异色。 “不过——”慕秋话音一转,“楚大人以礼相待,诚邀我前去配合调查,我自然是乐意的。文书现在不带在身上,随后出示即可。” 枕刀 第10节 慕大夫人刚放松的身体再度绷紧,她错愕看向慕秋,不明白慕秋为何会主动前往刑狱司。 想不明白的还有楚河。 楚河仔细盯着慕秋的神色,唇角慢慢翘了起来,抬手鼓了两下掌。 “二小姐请放心,就算不看在慕家两位大人的份上,看在二小姐这般花容月貌,楚某也会怜香惜玉,以礼相待。” 听出他话中轻浮,慕秋眉梢微抬:“楚大人,我受烟雨阁那个叫翠儿的琴师所托,为她写了份状词。如今她含冤而死,无法出庭陈述自己的冤屈,不知我能否算是她的状师?” “算。” “好。我作为状师,能否一览此案的案宗,了解案件进展?” 楚河这才明白她的目的所在。 方才先声夺人,压制他的气势;随后又先行软下口吻,卖他一个面子。 她现在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了,她卖了他一个面子,他又能否卖她一个面子,让她能介入这个案子,光明正大查看卷宗。 楚河低低笑出声来:“二小姐,刚刚我和贵府大夫人聊天时,曾说面子都是相互给的。贵府大夫人不太赞同我这番观点,但现在看来,二小姐的想法与我颇为一致,实乃同道中人。” “那楚大人是同意了?” “自然。”楚河右手按在桌上,一把起身,抬起右手,“二小姐,这就请吧。” “秋儿!”慕大夫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楚河回头看一眼慕大夫人,对慕秋说:“看来大夫人还有事要叮嘱,楚某先去门外等着二小姐。” 厅堂内空了下来,慕大夫人上前握着慕秋的手:“秋儿,你大伯父他们还未回府,你怎么就答应和楚河去刑狱司了?” 慕秋反握住慕大夫人的手,眼神坚定:“大伯母,无论早晚,我始终都要去刑狱司走上一遭,现在过去还能把握住主动。” 慕大夫人蹙着眉,轻叹着点头:“是这个理。但你为何要提出查看卷宗,介入此案?” 慕秋温声道:“大伯母还记得我遇到的那场刺杀吗?我已经身在局中,与其在一片懵懂无知中随波逐流,不如主动迎难而上。” 楚河手里戴着的那枚玉扳指,与琴师交给她的玉扳指,造型虽然有所不同,但看上去成色竟是一般无二! 有人一直在找她手里那枚玉扳指,可能是楚河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人。 她是不想牵连慕家,不想让慕家和刑狱司有太多的牵连,但她也不可能活活等死啊! 以前只是扬州府一介平民时,她一往无前,现在有了慕家做靠山,总不能反倒怯懦了。 随波逐流者往往容易溺死水中,主动于深渊前行者也许会遇到重重危机,但也有可能在汹涌的暗流中寻到出路。 她没有那种平天下不平事的豪情壮志,更没有那种能力,可是这个案子,她心有不平。 为自己遇到的刺杀,为那个香消玉殒的琴师! 第九章 错综复杂。 马车碾过青石地板,在慕府侧门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车辙引,朝巷子外驶去。 慕秋坐在后面那辆马车里,陈管事和白霜二人陪她同行。 楚河坐在前面那辆马车里,刑狱司其他六人骑在马上,分成两批护着马车。 看他们那严防死守的熟练架势,慕秋有理由怀疑,楚河在京城里经常遇到刺杀。 不过看楚河今天在慕家那种来去自如的架势,慕秋觉得,也难怪大燕开国百年来,没有一位刑狱司少卿能得善终,尽数死在任上。 这种嚣张,只是昙花一现。 等楚河这把刀折了钝了,或者是众怒难消之时,再换另一个人坐到刑狱司少卿的位置即可。 马车轻晃,午后阳光慵懒。 慕秋靠着车壁昏昏欲睡。 就在困意渐渐涌上来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慕秋睁开眼睛,还未掀开马车帘看看外面的情况,慕云来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 “秋儿妹妹,抱歉,我来晚了些。” 慕秋倏地掀起窗帘一角。 慕云来策马跟在她的马车旁边,身上穿着朝服。 注意到慕秋的视线,慕云来朝她露出安抚一笑。 声音不疾不徐,如沐春风。 “下人到翰林院找我,得知消息后我连忙赶回府里,岂料还是晚了一步。从慕府到刑狱司只有一条路,母亲担心你会遇到麻烦,就让我跟过来看看。” 刑狱司在慕秋眼里,就是吞噬人命的龙潭虎穴。 无论面上表现得多平静,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但此时此刻,因为慕云来的出现,因为慕云来的一番话,慕秋心底那丝惶恐消散。 她彻底平静下来。 “又要麻烦堂兄了。” “不麻烦。翰林院清贵却不忙碌,我告假几日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交谈两句,因楚河就在不远处,堂兄妹两默契地结束话题。 穿过最繁华的朱雀街,刑狱司就到了。 这座笼罩着煞气的府邸,设在朱雀街附近,有时还能听到街道传来的吆喝声。 楚河的马车驶入刑狱司里,慕秋的马车却被拦了下来,说是访客必须步行入内。 慕秋依照对方的话下了马车。 单从外面看,刑狱司与其他衙门并无不同,青砖白瓦勾勒出历史沧桑底色,尽显厚重。 走进里面,才能感受到刑狱司的富丽堂皇。 随处可见的一块石碑,上面的字居然都是用金粉来写的。 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青天白日里,依旧回响不歇的哀嚎声。 慕秋甚至看到有一个被打得已经不成人形的犯人,从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冲了出来,又被拖回去,地上留下长长的血迹拖曳痕迹。 也许是太痛苦了,那个犯人嘴里一直在发出“嚯嚯”的喊声,根本听不清是什么音节。 仿佛是舌头被拔了下来,只能从胸腔里发声。 联想到这里,慕秋有些生理性不适。 要不是曾经在梦里翻来覆去捅过一个人,她可能维持不了表情的平静。 暗暗吸了两口冷气,不知道是不是慕秋的错觉,她总觉得刑狱司的空气格外不干净,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个地方还真是晦气得不行。 好在这条漫长的道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面就是主衙,楚大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二位,请。”领路的人停在门外,对慕秋和慕云来说道。 有慕云来陪同,慕秋没有迟疑,迈步朝主衙走进去。 主衙的窗全部用一层不透光的纸封住,屋内没有任何照明物件,慕秋一走进里面,只觉得环境昏暗。而楚河坐在主位上,两份卷轴放在他的手边。 慕秋环视一圈,说道:“楚大人的喜好真是独特。”屋内昏昏沉沉的,看着就顿生困意,结果楚河日日待在这里处理公务。 楚河没请慕秋坐下,漫不经心指着这两份卷轴:“楚某说了会对二小姐以礼相待,为了表示楚某的诚意,这是本案相关卷宗。” 他打了个哈欠:“二位自便。”活动活动肩膀和脖颈,身体往后一靠,竟是打算继续方才的睡眠。 慕秋:“……” 她扭头看了慕云来一眼。 慕云来轻轻颔首,示意她没什么问题,慕秋这才上前去取卷宗。 *** 扬州烟雨阁是一座环境清幽的庄园,分为外院和内院两部分。外院敞开门做生意,迎接走进烟雨阁的任何来客;内院分为一个个独栋小院子,只招待有身份的达官显贵。 翠儿是一名琴师,和其它三人一同负责在外院弹奏曲子。 她是这些琴师里姿容最出色的一位。 烟雨阁明面上显得再风雅,暗地里做的依旧是那种纵情声色的生意。 好在是在外院,人来人往大门敞开,来往的客人偶尔对翠儿动手动脚,也都还在翠儿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她也只能忍。 翠儿家里有一位伤病在床的母亲,一位在学堂苦读的弟弟。烟雨阁给的月俸极多,客人打赏也大方,只有留在烟雨阁这里,她每个月赚的钱才能兼顾给母亲买药和供弟弟上学。 弟弟天资极高,教他的夫子说,弟弟再过两年就能下场靠秀才了。 弟弟素来敬重秀儿这个姐姐,在那些日子里,翠儿总想着只要再咬牙多坚持坚持,她就能苦尽甘来了。 一个月前的某天,负责内院的一位琴师染了病,老板急匆匆跑到外院,找翠儿去救个急,许了翠儿三份月俸。 弟弟明年就要下场科举,家中花销一时间加重不少,翠儿几乎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那间院子里的客人只有两人,一人为扬州知府庶长子,还有一人身份未知。 谁也不知道那天院子里都聊了些什么,只知道在神秘人离开院子后,扬州知府庶长子还未离开。院子里时有低低的哭泣尖叫声传出,却无人敢入内惊扰,直到扬州知府庶长子满足扬长而去,才有和翠儿相熟的人鼓起勇气,闯进院子里找她。 因为这件事情,烟雨阁的老板一口气给了翠儿五份月俸,又让她回家休息几日平复心情。 在家中以泪洗面两日,扬州知府府上突然传出风声,说是被偷了东西。 再之后就有衙役来搜翠儿的家。 搜索无果后,衙役直接将翠儿逮捕进牢房里,翠儿的母亲在推搡中悲愤过度,当晚就病逝了,而翠儿的弟弟也被从书院里开除。 慕秋在牢房里见到翠儿时,她蓬头垢面,衣服破烂,那双灵动的眸子光彩不复,整个人有些疯疯癫癫的样子。 直到慕秋蹲到她面前,说自己是被她弟弟找过来的,翠儿眼里才恢复几分神采。 漫漫长夜,露重霜寒。 枕刀 第11节 翠儿囚衣染血,脸死死贴在牢门上。 她看着慕秋,目眦尽裂,字字泣血。 那天牢房里,翠儿到底和慕秋说了什么,除了慕秋自己外,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知晓了。 就连当时一直在牢房外帮她打掩蔽的郁墨,都无从知晓。 回到家里,慕秋走访了好几个地方,连烟雨阁也没放过。 状词上的笔墨痕迹还没干透,慕秋就看到了那具浑身是伤的尸体。 那个年轻的姑娘睁着那双再也没有神采的眼睛,看着浩浩青天白日。 朗朗乾坤,她却等不到一个能为她洗刷冤屈的青天大老爷。 后来,慕秋请人将翠儿的尸体从乱葬岗带走,葬在一块荒草萋萋之地,葬在她母亲的身边。 原本还想再照拂翠儿的弟弟一二,可是慕秋的人去到翠儿家,那里人去楼空。 看屋里收拾的痕迹并不仓促,翠儿的弟弟应该是自己主动离开的。 就在翠儿死去的两日后,扬州知府庶长子竟然暴毙在花楼里。 更为奇异的是,深受器重的庶长子离奇暴毙,扬州知府的态度是倾向于息事宁人。 虽然对外,扬州知府说自己的庶长子死于马上风,不是什么光彩的死法,他才选择息事宁人,没有把事情闹大,但郁墨的父亲身为江南道监察御史,还是察觉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发现这件事极可能存在猫腻后,一道折子悄悄送进了宫里,郁墨的父亲直接把这件事捅到天子面前。 事涉江南,而江南是朝廷赋税的主要来源,天子责令要严查此案。 朝廷原是打算将这件事交给大理寺,由慕大老爷一手督办。 岂料风波又起,天子话音刚落下,刑狱司少卿楚河突然跳了出来,自请查办这件案子。 思索片刻,天子竟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改了口令,由刑狱司来操办这个案子。 霎那间,一位庶长子的死,吸引了朝堂文武的目光。 刑狱司明面上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审理冤假错案,处理这个案子的效率极为惊人,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梳理清楚案件大致来龙去脉,甚至把目光锁到了慕秋身上,在慕秋抵京当日,刑狱司的人就已经得知了消息,第二日直接上门“请”人。 *** 慕秋知道的消息并不多。 直到看完这两份卷宗,她才发现,这件案子背后居然牵扯进了这么多势力。 而这些在卷宗中出现名字的,只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人。 潜藏在水底下搅动风云的又有多少人呢? 重新卷好两份卷宗,慕秋神情凝重。 她刚将卷宗重新放回楚河手边,楚河瞬时睁开眼睛。 他方才一直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在装睡还是真的睡了过去。 “二小姐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 楚河饶有兴致地追问道:“感觉如何?” 慕秋实诚回答:“错综复杂。” 楚河笑了一声,听在旁人耳里颇为嘲弄:“哈,那慕小姐梳理清楚了吗?” 慕秋退回自己那张梨花木椅子坐下,语气诚恳。 “楚大人想问什么不妨明说,我感受到了楚大人的诚意,该说的都会如实道来。” 至于那些不该说的,她自然也不会说。 楚河不知是否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眼眸眯起,那只戴着玉扳指的右手拇指不紧不慢敲打扶手。 咚。咚。咚。 玉扳指和梨花木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静谧到极致的屋内响起。 慕秋突然知晓,她为何会觉得刑狱司沉闷危险,晦气得不行了。 这个地方竟连一声鸟叫雀鸣都没有! 身处闹市隔壁,却死寂到如同炼狱!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刑狱司! 心思流转间,慕秋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是慕云来先开了口,温润的声音插入进来,打破楚河和慕秋的对峙:“楚大人,舍妹年纪尚小,你拿出审问犯人的架势面对她,会吓到她的。” 慕秋顺着慕云来的话说:“是啊,楚大人,这些心思用在我一介弱女子身上,实在是浪费了。” 楚河大笑起来:“二小姐看着可不像普通弱质女流。也罢,看在慕公子的面子上,我就直接问了。” 从椅子上起身,楚河走到慕秋面前,右手按到桌面,那枚玉扳指直接送到了慕秋眼皮子底下。 慕秋强忍着,不敢让自己的视线乱瞟,直视俯身盯紧她的楚河。 “二小姐应该清楚,这个案子追根溯源,源头在于那位叫翠儿的琴师。据我所知,翠儿临死前,最后一个与她有过接触的,就是二小姐你!” 慕秋点头:“没错。” 刑狱司都直接找上她了,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看着她这么配合,楚河继续问道:“当天晚上,你在牢房里停留了一刻钟,翠儿和你说了什么?” 慕秋眉峰蹙起,眉眼间骤然浮现出怒意和锐利来。 “翠儿姑娘在向我控诉,控诉扬州知府庶长子施加在她身上暴行!控诉知府衙门的狱卒试图屈打成招!” “翠儿姑娘在向我哭泣,在向我求助,她不求我能救她,只希望我能帮她洗刷身上的冤屈!” “谁人不是清清白白来到这个世界上,到了生命的尽头,一个从没有做错过事情的女子,想清清白白离开这个世界,难道这个要求有错吗楚大人!” 她说着说着,竟是也从椅子上起身,逼得站在她面前的楚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 那双如远山隽岚般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逝。 楚河抬手鼓掌,冷笑:“二小姐好口才。” 慕秋脸上怒容瞬间收敛了个干净。 她翩翩行了个礼,柔声说道:“楚大人过奖了。方才我只是在模仿翠儿姑娘的神态语气,若是吓着楚大人,还请大人有大量,饶了小女子。” 一直坐在旁边的慕云来嘴唇忍不住勾了起来。 他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努力压了压自己泛上来的笑意。 “是吗,我看二小姐自己对此事也非常愤怒吧。” “当然愤怒。楚大人别忘了,我在回京途中,莫名其妙遇到一场刺杀,险些葬身江底。”慕秋看着楚河。 楚河拂袖,走回了自己的位置,端起茶盏大口喝了起来。 “二小姐,你没有说实话。楚某是在真心查案,你我应该同心协力才是。” “楚大人觉得我骗了你?” “是糊弄还是坦诚,二小姐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慕秋一笑:“我对我的坦诚心中有数。” 她可太心中有数了,她压根没说谎。 只不过是掐头去尾,省略了不少。 楚河也跟着她微笑起来:“二小姐暂时不想说也无妨,你才刚回到京城,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楚某也是能理解的。想来过段时间,二小姐就能相通了。” 听出楚河话里的威胁,慕秋心下生寒。 楚河想要出手做什么? “楚大人。” 慕云来挡在慕秋身前,将她护到了自己身后。 素来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此时脸上浮现出愤怒警告之色。 “我二妹妹姓慕。”慕家的人,你楚河也敢轻动? “我知道。”楚河额角青筋鼓起,对着守在外面的人喊道,“来人,送客!”又看向慕秋和慕云来,“二位,请吧。” 负手目送着慕秋和慕云来离开的背影,楚河慢慢转着那枚玉扳指,神情逐渐陷入沉思。 “大人,人已经离开了。”一刻钟后,下属回来向楚河禀告此事。 楚河“嗯”了一声。 “大人。”下属是楚河的亲信,知道他不少秘密,“今日您对那位慕二小姐的试探,可有什么成效?” 楚河似乎是被开启了笑穴般,在听到这句问话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位慕二小姐确实是个聪明人,前面我都被她糊弄过去了。” “可惜啊,还是太年轻,过犹不及的道理还没学透。” “通知另一边,信物就在她手里。” 他几次挑衅,几次转动玉扳指,都是为了让慕秋注意到玉扳指,以此观察她神色变化是否存在什么端倪。 慕秋的神色确实没有什么变化。 但到了最后,玉扳指都放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她依旧没有去瞥上一眼—— 这样刻意避开的举动,反倒将她暴露了。 *** 慕秋还不知道自己暴露了。 此时此刻,她正在白霜的搀扶下走进马车里。 车轱辘缓缓滚动,从这条巷子拐进热闹的玄武大街。 这条巷子的拐角,设有一间不大不小的面汤铺子,铺子开设在这里,生意还算热闹,六张桌子里有四张都坐着人。 枕刀 第12节 最角落那张桌子里,有一个男人穿着黑色劲装,头上戴着斗笠。 斗笠边沿压得极低,藏住男人的眼睛,仅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 男人身上最奇怪的一点是,他的武器是把细长如钩月、用白布缠绕包裹住的弯刀。 他就坐在那里,慢慢吃着面汤,目送慕家马车一路远去。 第十章 想要找到她的又何尝只有她父亲…… 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除了官话外,还能听到各种极具特色的口音。 慕秋没有细看过这座历经千年更迭的城池,听了半晌,实在按捺不住,掀开一角帘子想看个新鲜。 结果帘子才刚掀开,就被慕云来抓了个正着。 慕秋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慕云来哑然失笑。 在刑狱司少卿楚河面前再如何沉稳,秋儿也不过是刚满十六,对一个新的地方抱有好奇再正常不过。 他勒住马缰,主动问道:“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要不要下马车走走?” 见慕秋点了头,慕云来翻身下马。 马车和马匹都交由下人负责,慕云来和慕秋并肩走在一块儿。 他低声缓语,为慕秋介绍洛城的风土人情。 和绵软多情的扬州不同,洛城既热闹又厚重。 雕车画阁,绣户珠帘,各种奇珍异宝琳琅满目,叫人看得眼花缭乱。偶尔还有各种有意思的街头表演,哪怕是茶楼里打板的说书人,也能说出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特色。 这,就是大燕朝最繁荣兴盛的城池。 慕秋逛得越来越起劲。 不多时,浩荡长风吹拂而过,夕阳渐渐西沉。 慕秋看着漫天的霞光,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她拍了拍额头,懊恼道:“逛得忘了时辰,大伯母在家里不知道有多担心。” 慕云来轻笑:“不用担心,方才我已经派人回府打过招呼。饿了吗,我们在外面用过晚膳再回府吧。” 慕秋笑道:“还是堂兄思虑周全。” 慕云来领着慕秋穿过人流,往酒楼走去。 用完东西,又逛了会儿洛城的夜市,两人才兴尽归府。 慕大夫人听说他们回到了府里,让人去将他们请过来。 等他们到了,慕大夫人仔细打量慕秋一番:“玩得可尽兴?” “很尽兴,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东西。”慕秋答道。 “高兴就好,明天我让账房给你支一百两,遇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只管买,不够了再去账房拿。” 看出慕秋想婉拒,慕大夫人接着道。 “你刚回到京城,总要添置些东西。大伯母知道你如今不缺银子,但这一百两,你堂兄堂姐、弟弟妹妹们都有,你那份当然也不能缺了。” 一百两银子对慕家来说,不是什么大数目,重要的是它代表的意义。 都是家里的孩子,一个人有的,另一个人当然也要有。 甚至从礼法上说,慕秋是嫡女,又是长姐,得到的应该比弟弟妹妹们都多。 在这一点上,慕大夫人拎得很清楚。 慕秋算是知道,堂兄的细致周全都是从谁那遗传过来的了。 她在慕家的处境能如此好,和大伯母的宽容睿智息息相关。 “那我就收下了。”慕秋看向慕云来,玩笑道,“今天买的那些东西,都是堂兄掏的腰包。买到后面,我担心自己会把他的俸禄买光,所以没敢再继续买下去。” 慕云来乐了:“多谢二妹妹体恤。” 慕大夫人在一旁看着他们,眼神温柔,又带着一些莫名的伤感。 慕秋注意到慕大夫人的沉默。 她偏头看过去时,慕大夫人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掩去自己的失态。 慕大夫人说:“你堂兄的钱,你随便花。他要是敢不给你掏钱,你回来和大伯母告状,大伯母帮你教训他。” 慕云来哭笑不得:“这些小事哪里敢劳烦母亲,我绝不会让二妹妹有机会告状。” 慕秋笑得前仰后合。 慕大夫人陪着他们聊了会儿,才问起今天在刑狱司发生的事情。 慕秋肃容,认真复述今天发生的事情。 听到楚河的威胁话语,慕大夫人捏着帕子冷笑:“我倒是好奇,他打算怎么让你想通。胁迫?难不成是暗杀?这刑狱司,是陛下的刑狱司,可不是姓楚的。” “夫人这话说得不错。”慕大老爷绕过屏风,挟着夜间凉意走到众人面前,“这段时间楚河的行径是越来越嚣张,连陛下已经定下的事情都敢置喙,让陛下在一众朝臣面前改了口令。我瞧着,他是越来越失了做臣子的分寸。” 慕秋问道:“大伯父是觉得,陛下要容不下楚河了吗?” “圣心难测啊。”慕大老爷感慨,“不过以我对陛下的了解,就算现在还容得下,只要楚河没把这个案子办好,陛下也会不再信重他。” 慕秋想通了:“那就难怪楚河明知道我是慕家人,还敢这么嚣张了。” 这些年里,楚河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 他直到现在还平安无事,只不过是因为陛下信重他。 一旦失去陛下的倚仗,那些在楚河身上栽过跟头的人,能立马把他撕成个粉碎。 “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一个疯子。”慕云来说,“这段时间要是没其他事情,二妹妹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慕秋神情镇定:“该来的总是躲不掉。”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更何况,她手里还有那枚玉扳指。 今天楚河一直把玩玉扳指,显然是在试探她。 她需要好好想想,她手里那枚玉扳指,该怎么处理了。 回到明镜院,慕秋先去查看了藏在箱子里的匣子。 确定她写好的状词和玉扳指都没被人动过,这才命人送水进来沐浴。 沐浴过后,慕秋一身水汽,坐在床边翻看账本。 她手里能用的人不多,刚刚在和慕大夫人聊天时,慕秋请慕大夫人把白霜的爹娘都调到她的院子里伺候。 除了要走白霜的爹娘外,慕秋还要走了一路护送她回京的陈管事。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慕秋对陈管事的办事能力心中有数。 她手底下的田产商铺太多了,总不能事事都由自己亲力亲为。 虽然以前没学过该如何打理田产商铺,但慕秋至少清楚该朝哪个方向努力。 寻些有能力又信得过的人来帮忙打理,这才是上上之策。 不知过了多久,白霜进来提醒:“小姐,夜深了,明日再看吧。” 慕秋合上账本,用指腹揉了揉太阳穴:“我以前没学过管账,虽然看得懂账本,但看得很慢。得这段时间过去,我得去麻烦大伯母了。” 白霜用木签拨弄烛焰,使烛火烧得更加明亮:“大夫人喜欢小姐,肯定很乐意教导小姐。” 白霜又斟了杯温水,送到慕秋手边,这才接着说道:“小姐是不知道,以前你没回府时,骆姨娘总让三小姐和两位少爷去向大夫人请安,讨好大夫人。” “后来大夫人烦得不得了,说是知道他们姐弟的孝心了,日后不是什么重要日子,就不必再过去东府请安。当时让府里的人看了好一场笑话。” “骆姨娘伤了脸面,消停了一段时间。等三小姐年纪稍微大了些,她又开始折腾,说自己只是小门小户出身,希望大夫人能教三小姐如何管家。当时大小姐还没出嫁,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大夫人自然就点了头。” “不过大夫人对三小姐态度比较冷淡,三小姐该学的都学得差不多了,等大小姐一出嫁,大夫人就发话让三小姐别再过去了。” 说这些事时,白霜就是当个笑话说给慕秋听。 脑补一番,慕秋都不免为骆姨娘尴尬。 不过慕秋很能理解骆姨娘的想法。 虽然二房的庶务都是由骆姨娘打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慕家女眷里,只有慕大夫人一个人说话有份量。 慕雨要是能得慕大夫人喜爱,好处绝对不少。 放下杯子,慕秋用梳子慢慢梳顺头发:“白霜,你说大伯母为什么喜欢我?” 白霜想了想:“可能是和二夫人有关系。” “我娘?” “二夫人没出阁之前,与大夫人就是闺中密友。后来两人成了妯娌,关系就更亲近了。听我娘说,那时二夫人经常带小姐去东府,小姐年纪小,总喜欢追着大小姐和大少爷跑,又不哭不闹,大小姐和大少爷一有空就要带着你玩。” 白霜说得绘声绘色。 不知道怎么的,慕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那时年纪还小的她,牵着母亲的手,高高兴兴从西府走去东府。到了东府,母亲和大伯母坐在一起聊天,她和堂兄堂姐在一旁打闹,时不时逗得母亲和大伯母哈哈一笑。 她心尖颤抖,有苦涩漫上舌尖,苦得叫人发麻。 慕秋清楚,这一幅画面很可能是她的某段记忆。 她是失去了六岁之前的记忆,但偶尔会碰到某种契机,想起来一些片段。 慕秋阖上双眼,心想:难怪在码头初见,堂兄望着她的眼神如此温和亲近;难怪在慕府门口,慕大夫人会待她如此慈爱。 慕云来比她大七岁,她失踪的时候,他已是一翩翩少年。 她失去了六岁之前的所有记忆,可慕云来还记得兄妹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枕刀 第13节 这些年里,想要找到她的又何尝只有她父亲? 她突然失踪,她母亲在遗憾中撒手人寰,这两件事又何尝不是慕大夫人他们心里的痛? 第十一章 不平则鸣。 这一部分疑惑解开,又有新的疑惑浮现出来。 比如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她外祖家又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满门都倾覆不在? 抱着这些疑惑,慕秋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两天时间,慕秋按照慕云来所说的,一直待在府里没有出门。 不过她并不觉得无聊。 慕秋每天用过早膳,走去东府给慕大夫人请安,请过安后留在慕大夫人身边,学习如何看账本、如何打理田产商铺,待到日暮时分才离开,生活十分充实。 但慕秋不理会外界纷扰,不代表外界纷扰不会主动找上她。 这天上午,陈管事匆忙赶来禀报慕秋,语出惊人:“小姐,昨天傍晚,我们开在东市的一家粮食铺子被砸了。” 慕秋正在提腕练字,闻言手下力度一重,悬在毛笔笔尖的墨水滴落在桃花笺上,从中心处晕染开,毁了整张笺纸。 惊讶过后,慕秋心里升起“果然如此”的感觉。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怎么回事?” 慕秋出声询问,随手把毛笔放回笔架上,又用帕子擦了擦白皙透粉的指尖。 那里不知何时沾到了一点墨迹。 如今这慕府,谁不知道慕大夫人看重慕秋。陈管事现在被提到慕秋身边做事,管着手底下这么一大摊生意,无论是在府中的地位,还是每个月到手的月俸都提高不少,他自然用心办事,早在过来向慕秋禀报之前就已经把事情打听得明明白白。 此时听到慕秋问起,他言辞条理十分清晰。 “说是昨天下午,京城周边的一户农家过来店里买粮食,他们买了整整四袋米面。结果不到一个时辰,那户农家带着十几个亲戚过来,非要说店里卖给他们的上等米面里,掺了长虫的陈米。” “这家铺子不大,开门做了十几年生意,做的都是街坊邻居的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诚字。店小二听到他们这么污蔑,与他们据理力争,周围围观的百姓也在帮铺子说话。” “吵着吵着,那户农家恼羞成怒,竟是直接动起手来。” “打斗之中,掌柜和几个店小二都受了伤,铺子里的粮食也被抢走了一半。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是谁抢的。” 慕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先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掌柜他们伤势如何?” “伤得不算重,休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了。” “他们的医药费全部由我们出了,再给每个人多发二两银子,这些天就让他们在家里好好养伤,暂时不用过去铺子里了。” “是。”陈管事应道,“那这件事,要报官吗?” 慕秋眉间滑过一抹厉色,终于不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她怒道:“自然要。依照大燕律法,这些人当街行凶当杖责十棍。” 听到慕秋随口背出大燕律法,陈管事微微一愣,心下错愕。 少顷,陈管事想起慕秋的养父是位狱卒,这才明白她怎么能记住那些繁琐复杂的律法条例。 如果不是有需要,有几个人会特意去翻阅并背诵大燕律法。 这高门大户的子弟,又有几个人真的拿大燕律法当回事?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扮演着的角色,从来都是律法的践踏者。 但是看自家小姐这模样,明显是要拿大燕律法去惩治那些在店里逞凶的人。 陈管事迟疑道:“小姐,我昨天夜里去探望了掌柜,他和我说,那些在店里逞凶的人行事好像是有预谋的,不像是乌合之众,背后很可能还藏着主谋。” 慕秋走到了窗边,随手支起窗来。 薄光携同九月桂子清香,一同闯入室内,轻而易举抚平人心里的烦躁。 看着外面艳阳高照,慕秋缓声道:“不管他们是谁的人,既然敢伤了我的人,我就得为掌柜和店小二他们讨个公道。” 这件事的主谋很可能就是楚河。 反正她已经得罪过对方了。 那得罪得再深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 听着慕秋这么有底气的声音,陈管事先是一愣,随后有些懊恼地反应了过来。 是啊,自己的主家可是慕家! 是祖上出过帝师的慕家! 报了官后,官府的人还敢不秉公执法吗? 他处理事情还是不够老练,想得还是不够周全啊! “是,请小姐放心,我这就去办!”陈管事连忙爽快应了下来。 瞧着慕秋没有别的吩咐,陈管事出声退下。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慕秋坐在窗边,一只手支起下颚出神。 在扬州那些年里,慕秋一连看了十年、背了十年的大燕律法,早就将上面的很多内容倒背如流。 陈管事觉得她的倚仗是慕家,但其实不是。 她的武器就是大燕律法。 哪怕强权时常凌驾于律法之上,哪怕偶尔会出现礼乐崩坏、官官相护的局面,哪怕知道自己很可能会收获到一个失望的结果,慕秋还是愿意去相信大燕律法。 因为在这十年里,教她这个理念的纪安康一直是这么做的。 他是知府衙门一众狱卒里能力最好的一个,矜矜业业做了二十多年的狱卒,但因为这样的愣头青品性,直到死都只是最普通的一个狱卒,固执得令人头疼,也令人钦佩。 即使现在慕秋被接回慕家,还拿到了她母亲的所有嫁妆,慕秋的心态依旧没有调整回来。 和养父纪安康相处十年,这十年里,纪安康一直在坚持的事情,除了饮酒外,便是小人物那微不足道的正义感。 有时只是随口仗义之言,有时只是雨天里的随手搀扶,有时只是给牢房里的犯人加些饭食,这些细枝末节有时候甚至不值得搬到台面上说,但最后,纪安康死在了追击盗匪的雨夜里。 他死得很悄无声息,被人发现时尸体早就凉透了。 他是真的用了一辈子去践行自己的正义感,哪怕微不足道,依旧遇到不平则鸣。 慕秋以前觉得他很傻,觉得他这样的坚持毫无意义,和纪安康说时,那个皮肤黝黑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只是哈哈一笑:“你还小,你不懂。” 而等她开始慢慢做出和纪安康一样的选择时,这个教导她长大的养父已经离开了她。 …… 秋意渐浓,温度越来越低。 白霜从院外走进来,隔着半开的窗户,看见慕秋坐在窗边发呆,身上连一件外袍都没披着,她脸色微变,拎着裙摆快步走进屋里,给慕秋加了件外衣。 肩上多出的重量让慕秋回神。 她侧头去看白霜,唇角微弯,说了句让白霜摸不着头脑的事情:“躲果然是没有用的,现在这个手段只不过是他给的一个小小警示罢了。” “小姐在说什么?” 慕秋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没什么。大伯母现在在东府吗,我想去找她。” “奴婢去问问。” 白霜行礼,退了下去,片刻又匆匆走了进来。 “打听好了?”白霜这么快就回来了,慕秋侧头看向她,诧异问道。 “奴婢走到门口,遇到了过来禀报的门房。” 白霜解释一句,走到慕秋面前,将一封书信递到慕秋手里。 “这是从郁家商铺送来的信,说是魏江公子托他们送来的。” 慕秋接过信,用裁纸工具撕去最上面的封蜡,取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笺。 【明日午时,要事相商。——魏江】 信笺材质普通到堪称粗糙。 可这一行铁画银钩、满是孤家绝笔风范的字迹,生生压得信笺重逾万分。 慕秋对书法一道了解很浅,依旧能从字画之间,品出铁骨峥嵘之威。 这就是魏江的字。 等慕秋放下信笺,白霜续道:“送信的人还说了,明日会有马车来接小姐。” 慕秋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魏江写信邀请,她当然要去见上一面。 只要对方提出的要事是她能帮上忙的,她都会尽力一帮,以此酬谢对方的救命之恩。 *** 慕秋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在白霜和一队侍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走去慕府大门。 这队侍卫是慕大夫人拨给她的。 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听慕大夫人说,里面有不少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看着这些护卫在她身边的侍卫,慕秋想起了大伯母昨晚的殷殷叮嘱:“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你想出门,大伯母不拦你,只是一定要带足护卫。” 一行人抵达慕府大门时,恰好是午时。 一辆外表平平无奇、通体漆黑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等待。 坐在车辕的车夫身材修长,容貌普通,但看上去年纪并不算大。 枕刀 第14节 车夫扫了眼那些跟在慕秋身后的侍卫,视线转了一圈才重新看向慕秋,抱拳嬉笑起来,颇有些不正经的样子:“慕小姐,上马车吧。” 慕秋踩着木梯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瞧见坐在里面喝茶的人时微微一愣。 魏江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面具。 他右手握刀,左手端茶,安稳坐在马车中间。 见到慕秋一直不进来,他眉梢微微抬起。 慕秋这才连忙走进马车,坐在魏江左手边:“我没想到魏公子会亲自前来。” 魏江淡淡道:“有事相求,自然要有所诚意。” 听到魏江这句话,慕秋忍不住笑了下。 注意到魏江在看她,似乎不清楚自己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慕秋摆摆手,笑容促狭。 “算起来,我和魏公子认识也有一个月了,魏公子的言简意赅深入人心。刚刚说的那句话,是我听魏公子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从这方面来说,我确实感受到了公子的诚意。” 魏江重新垂下眼,没有对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 倒是一直在外面驾车的年轻车夫哈哈一笑:“慕小姐说得有道理,老大他说话总喜欢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听得我都急死了。” “沈默!”魏江喊了声年轻车夫的名字,目光锐利扫视过去。 明知道两人之间隔着车帘,沈默还是觉得后颈发凉。 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嘀咕两句回家该加衣了,认真架着马车,不敢再随便插话。 不过他两只耳朵竖得死死的,正在努力偷听里面的人说话。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马车里,慕秋问道。 魏江说:“酒楼,请你吃饭。” 慕秋点头,又问:“魏公子如今可找到落脚之处了?若是没找到,我在京城有几套宅子,公子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虽然不知道魏江是从哪找来的车夫和马车,但他写信用的信笺,书肆里一百文就能买到一沓,想来魏江手头不算宽裕。 送套宅子,送些银两,再完成魏江的请求,想来也足够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了吧。 慕秋在脑海里算着这笔账。 马车外的沈默听到这句话,肩膀笑得疯狂耸动,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这是什么情况,这位慕姑娘怎么一张嘴就要送老大宅子? 魏江沉默,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必。” 慕秋有些失望,她不喜欢欠人情,魏江怎么就拒绝了呢。 难道是好面子,不好意思收下宅子吗? “魏公子不用和我客气的。” 为了表示决心,魏江再次重申,并多加了两个字以作强调:“真的不必。” 他第一次有些怀疑起来,难道他看上去真的很穷吗? 魏江低下头打量自己。 衣服是普通棉布材质,鞋子也是棉底,束发用的黑色发带是在成衣铺子里随手裁的,浑身上下一件饰品都没有。 倒是手里那把刀价值连城,但被白布缠绕着,一般人也看不出它的价值所在。 这么一看…… 除了弯刀之外,他身上所有东西加起来,可能连一两银子都不到。 也难怪这位慕姑娘会觉得他生活借据。 魏江唇角微微一动,难得升起一丝解释的念头。 但很快,魏江想到他们去吃饭的酒楼。 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解嘴馋,他让沈默去挑酒楼时,沈默那家伙特意挑了京城最贵最出名的兰若庭酒楼。 事实胜于雄辩,看到那间酒楼,很多事情不用解释也能真相大白了。 然而当慕秋看到“兰若庭”三个字时,她默默望向魏江的眼神,让魏江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和他猜测的不太一样。 慕秋正在以一种无奈谴责的眼神看着魏江。 她知道魏江公子是想表达自己的诚意,但是为了表达诚意,就请自己到兰若庭这种一顿饭要几十两银子的酒楼吃饭…… 这实在是有点儿打脸充胖子。 罢了罢了,如果魏江公子不想收宅子,那她把宅子折算成银两,到时多赠予魏江公子一些银钱即可。 所以只是一瞬,慕秋的眼神就恢复了无波无澜,快得让魏江以为刚刚只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进去?”慕秋含笑问道。 第十二章 魏公子,搭把手。 “请。” 魏江神情虽冷,但礼数周全,走在前面领路,领着慕秋直接上到三楼包厢。 看到魏江定的居然还是包厢,慕秋既理解又痛心。 她轻吸口气:没事没事,这和自己没关系,反正魏江之前从郁墨那里拿到了一千两,再怎么样也付得起今天的花销。 心理暗示完了,慕秋抬眸扫了眼包厢名字——云鹤间,这才走进里面。 云鹤间装修得格外清幽。 墙上的壁画以及屏风,再到椅子扶手的纹路,全部都是云鹤的图纹。 墙角绿竹苍翠,这里的环境确实对得起它的价格。 店小二迎上来:“几位客官要点什么菜?” 沈默难得来一趟这么贵的酒楼,他左看看右看看,听到店小二的话,乐呵招呼道:“小二你报个菜单。” 店小二利落报起菜名:“我们店里有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花椒鱼……这些都是我们店里的招牌菜。” 沈默看向慕秋,竟把菜名一一重复了遍,高兴道:“慕姑娘,你是客人,你来点。对了,老大不喜欢吃鱼,除了鱼之外,慕姑娘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点什么。” 魏江不喜欢吃鱼吗? 慕秋在点菜时,突然想起来上一次和魏江拼桌吃饭。 明明那个酒馆最地道的菜色就是河鲜,但魏江确实没点鱼类。 “好了,就这些吧。”按照人头点了三道菜,慕秋说道。 魏江喝了口水,没说话,还是沈默“欸”了一声,拍着胸脯豪气冲天道:“慕姑娘你千万别客气,再点一道汤一道菜吧。你不用担心浪费,我都能解决。” 慕秋不由一笑,又加了两道菜:“那你多吃点。” 点完菜后,店小二退出去,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三人。 慕秋话不少,但不擅长活跃气氛。 魏江那更是惜字如金。 好在有沈默在,他这个人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坐在那笑,也让人觉得热闹欢快,所以席间的气氛并不冷。 慕秋陪着沈默聊了一会儿,等菜上齐,慕秋拎起酒壶斟了两杯酒,自己举起一杯:“魏公子,这杯酒我敬你,那日的救命之恩,多谢了。” 魏江端起另一杯酒:“我说过,你我恩情两清了。” 慕秋回道:“但在我眼里,我依旧欠着公子的恩情。一把伞的份量还是太轻了,不足以抵消我这条命的份量。” 魏江有魏江的原则,她也有自己的行事原则。 听出她话中的坚持己见,魏江不再说话,只是心下觉得有些许好笑。他这样心狠手辣的人,竟然也会有被人追着报答救命之恩的经历。 他也懒得再强调,她想报答就报答吧,横竖对他没有什么损失。 于是魏江压了压酒杯杯沿,敬了慕秋,才将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喝完酒,慕秋主动问道:“公子在信上说有要事与我相商,现在可以说了吗?” 魏江放下酒杯,杯底触碰到桌面时,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儿碰撞动静。 他不再掩饰,以一种肯定的口吻道:“那枚玉扳指,在你手里。” 慕秋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她下意识绷紧后背抿紧唇畔,直直望向魏江,却触及一双深不见底、看不透情绪的眼眸。 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慕秋犹豫片刻,点头:“不瞒公子,是在我这里。” 慕秋神色的一系列变化,都被魏江收入眼底。 所以在听到她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承认下来,魏江有些惊诧:“不怕我是楚河的人?” 他发现这位慕姑娘的反应,每每都会出乎他的意料。 慕秋松了口气:“刚刚是有些怕,但现在听到你这句话,我可以肯定你不是楚河的人了。” 在一开始听到魏江的话,慕秋有些犹豫。 但在来赴约之前,慕秋就想过了,只要魏江提的事情是她能帮上忙的,她都会尽力帮一帮。 如果魏江真的是楚河那边的人,那就算她栽了,是她识人不清。 反正楚河本来就怀疑她,她承认下来,也只是坐实了楚河的怀疑。 再说了,难道她不承认,楚河就不会出手对付她了吗? 慕秋可没有这么美这么甜的想法。 好在魏江和楚河不是一路人,但他提到玉扳指又是为什么? 还没等慕秋问出声,魏江先开了口,声线清冷里透出淡淡的疑惑:“为何要自己留着那枚玉扳指?” 这是魏江想不明白的事情。 她明明能有更好的选择,把这枚玉扳指交给她大伯父或者她的亲生父亲,天塌了也有官位高的人为她顶着。 枕刀 第15节 就算不打算交给家人,面对楚河的威胁,把玉扳指交给楚河也不失为一种中等选择。 但在这三种选择里,她偏偏选了最下等的做法——留在自己手里,暂时不做任何处理,而是选择继续观望局势。 慕秋沉默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反问道:“魏公子是不是想要这枚玉扳指?” 魏江坦然应道:“是。你把玉扳指给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默在旁边喝酒偷听,听到魏江许诺了一个人情,他暗暗咋舌:老大的人情可不好得到。 不过老大的布局现在差一点就能完成,这枚玉扳指是最关键的一环。 这么想来,一个人情换一枚玉扳指,其实是非常划得来的。 慕秋看着魏江,心中的天平一点点倾倒,她有了决断:“我不需要魏公子的人情,只要魏公子答应我一件事,那我可以把玉扳指交给你。” 魏江没有迟疑,果断问道:“好,什么事?” 他连人情都可以许诺出去,更何况是一个请求。 就算慕秋让他去杀皇亲贵胄,他也不是不能答…… 就在这时,慕秋开口,言辞恳切:“我想要真相。” 魏江怔了怔。 他有些猜到了她这句话代表的意思,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很离奇。 于是他直接问了出来:“什么真相?” 慕秋认真道:“魏公子既然问我要玉扳指,说明你是了解这个案子的情况的。我现在能猜到琴师翠儿是为何而死,但我想知道,这枚玉扳指到底牵扯进了几方势力。” 无论是楚河还是魏江,他们都在找玉扳指。 所以翠儿为何而死,这个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那些人在找玉扳指时,曾经严刑拷打过翠儿。 但是那位撑起家庭重担的柔弱姑娘,直到被他们活生生打死,也咬紧了牙关,没有把慕秋供出来。 后来楚河他们会猜测玉扳指在慕秋身上,也只能从翠儿生前最后见过哪些人这一点去排查。 就算不为其他,单是因这一点,慕秋也想知道一个真相。 包厢里安静片刻,魏江沉声应道:“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得到魏江的承诺,慕秋稍稍松了口气:“玉扳指在我住的院子那里,吃完饭后,魏公子将我送回慕府,我去拿玉扳指给公子。” 踌躇片刻,终究是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慕秋问道:“魏公子要这枚玉扳指做什么?” 这个问题,魏江没有回答,垂眸看着还在冒热气的粳米粥。 自讨了个没趣,慕秋没有再问下去。 瞧着席间的气氛又冷了下去,沈默用手抓了抓头发,默默吐槽起自家老大的铁石心肠。 这般貌美的贵女温声软语,老大居然能够无视了人家! 多说一句话是会难受还是会死啊! 沈默动了动手里的筷子,招呼起慕秋:“来来来,慕姑娘,聊完正事我们来吃东西吧,不然菜都要冷了。” 慕秋胃口不是很好,简单动了动筷子就放了下来,用汤匙舀着粳米粥慢慢吃着。 等魏江和沈默一一放下筷子,慕秋也将那碗只用了一小半的粳米粥放回桌子。 *** 下楼时,慕秋走在前面。 沈默刻意放慢步子,凑到魏江身边。 魏江眯起眼眸看他。 “老大。”沈默压低声音,“你真不把那件事告诉慕姑娘?” 魏江冷淡道:“她不会出事。” 所以,何必多此一举。 “但……”沈默挠挠头,“慕姑娘要是猜到了,肯定会生气。” 魏江眉梢微挑,没再说话,但那双狭长眼眸里透出来的意思很明显:她生气,与我何干? 沈默:“……” 行行行,是他多管闲事了好吧。 走在前面的慕秋知道他们在聊天,但她没有内力,压根听不到两人在聊什么,自然也猜不到这两个人谈论的话题中心是她。 出了兰若庭,慕秋就看到了那辆通体漆黑的马车。 马车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在烈日照射下,竟然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更加诡异的是,这辆马车碾过地面时形成的车辙印,比寻常马车深上许多。 这只能说明,这辆马车要比寻常马车重非常多。 坠在身后的魏江走出兰若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辙印。 他转了转手中弯刀,上前用刀背挑开车帘,回身注视慕秋。 慕秋会意,然而她左右望了望,发现店小二牵马车过来时,忘了在马车下面放块木梯。缺了木梯助力,上马车对她来说困难了些。 “魏公子,搭把手。” 慕秋出声,在魏江没反应过来时,慕秋右手扶着魏江手臂,借他来稳住身体。 魏江身体当即僵在原地。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慕秋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勉强爬上马车,钻进车厢里。 待魏江抬眸时,只能捕捉到一片浅色衣角。 他薄唇微抿,翻身跃上马车,坐到慕秋身侧。 不多时,这辆异常沉重的马车晃动起来,朝慕府所在的方向驶去。 慕秋闲来无事,又不想自讨没趣和魏江聊天,侧过半边身子,撩起帘子看着外面的热闹。 瞧见有意思的东西,她会弯唇轻轻一笑。 魏江的背脊紧紧贴着马车壁,他闭着眼,安静倾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动静,手指在不紧不慢解开弯刀上的白布。 周遭的环境逐渐安静下来,空气中已经可以嗅见冰冷的杀意。 魏江手指合拢,一点点握紧刀柄。 心情愉悦起来,慕秋忘了刚刚在魏江那里讨的没趣,随口笑问:“魏公子这是第一次来京城——” 她的问话声与弩||箭的铮鸣声重叠在一起。 冰冷弩||箭带着收割性命的死亡气息,从街道两侧的屋顶射来,划破猎猎长空,直朝慕秋和魏江所在的这辆黑色马车袭杀而去。 魏江手腕一转,冰凉刀锋从慕秋右耳畔处滑去,刀尖钉在窗帘上,恰好挡去一支狠辣刁钻的弩||箭。两者相撞的力道震得魏江微微蹙起眉心,他身体微动,朝侧一倾,卸去这些后座力。 魏江的刀锋滑过慕秋耳畔时,削去了她拢在耳后的几缕碎发。 慕秋脑子有些发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背后冷汗已经开始冒了出来。 “遇袭——”慕家侍卫的吼声混杂在箭||雨之中,“列阵,保护小姐!” 下一刻,十几道弩||箭纷纷射中马车。 然而—— 这些弩||箭只是在马车外侧留下淡淡的划痕,除了魏江挡去的那支弩||箭外,没有一支弩||箭真的对马车里的慕秋和魏江造成威胁。 这一切事情,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第一次弩||箭袭杀没有取得成效,几乎是在下一刻,又一阵箭||雨从天而降。有箭||矢射中马屁股,马匹受惊往前奔袭,不仅冲撞开了慕家侍卫列好的阵型,车内的慕秋也被带得坐不稳,身子朝前一扑,整个人往另一侧狠狠摔去。 这股冲劲实在太大,慕秋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就在她闭着眼睛等待疼痛袭来时,魏江长臂一伸,拦腰勾住慕秋,一把将她带回到自己身侧。 慕秋的额头狠狠撞到魏江肩胛骨上。 这人身体精痩,撞在他身上和撞到马车壁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慕秋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还在恍惚时,慕秋听到魏江冷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慕姑娘,给你搭把手。自己扶稳我。” 慕秋:“……” 顾不得吐嘈这句话,慕秋尽力压着身子降低身体重心。 她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只能尽量做到不拖魏江的后腿。 只是她本就和魏江贴得极近,现在再伏下身子,从远处望去,她就像是缩在魏江怀里般。 魏江闭着眼睛,仔细听外面的打斗动静。 那些人用的弩||箭是军中强||弩,只能连发三箭,所以他们在射完所有的箭后,纷纷从屋顶处跳下来,换武器近身搏杀,试图接近这辆还在颠簸乱行的马车。 只是认真听了一会儿,魏江忍不住扬了扬眉梢,垂眸扫向慕秋。 这个女人的呼吸声,存在感实在太高了些。而且她身体的颤抖幅度还能通过两人接触的皮肤传过来,严重影响了他的专注力。 然而想到刚刚自己说的话,魏江拧起眉,还是没开口让她离他远点。 魏江没开口,慕秋却按捺不住了。 她现在完全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那个时间给她思考,只能轻声问魏江:“现在是什么情况?” “有一批人带着军中强||弩过来,似乎是要杀人灭口。” 军中强||弩? 杀自己居然要用到杀伤性如此大的武器。 慕秋瞳孔微微一缩,不由苦笑。 但很快,慕秋敏锐察觉到一个问题:这辆马车,居然连军中弩||箭都能挡下来? 慕秋忍不住顺着这个问题往下思考:魏江明显比她更清楚扬州知府儿子离奇暴毙案的内情,那他应该知道楚河对她存在着杀心。可是就在这种关头,魏江依旧写了封信把她从慕府约出来,还用这辆明显是特制的马车来接她…… 枕刀 第16节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魏江猜到了今天会有这场刺杀! 这一切都是魏江设的局,用她作为诱饵请君入瓮! 然而……然而…… 她这个诱饵,她这个局中最关键的一环,居然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慕秋咬紧了牙关,搭在魏江胸口的手不由攥紧在一起,心中有一团名为愤怒的火焰正在燃烧着。 外面的喊杀声比先前小了些。 想来是沈默他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马车的颠簸也慢慢平缓下来。 不多时,沈默清爽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老大,都解决了。” 魏江“嗯”了声,正准备往后撤拉开和慕秋的距离,却被慕秋一把攥住了箭袖。 在魏江的目光注视下,慕秋声音听起来有些幽然:“魏公子,你知道今天会有这场刺杀,是吗?” 魏江动了动胳膊,发现无法挣脱,冷声道:“是。” 慕秋抬眸,那双时常潋滟着秋水的眼眸,此时盛满了最真实的愤怒,眼睛瞪得比平时圆了不少,目光落在魏江的脸上。 原本是想和魏江争辩一二,但想到魏江惜字如金的属性,慕秋生生把自己到嘴的一连串质问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问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那为何,我身在局中,却什么都不知道?” 魏江看着她。 刚刚那一遭,她虽然受了些许惊吓,但身上并没有出现任何伤口,生命危险什么的更是完全没影的事情。 他想不明白,那日在船上她的脖颈被划破,险些身死魂灭时,都不曾怨怼过分毫,反而一直记着他的救命之恩。 如今怎么就问责起他来了? 想不明白的事情,魏江便不再想了。 他神情平静,回答慕秋方才的问题。 “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这根本无关大局。” 第十三章 你要真相,而我要来杀人。…… “敢问公子口中的大局是什么?”慕秋反问。 魏江一时寂然。 没等到魏江的回答,慕秋也不知道他是回答不上来,还是不欲再与她分辩纠缠。但他不回答,她便也不退,纤细白皙的指尖紧攥着魏江的袖子。 沈默在外面等了老半天,都没等到魏江的吩咐。 他侧耳细听,里面除了刚开始有些声响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糟糕!老大和慕小姐不会是出事了吧! 沈默哪还坐得住,急急掀开马车帘子,探头进去一瞧:“老大——” 看清里面的情况后,沈默“呃”了一声,又“哈哈”尴尬笑了两声:“老大,慕姑娘,我不打扰你们,你们继续。”猛地把头又缩了回去,握着帘子的手像是被烧红的铁烫到一般,迅速撤开。 沈默的突然插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慕秋这才注意到两人此时的距离靠得太近了。 近到能够感知彼此的呼吸声。 她眼眸微微瞪圆,攥着魏江箭袖的手火速松开,身体往后连挪几下,将自己和魏江的距离拉开到一个合适的程度。 但即使拉开了距离,慕秋还是觉得有些许不自在。 心底那些还没来得及宣泄的愤怒,被这份不自在冲淡了些。再次开口时,慕秋的语气已经冷静下来。 魏江不说话,她就自己把自己的问题接了下去。 “公子口中的大局是事关这天下百姓,还是只关乎自己的利益?” “如果是前者,那我无话可说。如果是后者,公子的利益,又与我何干?” 她的情绪,不在魏江的考虑范围内。 那魏江的个人利益,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瞒魏公子,我一直知道楚河对我起了杀意,所以起初魏公子告诉我遇到了军中强||弩刺杀,我虽然震惊,却也不算意外,甚至觉得对不住魏公子,因为我的缘故再次把魏公子拖进了危险之中……” “我知道与不知道,确实没有区别。但既然没有区别,又为何不能事先打个招呼,给予些许尊重?” 尊重二字,写起来不算复杂,做起来又真的能复杂到哪里去吗? “好让魏公子再知道一件事,但凡魏公子事先知会我一声,我绝无二话,甘愿做饵,配合魏公子演这一出请君入瓮的戏码。” 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慕秋倚着马车壁,虚虚握住手指,闭目养神。后背被吓出来的冷汗已经干了,却更添了几分不舒服,她的指尖一片冰凉,身体也虚弱无力,只觉得时间分外难熬。 外面时不时有惨叫声和痛呼声响起,慕秋知道肯定有人受了伤,说不定还还有性命之忧,但她也知道,此时此刻最佳的做法是待在马车里,以免还有刺客藏在暗处放出冷箭杀她。 好在遇袭的地方离慕府不远,难熬的处境终于到此为止,慕秋走下马车的身影都显得轻快几分。 她和白霜确认了下,知道有几个侍卫虽然伤得不轻,但无人死亡。 伤亡情况比自己预料的要好上不少,慕秋的脚步越发轻快。 魏江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 沈默蹭到魏江一旁:“老大,我瞧着……慕姑娘好像是生气了?” 魏江凉凉看他。 沈默脖子一缩,不敢再打趣自家老大,但心下还是止不住泛起嘀咕。 明明早就提醒过老大了,他还是我行我素。 要他说,老大被骂得不冤。 别人长一张嘴,他也长一张嘴,怎么别人能开口说话,他的嘴就上了链条,连知会一声都懒。 都是自己活该! 魏江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你这么闲,那些刺客的尸体和武器都处理好了?” 沈默嬉皮笑脸:“老大,我办事你不放心,他们几个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嗯。” 沈默低下头,继续在心里吐嘈起来。 吐嘈得正欢时,魏江竟又一次开了口:“你吵到我了。” “啊?” 沈默懵,下意识抬头环望四周。 确定周围真的只有他站在老大身边后,沈默丈二摸不着头脑:“老大,我刚刚没说话啊。” 魏江转刀,声音冷淡:“你心里骂的那些话吵到我了。” 沈默:“……” 他……他…… 他咬牙切齿,但依旧很从心地,嘴巴和心一起沉默。 *** “秋儿!” 听到下人回来禀报,说慕秋当街遇到强||弩刺杀,慕大夫人被吓了一大跳,随便往身上披了件外衣,急匆匆朝府门外赶来,最后两人在内院的一处庭院里相逢。 瞧见慕大夫人如此紧张,慕秋心下一暖,不敢耽搁,连忙迎上前来:“大伯母,你怎么出来了?最近天气寒凉,你出门时要穿得厚些才是。” 慕大夫人牵过慕秋一只手,上上下下打量慕秋。 虽然从下人的禀报中,慕大夫人已经知道慕秋毫发无伤的消息,但有些事情不亲眼看看,还是放心不下。 慕秋也知道这个道理,安静站在那里任由慕大夫人查看。 慕秋手背冰凉,脸色煞白毫无血色,精神看上去也有些许恍惚,但好在确实没有受伤。 “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片刻,慕大夫人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 慕秋声音柔和:“有大伯母派给我的侍卫,那些宵小之徒不足挂齿。让大伯母忧心了。” 慕大夫人摸了摸慕秋的发顶,声音温柔又慈祥:“你先回院子里沐浴一番,再睡一觉,别的事都不要操心,有大伯母和你大伯他们在呢。” “好。”慕秋没有和慕大夫人多说什么,魏江还在外面等着她。 等慕秋离开后,慕大夫人的眉心反倒蹙了起来。 看着跪在她面前请罪的侍卫长,慕大夫人冷声道:“那个请秋儿出门吃饭的魏江,到底是什么身份?” 侍卫长回道:“属下不知。但小姐遇到当街行刺会毫发无伤,是因为暗中一直有弓箭手在射杀那些刺客。对了,还有小姐坐的那辆马车也颇为蹊跷,马车似是用铁器炼制而成,接连三阵箭雨都没能把那辆马车刺穿。” “去查清楚那人的身份,他是郁家客卿,郁家那边应该清楚他的情况。”慕大夫人捏紧手里那方帕子,“那人对这场刺杀明显是有备而来……日后不要再让秋儿与他接触。” 若不是他对秋儿有过救命之恩,今日秋儿又没出现什么伤势,慕大夫人一定不会就此放过那个叫魏江的人。 只是从今往后,他不能再随便接近秋儿了。 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出现在秋儿的身边,慕大夫人放心不下。 当初秋儿的亲生母亲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将她叫到榻前,把秋儿托付到她手里。她应了下来,一再表示自己会把秋儿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可是就在两日后,秋儿丢了…… 哪怕秋儿的亲生母亲直到病故前,都未曾责怪过自己分毫,但这十年,她没有一日不感到煎熬。 现在秋儿终于被找回来了,她说什么也不能再让秋儿遇到危险。 另一边,慕秋已经回到明镜院。 她从暗格里取出匣子,没有抱走匣子,只是把放在里面的玉扳指和状纸一一拿出来塞进袖子里,又让白霜去拿了两千两银票,折身再次离开明镜院。 枕刀 第17节 她脚步很快,快到耳边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虽然很不喜欢魏江对刚才那场刺杀的态度,但在她心中,魏江还是很可信的,允诺的事情应该会予以兑现。 只要她把玉扳指交给魏江,那距离完成翠儿的嘱托,就近了。 这么想着,慕秋有些低落的心情也变得雀跃起来,脸庞渐渐恢复血色,原本有些郁郁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到远远看见那道立在马车旁的身影时,慕秋更是忍不住提起裙摆,在魏江的注视下,一路小跑到他面前。 “魏公子。”慕秋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将所有东西都放进魏江手掌心。动作幅度稍大了些,她纤细指尖似有似无地,从魏江布满薄茧的指腹勾过。 魏江手指条件反射地屈了屈。 下一刻,慕秋已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魏江右手虚握成拳,没来得及细看,只是把她交给他的所有东西都收进袖里,右手负在身后。 “接下来就拜托魏公子了。”慕秋凝视着他的眼眸,郑重道。 魏江应道:“好。” 慕秋敛衽行一礼,转身离开。 刚走两步,魏江的声音竟再次从身后响起:“在兰若庭时,你问我要玉扳指做什么,现在我回答你。” “——你要真相,而我,要来杀人。” 冷淡得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从魏江的口中说出来,竟似被滤上了一层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肃杀而薄凉。 慕秋脚步微微顿住,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问题是她在两个时辰前问的,中途不仅吃了饭还遇到了刺杀,魏江现在才来回答这个问题,反应是不是太慢了。 丢下那两句话,魏江也不在意慕秋的反应。 他登上马车,将慕秋递给他的东西全部从袖子里取出来,摊放到桌子上。 他没去细看其他东西,拿起玉扳指,对准从窗帘缝隙投进来的阳光打量玉扳指,在这个材质普通的玉扳指内侧一角,发现了自己想要发现的诡异符号,唇畔微微扬起一丝弧度,旋即又很快放平下来。 他放下玉扳指,视线随意从桌面上扫视而过。 在看清那几张面额极大的银票后,魏江脸上表情一瞬空白。 他数了数银票面额。 两千两。 这笔钱完全够在京城置办一处府邸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快精彩起来,指背用力叩击马车壁:“停车。” 沈默疑惑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老大,怎么了?” “……” “无事了。” 沈默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他连问都没问,继续悠闲赶着他的马车,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狗尾巴草,愉快地哼着歌,草根随着他的歌声,在凉爽的秋风中一晃一晃。 魏江听着沈默那压根不成曲调的歌声,蹙了蹙眉,拿起慕秋写的那份状词,从头阅读起来。 读到“以大燕律法,官府不可随意动用私刑。况且……”这句话,魏江唇间溢出一声讥笑,他合上状词:“字写得一般。” 第十四章 大早朝异样。 慕秋回到明镜院,白霜伺候她换了身衣服,指着梳妆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小姐,这是大夫人那边命人送来的安神汤,现在温度应该刚好合适入口,你喝下后睡会儿吧。” 汤里放了助眠的药物,慕秋喝完汤药,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在慕秋陷入熟睡时,京城许多地方正因她遭遇的那场刺杀而陷入大震动。 负责京城治安的京兆尹府、负责京城军械管制的军机大营暂且不论。刑狱司这边,楚河已经陷入滔天怒火。 楚河抓起酒坛,喝了两口,只觉得送入口中的酒水寡淡到不能再寡淡。 右手朝前一掷,酒坛子狠狠撞到门框边上,当即四分五裂。 醇香的酒水溅得到处都是,一股浓郁的酒香从坠落处朝整个厅堂弥漫而来。 “这是什么人孝敬上来的酒,里面怕不是掺了水?好啊,我这还没倒呢,就有人连我都敢糊弄了!”楚河冷笑起身,动了动自己的脖子,神情阴鸷可怖。 身为心腹的刑狱司千户站在旁边,右手按剑,不敢动弹,更不敢随意插话,生怕自己会被楚河的怒火牵连到。 等到楚河的情绪冷静些许,刑狱司千户才小心翼翼问道:“大人,遇袭的事情……” “是那边做的。” 楚河垂眼。 “前几天军机大营遭了贼,丢了一批□□||箭。” 刑狱司千户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楚河反问道,“好在哪里?” “没有什么明面的证据能证明大人牵扯其中,我们只要稍加运转走动一番,这件事就不会对大人造成任何影响。” 依照刑狱司千户这些年的经验,就算朝堂众人猜到了这件事会和少卿大人有关系,但没有明面的证据,就不足以为少卿大人定罪。 楚河坐回梨花木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刻不停地转着玉扳指,脑子思绪纷杂,颇为心烦意乱。 证据? 像他这种平民出身的人,唯一倚仗的就是陛下的信重。 要是没有了陛下的信重,证据不证据的,哪里有那么重要。 而且……怎么会没有证据? 那枚落到慕家二小姐手上的玉扳指,就是足以证明他和扬州知府所在的那一方势力有勾结的信物! 想到这,楚河舔了舔后槽牙,嗤笑出声。 他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足足六年时间,是在任时间最久的刑狱司少卿。 这些年里,无数人想要扳倒他,暗杀他。 却无一人成功。 谁能想到,让他很可能就此跌入深渊的,居然会是一个琴师和一个流落在外十年的贵女? 楚河看向刑狱司千户:“你继续禀报,把下午那场刺杀的细节,一五一十复述出来。” 刑狱司千户忙应道:“是!” 楚河食指轻轻叩击椅子扶手,听到某个细节时,他眉峰微微一动,敲击椅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注意到他的异常,刑狱司千户忙问:“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楚河眉心一点点蹙起,板着脸问:“那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人是谁?” “具体身份并不清楚,只是听到慕二小姐喊他魏公子。” 楚河起身,负手在后:“马车是他带来的?” “是。” “弩||箭真的不能射穿那辆马车?” “是。” “那个男人把慕秋送回慕府后没有马上离开,过了大概两刻钟,慕秋又折返回来,在门口和那个男人聊了几句?” 刑狱司千户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但依旧回答:“是。” 楚河转身,狠狠一掌抽在刑狱司千户脸上,骂道:“蠢货!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现在才过来禀报我!马上给我去查清楚他的身份!” 如果他没有猜错,玉扳指现在肯定已经落到那个男人手里了! 但是,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京城有一条著名的官衙巷子,为了办事方便,许多官衙都建在这条巷子里。 此时,大理寺内,慕大老爷正在和几个下属商讨要事。 余光瞥见慕府大管家在门口探头探脑,慕大老爷朝大管家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进来。 大管家走到近前,低声简述慕秋遇刺的事情。 慕大老爷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要起身回府,但想到自己正在和下属商讨事情,视线不由转向几个下属。 几个下属都听到了大管家的话,能坐到他们这个位置的,就没几个不机灵的,纷纷出声说事情的章程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如今大理寺内没什么要事,大人尽可自便。 慕大老爷点头:“也好,我今日提前下衙,你们几人自行商榷,若是存在什么异议,留待明日交由我定夺。” 等慕大老爷离开后,几个下属互相对视,每个人眼里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那位慕二小姐前些日子才刚回京,这是惹到了什么人?” “刑狱司那位在慕二小姐抵京第二日,就前往慕府拿人。你们说这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要我说,肯定有关联!扬州知府儿子那个案子,原本就是咱们大理寺的案子,结果刑狱司非要横插一脚,这里面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军中弩||箭居然流传到外面了。这种武器百步穿杨,慕二小姐没出事是福大命大,但要是这些歹徒拿军中弩||箭去刺杀其他官员,甚至是皇亲贵胄……” “御史台那边肯定也听说了这件事,看来明日早朝,要热闹咯。” 匆匆离去的慕大老爷出了大理寺,前行几步,便瞧见了家里派来接他的马车。 掀开马车帘一看,慕二老爷已老神在在坐在里面,显然也是一听到消息就马上告假回家的。 慕大老爷给他递了帕子:“擦擦额头的汗吧。” 慕二老爷微愣,不自在地接过帕子:“走得急了点。” 慕大老爷笑了下,问:“云来呢?” “他回去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让他老老实实留在翰林院值班。” “这样也好。” *** 慕秋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枕刀 第18节 醒来时,她躺在床上,眼神望向天蓝色床幔,眼底还残存着三分未消散的睡意。 外间好像有人在交谈,声音被刻意压低了,所以慕秋仔细听了半晌,也听不清他们在交谈些什么。 她干脆掀开被子,用手指压了压凌乱的头发,穿好衣服走出去。 慕大老爷、慕大夫人和慕二老爷听到脚步声,纷纷偏头看去。 慕秋瞧见家中三位长辈居然都在,也愣了愣。她才睡了一小会儿,这个点肯定还没到下衙的点,结果她大伯父和父亲都特意从衙门赶了回来。 还没来得及行礼,慕秋已经被慕大夫人牵过去:“赶快过来坐下,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慕大老爷也投来关切的问询:“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适?” 慕秋老实回答:“喝下安神汤后已经好多了,今天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受什么伤,劳大伯父、大伯母和父亲挂心了。” “你坐着听我们说话吧,若是听累了,就出去走走,或再回去睡会儿。”慕二老爷板着一张脸,声音也没什么起伏,看上去颇为冷淡严肃。除了慕秋回府那天,这是父女两人第二次面对面开口说话。 正在喝茶的慕大老爷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结果被茶水呛了下,连连咳了好几声。 慕二老爷转头看他。 慕大夫人不明所以,嗔他一眼:“多大的人了,喝水都能呛到。” 慕大老爷放下茶盏,哈哈笑道:“没事,夫人,我们继续聊正事。” 慕秋安静听着他们的交谈,发现他们讨论的是明天早朝弹劾楚河一事,就连哪个御史会先跳出来投石问路,哪方势力可能会参与其中,陛下对此事可能会有的反应,慕大老爷和慕二老爷都有所推测。 讨论到后面,慕大老爷和慕二老爷的话语已经越来越晦涩,慕秋基本跟不上他们的思路,但还是努力听着。 这些事情知道得多一些对她没坏处,身为慕家的嫡女,一定的政治素养还是要有的。这也是慕二老爷为什么主动开口,要慕秋坐在旁边听他们谈话的原因。 最后,慕大老爷下了结论:“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楚河就是罪魁祸首,但他有重大嫌疑。明日早朝就算不能把楚河弹劾丢官,也要让他短时间内分身乏术,没办法做其他事情。” 已经听晕的慕秋闻言,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楚河是一把悬在她头顶、时刻威胁她性命的凶刃,若是他能就此付出代价,也算是刺杀这件事所带给她的唯一好处。 要做出决断的事情都已经有了决断,今天的这场谈话差不多就结束了。 第二天,慕大老爷和慕二老爷前去上朝,均是成竹在胸。 然而朝中众臣左等右等,等了足足一个上午—— 这场大早朝,楚河都没有露过面! 更奇怪的是,不仅楚河没有出现过,就连刑狱司其他官员也都缺席了这场大早朝。 第十五章 我姓卫,燕国国姓之卫。…… 这些年里,楚河虽然嚣张跋扈,常有出格行事,但是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场大早朝。 他今天不露面,暂时避开了针对他的大弹劾,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楚河为官多年,按理来说应该很清楚这里面的弯弯道道才是。 所以他为什么会突然缺席? 许多官员都无心上朝了,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慕府。 慕秋一大清早就过来东府陪慕大夫人用早膳。 刚吃完早膳,就有婢女进来通报,说是骆姨娘带着两位少爷和三小姐过来请安。 慕大夫人脸上笑容淡了些,但神情依旧是温和的,拨弄着腕间那个色泽温润的玉镯,吩咐道:“请他们进来吧。” 片刻,半掩的房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慕雨跟在骆姨娘身后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如水翠色纱裙,上了淡妆,垂眸微笑时格外清新雅丽。 “大伯母,二姐姐。”慕雨盈盈行礼问安。 慕秋起身回礼。 等众人一一见过礼,慕大夫人让他们在自己下首坐下,问他们怎么突然过来请安了。 “是听说了二姐姐昨日遇刺的事情,我们做弟弟妹妹的,知道了这件事,自然该来探望探望二姐姐,又听说二姐姐在大伯母这里,想着许久没给大伯母请过安,所以就厚着脸皮过来叨扰大伯母了。” 慕雨一直是拿自己当慕家二房的嫡女看,心气极高,在应答往来方面自是挑不出差错。 她眼观鼻鼻观口,回答得令人挑不出差错,对慕秋的关心情绪也表露得恰到好处。 多一份则虚伪,少一分则冷漠。 慕大夫人脸上的笑容多了些,点头道:“你们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 慕雨一直在悄悄观察慕大夫人,自然没有错过这份变化。 她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唇,想起姨娘和她说的那些过往,心里又有些丧气。 她和姨娘再怎么争,又怎么可能争得过一个死人,慕秋的亲生母亲、她名义上的母亲留下过太多遗泽,现在全部都惠及到慕秋身上。 稳了稳心神,慕雨看向慕秋,轻声问起慕秋现在感觉如何。 慕秋不失礼数地回了几句。 随后两人便冷场了。 众人这么坐着不说话也尴尬,慕秋陪着坐了会儿,实在不适应这样的场合,适时起身告辞:“大伯母,明镜院那边还有些事情,我先告辞了,等到晚上我再过来陪您用膳。” 慕大夫人轻声道:“好,你去吧。” 慕大夫人显然也不强求慕秋和慕雨他们打好关系。 只要不闹出什么兄弟阋墙之事,维持得住面子上的平和,做事不损害家族利益,其他都随他们去。一家人各有各的缘法,像是慕云来和慕秋关系好,那也是他们兄妹自己相处来的情分,而非慕大夫人她刻意去培养的。 慕秋朝两个弟弟笑了下,又朝慕雨和骆姨娘颔首示意一番,慢慢退了出去。 只是在出了东府后,慕秋并不急着回明镜院。 她坐在庭院里,晒着懒洋洋的太阳,顺便想着大早朝的事情。 “小姐在想些什么?”白霜提着食盒走到慕秋身边,脆声问慕秋。 方才慕秋觉得有些饿了,让她去厨房拿些糕点。 慕秋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摆着一盘色泽漂亮、形状小巧精致的栗粉糕。 一碟只有四块,份量并不多,只够拿来解解馋。 慕秋拿起一块,没有说大朝堂的事情,转而说道:“你之前说,每逢深秋时节,京城西郊的枫树林最是好看,如今事情差不多结束了,我在想,等到堂兄休沐日了,拜托他带我去那看看。” 白霜眼眸微亮,兴奋道:“过几日正是枫林最漂亮的时候,小姐若是去了,奴婢也能跟着沾沾光。” 慕秋闻言笑了笑,吃了两块栗粉糕就有些腻了。她将食盒推给白霜,自己用帕子仔仔细细擦拭手指。 擦到一半时,看着白皙的双手,不知怎么的,慕秋突然想起她反复做了二十多次的那场梦。 梦里也是这双手,握着刀,指缝里沾满粘稠温热的心头血。 卫,如,流。 慕秋在心里一字一顿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会是楚河之后的下一任刑狱司吗? 思绪一闪而过,就在这一刻,梦中行人的交谈声骤然在慕秋脑海里炸响。 “卫如流?我知道此人,但初来京城,不了解他具体做过什么。” “血洗刑狱司,踩着前任刑狱司少卿的尸骨上位……” 下一刻,魏江那道清冷疏离的声音猛烈跃上心头。 “在兰若庭时,你问我要玉扳指做什么,现在我回答你。” “你要真相,而我,要来杀人……” 魏江要杀谁? 魏江拿到玉扳指后又能杀谁! 一联想到某种可能性,窒息感和恐惧感深深淹没了慕秋,她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咽喉,让她连呼吸都险些骤停,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是的,惶恐, 这种惶恐情绪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却比这两次刺杀都要强烈。 “小姐,你怎么了?”白霜正在吃着糕点,余光注意到慕秋的异样,扭头看去,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她不明白,大白天的,小姐怎么会露出这种见鬼了的神情。 慕秋勉强稳住心神,催促白霜:“我有些事要出趟门,去备马车!快去!” “啊……好,好……” 目送着白霜的背影,慕秋仰头眺望远空。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日,不知什么时候,天边竟飘来了一团极大的乌云。 黑压压一片,朝整个长安城力压下来,逼仄而吓人,随时都有可能下起暴雨的样子。 凝视得久了,慕秋的心莫名狂跳几下。 慕府马车时刻备着,以免府里主子突然要出门。 慕秋正准备登上马车,一阵狂风便呼啸而过。 风刮得极大,吹响马车檐角挂着的两盏灯。 她的衣摆被风吹得卷起,细碎的雨水打在素色裙摆上,晕染开一片并不大的水渍。 竟是已经下起了雨。 不知为何,慕秋心底突然浮现起四个字—— 多事之秋。 在慕秋的催促下,马车行进速度极快,好在雨天路上也没什么行人,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没有耽误什么时间。 大概一刻钟后,马车穿过最繁华的朱雀街,拐进刑狱司所在的那条巷子。 雷霆震怒,裹挟着滔天的威势刺破苍穹,大雨磅礴,长安城被这场暴雨洗礼着。雨水疯狂拍打马车,慕秋掀开马车帘,只觉得外面的天更黑了。 枕刀 第19节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慕秋随手抓起伞撑在头上,匆匆下了马车。 她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翻飞,有些许迷了眼。 慕秋轻轻眯起她的眼睛,隔着一片浩荡雨幕,看向前方。 此时此刻,刑狱司那扇漆红色大门洞开着,朝慕秋发出无声的邀请。 刑狱司的守卫最是森严,平日里都会有一队人在门口巡视,今日却出乎意料,没有任何人站在门口把守。 不知是否是慕秋的错觉,她耳畔竟响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痛苦呼叫声。可当她认真去捕捉时,只能听到雨水噼里啪啦疯狂砸在伞上的声响。 她一手撑伞,踩着满地的积水,慢慢走近刑狱司。 一步,两步,三步—— 她迈上了门前几级阶梯。 她走进了刑狱司。 *** 一扇大门,隔开两个世界。 门内的世界满是狼藉,有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 雨水从远处汇聚成股蔓延到慕秋脚边,她借着几分亮光,瞧见了雨水里的血色。 杀人者人恒杀之,刑狱司充当着的素来都是屠杀者和施暴者的角色,可这一次,猎人终究被束缚在绞刑架上,引颈受戮。 慕秋右手紧紧捏着伞柄,不知道是从哪升起的勇气,让她没有转身逃离此地,而是步步向前。 她走上了通往刑狱司主衙的道路。 也看到了横七竖八倒在道路旁边的尸体。 一具又一具,尸横遍野。 慕秋睫毛微微颤抖,她缓步上前,蹲下身查看了尸体的死状。 在刑狱司内行凶的人并没有刻意折磨这些人。 死者几乎都是刀刀毙命。 慕秋的裙摆在血水里蔓延盛开,很快就被血水打湿,宛若一朵暗夜幽幽盛放的铃兰花。 她在地上蹲了片刻,起身时动作太过猛烈急切,以至于头脑里升起一股晕眩感。 靠着墙缓了缓,慕秋越过这具尸体,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终于,她看到了主衙那高高翘起、似欲凌空高跃的蟒蛇檐角。 待到走近了,慕秋才看见主衙门外倒着两具尸体。 这两具尸体皆是暗红色正四品官袍加身,官服揭示了他们的身份——刑狱司千户。 除刑狱司少卿楚河外,刑狱司地位最高的二人。 慕秋抬头,看向面前那扇紧闭着的主衙大门。 她慢慢抬起手,想要推开大门。 可她的指尖刚刚感受到大门的潮意,那扇一直紧闭着的大门便被人从里面,一把打开到了最大—— 一张俊美而冷厉的面容倒映入慕秋眼里。 他下颚染血,薄唇紧抿,右手倒提弯刀。 弯刀染血。 刀柄上鲜血汇聚成一股正在慢慢往下滴落。 落到了慕秋被泥水打湿些许的干净绣花鞋面上,青色绣花鞋上顿时绽放开一朵红色血花。 慕秋的睫毛疯狂颤抖。 她的视线并没有完全被面前这道高大的身体挡住。 于是从没有被挡住的地方,慕秋看到了楚河的尸体。 这个横行帝都整整六年的酷吏,死在了这个死寂的雨日。 他倒在他最常坐的那张梨花木太师椅上,双目瞪大到极致,素来阴沉的脸上布满了不可置信与恐惧,似乎怎么想都想不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敢屠上刑狱司。 慕秋猛地收回视线,直视面前这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 男人的视线如鹰隼般凌厉,同样锁在慕秋身上。本就薄凉的唇峰和冷厉的眉眼覆上薄薄血色,更显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一身黑色劲装,浑身湿透,却不是被雨水打湿,而是被刑狱司上上下下众人的鲜血泡湿,宛若杀神临世。 *** 魏江安静与慕秋对视。 他从她的眼睛里看见震惊,也看见了自己。 眉眼下方留有一行早已凝固的血,不知是谁的血液飞溅出去落在他的脸上。 但乍一看,像极了他在流着血泪。 两人对视许久,魏江先动了。 他朝慕秋所在的方向逼近一步。 慕秋下意识倒退。 魏江再近一步。 慕秋再退。 连退几步,魏江半边身子已经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庞轮廓慢慢滑至他的肩膀,随后混杂着血水流下来,沿地砖纹路蔓延,一点点来到慕秋脚边。 死寂之中,魏江竟是突然笑了一声:“怕吗?” 慕秋没说话。 她紧紧攥着伞柄。 注意到她的动作,魏江又问:“怕还敢进来?” 明明慕秋没有开口做出任何回应,魏江的谈兴却比平时好了太多。多日来的谋划终于完成,他今日格外高兴,甚至因为取了太多人性命而有几分诡异的亢奋。偏巧又在此地遇到个认识的人,魏江的亢奋便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口子。 “是没认出我吗?”他又问了句。 抬眸看了看撑在慕秋头顶上的伞,魏江想起那日码头临别之际她说的那句话——前路坎坷,风雨不歇,他的身边理应备着把伞遮挡风雨。 只是这场大雨太突如其来,他出门时依旧像以前那样,并没有带伞。 想起往事,魏江再问:“慕姑娘介意分我半边伞吗?” 慕秋终于做出反应。 她握着手里的伞,再退两步。 魏江眼眸骤然眯起。 密如鸦羽的睫毛上下轻颤,有雨珠挂在他的睫毛前方,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 慕秋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格外沙哑。 “魏江,你到底是谁?” 站在她对面的魏江似是笑了下,又似乎没有,她无心去分辨,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如鬼魅般在她耳边惊响。 “我姓卫,燕国国姓之卫,名如流,海纳百川之如流。” 第十六章 复盘 燕国国姓之卫,海纳百川之如流。 他果然是卫如流! 猜测得到了证实,慕秋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碎。从走进刑狱司开始,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此时慕秋只觉得双腿一软,整个人有些站立不稳。 魏江,不,应该说是卫如流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扶住她。 但在他触碰到慕秋之前,慕秋先一步稳住了身体。 卫如流的手滞在半空。 看着他那只染满鲜血的手,慕秋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人屠尽刑狱司,最后却在她的手里活来死去。 虽然那只是在梦里,但一想到这点,慕秋心底对卫如流的恐惧稍稍淡去一些。 慕秋努力去无视周遭惨状,问卫如流:“你那天说要给我一个交代,现在可以说了吗?” 卫如流收回那只滞在半空中的手。 此时此刻,他能清楚感受到慕秋的避让、恐惧,甚至是一丝潜藏在恐惧底下的厌恶和抗拒。 她的这些负面情绪全都是冲着他来的。 是了,任谁在看到他手握屠刀屠杀整个衙门的人,都不可能还对他保持以前的态度。 两人本来就不算是朋友,现在慕秋摆出这种姿态,也是情理之中。 但这种情理之中,让卫如流的亢奋情绪慢慢冷静了下来。他这半日一直在催动内力杀人,身体早已疲倦,没了亢奋情绪支撑后,卫如流脸上很快浮现出淡淡倦色。 豆大雨水打在他身上,虽然不算疼,但很令人烦躁。卫如流站在雨中,对慕秋说:“进主衙里说吧。”转身朝主衙走去。 想到主衙里的那具尸体,慕秋有些迟疑。但她这一路看到的尸体太多了,慕秋早已从最开始的恐惧到现在的麻木,所以只是迟疑片刻,慕秋就跟上了卫如流。 主衙里很昏暗,没有点蜡烛。 慕秋在黑暗中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楚河,匆匆收回视线,挑了个离尸体比较远的座位坐下。 卫如流就坐在楚河旁边,看出她的小心思,眉梢微微一动,只觉得慕秋这个女子很奇怪,要说她大胆吧,她居然会害怕一个死人。可要是说她不大胆吧,她又敢孤身一人闯入尸横遍野的刑狱司。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枕刀 第20节 慕秋侧头一看,来人她也认识,是那天负责驾车的沈默。 只是和那天的嬉皮笑脸不同,沈默今天明显严肃不少。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正准备向卫如流禀报一些事情,察觉到屋内还有另一个人在盯着他,侧头一瞧,看到慕秋坐在那里,沈默惊道:“慕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罢,沈默又看向卫如流,显然没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卫如流敲了敲桌案,不耐烦道:“有事直说。” “是!”沈默抱拳,“老大,我们已经一一核对过,名单上的人都死光了。” 慕秋听得心脏狂跳,名单? 卫如流淡定点头,问道:“大早朝结束了吗?” “就在一刻钟前结束了,我们的人看到大理寺卿的马车离开了皇宫。” 慕秋抿了抿唇,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会和她大伯父扯上关系。 “那看来最多半个时辰,大理寺那边的人就会过来这边了。”卫如流下了结论,朝沈默摆手,“下去吧。” 沈默离开前又看了看慕秋,憋着一肚子疑问退了下去。 卫如流又敲了敲桌案,示意慕秋看向他。 他脸上带着丝浅浅的笑意,开始给慕秋一个交代。 在他的叙述中,慕秋清楚知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 盐是生活的必需品,自古以来,盐的熬煮贩卖全部都把控在官府手里。扬州是著名的盐城,大燕朝最大的一个盐场便坐落在这里。 半年前,朝廷派去扬州的钦差暗中调查,查到有笔数量巨大的私盐从扬州运出,顺着商船流往西边和北边。 这条运送私盐的路线非常成熟,线上的每个人显然都是做惯了这些事情的。 钦差察觉到这条线背后藏着非常大的势力,而且私盐存在着巨大的利润,若是这条路线已经存在了很多年,那么贩卖私盐的钱款数额肯定非常巨大,于是钦差给远在京城的皇帝写了封密折,并且继续顺藤摸瓜追查下去,想要查清楚这整件事情的原委。 然而,密折前脚刚到皇帝手里,钦差后脚就死了。 死因是泛舟游湖时饮酒过度,坠船溺亡。 说到这里,卫如流话风一转,对慕秋道:“你应该听说过此事。” 慕秋蹙着眉点头,表示自己确实听说过这件事。但因为官府很快确定了死因并结了案,这件事就没有闹出什么风波。 但从卫如流的表述中,慕秋意识到这个案子其实引发了轩然大波,只是它没有搅动明面上的水罢了。 在钦差死了后,皇帝意识到,私盐贩卖案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江南一代的官员怕是没几个干净的。 所以调查私盐贩卖案的人,绝对不可能是在江南任职的官员,也不可能是和江南各大世家有牵扯的官员。 “所以陛下找到了你,把这个重任交代你身上?”慕秋难以置信。 卫如流:“……” 下一刻,他否定了慕秋的说法:“最开始找到的人不是我。” 慕秋思绪一转,推测出一个很合理的人选:“最开始陛下挑中的人是楚河?” “没错。” 在半年前,楚河还没有失去皇帝的信任和看重。 楚河是平民出生,最开始只是贵人家的一个小小马奴,负责给主家养马。后来他和主家发生矛盾,恶从心起,在夜里将马厩里的所有马都屠了个干净,被勃然大怒的主家打了个半死后送到官府。 在牢中时,楚河意外得了刑狱司一位官员的青眼,将他从牢里救了出来,并将他带进刑狱司。 后来步步为营,楚河靠着自己的努力赢得皇帝的信任,成为刑狱司新的少卿,执掌刑狱司。 这样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全部都是皇帝。 楚河的身家性命全部系在皇帝一个人身上,皇帝自然是信任他的,再加上刑狱司在扬州也有不大不小的势力,皇帝会选楚河去调查私盐贩卖案,也是情理之中。 “然后楚河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引起了陛下的猜忌?”从结果倒退回去,慕秋继续猜测道。 人嘛,总是有些喜好的。 楚河喜欢的东西很俗——他很爱财。 一个非常爱财的人,哪怕他再忠君,当有一笔远超乎他想象的巨额钱款摆在他面前时,他也会愿意为了这笔钱铤而走险,成为这条私盐利益链的一环。 于是楚河开始帮着那些人欺上瞒下。 为了让皇帝不再追究这件事,楚河和那些人推出了几个精心挑选的替罪羔羊。 皇帝起初并没有疑心。 但江南这么大,皇帝在江南的耳目不只有楚河一个人。郁墨的父亲郁大老爷身为江南道监察御史,自然也是皇帝的耳目。 郁大老爷呈上来的公文和楚河呈上来的公文里,有互相矛盾的地方。 这让皇帝对两个人都起了疑心。 “这两个人都不能信任之后,陛下就开始物色新的人选,然后选中了你,对吧。”慕秋轻声道。 “是。”卫如流道。 慕秋在心里暗暗揣测起卫如流的真实身份。她想起卫如流方才的自我介绍,“燕国国姓之卫”,难道他是宗室子弟? 如果他是宗室子弟,那也难怪陛下会信任他了。 很快,慕秋回过神来,继续认真倾听卫如流说话。 那些人为了彻底绑死楚河,要求楚河交出某样随身物品作为信物。而且要求这样物品必须带有专属于楚河的特殊印记。 楚河身上满足要求的,只有他随身携带多年的那枚玉扳指。 那枚玉扳指的材质和款式都很普通,但在玉扳指内侧有几条一角,有几条构成了河流模样的诡异符号。 楚河将玉扳指和一些证物交给下属,由下属转交给扬州知府。 扬州知府不方便直接露面,派了很受自己器重的庶长子前去。 他们定的见面地点,就是翠儿所在的烟雨阁。 后面的事情,卫如流没有细说,但慕秋很清楚翠儿的事情,自然也能脑补出来发生了什么。 楚河的下属给完东西后就离开了,扬州知府的庶长子原本也应该马上离开,但他瞧上了翠儿的姿色,看着翠儿跪在那里抚琴的模样,实在是心痒难耐,便强||要了翠儿。 两人推搡争执之时,扬州知府庶长子没注意到玉扳指掉在了地上。 后来扬州知府庶长子做完事,带着楚河下属交给他的一系列东西扬长而去。 翠儿以泪洗面,穿上那身被撕破的衣服时,注意到滚在屏风脚下的玉扳指。她以为这枚玉扳指是扬州知府庶长子的,弯腰捡了起来带走,想着日后去报官时,这枚玉扳指能给对方定罪。 然而翠儿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个简单的举动,会给她和她的家人招来灭顶之灾。 扬州知府庶长子回到家中,将东西都交给扬州知府。 扬州知府查看一番,因为不知道楚河给的信物具体是什么,他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其中的不妥,错过了寻回玉扳指的最佳时机。 直到两日后,扬州知府收到楚河的来信,看到信中所写的“玉扳指”一词,他慌忙找来自己的庶长子询问。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件事压根瞒不住扬州知府背后的人,也瞒不住楚河。 扬州知府庶长子经常帮扬州知府干一些肮脏事,久而久之,哪怕扬州知府没有明说,但庶长子也能从那些只言片语和细枝末节里推测出很多秘密。 卫如流说:“像这样行事不谨慎,又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自然只有一个下场。扬州知府明知道其中的内情,却还要强忍丧子之痛帮忙遮掩。” 他浑身都湿透了,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冰冷吹风吹入堂内,卫如流更觉得身体冰凉。 他有些没了精神,眼眸微微垂下,一只手支着下颚,听见慕秋冷笑着道:“那个庶长子死得活该。至于扬州知府,什么父子之情丧子之痛,全都没有他的利益重要。” 扬州知府对自己儿子的看重和宠爱,只是在他儿子没有妨碍到他的利益时才有的。 卫如流不置可否。 今天他说的话,字数加起来顶得过十天半个月的量了。本就是沉默寡言之人,突然说这么多话,他已经不是很想继续说下去了。但他要给慕秋的交代还没给完,总不好今日交代一半,明日交代剩下一半,只好压着不适。 扬州知府庶长子的死法很粗糙,留下的疑点实在太多了,郁大老爷再次递了一封折子进京。 自此,皇帝对楚河的杀心越来越重。 第十七章 公子能拿到什么,就尽管去拿…… 大燕朝掌管司法的部门共有三个,分别是刑部、大理寺和刑狱司。 扬州知府庶长子暴毙一案,皇帝原本打算交给大理寺,由慕秋的大伯父来主理这个案子。 谁想,彼时的楚河自乱阵脚,为了避免被人查出太多端倪,楚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站出来反对皇帝,请求皇帝将这个案子交给刑狱司。 皇帝如了楚河的愿,也决定再给自己换一位新的刑狱司少卿。 卫如流突然想起来昨天夜里,他带着玉扳指和弩||箭残支进入御书房时,皇帝开口说的话。 “朕记得楚爱卿说过,行事不谨慎,又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自然只有一个下场。朕颇以为然。” 这句话,便定下了一位当朝权臣的结局。 慕秋下意识看向楚河的尸体。 看来卫如流今日杀他,是在奉命行事。 “……所以你今日屠刑狱司,也是陛下的旨意?” 卫如流低垂的眸底染满冷色:“想屠便屠了。”还需要什么旨意? “……你在这整件事里,充当着怎样的角色?” 他在这里面做的事情其实非常多,多到连皇帝和沈默都只知道一部分,窥不见全貌。 卫如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微微歪着头,回忆起这件事的最开始。 皇帝挑中他,想让他去调查扬州私盐案时,他正在北方。后来皇帝的人找到他,看着面前的圣旨,他没有马上接旨,而是问前来颁旨的人:“掺合进这件事,我能得到什么?” 他还记得那人说的话,以及那人说话时错愕震惊的神情:“陛下说……公子能拿到什么,就尽管去拿。拿到了就是公子的。” 因皇帝这句话,他一路南下,低调进入扬州,开始蛰伏下来。 “怎么不说话?”旁边,慕秋一直没等到卫如流开口说话,不由出声问道。 枕刀 第21节 卫如流回过神,娓娓续道:“我到扬州第一天,就潜入了郁府。”弯刀直接架在郁大老爷脖子上,再将身份一露,郁家就成了他在扬州的最大助力。 郁大老爷一直在和楚河对着干,要不是有他在,皇帝不可能这么快就察觉到楚河的异样。 虽然郁大老爷的手也未必有多干净,但至少可以保证他没有参与进扬州私盐的利益链里。 慕秋:“……” 慕秋抽了抽嘴角:“……所以你后面成了郁家门客,用了魏江这个化名在扬州出没?” 卫如流:“是。” 慕秋:“……” 她忍不住磨了磨牙,心情暴躁。 她知道郁伯伯不靠谱,但是没想到郁伯伯这么不靠谱! 把卫如流安排成郁家门客也就罢了,但郁伯伯为什么要连她一起坑,居然将这样一个极端危险的人物送到她身边充当她的护卫!!! 要是她一路苛责卫如流,对卫如流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慕秋怀疑此时自己坟头青草已经开始冒芽了。 卫如流无法体会慕秋的心情,他用平静的口吻继续道:“我到扬州时已经太晚了,该撤走的人都撤走了,该毁掉的东西也都毁掉了。所以,我示意郁大老爷将扬州知府儿子一案捅出来。” 有些人想要让池水平静下来,但他不允许。 搅乱池底,那些藏在池底的千年万年鳖才会被迫冒头。 果然,卫如流这一招相当好用。 楚河当即就坐不住了。 慕秋:“……” 当时看到卷宗时她还在奇怪,郁伯伯这样一个怕麻烦的人怎么会自找麻烦。 破案了。 不再纠结郁大老爷的事情,慕秋凝神道:“这个案子捅出来后,楚河等人都会有大动作。你不方便公然露面,就混进了我的侍卫队伍里进京?” 卫如流没应是也没应不是,慕秋就当他默认了。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 船刚启程时,卫如流不一定知道楚河他们在找玉扳指,也不一定知道玉扳指在她手里。 但他们遇到了刺杀。 挟持她的蒙面人反复道:“把那个琴师死前给你的东西交出来。” 聪明人闻一知十,这句话透露出来的讯息足够卫如流猜出来很多事情。 卫如流说:“你刚到京城,就被楚河带去刑狱司。他那天戴着的玉扳指,不是以前常戴的那枚,但材质是同一种材质。” 所以他推测,蒙面人要找的东西就是玉扳指。而玉扳指,就在慕秋手里。 这才有了后续他找慕秋要玉扳指的一系列事情。 慕秋敏锐察觉到这句话里蕴含的另一层意思:“我被带到刑狱司那天,你在附近?” 卫如流只说:“刑狱司附近那间面汤铺子味道不错,可惜今日大雨,面汤铺子应该是不开门。” 慕秋了然,看来那天卫如流就坐在面汤铺子里。 再之后,卫如流给慕秋送了封信,请慕秋去商量要事,从她手里得到玉扳指。 同时请君入瓮,引楚河那一方的人前来刺杀慕秋。 当场就来了个人赃并获。 屋外雨势渐渐停歇。 慕秋垂下眼眸,梳理卫如流刚刚说的所有话。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弄清大致来龙去脉,但还有几个疑惑没有得到解答。 卫如流背靠椅背,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仿佛猜到她在疑惑些什么般,再次开口。 “扬州知府不日就会被捉拿下狱。” “但扬州私盐案到现在,只是揭开了冰山一角。想彻底查清,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就连他也不知道,这条私盐利益链到底存在了多少年,又有多庞大。 慕秋诧异,看向卫如流。 这两个问题,她也就是在心底想想而已,结果卫如流猜到她的困惑也就罢了,居然还给她解了惑。 卫如流平静道:“我答应了要给你交代,能说的东西自然不会隐瞒。” “……那卫公子还真是实诚。”在这个阴暗且潮湿的主衙待久了,慕秋心情有些沉郁,她深吸口冷气,“既然卫大人都发话了,那我还有最后一个困惑。” 卫如流下巴微扬,示意她开口。 慕秋:“敢问卫公子,为何要屠杀刑狱司?” 卫如流的神情很无所谓:“楚河死后,我乃新任刑狱司少卿。屠杀自己的下属,不过是在清理门户。” 刑狱司少卿之位,是他帮皇帝查案的酬劳。 而今日死的那些人,都是楚河在刑狱司的亲信。 成王败寇,新任刑狱司少卿上位,要清理掉前任刑狱司少卿,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不介意脏了自己的手,用一场血腥杀戮,来树立自己在刑狱司的威信和杀名。 这是最快速、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慕秋猜不到卫如流的想法,但他说的这句话,让她下意识攥紧手心。 卫如流这句话,再次印证了她做的那场噩梦。 这么一想,慕秋看向卫如流的眼神,不由晦涩复杂起来。 在梦里,她可是和卫如流拜了堂成了亲的。 每个女子都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嫁给怎样的郎君,就连潇洒肆意如郁墨都不例外,更何况是慕秋呢。 但她所心仪的男子,理应是像堂兄那样的翩翩如玉君子,再不济也得是个性子温厚老实的,怎么都不可能和卫如流这种人沾上边。 正想着事,沈默又跑了进来。 他跑得有些急,喘着气道:“老大,大理寺的人到了,带队的是大理寺卿。” 慕秋下意识望向门外,寻找慕大老爷的身影。 沈默补充:“我在门口远远瞧见他们就过来禀报了,按照脚程,他们应该还要半刻钟左右才能到这里。” 卫如流握住弯刀,站起身来:“大理寺卿亲至,我们不能失了礼数。走,我们去迎接他们。” 沈默偷瞄卫如流几眼,欲言又止。 卫如流下颚和眼尾原本都凝固着鲜血,后来在雨里站了片刻,被大雨一冲刷,他脸上凝固的血被冲淡些许,但依旧留着浅浅的几道血痕,仔细瞧时还是能看出来的。 眼看着卫如流大步流星走出主衙,沈默悄悄挪到慕秋身边,叫住她:“慕姑娘,你可带了手帕?” 慕秋抗拒恐惧卫如流这个人,连带着对沈默最初的几分好印象也没了,但听到沈默的问话,她还是能保持住礼数,回道:“带了。” “慕姑娘,你……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帕吗?老大要去见大理寺卿,脸上的血和水渍还是需要清理一下。” 慕秋拧起眉来,下意识就要拒绝。 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想起卫如流今天的耐心解答,慕秋闭了闭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绣有空谷幽兰的浅色手帕,递给沈默:“拿去吧。” “……”沈默挠头,讪笑道,“我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不能跟着去迎接大理寺卿。所以能不能再多麻烦慕姑娘一二?” 慕秋:“……” 手帕已经掏了出来,这时再说不能就有些矫情了。 慕秋点头,越过面前的沈默,朝主衙门外走去。 *** 从昨天下午开始,慕大老爷就做好了弹劾楚河的一切准备。 然而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今天上午的大早朝,楚河居然没有露面! 慕大老爷刚开始的想法和其他官员差不多,觉得楚河是在刻意避开弹劾。 但慢慢地,在发现刑狱司没有任何一个官员出席大早朝后,慕大老爷意识到了里面的不对。 大早朝一结束,在回衙门的路上,慕大老爷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诡异。 他直觉刑狱司内部出了大事。 为官多年,这种直觉帮他避开过很多次危险,帮着他平稳走到了今天这个地位,所以一回到行严肃,慕大老爷点了一批人跟着他出门,坐着马车朝刑狱司而来。 “大人,刑狱司大门没有任何守卫,整条巷子安静得有些许诡异。”大理寺的人向慕大老爷禀告道。 慕大老爷掀开马车帘走下马车。 后面一辆马车里也走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打着哈欠,一副刚刚睡醒的懒散困倦模样。 他伸了个懒腰,左右瞧瞧,啧了一声:“这个地方怎么连声鸟叫都没有?我爹算的卦象果然没错,刑狱司这种地方的风水不行,容易招血光之灾。” 这个青年男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金色锦衣华服,头戴金冠,领口、袖口、衣摆各处也全都是用金丝压的边。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不大不小的折扇,上面提的字是用金粉写的,就连腰间坠着的饰品,时人配的都是玉佩,此人却另辟蹊径,挂了一块金牌压着自己的袍角, 这身打扮看起来就富贵极了,也花哨得一塌糊涂,浑身上下仿佛都在叫嚣着:来打劫我吧来打劫我吧。 慕大老爷听到年轻男人的声音,偏头看了他一眼。 哪怕已经和这位下属共事两年,在看到他这身装扮时,慕大老爷还是觉得伤眼得很。明明简家也是传承数代的名门望族,怎么会培养出简言之这种肤浅的审美。 为了自己的眼睛着想,慕大老爷连忙别开眼睛,朝一个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走近刑狱司探查探查情况。 侍卫握着手里的武器,谨慎靠近刑狱司大门。很快,他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脸色微变,猛地加快步伐,推开刑狱司的大门跑进去,扫了一眼里面尸横遍野的惨状,侍卫连忙退出刑狱司,朝远处的慕大老爷等人喊道:“大人,死了很多人!” 慕大老爷神情一肃。 就连一身金光闪闪的简言之,都停下了摇扇子的动作,愣愣望着前方:“不是吧,我爹算了十几年卦,难道终于有一个卦算准了?” 慕大老爷:“……” 枕刀 第22节 刑狱司易招血光之灾这种事,还需要算吗? “我们进去看看吧。”慕大老爷咳嗽两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一旁的其他下属大骇,连忙劝道:“大人,里面情况如何尚不清楚,我们带的人手不足,若是在刑狱司里行凶的歹徒还没走,极有可能会对大人不利啊!” “还请大人三思!” “大人留在外面,我们这些人进去里面探查即可!” 简言之瞧了瞧慕大老爷,咳道:“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些人陪着大人您进去,我现在就骑马赶去京兆府,用我的大理寺少卿腰牌点上几十上百个衙役。届时我在外面,与大人里应外合,任凭歹徒如何嚣张,也绝不可能再逞凶!” 这话一出,一众下属忍不住偷瞧简言之,万万没想到他们这位大理寺少卿如此厚颜无耻,居然要留上官殿后自己先跑。 慕大老爷面无表情看着简言之,卸下自己腰间的大理寺卿官牌,丢给最先说话的那名下属:“听到简大人刚刚说的话了吗,你按他说的去照办吧。” 下属接住官牌,懵了懵,连忙行礼应是,不敢耽搁时间,转身急匆匆上马。 黑色骏马绝尘而去,简言之目瞪口呆,看着那名下属的背影:“慕大人,不是应该我去吗?” “这种小事,随便去个人就好,简大人就随我进去吧。”慕大老爷理了理宽大的官袍袖子,两手负在身后,施施然走去刑狱司。 简言之:“……” 他在原地站着不动,然而其他人可不理他,纷纷跟着慕大老爷走了进去。 少顷,这里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一阵凉飕飕的风穿巷而过,简言之浑身抖了抖,觉得这个地方阴气森森的。他咬了咬牙,与其留在这里感受阴风的洗礼,他还不如跟着众人进去,至少……至少要是歹徒真的行凶,他也不是第一个被解决的。 念及此,简言之边走边高声喊道:“大人,大人,你等等我啊!” 他一个猛冲,就撞进了刑狱司大门里,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心理准备,入目便是一具又一具横倒的尸体。 刺鼻浓厚的血腥味直窜入简言之鼻腔里,惊得他生生打了个激灵。 望着眼前的一切,简言之瞠目结舌。 与简言之不同,大理寺其他人对这种屠杀场面显然屡见不鲜。偶尔有人面露惊讶,也只是在惊讶堂堂刑狱司居然有朝一日会被人屠上门来。 慕大老爷蹲下检查了几具尸体,确定他们都是被一个人一刀解决的。 看来闯入刑狱司的歹徒人数并不多,但武功极为高强,尤其是刀法格外精湛。 “我们往里走吧。”慕大老爷用白布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污,走向刑狱司深处。 简言之咽了咽口水,心里默念两声阿弥陀佛,一个小跑冲到面色寻常的慕大老爷身边,紧跟着慕大老爷走在一起。 *** 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天上的乌云还没散去,外面依旧昏暗。 疾风呼啸而过,慕秋抬手拢紧身上的衣物。 卫如流走得极快,慕秋和沈默交谈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走出了十几米。 慕秋也不追赶他,垂着眼,按照自己的步子慢慢走着。 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时,卫如流突然停了下来。 慕秋察觉到不对,越过卫如流的身影,眺望前方。 她在这条宽敞而漫长的道路尽头,瞧见了一行穿着不同颜色官服的人。 看来卫如流是看到大理寺的人,才停了下来。 片刻,慕秋走到卫如流身边。 慕秋侧过半边身子,把那方攥在手里许久的帕子递给卫如流:“沈默让我借你的。” 卫如流目光在帕子上停顿几息,缓缓移到慕秋身上。 从他这个角度,恰好能看清慕秋的容貌。 她本来梳得极好的发有些许散乱开,长风吹拂着她额角碎发,借着碎发发尾抚过她的唇畔。 许是走得急了,她的颊侧染了几分薄红,哪怕她此时面无表情,脸上没有任何笑意,也酿出一种奇异的靡丽风情。 卫如流接过帕子,郑重道:“多谢。” 他慢慢擦着眼尾那行血痕,目光看向前方。大理寺一行人已戒备着来到近前。 领头的人自然是慕大老爷。 方才隔得远,再加上环境昏暗,慕大老爷看到慕秋站在卫如流身边,只是隐约觉得她的身量有些眼熟,却没有认出她来。 直到走到近前,看清慕秋的容貌,慕大老爷心下大骇,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侄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 “大伯父。”慕秋敛衽行礼,十足乖巧的模样。 这话一出,原本在暗暗打量慕秋、猜测她身份的大理寺众人,不由将视线投到自家顶头上官身上。 慕家千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么娇滴滴的一位贵女,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在刑狱司里逞凶的歹徒吧。 倒是站在慕姑娘身边的这个年轻男人…… 慕大老爷也顾不上询问慕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将慕秋护到自己身后,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卫如流,眼角浮现出淡淡的岁月细纹。 慕大老爷问道:“阁下是何人?” 还没等卫如流回答,一直缩头缩脑跟在队伍中间的简言之突然跳了出来,高声呼道:“误会,都是误会。” 简言之绕着卫如流走了一圈,惊喜道:“你什么时候回的帝都?” 大理寺一众下属愣住。 这居然也是上官认识的人? “你们认识?”慕大老爷问。 “认识。” “不认识。” 两道声音几乎叠在了一起。 简言之翻了个白眼。 慕大老爷看出来了,确实是认识的。他问卫如流:“敢问阁下是谁?今日刑狱司发生的事情,与阁下可有关系?” 卫如流转刀,抱拳:“新任刑狱司少卿卫如流,见过慕大人。” 初初听到这个名字时,慕大老爷就觉得很耳熟。下一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瞳孔猛地一缩,背脊绷紧。 第十八章 人间烟火 高旷苍穹下,汉白玉长墙旁,卫如流一人与大理寺众人相对而立。 他身上穿着的这套黑色劲装,是由普通布料缝制而成,丝毫不防水,早已紧贴在他身上,粗粗勾勒出削瘦而颀长的身姿。明明一身狼狈,但卫如流面对众人的从容冷淡神情,却让人完全无法注意到他的狼藉。 在卫如流说完那句话后,周围一时有些沉默。 哪怕是与旧友重逢颇觉欢喜的简言之,也微微蹙起眉来,没有想通其中诸般内情。 慕大老爷在看到尸横遍野的场面时,都不曾有过丝毫动容,“卫如流”这个听起来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名字,却让他的神情一点点凝固,渐化为晦涩。 慕秋被慕大老爷护在身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察觉到他异样的人。 卫如流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妥吗? 或者应该说,卫如流的身份有什么问题? 道路一侧种有成排梧桐树,枯败的梧桐残叶打着旋般飘落下来,不知从哪飞来的乌鸦盘旋在上空,叫声嘶哑难听之余,也打破了此地对峙的沉默。 慕大老爷终于做出反应,他行揖回礼,温声解释道:“原来是卫大人。官府邸报中并未提到刑狱司少卿换了人这件事,本官还以为刑狱司入了贼子,这才领着人擅闯刑狱司,还请卫大人多多海涵。” “半个时辰前才换的人,慕大人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秋寒簌簌铺面而来,卫如流被一声高过一声的乌鸦嘶鸣吵得头疼,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换了身上的衣物。 “楚河及其手下七十八名亲信,尽数伏诛。如今除地牢犯人外,刑狱司空无一人,此地善后之事……” 刑狱司当然不只有这么多人,楚河的亲信只占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未免其他人出现在刑狱司碍事,他们一大清早就被控制住了。 慕大老爷主动接道:“我的人已经去通知京兆府的人了,京城中治安一事,自然该有京兆府来接手。卫大人尽可自便。” 卫如流与众人错身而过。 走到慕秋面前时,卫如流脚步一滞。 那方丝绸手帕就捏在手里,正欲将它递还,想到周围这些闲杂人等,卫如流暂时打消了心里的念头,打算等下次连同那几张银票一并还给慕秋。 于是只是停顿须臾,卫如流便头也不回地,自慕秋身侧大步离去。 慕秋的视线从他那道背影一划而过,渐渐上移,掠过枯败的梧桐枝梢,瞭望浩荡苍穹。 那里,乌云被长风吹散,霞光穿破云层,笼罩千年帝都。 不知不觉间,天又亮了起来。 *** 沈默站在刑狱司官衙门口,远远瞧见卫如流的身影,忙迎上前去。 “老大。” 他余光瞥见攥在卫如流掌心里的帕子。 上绣幽兰,明显是女子所用之物。 很显然,慕姑娘对他的请求没有敷衍,确实把帕子借给了老大。 “下回别多此一举。”卫如流说,声音冷淡。 他指的自然是沈默请求慕秋递帕子一事。沈默眼珠子转了转,假装没听懂卫如流的话:“老大,什么多此一举?噢,我明白了,你是说我给你找了大夫这件事吗……楚河那厮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的武功确实不一般,我不是怀疑老大你的实力,只是让大夫看看总不是什么坏事……” 没等沈默胡扯完,卫如流已翻身进了马车里。 这辆特制的马车不仅能挡住弩||箭偷袭,还能冬暖夏凉,一入里面,卫如流身体的冷意消退不少。他不再紧绷着,头往后仰,闭上眼睛,姿态放松,直飞入鬓的长眉也柔和下来。 他体内的内力消耗殆尽,要不然也不会觉得身体冰凉,更不能轻易在慕秋面前露出疲态。 枕刀 第23节 “老大,老大……” 沈默从后面追上来。 “你有没有告诉慕姑娘,你救了翠儿的弟弟?” 卫如流连眼皮都懒得抬:“人是你救的。” 沈默:“……” 很显然,老大没有告诉慕姑娘。 翠儿弟弟是个聪明人,翠儿出事后,他意识到官府不仅不会放过翠儿,也很可能不会放过他。要是想为翠儿和母亲讨回公道,至少他要先保证自己活着。 所以翠儿弟弟主动收拾行李逃离扬州。 但那些人在扬州的势力太大了,翠儿弟弟只是个普通读书人,连拳脚功夫都没学过,又能逃到哪里去,很快就露了行踪。 险些惨死剑下时,是沈默及时赶到救下他,助他离开扬州。 然而,要不是有卫如流提醒,沈默他怎么可能想起来去救人,又怎么可能知道该去哪里救人? 沈默一叹,惆怅道:“老大,我们明明做了好事,怎么能不让人知道呢?” 他家老大什么时候是个做好事不留名,如此高风亮节的人了? 卫如流:“你可以宣扬出去。” 沈默再叹:“老大,你我这几年来就没做过什么好事,现在好不容易做了一件,我觉得很有必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这句话十分不中听,卫如流竟分辨不出来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 卫如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斥道:“闭嘴。” 沈默委屈缩在一旁,哀怨自家老大不能理解自己的一派苦心。 昨日遇袭之后,慕姑娘对老大就没了好脸色,今天又目睹了老大血洗刑狱司,想来她对老大的观感一定直降谷底。 跟在老大身边这么多年,沈默还是头一次看到老大对一位姑娘这么有耐心。 他这不都是为了老大着想吗! “闭什么嘴啊。”马车内方才安静下来,简言之的笑声就从外面传了进来,语气吊儿郎当的,“几年不见,你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几年不见,你的品味也是越来越俗了。” 回了一句,卫如流踹开马车帘。 简言之眼笑眉飞。 他直接钻进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预料到卫如流会有这样的举动。 不用卫如流招呼,简言之反客为主,在马车里翻了个底朝天,寻出来一小葫芦的酒。 他晃了晃金黄葫芦,侧耳听里面的水声。 听出来里面还有大半葫芦的酒,简言之又重新眉开眼笑,拔掉葫芦塞正准备和卫如流来几口。 但眉眼才刚舒展,卫如流就给他泼了冷水:“里面的酒是几个月前沽的。” 简言之的笑凝在脸上。 颇为嫌弃地看着葫芦,简言之怒从中来:“你不早说!”将这个破葫芦摔回地上。 他揩了揩手指。 葫芦放了几个月,上面早就落满灰尘,现在他的手掌和衣袍一角也都被蹭脏了。 简言之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掏了掏袖口,没找到帕子,应该是他跟着慕大老爷离开大理寺时太过匆忙,忘了拿。 正在烦恼时,简言之余光瞥见一方雪白柔软的丝绸帕子,伸手去取。 “你要干嘛?”卫如流举着帕子避开简言之的手。 简言之微微意外,茫然道:“擦手啊,一手都是灰。” 卫如流把帕子塞进袖子里:“继续脏着。” 简言之:“?” 他用干净的手摩挲着下巴,左右瞧瞧卫如流,痛心疾首:“这才几年没见,你居然就变得如此小气!你说说,我们两什么交情啊,借用你个东西都被拒绝,这也太伤我心了!” “不认识你的交情。” 简言之气得磨牙,拳头痒得很,要不是揍不过卫如流这厮,他现在就要摁着他狠狠…… 嗯?不对劲。 简言之琢磨过味来,仔细回忆了下那张帕子的材质和绣样。 很快,简言之嘴角挂了丝窃笑,戏谑道:“那是位姑娘家给你的吧。” 想到刚才那位站在卫如流身边的贵女,简言之问道:“慕家那位姑娘?” “与你无关。” “喔——”简言之拖长尾调,在卫如流不耐烦地看过来时,才嬉皮笑脸道,“看来我猜的还真没错。”他用手肘撞了撞卫如流的胳膊,不怀好意开了口,“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啊。” 卫如流以掌作刀,用了三成力道敲在简言之手肘上。 简言之娇生惯养,区区三成力道也疼得他呲了呲牙,他捂着自己泛红的手肘,叱道:“卫如流你这混账!我刚刚还说要请你去兰若庭吃饭,给你接风洗尘,现在我把钱拿去喂富贵,也绝不请你吃饭!” 富贵,是他养的一条狼狗的名字。 卫如流道:“求之不得,过了这个巷子口,你就下车回简府吧。” “你!” 马车逛过巷子,卫如流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暴雨方歇,那家他光顾过的面汤铺子并未开摊。 他有些遗憾地放下帘子。 *** 慕大老爷一连串吩咐下去。 下属们领了事,急忙散开,负责扫尾。 少顷,这条道路上只剩下慕大老爷和慕秋两人。 慕秋垂着头,摆出听训的姿态,等待着慕大老爷询问和训斥她。 她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回到慕家才几天时间,她已经完全拿自己当慕家人看待,心中对慕大夫人和慕大老爷这些长辈渐渐升起孺慕之情。因此,慕秋不想给慕大老爷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慕秋紧张地捏了捏手,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其他指骨。 她感觉到慕大老爷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乎带着一些审视。 慕秋心神不定,等着慕大老爷开口说话,然后她听见慕大老爷问她:“吓坏了吧。” 慕秋鼻子骤然一酸。 在慕大老爷面前,她终于能表露出自己的惊吓和恐惧。 “是有些被吓着了。” 宽厚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发旋上,动作生涩地拍了两下,似是在无声安抚她的情绪。 慕大老爷微笑道:“这回还好没出什么大事,以后遇到危险,不要随便往里面闯了,知道了吗?” 慕秋眼眶也热了起来。 从昨天遭遇刺杀再到今天亲眼目睹这一切,哪怕心中恐惧,慕秋都不曾哭过,此时在慕大老爷的温声宽慰下,一股名为委屈的情绪自心口蔓延上来,堵得她喉咙有些发痒。 慕秋一时说不出话,只好点了点头。 “好了,前面那座亭子还是干净的,我们去那坐会儿吧,等到京兆府的衙役到了,大伯父再与你一同回府。” 这是一座六角凉亭,立面为双层,亭子里设有石桌和石凳。 凉亭前方是片花圃,里面种着灼灼盛放的各种品种的菊花。 显然是一处专门用于观景的地方。 落座后,慕大老爷欣赏着一丛接一丛的菊花,随口问慕秋:“怎么不在家里等消息,而是来了刑狱司?” 慕秋知道大伯父早晚会有这一问。 只是她有些纠结,还没想好该如何说出玉扳指的事情。 提到玉扳指,就必然会提到卫如流。 要是大伯父再问她,当时为什么不把玉扳指交给家里人,而是选择给卫如流这个萍水相逢之人,她又要如何解释。 子不语怪力乱神,要是她全盘说出那场噩梦的内容,大伯父能够信任她吗? 在慕秋沉默思索时,慕大老爷没有催促她,而是耐心等着。 他能感受到慕秋的迟疑和纠结,但他不清楚这些情绪从何而来,只好尊重她,留足时间让她自己去判断。 片刻,慕秋沉沉舒了口气:“大伯父,我昨夜做了一场噩梦,梦到刑狱司今日会被人血洗。明明只是一场梦,但我醒来后一直惦念着放不下,干脆就坐马车来到刑狱司,想着……来亲眼看看。” 事涉慕家满门命运,她肯定不能完全隐瞒那场梦的内容。 说出来后哪怕大伯父他们不信,也能稍稍给他们提个醒。 但距离慕家出事还有几年时间,她也不用现在就一口气透露完所有内容。 慕大老爷顾不得欣赏花花草草了。 他环顾四周,下属们都去忙活了,周围没有任何人。 慕大老爷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打理得极好的胡子:“陛下格外忌讳这些事,日后不要再和其他人提及这个梦,哪怕是你爹问起也别说。” 慕秋错愕。 她都做好慕大老爷不相信她的心理准备了,哪想,慕大老爷不仅信了,还打算直接揭过这个话题。 “大伯父,在梦里,血洗刑狱司的那人想对我们慕家不利。”慕秋连忙上起眼药,务必让她大伯父警惕卫如流这个人。 “他……你与他认识?” 慕秋连一秒都不曾迟疑,果决摇手:“不认识。” 枕刀 第24节 就算以前认识,从今往后也不认识了。 慕大老爷问完这句话,才想起来方才他也这么问过简言之。 只是那时,毫不犹豫说着“不认识”的是卫如流。 “不认识就好。”慕大老爷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指着那丛开得最艳的花,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与惆怅,“秋儿,每一任刑狱司少卿都像这丛花,看似气势正盛,实则处境是烈火烹油,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成了秋后的蚱蜢,被冬雪一覆,无薄棺入殓。” 他不知道卫如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也不知道卫如流为什么会担任刑狱司少卿。 但他知道的是,卫如流将会比以往任何一位刑狱司少卿面临的处境都要艰险。 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任何与他扯上关系的人,都难得善终。 而秋儿与卫如流…… 若不是当年发生了那些事情,他们二人怕是早有婚约在身。 看来等过段时间,他得让夫人抓紧些,为秋儿寻觅一位家世、人品、相貌样样出众的夫婿,先定下她的婚事。 京兆府众人险些赶路赶断腿,终于姗姗来迟。 为首的长官京兆尹扶着墙呼哧呼哧喘了许久,才动了动肥胖的身体,让人带他去见慕大老爷。 论官阶,慕大老爷的官阶比京兆尹大许多,慕大老爷不知交代了些什么,京兆尹拭去额头汗水,面露难色,但还是应了声。 “走吧。”慕大老爷折身回来找慕秋。 穿过长廊时,原本倒在此处的尸体都被挪走了,只有透过没被冲刷干净的血污,才能还原一二这里发生的事情。 慕府马车轻晃着启程。 拐过巷子时,紧闭着的马车帘子骤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缝。 薄光透窗落入慕秋的眉眼里,她借着秋光,看见巷子拐角处的一片空地上,有一间稍显陈旧的面汤铺子。 暴雨过后,这家面汤铺子又重新开了业。 一对老夫妇正在里面忙得不亦乐乎。 擦桌子的擦桌子,揉面的揉面,锅里还在用柴火熬着汤。 热气蒸腾而上,带着慕秋最熟悉的人间烟火气息。 笼罩在慕秋心头久久不散的阴霾,在这片雾气中一点点化开。 慕秋微微一笑,吩咐白霜:“去买碗面带回府里。” 第十九章 入v第一更 面送到明镜院时,有些坨了。 好在汤还热乎。 白霜将面倒入另一个碗里,筷子搭在碗沿上,一并推到慕秋面前:“小姐想吃面,让厨房做就是了,大老远的买回来,面被泡得都不劲道了。” 慕秋从屏风后绕出来:“当时突然想吃了。” 她在其他婢女的伺候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先前那套衣服直接被丢进屋外火盆里烧掉。 慕秋抬手卸去发簪,披着头发走到软榻边。倚着软榻坐下,用筷子狭起面条送进嘴里:“味道还挺不错的。” 白霜道:“小姐喜欢吃就好。” 吃完面条,慕秋又喝了几口面汤,身体热乎许多。 正好柚子水烧好了,慕秋在白霜的伺候下,用柚子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去掉身上沾染的霉气和血腥味。 在慕秋泡澡泡得昏昏欲睡之际,帝都正热闹着。 这帝都,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秘密。 而且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到从刑狱司里搬出来的一具具尸体。 午时刚过,刑狱司被血洗的消息就像是插了翅膀般,飞遍整个帝都,传入所有官员、百姓耳里。 不知道有多少人惊吓掉了手里的筷子,瞠目结舌。 刑狱司怎么突然就被血洗了? 这可是朝廷的衙门! 这可是大燕的都城! 身处都城的刑狱司都被歹徒血洗,那六部呢?翰林院呢?大理寺呢?这些衙门的守兵力量可都没有刑狱司那么强啊!这伙歹徒要是不被马上捉拿起来用酷刑处死,何以安抚民心,何以震慑宵小,大燕的官员们又如何能放心啊! 就在众人等着天子雷霆一怒,调动城中守备军甚至是羽林军来追查凶案时—— 又有一个消息传出来,街头巷尾口口相告。 菜市口,卖菜的小伙子惊道:“你们听说了吗,血洗刑狱司的歹徒居然是现任刑狱司少卿!” 旁边卖鱼的老伯耷拉着眼皮,闻言晃了晃头打起精神,奇道:“你是说楚河血洗了刑狱司?” 不用卖菜小伙帮忙解答,路过买鱼的客人回道:“老伯,现在这个时辰,楚河的尸体怕是都凉透了,他现在啊,已经是前任刑狱司少卿了。” 卖鱼老伯咦了声,却也不算很惊讶:“又变天了。” 他在这里卖了五十年的鱼,至少听说过超过十位刑狱司少卿的死讯,早就见怪不怪喽。 卖鱼老伯摇头道:“要我说啊,当官是一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有些出身富贵的贵人,还未必有我一个卖鱼翁过得轻松自在。” 买鱼的客人嘲笑道:“老伯,那些贵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东西,可能比你卖一辈子鱼赚的都多。” 卖鱼老伯反驳:“去去去,你这个年轻人知道什么啊。要说富贵权势,谁能比得过当年的张家和容家,现在呢,张家和容家门口的蜘蛛网大得能把你给兜住。” 聊了几句,卖鱼老伯发现话题扯远了,忙自己给扯了回来:“他是怎么血洗刑狱司的啊?” “好像是……一个人闯进去,杀完人后,又一个人走出来了。” “……”所有人镇住。半晌,有人讪笑道:“都杀光了?” “好像没有,杀了……七十九个人吧,刑狱司近三分之一的人手都被屠了个干净。” “这……这现任刑狱司少卿叫什么名字啊?”杀性未免也太大了些。 “好像是叫……卫如流。” 不仅是普通老百姓,高门贵族的人也都在讨论卫如流这个人。 同朝为官的一些官员更是对卫如流忌惮万分。 然而,卫如流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帝都的。 众人讨论半天,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外,连他到底是哪的人都不知道。 唯一能得出的共识就是,卫如流踩着楚河及其手下七十八名亲信的尸骨上位,他怕是比楚河还要狠辣,还要嗜杀危险! 等慕秋泡好澡出来后,在明镜院里伺候的下人们也都听说了这些传闻。 慕秋倚在软榻上,白霜坐在她身侧,用白布为她沥干湿漉漉的头发。 另一个叫月吟的婢女站在慕秋斜前方,正在绘声绘色复述着从外面打听来的各色传闻。 慕秋清楚这件事的大致内情,只是把这些传闻当乐子来听。 这些传闻简直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就差说卫如流是个专门挖人心的妖怪了。 话本都没它精彩。 反正慕秋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这个叫卫如流的真喜欢饮人心头血?”白霜问道,“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月吟想了想:“像这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般都有自己的怪癖。” 慕秋忍笑。 这些传闻里并未出现过慕秋的身影。 不过想想也不意外,知道慕秋进去过刑狱司的,除了卫如流外,其他全都是大理寺的人。 要堵住悠悠之口难,但在一个大理寺,众人不会连这点儿分寸都没有。 慕秋不想让慕大夫人再担心自己,在她的请求下,慕大老爷答应不会透露口风给慕大夫人,又强调道:“但若是你大伯母自己猜到了,那可不管大伯父的事。” 摆在床尾的铜制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袅绕而上,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这种香料闻起来甜腻却不媚俗,余韵悠长,有宁心静神的功效在。慕秋一手撑着头,听着白霜和月落说话,嗅着檀香的味道,渐渐地,困意涌了上来。 白霜朝月落使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说话时的声音和动作。 待慕秋睡着后,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屋子。 再醒过来,时近黄昏。 慕秋愣愣走下床,险些一头栽倒在地,被白霜慌忙扶住时,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头重脚轻的。 ——她染了风寒。 大夫过来给她诊治,说是受了惊吓心神失守,再加上天凉少衣,这才诱发了一场风寒:“病得不严重,但这几日都不要受风,在屋里好好养着,不然可能留下头疼的后遗症。” 又说慕秋近来睡眠不是很好:“我往药方里给你添了几味助眠的药,服药期间可能会比较嗜睡。” 大夫把完脉,移步至隔间写药方。 慕大夫人坐到床边,取出帕子为慕秋擦汗,帮她撩开被汗濡湿后贴在颊侧的碎发。 慕秋张开干得起皮的嘴唇,低声道:“大伯母……” 人病的时候,比平时都要柔软几分。感受着慕大夫人掌心的温热,慕秋像个小猫般,轻蹭了蹭。 “听到大夫说的话了吗?”慕大夫人喂慕秋喝了几口温水,“楚河已死,不会有人再威胁到你的安全了,接下来就留在家里好好养病,等病好了,让云来带你去西郊枫林玩。” 慕秋轻笑着应了一声:“都听大伯母的。” 药很快煎好了,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闻起来难闻,喝起来更苦得人舌头发麻。慕秋捏着鼻子,一口气灌整碗药下肚,放下碗后,忙拿起蜜饯来压嘴里的味。漱过口,慕秋躺回床上,又再睡了过去。 慕大夫人离开明镜院时,府里已经燃起绵延的照明灯笼。她站在夜幕星烁下片刻,神情陡然一厉,问出来送她的白霜:“二小姐今天上午离开府里后去了哪里?” 枕刀 第25节 白霜心头咯噔一跳,喏喏道:“大夫人,二小姐是今天突然兴起,出府逛了街。” 慕大夫人低头,用指腹摩挲着涂有丹蔻的尖锐指尖,冷哂:“逛个街需要备柚子水沐浴?” 柚子水是在厨房那煮的。 这种水平日里只有一种用途——驱邪。 慕大夫人不需要刻意打听任何事情,她执掌中馈多年,多的是下人察觉到异常后跑去向她禀报此事。 白霜暗道自己疏忽了,硬着头皮继续说:“小姐在逛街时遇到了一些晦气事,奴婢自作主张,让人煮了柚子水,没想到这个举动让大夫人误会了。” 慕大夫人看着她:“今天在京城里发生的晦气事还能有什么?秋儿是去了刑狱司?” 白霜吓得一激灵,猛地跪倒在地,冷汗簌簌直下。 慕大夫人平静道:“我知道,你会隐瞒我,肯定是因为秋儿下了令。” 沉沉夜色中,慕大夫人垂眸,冷声道:“我不至于因为这些小事就罚你。罚你一个月月俸,你可知是因何缘故?” “大夫人是……是在提醒奴婢,日后小姐再去那些危险的地方时,一定要加以阻拦。” 慕大夫人满意点头。 她给秋儿挑的这个贴身婢女,确实不错。 “起来吧。” 白霜迟疑了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没敢马上伸手拍掉膝盖上的浮尘。 她已经做好了慕大夫人会接着追问的心理准备,岂料,慕大夫人竟是道:“秋儿不想让我担心,我就不问了。今夜我与你的这些对话,你也不要透露给她。”言罢,领着一队提着灯笼的婢女,走回东府。 白霜越发恭敬地行礼。直到慕大夫人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白霜才折身回院子里。 慕秋这一病,病了足足四天才彻底痊愈。 这四天里,她连院子都没出过,每天大半时间都花在睡觉上,偶尔清醒时,就坐起来给郁墨写信。 这小半个月时间里,发生在慕秋身上的事情实在太多。 哪怕不提到私盐案,不提到一些很机密的事情,能写的东西也非常多。 慕秋这封信是越写越厚,这天上午,慕秋在信笺最末端写下自己的署名,等墨迹晾干后,她拿起信笺从头看了一遍,毛笔杆子抵在自己的下颚处,沉吟道:“看来是得练练字了。” 她的字不讲究什么风骨,仅仅是能看的程度。 这要是在以前,那肯定没什么。 现在回到慕家,不说身份的转变,就说库房里存着的那一堆字帖,要是不拿来练练字,慕秋都觉得是浪费了手头的资源。 不过练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慕秋也不急在一时。 她放下毛笔,将手里这张信笺也塞进信封里,叫来白霜,让她想办法送去扬州郁府。 白霜接过厚实的信封就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慕秋一个人。 她半趴在书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手臂下压着厚厚一摞白纸,侧头看着窗外稀薄暖阳,唇角微微扬起。 她的眼前突然浮现起她和翠儿的见面。 漫漫长夜,露重霜寒。 翠儿囚衣染血,脸死死贴在牢门上。 其实翠儿的五官长得极好,但那数日折磨,让她整个人脸颊凹陷下去,眼底青黛明显,原本柔顺的头发枯黄打结成团缠绕在一起,发间还杂了不少干枯的草屑。 翠儿太削瘦了,以至于本就生得极大的眼睛几乎要脱离眼眶而出。 但翠儿就那么死死看着慕秋,一字一顿,像是在质问她,又像是在质问这世道:“慕姑娘,这个世道是不是没有公义可言,权势永远都是凌驾于一切之上?” 那时的慕秋被翠儿的眼神死死钉在原地,她想出声反驳,但站在翠儿的角度,世道确实如她所言。 “慕姑娘,你帮帮我好吗?我不怕死,但我不想这么屈辱、这么不清不白地死去。明明错的人是他们,为什么承受错误带来的痛苦的人却是我?” 翠儿看着她,眼里一滴滴落着泪。 “……好。我帮你。” 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聊聊数语,君子相托。 如今扬州知府庶长子死了,扬州知府不日也会被捉拿下狱。这两个直接或间接导致翠儿悲剧的人,终于都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翠儿没有在严刑逼供下说出她的名字,而她,也终是不负所托,足以告慰对方在天之灵。 第二十章 查账 慕秋病好之后,天气越发凉了。 气温一低,人就容易生出惫懒之心,再加上一桩压在心头的大事被解决掉了,慕秋这些日子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早膳和午膳一并用了。 剩下的时间,基本都用来练字和查账。 有了慕大夫人的教导,慕秋查账的效率越来越高。 查的账目多了,就知道有些东西是压根经不起细查的。粗粗一看账面是平了的,但收入和支出这两笔钱款里面充满了各种猫腻。 这些年里,慕秋母亲的陪嫁全部都是由慕二老爷在打理。 然而慕二老爷朝中公务繁忙,很多事情不能亲力亲为,只能交由下边的人去负责,他自己在每年年底时查查账目。 近两三年里,就连这个年底查账的环节,也因为慕二老爷应酬增多而无法细看。 时间久了,缺少主人家的监管,下边一些人的心自然也就变了,胆子也被纵容得越来越大。 慕秋查的账本主要是这一两年的。 她几乎每天都能从中查出一两条烂账假账,涉及的数额从几两到上百两。 虽然每一笔钱数都算不上很多,但是当这些数目加在一起后,数额顿时变得很可观起来了。 这天中午,用过午膳后,慕秋披着厚袄子走进书房里。 看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慕秋又从中找出一条有问题的假账。 她用毛笔在一旁的空白纸张上做了几笔记录,蹙着眉继续看账本。 白霜进屋给慕秋换热茶:“小姐喝些茶,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吧。” 慕秋确实也有些累了。 她悬腕练字久了,放下毛笔,活动放松手腕片刻,端起茶盏喝了几口茶。 白霜弯下腰帮慕秋整理桌案,余光瞥见慕秋做在纸张上的记录,愤懑道:“这些人真的是贪得无厌!主家对他们够好了,他们居然还在想尽办法中饱私囊!” 慕秋放下茶盏,一只手撑着头,轻声道:“这些事情都是避免不了的。” “小姐不生气吗?” “不生气,只是有些郁闷。” 查账之前,她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做足了心理准备,自然是不生气的。 郁闷的点在于,出了问题的管事人数,比她预计的要多上不少。 “那小姐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慕秋露出为难的模样:“我也没拿定主意。” 这些管事敢做假账欺瞒主家,做了错事自然要受到相应的惩戒,可这其中的分寸慕秋有些拿不定主意。 毕竟这些管事在铺子里全都干了超过十年时间,哪怕没有苦劳,也有人情的考量在里面,而不是单纯的丁是丁卯是卯。 要是处理的手段太激烈了,哪怕其他人知道慕秋有理,也很容易失了人心。 但要是处理的手段太温和,又起不到任何杀鸡儆猴的警醒作用。 其中的权衡,慕秋思考了很久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家小姐这些天的辛苦,白霜全都看在眼里。如今小姐会犯难,不是小姐不聪颖,仅仅是因为小姐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也从来没见其他人处理过类似的事情,没有任何经验去帮助她判断。 白霜想了想,建议道:“小姐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去找大夫人讨个主意?” “也好。”慕秋点头,打算去问问慕大夫人的意见。 然而到了东府,一问下人,才知道慕大夫人一大清早就出了门,说是娘家嫂子病了,她得回去探望探望。 慕秋扑了趟空,只好遗憾离开。 “二姐姐这是从哪里回来了?” 经过连通东西两府的庭院时,慕秋与慕雨狭路相逢。避无可避之下,慕雨只好行礼,又客套地朝慕秋问了句。 慕秋草草回道:“去了趟东府,不过大伯母不在。” 正准备出声告退,余光扫见慕雨也是一副迫不及待要离开的神情,慕秋反倒不急着走了。 她笑问:“三妹妹这又是要去哪里?” 慕雨脚都迈出去了,又被迫收回来:“啊……我闲着无事四处逛逛。” “说起来,我回府这么久,三妹妹还没去明镜院看过对吧。” 慕雨摸不着慕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下腹诽,面上还得温和答话:“是的,前些日子二姐姐太忙了,我是想着等过段时日二姐姐不忙了再过去打扰。” 慕秋拊掌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三妹妹不用过段时间再来,现在我就有空。” 慕雨:“?” 看着慕秋脸上的热情,慕雨直觉有问题,明镜院里不会有什么东西再等着她吧? 然而不应该啊,慕秋这人看着不像是个手段浅的,直接把她叫到自己院子里,然后陷害她,这种手段是不是太粗糙了? 慕雨想不明白慕秋突然的热情,但慕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要是不去也不好。 慕雨硬着头皮,扯出一抹假笑:“好啊,那我就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慕秋笑容热情。 她当然热情了。 枕刀 第26节 因为就在刚刚和慕雨聊天时,慕秋突然想到,这位三妹妹是个心气高的人,像是查账和拿捏下面人这种事,慕雨肯定都跟大伯母和骆姨娘学过,而且应该学得还不错。 她最近查账,忙得是连轴转,而慕雨看着好像还挺闲的样子,要是能把慕雨忽悠过来帮她查账,这岂不是…… 咳,这岂不是既能打发慕雨的时间,又能增进她对慕雨的了解? 两人各怀心思,面上都是一团和气的样子,并肩走进明镜院里。 没过多久,骆姨娘安插在明镜院的眼线趁着去厨房的功夫,偷偷跑来禀报此事。 “什么!?”桂骆院里,骆姨娘揉着帕子,诧异出声。 “什么!?”明镜院里,慕雨揉着帕子,诧异出声。 慕秋命人去给慕雨沏壶花茶:“三妹妹没听错。” 慕雨的疑惑几乎都写在了脸上:“你——你真想让我和你一起查账,陪你一起处理那些弄虚作假的管事!?”她是真的没搞懂慕秋在想些什么啊。 慕秋点头:“是啊。”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慕雨:“……” 她们两个压根没多熟好吗。 “你为什么要邀请我?” 慕秋坦诚道:“我邀请你的原因很简单。单靠我自己一个人,我忙不过来。” 慕二老爷给她送来的账本,是这十年间所有的账本。慕秋现在只是查近两年的,就已经忙得腾不出太多空余时间了,靠她一个人,真的很难查完所有账目。 慕雨觉得不对劲:“那你可以找府上的账房先生帮你啊。” 慕秋问:“你觉得是府上的账房先生可信,还是你更可信。” 虽然没和慕雨有过太深的接触,但慕秋能感受出来了慕雨是个怎样的人,品性不坏,还有点儿清高。这样的性子,慕秋完全不担心她会在背后搞什么事。 再说了,慕雨要是真的敢搞事,除非慕雨有把握自己的小手段小心思不会被察觉出来,不然的话,大伯母肯定会严惩不贷。她相信慕雨不会因小失大的。 慕雨:“……” 这句话实在是让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但平心而论,账房先生不姓慕,慕雨觉得自己好歹是姓慕的,慕秋信任她胜过信任账房先生,这点理所当然之余,也让人心里觉得舒服。 沉吟片刻,慕雨发现自己被慕秋绕进去了。 她问起另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我为什么要帮你?”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练手。”慕秋说,“要是能打理好这些田产商铺,等你出嫁后,你肯定也能轻松打理好自己的嫁妆。我知道骆姨娘肯定也会给你田产商铺去练手,但数量应该不算多吧。” 虽然慕秋说的是事情,但慕雨还是觉得姨娘被鄙视了,她鼻尖轻哼了哼:“你先和我说下大致情况吧。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肯定是遇到麻烦了对吧。” 慕秋轻笑:“是遇到了麻烦。”取过她记下的那些问题账目,压在桌面推到慕雨眼前。 慕雨服了。 这人怎么这么坦诚啊,搞得她想直接发个脾气拒绝都不行。 慕雨心下郁闷,抓起纸张开始翻看起来。 只是看了前几行,慕雨的脸色就变得凝重了下来,眼神往斜上方瞟了瞟,明显陷入沉思状态。 少顷,慕雨放下纸张:“这些事情,以前我见大伯母处理过,不过我自己还没试过。你为什么不去请教大伯母,她肯定很乐意教你吧。” 哪怕极力掩饰着,慕雨的语气里还是透出了几分泛酸。 这些年里,她那么努力地讨好大伯母和堂兄,想尽办法讨他们欢心,但他们对自己始终是淡淡的。可这位失踪十年的嫡姐一回来,就轻而易举得到了她求之不得的东西。 要说妒恨,好像也没到那种程度,但情绪复杂也是难免的。 慕秋总不好说她是打算去请教大伯母的,结果大伯母不在,她才折中找到慕雨作为苦力。于是她轻声说道:“我是想着,我们两个也能趁此机会增进了解。” 慕雨折起眉心,心下纠结。 慕秋都这么和她服软,表现出友善的态度了,她要是直接拒绝是不是不太好? 而且就像慕秋说的,她也需要这些练手机会。 反正最近京中宴会不多,她在屋子里也就是做些女红刺绣,倒不如……应下慕秋? 这么一想,慕雨心里就有了倾向了。 不过她也没马上应下,而是打算先回去找姨娘商量商量。 “我再想想吧。” “没问题。”慕秋爽快道,“只是何日给我答复?” “就……今晚吧。” 慕秋脸上笑容多了几分,起身道:“那我送你出去。” 慕雨:“……”看着慕秋脸上的笑容,说实话,慕雨心里感觉还不赖。 刚回到自己的院子,骆姨娘身边的奶娘就过来寻慕雨,说是骆姨娘想找她说些事。 “正好我也有事要找姨娘。”慕雨跟着奶娘到了桂骆院,见到骆姨娘后,把刚刚在明镜院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骆姨娘刚刚想了很久,万万没想到慕雨去明镜院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念及此,骆姨娘的神情不由有些复杂起来。 慕雨却理解错了她的意思:“姨娘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如果姨娘觉得不好,我现在就去拒绝二姐姐。” “没有任何不妥。”这件事很明显是双赢局面,对哪一个人都没坏处,骆姨娘握着慕雨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既然她向你表达了善意,那你就过去吧,这些田产商铺都是你母亲留下来的,你是你母亲的孩子,帮忙打理一二也是孝心所在。再说了,你们终究是姐妹两,要是能处得来,那也是好事。” 慕雨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刚刚没有当场答应下来,也是顾及到了姨娘的心情。 现在听姨娘这么说,她眉眼含笑道:“行,那我也不耽搁了,现在就去和二姐姐说一声。” 骆姨娘嗔她:“你前脚从我院子里出去,后脚就去明镜院,你二姐姐肯定知道是我在帮你拿主意了。” 慕雨狡黠一笑:“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她知道就知道了。”欠了欠身,慕雨高高兴兴出了门,直奔明镜院去找慕秋。 慕秋又在看账本,听到慕雨的话,慕秋两手一合,赞道:“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来看账本吧。” 慕秋抓苦力之心已经昭然若揭,连掩饰都不再掩饰一下了,慕雨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好。” 当然,慕秋不是白白抓苦力。 慕雨在明镜院这边看账本,小厨房那边做的糕点、沏的茶水都会考虑到慕雨的口味。 在这一点上,慕雨还是很高兴的,看起账本来也没那么怨念十足了。 傍晚,慕大夫人从娘家回到慕府,就听说了慕秋和慕雨之间的事情。 她抬手抚了抚发簪,温柔笑道:“这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我库房里不是还有那两匣子蓬莱珍珠吗,送去给秋儿和雨儿,让她们拿来玩,是要做项链还是要做手链都随她们。” 又叫来婢女:“去和府里的陈账房打个招呼,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不用再管府里的账目,一心给两位小姐打下手吧。” *** 经过慕秋和慕雨的讨论,两人决定不查陈年旧账目,先集中查近两年的账目。 两人通力合作,再加上陈账房在旁边打下手,花了十来天的时间,账目就被梳理得差不多了。 哪个管事做过假账,哪个管事有烂账没结清,哪个管事调动过铺子里的现银,又分别涉及了多少数目的银两……这些事情都被梳理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过程中,慕雨表现出来的素质非常合格,而慕秋的表现就完全称得上优异二字了。 一开始不熟练时,她查账速度是三人中最慢的一个,但等后面彻底熟练起来,慕秋查账的速度完全不输给陈账房这个经年老账房。 慕雨一开始还存有攀比之心,想趁机让慕秋看看自己的实力,到后面乖乖偃息旗鼓,打消了这个天真的念头。 当然只是查账速度快,那还算不了什么,真正令陈账房感慨的是慕秋对数字的敏感程度。 有些时候,她只是看着那串账目,就直觉那串账目存在不对劲的地方,后来陈账房用算盘一敲,发现还真如她所说。 正是她对数字的敏感,大大加快了众人查账的速度。 只是,如今账都查好了,又该怎么处理这个烂摊子? 慕雨想了一夜都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她问慕秋:“你有什么想法?” 慕秋缓缓合上账本,平静道:“回到京城大半个月了,除了陈管事,我还没见过其他管事。通知下去,明天让他们都来明镜院一趟吧。” 第二十一章 这就是刑狱司给你的交代。…… 通知其他管事都很顺利,唯独在通知到汇丰药材行的古管事时,他满脸都写着为难。 古管事长得白白胖胖,仿佛一个白面团子。 “这……不是我对小姐不恭敬,实在是我明日走不开啊。” 负责通知的下人问起原因。 古管事朝刑狱司衙门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前几日那位卫少卿的亲信来到我们药材行,和我们订了一批特制伤药,约好了过几日交货。现如今药材行都在紧着这单生意,我要是离开了,这里的事可都耽搁下来了。” 下人做不了主,只好回到府里,将此事禀告给慕秋。 慕秋坐在窗边逗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喜鹊,喂它吃谷粒,闻言将装谷粒的小碟子递给白霜,转过身来:“古管事真这么说?” 下人道:“是,一字不差。” 慕秋净了净手,笑道:“不是过几天才交货吗?再说了,我怎么不知道古管事对药材行这么重要,重要到暂时离开两三个时辰都不行?难道这些日子,古管事为了这单生意日日睡在药材行监工?你多跑一趟,帮我去问问古管事。” 听到下人传来的话,古管事脸色微微一僵。 他放下正在敲打的算盘,勉强压着怒火,冷声道:“我不敢轻易走开,是怕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所以得留在这里时刻盯着。” 古管事话里带刺:“小姐不懂生意,难道陈管事也不懂吗,我记得陈管事现在就在小姐身边听差吧。行吧,小姐的命令我当然要听从,只是这单生意要真的有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得罪了刑狱司,还请小姐莫要责罚于我。” 这番话传回慕秋耳里时,她、慕秋、陈账房和陈管事四人正在商量明日的细节。 说起来,陈账房和陈管事二人是堂兄弟。这也是为什么在慕府四个账房中,慕大夫人会特意指了陈账房来帮忙。陈管事是慕秋的亲信,有这一层关系在,不担心陈账房会不尽心。 慕雨骂道:“这刁奴!他分明就是在拿捏你!” 这明显是在给慕秋下马威呢。 要是慕秋真被他吓住了,明日要如何在其他管事面前建立威信。 枕刀 第27节 慕秋“啪”地一声合上手中账本,唇角泛起一丝冷意:“他倒是义正言辞。” 要不是她已经把账本梳理过了,单听古管事这番正义凛然的话语,估计怎么想也想不到,挪用铺子银两、做假账、次等药材代替上等药材赚取差价…… 这些事情,古管事一件都没少做! “这位古管事是什么来历?”慕秋问陈管事。 敢这么给她下马威,在这府里要是没什么靠山,实在说不过去。 “他……”陈管事欲言又止,瞟了慕雨一眼。 慕雨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就听到陈管事说:“这位古管事的娘子,姓骆,是骆姨娘的同族远亲。” 虽然只是点到为止,但陈管事的意思很明显了。 慕雨万万没想到她前不久还在骂人刁奴,现在石头就砸了自己的脚。她慌忙对慕秋解释道:“二姐姐,这绝对不会是姨娘授意的。” 慕秋伸手,安抚性地压在慕雨手背上:“放心,我没有疑心姨娘。” 查账的事,慕雨也参与其中,要是出了什么纰漏,慕雨肯定要和她一起担关系。 骆姨娘有可能会给她使绊子,却没道理给慕雨使绊子。 这个古管事怕是觉得自己有骆姨娘做靠山,又搭上了刑狱司的线,所以在这里自作聪明。 那她只好让对方作茧自缚了。 念及此,慕秋起身:“回到京城这么久,我还没去自己的铺子瞧过。今日闲来无事,你们要不要随我一起去汇丰药材行看看?” “好!”慕雨绞着手帕,第一个应声。 现在她生吃古管事的心都有了。 这段时间,因为她和二姐姐一块儿合作查账的事情,父亲夸了她好几次,大伯母对姨娘的态度也比之前温和不少。 古管事的娘子和姨娘是同族远亲,要是大伯母和父亲他们以为这件事和姨娘有所牵连,从而怪罪了姨娘,那可就太冤了。 好在二姐姐是个明事理的,也不枉她这些天劳心劳力了。 没白帮忙! *** “来来来,点菜吧!” 兰若庭,包厢云鹤间里,简言之正在热情招呼客人。 被他热情招呼的客人卫如流,抱刀倚坐在窗边软榻上,一只手枕在脑后。 窗明几净,秋光湛然,照亮他秾丽的眉眼。 卫如流说:“随便点吧。” 那日他拒绝了简言之的请客,并在拐弯处把简言之轰赶下马车。 然而简言之不死心,想尽办法蹲守纠缠他,非要请他来兰若庭吃饭,说是给他接风洗尘。 对简言之的固执和胡搅蛮缠,早在两人刚认识时,卫如流就已经有深刻体会了。卫如流无法,只好同意了简言之的请客。 所以他们这对组合非常奇特,请客的人嫌钱多烧手,要硬请;被请客的人不乐意,几番拒绝。 简言之对店小二说:“你以前最喜欢吃兰若庭的清蒸鲫鱼,那就来一道——” “别点鱼。”卫如流打断他的话,“除了鱼随便点。” 简言之错愕。 这样一个口味十年如一日的人,居然有一天说别点鱼? 怔愣片刻,在店小二提醒时简言之才回过神,他一时也没了点菜的心情,草草点了几道招牌菜就让店小二下去了。 包厢内只剩下两人。 简言之抛了壶酒过去给卫如流。 卫如流随手捞住,拇指推开酒壶盖,拎着酒壶直接往嘴里灌酒。 他喝得随意自在,却没有一滴酒从嘴边洒出来。 简言之也学着他的动作喝了两口酒,险些把酒呛进气管了。 连连咳嗽几声,简言之用袖子抹了抹嘴,暗骂这种潇洒果然不是谁都能信手捏来的:“聊聊吧,这几年你都去了哪里?” “没什么好聊的。” 简言之骂道:“呸,不是没什么好聊的,是你压根不想和我聊。” “既然知道,那还问什么?” 简言之磨了磨牙:“……”不问就不问! 卫如流眯着眼,也没再说话,沉默着继续喝他的酒。 楼下大堂有琴师正在抚琴,靡靡之音和满堂喝彩穿透空间,闯入卫如流耳里。他听了片刻,蹙起眉来:这个琴师的水平太一般了,方才就弹错了一个音,现在又有一个音节弹错了。 “怎么了?”简言之注意到他的烦躁,问道。 卫如流支起半边身子:“琴师弹错了两个音节。” “噢噢。”简言之压根不疑他,“那我让人去和掌柜打个招呼,停掉奏乐?” “不必。”卫如流说,“关窗即可。” 琴声主要是从窗户传进来的,关上之后包厢里的隔音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正要合上窗户,卫如流注意到有一辆马车在人流中缓缓穿行。 马车前方挂着两盏铜灯,贴在铜灯上的“慕”字摇晃着落入他的眼里。 他下意识停住关窗动作。 缓行片刻,马车停在兰若庭斜对面的一家店铺前。 卫如流看到一个头戴锥帽、身穿淡紫长裙的少女,气势汹汹从马车里走下来。 他继续关窗动作。 就在两扇窗将要合上前,淡紫长裙少女回过头,对着马车说了些什么。 马车帘再次被人从里面掀开,一片裙角先从马车里露了出来,随后,身披雨后天青色薄斗篷、头戴兜帽的女子款步走出。 *** 慕秋站在汇丰药材行门前,抬头看着挂在上方的牌匾,赞道:“这牌匾上的字提得真好。” 这段时间看多了各种名人书画,她的鉴赏眼光大大提高不少。 药材行的店小二瞧见有辆马车停在门口,从马车走下来的两位少女看着就是非富即贵,知道店里来了大人物,忙迎上前去,恰好听到慕秋这句话。 店小二笑道:“姑娘有眼光,快快里边请。” 慕秋神情平静,率先走了进去。 慕雨憋了一路,现在终于到了汇丰药材行,当下发作道:“你们家掌柜呢?让他马上出来见我们!” 店小二目光呆滞:“姑娘是……” 陈管事露出掌事腰牌。 店小二还是认得出这块腰牌的,慌忙行一礼:“几位稍等几位稍等,我这就去寻掌柜。”调头直接冲进了后院。 慕秋没有干等着,她慢慢打量着店里的一应摆设。 目光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药材架上。 通过贴在每个抽屉上的字条,了解店里都在出售些什么药材。 才看了几张,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白白胖胖的古管事出现在大堂里。 古管事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在慕秋身上。 慕秋唇角微微一勾,任他打量,默默在心里又给他添了一笔账。 还是陈管事觉得不妥,斥道:“古管事,这就是二小姐,你还不快快行礼!” 被人提醒了,古管事这才假作慌乱:“不知二小姐前来,因而有失远迎,还请两位小姐恕罪。” “无妨。”慕秋还在看那些字条,“听说古管事这边忙得走不开,我就想着过来瞧瞧,看看古管事有多忙。”她转过身,扫了眼除他们外空无一个客人的大堂,语调听起来颇为绵软温和,“今日……药材行是没有开门做生意吗?” 古管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二小姐说笑了,咱们药材行做的都是大批量的生意,所以平日里比较少看到客人。” 慕雨冷哂。 这是拿她二姐姐当傻子来糊弄啊。 更让慕雨生气的是,古管事下一句话居然就提到了骆姨娘:“不瞒二小姐,药材行的事情,我都和二老爷、骆姨娘打过招呼了。” 说完这句话,古管事老神在在。 其他管事担心,他可不怵这位二小姐。 不就是一个刚从乡野间被接回来的小丫头吗,在府里都还没站稳脚跟,居然就敢来他们这些劳苦功高的管事面前抖威风,要是不给她一个下马威,他做的那些事情怕是很难轻易遮掩过去。 岂料在他说完这番话后,先发作的不是眼前这位二小姐,而是她身边另一位淡紫长裙少女。 “在古管事没接手汇丰药材行之前,这里可是京城生意最红火的一家药材行。古管事接手后倒好,到去年位置,账面上居然只盈利了一百多两!这可是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我什么生意都不做,单是把这间铺子租出去,一个月的租银就能有一百两了!” 古管事眯着眼,看向慕雨,一时间捉摸不定她的身份:“这位姑娘是……” 慕雨挤出微笑:“我在慕家姐妹里行三。说起来,古管事方才忘了向我请安。” 慕三小姐! 府里还有哪个三小姐,只能是那位出自骆姨娘膝下的了。 古管事的神情猛地变了,额头不知不觉间渗出冷汗来。 掏出手帕拭了拭汗,古管事干笑道:“没想到三小姐也过来了。” 该死,不是说骆姨娘和二小姐不合吗,这位三小姐怎么会掺和进这件事情里。在女儿和他这个小小管事之间,是个人都知道该偏向谁该帮谁…… 一想到这,古管事额头的冷汗流得更凶了。 慕雨凉飕飕道:“古管事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如今可就快要入冬了。若是病了,可要早些请医问药才是。古管事做药材生意做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古管事讪讪说不出话,慕秋却是要说的:“方才三妹妹说的那些话,古管事都听到了吧。你可有异议?” 枕刀 第28节 “这——”听出慕秋的言外之意,古管事也顾不上擦汗了,猛地抬头直视慕秋,“二小姐,铺子不盈利是因为这几年药材生意不好做!我这些年兢兢业业,就算当不得一句劳苦功高,在慕家一干就是十几二十年,也算得上是问心无愧了!” 他破罐子破摔,硬声道:“二小姐刚回到府里,就要动府里的老人,不怕其他人心寒吗?” “再说了,若不是我与刑狱司的一位百户认识,走通了他的路子,我们药材行怎么可能和刑狱司搭上线做生意?” “二小姐刚回京,可能还不清楚刑狱司在这都城里的赫赫凶名。在这京城里,能和刑狱司搭上线,就意味着太太平平,不知道是多大的面子。若是二小姐现在就要撤换我,有没有考虑过要如何给刑狱司交代?” 到最后,古管事更是抬出了刑狱司,言辞激烈,情绪格外激动高昂。 慕雨气得跺脚,明知道古管事这是在威胁,但她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反驳。 陈管事和陈账房二人对视一眼,都纷纷把目光投向慕秋。 场中唯一还能保证情绪镇定的就只有慕秋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在场众人听清。 “我处置自己府上的管事,为何还要给刑狱司交代?” 渐渐地,慕秋的音量提起。 “我倒是觉得,你区区一个和刑狱司做生意的管事,居然都敢拿刑狱司当靠山,拿刑狱司来威胁主家,莫不是刑狱司的人许诺了你什么!这些年药材行的盈利怕不是都被你拿去孝敬给了刑狱司!若是如此,我以为该是刑狱司给我一个交代才对!” 然而,就在她正欲再次开口之际,一道清冷薄凉的熟悉声音突然横插出来。 “你想要刑狱司给你什么交代?” 卫如流提刀,伴着午后微醺暖阳迈过门槛,跌入慕秋眼眸里。 慕秋一时失了言语。 方才说那番话时,慕秋当然没有想过去找刑狱司给什么交代,她只不过是想压下古管事的嚣张气焰罢了。 果然,她那番话说完,刚刚还嚣张得很的古管事也哑了声息。 谁能想到卫如流会突然走进来?他一个刑狱司少卿,怎么会这么闲,居然还亲自跑来药材行。 古管事等人望着卫如流,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身份。 慕雨目光落在他的侧脸,眸中泛起淡淡异彩。 在众人的注视下,卫如流一步步走到慕秋近前。 他垂下眼,与她对视。 没等到她的回答,他干脆就自行做出判断。 下一刻,右手以肉眼几乎瞧不清楚的速度挥出,刀光如白虹饮涧,直斩而去。 慕秋的视野被那抹刀光充斥,耳边只听见破空之声回响。 待她眨眼时,几道温热鲜血从古管事的手腕处溅射而出,有一滴溅落在她的眼尾下方,顺着眼尾斜斜滑落。 落在她脸上的血色,晕染开她精致的妆容。 这却不显得狼狈,反倒衬得慕秋的容貌越发动人,仿佛夜色里幽幽盛放的昙花,带着点撩拨人心的潋滟,惊起他人心底一丝涟漪。 此时,古管事的尖叫痛呼声才响起来,他捂着自己飙血的手腕,神情惊恐,望着卫如流惊叫道:“你……你是何人!来人啊,我的手废了!快来人啊!” 卫如流觉得耳边聒噪,不参杂任何感情地横古管事一眼。 被他的视线盯上,古管事只觉得有什么猛兽在锁定自己。 如果再吵下去,他会杀了自己的。古管事心里莫名跳出这样的念头,脑子极快做出反应,咬着牙将痛呼声憋回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哽咽从齿缝里挤出来。 疼痛与恐惧交织,这么大一个男人,一时间眼泪直掉。 卫如流重新看向慕秋。 “刁奴欺主,这就是刑狱司给你的交代。” 第二十二章 我不会伤你。 大堂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般。 气氛诡异而死寂。 众人的视线一会儿落在惨叫的古管事身上,一会儿转到慕秋身上,又忍不住去偷瞄刀尖滴血的卫如流。 他们在心里不断猜测着卫如流的身份,却没有人敢率先开口说话,打破这份死寂。 还是慕秋最先出声。 她没有打理卫如流,转过眸,看向古管事的手腕。 古管事的手腕无力垂下,显然是筋脉有损。 刀砍向他时,应该刻意避开了要害。 血流了这么一会儿,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疯狂往外喷着。 青石地砖上已经落了一团血,慕秋没理会站在她面前的卫如流,点名陈管事:“陈管事,店里应该有止血一类的药,你带古管事去后院休息,再用药给他暂时止血。” 这么放任伤口流血也不是个事儿,说不定本来没出什么大事的,流着流着手就废掉了,到时她有理也要成了没理。 陈管事慌忙上前扶住古管事。 古管事疼得脸色惨白。 受伤的人可是他,古管事比任何人都慌张,见陈管事来扶他,强忍疼痛,跟着陈管事一块儿回了后院。 慕秋又去点名陈账房:“陈账房,麻烦你和店里伙计跑一趟,去请位大夫。” 这里只是药材行,专卖药材,并无大夫坐诊。 好在这条街是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要找位大夫不难。 慕雨还是第一次瞧见这种场面,腿有些发软。 见到慕秋彻底无视了卫如流,慕雨有些心急,担心眼前这个男人会因此暴怒而伤到慕秋。 方才此人走入室内时,她还忍不住眼前一亮,谁能想到这位居然是个煞神呢! 想到这,慕雨忍不住偷眼去瞧卫如流。 在慕秋刚刚出声吩咐管事,无事卫如流的话语时,卫如流只是提着刀站在那,不发一言,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 这个人……好生奇怪啊。 “你也先去后院歇会儿吧。”慕秋突然转头。 慕雨意动:“我……” 可她要是走了,这大堂里就只剩下慕秋一个人面对这个煞神了。 慕雨暗暗咬牙,逞强道:“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后院有陈管事就够了。” “放心,他应该不会伤我。”慕秋劝道。 实际上,慕秋也不能保证卫如流真的不会伤她。 这个人喜怒阴晴不定,她也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慕雨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先避开。 慕雨想了想,知道自己留在这确实做不了什么,低低应了声好。 在越过慕秋时,慕雨用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道:“堂兄就在不远处,想来这会儿也该过来药材行了,等他和侍卫们到了,我们就打道回府吧。” 慕秋知道她是在用这句话警告卫如流,不由笑了下,苍白冷淡的血色渐渐回暖。 很快,大堂只剩下慕秋和卫如流两人。 慕秋看向卫如流。 两人离得不近不远,慕秋能从他身上,闻到除血腥味外的淡淡酒香。 他方才是在这附近喝酒? 兰若庭就在药材行斜对面,如果他从兰若庭的窗边往外瞧,确实能看到斜对面的情况。 莫非他是看到了慕家的马车,所以才特意过来寻她的吗? 慕秋沉吟不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面前突然伸来一方手帕。 慕秋拒绝:“多谢卫少卿好意,只是不必了。”作势要从自己袖子里取出手帕。 卫如流说:“我来寻你,本就是想物归原主。” 这句话确定了慕秋方才的猜测。 他确实是特意过来寻她的。 手帕被卫如流握在手里,材质柔软,上绣空谷幽兰,看那绣工确实是出于慕秋的手。 如今手帕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丝血污。 慕秋犹豫半晌,还是伸手接过。 不过她只是单纯接过,并没有用这块帕子,而是又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块擦拭眼尾。 注意到她的动作,卫如流眼眸微眯:“……慕姑娘方才说我应该不会伤你,可是觉得我有伤你的可能?” 慕秋擦拭眼尾的动作一顿。 卫如流追问:“为何会这么觉得?”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莫名的执着,好像她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便不肯罢休。 慕秋蹙眉:“我在铺子里训斥偷奸耍滑的管事,卫少卿突然闯入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挑断他的手筋。你能不问缘由就对管事出手,自然也能不问缘由就对我出手。” 卫如流也拧了眉:“我在门外听完了你和他的所有对话。他仗着搭上了刑狱司的线来威胁你,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刑狱司给你一个交代吗?” 慕秋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那句话只是在震慑吓唬古管事,告诉古管事那些威胁对她没用。若不是卫如流突然出现,这件事本来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说者无心。” 卫如流长眉微挑:那就是他听者有意了? 枕刀 第29节 慕秋深吸口气,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道:“他犯了错,该由慕府去惩治他,由官府去审判他。无论是因为什么缘故,都不应该由卫少卿在此动用私刑。” 她讨厌古管事,后面也会将古管事送官,要古管事将这笔巨款全部都吐出来,但这些,全都不是卫如流私自下重手的理由。 卫如流突地笑了一声。 笑容里不辨喜怒。 “那我已经伤了他,挑断了他的手筋,你作为主家,又当如何为他讨回公道?” 慕秋没有被卫如流绕进去:“对这般偷奸耍滑之人,为他付个看诊费,已经是主家仁至义尽。他年富力强,既没有丧失行动能力,又不是哑巴,若是他想讨回公道,就让他自己上刑狱司讨回。” 她的怜悯心,不可能用在古管事这种人身上。 这几年来,古管事足足贪了药材行上万两银子。 这笔钱意味着什么! 在京城的普通三口之家,一年所耗银两也不过几两银子。 卫如流看着慕秋,薄唇轻启:“诡辩。” 慕秋与他对视,那双如雨后山岗般清澈的眼眸,带着一种能直视人心的清澈:“卫少卿现在可是觉得自己的好意被辜负了?” 卫如流神色冷厉,不置一言。 “但是卫少卿,你的好意对我造成了困扰,那它于我便不能算是好意了。今日的事情也好,当日在街道上的弩||箭刺杀也好,都会对我造成了困扰和惊吓。” 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卫如流血液里流淌着。 他垂着眼,看着披着雨后天青色斗篷,头上兜帽未曾脱下的慕秋。 她的额头被兜帽遮住,只露出轮廓分明的下半张脸。 裸露出来的脖颈皮肤上,还能瞧见淡淡的、没完全消褪的剑疤。 卫如流从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 听到她继续对自己说: “那日在码头,我和你说前路坎坷,风雨不歇。如今我还想再和你多说一句,若卫少卿依旧如今日这般行事,那等待卫少卿的,不仅仅只是不歇的风雨,苍苍万山也会相阻。” “我言尽于此,卫少卿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请速速离去吧。” 卫如流唇角紧抿。 他转了转手里的刀,健步如飞朝大门走去。 将要迈出大门前,卫如流侧过半边身子。 他的身体一半隐于暗处,一半被午后碎阳所笼罩,俊秀冷厉的眉眼也一半晦暗一半明亮。 从慕秋所在的角度,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听到他清晰的说话声。 “我不会伤你。” “除非有一天你先动手杀我,否则我不会伤你。” “当然——” 卫如流顿了顿,突兀笑了一声。 “你未必会信我的许诺。” 转身没入人流之中,彻底消失在慕秋的视线中。 慕秋微愣,回过神时,门口已空无一人。 她握着帕子往里走,掀开布帘,进入后院。 后院里,古管事的伤口已经止住了血,他正抱着手在那疼得哼哼。 慕雨站在阴影里躲太阳,目光紧紧盯着连通大堂和后院的入口。 慕秋的身影一出现,慕雨便猛地冲到她面前:“你没事吧。”冲得急了,慕雨险些刹不住车,这副毛毛躁躁的表现,哪里还有初见时的矜贵模样。 慕秋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微弯:“当然是没事了。” 慕雨长舒口气:“方才那人……就是刑狱司少卿?” 古管事竖起了耳朵。 慕秋冷漠的视线扫过来,吓得古管事缩了缩头。 “是他。” 慕雨哼道:“长得人模狗样,就是性子确实如传闻所言,过于残暴。” 见慕秋没回应她的话,慕雨又问道:“我瞧着二姐姐与他颇为熟稔?” 慕秋果断否定:“不认识。” 慕雨:“……”这可不像是不认识的样子啊。 但看出慕秋不想多说什么,慕雨刚刚受了惊吓,也没心情再追问下去。 慕秋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两手抱着膝盖。 明明亲眼见过对方血洗刑狱司的场景,也知道对方压根不是什么好人,可以因为一些小事就动刀见血,但也许是因为在噩梦里慕秋反复捅过对方几十刀,又被对方救过一次,她面对卫如流时的心态……有些许诡异。 疏离他,忌惮他,却又不像其他人一样畏惧他。 不多时,陈账房领着老大夫到了。 检查过古管事的伤势,老大夫帮他包扎好又开了药,扶着长须道:“好好休养几个月,手还能写字提东西,只是遇到雷雨天可能要吃些苦头。” 慕秋命陈账房去垫付诊金,又让陈账房将老大夫送回去,转头看向古管事:“我给你十天时间,将这些年贪的银子全部吐出来,将功补过。这样一来,你最多在牢房里蹲个几年。” “但你要是没全部吐出来,哪怕是只缺一两银子,你进了衙门牢房,以你贪的银子,这辈子都不用想着再出来了。” 古管事神情灰败坐在那里。 听到慕秋的话,他依旧是一副木木的模样,没做任何回应。 慕秋吩咐陈管事留在这里善后,她和慕雨先行回府休息。 拉车的马从马鼻中打了个响鼻,拉着慕府马车徐徐穿行于街巷里。 *** 兰若庭。 简言之懒洋洋坐着,浑身好像被抽掉了骨头般攀在桌案上。 他一开一合自己的金色折扇,明显是无聊得没事可做。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 眼看着菜都凉了,卫如流还没回来,简言之忍不住哀嚎:“造孽——” “咯吱”一声轻响,紧闭的厢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卫如流走了进来。 简言之的抱怨声卡在了喉咙里,下一刻,他喜笑颜开迎过去:“你这家伙可算是回来了。” 话音未落,简言之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独属于鲜血的腥甜味道。 他低头一瞧,果然,卫如流弯刀末端沾有一抹猩红。 简言之愕然。 卫如流刚刚和他说有些事要处理,然后就急匆匆离开了包厢。他在卫如流身后怎么喊,卫如流都不搭理他。难道卫如流说的事情,就是去杀人? 这家伙,出来吃个饭都这么不清闲。 卫如流坐下,问简言之有没有什么帕子。 简言之以为他身上染了血,忙取出帕子递给他。 然后……他就看到卫如流用这价值不菲的帕子,去擦拭那把刀。 简言之:“……” 他暴喝出声:“停停停,你在干什么!” 卫如流扫了眼已经染上血污的帕子,说:“显而易见。” 简言之痛心疾首:“你简直暴殄天物,随便找块什么布来擦刀不可以,非要用这么昂贵的帕子。”他指着卫如流,“我想起来了,那日你血洗刑狱司,可没舍得糟蹋人家姑娘的帕子,回去后还眼巴巴洗干净了,现在却这么对我,你于心何忍!” 听简言之提到慕秋,卫如流垂下眼:“放心,我擦完刀后,也会眼巴巴帮你洗干净帕子。” 在“眼巴巴”这三个字上落了重音。 简言之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试探道:“你受刺激了?” 卫如流面无表情:“没有。” 简言之摸着下巴:出门前明明还好好的,看来刚刚他出门时,发生了某些事情啊。 念及此,简言之猛地朝窗口扑了过去。 卫如流出门时,他有关注卫如流去了哪里,只是并不清楚那个地方有什么奇特,才没有继续关注。 抓着窗扉,简言之探头望向斜前方,恰好看到一辆马车从汇丰药材行远去。 马车是背对着简言之离开的,从他这个角度,自然看不见铜灯上贴着的“慕”字。 但简言之是什么人啊,他这种从富贵权势乡里浸泡出来的高门公子,别的不好说,看东西的眼光绝对是一等一的。 这辆马车所用的木材材质特殊。 在这帝都能用得起这种木材的,不过几家。 慕家恰是其中一家。 简言之转过身,合起的扇骨慢悠悠敲打右手虎口。 他语带调笑道:“方才你关窗时瞧见了慕姑娘的马车,所以就下了楼去找她?”看着卫如流那把刀,简言之“啧”了一声,“你在慕姑娘面前动刀杀了人?” 卫如流擦刀动作一顿。 简言之来了兴致,继续推测道:“慕姑娘被吓到了,朝你发了脾气,你在她那碰了壁对不对。” 他走过去,揽着卫如流的肩膀,强压着破口大笑的欲||望,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劝慰道:“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让娇滴滴的美人看到太血腥的场面呢?” 卫如流:“……” 枕刀 第30节 卫如流动了动手指。 简言之见状不妙,迅速撤走自己压在卫如流肩上的手。 卫如流松开手指:“我没杀人。” “重点是杀人吗,重点是动刀见血了!” 卫如流又不说话了。 简言之的心底突然泛起一丝哀伤。 他其实很想攥着卫如流的肩膀,狠狠逼问卫如流这些年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才会从风华无双名满帝都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有些伤口看似已经结了痂,却不能摊开在阳光里。 一旦摊开,就会发现结的痂只是薄薄一层,伤口随时都有可能触目惊心。 “算了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情,菜都要凉透了,快来吃饭吧。”简言之招呼道。 第二十三章 现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慕秋暂时压下了汇丰药材行的事情,没有走漏风声。 一众管事怀着各种复杂心思,在天明时分齐聚明镜院。 唯一能保持镇定的,大概只有已经成为心腹的陈管事了。 白霜领了他们进屋坐着:“小姐还在歇着,请各位稍等片刻。” 众人还能如何? 自然只能继续等着。 里屋,白霜口中“还在歇着”的慕秋已经梳好妆容,正在悬腕练字。 慕雨在旁边坐立不安,瞧着慕秋悠哉悠哉的模样,她两只手撑在桌案上,俯身凑近慕秋:“我们要晾他们晾到什么时候?” 字正好写到最后一笔,慕秋收了力度,看向慕雨,无奈道:“我晾的是他们,心急的倒变成了你。” 慕雨绞着手帕,面颊飞了一抹薄红,被慕秋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这不是第一次处理这么大的事情,有点儿紧张难耐了吗。 “我只是觉得,他们都是经年管事,你这招对他们不好使,还容易让他们看轻了我们。” 慕秋说:“我只是想趁机观察观察他们。” 只倚仗陈管事一个人是不够的。 给一个人握着太多东西,就是在考验他的忠诚和品性,而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是经不起考验的。 她不想让陈管事面临这种考验局面,所以她需要再从这些管事里选出一个人,分走陈管事手头的一部分差事。 陈管事应该猜出了她的想法,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还给她写了一张名单,在名单里举荐了四个他觉得有能力又对慕家忠心耿耿的人。 慕秋看过他写的名单。 四个管事都没做过假账,从每年的盈利来看,能力都很不错。其中一个姓周的管事,正是前段时间被农户打了一顿的粮店掌柜。 为了安抚陈管事,表示对陈管事的信任,慕秋打算就从这四个管事里挑人。 慕雨还是猜不透慕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瓜,但不想让慕秋觉得自己沉不住气,慕雨抓起昨天没看完的游记,努力盯着纸面,可惜白纸上的黑字都不过脑。 捱着捱着,直到外面都添了两次茶水,一位管事终于坐不住,仗着和陈管事的关系还可以找上陈管事,旁敲侧击, “老陈,近些日子,我铺子里实在是忙得走不开,你说……二小姐怎么还没出来啊,莫不是在给我们下马威?” 陈管事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什么下马威不下马威的,二小姐对我们严厉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再说了,你有什么事情能比二小姐的召见更重要?” 问话的管事被他骂得脸色有些黑。这老陈以前的资历远不如他,去了扬州一趟搭上了二小姐,现在还给他摆起谱来了。 恰在此时,珠帘拨动时发出的清脆撞击声在室内响起。 身披苍青色薄袄的慕秋自屏风后缓步绕出。 她的目光从众管事身上一一掠过,将他们的神情全部纳入眼里,这才在主位落座。 慕雨不是这次的主角,她略慢了慕秋几步,才从里屋走出来,坐在慕秋右手边。 两人落座,陈管事连忙起身。 这些天里他已经见识过二小姐的才智和手段,对二小姐早已是心服口服,现如今是二小姐第一次见各种管事,正是要好好立威的时候,陈管事作为心腹,自然不会拖慕秋的后腿。 瞧见陈管事站了起来,伤势未完全痊愈的周管事第二个站了起来,颇为识趣,也很有眼力。 其他管事已经落于人后,失去了表忠心的机会,又怎么可能不站起来。 只是少顷,一众管事纷纷起身,垂手等待慕秋示下。 慕秋不急着说话,端起放在桌案上的天青色茶盏。 掀开茶盖,热气伴着敬亭绿雪这种茶叶特有的清香蒸腾而上。 她用杯盖缓缓拨弄茶面:“今天请大家过来,是想趁机认认大家。” “这段时间有不少管事都给我递了牌子,说想来明镜院给我请安,我都给推了。” 听到这,那些没递过牌子的管事心下一凛,暗叫不妙。 这种事情吧,递过牌子的不能说就是对慕秋恭敬,但没递过牌子的,要么是愣头青,要么就是没把她这个主家放在心上了。 而能做这么多年管事的,又有几个是愣头青? 一时之间,场中气氛格外死寂,不少管事想抬头观察慕秋此时的神情,又不敢抬起头直视她,生怕自己错上加错。 慕秋抿了口茶水,入喉回甘,她轻笑着道:“我在各位管事面前只是晚辈,各位管事莫要这般拘谨,都坐下吧。” 众人这才坐下,开始一一给慕秋请安。 慕秋趁机把他们的名字和长相对上,牢牢记在心里。 其他管事向慕秋请安时,慕秋都没开口说什么话,只是淡淡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在周管事过来行礼时,慕秋的态度温和不少,询问起他的伤势如何。 周管事是个面容清减、身形削瘦的中年男人,他的回话恭敬又不失亲近:“回二小姐的话,二小姐给我们请的大夫医术高超,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铺子里的小二也都开始当差了。” 事实上,周管事觉得自己这一身伤受得真是好啊! 要不是受了伤,他怎么能这么快入了小姐的眼。 现在小姐刚回府,身边没多少可用的人,得了小姐的看重,傻子都知道会有多少好处。 用一顿打换一个相当光明的前途,周管事作为商人,知道这笔生意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慕秋唇角微微一弯:“没什么大碍就好。” 在所有人都请过安后,慕秋猛地撂下了一直捧在掌心里的茶盏。 茶盏瓷身碰撞桌案,发出极为刺耳的脆响。 这道刺耳的脆响引得所有人的心漏跳一拍,目光齐齐落在慕秋身上。 慕秋此刻的神色冷若寒霜。 她环视一圈所有人,问道:“诸位有没有发现,我们场中少了一位管事?” 场中有些人刚才就注意到了,有些人没有。但很快,他们都发现了汇丰药材行的古管事没有过来。 以这位古管事的性情,这种事还真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但二小姐突然提到这件事,看来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发难了。 果然,慕秋等他们自己想明白一些事后,才悠悠开口笑道:“这段时间一直没见大家,是因为我一直在查账本。” 闻言,众人神色凛冽,心都提了起来。 坐在旁边的慕雨凉凉道:“做假账、克扣银子、以次充好,这些事情在座一些人可是没少做啊。” 有管事按捺不住,当即开口:“二小姐——” 慕秋冷厉的目光直射过去。 那开口的管事被她的目光慑住,讪讪住了嘴。 慕秋点了陈管事的名:“陈管事,你昨日随我一块儿去了汇丰药材行,就由你来和大家说说看昨天发生的事情吧。” 陈管事隐去了卫如流出现的那段,其他事情几乎原样复述出来。 场中不少管事越听脸色越苍白。他们这些人虽然没有古管事那么不知好歹,但在做假账这些事情上,也没比古管事好到哪里去。 “小姐,我都说完了。”陈管事行礼。 “好,辛苦陈管事了,你先坐下吧。”慕秋开口,先请陈管事坐下,才对其他管事说道,“古管事落得那般下场,皆是他在咎由自取,诸位觉得是这样吗?” 一众管事纷纷应是。 慕秋这才笑道:“我相信诸位对慕家的忠诚,也知道诸位的劳苦功高。我才刚回慕家,行事不想太出格,一切以求稳为重,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我的诚意摆出来了,大家的诚意也不能少,你们说对不对?” 她这番话中的敲打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管事在慕家待了这么多年,她当然不会赶尽杀绝送他们去坐牢,也不会将他们解雇,但是这些年他们捞走的银子都要悉数奉还。 否则的话,古管事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小姐说得对。”周管事第一个抱拳应是。 反正他行得端坐得正,应起来毫不心虚。 其他管事也只好跟着应是。 “既然诸位都清楚我的意思了,那我也不耽误诸位的时间了,都退下吧。”慕秋端茶,下逐客令,“对了,陈管事和周管事留下来,我有些事情要找你们。” 现在已经是深秋时节,但等一众管事离开明镜院,被肃杀秋风迎面吹打,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后背渗出来的冷汗都把贴身衣物打湿了。 有人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明镜院,暗暗咋舌。 都说这位慕二小姐是从乡野里回来的,没什么见识,但看慕二小姐的手腕,哪里像是没见识的样子啊! 传言误人。 传言误人啊! 不过大多数人都没心思凑在一起感慨此事。 枕刀 第31节 他们走得一个比一个快,都赶着回去凑银子呢! 要是家里没有足够现银的,还得想办法变卖一些东西来凑,时间自然就紧张起来了。 屋内只剩下慕秋几人。 慕秋看着周管事,说:“我留周管事下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周管事留在粮铺是大材小用了。现在陈管事手头的事情太多了,缺一个副手帮他一块儿打理,不知道周管事意下如何?” 即使早就猜到了,在真的听到这道任命时,周管事还是觉得心头滚烫,热切道:“回小姐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 陈管事在一旁拱手:“恭喜周管事了。” 周管事回了陈管事一礼。他知道这其中少不了陈管事的帮忙。 具体分工之类的,慕秋也不太清楚这些事情,干脆让他们二人先下去商讨出个大概章程来。 两日后,陆陆续续有管事过来还银两,离开明镜院时还朝明镜院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仓惶离去。 第五日时,看上去苍老了近十岁的古管事带着他的老妻和一万两银票来到慕府,跪着痛哭流涕,求慕秋能开开恩,念在他对慕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不要将他送官。 很多时候,杀鸡儆猴是必须的。 慕秋能对其他管事宽容,是因为他们贪的银子没古管事多,也是因为他们没有冒犯自己。 她一招手,侍卫直接将古管事拖了下去。 又过两日,这件事终于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这天傍晚,慕秋像往常一样留在东府吃饭,慕大夫人突然道:“过两天我们去西山寺住几晚。” 慕秋抬眼看去,听见慕大夫人说:“你母亲祭日就要到了。” 之前慕秋就说过想去祭拜她母亲,但慕大夫人说她母亲的祭日就在月底,到时再过去祭拜即可。 现在算着时间,确实已经要到月底了。 慕云来坐在慕秋左手边,低眉剥着橘子,剥好橘子后分了两半,一半递给慕秋,一半递给慕大夫人,自己取过润湿的帕子擦拭手指:“我送母亲过去吧,到时正好带二妹妹去西郊枫林玩一圈。” 上一次休沐日他就想带慕秋过去了,但那时慕秋忙着算账本,实在抽不开身,只好暂时作罢。 现在再不去,就要过了赏枫林的时节了。 天色渐暗,慕秋告辞离开,慕云来送她回去。 慕云来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慕秋落后他半步,随他慢慢走着。 明月高悬碧空,今夜格外明亮。 慕云来随意找着话题,慕秋多半时候是在听他说,偶尔才会回几句。 聊着聊着,慕秋突然向慕云来打听起来:“堂兄,你听说过卫如流的事情吗?” 慕云来笑道:“这是近来帝都最热闹的事情,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想到慕大老爷的异常,慕秋旁敲侧击:“那……堂兄认识卫如流吗?” “不认识。” “我听说他和简家的简言之很熟。” 简言之所在的简家,与慕家、郁家齐名,都是从前朝显赫到了如今的百年大家族。 慕云来和简言之不是一路人,私底下没什么交情,但也是彼此认识的。 慕云来笑问:“这件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慕秋一怔,看来这件事并没有流传出去。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找补道:“也忘了是从哪听说的。” “也是,现在这京城什么流言都有,扰人得很。”慕云来没起疑,“卫是国姓,在咱们大燕朝,姓卫的人里,十个有九个都是宗室子弟。不过奇怪的地方也恰恰是在这里。他要是宗室子弟,陛下怎么会让宗室的人去刑狱司呢?” 对宗室子弟来说,刑狱司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要是手段太残忍了,宣扬出去,丢的都是皇家宗亲的面子。 要是手段不够残忍,在刑狱司里也就是挂个职罢了,压根不可能掌握什么实权。 顺着慕云来的话思索一番,慕秋同样是不得其解。 不过这个问题,也就是话赶话聊到的而已,慕秋并不执着答案。 两人默契地换了个其他话题,直到明镜院院门近在眼前,慕云来止步:“我就送到这里了。” 慕秋敛衽行一礼,转身进了院子。 慕云来看着灯火稀疏的明镜院,有些唏嘘。 当初这里可是慕府最热闹的地方。 那时候,不仅二婶还在,祖父祖母也都还在。 而现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两日时间几乎一晃而过。 慕秋起了个大早,换着身淡青色长裙,头上除了一根固定头发用的玉簪外没有别的饰品,赶在慕大老爷和慕大夫人用早膳前抵达主院,向他们问安。 陪着两位长辈吃完早餐,慕大老爷去衙门了,而慕大夫人也指挥着院子里的下人往马车上搬东西。 这年头出一趟门不容易,哪怕只是从京城内城到京郊,慕大夫人也吩咐人把该带的东西都收拾好带上了。 东西刚搬完到马车上,骆姨娘、慕雨和两个弟弟几乎是掐着点过来的。 既不早到添乱,也不晚到耽搁出发时间。 慕秋觉得,这种掐点的能力也算是骆姨娘的后宅生存智慧之一。 她自问也算细心,但绝对做不到骆姨娘这样。 一行六人分了三辆马车,快出府门时,慕云来骑着骏马没入队伍里,跟在慕秋和慕大夫人所在的马车边。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骑装,温润气质里夹了分英武,更衬得眉目如画君子风度。 慕秋隔着马车与他聊天。 慕云来问她:“会骑马吗?” 慕秋摇头。 以前和郁墨刚认识时,郁墨缠着她去马场玩,还说要教她学骑马。郁大老爷的后宅很乱,好几个姨娘同时斗法,有个姨娘给她们骑的那匹马下了药,马儿跑到半路发狂,狠狠把慕秋和郁墨甩了下来。 当时她死死抱着郁墨,郁墨摔下来后没出什么大事,她骨折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从那之后连马场都没再去过。 慕云来本想说要教她骑马,让她体验下在马背上驰骋的感觉,但看着慕秋对此事兴致缺缺,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马车从西门出城,沿着洛河一路向前,又绕行片刻,便到了西山山脚。 山顶有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名为西山寺。 听说就是因为西山寺,这座山才会被命名为西山。 西山寺已有上百年光景,是京城里除了皇家寺庙外香火最灵验的地方,主持无墨方丈更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僧,佛法深厚。 抵达西山寺时,天色尚早。 深山古刹,晨钟回响。 宏大庙宇被烟火缭绕,在山巅矗立,与天地云海接壤。 这种古朴而出尘的美,能让任何第一眼看到它的人都心静下来。 慕秋站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环视四周。 百年银杏树在寺中随处可见,入目一片金灿灿,带着涤荡心灵的清爽与干净。 第二十四章 第一更 慕府前几日派人来打过招呼,西山寺这边早已备好厢房,慕秋就住在慕大夫人隔壁。 她推门进去,桌案上摆着一个苍翠色细口长颈花瓶,里面摆着几枝刚摘回来的树枝,叶片上还沾着晨时的雨雾,清雅意境十足。 墙上挂着一幅“禅”字墨宝。 明明只有一个字,但字迹行云流水,尽显酣畅淋漓之意。 不知是不是慕秋的错觉,她总觉得……这幅墨宝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字迹。 墙角有一个木质架子,材质陈旧,上面零零碎碎摆着几本经书。 看经书的陈旧程度,应该已经有十余年时间。 慕秋走过去,随手取出一本翻看起来,发现抄经书的与写“禅”字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字写得真好。”她感慨出声。 本对经书不太感兴趣,但因为这个字,慕秋竟也翻看了许久经书。 不多时,慕大夫人过来寻慕秋,说是要带她去拜见无墨方丈。 可惜的是,两人到了无墨方丈每日修行的大殿外,就被小沙弥给拦下了。 佛殿空旷,佛像慈悲。 无墨方丈披着袈裟,团坐在蒲团上,安静翻看手里的佛经。 卫如流着一身竹青长衫,束黑金腰封,正坐在无墨方丈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难得没有随身带着那把弯刀。 佛殿里也本不该出现那样戾气深重的武器。 “如流。” 无墨方丈合上佛经,叹息出声。 他并不显老,面相宽和,望着一个人时,那双看透世事沧桑变迁的眼眸里,总是带着通透的慈悲。 他的声音融化在了袅袅香烛火之中:“抄写经书时应宁心静神,而非存着戾气。” 卫如流平静道:“念及枉死之人,我便不能宁心静神。” 这些经书,偏偏就是为了祭拜枉死之人而抄写的。 枕刀 第32节 无墨方丈问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下吗?” 面对无墨方丈,卫如流显然很尊敬,哪怕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依旧耐心开口:“若是放下了,我就不会再踏入帝都。” 无墨方丈看着他,突然想起当年他跪坐在佛像前抄写经文的模样。 ——少年端庄,君子风度。 而如今呢。 他明明手无利刃,无墨方丈却从他身上看到了未来血光滔天的帝都。 只是杀人者人恒杀之,仇恨这种东西一旦滋生,就注定要到一方死绝时才能熄灭,否则必绵绵无绝期。 “贫僧还记得当年你跪坐佛前,瞧见蚂蚁攀爬于香烛之上,不忍见其死,从而将它放生离开。” 当年那个不忍蚂蚁身死的少年,如今却成了一起屠杀的主使者。 卫如流垂眸:“弟子已经不记得那些小事了。” 无墨方丈眼里划过一丝不忍,不再提及那些事情。 他将手里那本墨迹崭新的经书递回给卫如流。 卫如流抬手接过。 殿内一时安静,因而门外小沙弥和女子的交谈声便变得清晰起来。卫如流有内力在身,自然听得更加清楚。 小沙弥说:“两位施主,主持方丈正在接待贵客,怕是暂时不方便见两位。” 女子问:“不知方丈何时有空?” 卫如流眼底闪过轻微诧色,眉梢微挑。她为何会来求见无墨方丈? “怎么了?”无墨方丈注意到他的异常,“可是与外面那位施主有故?” “没有。”卫如流从蒲团上起身,“弟子在此已经待了很久,就先行告辞了。” 无墨方丈失笑,点破他的心思:“既然不认识,又为何要走,不忍对方败兴而归?” “想走便走了。” 无墨方丈玩笑道:“想让外面那位施主进来见我,你去喊她进来就是,其实也不一定要走。” 然后,无墨方丈果然从卫如流口中,听到了他期待的回答。 “我不是佛门弟子,留在这里陪你接见女客多有不便,明日再来便是。” 卫如流朝正门走去,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脚步一拐,竟是走到了一旁窗户前,推开窗户,手腕一撑,利落翻出了佛殿。 看着已经再无旁人的佛殿,无墨方丈哑然失笑。有些东西会被世道改变,有些东西还刻在骨子里从未忘却,这样就很好了。再多的,也许就是强求。 无墨方丈提高了声音,沉声对守在门外的弟子道:“请两位施主进来吧。” 从小沙弥那里得知无墨方丈没空,慕秋和慕大夫人只好转身离开,但刚往外走出几步,小沙弥又在她们身后喊道:“两位施主请留步,主持方丈请你们进去。” 慕大夫人停住脚步,面露惊喜。 随着年岁渐高,无墨方丈时常闭关专研佛法,已经越来越少见客,哪怕是皇后派人过来请,无墨方丈也未必会见。 这回慕大夫人带慕秋过来,也只是想碰碰运气,万万没想到真能见到无墨方丈。 “秋儿,我们快些进去吧,莫要让方丈久等。”慕大夫人说道。 慕秋扶着慕大夫人转身。 佛殿侧面,卫如流正准备走回自己的厢房,视线一抬,就扫见了扶着慕大夫人的慕秋。 也许是因为要来礼佛,她穿得很素净,脸上不施粉黛,垂眸与慕大夫人说着话时,唇角上扬的弧度始终没落下过,笑得干净而轻快,与面对他的冷淡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一直在安静听慕大夫人说话的慕秋忍不住扭头,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卫如流动作快过脑子,身形一闪,背脊贴在窗扉上,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又没有做贼,为何要摆出一副心虚的姿态? 不知是不是慕秋的错觉,她总觉得暗处有人在盯着自己。 但环视一圈,慕秋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应该是错觉。 这么想着,慕秋迈进了佛殿。 佛殿宏大而禅寂,充斥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四周摆满了烛台,烛台上的蜡烛尽数燃着,照出纤尘不染的殿内,照亮任何一处角落,仿佛在慈眉善目的佛祖注视下,这世间没有任何藏污纳垢之地。 奇怪的是,佛殿侧边竟有一扇窗户大开着,风徐徐吹入殿内,吹得几根香烛的火苗在风中颤颤巍巍。 无墨方丈盘坐在巨大的佛像下方,两眉染了霜白之色,双手合十。 “无墨方丈。”慕秋双手合十回礼。 无墨方丈看着她,笑道:“施主请坐。” 慕秋跪坐在蒲团上。 她的斜对面,恰好就是那扇大开着的窗户。 无墨方丈问道:“不知两位施主此次过来,是想与贫僧探讨佛法,还是想让贫僧解惑?” 慕大夫人低声问起自己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也就是慕秋母亲的法事。 无墨方丈答:“法事共分五场,从后天开始,每天一场,以第五场最为隆重。” 慕大夫人喜道:“麻烦方丈了。” 随后,慕大夫人又细细问了些问题,无墨方丈耐心一一回答。 慕秋侧耳听着两人的交谈。 听了一会儿,她实在有些受不了从窗外斜照入内的刺眼阳光。 慕秋微微眯起眼,盯着那扇窗户,思考着自己要不要起身去把窗合上。 突然,照入殿内的阳光晃了晃。 不知是不是慕秋的错觉,她似乎……瞥见了隐在窗边的一角竹青色衣袍,但再仔细看时,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是哪个小沙弥顽劣,躲在外面偷听吗? 在慕秋略微有些走神时,话题突然就转到了她的身上。 “这位就是刚从扬州回来的慕二小姐吗?”无墨方丈问道。 “是。”慕大夫人应道,慕秋也循声看向无墨方丈。 无墨方丈望着慕秋,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温和。 这种温和,让人轻而易举就能在他面前卸下戒心。 “施主眉间似有困惑不得解。”无墨方丈缓声道,“施主与佛门颇有缘分,不知施主可需贫僧为你解惑?” 慕秋突然有种抬手摸摸自己眉心的冲动。 不过这个做法太幼稚了,她也只是想想而已。 慕大夫人心下高兴。 无墨方丈主动说要帮忙解惑,这可是难得的缘法。 只是不知秋儿心底有什么困惑。 在无墨方丈的注视下,慕秋轻吸口气:“我近来确实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方丈认为,一个人有没有可能做预知未来的梦?” 无墨方丈问:“施主可是有了什么奇遇?” 慕秋笑:“只是有些好奇。” 无墨方丈不再追问,回答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世间无数百姓,有几人能梦见未来也说不定。” 慕秋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她垂下眼,思考着无墨方丈这番话。 阳光越发刺眼,慕秋余光再次瞥向那扇大开的窗户。 这一回她清楚捕捉到了那抹竹青色衣袍。 瞧着无墨方丈正在与慕大夫人聊天,慕秋迟疑了会儿,轻手轻脚从蒲团上站起身,朝窗户走去,一是打算关窗,二也是想看看谁在殿外偷听。 她离窗边越发近了。 右手按在窗棂的同时,慕秋倾身向前,看向窗外。 卫如流两手抱臂,背脊贴着墙壁,浓长的睫毛微微垂下。 慕秋眼睛瞪圆。 怎么会是这家伙! 卫如流正在思索着慕秋刚刚问的问题,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到听到耳边骤响的呼吸以及不同于檀香味道的栀子熏香,卫如流才猛地侧头,恰好撞进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眸。 他身体微僵。 偷听被当场抓住,这还是他人生头一遭。 就在卫如流思索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时,敞开的窗户竟是被慕秋一把合上。 动静有些大了,引来慕大夫人和无墨方丈的注意。 慕大夫人奇道:“秋儿,怎么了?” 慕秋站在窗内侧,歉意一笑:“我过来关窗,没想到殿外会有条狗,一不小心就被吓到了。” 卫如流:“……” 第二十五章 怎么这么凶! 担心惊扰到上香的香客,西山寺是不养狗的。 枕刀 第33节 无墨方丈没多想,问:“可是从哪儿跑来的野狗?” 慕秋完全不心虚地微笑:“应该是,看那模样,好像还是染了疯病的。” 无墨方丈是何等人物,起初没反应过来,但听到这里,已经猜到窗外的人是谁了。 慕大夫人坐在旁边,有些担忧:“这……若是在路上碰到可怎么办?” 无墨方丈看着慕秋,半带轻笑道:“等会儿贫僧会通知寺中沙弥带走他,免得再惊扰了其他人。” “不麻烦方丈了,我刚刚看到守在殿外的小沙弥将它抓走了。” 卫如流和慕秋之间只隔了一扇窗,她这番话和在他耳边说的没什么区别。 再次被捅刀的卫如流:“……” 他抬起手,用指骨叩击窗户,示意自己都听到了。 听到了又怎么样。 慕秋冷笑,她就是故意的。 她走回慕大夫人身边,再次坐在蒲团上,不再做出其他举动。 卫如流自然也听到了她这声冷笑。 他一撩衣摆席地而坐,干脆赖在这里不走了。 殿内,无墨方丈为慕大夫人解完惑后,又再次与慕秋攀谈起来。 他看出来慕秋对佛法不感兴趣,也没和她聊什么佛理经文,而是和她聊起扬州的风土人情。 言谈之间,无墨方丈对扬州的了解程度丝毫不比慕秋浅。 “方丈在扬州生活过?”慕秋奇道。 无墨方丈笑着摇头:“贫僧自出生起便没离开过京城,只是看过些许游记有所了解罢了。” “方丈涉猎的东西可真多。”慕秋心下感慨,无墨方丈不仅佛法深厚,就连各种杂学奇闻居然也都能如数家珍,想来从少年时期起就是这帝都的风云人物了。 无墨方丈又问起慕秋刚回帝都,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慕秋想了想:“别的都能适应,就是有些想吃扬州菜了。” “这京城里应该有不少做扬州菜做得地道的馆子。” “到时我定要把它们都吃上一遍,看看哪家馆子最合口味。” 无墨方丈又是一笑。 针对过几天的法事,慕大夫人还有些事情要问无墨方丈,这些事情她自己沟通就好,便出声让慕秋先回去休息,免得她在这里太无聊。 慕秋没有拒绝慕大夫人的好意,起身往殿外走。 守在门外的小沙弥不知去了哪里,慕秋合上门,沿着长廊走了几步,绕过一处拐角,便看到了盘膝坐在地上的卫如流。 这是慕秋第一次看到他穿除玄色外的其他颜色。 他双目阖起,腰脊挺拔端正,哪怕坐在地上,仪态依旧是一等一的好。 慕秋只看了一眼,就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当做没看到卫如流这么个大活人。 在她经过卫如流身边时,卫如流睁开眼睛。 他握着那本抄写好的经书,跟上慕秋。 慕秋莫名其妙。 又走了一会儿,发现卫如流还不近不远地坠在她身后,慕秋回头,实在没忍住,用力瞪他两眼。 “卫少卿为何跟着我?” “回厢房只此一个方向。” 慕秋干脆不走了,让他先行。 卫如流保持着原来的步速,步履轻盈走到她身侧后,竟也停了下来。 周遭是一片松林,松针铺满地面。 林间有风呜呜吹过,时而伴着雀鸟的欢鸣。 两人站在石子小道上一动不动,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行一步。 等了好一会儿,慕秋骂:“无耻。” 卫如流回:“承让。” 现在帝都城里骂他心狠手辣的人比比皆是,骂他无耻又骂他是疯狗的还真就慕秋一人。 “卫少卿年纪轻轻就是朝中正三品官员,怎么会这么闲?” “刑狱司的血腥味还没散完,我过来西山寺透透气。” 慕秋又骂:“疯子。” 卫如流微微眯起眼,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前明显要大胆放肆不少。 是因为他在药材行的那声许诺吗? 所以她潜意识里是相信了他的许诺? 卫如流思绪流转,顺着慕秋的话道:“方才慕姑娘不是还骂我染了疯病吗。” 想到方才慕秋说的话,卫如流竟是开了句玩笑:“守在殿外的小沙弥早就离开了,没办法把我抓走,我便跟着你走了。” 慕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她骂他是疯狗他都不生气,还在这和她开玩笑! 和疯子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慕秋转身,连走带小跑。 惹不起她就躲。 这回卫如流没跟上去。 他扶着一侧的松树树干,目光追逐着她那仿佛见了鬼的背影,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过了会儿,卫如流才想起来正事。 他摸了摸袖子里放着的那一沓银票。 看来这两千两得下次才能还上了。 跑出一段路,确定卫如流没有再跟着自己,慕秋的步伐渐渐放缓下来。 慢行几步平复呼吸,慕秋抬眸打量周围。 她现在正站在一处人工湖旁边,湖里的荷花都凋零了,透过清澈的水面隐约能看见戏水追逐的金鱼。 她不熟悉西山寺,不过每个佛殿里都有专门守着烛火的小沙弥,只要找到佛殿就能找到人问路,不用担心出现寻不到路的问题。 湖对面正好就有一座佛殿。 佛殿外。 简言之依旧穿着一身金色锦衣华服,握着一把不大不小的金色折扇,站在空旷的廊前环视四周,嘴里嘀咕道:“卫如流那家伙不是说会在此处等我吗,我都在这吹了半天冷风了,他怎么还没过来?” 他这回可是偷偷瞒着他家老爷子出城的,顶多在西山寺待一晚就要回去了。 正腹诽着,前方有一青衣女子从河对岸缓缓走过来。 简言之盯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人认了出来——难怪对方有些眼熟,不就是那位曾经出现在刑狱司的慕二小姐吗。 简言之眼珠子微微转了转,主动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道:“慕二姑娘。” 一团金灿灿突然闯进自己的视线,在阳光下他身上的各种金线和金制饰品还会反光,慕秋险些被晃花了眼。 她活到现在,见过的人也不算少了,但能让她一见到对方,脑子里便自动跳出来“富贵”、“闹腾”这两个词的,只有那天在刑狱司见到的大理寺少卿简言之。 慕秋垂下眼,避开直视简言之,回礼道:“没想到会在此处偶遇简公子。” 简言之十分热情:“这话也是我想对慕二小姐说的。” 这些天里,他一直挠心挠肺地好奇着慕二小姐是个怎样的人,要不是不太合适,简言之都想扒拉着慕大老爷,说自己想去慕府拜见慕二小姐了。 两人压根不熟,行完礼后,慕秋就要告辞离开。 简言之瞧见她要走,脱口而出:“慕二小姐留步。” 慕秋停住脚步,有些奇怪地看着简言之,不知道他为何要喊住自己。 简言之急中生智:“我瞧着慕二小姐好像遇到了些麻烦?” 这个问题一出口,简言之暗暗为自己叫了声好。 听听这个问题,那简直太能延伸了。要是慕二小姐真的遇到了麻烦,他就能顺便帮她一把,趁机了解她的性子;要是慕二小姐没遇到麻烦,也能察觉到他的好意,放下对他的戒心,便于两人继续交谈。 慕秋确实察觉到了简言之的好意,以及……简言之藏在好意下的浓浓热情。 “是遇到了些麻烦,我找不到回厢房的路,正想着去寻个小沙弥问问路。” “这里是正殿,离厢房还挺远的。” 简言之用折扇敲了敲虎口,表现得那叫一个热情充沛。 不知道的瞧见了,兴许得以为他是个绝世大好人,才能这么上赶着去帮忙。 “不过巧了,我也正打算回厢房,你我应该是同路,若是慕二小姐不介意,我送你回去吧。” 卫如流那混蛋,要他等了那么久,他也要放卫如流的鸽子才行! 两人同为大家族出身,简言之又是慕大老爷的下属,自然是可信的,慕秋想了想,笑应道:“那就麻烦简公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慕二小姐请。” 这一路上,简言之的嘴就没停过。 明明两人没什么共同话题,但单靠他一个人的努力和慕秋礼貌的附和,两人也顺利聊了一路。 待慕秋远远瞧见厢房的屋檐时,她实在忍不住松了口气。 简言之的热情和卫如流的冰冷简直是两个极端,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成为好友的。 “对了,慕二小姐刚回京城,去西郊枫林逛过了吗?”简言之话音一转,“京城附近的好景致不多,西郊枫林算是一绝,慕二小姐若是错过了,可就要再等一年了。” 慕秋礼貌道:“明日打算和家中兄长去游玩一番。” 枕刀 第34节 简言之“啪”地一声展开折扇摇了摇,愉快道:“那实在是再好不过。” 慕秋也不知这个安排好在哪里,笑了笑没搭话。 跨过一扇圆形拱门,接下来的路慕秋就记得了,她停下脚步。 “麻烦简公子了。” 简言之张合着扇子,还没说够。 但都送到地方了,总不好拉着一位姑娘家继续聊天。 简言之遗憾道:“好,慕二小姐快快回去歇息吧。” 他要去找卫如流说下半场。 卫如流住的厢房距离慕秋并不远。 穿过一片竹林就是了。 厢房窗户大开着透气,简言之探头进去一瞧,气不打一处来。 卫如流这家伙居然早就回来了,连茶都已经沏好喝上。 简言之气得踹开门,裹着风冲进去,两手撑在桌子上,俯身看着坐在长板凳上的卫如流。 卫如流神色淡定。 “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简言之痛心疾首。 卫如流的解释很简单:“忘了。” 简言之神色一转,满脸委屈,素来神气的眉毛都往下垂落。 他语气幽怨,尾调拖长,听起来颇有几分瘆人:“你都不知道今天有多冷,我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一颗没人理睬的地里小白菜……” “你都不知道我等了你多长时间,大理寺的公文堆积如山,大理寺卿三天两头耳提面命,我丢下那些繁重的公务跑来找你,你却这么浪费我的时间……” 这种事情拿出来说真的好吗。看着不以为耻的简言之,卫如流为大理寺有他这么一位少卿而头疼。 他实在受不了简言之的碎碎念,多解释了两个字:“确实忘了。” “总之就这么说定了,为了补偿我,你明天得和我去西郊枫林散心。”说着,简言之拍了拍卫如流的肩膀。 他对自己刚刚那番表演实在太满意了,该怒就怒,说变脸就变脸,顺滑得很。 简言之洋洋得意。 未免被卫如流看出端倪,他展开折扇,用洒满金粉的扇面挡住自己的嘴巴,却没能遮住那双笑弯的狐狸眼。 卫如流端起茶杯,一口喝完里面的茶水,没有点破他的浑身破绽。 虽然不知道简言之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去西郊枫林,但总不会是什么坏事。 *** 枫林距离西山并不远。 从山顶下来,沿着官道往前再行几里就到了。 远远望去,那一大片连绵不绝的枫林灼灼如火,几乎将天际染得与它同色。 到近了看,才发现不仅是天际,地面也都铺满了火红的枫叶,天地连成一色。 其实今天原本是慕云来陪慕秋过来的,但临行前,翰林院那边派人找到慕云来,附耳说了几句话。 听完那番话,慕云来脸色微变,和她解释说有急事必须马上回一趟京城。 公事要紧,慕秋当然不会耍这种小脾气,她带齐侍卫和婢女,自己也能玩。 白霜扶着慕秋下了马车,往枫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天色竟是突然暗了下来,风也比先前喧嚣不少,瞧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白霜有些担忧,两人只拿了一把遮阳的油纸伞,雨若是下得大些,怕是都要被淋得浑身湿透。 好在白霜以前来过这里,知道这附近有个躲雨的地方。 白霜提议道:“小姐,距这里不远处有条溪流,溪边还建了座供游人歇脚的凉亭,我们过去避避雨吧。” 慕秋没有异议。 两人走了一会儿,面前出现两条岔路。看着面前的岔路,慕秋问:“好,我们要走哪条路。” “左边这是大路,右边是小路。大路平坦,但要走近两刻钟,小路崎岖,不过路程也更短。” 一片枫叶在空中打着旋飘落。慕秋伸手接住,捏着叶尾转了转,看着火红在她眼前旋转,哪怕是要下雨了也不影响慕秋心中的雀跃。 她唇角微弯:“那我们抄小路吧。” 为了方便行走攀爬,她今天穿的衣服袖口特意做成了窄袖,鞋子也是适合在野地行走的款式。 走大路既耽误时间又缺了野趣,爬山游玩当然要体验点儿不一样的。 论起攀爬的灵活程度,白霜还没有慕秋好。 两人越往前行,越靠近枫林深处,景致也越发好看。 走着走着,慕秋隐隐听见了山涧溪流撞击溪石的清越声音。 看来溪流就在前方。 她踩过满地簌簌作响的枫叶,拨开面前遮挡去路的枝叶,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前方溪流绕林而过,秋日枯水,溪流看着不深,顶多是没过成年人膝盖的程度,但十分清澈。 溪畔不远处有一座六角凉亭。 凉亭里坐着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浑身泛出金光,谁也错认不了,另一人乌发黑衣,右手握刀,慕秋也很熟悉。 “小姐,就是那里了,我们过去吧!”白霜高兴的叫声从身后传来。 这一个叫声,也把简言之和卫如流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卫如流看见慕秋,狭长眼眸微微眯起,转眸盯住了简言之。 慕秋也瞧出端倪,视线直直落在简言之身上。 被两人盯着的简言之:“……” 喂! 怎么这么凶地看着他! 第二十六章 俯则未察,仰以殊观。…… 简言之别的不多,但脸皮是真的厚。 在两人的灼灼注视下,简言之泰然若素,摇了摇折扇起身,对站在不远处的慕秋招招手:“慕姑娘,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他抬头看看天色,黑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水来。简言之暗叫了声好,觉得这老天爷可真给面子,简直是来了场及时雨:“怕是要下暴雨了,慕姑娘快些过来避雨吧。” 简言之这副偶遇的姿态,假得慕秋不想做任何评价。 但简言之有句话说得没错,这天确实就要下暴雨了,慕秋要是不想被雨淋透,只能进凉亭里避雨。 慕秋看了看卫如流,他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滴雨落在慕秋额头上,带着秋后特有的凉意,慕秋用手拢了拢身上的衣物,对白霜说:“我们过去吧。” 在这个时节淋一场雨那可不得了,没必要为了避开卫如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刚走进凉亭,雨势就大了起来。慕秋进都进来了,自然不会委屈自己。卫如流和简言之面对面坐着,她挑了张离自己最近的石凳坐下,恰在卫如流左手边。 简言之用脚踹了踹卫如流,让卫如流别在那干坐着。 卫如流轻松避开。 他确实没想到简言之要他来西郊枫林,居然是为了偶遇慕秋。 但对这种刻意的安排,卫如流意外地并不恼怒,他没说话,只是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话唠简言之笑弯了那双狐狸眼,丝毫没有开口帮忙热场子的想法。他倒要看看,卫如流这个寡言少语的人能忍到什么时候。 啧,居然这么快就开口了。 卫如流看向慕秋:“你堂兄为何没和你一块儿过来?” 慕秋礼貌回道:“衙门临时有事。” “这么急着喊他回去,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竖着耳朵偷听的简言之险些一头摔到地上,这可真是太会聊天了。 慕秋倒是没有生气,她能听出来卫如流是在实话实说,她只是有些好奇卫如流是怎么得出这个判断的:“为什么这么说。” “慕云来在翰林院待了近三年,刑部尚书很看好他,早就发话让慕云来一离开翰林院就进刑部。而刑狱司大换血,抓捕扬州知府一事正是由刑部负责的。” 慕秋的心提了起来:“你是说这件事出了变故?” 卫如流这个人的心计智谋,早在扬州知府庶长子一案中,她就已经深有体会,所以对他这番话,她几乎没怎么怀疑就下意识信服了。 “我推测的。但根据从扬州那边陆陆续续传回来的消息,怕是确实出了岔子。” 慕秋不明白:“还能出现什么变故?” “有些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扬州知府落在朝廷手里。” 扬州知府虽然只是四品官,但作为扬州城的父母官,在当地算得上位高权重,他绝对是私盐利益链里的重要人物,这样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可比他的庶长子知道得多了。 “你是说,那些人很可能帮扬州知府跑掉了?” 卫如流唇角泛起冰冷的弧度:“可能跑掉了,当然也有可能会被灭口。”扬州知府的儿子不就是被灭了口吗? 慕秋捏了捏手。 要是被灭了口,那就是最坏情况了。虽然她算是这个世界上最想让扬州知府死的人,但她想让他死在朝廷的审判下,而不是这种死法。 只希望情况没有卫如流猜想的那么恶劣。 简言之在旁边听了半天。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两个人间有他不知道的共同秘密! 枕刀 第35节 聊天的时候专聊正事,那怎么能够促进彼此感情的升温呢,简言之痛心疾首。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这才开口问道:“慕二小姐是来西山寺礼佛吗?” 虽然对简言之套自己话这件事有些不高兴,但慕秋对简言之还是没升起太多恶感,这种活得热情洋溢的人实在太少见了。 “我是过来给家人做法事的。” 卫如流站在亭边听雨,闻言,转过身看着她:“我也是。” 慕秋一愣,旋即很快想到,卫如流这种杀人如麻的酷吏和佛门清修之地格格不入,自然也不可能单纯过来这里礼佛,是过来做法事就说得通了。 不过宗室子弟的牌位,按理来说都供奉在皇家寺庙里,卫如流为何会过来西山寺做法事? 越是与卫如流接触,慕秋越觉得这个人身上笼罩着的谜团太多了。 她绝大多数时候能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但偶尔心情放松时,就会放任自己的好奇,悄悄去探究一二,比如这一次。 “你过来祭拜哪位亲人?” 不知道是不是慕秋的错觉,她发现卫如流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十分晦涩。 他用拇指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刀柄,别开眼望向雨幕:“很多亲人。很多。” 慕秋皱了皱眉头,知道自己可能问到了卫如流的伤心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卫如流在她心里的形象倒是有了些改变,这个看起来不拿人命当回事的人,似乎曾经有过什么悲惨的过往,在谈及那些往事时,他也会露出真实的悲喜。 “那你呢?”卫如流问她。 “我娘。” “很久以前,这里其实是一处私人园林。太||祖皇帝将这片园林划给容家,此后近百年,这片园林都归容家所有。” 卫如流的话风突然一转,慕秋不明所以,却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容大小姐容洛熙很喜欢枫树,只是京城里并没有大片的枫林供她观赏,她一手将这片园林改建成枫林,并彻底开放供百姓自由进出,这才有了今日的盛景。” “容洛熙?”慕秋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慕秋总觉得容洛熙这个名字格外亲切。 洛水神熙。 这是古语中用来赞美洛神的话。 单从名字,就能听出来取名字的人对容大小姐的怜惜疼爱之情。 而容这个族姓不算少见却也不算多见,最有名的,应该是与陈平慕氏齐名的清河容氏。 大燕朝定都立国上百年,清河容氏在边疆立下汗马功劳,唯一遗憾的是,因为连年征战,清河容氏无论是嫡支还是旁支都子嗣凋零。 如果慕秋没记错的话,就在十年前,容国公与其子因贪功冒进战死沙场,这个权势赫赫的大家族,一朝化为历史的云烟。 十年前…… 慕秋心中一动。 居然又是十年前。 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般,慕秋猛地看向卫如流:“这位容大小姐可是嫁人了?” 卫如流转了转手里的刀,走到她面前:“十里红妆嫁入慕府,直到如今都是京中传唱多年的佳话。” 慕大夫人的娘家是贺家,绝不可能是卫如流口中的容大小姐。这位嫁入慕府的容家大小姐容洛熙……是她的母亲。 原来如此。 慕秋终于明白当初她问外祖家的情况时,慕大夫人为什么会说她外祖家本来只剩两三个人,后来出了一场事都死了; 也明白为什么她母亲会给她留下了如此丰厚的嫁妆; 更明白了她母亲的死因。 父亲和弟弟背着骂名战死沙场,容家英烈厮杀百年用无数生死换来的英名都因此蒙尘,而她已嫁为人妇,怕是想为家族做些什么都无能为力。 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总是格外痛苦,然后便忍不住去苛责自己,一旦钻了牛角尖,就很难再出来。 慕秋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她又想起了一些画面碎片。 那些画面碎片里全都有一位容貌与她有七八成像的妇人,无论什么时候,妇人都会用那种温柔到极致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仿佛可以跨越漫长时光的阻隔,直直落在她的身上,然后妇人会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喊她“殊观”。 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这一句诗,恰恰是出自《洛神赋》。 慕秋轻轻眨了下眼睛,睫毛颤抖。 一滴眼泪迅速落下,随后又消散无踪。 快得仿佛是卫如流的错觉。 他下意识动了动握刀的手,却生涩得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想了想,卫如流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微微俯身递到慕秋面前。 慕秋轻轻舒了口气,接过帕子。 简言之在旁边眨巴眼睛,愣愣看着这一幕。他发现,原来错的人竟然是他! 最开始的时候,他听到卫如流和慕二小姐聊什么案子,还追忆什么枫林的起源,只觉得牙疼得要命,心下腹诽万千。 然而到现在他明白了,卫如流不会找话题不重要,慕二小姐和这帝都名门贵女都不太同,她恰好就吃卫如流这一套啊! 瞧瞧,昨天他费尽心力找了一路的话题,慕二小姐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只是出于礼貌回应他,然而现在呢,慕二小姐的话明显比昨天多多了! “多谢。”慕秋看着卫如流,认真道。 谢他给自己递了帕子,也谢他将那段往事告知。 她想知道关于母亲的事情想了很久,但因为种种原因到了现在都还没知晓,结果就在今日突然知晓。 这片枫林是母亲一手改建的吗? 再看这片枫林时,慕秋的想法与方才已经截然不同。 她安静欣赏着雨中枫林,妄图从这里的一草一木触碰到她母亲的想法。 她在看枫林,卫如流却忍不住把视线落在她身上。 谢? 这个字眼,不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和他说过了。 “不用谢。”过了许久,卫如流负手在身后,不经意般道。 这场雨来得匆忙去得也很快,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草草收场。 雨天地滑,慕秋打算直接回西山寺了。 简言之积极开口:“所谓无巧不成书,慕二小姐,我们也打算回西山寺了,不如一起?” 卫如流冷眼看着他。 哪怕清楚简言之在想些什么,慕秋也不方便拒绝。 无论是下山还是回西山寺都只有一条路,就算她说不一起,最终其实还是会同路。 念及此,慕秋干脆坦然道:“一起吧。”先行一步走出凉亭。 简言之用手肘撞了撞卫如流,朝他挤了挤眼,扇子一展,摇着扇子走了出去。 卫如流无奈摇头,换了只手握刀,也跟着离开。 回到西山寺时已近傍晚,慕大夫人刚礼佛结束,牵着慕秋的手道:“中间下雨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会被雨淋湿,还好没有。” “大伯母。”慕秋忍了一路,现在瞧见慕大夫人,扶着她在椅子坐下,“我以前的名字可是叫殊观?” 慕大夫人眼里划过一抹诧色,不知道慕秋是从哪儿听来的。 不过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之前是没刻意提起,现在慕秋问到了,慕大夫人便顺着慕秋的话回道:“没错,这是你母亲亲自给你取的名字。” “之前还没和你提过你母亲的名字。她叫容洛熙,未出阁前被誉为帝都第一美人,那些爱慕者有时会用洛神来代指她。” “后来怀着你时,她就为你取好了名字。殊观,慕殊观,她说旁人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殊观是她的孩子了。” 瞧见慕秋鬓角的发有些乱了,慕大夫人抬起手,轻柔地为她梳理头发。 “这些年里,你已经习惯了用慕秋这个名字。初回慕府,我们担心让你改名的话会让你不舒服不自在,就商量着,你以后还是用慕秋这个名字,殊观作为你的字来用就好。” 慕大夫人笑了下:“正好,秋这个名,也很符合我们家的取名方式。” 从“殊观”这个名里,慕秋感受到了母亲对她的期许,而从慕大夫人他们不打算让她改名里,慕秋也体会到了这份来自长辈的爱护体贴之情。 她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毕竟“慕秋”这个名字,是养父纪安康为她取的,现在养父已经去世了,她更不可能随随便便改掉。 慕秋问:“那……我的外祖父他们呢?” 慕大夫人抚摸慕秋碎发的动作一顿。 她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很快,慕大夫人的神情就冷了下来。 慕大夫人认真看着慕秋,郑重道:“延误军机,贪功冒进,中了敌人设下的圈套,最终,连同麾下十万军队被困死于山海关内。” 听着这番话,慕秋心头突地一跳,一时间竟是无法再问下去。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察觉自己吓到了慕秋,慕大夫人的声音软和下来。 “大伯母累了,你在外待了一天,快回屋歇息吧。” 慕秋回到厢房,又不能睡觉,免得夜里睡不着,闲来无事,她想亲自给母亲抄些经文。 焚香净手后,慕秋拿着房间里的经书作为范本,虔诚地抄写起来。 长发从她耳后垂落到身前,烛光拉长了她的影子,投照在窗纸上,化作一抹朦胧剪影。 这一抄经文,就抄到金乌西沉,夜幕初上。 她放下笔,不觉得饿,随便用了些东西,凑近烛火看她抄写的经文。 练习了一段时间,她的字迹已经略显风骨,不过比起经书上的字迹还是差得很远,不过慕秋也不急于求成,她练习的时日毕竟还短,慢慢会好起来的。 枕刀 第36节 第二日就是第一场法事了。 这场法事虽不是最隆重的,慕秋依旧在那里从头待到了尾。 连着几场法事下来,第五场法事是无墨方丈亲自主持的,慕秋还看到了她母亲的牌位。 牌位上,果然刻着【容氏闺名洛熙】这几个字。 第五场法事最为隆重,时间也最长,要从早上一直待到夜里。 夜色渐深,烛台明亮,慕秋跪坐在蒲团上,垂眸烧着她抄好的经文,看着那些属于她的字迹在火舌缭绕下一点点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卫如流正在厢房里抄经文。 焚香净手后,他慢慢铺开纸张,站在桌案前悬腕默写经文。 这些年辗转无定所,他也从未疏忽过练字,字迹风骨更盛少年时。 可他再也写不出少年时那种藏锋于鞘、温华平实的字迹。 他的字就像那把从来没入过鞘的弯刀般,铁骨峥嵘,似有戾气破纸而出,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狠辣。 抄了很久很久,明明抄的是静心的经文,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潮湿牢狱里,张家满族最后一次向他下跪,求他尽力保住张家最后血脉的场景,卫如流猛地摔笔。 看着那些字里行间充斥着戾气的经文,卫如流抓起,胡乱揉成团。 他一只手撑着书桌,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闭眼急促喘息。 实在受不了这般逼仄的环境,卫如流踉跄着逃往屋外。 前方那片竹林萧萧簌簌,卫如流在竹林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间霜重打得他发梢微湿,他的情绪才渐渐有所好转。 抬手折了一片竹叶往前走,卫如流身形腾空坐到一面墙上,一条腿自然垂下,另一条腿屈着,举起竹叶片贴到唇边。 呜咽声连成一曲,在寂寥的夜里飘远。 从大雄宝殿离开时,慕秋情绪有些低沉,快要回到自己的厢房时,慕秋对白霜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外面再逛会儿。” 白霜迟疑片刻,但想到这里距离厢房也不远,若是遇到什么危险,小姐喊上一声大家都可以听见,便点了点头,先行回去给慕秋准备沐浴用的热水。 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会儿,想起不远处有片竹林,慕秋走了过去,靠近竹林时,一阵呜咽声传进她的耳里。 慕秋自语:“这夜里是谁在吹曲?” 这阵声音不像是用乐器吹奏而成的,却并不难听,听得久了,还能从中品出些寂寥凄楚来。这种感情,恰好引起了慕秋的共鸣。 她觅声而去, 踩着一地枯叶,慕秋扶着挺拔苍翠的竹子,缓缓穿行在竹林里。 好在这片竹林只是做观赏之用,只是很小一片。 卫如流听到枝桠踩断时发出的咔吱声,没有停下吹曲,懒洋洋垂眸望去,便撞见了觅声而来的慕秋。 她一身竹青长裙,于林间穿枝拂叶走出,仿佛是这片竹林幻化出来的仙人。 在卫如流看清她容貌之时,慕秋也看清了卫如流的脸。 能在夜里吹出这种萧瑟曲声的人怎么会是卫如流!? 慕秋下意识就要转身离开。 卫如流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次看到我都要转身逃跑,慕秋,我是会吃了你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慕秋只好停下脚步,她背对着卫如流答道:“夜色渐深,我原本只是好奇谁在吹曲,现在疑惑已解,也该兴尽而归。” 卫如流放下竹叶片,身体略往后一仰,他看着天上那轮明月,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出来的迷惘与脆弱:“坐会儿吧。” 慕秋没回话,继续往前走。 卫如流眼里划过一抹失望,垂着头不再言语。 岂料,慕秋走到竹林边又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自己和卫如流之间隔开的十几米距离,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席地坐下,两手托着腮欣赏天上那轮明月。 长发散在她的耳后,月色笼罩着她。 卫如流看着慕秋,只觉凄冷月色也温柔起来。 “看我干嘛,怎么不继续吹了?”慕秋歪了歪头,居然还催促起他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留下,可能是因为前些日子卫如流把母亲的事情告诉了她,可能是因为卫如流话里的哀求,也可能是因为今天她的心情不好,不想现在就回厢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吧…… 总之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停下来脚步。 卫如流重新举起竹叶压在唇上。 呜咽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曲音不再凄冷,反而带着点无波无澜的平和悠扬。 吹着吹着,卫如流的心境重回平静。 他指尖一松,竹叶从他手里滑落下去。 “多谢。” 道谢时他的声音极轻,轻到他也不确定慕秋能不能听到。 他只能看见慕秋从地上起来,用手背轻轻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丢下一句“走了”,信步离去。 第二十七章 雪色纷飞间,卫如流一身青……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白霜一直在厢房门口守着,远远瞧见慕秋的身影,提着灯笼匆匆跑到她面前。 想到那声轻得险些听不清楚的道谢,慕秋回头望了望竹林,才对白霜说:“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消散,慕府的马车已消失在山道中。 慕大夫人治家极严,离开七天府上也没生什么乱子,不过需要她定夺的事情不少,马车一到府上,慕大夫人就被请走了。 慕秋招来陈管事,问他府上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陈管事是特意来给慕秋请安的,听到她的问题不敢耽搁,忙道:“是有一件天大的喜事,五天前大少爷从翰林院正式调去了刑部,听说大少爷极得尚书大人的看重,现如今任着刑部郎中一职。” 慕云来在殿试上被点为探花郎,按照朝中惯例,他一出仕就是从六品官职,在翰林院待了三年连升三级,这确实算是大喜事了。 慕秋问:“那现在堂兄可在府上?” “不在,这些天大少爷忙得脚不沾地,除了中途回府拿过一次换洗衣物,其他时候都宿在官衙里。” 才一上任就这么忙,看来卫如流的推断没有错。 只是不知扬州知府现如今是生是死。 傍晚时,听说慕云来从衙门回来了,慕秋只是命人给他送了些暖身的汤,没有马上过去打扰。堂兄连轴转了五天,是该先好好休息一夜。 慕云来正在脱发冠,就见到了慕秋命人送来的汤。 他掀开盖子,浓香扑鼻,数日里不得舒展的眉眼染上笑意:“还是秋儿妹妹心疼我。”随手放下发冠,端起碗一口喝完了里面的汤,疲倦了数日的身体舒坦不少。 再晚些时,慕大老爷也回府了。 他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大夫人伺候他脱下朝服:“出什么事情了?” “你派人通知老二和秋儿去我书房一趟,还有,看看云来睡了没,没睡的话也一起过来,我有些事情要和他们说。” 慕云来刚刚躺下,听到父亲传召,强撑着困意起身,用冰凉的井水净了净脸,穿好衣服赶去父亲的书房。 在路上,恰好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慕秋。 两人相视一笑,很快就进了慕大老爷的书房。 不多时,慕二老爷也到了。 “人都齐了。”慕大老爷看着慕云来,直接问道,“扬州知府现在是什么情况?” “逃了,下落不明。” “我今天进宫见了陛下,看陛下的意思,似乎是想让刑部大张旗鼓前往扬州,追查扬州知府的下落。你知道这件事吗?” 慕云来点头:“尚书大人和我提过此事,此次由刑部右侍郎带队,我会随同左右。” 慕秋脸上闪过忧虑之色。 堂兄居然要去扬州? 现在的扬州,明面上依旧歌舞升平,但底下的暗流已经湍急得足以将无数官员淹没。 “我猜到了。”慕大老爷叹了口气,“刑部在明面上查这个案子,大理寺这边会和刑狱司合作,在暗中调查另一起案子。” 几人顿时吓了一跳,不过被吓到的原因并不相同。 慕二老爷和慕云来会被吓到,纯粹是惊讶刑部、大理寺、刑狱司三个衙门居然要联合起来办扬州的案。 历来需要三个衙门共同查办的案子,全都是能震动朝野的大案。最出名的,便是十年前那场牵连无数家族的惊天大案。 慕秋会被吓到,则是因为她知道慕大老爷要暗中调查的是哪一起案子。 除了私盐贩卖案,还有什么案子需要这么慎重。 似乎是嫌给他们的震动还不够大,慕大老爷继续道:“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以钦差的身份悄悄前往一趟扬州。” 慕秋脸上忧色更重。在慕大老爷前面的两位钦差,一位可是死得不明不白,一位就是楚河,同流合污,最终身死。 她不愿意把事情往坏了想,但如果大伯父和堂兄真的去了扬州,那真的无异于去了龙潭虎穴。 慕秋抿着唇:“大伯父,事情已成定局了吗?” “是。别太担心,事态没你想象的这么严重。”慕大老爷朝她微微一笑。 他会喊她过来,是因为他知道在这府里除了他之外,知道最多内情的就是这位侄女。若是他离了府,还需要侄女这边多宽慰夫人。 慕秋如何不担心,但在这件事上,就连慕大老爷都做不了什么,更何况是她。 “行了,天色不早,都回去休息吧。”慕大老爷下了逐客令,送走几人后,他回了正院,与慕大夫人躺下休息。 慕大夫人睡不着,与他闲聊,提起慕秋去西郊枫林那天的事情:“秋儿那天突然提到她娘,还问了容家覆灭的事情。” 慕大老爷闭目养神:“你和她说了?” “说了是贪功冒进死的。” 枕刀 第37节 慕大老爷“嗯”了一声,听着慕大夫人继续道:“那天下了雨,我远远瞧见简言之和一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送了秋儿回来,问了随从的下人,说是在枫林里遇到的。” 慕大老爷骤然睁开眼:“你看清那个年轻人的脸了吗?” “没有。” “算着时间,张家满族就是在这几天被抄斩的。” 慕大夫人脸色倏变:“你是说那个年轻人是……那位?” 慕大老爷没答话,只是问她:“前些天让你给秋儿留意帝都的青年才俊,你那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这才过了几天啊,哪有这么快。”不过想了想,慕大夫人问,“简言之是你的下属,又是简家嫡子,你觉得他怎么样?” 慕大老爷蹙眉,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出简言之一身金灿灿花里胡哨的模样:“太不稳重。” 在六大家族中,简家是家风最自在的一个家族,富贵至极。秋儿情况特殊,若是能嫁进简家,婚后肯定会过得很自在。 刚刚只是随口提了“简言之”这个人选,但越想,慕大夫人越觉得简言之不错。 “年纪轻轻就是大理寺少卿,不稳重也是正常,成家了就知道稳重了。” 顿了顿,慕大夫人劝道:“而且当年,秋儿与那位的婚约虽然只是口头一说,没有定下来,但陛下也是知情的。简家百年富贵,又有祖训传家,族中子弟永远不会参与进任何夺嫡之争,因此深受陛下信重。如果秋儿最后是与简言之定了亲事,想来陛下也不会反对。” 慕大老爷有些被说服了,虽然不太喜欢简言之遇事一惊一乍的模样,但也不得不承认夫人说得有理。 他想了想,松了口风:“倒是可以试着接触接触,还有雨儿那边年纪也合适了,你多挑挑看。”也正好给夫人寻些事情做。 慕大夫人嗔道:“这些事还需要你来提醒?”她早就上了心。 三天后,慕云来跟随刑部一行人赶赴扬州,而慕大老爷也开始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慕秋在屋里想了几天,终于想到一个能帮上些忙的办法——借着郁家的关系,把自己的生意在整个江南铺开,尤其是扬州那边,更需要多设些铺子。 商人走南闯北,消息最为流通,而且人脉也远超想象。 生意这种事情,素来没有一家完全垄断的说法,她可以将江南生意利润的一成分给郁家,以此来换取郁家的庇护。 而且她在铺契里,看到好几家扬州的铺契,有基础在,想要扩大规模会比从无到有方便许多。 有了想法,慕秋把自己关在屋里认真做规划,又给郁墨那边写了信。 不过还没做出能令自己满意的规划,慕大夫人就派人来通知慕秋,过些日子是简老封君的八十大寿,她那天要以慕二小姐的身份出席宴会,正式在所有人面前露个面。 裁缝铺的裁缝过来给慕秋量身形,说是要给她定做出席宴会的衣服和几套冬季衣物。 刚折腾完这件事,那头又说琳琅阁的掌柜上了门,要给慕秋和慕雨打一套完整头面。 一番折腾下来,慕秋算是知道参加一场宴会有多累人了。 十一月二十三,恰逢小雪节气。 今天是简老封君八十寿辰。 慕秋昨晚忙到很晚才睡,白霜端着热水进来为她梳洗时,慕秋还迷瞪着。 等婢女们开始为她梳妆,慕秋才慢慢清醒:“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 这么早,外面的天怕是还没亮。 梳发时,婢女时不时往慕秋头上插支步摇戴支珠花。等一套精致而沉重的头面戴好,慕秋都不敢乱动僵硬的脖子。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卯时就要起来了。 简府和慕府都在城东,慕府马车绕过两条巷子,一进入简府所在的那条巷子,就被堵住了,好在简府的人早早做足准备,等了大约一刻钟,马车终于能再次前行。 只是看马车挪动的速度,等他们进入简府,怕是还有许久。 慕秋撩开挡风的毡帘,望向外面一眼望不到头的马车。 一场寿宴,京城所有高官勋贵闻风而动,听闻就连陛下都赐了寿礼,夺储呼声最高的端王还会亲临,简家的富贵雍容可见一斑。 等待许久,慕府马车终于进入简府。 奉上早早备好的寿辰礼,简府下人领着慕府众人从抄手游廊前往前厅,男眷和女眷的席位都设在前厅,中间仅用屏风虚虚隔住。 绕着简府走了小半圈,进入前厅时,慕秋算是知道简言之那金得要发光的审美是怎么培养出来的了。 她还是第一次镀金的屏风。 前厅的各种摆设都以金色作为主色,花哨又华丽。 环视周围一圈,慕秋重新垂下眼,乖巧而温顺地跟在慕大夫人身侧,从花厅门口走入,越过一众官员家眷,径直来到最靠前的桌案。 周围的夫人都与慕大夫人认识,其中一位相熟的夫人笑看着慕秋,问慕大夫人:“这位就是慕二小姐吧,长得可是真标致。” 慕大夫人拍拍慕秋的手背,欣慰笑道:“是她,前些日子才从扬州回来,今天趁着老封君的寿辰,我带她出来认认人。” 慕秋不认识对方,只管垂眸微笑。 此时,寿宴快要开始,简府大门外已经没有马车了。 简言之披着金色斗篷,站在门边冻得直跺脚哈气,就在刚刚,今冬第一场雪下了起来。 都这么冷的天了,他那把金色折扇依旧不离身,放在手上随意转动把玩着。 等得久了,简言之时不时探头往外瞧,嘟囔道:“都快要开始了,人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便传来骏马疾驰的声音。 雪色纷飞间,卫如流一身青褐长衣,赴约而来。 第二十八章 十年岁月,天翻地覆。…… 骏马来到简府门前,卫如流翻身下马,斗篷于长空中猎猎作响。 简言之松了口气,他一张俊脸都要冻僵了。 他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你可算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过来了。” 卫如流实话实说:“原本是不打算过来的。你欢迎我,你爹可未必欢迎。” 简言之翻了个白眼:“我的客人,我爹不欢迎又能如何,我都加冠了。” 卫如流转动手里的刀,垂眸道:“简言之,和我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轻则祸及自己的性命,重则有可能牵连你的家人,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马上转身回刑狱司。” 友情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过奢侈缥缈, 但简言之确实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称作朋友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会几次三番冷视简言之,不愿简言之与他有太多接触。他已站在悬崖之上进退不得,又何必捆绑他人随他赴死。 “欸等等——”简言之掏了掏耳朵,不乐意听到这种话,“今天可是我祖母的生辰,你说这种话也太扫兴了吧。我又不是傻子,不至于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只是和你交个朋友而已,还不至于惹出这么大的祸患。” 说着,简言之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寿宴就要开始了,再在这里站下去,迟到是小事,我冻出伤寒来可就是大事了。” 他自幼娇生惯养的,最讨厌生病了。简言之理直气壮想着。 看着大摇大摆走入简府的简言之,卫如流转了转手里的刀,随他走入简府。 两人走到长廊上,两侧摆满了寿桃盆栽和各种喜庆的装饰。 简言之余光扫见那把刀,强调道:“先说好,今日是我祖母寿辰,不宜见血,你可千万别在府里动刀啊。要是真有人惹你了,揍一顿就是了,这府上宾客的身份虽然个顶个的高,但绝对没一个打得过你的。” “放心。”卫如流停下转刀的动作,“我今天就是赴约来来给老夫人贺寿的。” 他自幼就不喜欢参加宴会,若是寻常宴会,早就拒绝了。 简言之堵了他几日,好说歹说,卫如流才决定过来。 卫如流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抛给简言之:“方才去给老夫人备了份礼物。” 简言之乐了,忙收起来:“你是因为这才来迟的?” 卫如流冷声道:“就是单纯来晚了。” 简言之嗤笑一声,也不揭穿他的口是心非。 两人穿过长廊,进入前厅,来到设给男宾的席位。 前厅这边几乎坐满了人,收到请帖的各府客人都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等待宴会开始。 此时简言之领着一位青褐长衣的年轻公子走进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两人身上。 血洗刑狱司至今已过去一月有余,“卫如流”这个名字在京城可谓是如雷贯耳,但见过卫如流本人长什么样的人却没几个,因而席间绝大多数人都认不出他,彼此附耳低声交谈,讨论着这位被简公子亲自领进来的年轻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能有如此风姿的青年,在这帝都屈指可数。 可他们的身份都和这位青年对不上。 而且参加宴席都是有规矩的,身份越是贵重的人往往越靠后入席,如今场间所有席位都坐满了人,仅剩下主位下首那张席位还空余着。 简大老爷一身富态,不像是朝中正三品大臣,倒像是普通一富家翁。 他倚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樽慢慢品酒,姿态闲适。 闲来无事,他与慕大老爷笑谈起来。 两人正聊得起劲,听到后方突起的窃窃私语声,纷纷看向前厅大门。 目光落在卫如流身上,简大老爷和慕大老爷的眼前同时一黑:这位怎么过来了。 再看那眉开眼笑走在卫如流身边的简言之,简大老爷心中暗暗咬牙:真是前世不修,才修来了这么一个儿子。他不知道耳提面命多少次,告诉儿子私底下接触这位就罢了,可千万别把两人的交情放到大庭广众下。结果呢,把他的话完全当耳旁风了! 要不是自己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简大老爷换号重来的心都有了。 “你的位置就在最前面那,要到了。”简言之正兴致勃勃对卫如流介绍着,结果头一偏,就看到了他爹那要烧起来的眼睛,吓得后颈发凉,脖子下意识如鹌鹑般缩了起来。但下一刻,简言之又昂着头。 一顿竹条抄肉看来是免不了的了,但那都是宴会结束后的事情。 现在! 他要抖擞起来! 卫如流视线平平移过去,看向简大老爷。 他早就猜到简大老爷的反应,此时也不恼怒,反而是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简大老爷心下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也罢:“贤侄到了就请入席吧。”主动开了口。 卫如流颔首,转身入席。 简言之可不敢凑到他爹面前,正要跟着卫如流一块儿钻进去,被简大老爷先一步叫住:“寿宴快要开始了,你去后院瞧瞧你祖母。” 枕刀 第38节 简言之只得离开。 他们这番互动极短,但席间所有人都瞧得清楚。 简大老爷请这位年轻公子入席时,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可并未作揖回礼啊。 而简大老爷也未对他的怠慢态度表示出任何不满,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 众人更好奇这位年轻公子的身份了。 很快,就有大理寺的官员给众人解了惑。 “卫如流”这个名字在席间转了一圈,所有人纷纷收敛自己投向卫如流的视线,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这位煞神会盯上自己。 卫如流端酒握刀,于席中泰然自若。 慕大老爷注意到这一幕,突然心生感慨。 慕大老爷还记得这位年轻人十年前参加宴会的情景。 那时他一身华服光风霁月,坐于席间众星捧月,如珠玉在堂夺尽风华,不知有多少人因敬了他一杯酒欢喜,为与他搭一句话绞尽脑汁。 十年岁月,天翻地覆。 不多时,宴会正式开始。 简夫人和简言之扶着简老封君来到前厅,坐在了女宾席位的主位上。 简老封君满头银发,穿着缎面淡金色袄子,喜庆又雍容,她的审美与简言之如出一辙,头面全是金制饰品。 这里的女眷实在太多,简言之被看得头皮发麻,等他祖母一坐好,他脚底抹油,转身要溜:“祖母,娘,我先离开了。” 一转过身,简言之便瞧见了跪坐在斜前方的慕秋。 之前他几次见到慕秋,慕秋都是穿着淡雅的衣服,不施粉黛,今日盛装出席,安静坐在一侧已是艳压四座,格外引人注目。 他盯得有些过于明显,慕秋仰起头。 大家也算是熟人了,简言之朝慕秋露出一个晃眼的笑容,大步离去。 慕秋反应平静。 可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那代表的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婢女们高高托起食盘鱼贯而入,将备好的酒席一一摆到每张桌案上。 简家这场寿宴准备得确实用心,大冬天的,菜送上来时还在冒着热气,让各位客人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菜肴。 等慕大夫人动了筷子,慕秋才举起筷子,狭了一口鸭丝送进嘴里。 鸭丝被处理得很细致,选的还是最嫩的部位,入嘴滑而不腻,很合慕秋的口味。 她眯起眼睛,又多用了两口。 将席上的菜一一试过味道,慕秋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果酒喝起来。 果酒不知道是用什么酿的,味道清冽,喝下去也不醉人。她的酒量非常一般,平时很少碰酒,现在喝到了喜欢的酒,不免有些贪杯,一不小心杯子见了底。 静坐片刻,酒的后劲才慢慢上来,醺得慕秋颊侧微红,眼角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慕大夫人放下筷子,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坐在上首的简夫人笑问:“慕大夫人,这菜色可还合你的口味?” 慕大夫人笑着开了句玩笑话:“今日过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盯上简府的大厨。” 简夫人被这句话逗得一笑,目光顺势移到慕秋身上:“府上二小姐已经及笄了吧。” 慕大夫人不动声色道:“是,去年及的笄。” “不知怎么的,这孩子瞧着可真是合我眼缘。” 简夫人从腕间退下一只羊脂玉手镯,递了过去。 “你刚回京不久,今日是第一次来简府,我也没提前备什么见面礼,这只手镯的款式极适合你们姑娘家,你瞧瞧看可喜欢?” 酒劲上头,慕秋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些,她愣了愣,瞧向慕大夫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 慕大夫人轻轻点头。 就算没别的心思在,以慕家和简家的交情,简夫人给慕秋送个见面礼,慕秋收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慕秋款款起身,走到简夫人身前,向简夫人和简老封君各行一礼,这才接过手镯。 简老封君微笑着示意慕秋免礼。 简夫人仔细打量慕秋的容貌,只觉得这姑娘长得无一处不精致,难怪自家儿子会在人群中一眼“相中”她,巧笑倩兮间明眸生辉,简夫人自己都越瞧越喜欢了。 而且她行礼也好,用餐礼仪也好,虽还未到无可挑剔的程度,但也没有一丝失礼。 刚从扬州回到慕府,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好,看得出来是个聪慧伶俐的姑娘。 “方才是吃酒了吗?果酒是言之挑的,后劲可能会比较大,你要是在厅里待得烦闷了,可以出去外面透透气。”简夫人笑着将玉镯放在慕秋手心里。 慕秋感受到简夫人的善意,弯着唇道谢,握着玉镯重新回到席位上,示意白霜把玉镯收起来,免得一不小心磕碰到。 简老封君上了年纪,用完席后与众人说会儿话,就在简夫人的搀扶下回了后院休息。 主人家不在了,前厅的客人们纷纷走动起来,慕雨也被手帕交情的姐妹叫走。 慕秋脸有些发烫,和慕大夫人打了声招呼,在白霜的搀扶下走出外面,想去门口吹吹风醒酒。 才出前厅,夹着雪的风迎面吹来。 放眼望去,地面和周遭树木花草上都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积雪。 慕秋眸光骤亮,情绪激动起来。 扬州可几乎没下过雪。 “我们去外面走走吧。”慕秋说话之时,脚步已迈了出去。从天上飘下来的雪花打着旋落在她的发梢肩膀,被身体温度融化掉,化为一滩淡淡雪水。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很大的庭院。 左边是一处红梅半开的梅林和假山,右边是人工湖泊和凉亭。 出来透气的各府贵女和郎君,几乎都分散在周围各处行动。 “这些梅花开得可真好,红梅白雪,果真是人间盛景啊,世子觉得如何……”一位锦衣公子笑着问身边的候府世子。 那位世子却始终毫无反应。 锦衣公子奇道:“世子,世子?” 世子的目光依旧直直望着前方,仿佛出了魂般。 锦衣公子摸不着头脑,顺着世子的目光看过去,微张的嘴巴再也合不上,出神喃喃道:“踏着红梅白雪而来,原来这才是人间盛景啊……” 那位候府世子终于回神,急急问自己的书童:“这是哪家姑娘,我怎么从未见过?” 此时,如候府世子这般失态的人并非少数。 引发失态的人一袭红裙,外罩着灰黑斗篷,脖间用雪白狐毛滚了一圈,既做装饰又可以保暖。正是慕秋。 她没注意到那些打量的视线,一个人玩雪玩得不亦乐乎。 身旁那棵梅树的枝梢上积了不少雪,压得重了,慕秋稍微晃一晃梅树树干,白雪成团从枝头滚落,砸在地上飞溅出薄雪。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慕秋反反复复玩了三次,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手,拍掉手掌和手背沾到的雪花。 白霜在旁边忍着笑。 小姐平日里总是很冷静沉稳,如今有些吃醉了,举止也比平日里要娇憨不少。 “小姐,我们去前面看看吧。”白霜指着一处,建议道。 慕秋正欲迈步,面前突然出现一位穿着宝蓝色华服的年轻公子。 他容貌俊秀,君子如玉,凤仪丝毫不输慕云来。 *** 简言之回到席间,趁着他爹不注意,一把钻了进去,与卫如流共用一张桌案。 卫如流给他斟了杯温酒:“何必和你爹对着干?” 他又不是不知道他爹在想些什么。 简言之转了转眼珠子,装傻道:“我不想坐在我爹旁边,自然只能坐在你旁边了。” 他爹越是要他疏离卫如流,简言之越是为卫如流不平。 他不会拿家族安危来开玩笑,但他爹真的太杯弓蛇影了。 “不提这些扫兴的话。”简言之嘿嘿一笑,“我刚刚扶着我祖母去了女宾那边,你猜我看到了谁。” 卫如流将酒杯推到简言之面前,随口道:“慕姑娘。” “这你都猜到了?”简言之一惊。 卫如流:“……”这还用猜吗。 “我和你说,慕二小姐今天盛装出席,那叫一个艳惊四座。她要是去庭院里溜一圈,啧——” 简言之刻意停顿一番,瞅了瞅卫如流没什么异样的侧脸,这才继续道:“不知道有多少人得看直眼,失魂落魄回家,把心都丢在人慕二小姐身上。” “所以呢?” “宁勇候世子,上一届状元郎……这两位在帝都的名声丝毫不下于慕二小姐的堂兄慕云来,又尚未定亲。唉,唉,唉……”简言之迭声叹气。 卫如流无动于衷,饮着酒,吃着菜。 待到席间绝大多数人都走出外面透气,卫如流放下筷子,平静问道:“屋里炭火烧得太足了,你要不要一同出去透透气?” 第二十九章 不是屋里炭火太足,是心火…… 简言之跟在他身后道:“要我说,不是屋里炭火太足,是心火太旺,焦灼难耐。” 卫如流充耳不闻。 雪扑扑簌簌落在卫如流身上,本就冷厉的气质更添几分肃杀。 卫如流很多年没来过简府,但简府的格局并未大动,卫如流一路穿行,直抵梅林,人群中一眼便锁定了慕秋的身影。 枕刀 第39节 天光雪色间,她一身红衣立于梅林中,绝对当得起简言之口中“艳惊四座”四字。 她并非孤身一人,对面还站着一个撑着伞的年轻男人,两人靠得极近,远远瞧着宛若一对璧人般。 雪花落到卫如流眉骨上,也不知是不是雪色的映衬,他就连眸光都要比平日多了几分冷峭。 “慕秋?” 不远处,江淮离一字一顿,轻轻念出慕秋的名字,唇角笑意将出未出。 他的气质与慕云来相仿,但在君子风度间,又带了几分天然的高华疏离,便不如慕云来那般给人热情亲近的感觉。 慕秋心下轻“咦”出声,不知为何,她竟觉得眼前的男子瞧着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我是江淮离。” “江公子!”慕秋微讶。难怪她会觉得江淮离有些眼熟。 两三年前,江淮离一介寒门士子于殿试上力压慕云来,夺取状元郎之位。随后,江淮离请了两个月假回到扬州祭拜祖先。 郁大老爷想请江淮离点拨点拨自己的儿子,所以在扬州时,江淮离是直接住在了郁府。慕秋时常随郁墨进出郁府,与江淮离打过几次照面。 当时遇到慕秋生辰,他还给慕秋备了份生辰礼。 “是我。” 江淮离唇角浮现淡淡笑意,声音清润如玉。 “之前我与慕云来同在翰林院,他说家中有位刚从扬州回来的妹妹,名字恰好也叫慕秋,我还在想会不会这么巧,结果确实很巧。” 雪渐渐大了,江淮离右手微动,撑着挡雪的伞倾了一半到慕秋头上。 没等慕秋反应过来,江淮离开口问道:“故人重逢也是喜事一件,那边的湖光极佳,若是你闲来无事,有没有兴致一块儿去看看?” “自然是——” 慕秋话没说完,就被人截去了后半截。 “她有事。” 卫如流的声音横插进来。 慕秋听出这道声音属于谁,微微蹙起眉。 江淮离瞥见慕秋神色,心中有数,直接无视了卫如流那句“有事”,含笑望着慕秋,等着她的答案。 “江公子,抱歉,我要回席间了。” “慕秋,我找你有事。” 慕秋和卫如流的声音几乎同时重叠在一起。 然而话一说完,卫如流才听清慕秋方才说了些什么。他下意识撩起眼皮看她,又迅速挪开。 慕秋没理会卫如流,她对江淮离解释道:“家中长辈还在席间,方才我和她说出来透透气就回去了,如果耽搁太多时间,我担心家中长辈会记挂。” 如今醉意散了不少,雪也玩够了,也是时候回去席间了。她其实不是很喜欢参加这种宴席,与其在庭院里乱逛,慕秋更喜欢坐在慕大夫人身边陪伴慕大夫人。 “那真是太遗憾了。”说着遗憾,江淮离话中的情绪依旧很轻很淡,“外面天冷,你早些回去休息也是好的。” 他没有再做纠缠,也未看过卫如流一眼,撑着伞徐徐而去。 没了头顶挡雪的伞,碎雪再次飘落到慕秋身上。 她其实很喜欢碎雪触碰皮肤的感觉。 冰凉,又很水润,透着新奇。 慕秋望向卫如流,双手藏进斗篷里,默默拉开两人的距离,目测隔了有半丈远,慕秋这才停下来。 若是旁人瞧见了,绝对不会认为这两人间有任何纠葛。 卫如流:“……” 他心情有些复杂,听着慕秋直接婉拒了江淮离,又瞧着她拉远和自己之间的距离,竟不知是乐是怒,到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为了好笑。 也罢,至少比转身就跑好些。 额前的一绺发丝随风轻扬,落在慕秋泛着红晕的眼尾。她有些不舒服地眨眨眼,才问卫如流:“边走边说?” 卫如流干脆应道:“可以。” 慕秋往前走了两步,奇道:“简言之呢,他没和你过来?” 卫如流转眸。 果然,方才一直紧紧跟着他的简言之,不知什么时候神隐不见了。 “他觉得屋内炭火烧得极旺,舍不得出来。”卫如流面不改色道。 “前厅里的炭火很旺吗?我倒是觉得冷了些。” 卫如流自然接道:“他让小厮多加了几盆炭火。” 慕秋不过随口一问,闻言也没再追问下去:“卫少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卫如流开口,仿佛是真的有事找她。 毕竟是在外面,他的话讲得没那么直白。 “雪花入二瓶。” 慕秋寻思着,雪花应该就是代指私盐,入二瓶,便是扬州知府失踪和私盐贩卖这两个案子都陷入了瓶颈。 慕云来离开京城多日,这还是慕秋第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这个消息不是坏消息,却也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 慕秋闻言,心中担忧不减反增。 “多谢告知。若是卫少卿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卫如流神情间全无异色:“尽可自便。” 慕秋正要越过他,卫如流又道:“对了,我突然又想起一事。” 慕秋只好停下脚步,等着他的后续。 “那两千两,还你。” 两人此时的距离不近不远,卫如流大步向前,在与慕秋擦肩而过时,他袖间微动,几张折叠起来的银票从他袖间滑出,放入慕秋怀里。 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温热的指尖在挪动时不小心触碰到慕秋冰凉的手背。 那根手指痉挛般蜷了蜷,卫如流迅速撤开手,负在身后。 慕秋只觉得有股暖意从她的手背一闪而逝,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银票就要从她怀里滑下去,慕秋下意识伸手。 等她有些手忙脚乱地接住银票时,卫如流已在她几步开外。 追着卫如流还回去绝对不妥,反正堂堂刑狱司少卿也不可能缺钱,慕秋想了想,将这两千两银票收起来。 前厅近在眼前。 慕秋刚想走进里面,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陡然拔高的冷笑,声音里满是不悦:“一个庶女,还真当自己是慕府嫡女了,神气什么啊。” 慕秋脚步顿住。 这道声音是从前厅侧边的水榭传来的。 慕秋脚步一拐,从前厅拐向水榭。 走得近了,方才那道声音再次传来:“我们只是想让你去请你二姐姐过来一趟,彼此打个照面罢了,这也不行?” 水榭临水而建,靠近水边那面半敞着,十分明净,从长廊走过的人能轻而易举看清里面的情况。 四个衣着华丽的贵女堵着慕雨,为首一人眉眼跋扈,衣着饰品千金难寻,显然是这四人中身份最高的一个。 慕秋上前,推开虚掩的门,伴着毫无暖意的和煦阳光走入里面。 几人听到推门的动作,纷纷看了过去。 “二姐姐!”慕雨趁着四人没注意,提着裙摆马上跑到慕秋身边。 慕秋询问慕雨:“如何?” 慕雨眼眶微微泛着红,听到慕秋的话,她摇头道:“我没事!她们没对我做什么!”只不过是言语嘲讽一番罢了。 以前慕秋不在,她虽是庶出,但一应待遇都与嫡出无异,和别的贵女相处时,看在慕府的面子上,她们对她也很客气。 现如今慕秋回来了,以前瞧不上慕雨的人自然要抓着这个机会踩上两脚,风言风语少不了。 为首女子冷笑道:“我还想去寻你,你倒是自己找过来了,果真是姐妹情深啊!” 为首的女子姓萧,名怡君,出自宁勇候府,正是那位宁勇候世子的嫡亲妹妹,在家中备受宠爱,久而久之养成了一副嚣张跋扈的性子。 整个帝都的人都知道她心慕状元郎江淮离,偏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江淮离对她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若是如此,那萧怡君还可以安慰自己他是天生冷情,对这世间任何一位女子都无殊色,她只要再坚持坚持,定然可以捂热他的心,与他结为夫妻。 所有爱慕者里,她终究是离他最近的一个。 可刚刚萧怡君离开席间去寻江淮离时,却碰到令她极为震惊的一幕。 那位如云中月般,远看温和,实则内心冰冷的郎君,竟与一位姑娘同撑一伞。 虽只是短短片刻,但萧怡君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她在宴席上见过慕秋,对慕秋还有印象,萧怡失魂落魄离开时,恰好在水榭附近碰到慕雨,她干脆让人把慕雨带进水榭,逼着慕雨去将慕秋喊过来。 按理来说,这两姐妹的关系应该很差,慕雨抓住机会应该落井下石一番才对。可谁想,慕雨居然在维护慕秋。这就更让萧怡心惊慕秋的手腕了。 慕秋微微一笑:“方才你说想与我打个照面,现在照面打过了,然后呢?” 萧怡君警告道:“江淮离是我的人,离他远点。” 慕秋微愣,完全没想到萧怡君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算知道眼前这一出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她与江淮离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好。”慕秋应得干脆。 慕秋反应平淡得出乎萧怡君的意料,仿佛她蓄力多时的拳头都砸在了一团棉花上,吊得她的心不上不下。 萧怡君惊道:“你的反应就这样?我知道了,江郎那样的风姿,你定然是不乐意疏远他。” 慕秋神色冷下来,不屑与萧怡君解释什么。 枕刀 第40节 不过,她还有一笔账要和萧怡君算算。 慕秋眸光沉沉直视萧怡君,步步向前逼近萧怡君:“我不管你们是为什么把我三妹妹带来这里,但是既然吓到她了,就道歉吧。” “道歉?”萧怡君也顾不上纠缠别的事情,对此冷笑道,“开什么玩笑。她一个小小庶女,还有你一个长在乡野刚回京的嫡女,配让我道歉吗?” 右手边就是书桌,慕秋随手抄起桌案上那盏小臂长的铜制烛台,还用手颠了颠,看得出来份量极沉。 她没有回应萧怡君的话,只是握着烛台继续逼近。 萧怡君本就站在角落暗处,慕秋逼近她时,是从光亮处走入昏暗处,落在慕秋脸上的光交相辉映间,萧怡君觉得她的神色越来越可怕了。 “你——你——你敢对我出手?” 慕秋还是不说话,脚步不疾不徐。 屋内除了萧怡君略显尖锐的声音,便是慕秋刻意压重的脚步声。 这种逼仄的氛围,别说萧怡君了,连那三个贵女都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你们三个就在那干看着?”萧怡君受不了了,指着那三人骂道。 那三个贵女的家族都依附着候府,所以她们才会围着萧怡君打转,试图讨好萧怡君。 被萧怡君指着,三人终于回神。 她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萧怡君受伤,不然,不仅萧怡君会怪罪她们,她们回到家族后也绝对讨不了好。 可三人才刚迈出一步,慕秋眼神如刀掷了过来。 “我生在乡野,恰好学过些拳脚功夫,不懂得京中的规矩,瞧见妹妹被欺负,气得狠了只好抄起烛台往你们四个的脸上砸去。” 慕秋终于开了口。 她慢悠悠说着。 “有慕家护着,闯了这么大的祸,只要你们没死,事后我顶多是重新回到扬州,但锦衣华服是绝对少不了的,这可比我以前过的日子好多了。” “但你们伤在脸上,那可就不一样了。” 不仅是那三位贵女,就连萧怡君也被慕秋这番话震慑住了。 虽然这番话有可能是在吓唬她的,但万一呢? 她平日里连手被划了道细细口子,都要担心会留下疤痕,更何况是她的脸! 萧怡君怎么敢赌! 她唇角微微颤抖着,白着脸对三位跟班说:“跟慕雨道歉!快!” 三位跟班早就怂了,她一发话,三人齐齐向早就目瞪口呆的慕雨道歉。 慕秋停下了脚步。 此时,她与萧怡君之间相距不过一个手臂的距离。 她没说话,用那双剔透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盯着萧怡君,握着烛台的手轻动了动。 萧怡君下意识闭上眼睛,尖声道:“慕雨,今日的事是我错了!”两只手死死护着自己的脸,从慕秋旁边绕了过去,迅速朝外面跑出去。在路过门口时,身体踉跄一下,还撞到了慕雨的肩膀。 三个跟班互相瞧瞧,也连忙跑了。 慕雨瞪着眼,看着转过身的慕秋。 “收收嘴巴,张得太大了。”慕秋睇她一眼。 慕雨咽了咽口水,努力片刻,才让自己的神情恢复自然。 想到那接连四声道歉,慕雨眉开眼笑,亲热地跑到慕秋面前,甜声道:“二姐姐,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你真会拳脚功夫啊,日后有空了,你能不能教教我?” 水榭屋顶之上,卫如流把玩着手里的弯刀,垂眸笑了笑。 她那身手,也叫学过些拳脚功夫? 他方才正要走进前厅,余光扫见慕秋神色匆匆走向水榭,便跟了过来。 没想到还真来对了,瞧了一出好戏。 屋内的慕秋把沉重的烛台放回原处,甩了甩右手,暗暗嘶了口气:“我都是吓唬她们的。” 重死她了。 刚刚颠烛台时,她险些没给接住。 慕雨:?这都行? 慕雨刚想细问,突然—— 外面传来一道属于男人的惊恐叫声,宛若石破天惊般,震动了参与宴会的所有人。 “老爷!老爷!” “来人,快来人啊,我们家大老爷落水了!” 慕秋神色一凛,一股寒气直直灌入她的头脑,冷得她浑身战栗。 这个声音,是随侍在大伯父身边的书童的声音! 第三十章 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露在袖子外的手轻轻颤抖,慕秋下意识往外走去。 她走得太急,将出屋子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扶着门才勉强站稳。 冬风迎面一吹,慕秋情绪冷静下来,但思绪还在翻涌。 大伯父怎么会突然出事? 难道是卫如流? 不。 慕秋又自己否定了这种猜想。 不可能是卫如流,大理寺和刑狱司在合力查办私盐贩卖案,两边现在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卫如流弑杀,但以他的心计智谋,不像是会做出损人不利己事情的人。 那好端端的,在简老封君八十寿辰上,大伯父怎么就落水了?! “二姐姐,你怎么了?”瞧着慕秋神色不对,慕雨惊得上前。 “落水的人是大伯父。”慕秋边走边说,这句话说完,她人已疾步出了水榭。 别的事情都可以放到后面再考虑,当务之急是确定大伯父的安危。 慕雨抬手捂着嘴,神色骤然煞白,追着慕秋的背影跑过去。 方才对落水一事漠不关心,仿佛完全没听到那声声撕心尖叫的卫如流,因慕秋这句话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掠过亭台楼阁,掠过翘角飞檐屋上雪,最后落在庭院那处的人工湖泊上。 身形腾跃,几个起落之间,卫如流直奔庭院湖泊而去。 人影迅疾如闪电,从慕秋头顶上一掠而过。 慕秋察觉到不对,抬起头来。 只见浩浩蓝天白云一望无际,没有任何异常。 *** 卫如流赶到湖泊边缘时,距离书童发出呼喊不过几十息时间。 他在湖面上梭巡一番,在湖泊最西边瞧见了一个穿着华服在水中扑棱挣扎的身影。 那个地方走动的人不多,不过简家还是在那边安排了几个侍卫。 此时,那几个侍卫纷纷做出反应,如下饺子般跳入湖中,其中还有两个泅水好手。 在那道挣扎的身影即将沉入湖里前,两个侍卫顺利接近他,一左一右钳着无力挣扎的慕大老爷游回湖边。 确定人已经被救下,卫如流紧绷着的唇角才略略放松些许。 但很快,卫如流的脸色又变得难看下来。 那是慕秋的大伯父,又不是他的,他来这么急干什么。 不过既然都来了,那就再去看看吧,别白跑一趟。这么想着,卫如流施展轻功,穿过凉亭和周遭人群,直抵湖泊最西边。 除了简府的侍卫外,卫如流是最早到的宾客。 溺水的慕大老爷正好被拖回到岸边。他两眼紧闭,呼吸渐弱,显然是失去了意识。 书童一把扑了过去,趴在慕大老爷身边号啕大哭:“老爷,老爷,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我……我要怎么向夫人和二老爷交代啊!” “用木棍撬开他的口,再找张椅子,让他横伏在上面,快去!”卫如流迅速吩咐。 这些年里,他去过很多地方,曾在江边见过大夫是如何给溺水的人做急救的,依葫芦画瓢一番绝对没错。 场面因书童的哭喊而显得混乱,卫如流这句话给众人指了明路,无人置喙,纷纷顺从行动起来。 卫如流走到慕大老爷面前,撩开衣摆蹲下身来,刚想为慕大老爷解开衣领扣子,突然,他瞥见慕大老爷手掌虎口处的茧子,神色一凝。 须臾,他的神情又恢复原样,对简府侍卫道:“天寒地冻,慕大老爷浑身都湿透了,附近有暖阁吗?” “有。” “送过去吧。” 前行几十步就是暖阁。 简府侍卫手忙脚乱把人抬进暖阁里。 暖阁里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侍卫按照卫如流的吩咐令慕大老爷趴伏着,两人一前一后抓着慕大老爷的头和脚,有节奏地颠着他。 不多时,慕大老爷开始剧烈咳嗽。 吸进去的冰凉湖水尽数咳了出来,堵在胸口的那口气也顺了下去,慕大老爷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不再像方才那般微弱。 “给他换衣服吧。”卫如流平静道,绕出暖阁内间,不再留在此处。 他刚走到屏风处,慕大夫人神色匆匆闯进暖阁,妆容带着泪痕。 她没注意到卫如流,一个劲冲进内间,很快,屋内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枕刀 第41节 卫如流倚着屏风,双手抱臂,若有所思。 慕秋和慕雨到了湖泊最西边,找人一问,得知慕大老爷被带去了暖阁,两姐妹又折去暖阁。 屋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简言之叉着腰,领着几个侍卫在外面守着,不让闲杂人等进去。 瞧见站在人群外围的慕秋,简言之忙让人把路让开:“慕家小姐到了,大家让让,让让。” 路一下子让开了。 简言之开门,慕雨提着裙摆直接进去了,慕秋落在后面,向简言之道了声谢。 “没有生命危险,大夫到了,正在里面诊治。”简言之简单告知情况后,不再多言,让慕秋自己进去看看。 他也只是知道一些基本情况,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慕大老爷又为何会落水,他还是一头雾水着。 “好。”慕秋点了点头,进入暖阁外间。 她没多看周遭的摆设,直奔暖阁里间而去。 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拦在慕秋身前。 青褐长衣下的手臂线条流畅,肌肉骨骼分明,举在空中,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慕秋顺着手臂往上瞧。 刚瞥见卫如流的眼睛,肩膀已被他扣住,轻轻一带,毫无防备之下,慕秋被他带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的空间并不大,因还被卫如流抓着,慕秋和他不过半臂距离。 “你!”慕秋试图拍掉他的手。 她这纯粹是下意识反应,甩手的力度不大,拍在卫如流小臂上,没把卫如流的手拍掉,反而被他那如钢筋铁骨般坚硬的手臂震得手心隐隐作疼。 她这个力度对习武之人来说,和挠痒痒差不多。 卫如流突然想起他以前见过的一只猫。那只猫毛发雪白,唯独一双眼睛是碧色,见人就喜欢用厚厚的猫爪垫子给人一掌。 他那时很喜欢那只猫,时常去逗弄,却很清楚地知道那只猫有自己的主人。 哪怕那只猫允许他触碰顺毛,也并不属于他。 卫如流的眼眸弯了弯,又凑近了她些,闻见独属于女子的栀子发香。 两人的距离,近到慕秋能感受到从卫如流身上透过来的热度。 她才从薄雪纷飞的外面走进来,他却已经在温暖如春的屋内待了许久。这过分悬殊的温度差异,极大地增加了卫如流的存在感,让慕秋完全无法忽视掉他。 卫如流本来只是想逗弄逗弄慕秋,但他一偏头,恰好看到她小巧而白皙的耳垂一点点染上绯色,几息之间泛红到了极点。 卫如流骤然愣住。 “卫如流!” 慕秋直接往旁边一撤,若不是卫如流眼疾手快,她刚刚怕是要直接撞到屏风架上。 卫如流语带轻笑:“我听得见,你不用这么咬牙切齿。” 慕秋瞪着他。 卫如流坦然受之。 想到还躺在里间昏迷未醒的慕大老爷,慕秋不想与他纠缠:“我要去看我大伯父,让开!” “那不是他。”卫如流不让她走,“那人和你大伯父长得极像,但虎口有厚茧。” 慕秋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卫如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虎口有厚茧,说明这是个常年习武之人。但陈平慕氏是百年文臣风骨世家,慕大老爷也是科举出仕的文臣,手上仅有常年运笔写出来的茧子。 那人不是大伯父,那今日之事难不成…… “金蝉脱壳。” “暗度陈仓。” 两人的声音同时叠在一起。 慕秋抬了抬眼,长而翘的睫毛轻颤。 今天的落水事件,她原以为是慕大老爷遇到了什么危险,但结合种种来看,这应该是慕大老爷有意设的一个局。 扬州的案子陷入瓶颈,慕大老爷前段时间说过,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悄悄去一趟扬州。 但他身为大理寺卿,一日两日不在衙门露面没什么,时间稍微长点儿,有心人自然会猜到他已不在京城。 所以想悄悄离开前往扬州,必须要寻个好法子,自然地在京城同僚面前消失上两三个月。 没有什么比“生病”这个理由更好用。 大冬天落水伤了身子,病情来势汹汹,病得起不来床,陛下体恤臣子,自然会准许“慕大老爷”告假在家中养病。就算有人起了疑心,也有这个容貌身形与慕大老爷相似的替身能挡住外界的窥测。 想到这,慕秋又有些紧张:“这件事只有你看出来了?” “除了简府家丁外,我是第一个赶到的,发现不对后,第一时间就命人将他挪进了暖阁。” 听到这番话,慕秋看了卫如流一眼:“那除了你还有简家。” “简大老爷应该事先就知道了这件事。没有他的配合,这一切不会这么顺利。” 慕秋反应过来。 她有些关心则乱了。 今天是简老封君八十寿辰,这么喜庆的日子不宜出现晦气事,要不是和简家的主人打过招呼,慕大老爷也不会随随便便在这个日子布这样的局。 慕秋问出自己最疑惑的一个问题:“你怎么会这么快赶到?” 卫如流平静道:“来凑热闹。” 他口是心非,但慕秋也没信他的说辞。 “在我眼里,卫少卿既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也不是个会把他人性命放在心上的人。” 卫如流眉梢一挑,斜飞入鬓的长眉染上笑意:“那你说说,我是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慕秋被他问住了。 她要是知道,刚刚还会去问他吗。 “……我大伯父事先和你打过招呼?” 卫如流不满意她这个答案:“没有。再猜猜看。” 看在他救了“慕大老爷”的份上,慕秋给他这个面子,耐着心思继续猜:“你当时就在附近?” 卫如流更不满意了:“我当时在水榭。” 这个熟悉的地名令慕秋脸色微变。 当时她也在水榭,但她看得很清楚,屋里除了她们五人就没有旁的人了。 他难道藏在暗处,因她点出落水者是大伯父,这才从水榭赶到了湖边? 从她头顶上方一闪而过的黑影是他? 如果事情真如她猜的一样,卫如流为什么要帮她? 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种种疑惑从慕秋脑海里闪现,她咬了咬唇,没有去问卫如流,而是对他说:“那天在药材行,我对卫少卿说,你的好意对我造成了困扰,那它于我便不能算是好意。今日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卫少卿的好意,慕秋都心领了。” 暖阁没开窗,屋内也没点灯,他们藏在这个角落里,光线格外黯淡。 但两人靠得很近,卫如流能闻见她发间清浅的栀子香,能听见她认真到了极点的话语,也能从她那双剔透如水玉、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照见自己雀跃的心情。 他这样的人,竟会因她一句“好意心领”而雀跃。 “只是单纯心领,没什么表示吗?”卫如流鬼斧神差道。 慕秋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诧异。 她还记得当初欠卫如流救命之恩时,她几次想要偿还恩情,卫如流都直接拒绝,丝毫不屑她的报答。 现在居然会亲自开口,问她有没有表示! 她的错愕太过明显,卫如流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视线迅速挪到屏风一角,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我说笑的。” 慕秋抿唇,笑了下:“自然会有表示。” 说着,她越过卫如流,走进里间看“慕大老爷”,毕竟做戏要做全套,她作为侄女,不露面哭一哭,显得太假了。 这回卫如流没有再拦她。 他没有继续待在里面浪费时间,而是朝暖阁大门方向走去。 在大门外围观的人群比方才少了许多,简言之叉着腰,像个门神般杵在门口,威武神气极了。 门后传来开门声,简言之还以为是大夫出来了,漫不经心扭头,看清卫如流的脸后,直接把自己的脖子闪到了。 他一惊一乍,捂着自己发疼的脖子,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会在里面?” 卫如流合上门,免得冷风从门缝灌进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凑热闹。” 这个回答,与方才对慕秋的回答一模一样。 简言之用扇子敲了敲卫如流,挤眉弄眼:“卫少卿可真是太会挑事情凑热闹了。” 与此同时,一个从扬州过来的商队驮着大批货物,要赶在京城大雪封路之前,离开京城回到扬州,做完今年最后一笔生意,赚钱过个好年。 商队在城门驻留片刻,城门士兵一一查验众人的身份。 “你们商队里还有个大夫?”瞧见其中一人的路引,城门士兵奇道。 “毕竟是雪天赶路,有个大夫跟着总是好的。”商队主人笑着解释道。 “说得也是,行,你们走吧。”城门士兵将路引还给商队主人。 “走咯!”商队主人收好路引,对着商队其他人招招手。 商队渐行渐远,彻底出了京城。ding ding 商队后方有辆外表平平无奇的马车。 这辆马车属于商队主人口中的“大夫”。 此时,垂落的毡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枕刀 第42节 易过容的慕大老爷眺望着【洛城】的牌匾,直到这座矗立千年的帝都彻底被商队甩在身后,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第三十一章 赠玉。 暖阁内间四个角落都摆着炭盆。 没有一丝杂烟的银丝炭散发着热度,驱逐冬日寒意,令屋内温暖如春。 大夫正在为“慕大老爷”把脉,慕大夫人坐在床尾垂泪,慕雨低声安慰着她。 床帐放了下来,透过素净的床帐,慕秋隐约瞥见“慕大老爷”平躺在里面,双目阖紧,脸色煞白。 慕秋默默走到慕大夫人身边,牵住了慕大夫人的手,语带哭腔:“大伯母,大伯父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夫妻多年,慕秋猜测这个落水计划,慕大老爷并未瞒着慕大夫人,不过这种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长辈们没把事情透露给她和慕雨。 慕大夫人反握住慕秋的手:“别怕。”看向刚把完脉的大夫,急急问道,“大夫,情况如何?” 大夫一脸愁容,摇头叹息:“这……虽说救上来得还算及时,但天气太冷了,就算是个年轻人落进水里也要遭大罪,慕大老爷常年积劳,身子骨本就虚弱,掉下水时又吃醉了酒,怕是要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啊……” 得,慕秋一听,就确定这位大夫是简府特意安排好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气也不喘。 不知真相的慕雨哭得更凶了。 慕大夫人的情绪反倒镇静下来,请大夫写药方,命婢女送大夫出去,让下人去备马车……一番命令有条不紊。 不多时,慕二老爷和简大老爷闻讯赶了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素来讲究风度的慕二老爷没忍住,气愤得涨红了脸,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砸得摆满物品的桌子都晃动起来,“把书童给我带过来,他是怎么伺候大老爷的!” 哭得险些抽晕过去的书童被人拖拽进来,他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说话的条理还算清晰。 “回二老爷的话,大老爷在席上吃酒吃醉了,说是要出来更衣。路过湖边时,大老爷瞧着湖边景致极佳,想在这里吹吹风赏赏景再回去。” “小的原本一直陪在大老爷身边,结果从假山后跑出来一个小厮,他说他要回席间给他们家公子拿斗篷,但是不小心迷了路,想找我带个路。大老爷让我去带他一程,我想着离开一会儿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二老爷!二老爷!我离开时注意过了,大老爷离湖边还很远,没有醉得神志不清,不可能是自己滑落进湖里的,肯定是……肯定是……” 一开始,书童越说越急,声音越发高昂。 但到了最后,他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小,不敢再说下去。 “肯定是什么?”慕二老爷神色阴沉下去,冷冷盯着他,呵斥道,“继续说下去!” 书童颤抖得越发厉害,哭道:“肯定是有人故意在害大老爷。” “荒谬!”慕二老爷震袖,“大哥在朝中与人行善,如何会树敌?” 外间的动静极大,里间的人自然也都能听见。慕大夫人拍了拍慕秋的手,对她说:“去劝劝你父亲,今日是简老封君的寿辰,出了这种事情,简老爷的心情肯定也不太好。” 慕秋闻弦歌而知雅意,看来这件事情,她父亲也不知晓内情:“大伯母放心,我会好好劝父亲。” 示意慕雨继续在这里陪慕大夫人,慕秋快步走出去,一手撩开遮挡的珠帘。 “父亲莫急。”说话间,慕秋走到慕二老爷身边,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外间凝滞的气氛,“今日是简老封君的寿辰,这可是大喜事。要我说,简府出了这种事,简伯父的心情肯定也不好受。” 说着,慕秋面向简老爷行晚辈礼:“简伯父,我父亲与大伯父兄弟情深,方才是关心则乱,因此语气冲动了些,若有冒犯之处,我这个做女儿的先代他给您道个歉,您莫要介怀。” 简老爷心下暗赞一声好气度,先是三言两语安抚好她的父亲,紧接着又过来安抚他,当真言思敏捷。 “人之常情,我当你一声伯父,又怎会因这种事情生你父亲的气。” 简老爷开口回了慕秋一声。 他转而看向慕二老爷,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仲安兄放心,这件事情简家肯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发泄过一顿,慕二老爷情绪缓和不少。 慕秋和简老爷接连给他递了台阶,他自然也就顺着台阶向简老爷道了歉,走进内间去探望“慕大老爷”。 说实话,慕秋算是知道大伯父为什么不提前知会她爹了。 她爹处理事情的手段……委实普通了些。 不过一个家族,每一辈只要能出一个心计智谋都出色的人,那就已经算是大幸事。 有大伯父为她爹撑着,她爹考中进士后,一路安安稳稳坐到了正四品官位上。哪怕是个闲职,那也是京城正四品的闲职。 出了这种事情,寿宴是没办法再继续了。 好在按照正常流程,这个时候寿宴也接近尾声了。 简老爷还要去送客,没有在暖阁多待。 不多时,慕府马车到了。 “慕大老爷”被小心挪进马车里,中途没有受一点儿风。 简言之代表他爹亲自来送慕家人,一路送到门口,殷勤备至。 “是个好孩子。”哪怕是牵挂着其他事情,慕大夫人都注意到了这点,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当晚,“慕大老爷”发起热来,慕府折腾一宿,第二天,“慕大老爷”终于逢凶化吉,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何时才能醒过来还说不准。 慕二老爷代替兄长递了封请假折子进宫里。 陛下批复了假期,还让慕大老爷在家里好好养病,何时养好了身体何时再回来。 有官员提出,慕大老爷是大理寺卿,大理寺不能长时间缺主官,是不是应该由其他官员去接手大理寺为好。 年迈的皇帝坐于高堂之上,不动声色道:“简言之在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上表现不错,大理寺卿不在,就由他来暂代大理寺卿的职务吧。反正如今大理寺也没什么大案子要处理。” 这其实也算是在变相安抚简家人。 简言之才二十三四岁,能当大理寺少卿就已经是皇恩浩荡,如今让他暂代大理寺卿之位,这绝对是最能体现陛下对简家看重的地方。 手头突然接了这么大一个摊子,其他官员对简言之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感慨出身好真的不一样的时候,简言之这位当事人也是真的欲哭无泪。 当他想一个人干两份活吗! 而且以前慕大老爷知道简言之是什么德行,给简言之安排的工作,都是些有挑战性又不会完全超出他能力范围的,慢慢培养锻炼。 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都堆到他身上,简言之一个头两个大,窝在大理寺里忙活,熬得眼睛都绿了。里面充满了对自由和咸鱼的渴望。 *** 落水一事已经过去大半个月。 这段时间慕秋一直待在家里。 她收到了郁墨的回信。 信中,郁墨爽快答应了她的提议。除此之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随着信一块儿送来的,还有郁家少主令。凭着这块令牌,郁墨能调动的所有势力她都能调动。 两人相识多年,自六岁起就一直相伴长大,彼此的信任自不必说,但慕秋还是会为郁墨的这份信任而动容。 哪怕她的身份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郁墨待她依旧不曾变过。 感动过后,慕秋收起信和令牌,开始梳理自己的计划,确定大致无疏漏后,叫来陈管事和周管事,与他们细细讨论了一番,又更改了其中几个细节,这才敲定了最后的计划。 慕秋在纸上改动完,放下笔,看着两人:“这个计划还需要一位管事去扬州坐镇,不知道哪位管事愿意前去?” 周管事眸光一亮。 方才小姐和他们商量这个计划时,他就猜到这个计划需要一位有能力又信得住的人代小姐去江南,而且要长时间留在那里。 现如今一听慕秋提问,周管事心头滚烫,立时站起来请缨:“小姐,我自愿前往。” 陈管事没有去争。 去扬州开辟新的生意,若是干得好了自然是件大功劳,但他的地位本就比周管事高,完全没必要离开京城。京城这里的摊子可比扬州大多了。 慕秋其实也更属意周管事,瞧着陈管事没什么意见,她当场拍板下来,让周管事回去好好收拾一番,明年开春雪一融,立即启程去扬州。 聊完这件事,三人又闲聊起其他事情来。 年关要近,各个铺子要清点账目,还有给掌柜和小二们的过年年礼是什么规格,以及铺子何时休业,大年初几开业…… 商讨好所有事情的章程,大半天就过去了。 送走两位管事,慕秋在院子里闲逛透气,怀里揣着个暖手用的汤婆子。 白霜在一旁提议:“小姐有段时间没出过门了,眼下年关将至,京城比平日热闹不少,小姐可以出门去逛逛。” 她家小姐这些天一直闭门不出,天天都在忙生意的事情。虽然眼下大老爷还病着,但没有性命之忧,府里日子总是要过的,小姐在家忙了这么久,出去一趟看看新奇事物也是好的。 白霜这话提醒慕秋了。 她确实想出门逛逛,顺便看看自家铺子。 慕秋道:“把我们府上的拜帖送给卫少卿,告诉他,明日我想登门拜访。” 欠卫如流的人情要还。 那日参加寿宴的宾客都知道卫少卿救了“慕大老爷”,她给卫如流送厚礼,光明正大送才是最好的。这样所有人都知道慕家还掉了卫如流的人情。 正好刑狱司离朱雀大街很近,送完谢礼,拐个弯就能去自家铺子。 *** 一场大雪后,厚厚积雪覆满刑狱司。 从外表看上去,刑狱司与其他衙门并无不同,雪色涤荡了一切罪恶与残酷。 但也只是外表罢了。 关押在刑狱司暗牢里的犯人,只要还存着一口气,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鞭打之后,烫红的铁烙贴紧犯人皮肤,一下,又一下,“滋啦”皮肤烫开的声音混杂在犯人疼痛到扭曲的哀嚎中。 这些开胃手段结束后,温热的盐水被端进来,刑狱司的人问也不问,直接朝犯人身上泼了过去。 方才被折磨得晕死过去的犯人又生生疼醒过来,虚弱睁着一双眼,像是在看魔鬼般盯着刑狱司的人。 “你……你们会不得好死的……” 卫如流走进暗牢里,恰好听到这句话。 对这样的诅咒,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坐到下属搬来的太师椅上,一手搭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支着头,百无聊赖看着犯人。 枕刀 第43节 “到现在都不肯开口,你对扬州知府还真是忠心耿耿。” 这位犯人是扬州知府的心腹幕僚,跟在扬州知府身边足足有二十多年。 扬州知府下落不明,但这位幕僚没有跑掉。卫如流的人秘密把他抓回京城,这几日一直在尝试着撬开他的口。 犯人的眼皮又耷拉下来,他已有数日不曾合过眼。但很快,犯人又被强行喊醒。 卫如流低下头,慢慢抚平锦绣鹤纹红色官服下摆的褶皱,语调从容:“只是不知,你是否忠心到连自己父母妻儿的性命都不放在眼里?” 犯人猛地抬头,像是见鬼般震惊地看着卫如流。 “不对,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那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卫如流摇摇头,推翻前面说过的话。 “这里很宽敞,把他们一个个都吊在你面前,再把你遭受过的一切施加在他们身上,这样应该会更有意思吧。” 说出这番话时,卫如流的语气很轻松,仿佛是在开玩笑般。 但犯人没办法把卫如流的话当做玩笑。 犯人强撑着道:“你们不可能找到他们。” 按剑侍立在卫如流身后的沈默道:“笑话!刑狱司手段通天,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犯人低头不语。 卫如流低低笑了一声,语调不疾不徐:“我猜你心里一定不慌。” 犯人又抬起头来看他。 卫如流从椅子上起身,步步压近犯人,声音在这暗无天日的暗牢里幽幽回荡。 “因为你觉得,刑狱司费尽心思找到的父母妻儿,不过只是你放在明面上的障眼法。你真正的父母妻儿,早在十几年前,就被扬州知府送到了西北的一个边陲小镇,隐姓埋名在那生活。” “这招偷梁换柱神不知鬼不觉,假的父母妻儿死了,你又怎么会伤心难过?” 在卫如流说出第一句话开始,犯人的身体就僵住了。 直到一番话说完,犯人浑身都在颤抖。 他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以为自己和扬州知府的手段瞒得过天下人,但是……眼前这个人,却能轻而易举就戳破一切,看破虚妄。 卫如流说:“不敢出卖扬州知府,是在害怕他会报复你的父母妻儿对吧。” 偷梁换柱,既是在保护这位范幕僚的家人,也是在拿捏他的软肋,让他不能背叛。 卫如流缓缓在犯人耳边道:“现在,你的父母妻儿都在我手里。” 犯人死死盯着卫如流,终于,他颓然低头:“我……我招……我全部招,你放他们一条性命……” “放心。” 卫如流弹了弹重新恢复平整的官袍衣摆,退回原来的位置。 “他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日后过的就还是什么日子。” 犯人完全不信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保证,但现在他除了赌一把,已经无能为力。 犯人颤抖着嘴唇,低低开口。 卫如流听着他的话,神色渐渐凝重。 一个时辰后,犯人被从刑架上解下来救治,卫如流走出暗牢。 他站在天光雪色里,任由雪落梅花香涤荡身上的血腥味。 “老大!”沈默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卫如流的沉思。 卫如流回头,雪落在他的眉眼,凝成了寒凉的冰。 沈默挥舞着手里的拜帖,走到卫如流面前:“慕姑娘派人送来的拜帖,说是明日来刑狱司拜访你,你要见吗。” 卫如流眨了眨眼,眉眼上的冰化为薄薄水色,转瞬消散无踪。 他伸出手,接过这张拜帖,语气平淡:“明日刑狱司没什么事,就抽空见见吧。” 沈默挠了挠头,想提醒自家老大,最近年关将近,刑狱司需要他出面的事情可太多了。 *** 库房的好东西很多。慕秋挑选一番,从中选出字画古董花瓶,又选出一块东阁暖玉,命人把这些东西包好。 第二天,她梳洗一番,向慕大夫人请示过后,坐上马车前往刑狱司。 算起来,这是慕秋第三次来刑狱司了。 每一次来,都是不同的心境。 第一次来时,前任刑狱司楚河嚣张跋扈,不断试探,她提着心应对;第二次来时,刑狱司血光滔天,她在血色中得知自己想要的真相,又惊又惧;如今再来,慕秋的心情很平静。 其他礼物都由婢女拿着,慕秋抱着装暖玉的盒子走下马车。 沈默亲自来接她进去。 刑狱司绝大多数人都穿着黑衣,因此,披着红色大氅的慕秋格外显眼。 不过,就算换身衣服,她也是一样的显眼。 自从卫如流当上刑狱司少卿后,刑狱司从未接待过任何一个人。慕秋是第一个到访的人,还是个女子。所以一路上,不少行色匆匆的人边走边朝慕秋投来注目礼。 慕秋顶着他们的目光,来到主衙。 “慕姑娘,老大说了,你来了就直接进去吧。”沈默停在门口。 慕秋问:“备的礼物都交给你吗?” 想到老大的交代,沈默说:“都送进去吧。”帮慕秋推开门。 卫如流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份公文,低头翻阅着。听到慕秋进来的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指着距自己最近的位置:“坐吧。” 慕秋走过去坐下。 这还是慕秋第一次见到卫如流穿上刑狱司少卿的官服。 红色是一种极肃穆的颜色,既庄重又威严,他穿在身上更显挺拔俊秀。 看着这些装有礼物的盒子,卫如流问:“这些是什么?” “谢礼。” “这些就是你说的表示?”卫如流皱了皱眉,“里面装了什么?” “字画古董,还有一枚玉佩。” 卫如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但我不好字画古董,也最讨厌佩玉。” 打算送个礼物就走的慕秋:“……” 她与卫如流对视,神情有些茫然。 字画古董和玉佩,在慕秋看来,这几样东西作为礼物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谁家府邸没些字画古董充场面?君子无故玉不离身,京城哪位公子身上不佩玉?哪怕是简言之这个审美独特的人,身上也有金镶玉。 然而卫如流一句话,就把这些礼物都给否决了。 “不好字画古董我能理解。” 慕秋把抱在怀里的玉盒放到桌子上,打开盖子,取出里面那块样式别致、成色极佳的玉佩,推到卫如流面前。 “为什么不佩玉?” “我不喜世人附加在玉上的意义。”卫如流右手压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她。 “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君子如玉……”他嘴里嚼弄着这些文字,神色轻慢,“慕秋,你觉得,我算君子吗?” 顿了顿,卫如流说:“你要是觉得算,那我就收下。” 慕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不知为何,从这番话里,慕秋竟听出了一股淡淡的自弃意味。 她仰着头与卫如流对视,唇角绷紧。 卫如流也不说话,板着脸。 今天一个上午,他都坐在主衙里,不曾挪开过半步,候着她上门。 知道慕秋送的礼物是这些后,他的心里就堵了口气,上不得下不得,闷得他升起一种拂袖而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慕秋突然站起来:“卫如流。”示意他也起身。 卫如流嘴角微微下垂,起身看她想做些什么。 “这世间能配得上“君子”二字的人少之又少,但多的是人用玉制饰品装饰自己。” 慕秋说着,握着那块东阁玉佩走到卫如流面前。 这时候,她才发现卫如流很高。她在女子中已算是身材高挑的,站起来却只到了卫如流的肩膀处。 慕秋垂下眼,手抬起,纤细的指尖落在卫如流官服腰带上。 卫如流身体一僵,隐隐猜到她要做些什么。他右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没有阻止。 慕秋动作极快,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把玉佩系到卫如流身上。 “这世间道貌岸然的人都在佩玉,你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好歹也不是个伪君子……”她退开一步,仰头望着卫如流,“这礼物,还收吗?” 卫如流低头,用手摸了摸那块入手温热的暖玉。上面似乎还残存着慕秋手心的温度。 “玉佩都到我身上了,还有退回去的道理吗?” 慕秋微微弯了唇:“玉佩都收了,字画古董也一并收下吧。” “可以。”卫如流看那些字画古董也顺眼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门外,沈默敲了敲门:“老大,有些事情需要您处理一下。” 卫如流眼眸眯起。 慕秋道:“礼物已经送完,那卫少卿,我就告辞了。”说罢,也不得卫如流做出什么反应,转身走出屋子。 出了屋外,冰凉的温度席卷而来,慕秋的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她决定给卫如流系玉佩时并未多想,直到手落在卫如流腰带上,察觉到指尖下那具身体绷得很紧后,她也莫名不自在起来,所以一系完玉佩,慕秋连忙退后,拉开两人的距离,免得卫如流看出她的尴尬。 枕刀 第44节 和沈默点了点头,慕秋迈步离开。 沈默抱着一份文书走进主衙,还没瞧清楚卫如流的脸,先听到了卫如流阴沉得能滴出水的声音。 “寒冬腊月天,雪积得太厚会影响道路行走,放下文书后,你去清扫后门的积雪。何时扫干净,何时才能休息吃饭。” 晴天霹雳砸在沈默心头,他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随后,卫如流越过沈默,往外追去。 第三十二章 万家灯火,无一盏是为他而…… “慕姑娘,留步。” 慕秋刚往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卫如流的声音。她驻步回头。 卫如流步伐极大,三两步走到慕秋面前,神情冷肃:“方才有一事忘了告知。扬州知府是自己跑掉躲起来的,现在不仅刑部在找他,那些人也在找他。” 撬开那位范幕僚的口后,卫如流从范幕僚那里知道了很多消息,其中有一条很重要的消息,是扬州知府可能的几个藏身之所。 他昨天已派人快马加鞭将这条消息送去扬州,只希望还来得及。 提到正事,慕秋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这么说来……我堂兄他们很可能会和那些人对上?” 就在一个月前,刑部右侍郎带着慕云来等人前往扬州,抓捕逃匿在外的扬州知府。 “那些人躲在暗处,我堂兄他们身在明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让他们去找扬州知府,是不是太冒险了。”慕秋有些紧张,死死攥着自己的斗篷袖口。 “是,消息传过去了,要怎么做,就看他们的了。” 慕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卫少卿,你知道我大伯父的行踪吗?” 卫如流道:“他进入扬州后,主动断了和京城的联系,现在京城这边已经不知道他的情况了。” 慕秋越发担忧。 她定了定心神,没有再问下去,敛衽行一礼,再次告辞离开。 这回卫如流没有拦她。 心里存了事,慕秋逛街的兴致不高,查看完几家铺子的情况,坐着马车回了慕府,去东院给慕大夫人请安。 慕大夫人正在思索过年的事情,见到慕秋来了,将采购册子递给她看:“这些是要置办的过年物品,你瞧瞧,可还缺了什么。” 慕秋接过翻看:“置办的东西是不是少了些?” “云来去了扬州,你大伯又还病着,府里冷清了,置办的东西自然就少了。”慕大夫人叹了口气,“罢了,不聊这个。”转而问起慕秋这一趟去刑狱司还顺利吗。 其实,如果不是她走不开,慕二老爷在忙着年底皇家祭祀的事情,慕大夫人也不会同意慕秋亲自去送礼。 慕秋温声道:“很顺利,放下礼物就离开了。” 关于扬州的消息,慕秋原本想和慕大夫人说,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两地相隔千里,得知消息后大伯母也做不了什么。 府上的事情已经够大伯母操心的了,还是别再惹她烦忧为好。 好在过年前,家里收到了慕云来寄回来的信。 他这封信写得极长,洋洋洒洒一大篇。 信的最后,他还小小抱怨了一下,说自己吃不惯扬州的菜色,比离京时消瘦不少,不过一切平安,勿念。 “总算是来信了。”慕大夫人抱着信,念了声阿弥陀佛。 慕秋仔细观察了下慕云来的字迹,确定字迹工整,并非匆忙写下来的,也跟着松了口气。 而慕大老爷那边,是至始至终都没有消息。 仿佛在眨眼间,一场鹅毛大雪过后,京城放晴,时间就从元化四十六年进入元化四十七年。 说是府里冷清,但慕家一大家子人,过年再冷清又能冷清到哪儿去。 真正冷清的,是卫如流所住的“卫府”。 当然,就在三个月前,这里还叫“楚府”,属于楚河。 权势的更迭,往往也伴随着各种代表着权势的死物的所属权更迭。 这座占地极大、气派恢宏的府邸,除了卫如流这个主人外,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下人和一个做菜的厨子。 从除夕夜到大年初七,这八天时间里,除了简言之提着酒来陪卫如流吃过一次饭,其余时候,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这座没有任何烟火气的府邸里,独自享用一大桌酒菜。 简言之离开时问他:“大过年的,你自己一个人多冷清啊,叫沈默他们来陪你吃饭不好吗。” 卫如流冷淡道:“他们只是下属。” 他们陪他吃饭,也就是席间会热闹一些。 但等吃完饭,该冷清还是冷清,没有任何不同。 所以,又何必自欺欺人。 简言之欲言又止。 他其实很想开口邀请卫如流去他家过年。 但简言之知道,他偶尔过来找卫如流吃顿饭,他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卫如流去他家过年,或者他住进卫如流家,他爹肯定不乐意。 大过年的,简言之不想让卫如流孤身一人,也不想惹他爹生气…… 卫如流催促简言之:“快滚吧。” 大过年的,简言之有父有母,留在家里陪他们才是应有之意。 反正他已经习惯了。 这十年时间,他的住处时常变更,但无论是沦落到乡野之间,还是在华贵府邸,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吃饭。 万家灯火,无一盏是为他而留。 人间烟火,也无一处是为他而燃。 生来锦衣玉食,受尽双亲庇护,得万万人称颂,这人生的完美开端,只衬得他如今的世界一片荒芜。 简言之最后还是滚了。 但滚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抓起墙上厚实的雪揉成团,狠狠砸向卫如流。 卫如流轻松闪开。 “真没劲。”简言之嘟囔一声。他转着脑筋,突然,简言之两掌一合,提议道,“不然你成亲吧!” 卫如流沉下脸,倒提弯刀。 简言之见势不妙,这回是真的麻利滚了。 大年初八这天,厨子过来找卫如流,呈上他列好的菜单。 卫如流扫了眼菜单。 这些天里,每一顿饭都有鸡鸭鹅肉,今日也不例外,但他从未在这几道菜上动过一次筷子。 他一把打掉菜单。 卫如流抬脚,牛皮做的靴子踩在菜单上,内力一震,轻碾两下,菜单便泯灭成灰。 厨师腿都吓软了,生怕下一个被这么踩碎的就是自己:“大,大人,我……我……” 卫如流冷声道:“接下来几天,别再做鸡鸭鹅肉。否则,我不介意让后院那些鸡鸭鹅们尝尝煮熟的人肉的滋味。滚!” 厨师煞白了脸,跌跌撞撞跑出去。 卫如流右手撑着额头,目光落到了放在桌面的那把无鞘弯刀上。 弯刀刀柄刻着的那行字清晰倒映入卫如流眼里。 ——【赠吾儿如流】 像是想到什么,卫如流抄起无鞘弯刀,进入里屋,从墙上取走挂着的那张木质面具,披上大氅,骑着骏马出了卫府。 马蹄踏碎一地雪,蹄印自卫府绵延至慕府后门。 卫如流骑在马上,将怀里那张木质面具甩到听到动静出门查看的门房怀里:“送去给你们家二小姐。” 门房手忙脚乱接住面具,愣愣看向卫如流,被他那道如刀般锐利的目光震慑住,慌乱得都忘了问卫如流的身份,按照他的吩咐跑去明镜院。 明镜院里,慕秋正带着慕雨和两个弟弟抓鸟。 大雪过后,鸟雀需要出来觅食,这时只要随便做个小陷阱,再用鸟食做诱饵,轻而易举就能抓捕到它们。 这些被慕秋和郁墨玩烂的小把戏,慕雨和两个弟弟却玩得津津有味。 慕秋带他们玩了两轮,退出没有再参与,坐在旁边抱着汤婆子暖手,看他们抓鸟看得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白霜走到慕秋身边,附耳说了情况,才将那张木质面具递给慕秋。 面具十分素净,几乎没有任何花纹,但在面具上有几滴早已凝固的陈旧血痕。 慕秋一眼就认出了这张面具。 她问白霜:“就只是让门房把面具送过来,没有说别的?” 白霜肯定道:“没有。” 慕秋摩挲着面具边缘。 明明卫如流什么话都没说,但她又好像读懂了他的想法。 他在邀请她出去见面。 难道是大伯父和堂兄那边有消息了? 不,应该不是。 如果是要告知她有关大伯父和堂兄的消息,卫如流没必要用这张面具作为信物。 “小姐,要出去看看吗?” “不去了。”慕秋将面具丢到食盒旁边,不再看它。 枕刀 第45节 白霜行礼,正要退下。 慕秋的声音又再次传来,带着些无奈。 她改了口。 “……算了,还是出去看看吧。” 现在卫如流以礼相请,她不出去,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发起疯,直接闯入慕府见她。 这个人身上邪性过重,她不想去赌这种可能。 干脆还是出去见见吧。 *** 平日里马车要在后门进出,所以后门修得很宽敞,没设门槛。 将面具丢给门房后,卫如流一直坐在马背上等待。 冬雪凝结成冰,气温骤降。方才跑马跑出来的热意都被呼啸的冷风吹散了。 他觉得有些冷,便抱紧了那把弯刀。 门后面突然响起几道脚步声,随后是门栓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几声,沉重大门打开。 卫如流转眸,对上慕秋那双如远山隽岚般的眼睛,平静道:“我方才在想你会不会出来。” 慕秋握着面具,她没走出去,就站在门内回道:“我方才在想你会不会发疯。” 卫如流笑了一声,从容道:“会。你若不来,我就杀了那个替你传话的人。”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可真冷。 慕秋叹了口气,哈出白雾:“找我有什么事。” “说件事。但不是在这。” 慕秋想拒绝,开口之前,她不由抬眼,观察了下卫如流的神情。 他很平静,平静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像极了……那天血洗刑狱司时的感觉。 她话音一转,问道:“去哪?” “刑狱司附近有个面汤铺子。” “我坐马车过去。” “可以。” 慕秋转头,对白霜说:“去备马车。” “小姐……”白霜有些踌躇。 慕秋点头,再道:“去吧。” 白霜只好听命行事,提着裙摆小跑去找车夫。 瞧着马车一时半会还到不了,门房出声道:“二小姐,外边冷,您进里边歇会儿吧,屋里烧着炭盆。” 慕秋确实不想站在外面遭罪。 她问卫如流:“卫少卿武功高强,想来是不怕冷的,对吧。” 卫如流没有做声,抱臂合着眼。 慕秋弯了弯唇,让他在簌簌寒风中继续等待,自己走进温暖的角房里,以此出一口心中的恶气。 不多时,马车到了。 慕秋坐上熏着暖炉的马车。 卫如流丢下一句“我在那等你”,策马扬尘而去。 慕秋吩咐车夫:“路滑,慢慢走,我不赶时间。”靠着马车壁闭目养神,慢慢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慕秋人还没完全清醒,只是感觉到马车对面的人在看她,她睡眼惺忪问道:“白霜,快到了吗?” 无人应答。 慕秋揉了揉眼角,抬眸往对面看去,浑身一僵。 卫如流黑衣鸦发坐在她对面,坐姿笔挺而端正,目光凝视着她,不知看了有多久。 察觉到她的身体僵硬,卫如流好心解释道:“两刻钟前就到了。” 慕秋想开口问他是什么时候坐上来的,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卫如流没和慕秋说,其实他前脚刚上马车她后脚就醒了。他只是问她:“还要再耽搁时间吗。如果想的话,随你。” 慕秋努力扯出一抹微笑:“赶时间。” 卫如流心情一时大好。 面汤铺子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这个点没什么客人吃面,卫如流和慕秋一走过来,正在擦桌子的老妇人就看见他们了,忙招呼他们坐下,又问卫如流:“这位公子的口味还和之前一样是吧?” 看得出来,卫如流经常过来这里吃面,老妇人都记得他的口味了。 老妇人又去看慕秋,问慕秋要吃些什么。 “来碗面。没什么忌口的。” “好。”老妇人笑得眯起了眼睛,“公子和姑娘可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很。”方才这两位一块儿走过来时,她就险些看花了眼。 慕秋温声道:“婆婆你误会了,按辈分,我是他亲姑姑。” 老妇人愣了愣,忙拍了拍自己的嘴,道了几声歉,跑去帮老人煮面去了。 “姑姑?”卫如流挑剔地看她一眼。 慕秋问:“乖侄子,怎么了?” 卫如流没回话。 很快,老妇人端着两碗面过来。 慕秋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夹起热气腾腾的面。哪怕对面坐着一个影响胃口的人,也不妨碍慕秋吃得认真。 卫如流原本没什么胃口,看她吃得心无旁骛,也跟着动了筷子。 面刚做出来,还有些烫,他吃得快了,笼罩在身上的寒意一扫而空。 到最后,卫如流比慕秋还先一步吃完了面。 慕秋喝了口面汤,用帕子压了压唇角,对卫如流说:“现在可以做正事了吧。” “其实最重要的正事已经做完了。” 慕秋微愣:“……吃面就是正事?” 卫如流认真纠正道:“找你陪我吃个面就是正事。” 慕秋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堂堂刑狱司少卿口中的正事就是这个? 她看着卫如流,想从他的神色里分辨出他有没有在开玩笑。 “你不是说,你要找我说件事吗?” “这件事的重要性,没有吃面重要。勉强也算件正事吧。” 慕秋委实是看不懂卫如流这个人了:“那你说吧。” 卫如流将空碗和筷子一并推到桌角,开口道:“亲姑姑,你知道,你的嫂嫂曾给你和你侄子我订过婚事吗?” 慕秋:? 等等,辈分这个问题是她先扯出来的。 但现在听不懂理不清楚的人怎么成了她! “卫少卿,卫公子,卫如流,说人话好吗。” 卫如流的目光落到远处的翘角飞檐屋上雪,神情悠远平静,就像是在讲话本里的故事般,平铺直叙得没有任何感情。 “我手里这把弯刀,是我母亲赠我的十二岁生辰里。在它刚被打造出来时,其实是配有刀鞘的。” “她说藏锋于鞘,于是刀给了我,而刀鞘,作为约定的信物,送到了慕府。” “然而,就在两家交换婚书前夕,我那位温婉柔顺以夫为天的母亲,用三尺白绫自缢身亡,追随我父亲而去。这把并不适合做武器的无鞘弯刀,自那之后,就成了我随身携带的杀人利器,刀身上沾染了无数人的血。”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更不带任何情绪。 但越是如此,慕秋越相信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这一瞬,她做过的那场噩梦和卫如流现在说的话在她脑海里不断闪现。 随后,有些遗忘的记忆画面浮上慕秋的脑海。 画面里,形制诡异的刀鞘被装在盒子里,交到她手上,还有位妇人对她说:殊观,这个东西以后就交给你保管了,藏锋于鞘,你将来要好好督促他莫要太过锋芒毕露。 慕秋目光低垂,落到放在桌面的那把无鞘弯刀上:“……这把刀的刀鞘,现在还在我那里?” 刚刚那幅记忆画面里面的妇人……正是她的母亲容洛熙。 可她仔细清点过母亲的库房,里面并没有卫如流所说的刀鞘。 “我也不知。” “所以……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认出了我?” 听到这句话,卫如流的唇角微微弯了弯,旋即又很快消失:“若不是知道,你以为区区一千两就能聘请我给你当护卫?” 不等慕秋回话,卫如流又问道:“若不是知道,你觉得我为何会许诺不伤你?” 那时,他亲手解下了母亲悬在横梁上的尸体。 母亲被父亲保护得太好了,她是温山软水里浇灌出来的美玉,一旦跌入尘埃,美玉蒙了尘,再也擦拭不干净。 他并不怪母亲丢下他,可从那之后,他最厌恶性情娇弱只会哭哭啼啼的女子,也极讨厌没有任何主见没有自我原则的人。 而这位险些成为他未婚妻的姑娘呢,同样在十年前,她从帝都贵女沦落为扬州城小小狱卒的养女。 枕刀 第46节 但她的心性从未蒙尘,遇事冷静。 明明怕他得很,在原则问题上却寸步不让,为此三番五次与他争辩。 胆子有时更是大得出奇,赌起命来的狠劲连他都要为之侧目。 简言之那天站在卫府门前的石狮子前,对他说:“不然你成亲吧!” 他突然就想见见慕秋。 见见她,见见这位如无意外,其实本会成为自己妻子的姑娘。 卫如流两只手按在桌面上,倾身向前,凑近了她,直到两人呼吸交错,他能嗅见她发间熟悉的栀子香。 他认真凝视着她,声音很轻:“若不是知道你的命运和我一样,都曾因十年前的旧事而改变,我怎会把自己的狼狈摊在你面前。” 第三十三章 “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 慕秋眼里划过几分不安,往后倾了倾身体,适当拉开她与卫如流之间的距离。 她的心上好像凭空出现了一个天平。 天平两端都在不断加着砝码。 一边是梦里贴着“囍”字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穿着嫁衣的她; 是卫如流说十年前两人险些定下婚事; 是她母亲曾对她说的那番话。 可另一边,是梦里覆灭的慕家; 是卫如流拿人命不当回事的冷漠; 是大伯父提醒她不要与卫如流有任何牵扯。 天平在反复摇摆,慕秋看着卫如流的眼神,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厌恶与疏离,渐渐生出几分复杂。 卫如流没有再说话,耐心等她梳理清楚他说的那些话。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慕秋终于定了心神。 卫如流坐回原位。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壶酒来,用指腹推掉酒塞,取来倒放在桌角的两只碗,一一满上酒。 “这些是本就存在的事实。我只是在帮你回忆。” 慕秋气恼:“所以我需要感谢你吗?” 卫如流将一碗酒推到她面前:“这就不需要了。” 慕秋坐着不动,没有接酒。 “别和我赌气。”卫如流端起酒碗,主动凑过去碰了碰她的碗沿,“慕秋,新年快乐。” 慕秋瞪他几眼,谁和他赌气了,自作多情。但听到他后半句话,慕秋顿了一下,还是回道:“新年快乐。”举起碗,将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干净。 结果她喝得太急,放碗时还被呛到了,别开脸连咳几声,咳得满脸通红。 卫如流支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慕秋被他看得有些恼怒,泛着红晕的眼直勾勾瞪回去,没有任何威慑力,倒像是撩人心火的一把钩子:“我刚刚想了想,我们的婚书压根没有交换成,这说明你我的婚约并没有真正定下。” 卫如流顺着慕秋的话道:“是。但信物还在你那里,把信物还我吧。” 从慕秋回忆起的记忆片段来看,信物确实是交到她手里了。卫如流问她要回来也无可厚非。 “我回去就找!” 卫如流问她:“若是找不到怎么办?那是我母亲留给我和我未来媳妇的遗物。” 慕秋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咬着牙关道:“若是找不到……” 她手一摊,耍起无赖来:“那就找不到吧。我相信你娘亲不会怪你姑姑我的。” 卫如流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划过几分笑意。 他又喝了两口酒:“姑姑这么了解我娘?” 念“姑姑”这两个字时,卫如流特意落了重音。 他的声线素来是清冷的,此时却夹着几分调笑意味。 他绝对是故意这么喊她的! 方才没觉得有什么,但在知道两人有过口头婚约后,再听卫如流喊这声“姑姑”,慕秋心里只觉得别扭得很,耳朵一点点烧了起来。 雪花打在屋檐的声音清晰可闻,倦鸟归了家,老夫妇也在收拾摊子准备结束今天的生意。 慕秋这才惊觉天色已晚:“我要回府了。” 卫如流皱了皱眉头,眼角眉梢的淡淡笑意瞬间消散无痕。他板起脸,打算等慕秋离开后,再回去那座冰冷毫无人气的卫府。 “这副面具……” 慕秋晃了晃手里的木质面具。 方才出门时,她一并拿了过来。 卫如流知道她要说什么,接道:“不要了。” 慕秋转身走了。 风卷着雪片闯进空荡的面汤铺子里,明明有内力护体,但卫如流又开始觉得冷了。 冷意从骨子里一点点渗出来,并不剧烈,却无法驱离。 他枯坐片刻,握着刀起身,要去结账。 “公子。”老妇人用抹布擦着手,“方才那位姑娘已经结过账了。” 卫如流眉梢微挑。 老妇人从旁边提过来一个食盒。 食盒看着很陈旧简陋,显然有些年头了,但能看出来被清洗得很干净,外表并没有什么污垢。 “里面装有刚下好的面,还下了两个鸡蛋。是那位姑娘让我做的。” 老妇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她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才把食盒递给卫如流:“我们铺子小,只有这个自家用了多年的食盒,公子莫要嫌弃。” 卫如流接过食盒:“她可还说了什么?” “没有。” “明日我再把食盒还过来。”卫如流拎着食盒,只身离开面汤棚,闯入风雪之中。 *** 路面结了冰,未免车轱辘打滑,慕府马车走得并不快。 车头挂着的两盏铜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马车里,白霜正在向慕秋请罪:“卫少卿用刀逼奴婢下车,还不许奴婢发出任何声音。好在奴婢才下马车,小姐就醒了。” 慕秋松了口气,她还以为真像卫如流说的那样,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睡了两刻钟。 “这件事虽说是事出有因,但你向我请了罪,就说明你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罚你三月月俸,你可心服?” 白霜惴惴不安的心落回原处:“奴婢心服!” 回到慕府时,已是寂寂长夜。 她这个点才回府,肯定瞒不住大伯母,慕秋一下马车直接去了东府。 东府烛光明亮,慕大夫人坐在厅堂里翻看账本。 慕秋进去,开门见山道:“大伯母,我今天和刑狱司少卿卫如流见了一面。他说他的母亲曾经送了个信物给我,要我把信物还回给他。” 慕大夫人只知道卫如流来找了慕秋,没想到卫如流居然会把婚约的事情抖了出来。 她惊了惊,连声追问:“他真要你把信物还回去?” 卫如流愿意把信物要回去,这不就是说明他也愿意解除这桩口头婚约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是太好了。 见到慕秋点头,慕大夫人又问:“那个信物是你母亲帮你收起来的,你在库房有找到过吗?” 慕秋肯定摇头:“没有。那把刀的形制很奇特,如果库房里有这样的刀鞘,我不可能没一点印象。” 慕大夫人皱起眉来:“府里其他地方都没有,刀鞘不在明镜院,你母亲还会把它放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慕秋脑海里有幅画面一闪而过,隐约想起些什么。 但她仔细回忆一番,又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慕大夫人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语道:“罢了,我这边再派人找找,哪怕翻遍整个府邸,也要把信物找出来还回去。” 婢女给慕秋上了盏茶,茶水温度刚好合适入口,慕秋喝了几口润喉,抱着茶盏陷入沉思。 “在想些什么。”慕大夫人问她。 “我在想卫如流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才会让您和大伯父都不想让我与他有太多接触。” 慕大夫人一叹:“别去猜,也别去想。我不清楚卫如流的为人如何,但他的出身,曾经是荣耀,如今是原罪。” 慕秋因慕大夫人后半句话生出一丝丝酸楚。 她的命运虽然发生了改变,但是丢失时她才六岁。 还丢失了所有的记忆,不记得那些富贵生活,对后面的俭朴生活自然也更容易适应。 她还运气很好地遇到了养父纪安康,遇到了挚友郁墨。 可卫如流的命运发生改变时,已有十二岁。 虚岁更是有十四了。 他记得一切过去,亲历一切悲惨和倾覆,目睹失去活着动力的母亲自缢。 这十年来,他居无定所,颠沛流离,没有再遇到其他值得依靠的长辈,没有再遇到其他值得托付信任的挚友。 枕刀 第47节 那些曾经赞叹他出身的人,后来都改口说,那是他的原罪…… 世态炎凉至此,慕秋抬手紧了紧大氅领口,仿佛要将自己埋进厚实的大氅里,唯有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生辉:“他会遇到很多危险吗?” “会!”慕大夫人的回答很肯定很迅速,连一息迟疑都没有,“有太多人不想要重提十年前的旧事,这些人如今位高权重,他们最终都会化作针对卫如流的力量。” 慕秋捏了捏手,鼓足勇气问:“这些人里……会包括我们慕家吗?” 慕大夫人敲了敲慕秋的额头,无奈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当年两家能定下婚约,就足以说明两家的交情了。 后来卫如流他们家出事,慕家帮不上忙已经很愧疚了,自然不可能会去落井下石。 让秋儿远离卫如流,也是出于对秋儿的爱护之心,并非是刻意针对卫如流这个人。 慕秋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看来梦里卫如流出手覆灭慕家,并非是因为这个原因。 慕秋不想让慕大夫人太担心,压下自己满肚子的疑问,陪着慕大夫人坐了会儿才离开。 长风拂过庭院,廊亭燃起绵延的灯笼,慕秋掌着一盏灯,沿着月色走在雪地里,慢慢梳理着自己的想法。 卫如流家发生变故的时间是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他父亲身死,母亲殉情自缢。 她外祖父和小叔战死。 这两件事背后肯定存在牵连,但……会是怎样的牵连呢。 “白霜。” 慕秋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仰着头,目光落在虚空。 “明知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好像,没那么讨厌他了。” 第三十四章 慕秋迟疑了下,朝卫如流微…… 这一夜慕秋睡得很不踏实。 她在反复做噩梦。 梦里的人一会儿喊她“殊观”,一会儿喊她“秋儿”,到后半夜就连卫如流也出来凑了热闹,吓得她醒过来后再也睡不着。 外面天还没亮,慕秋已经喊人进来给自己梳洗。 用了早膳,又坐在窗边吹了会儿冷风,等到天边破晓,慕秋也重新恢复了平静。 为了避免出现什么遗漏,慕秋命人重新清点了库房,又将以前在明镜院伺候过的下人一一找来询问,但是都没能得出有关刀鞘的下落。 慕秋无奈,一时半会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等着慕大夫人那边的消息。 又过两天,帝都积雪开始融化,周管事启程赶赴扬州。 在周管事离开京城前,慕秋去见了他,将自己的令牌递给周管事:“如果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凭这块令牌可以去找郁家大小姐郁墨,她会帮你。” “多谢小姐。”周管事郑重接过。 慕秋道:“扬州的消息每隔十天要传回来一次。至于别的事情,周管事比我熟悉,我就不多叮嘱了。” 周管事一笑,朝慕秋拱手再行一礼:“小姐放心,我会尽全力,绝不辜负小姐的信任。” 他原以为自己会做粮食铺掌柜做到头,但自从慕二小姐回京后,他的人生也因此天高海阔起来。这份恩情,只能竭尽全力去报答。 在周管事离开京城后,慕秋嘱咐白霜要安顿好周管事的家人,令他没有后顾之忧。 眨眼间,正月十五花灯节到来。 花灯节是全京城最热闹的日子。 在这一天,皇帝会亲自前往清玄湖与民同乐,清玄湖那边还会有持续足足半个时辰的烟火表演。 这是难得的盛况。 当然,除此之外,花灯节还有别的意义。它给京城未婚儿女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认识和接触的机会,一场花灯节后,素来能成就不少佳缘。 一大清早,慕雨兴奋地拽着慕秋挑选衣裙饰品,连搭配的妆容都想好了。 “不过二姐姐,先说好了,今晚我可不和你一块儿走。”慕雨理直气壮道。 她才不想在二姐姐身边自取其辱。 慕秋被慕雨逗得一笑:“我到时就跟在大伯母身边。” 这么隆重的节日,慕大夫人自然也要去凑凑热闹的。 清玄湖畔建有不少酒楼,慕大夫人已经定下一间包厢,那里视野极好,坐在包厢就可以欣赏到烟火盛景。 两人继续挑选饰品。 下午,慕家一行人就出门了。他们出门很早,但路上实在是太热闹了,马车行驶得很缓慢,快到傍晚时分,方才抵达清玄湖。 等到进入包厢时,金乌西沉,广寒明月高悬。 慕秋站在窗边,眺望着湖中心。 那里停泊着数艘奢华巨船,丝竹管弦声绵绵不绝,连岸边人都能听到。 想来这天下九五至尊,已经在船上了。 几人都没吃东西,在酒楼这里点了桌菜。用过晚饭,慕雨带着两个弟弟下楼去逛街了。 慕大夫人对坐在旁边的慕秋笑道:“旁边包厢是简家订下的,我与简夫人交情极好,秋儿陪我去串串门吧。” 她觉得简言之这孩子不错,简夫人对秋儿也很满意。 两家人心照不宣,默契地选了靠着的包厢,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慕秋和简言之熟悉熟悉,趁机培养一些感情,这样后面定下亲事也更顺利些。 慕秋自然猜不到慕大夫人在想些什么,她也很喜欢简夫人这位长辈,闻言起身,扶着慕大夫人往包厢外走。 隔壁包厢里,简夫人坐在梨花木椅上用着汤点。 简言之两手拖着下巴,满怀期待地问简夫人:“娘,我什么时候能下去玩啊。” 花灯节这么热闹,坐在包厢里有什么好玩的。 他前段时间在大理寺里暂代大理寺卿的职务,一个人干两份活,累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等到过年了可以休息几天,他爹娘非说他是个大人了,得代替家里人去参加各种乱七八糟的宴会。宴会参加完,又要去大理寺干活了。 简言之委屈得很,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可以在花灯节尝尝自由的气息,他娘还发话不让他走。 简言之那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明明一身金色长衣,但看起来憔悴得就像个斗败的大孔雀般。 简夫人刚要说话,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简夫人脸上浮现出笑容来,她拍了拍简言之,瞪他道:“娘的客人过来了,你好好表现,表现得好就放你离开。” 这么不精神,哪个姑娘家瞧着能喜欢。 不得不说,还是做娘亲的了解自家儿子,简言之闻言,精神面貌瞬间焕然一新,板着腰杆,折扇也“啪”地一声打开,风度翩翩在身前摇着。 简夫人这才满意,亲自去门口迎接客人。 瞧见走进门的慕秋,简言之轻“咦”出声,都不用他娘说什么,直接乐道:“慕二姑娘,真巧,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碰到你。”又指着自己旁边的位置,热情洋溢,“来这坐来这坐。” 慕秋习惯了简言之的热情,向简夫人敛衽行一礼,走到简言之身边坐下。 简夫人与慕大夫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 不需要她们发话,两人就坐到了一起聊天,多投缘。 这说明什么! 天定的缘分啊! “我们别表现得太刻意,让他们自己聊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位夫人咬着耳朵,低声达成共识。 简言之压根不知道他娘在想什么,他现在正拉着慕秋……聊卫如流。 是的,就是在聊卫如流。 “我那天去找他,陪他吃了顿饭,离开时我让他叫下属来陪他吃饭,结果他说下属只是下属,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简言之感慨道。 慕秋心中微动,抬眸看着简言之:“你是何时去找的他?” “初七那天。” 慕秋抿了抿唇角。 卫如流是在初八那天找到她,要她陪他去面汤铺子吃碗面。 难怪他那天说,找她陪他吃面就是正事。 在他心目中,她居然……算是他的朋友吗。 慕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以前她面对他,总是时不时露出厌恶疏远的姿态,这样他都能拿她当朋友,卫如流到底是有多缺朋友。 慕秋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他以前是不是只有你一个朋友。” “也不算吧。”简言之咬牙切齿,“但那些人在家族和卫如流之间,都为了家族对卫如流落井下石。所以就剩我一个了。” 剩他一个,虽然没有为了家族对卫如流落井下石,但为了家族也不曾帮过卫如流什么。 念及此,简言之的情绪开始低沉下去。 慕秋也跟着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简言之:“那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提到这个,简言之的情绪振奋不少,他乐道:“以前我和他在一块儿读书,我的家世虽然好,但比我家世好的人在帝都不是没有。” “我从小就喜欢穿金色衣服,那些人嘲笑我,我气不过,就在院子里和他们对骂,卫如流是唯一一个帮我说话的人。” “他说了什么?”简言之把慕秋的胃口吊了起来,她好奇追问道。 枕刀 第48节 简言之笑了笑,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卫如流说这番话时的神情和语气,他还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身华服,如庭前芝兰玉树般风姿天成的少年,撑着伞站在他身边,对那些骂他的人道:“君子和而不同,我只见过攻击他人品性的,还是第一次见到集体攻击他人审美的。” 这一番话说得那些人面面相斥,向他道了歉后速速散去。 很快,庭院里只剩下两人。 他正想道一声谢,那人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眼,认真点评道:“不过确实是挺花哨的。” 哪怕时隔多年再复述这件事,简言之依旧有些哭笑不得。 慕秋弯了弯唇角:“你喜欢就好,但确实是挺花哨的。” 简言之摊手,摆出一副无奈的姿态。 “君子和而不同,这句话居然是从卫如流口中说出来的。”慕秋琢磨了下这句话。 那天在刑狱司,卫如流可是直接说自己最讨厌佩玉,也不算什么君子。 简言之叹气,用折扇敲了敲桌沿:“那是你不记得以前的他了。现如今名满天下的郎君共有三人,状元江淮离,宁勇候世子,还有你堂兄,他们是无数洛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但十年前,有卫如流珠玉在前,除他以外,还有谁敢当那一句风华无双少年郎。” 慕秋沉默一瞬。 她完全无法把现在的卫如流,和简言之口中的卫如流对上。 简言之耸了耸肩,挠头道:“算了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情,今天可是花灯节,我们得玩得高兴些。” 他眼珠子转了转,提高声音道:“慕二姑娘,你刚回京城,肯定没好好逛过这清玄湖吧,我带你在周围逛逛如何?” 他说这番话,既是说给慕秋听,也是说给他娘亲听的。 他娘亲没理由再拦着他,不让他下去逛街了吧。 果然,包厢另一头,正在和慕大夫人说话的简夫人抬起头来,眉开眼笑,用帕子捂着嘴乐道:“好好好,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乐意和我们一样坐在包厢里,下去逛逛也好,玩得开心些。” 简言之嘿嘿一笑,朝慕秋眨了眨眼。 慕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简夫人都发了话,慕秋没来得及思索,就被简言之拽走了。 出了酒楼,才能感受到人潮到底有多汹涌。 夜风喧嚣浩荡,但因为人群过于密集,竟也不显得有多冷。 一排酒楼对面就是清玄湖,湖边自发形成了一条集市街道,有卖吃食的,还有卖各种稀奇物件的。 到处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街头巷尾,散发出来的荧黄光芒照亮脚下的路。 湖边还有人在放花灯。 花灯顺流飘下,连绵不绝。 这人间灯火,明亮得可与天上皓月争辉。 慕秋环视周围,脸上忍不住露出高兴的笑容。回到京城后,她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热闹了。 “慕二姑娘。” 简言之在慕秋耳边大吼。没办法,集市实在太吵了,不用力吼出来,身旁的人压根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带你去个安静些的地方怎么样?” “好。”慕秋回了一句,担心简言之听不清楚,还点了点头。 两人穿梭于人群之中,最后确实来到了一个还算安静的地方——刑狱司巡视的那条街道。 “你们卫少卿呢?帮我叫他过来。” 简言之逮着一个刑狱司的人,开口说道。 未免卫如流不来,简言之还很贼地补充道:“告诉他,是简言之和一位姑娘在等着他。” 刑狱司的侍卫前去通报后,慕秋转过脸,幽幽盯着简言之,笑而不语。 简言之被她盯着,后背凉飕飕的,瘆得慌。 他打了个哈哈:“我和慕二姑娘都手无缚鸡之力,寻个侍卫跟着我们,才更心安。你说是不是?” 为了卫如流,他真是牺牲大了。 不过,送佛送到西,他得赶紧想一个清新脱俗的理由从三人行中抽身离开。 *** 皇帝出行,清玄湖的防卫自然是由禁卫军来负责。刑狱司虽然要负责巡视,但只是负责外围街道。 高处夜风汹涌,卫如流侧坐在窗台上自斟自饮,那把弯刀放在他手边。 下属过来找他。 卫如流斟着酒:“说。” 下属将简言之说的那句话复述出来。 卫如流斟酒动作一顿,透明酒液从杯沿洒落出来,滴在他的指背上,又顺着指背滑落下去。 他一口喝完杯里美酒:“我去看看。”翻坐起身,握刀走出酒楼。 远远地,卫如流就瞧见了慕秋。 她站在一棵粗壮的树旁,树梢上挂满灯笼,她站在周遭灯火最明亮的地方,宛若这片黑暗中唯一光源。 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慕秋的目光从灯笼移开,循声看去。 烛光落在她的眼里。 卫如流的身影也落在她的眼里。 慕秋迟疑了下,朝卫如流微微弯了唇角。 第三十五章 “卫如流,我没有想过要从…… 注意到这一幕,卫如流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角,握刀的手也不禁加重力度。 他想,慕秋怕是有求于他。 有求于他,才会主动对他露出微笑。 简言之现在也不在周围了,很可能是慕秋托简言之带她来这里,人带到之后,简言之就离开了。 转念一想,卫如流又松了握刀的力度。 只要不是什么难事,有求于他,他应了便是。就当是谢她请他吃了那碗加了两个蛋的面。 那晚他回到府里,打开食盒,浓浓的热气和食物自带的香气扑面而来,便驱逐了府里的冰冷死寂。 慕秋注意到卫如流停在了原地。 他今天穿了刑狱司少卿的官袍,身上除了佩戴有她送的那块暖玉外,再也没有其他饰品。 还没等慕秋主动朝他走去,卫如流又再次迈步,裹着夜色,拨开垂落下来挡住路的一串灯笼,走到她的面前。 恰好用身体为她拦下迎面吹来的狂风。 “你怎么过来了?” 慕秋说:“简言之带我过来的。” 没等卫如流问起简言之的情况,慕秋主动解释道:“他说自己身体不适,先走一步。” 当时简言之抱着肚子,边说边跑,就那撒腿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模样,慕秋要是能信他的话,她真得去找大夫看看眼睛了。 她在后面连喊几声,越喊简言之溜得越快。 慕秋无奈,在心里狠狠记了简言之一笔。 她没想过像简言之一样溜走。 不说她没带护卫出门,自己一个人在热闹的街道里行走有多不安全,就说刑狱司的人已经去通知卫如流,如果卫如流过来,却没看到任何人,确实不太好。 但卫如流来得比她想象中快很多。 简言之那道金色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夜色里,他便持刀自另一头的夜色里走出来。 算着脚程,很可能是一得到消息就过来了。 卫如流对慕秋说:“我送你回去吧。”正好,她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这一路上都可以说。 慕秋拒绝道:“不必了,你还在执行公务,如果方便的话,麻烦你找个人送我回去。” 卫如流已经朝着她的来路走了两步,回身看她。 “我本就无须在此处坐镇。之前没有随意走动,只是因为没有随意走动的必要。” “简言之带你过来又将你丢在这里,我总得为他收好尾。” 慕秋被他这番话说服了。 她跟上卫如流。 卫如流的腿本就长,他大步走着,慕秋在旁边跟得有些吃力,只好加快步速。 但不知不觉间,她又恢复了正常行走的步速。 慕秋扫了卫如流一眼。 他两手抱刀在身前,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一言不发,神情平和,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两人逐渐走到了热闹的地方。 现在已经接近放烟火的时辰,街道比慕秋刚刚过来的时候还要热闹,人潮如海。 然而,眼尖的人在瞥见卫如流那身官袍时,都下意识往后挪,极力拉开和卫如流之间的距离,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他,惹怒他,血溅当场。 “欸欸,你们挤什么挤啊,有病吧!”有被挤得险些摔倒在地的人骂道。 “小声点,你瞧瞧那是谁?”说话的人指着道路中央。 “什么?”那人顺着他手指指的地方看去,脸色一变,连自己刚刚看中的首饰都不要了,丢下首饰就往其他地方跑。 凡是在京城待久了的人,又有谁认不出独属于刑狱司少卿的那身红色鹤纹官袍。 哪怕是一时之间认不出的,在旁边人的低声提醒下,也都及时反应过来。 枕刀 第49节 卫如流所过之处,众人唯恐避之不及,只不过短短几十息的时间,如此拥挤的街道,竟然还能分散出一块空地。 这块空地还随着卫如流的走动逐渐扩散开来。 卫如流垂着眸,长而翘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底形成一片鸦羽似的阴影。 他神情冷漠,仿佛没听到那些人的交谈声般,继续走着。 他走得很慢,明明一步能迈出去很远,却刻意收着步子,步速也比平时要放缓了些,看着有些别扭刻意。 事实上,他也不在意这些陌生人如何看他。 他能失去的东西,几乎都失去了。现在他所珍视、想要抓住的人和事,只有寥寥些许。 想到这,卫如流突然偏过头,寻找慕秋的身影,想要看看她此刻会有什么表情。 然而—— 他没瞧见慕秋的身影。 他的身后几米空荡荡,没有任何人。 卫如流有些茫然。 随后,一种奇异的失重感笼罩了他。 *** 慕秋原本还站在卫如流周围,距离他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但人群退让的时候,她被挤得压根站不稳,几乎是被裹挟着退到了旁边。 等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抬眼寻找卫如流的身影时,其他人的窃窃交谈声钻进慕秋耳朵里。 “这位刑狱司少卿长得倒是人模狗样,谁知道杀性会如此大。” “谁说不是。依我多年道行来看,他这面相,一看就是无父无母损了阴德。” 明明骂的人不是她,慕秋心底却有股恼怒升腾而起。 西山寺无墨方丈是有名的得道高僧,他的道行不比这些街头神棍厉害吗。 在西山寺里,无墨方丈可从来没有嫌弃过卫如流。 慕秋环视周围,却找不到方才说这两句话的人是谁。 慕秋皱了皱眉。 她本就是路遇不平便可以为陌生人打抱不平的性子,与卫如流之间未必算得上是朋友,但也绝对不是陌生人了。 今晚她听到简言之说的那些话后,慕秋的心里就已经很不舒服了,现在再瞧着这一幕,听着这些话,一口郁气堵在她的心里,不上不下,无法舒展。 “啧啧,你瞧瞧,谁敢沾上他啊。” “就是……哎,他怎么停在了那里,不会是受不了要杀人了吧。” “不可能吧,这可是花灯节,陛下都出宫与民同乐,他敢随随便便杀人?” “算了算了,这种疯子疯起来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我们还是赶紧离他远点儿吧。” 老人,壮年男人,妇女,男孩,少女,甚至是稚童……属于这些人的音色一直在慕秋耳边回荡。 可慕秋已经顾不上去找那些人争辩了。 她抬起眼,望向站在原地的卫如流。 灯火明亮流转,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晦涩阴沉的神情。 “卫如流,我在这里。” 慕秋提了提声音。 在开口喊出这句话时,堵在慕秋心里的那口气化去了。 围在慕秋身边的一些人听到了她的话,下意识循声看来。但他们并未看清慕秋的容貌,他们只是瞧见了她提着裙摆,跑到卫如流身边的身影。 卫如流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薄唇紧抿,抬起头来。 就在此刻,慕秋挟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熏香,来到他的身边,攥住他的官袍袖子。 “我们走吧。”她笑起来。 笼罩在卫如流身体周围的那种失重感,瞬间消散。 他沉沉看了慕秋几眼,说:“好,跟我走。” 带她去了不远处一家卖面具和灯笼的小摊子。 这家小摊子的地理位置并不好,光线很暗,若不是卫如流眼尖,还真发现不了它。 因为位置不好,小摊子周围几乎没什么客人。 摊主是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她的手很巧,正在认真做着灯笼。看到两位客人过来了,她也没注意卫如流身上的衣服,热情招呼着两位客人。 面具挂在木架子上,挂了整整一面架子,什么款式都有。 刚刚慕秋会冲出去牵住卫如流的袖子,只是因为心气不平,现在两人走到了阴影处,她连忙松了手。 卫如流低下头,看了眼重新变得空荡荡的袖子,没说什么,走到架子前挑选面具,还问慕秋:“有喜欢的吗?” 慕秋不由看向那些面具,奇道:“你是给我买的?” 卫如流道:“不戴面具不戴锥帽,想被人认出你的身份?” 慕秋:“……” 卫如流从架子取下一张雕刻有云纹的半面面具,放到慕秋面前比划一二,还递给她看:“这个怎么样?” 慕秋接过瞧了瞧:“好看。” 她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那十几盏灯笼,握起一个兔子形状的灯笼:“再买盏灯笼吧。” 卫如流直接付了钱。 慕秋把面具戴好,手里那盏兔子灯笼递给卫如流:“这个给你拿着。” 看着那只肥嘟嘟的兔子,卫如流有些嫌弃。 “真胖。” 还是拿了过来,提在前面照亮两人脚下的路。 “走吧。” 集市靠近湖边,但距离湖边还有一定的距离,卫如流和慕秋走在这条空出来的狭道里,避开人群,没有再去人群中凑热闹。 安静走了一会儿,卫如流突然开口问道:“方才为什么要突然冲出来?”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突然从他身后消失。 ……那并不重要。 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她回来了就好。 “我本来就在你身后,但是被人群冲散了。站稳之后再走回你身后,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慕秋两只手背在身后,低头踩着生长在湖边的低矮杂草,随口回答卫如流的问题。 卫如流撩开眼皮瞥她一眼,又挪开了:“仅此而已?” “还有心气不平。” 卫如流突然笑了下。 他发现,慕秋是真的冷静理智,但也是真的大胆莽撞。 冷静理智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大胆莽撞是这些年的市井生活培养出来的。 这两种有些矛盾的性格融合在她体内,就导致她在某些时候,会做出许多令他意外诧异的举动。 这种举动未必是处理一件事情的最优解,她可能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依旧会坚持这么做。 就很……可爱。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人当得起“可爱”这个词。 “你笑什么?”慕秋突然问道。 卫如流干脆笑出了声。 慕秋越发莫名其妙。 一束烟花骤然从湖心中央升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这束烟花拉开了花灯节烟火表演的帷幕。 慕秋顾不上好奇刚刚的问题,她仰着脸,凝望着因为烟火而明亮得如同白昼般的天空。 烟花炸开的声音不绝于耳,卫如流俯身,在慕秋耳边低声道:“看完我再送你回去?” 如今冰雪消融,但春寒依旧料峭,卫如流靠近时,他血脉间流淌的温热仿佛都随着他的吐息,一并传递到慕秋身上。 慕秋冰凉的耳垂因这份温热,隐隐发烫。 在哪里看烟火表演都是看,她点了点头。 点头时,额前那缕碎发随着慕秋的动作轻轻晃动起来。 卫如流盯着那缕碎发,手有些痒。 但很快,慕秋察觉到两人的距离有些太近了,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卫如流搓了搓指尖,压下那股痒意。 他一手握刀一手提着灯笼,仰头欣赏这个烟火表演。 但看着看着,他视线余光忍不住落到慕秋侧脸上。 慕秋两只手拢在斗篷里,兴奋望着天空。 她在扬州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盛大的烟火。 看了足足有一刻钟,慕秋的好奇心散了不少。 她扭头看向卫如流,恰好撞进卫如流的眼里。 枕刀 第50节 慕秋微微一愣。 倒是卫如流先出声问道:“看够了?” “看够了。” 卫如流点头,送她走回酒楼。 眼看着就要到酒楼了,慕秋还没开口找他帮忙,卫如流按捺不住,主动问她:“你今晚找我,没什么事要说吗?” “没有啊。” 卫如流拧起眉:“真没有?” 慕秋觉得奇怪,想了想,有些猜到了他的想法。 “你觉得我今晚种种,皆是因为有求于你?” 说着,慕秋哭笑不得。 她认真地,声音缓慢而温和,像是在许诺般道。 “卫如流,我没有想过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仿佛有一根羽毛从他的心尖拂过,卫如流低头看着她。 她眼里倒映着天上的烟火,他看着她的眼睛,莫名感觉那些烟火也在他心里炸开了。 “好。我记下了。”卫如流说着。 他想,如果她真的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 两人回到慕大夫人落脚的那家酒楼时,烟火表演还没结束。 简言之缩在角落里冻得直哆嗦,时不时在原地跺跺脚,借此来给自己取暖。 他一直在探头往外瞧,寻找熟悉的身影。 终于,简言之瞧见了那两道身影。 他高兴地朝卫如流、慕秋两人招手,做着口型:“这呢。” 等卫如流和慕秋走到他身边,简言之乐呵道:“要我好等,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卫如流问:“你在等什么。” 简言之气得鼻子都歪了,心中暗骂卫如流没人性。 他等什么! 他当然是在等卫如流这个王八蛋送慕二姑娘回来啊! 他带着慕二姑娘出去,要是他敢自己独自一人回到酒楼,他娘削不死他。 所以简言之在外面玩够了,只好苦巴巴缩在这个避风的角落,探头探脑,一边希望卫如流赶紧送慕二姑娘回来,一边又希望他们慢点儿回来,这样能相处得久一点。 简言之都要被自己这份体贴感动哭了。 结果他辛辛苦苦给卫如流创造了这么好的独处机会,卫如流这家伙居然丝毫没领情。 真是气煞他也! “你——你——” 简言之磨着牙,指着卫如流,气得憋不出话来。 他扭头看向慕秋,气鼓鼓道:“慕二姑娘,外面风冷,我们回去吧。” 慕秋颇觉好笑,她对简言之说:“好。” 走到简言之身边。 简言之略带挑衅,仰头瞧着卫如流。 结果余光瞥见卫如流在转刀,简言之脖子连忙一缩,磕巴道:“慕二姑娘,我们进,进去吧。” 慕秋先行,简言之落在了后头。 “明日请你饮酒。”卫如流的声音被风送入简言之耳里。 这还差不多。简言之心想,重新乐呵起来。 慕大夫人和简夫人还坐在包厢里面赏烟火,听到下人过来禀报说慕秋、简言之回来了,两人忙回头去看。 慕秋脸上的面具早已解了下来,握在手里,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简言之那高兴样可是从眼角眉梢里透出来的。 两人出门逛了这么久,回来时简言之又这么高兴,定是聊得投缘。 慕大夫人和简夫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桩亲事八九不离十了。 第三十六章 “诸位既然如此不计代价,…… 两位夫人还有些事要商量,慕秋和简言之坐在旁边聊天。 当然,更确切的说,是简言之单方面在找慕秋聊天。 他瞅着慕秋手里的云纹半面面具,肯定道:“这是卫如流喜欢的风格。” 慕秋:“这你都知道?” 简言之嘿嘿一笑:“方才是诈你的,现在知道了。” 慕秋:“……” 没等到慕秋的回应,简言之也不在意,暗搓搓继续问道:“那卫如流手里提着的那盏兔子灯笼呢?这不是他喜欢的风格。” 慕秋怀疑道:“你又诈我?” “没有没有。这次真没有。”简言之连忙摆手,挤眉弄眼,“那只兔子这么肥,明显是姑娘家喜欢的物件。” 慕秋:“……我们聊些其他的吧。” 卫如流给她买面具,是免得她身份暴露。 她给卫如流挑了个兔子灯笼,只是想让他忘掉不愉快。 但这种行为到了简言之嘴里,却被渲染出几分莫名的暧昧。 简言之意犹未尽,但他这人惯会看脸色,知道再问下去,慕秋可能就不乐意搭理他了,便顺着慕秋的话应了声好。 慕秋向简言之打听起大理寺的事情。 简言之挑了些能说的说了出来。 “比以前忙了不少。” 这随口抱怨的一句话,引得慕秋心中微动。 会比以前忙,说明大理寺在私底下做出的动静不少。这会不会和她大伯父有关系? 但是再多的,简言之就没说了,慕秋也明智地没有追问下去。 两人干脆聊起京城近来的热闹事。 简言之说:“状元郎江淮离在翰林院待够三年后,被点了外任,接了扬州知府的职位。他离京那天,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家哭晕在家里。” 对一位寒门士子来说,这番晋身速度可谓是平步青云。 慕秋细思片刻。 她听人说过,江淮离颇受陛下看重。现在江淮离特意被派去扬州,应该和私盐贩卖案有关系。 又聊了片刻,天色渐晚,慕大夫人提出告辞。 简夫人依依不舍,还邀请慕大夫人和慕秋下回去简府做客。 “一定去。”慕大夫人笑应道。 简言之在旁边有些疑惑:他娘和慕大夫人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程度了。 慕大夫人和慕秋前脚回到自家包厢,后脚慕雨和两个弟弟就回来了,他们和婢女、侍卫的手里都提满了东西,显然是满载而归。 “现在表演还没结束,看够了我们就回去吧,不然等会儿人太多,马车不好穿行。” 慕大夫人发了话,众人收拾东西离开。 好在他们离开得早,若是再晚上半刻钟,至少要多花半个时辰才能回到家。 但纵使如此,慕秋回到明镜院,也接近子时了。 白霜从厨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小姐,吃几口再去沐浴吧。别多吃,免得夜里睡不着。” 慕秋明明饿了,却没什么胃口。 她用汤匙舀起一颗元宵,勉强咬了几口,只吃出里面有桂花和芝麻的味道,别的都没尝出来。 看着碗里剩余的元宵,慕秋叹道:“不知道堂兄他们在扬州怎么样了……” 东院里,下人同样端了碗元宵到慕大夫人面前。 慕大夫人举着汤匙,用汤匙搅着碗里的元宵,迟迟没有去吃。 “夫人,怎么了?”慕大夫人最信任的嬷嬷轻声问道。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心突然跳得厉害。”慕大夫人捂着心口,欲言又止。 嬷嬷会意,屏退屋里其他下人。 没有闲杂人等在了,慕大夫人轻叹一声,道:“我刚刚在马车里睡了一觉,梦到云来一身是血站在火里,一直喊我的名字,我过不去,他又开始喊他爹……” 说着说着,慕大夫人心口越发闷了。 嬷嬷安慰说是因为这种团员的日子,大老爷和大少爷都不在京城,所以慕大夫人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不用担心。 慕大夫人勉强一笑,又看了眼那碗元宵,摆手道:“实在没有胃口,撤下去吧。” 扬州局势,远比京城众人想象的还要危及。 漫漫长夜,沉寂肃杀。 枕刀 第51节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穿行在大街小巷里,一边高声喊着,一边敲着锣报。 敲更声沉闷响起,传进一座两进的普通民宅里。 从外表上看,这座民宅没有任何异常。 民宅内,书房处,慕大老爷端坐在桌案前,用铜签拨弄着燃烧了半夜的烛火,神情悠闲。 在他三步开外,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 这些奉命跟在暗处保护他的暗卫,尽数被屠杀了个干净,温热的鲜血从他们身体下方缓缓流出,显然是刚刚死去。 一位蒙着脸的黑衣人踩过这些尸体,缓步来到慕大老爷面前:“慕大人,死到临头了,还不把那些东西交出来吗!” “死又何妨?”慕大老爷丢掉铜签,神情平和。 夜风从敞开的大门吹入,他宽袖大氅,衣着沉稳。 “这世间,从来没听说过活了数百年的人,却有传承过千年的世家。我赴死后,慕家传承不绝,我会于九泉之下,贺诸位九族倾覆之喜。” 黑衣人大笑:“慕家传承不绝?东西不在你手里,怕是在你儿子手里吧。今夜,你与他,一个都逃不掉。” 慕大老爷目光如炬,猛然抬头。 此次扬州一行,刑部官员和保护他们的护卫,加起来有六十余人。其中不乏武功高强之辈。 然而,随着厮杀时间逐渐拉长,再厉害的人都要被耗死。 渐渐地,驿站里死去的人越来越多。 苦等这么久,一个援军都没等来,慕云来的心从未有一刻如此冰冷。但这也是他毕生最冷静的一次。 他冷静地,要施行最疯狂之举。 慕云来站在高楼上,驿站所有的油都被他搬了上来,现在乱七八糟堆在他的脚边。 束发的玉冠被斩碎了,他的头发散落下来,形容狼狈。 寒风浩荡,他只着了一件青色长衫。他的肩膀和腰腹处都有剑伤,其他各种小伤更是不计其数,血迹从体内渗出来,染红这身衣服。 看着那些还在下面厮杀的人,慕云来一言不发,举起油桶,朝着周围建筑狠狠泼了过去。 “他在上面,给我拿下!”有人在下面命令道。 “是油!” “该死,快去阻止他!” 一桶油,再一桶油。 打更人路过这条巷子,敲响锣报,高声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打更人的叫喊声中,慕云来泼完脚边最后一桶油。 所有的油桶都空了。 慕云来将手里这个油桶丢下楼。 高楼楼梯处已经能瞧见敌人的身影。 慕云来微微一笑,点燃火折子,往楼下和自己脚边各抛下一根。 “诸位既然如此不计代价,那我也不必考虑后果!” 既然终有一死,他就选这最惨烈也最轰烈的死法。 要任何势力,都无法将他的死压下去。 他站在高楼上,站在寒风里,站在燃起的火光中,仿佛还是那年高中探花,骑在马背策马游街时的翩翩君子模样。 大火燃起来时,郁墨正在屋里熟睡。 屋外嘈杂声越来越大,郁墨被吵醒,揉着眼睛询问:“是哪起火了?” “说是驿站那边。” 郁墨揉眼动作一顿,下一刻,她自床榻上翻身而起,抓过挂在床头的外袍直接披上,撩起被压在衣袍底下的头发,用绳筋随手扎起。 她急促喊道:“点二十个侍卫,备齐马,马上跟我去一趟驿站!要快!” 驿站所在的方向,大火已熊熊燃起,染红半边黑夜。 人马很快点齐,郁墨正要翻身上马,被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郁大老爷拦住:“现在城中还在宵禁,你要去哪?” “慕秋堂兄在驿站那。”郁墨甩开她爹的手,踩着马蹬上了马背。 郁大老爷怒道:“驿站那边有官兵把守,他们自会救火。” “驿站乃何等重地,深夜居然会起如此大火,我不信那些官兵。”郁墨扬起马鞭,领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侍卫离开郁府,留下郁大老爷在原地气急败坏。 也许是因为驿站起火的缘故,街道上负责巡视的官兵比以前多了不少。 郁墨才出郁府,就遇到了官兵。 她并未停下,从怀里掏出令牌,边纵马边高声喊道:“郁家行事,若要问责,明日请诸位前往郁府!” 负责领着这队官兵的统领冷笑道:“大人有令,今夜城中生乱,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在街道上走动。我管她是郁家还是哪家,统统给我拦下!” 这条从郁府赶去驿站的路,郁墨是生生打通的。 她到驿站时,驿站连同它周围几家宅院,整整半条街道都烧了起来。 熊熊烈火中,高楼轰然倒塌,一道身影随高楼坠落火海。 郁墨愣愣看着这一幕。 直到火光冲天而起,她才后知后觉地捂着胸口,狠狠吐出一口瘀血来。 这场燎原大火,烧红了扬州半边天,烧得扬州官场兵荒马乱。 由它引起的风波却远不止于此。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京城那天,群臣骇然,对慕府而言,更是如塌半边天。 慕大夫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慕秋顾不得伤心,连忙扶住慕大夫人,命人去请大夫过来,又亲自给慕大夫人掐人中。 半晌,慕大夫人幽幽转醒。 慕秋伸手抱住慕大夫人,低声道:“大伯母,别怕。” 慕大夫人靠着她,泣不成声。 在慕大夫人的哭声中,方才被慕秋刻意压下去的悲伤再度蔓延上来。她红着眼眶,没有说话。 她应该是整座府邸里,最清楚慕大夫人为何会这么崩溃的人。 在扬州的,可不仅仅只有堂兄一人。 堂兄的尸体已经在火场中被找到,那大伯父呢?他现如今,又是生是死。 没过多久,慕二老爷匆匆回到府上,眼里带着沉重的悲痛:“你大伯母她……” “大伯母没什么大碍,大夫给她开了安神的药物,现在已经睡过去了。” 慕秋已经用帕子净过脸,脸上看不出泪痕,只有还在红着的眼眶,暴露了她现在内心的情绪远不如她外表看起来这么平静。 “睡一觉也好。”慕二老爷颓然坐到梨花木椅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五岁不止。 他紧阖双眼,身体往后仰着,几乎瘫在上面。 “我刚刚拿到了郁家的来信。”慕秋垂下眼,“信里说,他们查过了,那把火是堂兄亲自放的。如果不是……” 慕秋声音哽咽,险些说不下去。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激荡的情绪:“如果不是没了活路,堂兄不可能亲自放那把火。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他选了最惨烈的死法。” 慕二老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沉沉看着她。 “就在驿站起大火的第二天,距离驿站不远处的一座民宅里,被发现有几具死去几个时辰的尸体。他们身上,都有慕家的令牌……” “你想说什么?”慕二老爷的声音越发沙哑。他好像猜到了什么,又宁可自己猜错了这一切。 “我想说,那些死去的尸体,确实都是慕家的侍卫,是大伯父的侍卫……”慕秋深吸一口气,“大伯还在扬州。” 慕二老爷浑身颤抖得厉害。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生,还是……死了?” “不知道,现在还没找到大伯父的尸体。” 慕二老爷的脸埋在两只手里,不敢在女儿面前掉眼泪,他闷声道:“云来出了事,大哥不能再出事了。我要去一趟扬州,接云来和大哥回府。” “父亲。” 慕秋蹲下身来,看着慕二老爷。 “你不能去。你不熟悉扬州的情况,去了那里又能做些什么。再说了,你有官职在身,如何能轻易前往扬州。如果大伯父真的……” 慕秋声音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你也出了事,那我们家面临的处境势必更加艰难。” 话说到这,慕秋终于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只有我去是最合适的。” 慕二老爷猛地抬头看着她。 慕秋语速极快,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我在扬州生活了十年,既认识扬州的三教九流,又认识扬州的高门大户,熟悉扬州的情况。而且我前往,更不容易引起警惕和注意。无论是在暗中寻找大伯父,还是为堂兄的死做些什么,都比父亲要方便许多。” “你……”慕二老爷震袖道,“荒唐,我不同意!扬州今时已不同往日,我作为父亲,难道要安坐在京城里,看着我的女儿深陷险地吗?” 慕秋知道要说服慕二老爷不是一件容易事,她也不指望能马上说服慕二老爷。 “父亲可以好好考虑我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慕秋退出院子,站在屋檐下,望着新抽芽的梧桐树发呆。 站了好一会儿,慕秋抿了抿唇,命人去备马车。 私盐贩卖案由刑狱司和大理寺联合督办,现如今扬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刑狱司那边肯定会有所行动。 她要去一趟刑狱司。 枕刀 第52节 *** 沈默过来找卫如流时,他正在暗牢里审讯犯人。 听到沈默说慕秋想见他,卫如流停下手头的动作,命令其他下属继续审讯,他随沈默离开。 方才在暗牢里还没觉得有什么,但等卫如流走出暗牢,和煦阳光照在他身上,卫如流才发现自己的手背和官服袍角都蹭上了许多腐朽血污。 他皱了皱眉。 但是在怀里摸了摸,并未找到手帕,只好作罢。 暗牢距离大门并不远。 慕秋靠在大门角落,垂着头,脚尖在地上胡乱划着圆圈。 听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也没抬头。 与慕秋还有一丈距离时,卫如流下意识停住脚步。 再近些,他身上的血腥味就太浓郁了。 慕秋其实闻到了淡淡的腐朽气息,她鼻尖皱了皱:“我想找你帮个忙。” “说。” “我想去趟扬州。” “好。”卫如流干脆应道。 慕秋抬起眼,望着卫如流,似乎有些诧异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卫如流与她对视,解释道:“今日早朝皇帝震怒,已下旨由刑狱司和大理寺各率一队人前往扬州,再从禁卫军抽调一队人担任护卫工作。” “刑狱司带队的人是我,大理寺带队的人是简言之,你身为慕家家眷,若要随行去接家人回家,理当通融。” 说着,卫如流挪开视线,眺望远处的屋檐,负在身后的双手虚虚握住。 “所以,你想去就去,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慕秋那双黑溜溜的眼眸盯着卫如流的侧脸。 自从得知慕云来的死讯来,这是慕秋第一次微笑。 虽然只是唇角微微浮现出一丝弧度。 “好。何时走?” 依依向物华定定住天涯 “后日。” “那我后日再来寻你。”慕秋说着,走到他面前。 她从袖子里取出丝绸制成的锦帕,握住卫如流的手臂,将他背在身后的手牵到身前,把锦帕轻轻放进他手掌里:“方才瞧见你在找帕子,给你。” 慕秋握住他的手臂时,卫如流感受到了她手掌的颤抖。 他伸手,握住锦帕,也虚虚握住慕秋的手。 “别难过。” 他不会安慰人。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笨拙与认真:“别难过。” 第三十七章 卫如流的手生得极好看。……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不难过。 所有言语上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时间才能淡化掉这些悲伤。 卫如流再清楚这一点不过,说完那两句话后沉默下来,但是他也没走,维持着现在的姿势站在慕秋身边。 还是慕秋察觉到不对,从他掌心抽走自己的手,藏在袖子底下背到身后。 “家里现在还乱糟糟的,事情已经说完,我就先告辞了。” 不等卫如流做出任何反应,慕秋敛衽行礼,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些许匆忙。 卫如流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卫如流才用帕子慢慢擦掉手背的血污。 他心想,她两次给他递帕子,竟都是让他擦去血污的。 坐回到马车里,慕秋低下头,看着摊开在膝盖上的右手,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卫如流虚虚握着她的手时,有帕子隔在中间,两人的肌肤并未实质性触碰在一起。 当她撤走自己的手时,无可避免地,她碰到了卫如流的手。 明明只是一触即离,但她在那一刻竟然从心底深处生出了几分紧张,甚至注意到了卫如流的手。 卫如流的手生得极好看。 骨节修长,指尖圆润干净。 因为常年习武握刀,掌心干燥温热,布满薄茧。 但只是很快,这份不自在就被慕秋抛到了脑后。 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望向外面,陷入回忆之中。 她抵达京城码头那天,京城下了场薄薄小雨。 细雨霏霏,年轻的郎君站在岸上,微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只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动作,就驱逐了她内心深处的淡淡惶恐。 刚回到京城那段时间,慕云来经常陪着她外出。 她不会骑马,坐在马车里。 他喜欢骑马的感觉,骑在马背上,紧紧跟着马车。 只要她无聊想找人说话,一掀开帘子,定能瞧见慕云来的身影。 这样一位温和耐心、被全家人倚仗和信任的人,就这样辞别了人世。 刚刚压下去的悲伤,又再次从心底蔓延上来。 *** 慕秋出去了一趟又回来,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府里正忙碌着。 慕大夫人喝了药还在睡觉,慕二老爷那也请了大夫,很多事情全靠慕雨和大管家在操持。 瞥见慕秋走进院子里,慕雨对大管家道:“就按我说的去办吧。”迎到慕秋面前,“二姐姐你去了哪里,我派人找了你好久。” 慕秋有些疲倦。 脚下就是通往屋子的三级台阶,但她已经失去了再往里面走的力气。 她直接席地而坐,还拽着慕雨一块儿坐了下来。 两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坐在庭院里,晒着初春时令的太阳。 过了许久,慕秋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望向远方,视线没什么焦点:“后日我要去一趟扬州。父亲那边我不担心,但大伯母那边,我不在的话,你平日里带着两个弟弟多去陪陪她。” 慕雨吓了一跳,磕巴起来:“你,你说你要……去扬州?” “是。” 慕雨动了动嘴唇,迟疑着问道:“大伯母和爹同意了吗?” “他们会同意的。”慕秋说。她确实已经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慕雨的神情慢慢坚定下来,表示自己的支持:“二姐姐想去就去吧,家里有我在。” 到了下午,慕大夫人睡醒时,隐约瞥见有道人影一直坐在她床头。是慕秋。 慕秋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头靠着柜子睡了过去,似乎是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慕秋睁开了眼睛。 “怎么一直坐在这里?”慕大夫人摸了摸慕秋的脸颊。 慕秋轻声道:“府里的事情有慕雨在管,我过来陪陪大伯母。” 慕大夫人笑着没说话。 许久,慕大夫人问道:“我听你和你父亲说,你要去扬州?” 她当时服下助眠的药,半梦半醒间听到慕秋和慕二老爷在外屋的对话,可惜最后敌不过药效,听了一会儿靠着枕头沉沉睡了过去。 慕秋咬了咬唇,点头。 这件事终究瞒不了慕大夫人。 慕大夫人直直看进慕秋眼里,手落在慕秋肩膀上,微微用力握住:“秋儿,家里不能再少一个人了。” 慕大夫人眼里流露出淡淡的悲伤之意。 她已经失去了儿子,很可能还会失去自己的丈夫。她是打从心底里不愿意让秋儿前往扬州这个龙潭虎穴。 慕秋忙道:“大伯母,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的安全。而且……” 声音微微顿了顿,慕秋才接着道:“而且刑部主官连同侍卫六十余人尽数身死,不仅刑部愤怒,满朝文武也都为之震惊。我听说,这回不仅是刑部,就连大理寺、刑狱司和禁卫军都会调遣人手前往扬州。” 慕大夫人问:“听卫如流说的?” “……是。我想去扬州,但我知道大伯母和父亲担心我的安危,不会轻易松开让我去。所以我去找了卫如流,想请他帮个忙,他答应我,可以让我跟着一起去。有朝廷兵马相随,想来大伯母和父亲也会放心许多。” 慕大夫人叹了口气,心情有几分复杂。 但现在,她确实没有心情去考虑卫如流和慕秋的问题。 慕大夫人起身用了点东西,过问了一遍府里的事情,就去了小佛堂,在那待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清晨,慕大夫人过来明镜院找慕秋,开门见山道:“秋儿,你觉得简言之这个人如何?” 慕秋微愣。 枕刀 第53节 她隐约猜到了慕大夫人的心思。 抿了抿唇,慕秋如实道:“有些不稳重,但为人很真诚,待人也热情。” “你大伯父离京前,一直催我考虑你的婚事。简言之这个人选,是我与他都比较满意的。”慕大夫人轻声道,“简夫人也很喜欢你。其实原本没出什么意外的话,过段时间,我和简夫人就要定下你们二人的婚事了。” 心里的猜测得到印证,慕秋皱了皱眉:“大伯母,简言之不会乐意的。” “他乐不乐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秋儿,如果真是这样的安排,你会乐意吗?” “我……”慕秋犹豫道,“刀鞘还没还回去。” “你离京这段时间,我会命人好好寻找。”慕大夫人依旧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慕秋终于道:“大伯母,我不乐意。” 慕大夫人没恼:“为什么?” “我只拿简言之当朋友。” 慕大夫人没给慕秋举例子,说什么当下有很多夫妻直到成亲当晚才见过面,她只是说:“简言之是个好孩子,他是我和你大伯父看着长大的,没什么坏心眼,若是你嫁给他,余生定会顺遂平安。此次扬州之行,大理寺那边是简言之带队是吧,你可以多与他接触接触,兴许就会改变主意了。” 慕大夫人一夜未睡,慕秋只要一抬眼,就能看清慕大夫人眼里的血丝和困倦。 不过一日时间,慕大夫人仿佛苍老许多。 梳理慰贴的鬓角头发里,透出刺目的斑白。 听到她说出“余生定会顺遂平安”这几个字,慕秋鼻尖一酸,牵住慕大夫人的手。 大伯母的丧子之痛还未过去,特意挑在这个时候过来聊她的婚事,是在担心她会与卫如流多做牵扯,最终祸及她自己吗。 许久,慕秋应道:“大伯母,我明白了,我会与简言之多接触接触。” 慕大夫人微微一笑。 正要起身回屋休息,慕大夫人就被慕秋拉住了:“大伯母,不用回东府了,在我院子里睡一觉吧。” 慕大夫人休息时,慕秋去了慕云来的院子。 慕云来院子里种满了山茶花。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种花。 他出发前往扬州时,满院山茶花都没有开。如今山茶花尽数盛开,赏花的人却不在了。 慕秋挑了朵开得最好的山茶花,将它从枝头折下,握着山茶花去了小佛堂,以花代香祭拜慕云来。 离开时慕秋碰到了慕二老爷。 慕二老爷向衙门告了三天假,今天一直待在家里没出去,瞧见慕秋,他叫住她:“去扬州的事情,你大伯母同意了?” “同意了。” 慕二老爷神情有些复杂,他叹息一声,没有再阻挠她。 翌日,清晨时分。 婢女们连夜为慕秋改了衣服,把宽大的袖口和裙摆都往里收了收,便于她在外面行走。 慕秋穿着一身足以遮住她整个人的斗篷,提着打包好的行李,带着白霜和八个侍卫往府门方向走去。 其实按照慕大夫人的想法,是想把家里一半侍卫都抽调给慕秋的,但慕秋此行跟着官府行动,路上不方便带太多侍卫。 考虑之后,慕大夫人命武功最高强的这八个侍卫随行,其余侍卫自行前往扬州,到时在扬州再与慕秋汇合。 慕大夫人、慕二老爷、慕雨、骆姨娘和两个弟弟都在府门口候着她。 告别的话、嘱托的话,在昨天夜里其实都说过了。 慕秋走过去抱了抱憔悴不少的慕大夫人,对慕雨说“照顾好家里人”,又朝慕二老爷行一礼,对骆姨娘和两个弟弟点点头,没有耽搁时间,启程出发。 慕秋没有去刑狱司。 她领着人直接去了大理寺,打算跟大理寺的人一块儿行动。 *** 刑狱司。 一大清早,卫如流便点齐了人手。 他抱着刀,双眼微阖,倚着廊前的石柱子,压根不急着带队前往城门与其他衙门汇合。 时间渐渐过去,卫如流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刑狱司众人站在院子里等了足足两刻钟,想不明白为什么迟迟不出发。但卫如流没发话,没人敢对他的任何决定提出异议。 最后还是沈默按捺不住,悄悄摸到卫如流身边,提醒他:“老大,集合的时辰快到了,咱们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 卫如流睁眼:“我知道。再等等。” “老大……”沈默鼓起勇气,试探性问道,“你是在等慕姑娘吗?” 卫如流抬眸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默:“慕姑娘有没有可能提前去了城门?” 卫如流用指腹摸了摸眉骨,没回话。 他并未告诉过她集合的地点是在城门。 按理来说,她应该会先来刑狱司与他汇合。 就在这时,刑狱司大门外传来骏马疾驰的声音,慕府侍卫翻身下马,通报过后来到卫如流面前:“卫少卿,我们家小姐派我过来知会你一声,她已经去和大理寺的人汇合了。” 卫如流的眉心一点点拧起。 他目光冷淡,盯着面前的慕府侍卫。 心理素质不错的侍卫被他盯得额角冒出了冷汗。 “我知道了。”卫如流平静道,又问站在一侧的沈默,“我们的人还没齐吗?” 沈默一向没什么看眼色的天赋,但这一回,他很明智地道:“刚刚齐。” “别耽误时间了,出发!” 第三十八章 “慕秋,能别把我想得如此…… 慕府侍卫抵达刑狱司时,慕秋也刚刚赶到大理寺门口。 简言之正在清点人数,余光瞥见慕秋走下马车的身影,他将手头事务交给下属来处理,快步走到慕秋面前,边走边问:“你怎么过来了?” “跟你一块儿去集合。” 慕秋要去扬州的事情,昨天大理寺就已经听说了。 简言之没有多想,瞧了瞧慕秋的马车,他犹豫道:“我们要赶路过去,所以所有人都是骑马,不能坐马车。你会骑马吗?” 慕秋愣了愣,摇头:“我不会骑马。” 简言之有些头疼,还在思索之时,慕秋开口,语气坚决:“我可以让我的侍卫带我一程,总之绝不会耽误大家的行程。” 大理寺的人已经清点完了,简言之不再多言,示意慕秋跟上他们。 到城门时,禁卫军和刑部的人都到了,刑狱司还不见踪影。 简言之命众人下马等候。 抬头瞧了瞧天色,确定自己是刚好踩点到的,他稀罕道:“卫如流这家伙居然也会迟到?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啊。” 慕秋从马车里走下来,恰好听到这句话。 稍等片刻,前面的街道传来一阵马蹄声。 刑狱司众人一身黑袍,肃穆而至。 卫如流一马当先,黑袍底下的红色鹤纹官服猎猎作响。 靠近城门众人时,卫如流勒停马匹。他骑在马背上,微微垂眸环视一圈众人。目光似无意般在慕秋身上停顿片刻,旋即又很快离开。 慕秋并未看他,站在自家侍卫旁边。 一行人显然是以卫如流为首。 禁卫军这边带队的是副统领,他走到卫如流马前,俯身问卫如流何时启程。 卫如流抬手,慢慢绑着斗篷的黑色细绳:“时辰差不多了,出发吧。” 他本来是不想搭理慕秋的,但卫如流回头时,瞧见慕秋站在一个侍卫旁边,似乎是要与侍卫同骑一匹马。他冷声道:“那就是要随我们同去的慕姑娘吧。既然不会骑马,为何要跟随队伍同行?” 简言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瞅他一眼。 刑部的人犹豫了下,刚要开口为慕秋说两句好话。 就听见卫如流点了名,对着骑马跟在自己身后的一名下属道:“沈潇潇,你去带她,与她同骑一马。” 简言之“啪”地一声打开折扇,用扇面挡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唇角,一双狐狸般的眼睛看着卫如流,语带调笑:“沈潇潇百户可是出了名的女中豪杰,卫少卿为了不耽误大家的行程,还真是良苦用心啊。” 装,给他装。 慕秋还未上马,身后有一阵风掠过。 慕秋回头,是一个穿着刑狱司服饰,容貌秀丽温婉的女子。 女子骑在马上,看上去约有三十出头。 “刑狱司百户沈潇潇见过慕姑娘。”沈潇潇笑着说,对慕秋的态度很温和,“大人发话,为了不耽误行程,让姑娘与我同骑一马。慕姑娘,请随我上马吧。” 慕秋忍不住看了眼队伍最前列的卫如流。 他似乎正在和禁卫军副统领说着些什么,压根没有看她。 悄悄收回了视线,慕秋没有拒绝沈潇潇的提议。 方才她没有去刑狱司,而是去了大理寺,已经驳了卫如流的面子。现在再驳一次,谁知道卫如流会不会当场发脾气,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在沈潇潇的帮助下,慕秋轻松上了马。 身体悬空,慕秋有些紧张地闭了闭眼睛。自从当年被从马背上掀下来,她就再也没有骑过马了。 好在身下的骏马很温顺,哪怕背上多了一个人,也只是晃了晃马尾,打了个响鼻。 枕刀 第54节 沈潇潇察觉到慕秋的紧张:“它是匹母马,性情很温顺的。我骑术也很好,在草原长大,连野马王都驯服过几匹。” 慕秋不由回头看了沈潇潇一眼。 不愧是刑狱司,能人辈出。 “当然,我的骑术在众人里只能排第二。”沈潇潇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道,“大人的骑术才是最高超的。” 众人准备就绪,给城门士兵出示了腰牌,纵马疾驰,赶赴扬州。 马开始动起来时,慕秋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骑在马上对慕秋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了,为了赶路马匹奔驰的速度几乎提到了最快。 马背颠簸得很,哪怕是在平整的官道上,慕秋依旧受不了这份颠簸。 而这份颠簸更加加重了她心中的恐惧。 哪怕是遇到刺杀时,她都没有这么害怕过。 明知这匹马很温顺,明知身后的沈潇潇骑术精湛……她还是会一遍遍回想起小时候的她被从马背上掀下来的场景。 那匹被人做过手脚的马一开始也很温顺,还会亲昵地用头蹭她的手掌,但发狂之后,却彻底都不管不顾起来。在她护着郁墨跌在地上,唇齿间都是独属于鲜血的铁锈味道时,那匹马更是高高扬起马蹄,要朝她们重重踩下…… 慕秋嘴唇的血色渐渐消褪下去。 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清楚她苍白的脸色。 她全身都在轻微颤抖,坐在她身后的沈潇潇担忧道:“你没事吧?” 慕秋摇了摇头。她紧阖双眼,咬紧牙关,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发出惧怕的尖叫声。 沈潇潇自然没信,但现在大家都在赶路,总不能因为慕秋一个人害怕就停下来,她不再多问,尽量调整了下,让慕秋稍微舒坦一些。 午时,众人停下休整。 慕秋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了,沈潇潇将她半扶半抱带下马。 白霜吓得连忙跑过来。她不会骑马,不过她不怕,这一路上被慕府侍卫带着,除了大腿磨得不舒服外,就没别的不适了。 慕秋挡住白霜的询问声:“没事,我还能坚持。” 说完这句话,慕秋再也没有说话的欲望了。 她坐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树底下,两只手臂环抱膝盖,闭上眼睛头靠着树干,趁机恢复自己的精力。 白霜没敢再打扰慕秋,去给她找吃的。 中途只休整小半个时辰,还是让小姐抓紧时间休息吧。 卫如流坐在火堆旁,低头抚摸着用白布缠绕好的弯刀,不知在想些什么。 简言之端着一碗羊杂汤,走到卫如流身边坐下:“不去看看?” “什么?”卫如流往火堆里丢了根木棍。 “还有什么,你就装傻吧。” 简言之也是真的服了。 这家伙闹什么别扭呢? 今天上午他在卫如流身边骑马时,被卫如流身上那股寒意激得直打哆嗦。 没看到那禁卫军副统领和刑部主事都因为受不了这股寒意,骑着马距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吗。 卫如流没说话,等了好一会儿,他从火堆里扒拉出几个烤得香甜的土豆。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 慕秋的胃被颠得很难受,担心自己会在马背上吐出来,草草吃了几口东西,就没敢再吃了。 她的脸被迎面刮来的寒风打得生疼,默默戴上斗篷兜帽。 宽大的兜帽遮挡住慕秋上半张脸,那双黑亮的明眸藏了个严严实实,唯有白皙的皮肤和苍白无血色的嘴唇露出来,看上去越发憔悴。 卫如流在队伍最前方,但只要一转头,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这一幕。 他越发烦躁,不停转着手里的弯刀。 这下就连简言之也不敢靠近他三尺以内。 身下跟了几年的马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撒开了腿,跑得越来越快。 破空呼啸之声从耳边卷过,这让卫如流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 但很快,他察觉到身后众人也纷纷提速,卫如流紧抿着唇,动作粗暴地拽住缰绳,让马跑得慢些。 *** 日暮西沉,倦鸟归林。 众人成功赶在天黑前,抵达沿途驿站。 卫如流站在驿站大堂门口,视线在大堂里转悠一圈,不急着进去。 简言之晃着不知道从哪摘来的马尾巴草,踱到卫如流面前:“找什么呢?” “探查此处是否有埋伏。” 简言之拖长声音“喔”了一声:“她在二楼角落那一间屋子里休息。” 卫如流冷冷扫向简言之:“你怎么知道?” “我去找了驿丞,帮某个闹别扭的人问的啊。”简言之伸了个懒腰。 还说什么探查此地是否有埋伏,他都没说那个人是谁,卫如流就已经吃味起来了。 趁着卫如流再瞪他之前,简言之拍拍自己的肚子:“饿了饿了。我去吃饭了。”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到禁卫军副统领身边坐下吃晚饭。 卫如流在原地站了会儿,朝站在不远处的驿丞招了招手。 等驿丞殷勤地跑到他面前,卫如流随手指着慕秋隔壁的屋子:“我住那。” 不等驿丞给出什么反应,卫如流快步上楼。 慕秋脱掉外衣,缩进被子里。 她很不舒服,侧躺在床上,两只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想闭眼睡过去又有些睡不着。 屋子里熏着香,味道浓重,慕秋躺了会儿,嗓子干得难受,掀开被子,踩着绣鞋下了床,走到桌子边,刚要给自己斟杯水,门外响起敲门声。 以为是驿站的人帮她送了吃食上来,慕秋咳了两声,声音沙哑:“门没锁,直接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 屋里燃着一盏蜡烛,卫如流一抬眼,看清她此时只着里衣的模样,迅速别开视线。 慕秋倒好水,看了眼门口,端起杯子的动作顿了顿:“你怎么过来了?” 卫如流依旧盯着角落:“驿丞指着这里,说我住在这。” “他可能是指错了。隔壁那间没人住。”慕秋喝完水,重新走回床榻边,“卫少卿离开时顺手掩个门。” 卫如流没动,也没顺从慕秋的话掩上门。 他大开着门,走进了屋里:“穿好衣服,我有话和你说。” 慕秋刚要躺下,他的话就飘了过来。 她瞪着他。 他没看她,也没有任何抬腿离开的意向。 最后还是脑子难受得嗡嗡作响的慕秋先败下阵来。 她坐起来,取过挂在床头的斗篷穿好,身体靠着墙,安静等他说话。 卫如流走到床边,扯来凳子坐下,看着她苍白的容色:“怕骑马?” 慕秋低低应了一声。 “为什么怕,担心会从马背上摔下来?” 慕秋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些,她抬起手,捋了捋取掉发簪后披散下来的头发:“是。” 其实比起这一路的颠簸,心理上的恐惧才是她真正迈不过去的坎。 “还有力气走路吗?”卫如流又问她。 “……有。” 卫如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袋,又从布袋里抖出一个放凉的烤土豆:“先吃完它。” 慕秋道:“莫名其妙。” 这人莫名其妙敲响她的门,说自己住这里,又莫名其妙进屋,问了好几个问题,现在还莫名其妙丢给她一个烤土豆。 似乎是在关心她,但又有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 卫如流威胁她:“不吃完今晚就不用吃饭了。” 慕秋:“……” 这人真是幼稚。 她也确实饿了,虽然搞不懂卫如流要做什么,慕秋还是伸手接过土豆,慢慢剥掉土豆的皮,小口小口吃着。 土豆只有一个拳头大小,慕秋吃得再慢,没用多长时间也吃完了。 她一天都没怎么用东西,现在胃里有了东西,倒是没先前那么难受了。 “跟我走吧。”卫如流一直坐在旁边等着,见她吃完了,起身开口道。 “去哪?”慕秋不动。 “去马厩。”卫如流俯下身,凑近她,一片幽暗中,两人的视线和呼吸胶着在一起,“不自己走,是想要我抱你过去吗。” 慕秋推开他:“让开,我去。”却因为起身得太急太快,慕秋站在地上,身形有些不稳。 卫如流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语带轻笑:“不必如此急切。” 急切个鬼! 慕秋不想说话,卫如流偏不如她意,问她要不要喝水,直到她摇了头说不要,卫如流才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率先走出厢房。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大概十来步的距离下楼。 枕刀 第55节 简言之正在和禁卫军副统领喝酒吃肉,余光瞥见两人的身影,他哼笑一声,也懒得跟过去掺和。 不过转念一想,简言之唤来驿丞,让他去找白霜,随便打发白霜做些事情。 卫如流从门口取了盏灯笼提着,和慕秋一前一后走出驿站,来到了昏暗的院前。 绕过拐角,便到了马厩。 驿站的人已经喂过马匹,现在马儿们都乖乖站在马厩里,或是懒洋洋摇着马尾,或是打着响鼻,些许无聊的马儿还会晃着头看看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卫如流领着慕秋,走到她今天骑的那一匹马前。 他举着灯笼,让慕秋能清楚瞧见骏马的脸:“它叫行云。你可以摸摸它。” 慕秋迟疑着抬起手,落到行云头上。 也许是感应到她的气息,知道她是今天骑在自己背上的人,行云乖乖让她摸着,还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掌。 “它不会伤你。”卫如流说。 慕秋道:“我知道。” 可她还是会害怕。 这种恐惧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 夜风萧瑟。 今天夜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周遭光源就只有卫如流手上那盏灯笼。 等慕秋从马头上收回手,卫如流说:“克服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去征服它。我教你骑马吧。不然你拖了后腿,只会耽误我赶路的时间。” 慕秋不想与他起冲突,婉拒道:“卫少卿公务繁忙,还是不劳烦卫少卿了,我可以让我的侍卫或简言之教我。” 让她的侍卫教她还说得过去,可是简言之? 卫如流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烛光落在他眉眼上,长而翘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一道淡淡阴影。 他硬梆梆道:“他们的骑术都太普通,一晚上的时间教不好你。” “那我可以请沈潇潇百户教我。” 沈潇潇能驯服野马王,这个骑术绝对不普通了吧。 卫如流冷声道:“我刑狱司的人,是你想请就能请的。” 慕秋轻叹:“确实不是我想请就能请的,那刑狱司卫少卿又何必上赶着来教我?” 卫如流脸色立变,眸带厉色死死落在她身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刀压在她脖间,要她尝尝得罪他的滋味。 他几乎就要拂袖而去。 可刚刚迈出一步,想到她今天脸色苍白的模样,他的脚步又被钉在了地上,不能再挪动分毫。 “上马!”他低喝道。 不等她动作,他打开马栏翻身上马,半弯下身子,打横钩住她的腰,将她拦腰从地上抱到了马背上,与他面对面坐着。 慕秋惊呼一声,被她捋到脑后的头发也因卫如流的举动散到身前,甚至有部分落到卫如流肩上,与他的发纠缠在一起。 “你……”慕秋脸色刹那间苍白下来。她伸出两只手,死死握住卫如流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低低的颤抖,“生我气可以,别把我摔下去。” 卫如流被她气笑了。 原来在她心目中,他就是这样的人? 但这股气在察觉到她的害怕后,又消散无踪了。 他心情有些闷,没说话,也没多余的举动。 他就这么坐着,等她的情绪一点点冷静下来,他的声音方才从牙缝里挤出来, “慕秋,能别把我想得如此卑劣吗?” 第三十九章 像是要拘住天上月。 等了片刻,依旧没等到慕秋开口说话,卫如流越发烦躁。 平日里不是牙尖嘴利得很吗,现在他想听她回答的时候,她反倒闭紧了嘴。 行云似乎是察觉到两人间的古怪气氛,晃起马尾,用马蹄刨着脚下松软的泥土。 马背因它的动作颤抖起来。 察觉到慕秋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卫如流拍了拍行云,它才重新恢复了平静。 卫如流压着自己的脾气,在沉默的僵持中败下阵来,耐着性子换了一个话题。 “和我说说为什么怕骑马?” 知道她怕骑马的原因,他才能更好帮她克服这种恐惧。 他幼时喜欢用圣人训言来讲道理。 后来遇到问题了,就用手里的刀来讲道理。 总之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如今偏偏遇到一个不能用刀来讲道理,只能用耐心去磨她的人。 在卫如流的耐心到达尽头前,慕秋终于开口。 她很平静地说着坠马的事情,说着自己护着郁墨,说着自己就要被高高扬起的马蹄踩到头上时,那匹马被侍卫用箭捅了个对穿,喷溅而出的温热马血淋了她一身。 慕秋说:“当时我们骑的那匹母马,同样很温驯。它还特别亲近我。” 可即使如此,它发狂时,还是险些要了她的性命。 慕秋抽了抽鼻子,不抱任何希望问道:“你能理解吗?” 卫如流肯定道:“能。” 慕秋抬起头来,自下而上凝视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卫如流,弯着唇笑了笑,也不知道有没有信他这句话。 暖黄色的烛光倾泻在她的头发上。 青丝散落在她身上,如镀月霜。 卫如流突然伸出手,勾住她被风吹得扬起的一缕头发,用指尖缠绕着她的头发。 就像是要拘住天上月。 “我遇到过很多次刺杀,还上过战场。”他轻描淡写,却份量十足。 慕秋的头发很柔软,随着卫如流的动作,缠绵在他指尖不愿离去。 熟悉的栀子香再次充斥着他的鼻尖。 他的身上好像也因她的靠近,沾染到了这种淡雅的香味。 慕秋因他的话怔愣片刻,才连忙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指尖解救出来。 卫如流的心情重新恢复愉悦。 他问道:“你觉得我的武功如何?” 慕秋用手指梳着那缕被他把玩的头发:“很强。” “如果再遇到你小时候那种情况,你觉得我能在第一时间赶到,在不杀马的情况救下你,令你毫发无伤吗?” “……”慕秋张了张口,“也许能。” 能以一人之力血洗刑狱司,卫如流别的地方不提,武功绝对是一等一的强。 “肯定能。”说着,卫如流反握住她的右手,用了巧劲让她的右手松开自己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些许询问,“现在让行云走几步?” 慕秋深吸口气:“好。” 卫如流拍了拍行云的背,行云会意,慢慢沿着他们来时的路走出去。 走了大概十几步,不用卫如流开口,慕秋慢慢松开他另一边袖子。 她睁着眼,感受着在马背上的滋味。 其实还是有点害怕,但这份害怕在她的承受范围内。 行云很快就走到了驿站门口,在卫如流的示意下,行云往驿站外走出去。 要是想让马儿有足够的地方撒开腿跑,还是得到外面的官道上。 驿丞正在陪简言之饮酒,他坐的位置恰好正对着大门。 他揉了揉眼睛,望着门口放下,惊道:“简大人,好像有人骑着马出去了。” “哎——”简言之一听就知道是谁了,端起酒碗,“没事没事,这件事我知道。来来来,我们继续饮酒啊!” 行云绕着驿站,在驿站周围的林子里走来走去。 走了约有半刻钟后,卫如流感受到慕秋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不少,他故意一夹马腹,让行云小跑起来。 猝不及防下,慕秋一惊,气道:“你就不能先提醒我一下吗!” 卫如流淡淡道:“不能。” 慕秋越发气恼。 行云跑了一会儿,卫如流还是方才那个欠揍的语气:“你没有害怕。” 慕秋这下是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刚刚他是故意的,就为了让她对他生气转移注意力? “要再快些吗?”卫如流这回倒是提前问了。 等到慕秋点头,卫如流挥动缰绳,催促行云加快速度。 马匹在疾驰,冰冷的风从慕秋耳畔呼啸而过,带着夜间特有的凉意。 除了风声,雀鸟叫声,慕秋还能清楚听见卫如流的呼吸声。 不轻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只要稍一仰脸,便能看清他的喉结,以及轮廓分明的下颚。 枕刀 第56节 “怎么不说话?”卫如流没发现她的不对劲,在她耳边低声问道,“还在害怕吗?” 慕秋迅速挪开视线,往斜后方仰了仰身子,拉开她和卫如流之间的距离:“比白天好多了。” 卫如流瞧不得她这种要和他拉开距离、撇清干系的做法。 实在是刺眼极了。 他勒停马匹,用手掌抚摸着马匹的背,问慕秋:“你要不要自己骑会儿?” 一个“好”字已经滚到了唇齿间。 就在这时,大伯母说过的话在慕秋脑海里回响。 慕秋心下轻叹,出声拒绝:“不了,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卫如流没多想。 她今天赶了一天路,折腾了一天,没精力也是正常的。 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日他再抽空教她骑马就好。 “好,我送你回去。” 慕秋与他打起商量:“你能不能放我下马,让我走回去?” 卫如流笑了一声:“抓紧我。”说罢,双腿夹着马腹,竟是催促行云用最快的速度奔跑。 慕秋压根没做好准备,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进他的怀里。 最后强行稳住身形,一头砸在卫如流左肩上。 卫如流被她砸得闷哼一声:“这是在报复我?你不疼吗?” 慕秋捂着额头,那里怕是已经红了一片。卫如流的身体未免也太硬了些。 马进入马厩里,卫如流拎起灯笼到她额前,伸手想撩开她额前的发。 慕秋迅速躲开。 她爬下马,与卫如流道了谢,转身离开马厩,直直回到她的房间。 这一小小插曲并不影响卫如流的好心情。 再启程时,简言之骑马跟在卫如流身边,觉得相比起昨天那种凛冽如冬的滋味,今天真可谓是温暖如春。 果然,上司心情好,身边的人才能活得惬意舒服。 但这种温暖如春的滋味才持续半天,又再次叫停。 *** 中午,众人停下休整。 慕秋坐在火堆旁。 比起昨天,今天她的状态好了不少。不需要沈潇潇搀扶着她下来,还有力气自己下马。 坐了一会儿,慕秋觉得无聊,去问人要了一小袋子红花生,把它们倒在靠近火堆的地方慢慢烤着,时不时会用木棍拨弄一下,免得花生受热不均匀烤糊。 简言之饿了,锅里的饭还没开,他只好到处转悠。 路过慕秋身边时,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慕秋把花生从火堆旁边扒拉出来,问简言之:“要吃些吗?” 简言之眼前一亮,盘腿坐到慕秋身边:“那我就不客气了。” 接过慕秋递来的一把花生,简言之手一用力,剥开花生外壳,再用手掌揉搓两下,抖掉红色外衣送进嘴里。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食物,但简言之吃得很享受。 这种享受是会感染身边其他人的,慕秋眼里带了些笑意,也跟着剥起花生来。 禁卫军副统领针对扬州的事情,找卫如流聊了一会儿。聊完正事,卫如流一扭头,就看见了坐在火堆旁的慕秋和简言之。 周围其他火堆都坐满了人,只有慕秋在的那个火堆还空荡荡的,卫如流二话不说,直接走了过去,在慕秋对面坐下。 简言之吃完手里那些花生,瞅着慕秋。 慕秋笑着又给简言之分了一把。 简言之为自己开脱:“这么烤花生还真挺好吃的。” 是慕秋烤的花生太好吃了,不是因为他馋嘴。 慕秋笑着,与简言之聊起自己在扬州的生活:“以前在扬州,我爹没钱买下酒菜,就让我烤些花生来给他送酒。” 卫如流就是在这时候走到火堆边的。 他平静看了简言之一眼,在慕秋对面坐了下来,还不忘解释一句:“只有这里空着。” 没人回应他。 慕秋纯粹是当做了耳旁风。 简言之是因为有自知之明,知道这句眼巴巴的话肯定不是解释给他听的,所以一心吃着他的花生。 他剥花生的动作很麻利。 咔,咔,咔。 剥花生壳的声音很清脆。 一把花生很快下肚。 卫如流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屈在地上,垂眸看着跳跃的火堆。 似乎是忍耐到了极点,卫如流冷声问简言之:“你很饿吗?” “啊?”简言之茫然,捏着手里最后一颗花生,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简言之,你还要吃吗,我这还有一些。”慕秋适时给简言之解了围。 简言之后背发凉。 卫如流落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里,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简言之就是觉得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他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救命! 只要他吃完花生,慕二姑娘就会再给他抓一把,但卫如流那家伙眼巴巴坐了过来,别说一粒花生米了,慕二姑娘连个眼神都没给卫如流! 简言之怀疑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卫如流就要拔刀了。 他僵着脸,看了看那些诱人的花生,忍痛道:“不,我不吃了。那什么,我瞧着饭好像快做好了,我过去看看。” 人既然走了,慕秋低着头,自己给自己剥花生吃。 她注意到对面的卫如流又僵坐了会儿,才站起身离开这里。 没等慕秋松口气,卫如流又折返回来了。 还带回了两个拳头大小的土豆。 他把这两个土豆扔进火堆里,用慕秋刚刚用过的那根木棍扒拉着灰烬,把两只土豆埋进里面。 慕秋注意到他的行为,突然想起那天在驿站他给她吃的小土豆。 难道那也是他烤的? 土豆熟得很慢,扒拉了一会儿,卫如流仿佛失去兴致般,将木棍丢到一旁,既没有走开,也没有主动和慕秋搭话。 这正合慕秋的意。 她一个人剥完了花生,正好白霜在不远处朝她挥手,慕秋去找白霜,取了刚出炉的温热饭菜。 再转过身时,卫如流依旧孤零零坐在火堆旁边。 似乎有下属去找他,提醒他晚饭做好了,但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下属脸色泛白跑掉了。 各个火堆旁边都围坐满了人,唯有卫如流坐着的那个火堆,在她离开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理智告诉慕秋,她的做法没有错。 她确实没有以前那么讨厌卫如流了,也开始隐隐怀疑那个噩梦的真实性,但这不代表她就要亲近卫如流。 疏远卫如流,对她身边任何人都好。 慕秋彻底走开。 *** 下午赶路时,简言之差点儿哭出声来。 他垂头丧脑跟在卫如流身边。 不等卫如流开口问,简言之先把一切都抖了出来:“我真的只是路过,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卫如流平静反问:“你在说什么?” 死鸭子嘴硬!简言之暗骂。 骑了约有小半个时辰,简言之实在受不了卫如流周身那股凉飕飕的冷意,默默跑到了队伍最末尾,与卫如流隔了老远。 卫如流几乎将队伍的速度提到了最快。 一些骑术稍差的下属苦不堪言,偏偏又不敢去触卫如流霉头,只好强行撑着。 在下属们盼星星盼月亮的期待下,驿站终于到了。 下马时,不少人险些喜极而泣。 作为罪魁祸首的卫如流毫无自觉,抱着刀踹开驿站门,冷眼逼退迎上前来的驿丞,径直走到三楼最好的房间,“啪”地一声甩上门。 沈默还想找卫如流讨论些事情,进了驿站就只能看到卫如流消失在房间的背影了。 沈默有些茫然,问简言之:“简大人,老大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简言之沉痛敲桌:“是啊。” “有什么是我能为老大分忧的吗?” 简言之叹息:“怕是没有。” 能为卫如流分忧的人…… 枕刀 第57节 简言之转眸,看向风尘仆仆依旧不掩风华、吸引了周遭不少视线的慕秋。 慕秋没有注意到简言之的视线。 虽然勉强克服了恐惧,但是骑马赶了一天路,对从来没骑过马的慕秋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她没有在大堂待着,直接回了房间休息。 白霜去了趟厨房。 回来时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有两人的晚餐,还有一个烤好的土豆。 凉的。 似乎烤好了有段时间。 慕秋问:“这个土豆……是哪来的?” 白霜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笑道:“是厨房的人给的。” 慕秋戳了戳土豆表皮:“怎么是凉的,还只有一个?其他人有吗?” 白霜一愣,脸色微变:“小姐是怀疑有人往土豆里下了毒?” 她瞬间阴谋论起来。 慕秋摇头:“不是。”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再探究。 吃完饭后,原本是打算直接洗漱躺下休息,但瞧着那个孤零零摆在桌子上的土豆,慕秋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孤零零坐在火堆旁边的身影。 “算了,没必要浪费粮食。”慕秋低声自语,说服了自己。 她慢慢吃着土豆,刚吃完,外面传来敲门声。 慕秋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卫如流。 他没看她,视线落在门缝角落,淡淡问道:“昨晚说了要教你骑马。你还没学会。” “……我不想学了。” 卫如流沉沉看了她一眼。 “好。” 从她嘴里听到了答案,卫如流不做任何纠缠,转身就走。 与昨天晚上的表现截然不同。 走廊上再次空无一人。 慕秋握着门在原地多站了会儿,早春的风簌簌吹入堂内,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当天夜里,不知道是因为睡前吃了东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慕秋的身体已经疲惫得不行,但依旧在床上辗转许久,方才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天,慕秋和卫如流都没有任何交流。 但每天晚上,慕秋的食盒里都会有额外的食物。 有时是土豆,有时是烤玉米。 甚至还会有烤芋头。 直到抵达扬州城的前一天中午,慕秋又烤了一次花生,把烤好的花生全部送给沈潇潇,感谢她这些天的帮助。 那天晚上,每天都会有的额外小零食没有了。 慕秋:“……” 真是幼稚。 这么吐嘈着,慕秋的心尖却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二天一大清早,众人再次启程。 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再需要赶路,而是慢慢骑着马。 接近正午时分,一道宏伟的城门映入众人视线。 扬州城,终于到了。 第四十章 山茶花。 距离扬州城那夜大火,已过去足足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扬州官场几经变动,刚上任的扬州知府江淮离原本是被排斥在扬州官场外的,但他借着扫尾的机会,成功坐稳自己的位置。 就在前天,扬州接到了圣旨,说是不日刑狱司少卿会携大理寺、刑部、禁卫军抵达扬州,彻查刑部官员身死火海的惨案。 四大衙门同时行动,这番阵势可谓是前所未有。 这两天,江淮离时不时会过来扬州城门,就为了能在第一时间从京城远道而来的钦差。 当然,扬州公务繁忙,过来城门等待时,江淮离会带上公务。 他跪坐在桌案后,握着狼毫笔慢慢在公文上做批注。 守在外面的侍卫匆匆进来:“知府大人,京城的人到了。” 江淮离没有因下属这句话失态,他的手极稳,用力收了笔。 江淮离把手里这支狼毫笔挂回笔架,用一旁的温水净过手,拍了拍衣袍袍角压出的几道褶皱,才从容道:“下去迎接吧。” 在江淮离携着一众下属走下城门时,卫如流和慕秋等人也越发靠近城门。 慕秋仰头看着这座历经岁月风霜的城池。慢慢地,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感觉。 城门口,江淮离穿着官袍,两手负在身后。 城门士兵在他身后站了两列,分出一半的城门。 一半让百姓们继续进出城门,一半用来迎接钦差入城。 “卫少卿。”看着逐渐接近的卫如流,江淮离平举双手到身前,俯身向骑在马上的卫如流行了一礼。 卫如流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看着他:“江大人,久等了。” 江淮离笑道:“职责所在。” 卫如流没说话,从袖子里取出朝廷公文。 公文交接完毕,江淮离道:“尸体现在都停放在知府衙门,我带诸位过去吧。” 听到江淮离这句话,慕秋下意识攥着自己的袖口,可这个举动并不能平复擂动如鼓的心跳。 江淮离牵过一旁的马。 他落后卫如流半个马身,侧过半边身子,朝不远处的慕秋微微一笑:“慕姑娘,又见面了。” 阳光垂落在他身上,淡去江淮离周身的疏离。他眸光清朗,眉眼秾丽,俊秀到不似凡尘中人。 慕秋点了点头:“江公子。” 江淮离知道她现在肯定没什么寒暄的心思,打了个招呼便不在说话,在前头给众人领路。 慕秋怀着一种忐忑又侥幸的心情,默默前往知府衙门。 直到瞧见安静躺在停尸房里,那具被烈火焚烧后、隐约还能看清熟悉眉眼的尸体,慕秋心底最后一抹侥幸被击了个粉碎。 悲咽从慕秋喉间溢出,她再也忍受不住,背过身去。 有女子着一身黑红交织长衣,头发高高束在脑后,左手握着两朵山茶花走进停尸房。 她似乎有段时间没睡好了,漂亮的眼睑下是淡淡青黛。 “你在信中说你堂兄最喜欢的花是山茶花,我过来时就在院子里摘了两朵。它们开得极好。” 她缓步走到慕秋面前,把其中一支山茶花递给慕秋,余下另一支,她轻轻放到盖着尸体的白布上。 “那天火烧起来时,我赶了过去。” “赶到时已经晚了,我眼睁睁看着他站着的那座高楼倒塌下来。” 郁墨伸出手,轻轻环抱住慕秋:“我在这。难过就哭出来吧。” 慕秋伸手回抱郁墨。 她眼眶通红,声音里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迁怒任何人。 慕秋低声安慰郁墨:“郁墨,不要自责,我堂兄的死不是你造成的。这些天辛苦你了。” 郁墨瘦削的脊背轻颤几下,她慢慢平复下自己的心情,自嘲道:“原本是我过来安慰你的,最后怎么变成了你在开解我。”说着,松开了这个拥抱。 慕秋把手里那朵山茶花也放到白布上,低声道:“堂兄,我来接你了。等我找到了大伯父,我们一起回家。” 静立片刻,慕秋转眸,对郁墨道:“我们先出去吧。” 扬州暖得很早,正值午时,浓烈炽热的阳光倾洒到站在院中的两人身上。 郁墨压低声音,冷笑道:“这次查出来的涉案官员只有十二人,其中绝大多数是七八品的文臣武将,只有一个正五品。” 慕秋看着高挂在头顶的浩浩烈日:“你在信中说,那天就连巡逻的守卫都被调遣了。冒天下之大不韪屠杀钦差,这背后牵扯到的势力绝对极广,区区一个正五品,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这些人,基本都是被推出来送死的。 不过他们能被推出来送死,自然也不无辜。 “我爹说了,他那边会想办法,尽早杀了这十二人,用他们的命先来祭奠死去的官员。”很快,郁墨又蹙起眉来,“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十二个官员虽然被派出来顶罪了,但要想让他们马上被问斩,也不是件容易事。” 慕秋点头,深深吐了口气:“我明白。” 主衙上方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卫如流坐在上首,听着江淮离给他汇报案情。 简言之、禁卫军副统领等人坐在下首。 扬州本地数得上号的官员也全部都陪坐在主衙里,等着卫如流的指示。 听到“十二人”这个数目时,卫如流神情不变,端起茶杯。 枕刀 第58节 江淮离声音一顿,问道:“卫大人对此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卫如流抿了口茶水,淡淡道:“这十二人还活着?” “活着。” 卫如流偏过头,扫了站在他身后的沈默一眼。 沈默垂头,递来一把华贵的三尺青锋剑。 卫如流接过长剑,放在手里转了转,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鞘,缓缓拔出长剑。 寒芒映照出他冷漠的眉眼,卫如流旋转着剑锋:“此剑乃陛下所赐,江南四品以下官员皆可先斩后奏。” “刑部官员惨死,总要先给这些官员的家眷和天下人一个初步交代。这十二人既已认罪,那也不必再挑日子,今日便于狱中伏诛了吧。” 卫如流用力合上青锋剑。 “铿锵”一声,长剑归入鞘中。 第四十一章 何必自作多情。 卫如流来扬州,来得是大张旗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轻飘飘摘了十二名官员的项上人头。 这些官员背后站着家族,站着各方势力,可那又如何,他携皇帝御赐的青锋剑而来,没等他们身后的家族和势力使劲,人头就已经滚滚落地。 沈默接回青锋剑,快步走向外面,拦也拦不住。 片刻,再折返时,剑刃染血。 未凝固的血从剑刃末端滑落,自门口一路蔓延到主衙中间。 沈默半跪在地,握剑抱拳,坚定的声音回响:“十二人皆尽伏诛,属下幸不辱命。” 卫如流细细打量着剑刃,唇角似含三分笑。 他举过青锋剑抖了抖剑身,感慨道:“果真是见血封喉的绝世宝剑啊。” 卫如流梭巡一圈,见堂下不少官员额角带汗或是面露不满。 也是,他这个从京城过来的钦差如此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作为地头蛇的扬州官员怎么可能会欢迎他。 倚坐在一旁看戏的简言之适时问道:“诸位大人沉默不语,可是觉得他们死得太便宜了?” 无人应答,简言之直接点名:“江大人,在你的衙门杀你的犯人,你不介意吧。” 江淮离淡笑着:“那些人触犯的是我大燕律法,虽关押在我的衙门,却是大燕的犯人。他们本就该死,卫大人和简大人有陛下口谕在,尽可自便。” 小小驳了简言之的话语,又不伤彼此的和气,同时还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卫如流连擦都没擦剑上的血,直接把它丢回了剑鞘里。他对自己的刀可从未如此草率过。 “这些人若是被关在刑狱司暗牢,我倒是不会让他们死得这么轻松便宜。” 底下那些对卫如流面露不满的官员,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他们怎么给忘了。 这位可不是一般的钦差大臣,他是真正的杀神。 还是一位带了尚方宝剑,能名正言顺屠杀官员的杀神。 扬州的四品官员只有三人,其余的一旦惹怒了卫如流,全都讨不了好啊。 想通其中利弊,那些对卫如流面露不满的官员都连忙低下头去。哪怕还有不满,也只能藏在心里。 明里暗里敲打完这些人,卫如流今天见扬州官员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江淮离确实是个聪明人,不用卫如流和简言之说什么,他奉上一份名单:“如今驿站被毁,本官安排了几处落脚点,不知大人有意在何处落脚。” 名单上,既有知府衙门,也有一些官员的府邸。 卫如流瞥了郁大老爷一眼,似笑非笑:“郁家是江南有名的大家族,怎么名单上没有郁家的名字?” 郁大老爷身为江南道监察御史,品秩不高,但道御史这种官职负有监察地方之职,权力极大,再加上郁家是世世代代扎根在江南的大家族,因而他的座次相当靠前,仅在江淮离之下。 听到卫如流点了自己的名,郁大老爷擦汗道:“下官……” 卫如流打断他的话:“郁府能同时安排下上百人吗?” 郁大老爷硬着头皮道:“府里事先并无安排,怕是会耽误各位大人休息……” 卫如流一锤定音:“那就在郁府落脚吧。” *** 停尸房位于衙门最西边,和主衙隔得远远的。 走回主衙的一路上,慕秋都在思索郁墨的话。 有什么律法能够立马问斩那十二位官员? “让让,麻烦让让。” 前方回廊传来叫嚷声,一个提着刀的狱卒高声喊着。 在他身后,其他狱卒抬着整整齐齐十二副担架,架子上躺着用白布盖好的尸体。 慕秋与郁墨对视一眼。 这个喊话的狱卒正好是慕秋认识的。 隔着长廊栏杆,慕秋笑着招手:“师兄,好久不见。” 听到熟悉的声音,王乐平惊喜道:“师妹,你怎么回扬州了?” 王乐平面容憨厚,身材魁梧,看上去只有二十岁上下,笑起来时那股憨厚感更重了。 王乐平的父亲是一名老狱卒,和纪安康是朋友,后来出事死了。王乐平进入知府衙门后,纪安康一直在带他,王乐平顺势拜了师,慕秋作为纪安康的女儿,自然而然成了师妹。 “师兄,叙旧的话迟些再说。刚刚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王乐平挠了挠头:“这些人以前都是当官的,犯事下了狱,被刚到扬州的钦差大臣直接斩了。说是……说是什么要给惨死的官员家眷和天下人一个初步交代。” 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王乐平忙道:“师妹,我先过去了。你若是有空,就到我家里来。” 郁墨两手抱剑在胸前,无奈道:“这王乐平,真是白长这么大的个子了。”他居然不知道慕秋是为何回的扬州,明明也经手了这件案子。 “师兄性情如此。” 慕秋不在意就好,郁墨道:“所以……我们前脚还在琢磨要怎么马上处死那些官员,后脚那位钦差大臣就把人都给砍了?” 慕秋点头。 郁墨拊掌赞叹:“这也太痛快了。那位钦差大臣真乃性情中人。”夸了一句,郁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位钦差大臣好像是刑狱司少卿卫如流对吧。” 慕秋又点了头。 郁墨纳闷:“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心事吗?对了,你在信上和我提过卫如流,难不成他这是在给你出气?” 心里的猜想被郁墨直接点出来,慕秋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兴许他只是在立威吧。” 长廊尽头又再次传来脚步声。 扬州官员簇拥着卫如流、简言之几人走来。 慕秋一抬眼,就看到了卫如流。 他神情冷淡,目不斜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了眸与她对视,又迅速挪开了。 慕秋莫名有些想笑。 她总觉得卫如流现在的样子很别扭。 不过……并不让人讨厌。 郁墨突然发出惊叹:“京城最近流行起这种花哨的穿衣风格了吗?” 卫如流他们已经走近了,郁墨这一声又并未压着音量,齐刷刷地,众人先是看向郁墨,又纷纷扭头看向简言之。 简言之摇着折扇的动作顿住,用手合上扇面,看了眼郁墨,恬不知耻道:“不错。” 郁墨那句问话是在问慕秋,结果被简言之抢答了。 她瞥了简言之一眼,道:“这种花哨的穿衣风格适合你。” 简言之乐了,如觅知音:“姑娘真有眼光。” 郁墨笑着换了个抱剑的动作。 领路的郁大老爷听不下去了,站出来斥了郁墨:“胡闹。”又向简言之致歉,“小女不懂事,还请简大人海涵。” “无妨无妨。” 简言之摆手,这才注意到站在郁墨身边的慕秋。 他瞅了瞅卫如流,见卫如流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瞧见慕秋般。 简言之心下腹诽,代卫如流出声邀请:“慕二姑娘,你的事情可都办好了?我们打算住在郁府,你在扬州应该另有住处,但为了安全着想,还是与我们一道住吧。” 慕秋笑着应了好,牵着郁墨走到队伍后面。 郁墨向慕秋打听起简言之的底细:“此人年纪轻轻,行事轻浮,吊儿郎当,却能穿着正四品的官服。” 慕秋忍笑:“大理寺少卿简言之。” “原来是简家的人。”郁墨了然,又看着卫如流,“这位刑狱司少卿,不知为何,似乎有几分眼熟。”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慕秋轻咳一声:“一千两。” 郁墨勃然大怒,骂起爹来:“郁是非这混蛋果然不靠谱!” 说卫如流是郁家门客,还暗示她聘请卫如流去保护慕秋。 “见过坑爹的,没见过我爹这么坑女儿的。” 慕秋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唇角弯了弯,沉重覆满阴霾的心情也变得轻快不少。 郁大老爷和郁墨这对父女的关系一直算不上好。 枕刀 第59节 确切的说,是郁墨对郁大老爷心存不满,而郁大老爷对郁墨充满愧疚。 从郁墨一个嫡女在学骑马时,郁大老爷后宅那些妾侍会给马匹下药谋害她,就可以知道郁大老爷的后宅并不太平。 郁墨母亲是在生郁墨时难产去世的,这桩旧事就牵扯到当时很受郁大老爷宠爱的一名姨娘。 因着这些事,郁大老爷一直对郁墨心存愧疚,尽可能满足她提出的任何请求。 郁墨心里有着结,很难完全去接纳郁大老爷。 久而久之,父女两就形成了这样的相处局面。 慕秋没有为郁大老爷开脱,实话实说:“卫如流确实救了我一命,这一千两花得值。” 郁墨的怒火消了些,但还是气,漂亮的杏眼里燃着火,像是春日里灼灼盛放在枝头的潋滟牡丹:“我回到府里就找他算账!” 到了郁府,慕秋先去休息。 她以前常来郁府做客,郁墨给她专门留了个院子,距离自己住的地方不远。 这一觉,慕秋睡到了入夜。 一整天没吃东西,慕秋有些饿了,再加上想随便逛逛透个气,她唤来郁府的下人,让对方领着她去了厨房。 厨房夜里还亮着灯。 不过厨房已经熄火,没什么热的食物,只余糕点一类。 夜确实深了,慕秋也没麻烦厨房下人:“给我装些糕点吧。” 厨房下人取来干净的三层食盒,给慕秋满满装上。 提着沉甸甸的食盒,慕秋哭笑不得。 刚走几步,对面走来一个掌着灯的男人。 是简言之。 “你过来厨房找吃的?”慕秋主动问简言之。 打过招呼后,她才发现,在简言之身后还跟着卫如流。 今晚星光黯淡,卫如流黑衣乌发,手里没有提着灯笼,又落后简言之几步,她第一时间才没有注意到。 简言之笑道:“是啊。这个点厨房不知道还有没有吃的,过来碰碰运气。” “那你们的运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慕秋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厨房今日剩的糕点都在我这里了。” 没等简言之说话,慕秋抽出最上面一层抽屉,食盒递给简言之:“我也吃不完,这些给你。” 等简言之接过,慕秋越过他和卫如流,直接走了。 简言之拉开食盒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块菱粉糕,嚼了一口,把食盒举到卫如流眼前,“你不是说饿了吗,快来一块。” “好吃吗?” 简言之腮帮子鼓起,随口应道:“味道不错。不是我说,扬州厨子做的糕点,和我们那的厨子做的,确实是有不同。” 卫如流:“好吃就吃完它。” 简言之险些噎着,他手里还握着半块菱粉糕:“不是你说你饿了,我们才过来厨房的吗?” 卫如流面无表情,声音冷淡:“我是饿了,但不想吃糕点。有问题吗。” “你这是生闷气了?”简言之上上下下打量卫如流,好笑道,“虽然慕二姑娘刚刚是没搭理你,但这糕点很明显是给你和我一起吃的。” 卫如流冷哂。 何必自作多情。 简言之想了想,反应过来:“你不会是在院子里瞧见慕二姑娘过来了,就眼巴巴跟过来了吧。” 卫如流转身回走。 眼巴巴。 这是什么词。 他又不属狗。 这样一个一直在刻意疏远和无视他的女人,他何必再三番五次凑到她面前自取其辱。 第四十二章 这就是他生气的方式吗?…… 翌日,休息了一夜的慕秋扫去疲倦。 她用过早饭,正准备出门去寻周管事,和周管事碰个面,到了院门被赶来找她的郁墨拦下了。 郁墨刚和郁大老爷吵了一架,看起来神清气爽:“你今天有别的事要忙吗,我带你去发现慕府侍卫尸体的民宅看看。” 大伯父的下落才是慕秋现在最关心的事情,她当即改变主意:“别的事都可以压后,我们走。” 那处民宅距离驿站并不远。 哪怕郁墨刻意提醒车夫绕道,慕秋还是能越过一座座翘角屋檐,瞧见被大火焚毁后的半条长街。 长街下起小雨来,淅淅沥沥。 慕秋凝望着长街尽头。 可是再没有一位头戴玉冠身穿华服的青年,会撑着伞,信步越过人海,从长街尽头走到她面前。 马车徐徐停在巷子口。 郁墨道:“到了。” 慕秋迅速收敛好心情。 民宅位于巷子第二间,所以两人一下马车,就瞧见了贴上官府封条的大门。 这一块地方住的多是工匠一类百姓,道路没有铺上青石砖,还是黄泥。一到雨天,道路泥泞不堪。 慕秋心细,先是看了看官府封条,还是完整的,说明这些天没人从大门进出过这座宅子。 但很快,慕秋瞳孔微缩,指着白墙上的清晰黄泥脚印。 脚印略湿,显然是刚在墙上留下的。 郁墨顺着慕秋的手指看去,神情一肃,握紧手里的剑,上前将慕秋护在身后,同时朝躲藏在暗处的侍卫比了个手势。 现在扬州的情况如此微妙,她带慕秋出门,当然不可能没有任何准备。 “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 郁墨走出伞下,慢慢走向墙角。 行进间,有个水洼太大,她绕不过去,干脆一脚踩了进去,淌泥水而过。 这道声响并不大,正在宅子里搜寻的人却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有人在靠近。” 片刻,此人又开口:“宅子周围没有雀鸟叫声。来的人数不少。” “贼人?”另一人问道。 “这么大张旗鼓,自己人。”最先开口说话的人吩咐第三人,“去开门。” 就在郁墨想施展轻功翻到墙头时,宅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有人一剑劈在大门锁链上。 锁链应声而断。 大门打开,沈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慕秋诧异:“沈默?” 如果沈默在门内,想必卫如流也在里面。 知道两人是认识的,郁墨松了握剑的力度。 沈默说:“我家大人和简大人都在,请进来吧。” 有卫如流在,里面定然是没危险的,她们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探查这处民宅,慕秋也没矫情说不进去,撑伞去接郁墨,和她一块儿走进这座两进宅子里。 果然,慕秋见到了身着玄色常服的卫如流。 他并未看她,正在细细搜寻大堂。 简言之打了个招呼:“真巧。” “有发现什么吗?”郁墨接了简言之的话茬。 简言之瞅了眼正在翻箱倒柜的卫如流。 要知道,以前卫如流这家伙都会主动给慕秋介绍情况,现在倒是摆出一副要把沉默寡言进行到底的模样来了。 “我们只比你们早到一刻钟,现在还在查看大堂,目前没什么发现。”简单概括完情况,简言之问郁墨,“你之前来这里查探过吗?” 郁墨摇头:“查探过,官府的调查结果我也看过,并未发现太多异常。” 两人攀谈时,慕秋也没闲着,在周围翻找起来。 刚找了一会儿,卫如流冷淡的声音响起:“这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去书房看看吧。” 那里是发现尸体的地方,能查出的东西应该会比较多。 凝固多日的暗红色血迹,从书房门前空地,呈拖拽状一路蔓延进了书房里。 可以想象,那些死去的慕府侍卫,是在其他地方被击杀,随后有人把他们的尸体拖进了书房。 卫如流蹲下身子,用手蹭了蹭门槛上的血迹,垂眸思索片刻,不发一言。 慕秋打量着书房的摆设。 在慕府时,她偶尔会出入大伯父的书房。一个人能够更改自己的乔装打扮,他的某些细微习惯却很难更改,这个地方虽然只是个临时住处,但从笔架的摆放位置,再到大大小小毛笔的分布方式,都是符合慕大老爷习惯的。 慕秋从最里面开始搜寻,明知这里已经被人翻找过很多次,她依旧不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突然,慕秋眼尖,瞥见书架最里面有一块不寻常的阴影。 她撩好裙摆蹲下来,探手进去摸索。 果然,她的手真的够到了某种东西,慕秋心中一喜,猛地后撤起身。 枕刀 第60节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了,并未注意到摆在身后不远处的铜制立灯。 就在慕秋的身子要撞上那盏立灯时,斜里猛地伸来一只袖口是黑色的手,握住立灯往后拉开。 拖曳声响起。 卫如流摆好立灯,神情严肃:“这是证物。动作小心些。” 慕秋站稳,听卫如流这么一说,再稍稍联想,自然猜到发生了些什么。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道谢,但在道谢前,慕秋骤然意识到不对。 她起身起得那么突然,他如果正在其他地方查看书房的情况,是如何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不对,眼疾手快撤走立灯的? 除非……他当时就在她身后,而且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 “你找到的是什么东西?”郁墨的话打断了慕秋的沉思。 慕秋暂时顾不上去想其他事情,连忙翻看着手里那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纸片。 这是被烧过的纸片残余。 纸片的碳化程度极高,只有靠近中间那部分还能瞧出几分原样。 “咦,这张笺纸对着光时,好像会出现淡淡的波纹。”简言之奇道。 “应是墨纹笺。”卫如流出声。 他自幼常练字,这天底下有名气的纸张,他基本都接触过。 慕秋一听卫如流认识,小心翼翼将半块残纸递给他面前:“你再仔细看看,这说不定是什么重要线索。” 卫如流:“……” “怎么了,是不能确定吗?” 稍等片刻,依旧没等到卫如流的声音,慕秋疑惑看去,恰好瞥见卫如流晦涩的神情。 她不由一怔。 “可以确定。” 卫如流没看她,出声解释来历。 “就是墨纹笺。这种纸产自西北,质地绵韧,墨韵清晰,多被用来写信,每逢阳光纸张上会浮现出淡淡的墨色波纹,故而得名。” 郁墨没察觉到卫如流和慕秋间的奇怪氛围。 她眸光微亮:“你这么一说,倒是对上了。这种笺纸我听说过,制作工艺复杂,每年产量极少。慕大人轻车简从来到扬州,这种笺纸应该是在扬州本地买的。会出售这种笺纸的铺子在扬州顶多两三家,我们完全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才刚来片刻,就有了不错的收获,郁墨整个人表现得十分亢奋,小心把这片纸张收好,越发认真倒腾着屋内的东西。 简言之两只手枕在脑后,吹了个口哨,晃晃悠悠也走了。 卫如流留在原地,查看身前这张书桌。 耳畔突然传来轻柔的道谢声:“方才只顾着线索,忘了和你说声谢。” 卫如流握着书脊的手微微一僵,装作没听到般,没有耽误手头的工作。 慕秋在旁边看着他。 这种刻意无视,很像她这些天对他做的。 她做得那么明显,他肯定早有察觉。 以卫如流的性子,定会生气的。 但——这就是他生气的方式吗? 以牙还牙。 她怎么对他,他就用怎样的态度对她。 一言不合就见血杀人的酷吏,和她生气时,居然会表现得这么被动,这么生涩。 …… 这间书房并不大。 四人搜索一番,除了那张烧毁的墨纹笺,再也没有额外收获。 随后,四人连沈默共五人分头行动,去把其他几间屋子都找了一遍。 最后,五人汇集到大堂,交流彼此知道的情况,尽可能还原那天晚上在这座宅子里发生的事情。 依照卧室床头留下的打斗痕迹,可以推测,那天晚上贼人来袭时,慕大老爷正躺在床上休息。 那伙贼人实力极强,又是有备而来,负责保护慕大老爷的侍卫不敌,且战且退,护着慕大老爷从卧室逃到书房里。 书房里没有逃生的密道,但从那半块墨纹笺,可以进行一个合理推测,慕大老爷去书房是为了烧掉一些重要书信。 在慕大老爷烧毁书信时,屋外的厮杀始终没有停歇。 最后,慕家侍卫全部牺牲。 …… 简言之一条腿踩在椅子上:“按照我们掌握的线索,上面这些结论,大家都没有异议吧。”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贼人既然杀光了慕府侍卫,又为何要多此一举,把他们的尸体都拖进书房里?” 郁墨代入了一下:“是用他们的尸体对慕大老爷进行示威和威胁?” 简言之鼓掌:“郁女侠说得好,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郁墨摸了摸自己的眉骨,扬眉浅笑。 慕秋沉吟片刻,下了结论:“他们想从我大伯父手里得到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 重要到他们甘愿铤而走险,连京城派到扬州的刑部官员都敢杀。 至于具体是什么东西,慕秋就猜不到了。 她知道的情况并不算多。 在场众人里,显然卫如流知道的内情是最多的。 慕秋下意识想要扭头去看卫如流,可转到一半,又生生克制了自己的这股冲动。 先疏远对方的人明明是她,如今遇到需要他帮忙的事情了,如果她又主动去寻他搭话,倒像是把卫如流当个工具,呼之即来招之即去般。 但此事牵扯到大伯父,她很想探究个明白。 心下踌躇,还没彻底做出决定时,站在慕秋对面的卫如流转着手中弯刀,突然开口:“在逃的那位前任扬州知府,他有个心腹幕僚,姓范。” “我从范幕僚那得到了有关前任扬州知府下落的线索后,命人送到刑部右侍郎和慕云来手里。” 他慢慢说着这些事情,仿佛只是随口道来。 慕秋却再也按捺不住,抬眼凝视着他。 可她看不见卫如流眼中的任何情绪,只能看到卫如流密如鸦羽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形成淡淡的弧形阴影,遮去他眸中所有神色。 “慕云来他们身处明处,哪怕拿到了线索,也很难抽出人手去做调查。” “所以我怀疑,慕大人到了扬州后,想办法和慕云来联系上了,从慕云来手里拿到了线索,先各方势力一步找到了前任扬州知府,并且从他那里得到了某样东西。” 可这样东西还没被送回京城,慕大老爷的行踪不幸暴露,为自己和慕云来惹来杀身之祸。 简言之出声追问:“那他手里的东西……具体会是什么?” 卫如流:“很可能是一份名单。” 一份,写着私盐利益链里某些官员名字的名单。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找到这份名单,拿回来!”慕秋骤然开口,声音坚定无可回旋,“若我堂兄和大伯父真因这份名单出了事,至少……牺牲的人不能白白丧命!” *** 几人沟通完情况,又重新翻找了遍宅子。 确实没有别的收获,卫如流命沈默去通知衙役过来接手这里。 简言之推开半掩的窗,探头看着院子外高升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难怪我这么饿,现在已过午时了吧。忙完了我们去吃些东西吧。” 他扭过头,笑吟吟,厚着脸皮道:“两位姑娘是本地人,这一顿,由你们做东如何?” 对于要蹭两位姑娘家的饭,简言之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简言之干脆,郁墨也直爽:“理所应当,这顿我和慕秋一块儿请了。附近有家酒楼,做本地菜最为地道,我们就去那吃吧。” 慕秋在旁边笑了笑。 她没什么吃饭的心情,不过也没出声扫兴。 但是有一个人扫兴了。 卫如流开口道:“你们去吧,我打算再去一趟知府衙门,瞧瞧慕府侍卫尸体身上的伤口。” 简言之摇着折扇,没劝卫如流。 他是肯定劝不动的。 能劝动的人,却未必想劝。 简言之心下叹气,陈述事实:“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卫如流眼风如刀,直刮简言之:“路上随便买点东西吃就好。” “那行,你去吧。” 简言之也就把火加到这里。 剩下的,就看慕二姑娘怎么想了。 感情这种事情嘛,他这个做旁观者的,顶多只能为他们创造相处的机会。至于结果如何,就不是他能把控的了。 卫如流转身,起初步子不疾不徐,后来越走越快,黑衣袍角几欲带风。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慕秋依旧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 枕刀 第61节 侍卫尸体停放在知府衙门另一处停尸房。 卫如流进入衙门后,连腰牌都没露,仅靠一身煞气,便能让行走在衙门里的众人纷纷避退。 今天停尸房轮到王乐平值守。 王乐平是认得卫如流的,他想要跟着卫如流一并进入停尸房,帮卫如流搬动尸体打下手,却被卫如流冷声拒绝了。 “你守在门外,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丢下这句命令,卫如流迈过门槛,进入阴冷昏暗的停尸房,随手把门关上。 他戴上手套,径直来到第一具尸体面前,掀开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从头部开始检查第一具尸体的伤势。 在刑狱司里,他掌握的可不仅仅是审讯犯人的手段,连仵作检查尸体的一些技巧,卫如流也全都有涉猎。 检查尸体时,他动作并不重,没有对尸体造成任何损伤。 了解到自己想要了解的事情后,卫如流甚至为这个无名侍卫抚平衣服的褶皱,方才慢慢把白布盖好,覆在他脸上。 紧接着,卫如流没有停歇,继续去查看第二具尸体。 才刚掀开白布,几乎一天没进过食的胃隐隐烧灼起来,格外不适。 卫如流抿紧薄唇,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哪怕检查得再快,把这八具尸体都查看完,也足足花了一个时辰。 门口摆着柚子水,卫如流用柚子水净了手,又熏了熏身子去掉身上沾染的死气,这才推开停尸房紧闭的大门,任由微醺的阳光和轻柔的微风争先恐后闯进来—— 穿着淡青长裙的女子背对着他坐在门前阶梯上,两只手环着膝盖,头枕在膝盖上昏昏欲睡。 停尸房的门年久失修。 门打开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道刺耳的声音吵醒了昏昏欲睡的女子。 慕秋右手虚握成拳,边揉着困倦的眼睛,边转头,自下而上注视着卫如流。 他也在看她。一言不发。 “给你带了吃的。”慕秋自顾自道,“但我师兄说,你发了话,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去,我就坐在这等你了。” “哦,对了,他临时有事,托我帮他在这看着,并非是擅离职守。” 卫如流依旧不说话。 他只是在想,真可怕。 原来情绪被另一个人掌控,是这样的滋味。 她想让你愤怒,让你失望,亦或让你欢喜,都易如反掌。 这种失控的滋味,真可怕。 但更为可怕的是,明知如此,因着心底蔓延出来的隐秘欢喜,他还是朝她伸出了手。 他弯下腰,触碰过柚子水的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落在她的眼尾,又一点点从她的眼尾划到她的脑后,五指堪称温柔地插入她的发间,迫使她与他对视。 “为何亲自过来找我?” “给你送吃的。” “随便派个下人过来就可以了。” “他们送的东西,你会吃吗。” “不是在无视我吗?” 慕秋没有否认:“是。” 卫如流缓缓收紧插在她发间的手指。 但在她感觉到疼痛前,他又停了下来。 这样都没有对她发脾气。慕秋抿了抿唇角,继续道:“关于这件事,我和你道歉。” “只是口头道歉?” “我知道你心底有气恼,你要我做什么才能消气原谅我?” 卫如流低着头,与她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慕秋,我讨厌反复。” 慕秋笑了:“恰好,我也讨厌反复。” 她不想让大伯母难过,所以她试过按照大伯母的话去疏远卫如流,亲近简言之。 但这些做法并不符合她的心意。 这些天里,她越是按照大伯母说的去做,越忍不住悄悄去注意卫如流。 与其这么不自在,还不如坦然去相处。 扬州一行波诡云谲,两人目的本就一致,她何必让自己和他因为彼此的事情而着恼烦忧。 “慕秋。” 卫如流眉眼依旧冷淡,没有因为她那句保证而软和下来。 “我不想探究你之前为什么会突然疏远我,但现在,既然你又主动走回来了,以我的脾气,不能再多容忍一次你无视我。” 这句好似威胁的话语,不知为何,慕秋听到后面,竟觉得里面带了几分委屈。 慕秋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卫如流:“好,我答应你。” 君子一诺,五岳相倾。 她不是君子,但这个承诺,她会竭尽所能做到。 卫如流很喜欢她的眼睛。 这样一双眼睛,剔透澄净,带着岁月难磨的温柔和认真。 而此时此刻,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只看到了自己。 他几乎着魔般,再次低下了头。 就在唇畔即将触碰到她的眼尾时,他停了下来。 卫如流微微偏头,在她鬓角轻轻落了一吻。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方才的承诺还不够。再加上这个,我原谅你了。” 带着淡淡沙哑的声音,连同那个郑重的吻,一并落在慕秋心尖。 第四十三章 第一更 直到卫如流在慕秋身边坐下,取出食盒里她专门买给他的三丁包子和蟹黄蒸饺吃起来时,慕秋还在晃神。 卫如流说要过来知府衙门查看尸体时,慕秋几乎脱口而出那句“我随你过去”,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后来她跟着郁墨和简言之去了酒楼,点菜时看到酒楼有一道招牌菜是酸辣鱼,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卫如流讨厌吃鱼”。 正准备提醒负责点菜的郁墨不要点鱼,慕秋才想起来卫如流并没有过来。 她心里的所有迟疑,她权衡的所有利弊,都被这接连两个念头给击溃了。 她记得卫如流的喜好,她并不如自己这些天表现出来的那般讨厌卫如流。 所以她过来了。 从酒楼里打包了两道扬州菜,提着食盒,坐在门口等他。 过来时,她已经做好了会被卫如流刁难的心理准备。 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刁难。 他只要了一句承诺,以及……亲吻她的鬓角。 慕秋的唇角一时紧抿,要扭头斥他轻薄了她,一时又松开,红晕从耳尖攀到颊侧,平添风情。 也许是因为方才的吻,明明两人都没有说话,坐得也不算靠近,但就是有莫名旖旎流淌期间。 “师妹!” 王乐平轻快的声音从院子外传进来,成功打破这种奇异的氛围。 卫如流夹着蒸饺的动作顿了顿,又面不改色继续吃起来。 他确实饿了,再加上心情愉悦,慕秋按照两个成年男人的食量买的食物,他自己一个人就解决得差不多了。吃得还非常香,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身后一米就是停尸房,里面正躺着十几具横死的尸体。 王乐平进入院子,明亮的目光先是落到慕秋身上,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卫如流。 他连忙肃容:“大人,你都忙完了?” 卫如流放下筷子:“忙完了。” 正事当前,那几分不自在彻底被慕秋抛到脑后,她忙追问道:“有查出什么线索吗?” “这些人身上的伤口很奇怪。除了刀剑伤外,还有一种爪类伤口。” “爪类?会用这种武器的人应该不多吧。” “确实不多。里面有超过一半的人都是被这个爪类武器勾中喉咙,当场碎喉而亡。用这个武器的人武艺极强,而且应该是个擅隐蔽暗杀之人。” 慕秋来了兴致:“你和此人谁更强?” 卫如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这还用问? 顿了顿,卫如流也没有自大到小觑天下人:“不过若此人偷袭,胜负难说。” 偷袭讲究的是出其不意。 若真把握住了机会,哪怕六岁稚儿也可令天下第一人血溅三尺。 他们交谈时没避开王乐平,王乐平挠头,赞叹道:“大人不愧是出身刑狱司,连这种事情都能看出来!我这些天守着尸体瞧了好久,什么都没瞧出来。” 卫如流:“……” 爪类武器造成的伤口太明显,只要是个对武器有所研究的人,应该都不难看出来。 这声夸奖实在来得太过生硬,他甚至听不出是真心夸奖还是在暗暗嘲讽。 枕刀 第62节 还是慕秋了解王乐平,面不改色接道:“术业有专攻,师兄的职责是看守尸体,又不是当仵作检查尸体。” 卫如流:“……”所以他的职责就是当仵作检查尸体了? “师妹说得对,但卫大人也不是仵作啊。” “能当大官的,当然什么都得学一点了。” 王乐平恍然大悟:“确实如此,要不然怎么卫大人年纪轻轻就能做大官,我只能当个狱卒,每个月守着一两银子俸禄过活。” 慕秋眉眼弯弯:“师兄年纪轻轻就继承了我爹的衣钵,这已经很厉害了。” 王乐平哈哈一笑,连腰杆子都比平时挺直三分。 其他狱卒都骂他笨,在师父离开后,他们把他排挤到一边,各种脏活累活都分给他干。 还是自家师妹好,从小到大就长得跟个仙女一样,还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欣赏他的优点。 卫如流哪里还听不出来慕秋是在哄着眼前这个狱卒。 她几乎没夸过他厉害,哄其他人时倒是耐心得很。 “回去吧。”卫如流说,“事情都办妥了,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他拎着空掉的食盒离开,步子不疾不徐。 慕秋向王乐平道别,说过两天再去他家里拜访王大娘。 她跟上了卫如流。 出了知府衙门,卫如流低声道:“方才有一句话没和你说。” “什么话?” 卫如流认真道:“慕大人被从书房带走时还没死。” 其实没在那座民宅里找到慕大老爷的尸体,慕秋就一直怀着侥幸心理,慕大老爷是被那些人带走了,还活在人世。 但这只是一个最美好的猜想,她不能十足肯定。 现在卫如流很肯定地告诉她,慕大老爷被从书房带走时还没出事。 慕秋那颗漂浮着的心突然安定下来:“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从打斗痕迹,还有一些侍卫身上存在死前被逼供折磨的情况。只要我们能寻到慕大老爷的下落,抢先那些人一步找到名单,就能救回慕大老爷了。” 这一番话,他说着多少有些别扭。 慕秋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在安慰自己。 *** “爪类武器?” 郁墨过来找慕秋,从她这里得知此事后,面露异色。 慕秋了解郁墨,忙追问道:“你知道些什么吗?” “你也知道,郁家祖上是海匪发家,后来摇身一变成了世家,依旧做着海上和江上的生意,平日里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海匪和江匪。” 郁墨知道慕秋牵挂慕大老爷的安危,没吊她的胃口。 “爪类武器有两种,分在末端系绳子的飞爪和套在手上的利爪。无论是哪一种,都具有极强的抓取力,适合攀爬。如果是在陆地里,盗贼喜欢用它来飞檐走壁,到了江上海上,就时常用这种武器来从小船攀爬到大船上。不过一般来说,在讲海上更为常见。”[注] 扬州位于长江之尾,素来是南北航运的必经之路。 慕秋:“你的意思是……那个人很可能是海匪出身?” 郁墨:“有这个可能。” 慕秋命人去请卫如流和简言之过来。 四人碰头,得知这一情况,卫如流直接安排道:“江海上的事情,郁家最为熟悉……” 他本意是请郁大老爷来帮忙,但郁墨在旁边跃跃欲试:“没错,所以爪类武器这个,交给我来调查就好。” 卫如流沉吟,没有马上应下。 慕秋说:“郁墨可以胜任。” 卫如流偏头扫了眼慕秋。 慕秋微微颔首。 郁墨在郁家这么受宠,还能拿到郁家少主令,靠的可不仅仅是身份和性子。 她是在江海里长大的女儿家,这些年里不知道和多少海匪打过交道,骨子里刻着的是祖上传承下来的桀骜和神采飞扬。 典型的郁家人。 卫如流默认了由郁墨负责此事,继续道:“我和简言之会带人顺着墨纹笺追查下去。” 简言之坐在角落里,抱着他的折扇打量卫如流和慕秋,险些笑出了声。 昨天晚上多硬气啊,他缠了半天,让卫如流吃些食盒里的糕点,卫如流连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 今天慕秋单独给卫如流买了吃食,卫如流就胃口大开解决掉所有食物,拎着个空食盒回到住处。 哪儿还瞧得出来昨天晚上那种冷漠。 活生生像只炸毛后又被顺了毛的大狗。 听到卫如流点了自己的名字,简言之眼观鼻鼻观口:“我没有空。扬州本地的官员派了一堆帖子过来,想要邀请我们去赴宴。你不喜参加宴会,这件事只能由我代劳了。” 他们现在在别人的地盘,总要给地头蛇些面子,这样日后才好办事。而且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想试探他和卫如流。 既然那些人送上门,他当然要陪那些人好好玩玩。 扬州的水已经够混了,他要趁机于混水里捞大鱼! “我和你一起查墨纹笺吧。”慕秋主动提议。 让她干坐着什么都不做是绝对不可能的,既然简言之没空,她和卫如流一起调查也无妨。 担心卫如流会拒绝,慕秋又多补充了一句:“我很熟悉扬州的情况。” 卫如流凝视着她,唇角笑意将出未出:“我知道。” 第四十四章 “这些诗里缺了一句。”第…… 墨纹笺确实难得,繁华如扬州,也只有两家书肆在少量出售墨纹笺。 一家是扬州规模最大的书肆,有墨纹笺不稀奇;还有一家名为御笔斋,规模不大不小,但店里时常出售些新奇玩意。 慕秋的目光落在“御笔斋”三个字上,心念一动:“我们明日先去御笔斋看看吧。” 卫如流问:“你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慕秋微笑:“这倒没有。但如果扬州没有第二个同名字的书肆的话,这家铺子应该是我的。” 卫如流眉梢略扬。 在下面人呈上来的情报里,并没有提到御笔斋的幕后老板是慕秋。 “藏得不错。” 夸了慕秋一句,回到自己的院子,卫如流问沈潇潇:“墨纹笺的事情是你经手调查的?” 沈潇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 站在卫如流身后,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沈默疯狂对沈潇潇使眼色。 卫如流有不少心腹。 这里面有他的父母留给他的旧部,也有惹来灭族之祸的张家留给他的旧部,还有这些年里他自己悉心培养的人。随便一个人拿出去,能力都非泛泛之辈,所以他在成为刑狱司少卿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执掌了刑狱司所有权柄。 其中,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沈默负责护卫工作。 沈潇潇擅长易容、用毒和情报调查,暗地里的情报工作一直由她负责。 沈潇潇看懂了沈默的眼色,在卫如流开口前,当即半跪于地,请罪道:“可是属下的调查出了纰漏?” “御笔斋是慕秋的铺子。” 沈潇潇没有推脱,马上道:“属下这就去领罚。” 慕姑娘和大人关系匪浅,查不出这条消息并不影响大局,但沈潇潇知道卫如流为何要责罚自己。 是她疏忽了。 他们身处扬州,更应谨慎行事,不放过一丝纰漏。 卫如流淡淡看向沈默:“你负责执刑,分寸自己拿捏。” 他早就发现沈默在那挤眉弄眼了。 在这方面和简言之一模一样。 偏偏又少了简言之那股小聪明劲。 沈默低头拱手:“是,老大。” 要是沈默知道简言之在想什么,定要大呼冤枉。 某些时候他是真的没有眼力见,至少这时候他听懂了老大的言外之意—— 罚是肯定要罚的,但沈潇潇手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随便罚罚就好。 卫如流在责罚下属时,慕秋正和郁墨在庭院里荡秋千。 如今暮色将起,闲来无事,两人聊着这几个月在彼此身上发生的事情。 这几个月里,两人没断过书信往来,不过很多事情在书信里都不能细说。 这座庭院贯通内外院,来来往往于郁府的人都会路过此处,不过秋千所在的地方位于庭院深处,枝繁叶茂层层掩映间,走在长廊的人基本发现不了她们。 聊了片刻,郁墨前去更衣,慕秋垂眸坐在秋千上,脚下时不时晃动一下,让秋千轻轻荡起。 暮风浩荡,卷起她素色裙摆。 江淮离整理了几份公文,亲自给卫如流送来。 离开郁府势必会经过这处庭院,江淮离见枝头桃花初绽,起了游玩的兴致。 枕刀 第63节 三年前刚中状元时,江淮离回老家探亲,曾在郁府住过三个月,他和送他出来的郁府管事说了一声,就让郁府管事先行离开,他自己在这处庭院里游玩,玩够了再自行离府。 枝叶层层叠照,他拨开恼人的树杈,正欲折下枝头含苞待放的桃花,江淮离心有所感,悠悠抬眼。 目光落在慕秋身上时,顺手折断那支桃花。 “咔嚓”一声引起慕秋的注意,她仰头望了过来:“谁在那里?” 日暮西沉,广寒初上,有下人点燃长廊照明的灯笼。 灯火朦胧间,有人穿枝拂叶,握着桃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一身华服蕴藉流光,仿若脚踏流云自云端来,满是君子如玉的风姿。 “江公子?” 江淮离眼角眉梢都染上薄薄笑意:“真巧。” “你怎么——” 慕秋正欲开口,江淮离突然抬手,修长食指抵在唇峰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慕秋下意识顿住自己的话音,与他对视。 江淮离微笑着,踩着倾泻一地的月华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将那支桃花珍之重之放到她身边,声音清润仿若春日微风拂面:“送给你。” 他靠近时,淡淡的沉香气息萦绕在慕秋鼻尖。 温凉如水,像极了江淮离这个人。 没等慕秋开口说什么,江淮离已重新直起身子,笑容越发温柔:“夜深霜重,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这番话,江淮离离开了。 就像他方才的出现一样突兀。 若不是那支桃花还在慕秋身边,她几乎以为这是一场诡丽的梦。 慕秋垂眸握起桃花,放在指尖把玩着。 “发什么愣呢?”郁墨的话从身后传来。 慕秋回神:“没什么。” 郁墨的目光落在慕秋指尖:“这朵桃花开得真好。” “江淮离送我的。” 郁墨下意识看向慕秋:“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她和慕秋一同长大,两人当时不知事,还曾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嫁给怎样的郎君。 三年前江淮离住进郁府,教导她的庶兄策论,她在家里见到江淮离,去寻慕秋玩时还曾打趣慕秋,说这位状元郎完全符合她所描述的模样。 “什么都没说。” 郁墨打趣:“桃花这种花,可不是随便就能送的。” “你说得对。”慕秋弯唇,“这种花不能随便送,自然也不能随便收下。” 慕秋踮起脚,将手里这支含苞待放的桃花放到枝桠间,让它挂在枝头上。 若不细看,谁也看不出来这支桃花曾被折下来过。 “花很漂亮,但可惜了。” 不是每一朵潋滟到赏心悦目的花都一定要摘下,放下自己的花瓶里据为己有。 “有什么可惜的。”郁墨听不懂她话中隐喻,自地上腾跃而起,身姿轻盈摘下枝头最高的桃花,复又重新落回地面,递给慕秋,“我送的桃花可以随便收下。” 慕秋唇角倏地一弯,旋即,她再也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第二日清晨,卫如流过来寻慕秋。 窗户敞开着,窗明几净,一只羊脂细口长玉瓶摆在窗台边,其上插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慕秋站在窗内,指尖沾了水,慢慢浇洒到花苞上。 卫如流握刀走过去,站在窗外。 慕秋等了半天,没见他吭声,纳闷抬眼,恰好撞进了卫如流的视线里。她微微一愣,才问道:“这么早就去御笔斋吗,我还没用早膳。你用了吗?” 卫如流淡淡道:“我也没用。” 身后的沈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扬州有家早点铺子很好吃,我以前在扬州生活时,隔三差五就要过去吃一趟。既然你也没用东西,要不要一起?” 卫如流矜持颔首:“可以。” 这家卖早点的铺子生意很好,明明地理位置有些偏僻,一大清早,几张桌子依旧坐满了人。 慕秋是熟客了,老板娘瞧见慕秋时,惊喜地和她打了招呼,瞧见跟在慕秋身后,一身黑色劲装的卫如流,老板娘先是有些诧异,随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露了然之色,热情招待两人,又问两人要吃些什么。 慕秋几乎把早点铺子里有的东西都来了一份。 老板娘诧异道:“这会不会太多了?” 慕秋弯着眸子:“没事,我这朋友胃口好,他应该能吃得完。” 卫如流盯着她。 慕秋问:“不是说没用早膳吗,等会儿多吃点?” 卫如流唇角泛起一丝笑意,旋即又很快放平:“好。” 老板娘也是过来人了,她一样东西一样东西给两人上,瞧着卫如流动筷子的速度慢下来,不再上菜。 卫如流吃东西的速度并不慢,但仪态格外讲究,慕秋吃得差不多,放下汤匙。 瞧着卫如流还在继续,她好笑道:“卫公子,我们走吧。” 卫如流果断放下筷子。 天色尚早,御笔斋里没什么客人,掌柜坐在柜台里算账。 慕秋和卫如流走进来时,掌柜抬头瞧了一眼,招呼两人一声,让他们先随便看看。 慕秋也没打扰他,她从摆件里挑出一个竹编的笔架。 这个笔架的材质并不名贵,胜在刀工精巧,能看出来雕刻得极为用心。 再仔细看,笔架上竟还刻着几句诗,出自《洛神赋》。 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掌柜终于把手里那笔账算清楚,放下挽起的袖子走到慕秋面前,和气道:“姑娘真是好眼光。这个笔架是前天刚送到店里的,构思精巧,无论是自己用还是拿去送人,都颇为雅致。” 慕秋越看越喜欢,只觉得这笔架很合自己的眼缘:“帮我装起来吧。”又问,“店里可有墨纹笺卖?” 掌柜笑着指了一摞摆放得格外讲究的纸:“姑娘还真是问对地方了。这全扬州城啊,没几家书肆卖墨纹笺的,我们家就是其中之一。” 卫如流就站在不远处,伸手取了一张纸,对着阳光照了照。 确实是墨纹笺无疑。 “这墨纹笺,铺子里卖多久了?” 掌柜随口道:“去年年底才开始卖的。” 慕秋了然。 去年年底正是堂兄前来扬州,她决定扩大扬州生意的时候。 “那找你买墨纹笺的人多吗?” 掌柜动作一顿,到这时察觉出不对来了:“二位……” 慕秋取了二两银子放到柜台上,手心里的令牌露了出来。 “一百张墨纹笺要十两银子,哪怕在扬州城,买的人也不算很多。”掌柜神色不变,“我们店里还有不少精巧的玩意,全都在二楼,不知道二位贵客有没有兴趣上楼一观?” 慕秋:“烦请带路。” 一行人才上二楼,掌柜连忙回身行礼:“小姐,我这就派人去请周管事。” 掌柜先给慕秋、卫如流和沈默沏茶,请他们坐下,又派人跑一趟去请来周管事,最后抱着记录有墨纹笺出售情况的账本跑回二楼,陪坐在一旁。 他把账本递到慕秋面前,毕恭毕敬。 慕秋从去年开始翻看,很快找到记录有墨纹笺的那一页,认真翻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递给一旁的卫如流。 在卫如流翻看时,慕秋向掌柜询问起店铺的经营情况。 起初还好,后面的问题越问越刁钻。 掌柜冷汗涔涔,每个问题都要斟酌许久才开口回答,生怕自己有哪里说的不对。 “不错。” 听到慕秋这句评价,掌柜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 掌柜刚想笑着说两句话,楼梯口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周管事出现在二楼。 周管事看起来瘦了一些,但面容显得更精神了,眸中不时有精光一闪而过。 在看见慕秋时,周管事眸中精光尽敛,恭敬俯身抱拳:“小姐。” 慕秋平静地打量着周管事:“不用多礼,这些天辛苦你了,坐下吧。” 她当时想要在江南铺开生意,纯粹是为了帮到大伯父和堂兄,可是她布的手段还没来得及展示威力,周管事还没从京城抵达扬州,大伯父和堂兄就接连出事了。 不过她现在也来了江南,她之前布的手段正好能用上。 周管事搬来凳子坐下,解释道:“前些天就听说小姐到了扬州,但担心会暴露小姐的安排,我没有主动去拜见小姐。” 不过他叮嘱过手下的掌柜,若是看到有人出示信物,一定要第一时间来告知他。 周管事还想再开口,但瞥了眼正在看账本的卫如流和沈默,欲言又止。 慕秋轻声道:“无妨,你有话直说,这种事不用避着他。” 卫如流翻页动作一顿。 随后,他格外利落翻过一页。 纸张发出脆响,听在耳里还有几分悦耳。 周管事这才安心,开口问道:“小姐的安排可曾告知过大少爷和大老爷?” 枕刀 第64节 “告知过。”慕秋眸中微亮,身体下意识前倾,急迫道,“为何你会这么问?” 连卫如流也从纸页间抬起头。 周管事看向立在自己身后的掌柜,示意他开口说话。 掌柜答道:“小姐可还记得方才那个刻有《洛神赋》诗句的笔架?那个笔架,是突然有一天出现在我们书肆门口的。” …… 大概一个月前,某日中午,天色格外阴沉,不多时刮起狂风下起暴雨来。 御笔斋掌柜打算出门去吃些东西,他正要将油纸伞打开,斜里突然窜出一个少年来。对方背上背着一堆柴禾,头顶戴着斗笠,斗笠檐压得极低,神情冒冒失失,显然是想冲到这片屋檐下躲雨来的。 掌骨一时不察,被少年撞倒在地。 他上了年纪,哪里经得起这么一撞。 少年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没等他开口骂人,少年一溜烟就跑掉了。 摔了这么大一跤,掌柜也不打算出门了,他手撑着腰,拖着一条腿慢慢走回书肆里。 才刚坐下,就发现了放在柜台里的竹制笔架和一页书信。 书信只有一行字,托他售卖竹制笔架。落款是一个“慕”字。 御笔斋的掌柜知道自己主家就是姓慕,虽然疑惑这封书信的来历,但想着卖笔架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按照信上所说去做了。 从那之后,只要书肆里的竹制笔架卖出去,没过多久,又会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笔架悄悄出现在他的柜台。 …… “那封信就是用墨纹笺写的。因为疑惑一个卖柴的少年怎么用得起墨纹笺,我对这件事记得格外清楚。”掌柜声音笃定。 “那封信呢?”慕秋忙问道。 掌柜请她稍等片刻,转身去了后院,从上锁的柜子里取出封存完好的书信,折返回来交给慕秋:“小姐请过目。” 慕秋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才看第一眼便失望了。 这绝不是大伯父的字迹。 很快慕秋又振作起来。 这封信不是大伯父写的,但这个送信送笔架过来的少年,很可能接触过大伯父! “小姐。”掌柜道,“我还誊抄过笔架上的诗句。一开始我没太在意,但后来我发现,笔架上的诗句虽然都出自《洛神赋》,却从未重复过。” 慕秋微讶,对于这位掌柜能做到这一步,她是很满意的。 “你誊抄过的内容呢?” 掌柜从二楼的博古架取来一个木匣。 慕秋打开木匣,按照顺序一一读着诗句。 在读到某一部分时,她眼眸蓦地温热起来。 “这些诗里缺了一句。” ——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带有她名字“殊观”的这句诗,没有出现在笔架过。 不用想,这定然是故意缺的。 ……大伯父正在用这种办法,呼唤着她。 第四十五章 婚约组。 离开御笔斋时,慕秋把誊抄的诗句、竹制笔架和账本都带走了。 当然,为了掩人耳目,她还胡乱买了很多或贵重或精巧的物件。 混在这些东西里,竹制笔架一点儿也不显眼。 紧接着慕秋和卫如流又去了扬州最大的书肆,把那儿也逛了一遍。 虽然这种掩人耳目的办法很老套,但办法不在老套,只要好用就行。 回到郁府,慕秋神色间的悠闲瞬间消失,她快步领着卫如流去了她的书房,反手合上大门。 卫如流抱着刀,站在身后望着她:“这么急切?” “我忍了一天。” 但在说正事前,慕秋有些口渴,她拎起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放凉的水。 她取过两个倒扣放置的茶杯,刚要满上,卫如流抬手,按住壶身。 “别喝冷水。” 从慕秋手里抽出茶壶。 他吩咐守在门口的白霜去换盏热水。 慕秋:“……” 明明是在她的院子,他使唤起人来怎么这么自然。 水雾从杯沿缭绕升起,两人坐到窗边桌案前。 窗台一角,潋滟桃花于羊脂细口长玉瓶里含苞待放,细碎暖阳被它过滤之后,方才笼罩在慕秋身上。 慕秋问:“说说你的看法。” “笔架是在一个月前出现的,恰好在一个月前,御笔斋卖给一个书生一刀墨纹笺。” 因为墨纹笺的特殊性,御笔斋进货不多,绝大多数货源都被固定买家包圆了。 一个月前那个买墨纹笺的书生,看起来却是生面孔。 不过打开门做生意,掌柜也没太注意这个书生的长相和年纪,只是在账本后面随手做了标记。 慕秋的看法和卫如流一致,账本里能引起她注意的地方只有这里。 “关键点还在笔架和这页书信上。” 卫如流认真端详起书信上的字迹,又用指腹摩挲着刻在笔架上的那句诗,感受着笔锋走势:“给我纸笔。” 书房里的纸笔都是现成的,卫如流身着劲装,连袖子都不用挽,悬腕落笔,挥墨自如。 慕秋探身看去。 他已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慕秋觉得眼熟,猛地看向那页信笺。 卫如流竟把信笺上的字,一笔不差临摹了出来。 临摹完信笺后,他连刻在笔架的字也全部临摹到纸上。 这一手实在惊到了慕秋。 她试图从中找出卫如流的错误,但哪怕是最细微的横竖撇捺弯钩,卫如流都完全遵循了对方的用笔习惯。 模仿字迹这种难事,他竟做得如此轻松写意。 卫如流落下最后一笔:“在找什么?” 慕秋没说话,但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取来一张空白的墨纹笺,用自己的字迹抄写那句“俯则未察,仰以殊观,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光洁如玉、富贵精致的笺纸,在它所承载的这行字面前,也黯然无光。 卫如流的字迹笔锋凌厉,铁画银钩,时有刀气破纸而出之态。 唯独这次,在抄写这句诗时,他不知不觉间放柔了笔端。 横竖撇捺比平时圆润些许,看起来和他年少时的字迹相差无几。 所以慕秋在看到这句诗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手字,和她曾经在西山寺翻看欣赏过的经书上的字,绝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慕秋看向卫如流。 她眼前隐约浮现出一些记忆片段。 在那些记忆片段里,一位身着月牙色长衫的小少年身姿挺拔跪坐案前,焚香净手后,虔诚抄写经文。 岁月流转,窗外桃花早发又凋谢,少年渐渐长大,依旧会跪坐在同一个位置抄写经文,仿佛静止在时光的另一头。 慢慢地,那位身着月牙色长衫的少年,与眼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身影彻底重叠在一起。 慕秋伸出手掐了他一把,佯怒道:“卫如流,特意抄这句诗,你是在调戏我吗?” “慕秋……”卫如流眸色深沉,扣住她的手腕不容她撤走,“那你又在做什么?” 慕秋避而不答。 “我们先说正事。” “我的问题也是正事。”卫如流慢慢放开了她,“但依你的想法,先说另一件事吧。” 慕秋的手仿佛被烫到了般,迅速将手背到了身后,盯着他临摹出来的那页纸,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正事上。 “你发现什么了?” “写信和雕刻笔架的是同一个人。他拿笔和拿刀的力度都很足,但落笔和落刀时腕力偏虚,可知是常年握笔读书、拿刀雕刻东西,但从未习过武。” 慕秋顺着卫如流的话往下思索。 “常年握笔,字迹清隽,他应该是个读书人。拿刀雕刻东西,如果不是兴趣,就是为了补贴家用。这应该是个家境贫寒、学识不错的读书人。你觉得这个推测合理吗?” “没什么问题。”卫如流想了想,又指着那个笔架,“做笔架的竹子材质很好。他若是家境贫寒,那这些竹子绝不可能是他去买的。” 慕秋两手一合,接道:“他应该是就地取材。也就是说,他住的地方附近很可能有一片无主竹林。而且他那天出现在御笔斋掌柜面前时,还背了一堆柴禾。他有没有可能是住在山脚下?” “可以朝着这个方向去找。” 有方向继续追查下去,总比没有任何头绪要强。 他们若是能找到这个少年,就能从他那里,了解到更多有关慕大老爷的事情! 得到这么大的收获,慕秋心情极好,喝了一口水。 卫如流拨弄着羊脂玉瓶里那朵桃花:“聊完了这件正事,你要与我聊回刚刚那件正事吗?” 枕刀 第65节 慕秋差点儿没拿稳手里的杯子,她努力保持从容:“我有件事想问你。卫如流不是你的本名对吧。” 卫如流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好奇起这个问题。 不过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提过我的本名了。我单名一个江,如流是我父亲给我取的字,知道这个字的人并不多。” 海纳百川之如流。 父亲期许他有海纳百川的胸怀,有并吞八荒的雄心,他却终究是辜负了父亲的期许。 “卫江……” 慕秋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原来不是什么魏江,而是卫江吗。 外出一日,慕秋有些累了,她下巴枕在两只手上,隔着散落的书笺和桃花,目光落在卫如流身上,声音很轻:“你以前是不是在西山寺抄过很多经书?” “是。你读过?” “读过。” 卫如流了然。 难怪她刚刚看到他的字迹反应会这么大,是认出他的字迹了吧。 其实想想,她会这么惊讶也不奇怪。 谁能预料到,那个曾经跪坐佛前,虔诚抄写过无数本经书的少年,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慕秋眼里流淌着好奇,卫如流盯着她黑润的眼眸,起了谈兴。 “我小时候身子弱,有一年无缘无故大病一场,药石无医。” “后来我母亲请来无墨方丈,无墨方丈说我身上煞气重,需靠佛门镇压净化,把我带去了西山寺。我不信神佛,但这世间有些事就是玄之又玄,用道理说不清楚。到了西山寺后,我的病不药而愈。” “在那之后,我每年有两个月时间会去西山寺小住。住在那也是无聊,我想着磨砺自己的心性,顺便为家人祈福,就时常埋首桌案前抄写经文……” 他的声音很轻。 慕秋努力凝神去听,但实在抵挡不过汹涌的困意,枕着手闭眼睡了过去。 卫如流注意到这一幕,用手托着头,继续道:“我抄书时,其实最讨厌别人在我旁边吵闹说话。” “但有个长得胖乎乎的小丫头,她是亲戚的女儿,说又说不听,骂也骂不得,只好认了栽忍着她,后来慢慢地,倒是习惯了。” 再后来,母亲问他,愿不愿意与那个小丫头定亲。 那时他已有十二岁,正是少年知晓慕艾之时,母亲来问他的意见,他说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想到那个长得像福娃娃一样的漂亮女童,心里却觉得别扭得很,怎么也无法把她和自己的未婚妻这个身份对上。 卫如流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颊侧。 温热,柔软,细腻如最上等羊脂玉。 原来那个曾险些与他交换婚书,定下婚约的小女童,已经出落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睡梦中,慕秋突然拧起眉心,似乎是有些不舒服。 卫如流做贼心虚,收手抱在身前。 慢慢地,慕秋的眉心又松开了,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卫如流松了口气之余,又觉得自己的做法很好笑。 他没有喊醒她,怕她着凉,解开外袍盖在她身上。 余光瞥见那支迎风招摇的桃枝,卫如流扭头往外走去。 片刻,他握着一支新的桃花回到院子里,随手抽走羊脂玉瓶里原本的那支,将自己折来的桃枝放入瓶中。 第四十六章 【二更合一】个人私事。…… “小姐,小姐,快醒醒……” 迷迷糊糊间,慕秋听到有人在喊她,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原本坐在对面的卫如流不见踪影,白霜站在她身侧。 “天快黑了,小姐再睡下去,夜里怕是要睡不着了。”白霜给慕秋斟了杯温水。 慕秋喝了两口,眼底残存的睡意散去,她问道:“卫如流何时走的?” “刚走不久。” 慕秋摸着披在肩膀上、不属于自己的外袍,那她应该没睡多久。 解下外袍抱在怀里,慕秋放下茶杯,刚想起身活动活动,余光瞥见摆在窗台的羊脂玉瓶,总觉得插在瓶里的花和上午看到的有些不太一样。 她用指尖碰了碰娇艳的花瓣。 桃花迎风招展,仿佛是在回应她的动作般。 慕秋莞尔一笑。 竹制笔架的调查暂时还没出结果,不过郁墨那边也有额外收获。 郁墨最近一直在追查江南一带的盗贼海匪,可惜没有什么头绪。 后来在简言之的提醒下,郁墨扩大搜索范围,从四十年前开始找。 要是让其他官员来调查,别说往前调查四十年,就算是往前调查十年,也会因为官员的任免调动等缘故,不能保证自己的调查毫无疏漏。 郁墨来调查却是轻而易举。 郁家在江南扎根上百年,这上百年的资料,只要郁家有,那郁墨就全部都能翻找出来。 果然,往前慢慢排查,郁墨成功找出几个有嫌疑的人物。 屋子里,郁墨先将第一个人的名字用飞镖钉在墙上。 她两手抱着长剑,开口介绍这个人。 “陶高卓,三十六年前为祸一方的江南大盗,犯下过无数杀孽。曾劫杀过当朝五品官员,那时他用的武器就是飞爪。已于三十二年前被抓进狱中,后来不知所踪。” “但据我家的调查结果来看,陶高卓逃出监狱后没多久就死于仇杀了。” 简言之两条腿交叠,看了看面前的资料,思索道:“以他的性情,如果真的还活着,后来不可能不继续犯案。我觉得他的可能性不太大。” 慕秋:“确实,此人在三十六年前就已有三十余岁,活到如今已是垂暮之年。” 卫如流坐在慕秋旁边,听着他们交流,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郁墨点了点头,继续钉第二个人的名字。 “那这个,冯兴运。出身于江南一个小世家,原本家境优渥,后来家道中落,他走投无路加入鱼雁帮,后来成为鱼雁帮的二当家,专门负责销赃的活。” 简言之用折扇抵着自己的下颚:“有这个可能性,但冯兴运的武功好像不太强吧。” 跟随慕大老爷的慕府侍卫,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军中好手。 慕秋想了想:“鱼雁帮这个帮派,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帮派,如果冯兴运真的这么强,想来鱼雁帮也不会混得这么差。” 卫如流已翻看起第三个人的资料。 接下来,郁墨又陆续介绍了两个人,都被简言之和慕秋一一否决。 “那就只剩下最后两个人了。” 接连被否决,郁墨有些许沮丧,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能直接排除掉错误人选,也能省下不少功夫。 这六个人要都不是,她再去重新调查就好了。 郁墨眉梢重新恢复神采,在墙上钉了一个新的名字:“朱绍元。” 她还没开始介绍朱绍元的具体情况,没有出过声的卫如流突然开口:“应该就是此人。” 众人纷纷向他看去。 “十二年前第一帮虎豹帮的帮主,既擅长使用飞爪,也可近身用套在手上的利爪杀人,杀人手段格外血腥。后来虎豹帮犯下的罪行太多,被朝廷派兵围剿,朱绍元就此不知所踪,虎豹帮也不复存在。” 卫如流面无表情念着资料上的信息。 他放下资料,慢慢活动着手指骨节,一把握住弯刀刀柄。 “扬州私盐贩卖猖獗,正是起于十余年前,时间对得上。” 慕秋接道:“你是觉得,明面上朝廷在围剿虎豹帮,实际上,虎豹帮有可能是被朝廷某些官员给收编了,这些年都在为某些官员做事?” 简言之摩挲着下巴:“有可能。扬州水系发达,盐田的私盐想要运输到全国各地,势必要通过航运的手段。那些人要是想做私盐生意,肯定要收编一些海匪为他们帮忙,负责做那些他们不方便露面的脏活。” 提到朝廷,郁墨并不熟悉,但要是说起海匪,郁墨就再了解不过。 郁墨顺着简言之的话道:“要是事情真如你所言,那虎豹帮肯定还存在,只是换了个名字隐匿起来!” 她“哈”了一声,摩拳擦掌:“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这些人是在拿天下人当傻子吗。” 卫如流转了转手里的刀,对郁墨说:“可以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虎豹帮这么大,如果真的都被收编了,肯定会留下其他线索。要是查得好,兴许会捞到大鱼。 慕秋看着郁墨:“接下来调查千万要小心。” 再查下去,是有可能捞到大鱼,但也可能打草惊蛇,引来祸患。 贩卖私盐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那些藏在幕后的人已经疯了,他们连钦差都敢杀,连驿站都敢围堵,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别说郁墨只是郁家的小辈,就算是郁大老爷,真威胁到那些人的性命了,他们也敢举起手里的屠刀。 简言之蹙起眉来,心下纠结。 可没等他想通一些事情,另外三人瞧着午时已过,是时候去用些东西。 眼看着慕秋和卫如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而郁墨也要跟着他们离开,简言之连忙叫住郁墨:“郁女侠,稍等。” 郁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简言之。 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一派潇洒肆意。 “有什么事?” 简言之从容笑道:“你为何要这么积极帮忙调查?” 枕刀 第66节 郁墨皱了皱眉,觉得他在说些废话:“慕秋的堂兄和大伯父都出了事,我总不能看着她难过却袖手旁观吧。” 理由? 理由很简单。 慕秋想这么做,慕秋需要有人帮忙,而她恰好有这个时间和能力。 “你不怕为自己的家族惹来祸患吗?” 简言之不信她看不出来这其中隐藏的危险。 大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后辈,性情也许简单纯粹,但绝不是毫无城府之辈。 郁墨歪了歪头,高马尾也随着她的动作往旁边倾了倾,她笑道:“简大人知道郁家当年是如何发家的吗?” “额……”简言之斟酌了一下,试探性答道,“从海匪发家?” “是。大海其实也很危险,在海上航行,随时都有可能会遇到海浪和风暴,郁家先祖历常人所不能历,冒常人所不能承受之险,这才成功发迹。” 郁墨一直觉得自己是典型的郁家人。 她的骨子里,刻着从祖辈时就流传下来的冒险因子。 “只要不是参与到谋逆之事,任何事情,只要我想做都可以去做。家族利益?这当然很重要。但要是族中后辈一心念着家族利益,没了冒险的勇气,这绝对不是郁家先祖想看到的。” 郁墨说完,瞧着简言之没什么话要说了,抱着她的剑,脚步轻快离开此地。 宽敞的书房里只剩简言之一人。 他垂着眸,思索郁墨方才那一番话。 虽说他来了扬州,但这是因为他身为大理寺少卿,身份摆在那里,哪怕不想过来也必须要过来。并不是他真的有多勇敢。 简言之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贪生怕死,热爱享受,平日里一点儿小伤小痛,他就能抱着手哭嚎整整一日。 他和卫如流不同,卫如流把命悬于刀尖,时刻赌命前行,而他呢,赌钱还差不多。 扬州一行,简言之不求自己有功,但求无过。 可现在来看,慕秋和卫如流都越陷越深,连原本与此事毫无牵扯的郁墨都能为了慕秋如此勇敢,他作为卫如流的朋友,对比之下,似乎从不曾为了卫如流做过些什么。 为了家族利益着想,不想太得罪一些势力?这冠冕堂皇的一句话里,有多少是出于他的逃避心理。 罢了,这回他也豁出去了! 不就是和那些贩卖私盐的势力杠上吗。 干了! “郁墨,郁女侠,你等等啊!你缺不缺人手,我陪你一块儿干活啊!” 他这边虽说还要糊弄扬州地方官员,但平日里还是比较有空闲的。 卫如流和慕秋那边不需要他掺和什么,他还是去帮郁墨分担一二吧。 谁想,简言之经过无数心理挣扎才做出的决定,到了郁墨那却被她嫌弃了。 “我手底下那么多人,缺你一个帮忙干活的?” 呸,她怀疑简言之是想抢她的功劳! 简言之死皮赖脸:“哎,不要这样,咱两什么交情,郁女侠你就让我凑个热闹吧。” 郁墨试图扒开他:“咱两什么交情都没有。” 简言之挣扎,死死抱着她的手臂:“话不能这么说,你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自然没有交情了。” 郁墨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简言之这种人,她被缠得受不了,连连松口:“行行行,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但你要是做不好,我随时都要把你踹走,免得你耽误我干活。” 简言之:“……” 他就差举手发毒誓了。 这辈子他还从未如此上赶着干活过。 一时间,简言之都被自己深深感动了。 守在旁边的郁府管家围观了全程,他不着痕迹看了简言之一眼,面露嫌弃之色。 这些年里,想要接近他们家小姐的郎君不知道有多少,那些人为了吸引小姐的注意力,使出了各种手段。 这位简大人出身不凡,没想到居然这么死皮白赖,他真是开了眼了。 郁墨和简言之在这掰扯时,另一头,慕秋主动叫住卫如流:“你的外袍还落在我那,我已命人洗好晾干,等会儿送去你的院子。” 卫如流应了声好。 一刻钟后,慕秋亲自将卫如流的外袍送来给他。 她衣着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卫如流叫住她:“你要出门?” “是。” 卫如流直接抖开手里的外袍穿上:“去哪儿,我陪你去。” 他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行云流水,慕秋愣了愣,眼看着他已在垂眸系外袍扣子,方才别开眼婉拒道:“去我师兄家。你公务繁忙,这是我个人私事,与案子无关,你不用随我同去的。” “我公务再繁忙,抽空处理个人私事的时间还是有的。”卫如流系好扣子,率先走下台阶,立于长风中回身凝视她,冷厉的声音无端勾人,“走吗?” 耳畔风声蓦然喧嚣,慕秋心跳快了几拍。 她的事情,何时也成了他的个人私事了。 慕秋抿了抿唇,抬手挽了挽鬓角松散下来的发,试图用手指掩去燥红的耳根:“那就走吧。王大娘的扬州菜做得极拿手,你有口福了。” 慕秋前段时间和王乐平约好了,说要去拜访王大娘。 她爹这边没什么亲戚,很多街坊邻居虽处得好,但也不用特意上门去做客,只有王大娘那边,从小看着她长大,怜惜她从小和亲生父母走散,养父又是个粗枝大叶的人,每一季度都会给她做新衣服新鞋子。若养父出了公差,好几天不着家,王大娘还会特意喊她去家里吃饭。 之前在京城也就算了,两地相隔太远,她只能准备丰厚的年礼给王大娘。 现如今她回了扬州,于情于理都要去多见见王大娘。 从养父那件事再到堂兄和大伯父这件事,慕秋已深刻体会到何为世事无常。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唯有在当下多做些自己该做的事情。 如此,若当真有不测发生,也不至于太过抱憾。 坐着马车到了巷子口,慕秋示意车夫停下来。 她望着卫如流,眸光明亮:“我想走进去。” 这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巷子的一草一木她都很熟悉,离开后再回来,她不想坐在马车里,透过小小的车窗看着外面的一切。 卫如流无法体会她的这种想法。 他曾经说自己居无定所并非空话,最频繁的时候,他一个月内甚至换了九个住处。 但她想这么做,那他奉陪就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用刀背撩开车帘,先跳下来,回身扶她。 这个时辰正是下午,大人都在忙碌着,巷口水井边只有几个小孩子在一起玩耍。 一辆漂亮的马车突然出现在巷子口,这毫无疑问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力,其中一个年龄偏大的孩子在看清慕秋的容貌时,惊喜喊道:“慕秋姐姐,是慕秋姐姐回来了。” 慕秋循声看去,脸上露出笑容来。 她看了看卫如流。 卫如流点头。 慕秋走到几个孩子身边。 她才离开几个月,巷子的变化还没这么大,这些孩子她都是认识的。 慕秋从怀里取出饼干蜜饯,分给他们,耐心回答完他们的问题,这才背着手走回卫如流身边,如变戏法般,又变出一袋蜜饯干果:“你也有份。” 卫如流扯开袋子口,捏一块梅子肉丢进嘴里:“很甜。”甜到人心里。 两人往里走,卫如流边走边吃,慕秋见他吃得欢快,想从袋子里取块饼干,被他轻松避开:“这些都是我的。” 慕秋:? 还刑狱司少卿呢,吃他一块饼干都不行。 幼稚! 很快,慕秋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慕秋指着门前种有一棵桂花树的老旧院子,对卫如流说:“这是我家。” 其他家里若是在门前种树,都会种些能结果子的果树,只有纪安康,想着慕秋一个小姑娘会喜欢花花草草,特意托人找了棵桂花树苗,他陪着慕秋一块儿种下。 从到扬州以来,慕秋心里始终有些沉重,也许现在是回到了熟悉的环境,她心头的阴霾仿佛也被这份熟悉和安逸拨拂开,脸上笑容轻快几分。 慕秋甚至有闲情和卫如流说起以前的趣事:“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棵树种了十年,越长越茂盛,但只有一年开过花,后来就再也没动静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太可惜了,我和郁墨约好了,说等它开了花就采来做桂花糕吃。” 卫如流打量着院子,安静充当听众。ding ding 接近巷尾时,慕秋指着一个张贴有对联的院子:“就是那了。” 她上前敲门,大声道:“大娘!” 里面很快传来动静,王大娘走来开门,声音里透着浓浓的高兴:“秋儿来啦,快快进来。” 木门敞开,王大娘牵着慕秋的手:“前些天乐平他说你回了扬州,我就想着你肯定会过来见大娘,特意让他买了些吃食放在家里备着。” 慕秋跟着王大娘往里走,回头对卫如流说:“进来时记得把门掩好。” “还来了其他客人?”王大娘这才发现卫如流。 她眼睛看不见,平时很少出门接触生人,所以刚刚慕秋敲门时才会顺便大喊,就是为了让王大娘听到她的声音。 慕秋:“我朋友,说是想来尝尝你的手艺。” “临时和慕秋过来做客,也没给您备什么礼物,等会儿做饭时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给您打下手。”卫如流表现得十分礼貌,慕秋忍不住瞅了他两眼。 卫如流回望她,唇角似含三分笑,眼睛仿佛在说,我不能表现得这么礼貌吗。 他若真想对一个人表现出尊重,他的礼节定没有任何可被挑剔之处。 枕刀 第67节 哪怕王大娘不是慕秋的长辈,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妇人,他也不会对她流露出任何高傲和刁难。 他手里的刀,心中的锋芒,不会对准这样努力活着的平民。 淡薄的春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斜飞入鬓的剑眉。 慕秋有些失神,她第一次发现,卫如流笑起来是这般风姿。 冷厉混着温和,冰雪夹着灼热,仿佛是天山绝巅处万年不化的那捧雪,悄然化成了一汪冰水,明明还是冷的,却沁人心脾。 王大娘一听声音,才知道来的还是个男子,她笑得合不拢嘴,高兴招呼道:“快快一起进来。” 院子很简陋,角落用木竿做了晾晒衣服的地方,几只羽毛光滑的鸡在角落里打着转。三人进了屋里,慕秋不用王大娘动手,自己去倒了三碗水,又从柜子里取出瓜子花生,边掰着花生边与王大娘聊天,问起王大娘的身体。 “都挺好的,你送来的那些补药,乐平都按照你在信上说的,每隔七天给我煎一贴。你瞧瞧,我的面色是不是比之前红润了不少?” 确实是。慕秋高兴道:“有用就行,下回快吃完了我再给您买。” 王大娘笑了。她也没让慕秋不必破费,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什么性情她再清楚不过,如果吃些补药就能减少慕秋对她的担心,那再好不过。 午后阳光慵懒,王大娘已睡过一场午觉,谈兴正好。 王大娘说起纪安康,说纪安康是一个怎样的人,做过怎样的事情,又说起慕秋为了赚钱补贴家用,是怎么和牢狱的狱卒打好交道,是怎么帮狱里的犯人写状词。 正是这些经历一点点塑就了她,让她变成今日的模样。 而这些经历,也是他错失的她的十年。 卫如流听得很认真。 他忽而忆起她为琴师翠儿写的那份状词。 ——依大燕律法,官府不可随意动用私刑。 在读到这句话时,他曾觉得她的想法天真得可笑。 若当真人人都遵守大燕律法,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枉死的冤魂。 但现在,他突然就能理解慕秋的想法了。 他觉得天真可笑的一句话,却是她一直在坚守的信念。 这份信念,这份赤忱,是值得被尊重的。 第四十七章 “还怕我吗?” 王乐平穿着狱卒衣服,拎着草绳绑好的肉走回家,一推开门就大嚷道:“娘,我回家——” 一个“了”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站在水井边,挽着袖子打水的卫如流,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大大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王乐平声音磕巴。 水桶装满了水,卫如流不废什么力气,轻松拉了上来。 他解着绑在水桶上的绳子,正想回答王乐平的问题,慕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师兄,你回来了。” 破案了。看到慕秋,王乐平再傻也知道卫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乐平把肉递给慕秋,憨笑道:“不知道你们过来做客,只买了这么一点肉。” “没事,大娘说要杀鸡。”慕秋就着卫如流提上来的井水洗肉。 王乐平特别自来熟,他也不拘谨,走过去也取了些井水洗手,还朝卫如流笑着打了个招呼。 吃了顿对普通人家来说算丰盛的晚饭,慕秋和卫如流告辞离开。 慕秋面朝夕阳,负手倒退着走。 卫如流余光落在她身上,担心她这么走会绊倒,又分出几分心神,欣赏着巷子四周炊烟袅袅。 “你今天好像很轻松愉悦。”慕秋说。 卫如流神情放松:“是啊。” 这里的一切都很平和。 没有血腥杀戮、刀光剑影,也没有权势谋划、尔虞我诈。 在这样没有危险的环境里,他也不用像平时那般提着心警惕四周。 他真诚道:“你生活的地方很漂亮。” 慕秋弯着唇:“我也很喜欢这里。” 虽然偶尔也会出现一些闹心事,但街坊邻居都很照顾她。 她从来没因为自己是个被收养的人而苦恼自卑过。 “能不能再耽误你一些时间?”慕秋说,“我想回家看看。” 桂子树下积了层厚厚落叶,门上的锁也落了灰。 慕秋没带钥匙,她直接从发间摘下一根发簪插进锁孔里,轻松转了两圈,在不损坏锁的情况下打开了锁。 卫如流侧目:这手开门锁技术,可不比他某个精于此道的下属差。 慕秋朝他眨了眨眼睛,把发簪重新插回发间,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依旧保持着慕秋离开前的样子。 慕秋晃了一圈,站在院中梧桐树根旁,用手指着一处地方,眸中泛起期待异彩。 “我在这埋过一坛酒,你要不要挖挖看?挖出来了请你喝。” 她嘴里问的是“要不要挖挖看”,实际就是在暗示卫如流用他的弯刀来挖土。 卫如流:“……” 他没有开口说话,默默撩开衣摆蹲下,没解开缠绕在刀上的纱布,直接用了内力加持在刀尖,轻松破开坚硬的土层。 慕秋心满意足走开了。 卫如流从黄土里取出一坛酒,慕秋抱着两个洗干净的碗,指挥道:“那边有井水,去洗手吧。” 卫如流叹了口气,乖乖走去洗手。 他回来时,慕秋已经喝光一碗酒了,又给自己倒了碗。 “你酒量好吗?”卫如流随口问道。 慕秋抿唇:“不好。”说着,低头喝了半碗酒。 卫如流在她身边坐下,端起另一个碗慢慢喝着。 “喝醉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喝醉了不会耍酒疯。” 卫如流就放任她了。 慕秋需要发泄。 酒不一定是个好东西,但适合现在的她。 这些天里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哪怕难过也只是微微红了眼眶,从不曾歇斯底里过。 因为她很清楚只有保持冷静,才能更好去说服慕大夫人和慕二老爷,让他们同意她来扬州。 来到扬州这段时间,千头万绪都需要去梳理,她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思去发泄。 如今在这个最能令她卸下心防的地方,她终于可以尽情露出自己的情绪。 卫如流喝得很慢,半碗酒还没喝完,慕秋再次满上酒。 卫如流皱了皱眉,一口气喝完碗里剩余的酒,放下碗看着她。 这酒初初入喉时辛辣,后劲更为绵长。 不多时,酒劲上头。 慕秋眼尾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眸里仿佛含着水光。 她似是注意到卫如流的目光,也向他看来,但花了好一会儿才完成视线的对焦,看清他的容貌,嘴巴一张一翕。 声音很轻,卫如流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她说的是:“卫如流,你长得真好看。” 卫如流愕然。 确实醉了,清醒时绝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他心中一动,低声问她:“然后呢?” 慕秋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了好久,慕秋抬起带着凉意的手,落在卫如流头顶。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又抚摸了两下,板着脸严肃道:“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卫如流僵在原地:“……你是在可怜我吗?” 慕秋纠正:“是在安慰你啊。” “……我不需要安慰。” 慕秋皱了皱鼻子,神情委屈。 “又没有骂你,委屈什么?” 卫如流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耐心。 他屏着呼吸,等待她的答案。 慕秋的声音里也透着委屈,酒的后劲越发足,那些藏在她心里的想法也借着酒劲一股脑说了出来:“你写字这么好看,可是这双握笔的手沾过太多血了。” 卫如流低头,五指屈张:“怕我吗?” 他这双手,曾焚香沏茶,抚琴弄墨,后来举起屠刀,再未放下。 可这就是他的命。 枕刀 第68节 他曾经无数次自弃,最初沾染上血腥时,用尽一切手段,试图洗掉手掌的粘腻感。 到后来,杀人见血,于他不过寻常。 他要活着,要活得好好的,用尽所有手段重新爬回原来的位置。 他身上肩负着的,何止只是自己被彻底颠覆的命运。 陷入思索之时,头突然又被慕秋轻抚几下,温软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得活着啊,所以不能不杀人。我能理解。但是以后别动不动就用刀来解决问题。” 她以前做过好多无奈的决定,就因为她担心他会突然发疯伤了她。 但现在呢…… 慕秋皱着鼻子,努力理清自己混乱的思绪。 她现在做的决定,还是出于无奈吗? 她还会担心他发疯伤到她吗? 头开始抽疼,慕秋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这两个问题。 她晃了晃头,想要缓解这种不适。 晃着晃着,面前的卫如流就分成了几道残影。 卫如流笑,语气嫌弃,眼神却干净温柔:“你这句话,听着真是语重心长,难怪当时会自称是我的亲姑姑。” “姑姑,梁上的燕子都回巢了,我抱你回家。” 慕秋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坛上的黄泥蹭了她一手。 都醉得出现重影了,还没忘了她怀里这坛酒。 “酒没喝完。” “带回去喝。” 卫如流封好酒坛子,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手,想抽走她怀里的酒坛子。 她不依,卫如流只好作罢。 他弯下腰,轻松打横抱起慕秋,走出院子时不忘落锁,抱着她慢慢走向巷子口。 慕秋在他怀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歌。 卫如流少时跟随琴艺大家学过琴,对音准格外敏感,听她哼唱得高兴,皱了皱眉,实在忍不了,跟着轻哼,试图扳回她的音准。 “你哼得真难听。”慕秋不满嘟囔。 “到底是谁哼得难听?” 慕秋笑声清脆:“你啊。” “好,是我。” 两人哼着哼着,卫如流的曲调也被慕秋彻底带偏。 他有些无奈,也就随她去了。 夕阳之下,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倦鸟从两人身后归家,暮色一点点从云端消散。 天际最后一缕光消失时,万家灯火渐次明亮。 *** 翌日,晨曦从半掩的窗洒入,透过层层叠叠靡丽的淡紫床幔,照见床上的人。 慕秋手撑着头,慢慢从床上爬起来。 她脑子还混沌着,撩开半边床幔,看清屋内摆设,确定这是自己在郁府的住处。 记忆还停留在昨天下午,慕秋闭着眼睛努力回想。 说过的话随着她的回想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慕秋脸色微微泛白。 环视一圈,慕秋果然在桌子上看到那坛喝了一半的酒,她捂着脸哀叹出声,再无侥幸。 “喝酒果然误事!” 她得静静。 可这个念头注定只能成为奢望。 才用过早膳,郁墨匆忙找到慕秋,高兴道:“那个卖柴少年的下落,有消息了!”拽着慕秋,兴冲冲跑去找卫如流。 慕秋闭着眼。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都得面对的。 没错,昨天傍晚她喝醉了。 自己做过什么,又发生了什么,总之她统统记不清了。 已经做好装傻的心理准备,到了目的地,看到卫如流时,慕秋才知道何为人外有人。 某些人可比她会装糊涂多了! 那淡定的模样,仿佛昨天醉酒的人是他般。 注意到慕秋的目光,他还轻飘飘看了她一眼,随后不带任何情绪地挪开视线。 “站那干嘛,快来坐下。”见慕秋立在那不动,郁墨奇道。 “没什么。”慕秋莞尔,随着郁墨走了过去。 沈潇潇半跪于地,双手抱拳,开始回禀她调查到的一系列事情。 “属下命人研究过笔架的竹子材质,又查过扬州附近所有山林,对比过那些山林产出的竹子材质,如今已经可以确定,用来做笔架的竹子产自凤鸣山。” “凤鸣山?”慕秋和郁墨同时诧异出声。 “此地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简言之奇怪。 郁墨答道:“扬州本地人都知道,凤鸣山多蛇鼠毒虫,而且常年起雾,除了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和采药的人外,平日里很少有人出入那里。” 慕秋斟酌片刻,轻声补充:“其实如果那个少年藏在凤鸣山附近也不稀奇。那里很适合用来做藏身之所。” 只要熟悉大山的情况,往大山里一钻,轻轻松松就能脱身。 卫如流淡淡道:“做笔架的竹子格外韧软绵密,确实很可能生长在多水之地。” 示意沈潇潇继续说话。 沈潇潇垂头,越发恭敬:“情况确实如各位所言。在凤鸣山脚下几里地外,有个不大不小的村子。” 她的人装作路过,进村讨了碗水喝,趁机打探了村子的情况,夜间又用轻功把村子探了一遍,已经可以确定,村尾有一间普通茅草房,房子里住着的恰好是个进山采药为生的少年。 他大半年前才来到这处村子,付了一大笔钱,又跪着哀求了村长,村长见他实在可怜,同意他住在村里,还把村尾那处空草房安排给他居住。 村里的人都没听说过那个少年会读书写字,也没见他家里出现过笔墨纸砚。 但少年不是从小就生活在村里,村民对他的具体情况也不太了解。 沈潇潇:“他的警惕性极强,出入时一直带着斗笠,笠沿压得很低,似乎是怕被人认出他的脸。” 她担心会打草惊蛇,没有马上把少年控制住,而是派了下属守在暗处,自己先赶回来禀报,请卫如流定夺接下来该如何做。 卫如流:“他不是敌人。” 确实不用控制住他。 慕秋补充道:“我们现在在郁府,一举一动很可能都被人盯着,决不能把他带回来。” 郁墨提了个主意:“他应该是在试图与慕秋取得联系,我们的人可以带着信物露面,表明身份与他接触。” “目前来看,这个做法最为稳妥。”简言之摩挲着下巴。 他们四人是立在明面的靶子,若是亲自前往,那就太大张旗鼓了。 顿了顿,简言之又提了个问题:“不过你不亲自露面,我们要怎么才能彻底取信他?” 屋内一时沉默。 慕秋突然出声:“我想到办法了。” 慕秋提的办法并不复杂,得到众人的一致支持。 沈潇潇领命退下。 她方才半跪着,慕秋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但如今一走动,就能明显看出她一脚轻一脚重,显然有伤在身。 “沈姑娘,你可是受了伤?”慕秋关心道。 沈潇潇笑了笑,神情颇为无所谓:“只是点小伤,没什么大碍。” 瞧着沈潇潇这态度,她身上的伤应该不是与敌人打斗时伤的。 慕秋目送沈潇潇退下,偏头看向卫如流。 卫如流言简意赅:“我罚的。” 前些日子见沈潇潇时,她还一切安好。 如果是卫如流罚的,那问题定然出现在这几日。 而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不过这么几件,慕秋大概猜到沈潇潇受罚的原因了。 她点了点头:“我迟些给沈姑娘送几瓶伤药。” “不觉得我罚得过了?” “你管教你的下属,罚得再重,只要她甘愿领罚,谁也不能说你错了。” 她若真觉得卫如流罚得重了,为沈潇潇仗义执言,那才不对劲。 沈潇潇这个当事人都没发表任何不满呢。 郁墨托腮,想要插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插话。 她盯着两人,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等慕秋和卫如流离开,郁墨扭头,对简言之感慨:“卫大人不愧是被陛下钦点的钦差,不仅能力出众,就连性子也这般好。” 枕刀 第69节 简言之缩在角落里摇晃算盘,一听这话,手里的算盘险些甩飞出去。 “卫如流……脾气好?” 他像是在听天方夜谭般,重复了遍,语气宛若置身梦中。 “是啊。”郁墨肯定,“若是换了其他人当钦差,定然不乐意让我和慕秋参与到案子里,还会嫌我们在指手画脚。” 简言之嘴角抽了抽:这是因为卫如流脾气好吗,这分明是因为那个人是慕秋! 换个人说自己要参与到案子里试试? 卫如流当场就能让那个人见识到什么叫血溅三尺。 头都直接砍飞! “他的脾气确实很好。”简言之捏着鼻子,口不对心,“这么好的人,你一定得多在慕秋面前夸夸他。” 慕秋肯定会痛击郁墨看人的眼光! 郁墨不着痕迹,嫌弃地看了简言之一眼。 相比之下,她就觉得这个简大人不够稳重。 简家的祖训她可是听说过的,出了名的贪生怕死。 而且这简言之还总是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 一看就是个巧言令色之徒! 第四十八章 所有情绪,瞬间得到安抚。…… 松林涛涛,山峦叠翠。 一阵风吹过,凤鸣山上的雾霭被吹散些许,浓密树影晃动,发出呜咽之声,宛若龙凤于此间高鸣。 王乐平披着宽敞的蓑衣,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沈潇潇身后。 在他身后,沈默和几个出身刑狱司的暗卫,紧紧跟随。 现在天还没亮,哪怕他们只是行走在凤鸣山山脚下,道路依旧崎岖难走。 走得久了,王乐平抬手,抹去额角的汗。 他仰头看了看前方依稀可见的小村子。 王乐平摸着怀里的“慕”字令牌、郁家少主令牌以及刑狱司少卿腰牌,神情那叫一个振奋。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拿着这三块令牌来与一个神秘人接头,但这已经足够王乐平高兴的了。 师妹果然懂得欣赏他的才华! 还有卫大人,居然这么信任他,愿意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来。 慕秋/卫如流:……其实只是因为你的身份最容易说服对方。 …… 昨天下午,王乐平正站在停尸房外,百无聊赖守着尸体。 一个年轻男子过来寻他,请他跟自己走一趟。 王乐平认出他是卫大人身边的护卫,名字似乎叫沈默,不疑有他。 停尸房距离知府衙门西门不远,沈默早已调开附近守卫,轻松带着王乐平混出去,到了知府衙门附近的一间屋子,见到了等候在那里的沈潇潇。 在王乐平离开后不久,易容得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了停尸房门口,抱着刀坐在地上,仿佛是在睡觉。 现在,王乐平已经抵达村落前。 在他的屋子里,还有个“王乐平”在熟睡。 *** 天际才刚拂晓,慕秋便醒了。 白霜伺候她梳洗,有些心疼:“小姐不再多睡会儿吗?” 慕秋用打湿的帕子净了净脸,精神不少:“睡不着。” 她在屋里坐不住,也没什么胃口,走出院子散步。 扬州城里,只要是对她有过些了解的人,应该都知道王乐平与她关系匪浅。 观那少年行事,应是心思缜密之辈。 他应该也知道她不适合过去接头,那么王乐平代她过去接头,少年应该能想到的。 昨天做出决定时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慕秋却有些担忧。 不知道自己把师兄牵扯进这桩案子里,到底是对还是错。 师兄这样心思单纯的人,很难猜到这里面潜藏着多少危险,她却不能不为他考虑盘算。 而且……此行能否顺利与少年接触,从他那里获得线索? 慕秋绞着手帕,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微凉的清晨,她的手心生生渗出冷汗来。 但再多的担忧,她都不能表现到脸上。 “过来找我?” 不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许是才练过一套刀法,冷冽的音色间夹杂淡淡沙哑。 慕秋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卫如流的院子外边。 以他的武功,当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她过来了。 慕秋霍然转头,隔着半人高的门,与站在院中,只着单衣的卫如流对视。 淡薄天光洒落,自上而下笼罩着他。 卫如流那黑沉的眼眸,亮若寒星。 随时可化作劈斩开迷障的利刀,但下一刻,又似乎化作绕指柔情。 突地,慕秋想起醉酒时发生的事情。 她解释道:“我今天起早了,在郁府四处闲逛。” 又往后退了一步:“你继续习武,我就不多打扰了。” “回来。”卫如流说,“若是无事可做,那便看我习会儿武吧。” 慕秋脚步顿住,慢慢走了过去。 紧闭的院门从里面打开。 慕秋扶着门框走入,才瞧见门边立着个看不清面容的暗卫。 方才正是他开的门。 卫如流的院子很空荡,不仅是石桌石凳,连棵树都没有。 这些东西在他住进院子当天,就被他命人斩掉了,留出足够的空地给自己习武。 慕秋也不讲究,走到通往主屋的三级台阶前,抚平裙摆,抱着双膝坐在那。 见她坐好了,卫如流方才重新习武。 他的习武其实很枯燥。 劈,斩,挑。 这三个用刀的基础动作,被他反反复复练习。 只有眼力极佳的人,才能发现他每挥出一刀时,夹在刀刃处的微弱气流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正因如此,挥出上百刀,卫如流额角碎发贴在颊侧,脊背渗出薄汗来,轻薄的里衣被汗打湿,与他肌肤相连,勾勒出精瘦的腰身。 慕秋…… 慕秋人都坐在这里了,眼神无处可避,干脆大大方方欣赏着他。 凭心而论,撇开血洗刑狱司这个震撼世人的出场,卫如流从各方面条件来说,绝不输于江淮离这位名满帝都的状元郎。 以前觉得他性格糟糕,但现在来看,他对熟人,其实都很好。 也许言语冷淡挑剔些许,可心思并不坏,了解他之后,慕秋甚至觉得他的心思很浅。 是那种,欢喜或愤怒,都能被她轻易感受出来的浅。 她想得有些远了,回过神时,卫如流已停了下来。 黑发如墨,眉眼秾丽。 慕秋问:“结束了?” “结束了。” 他走近了她,放下手里弯刀。 见她没有动作,他用袖子拭去额头薄汗。 还不够。他想着。 只是夸他好看,不够。 只是安慰他,也不够。 只是亲吻她的鬓角,抱着她走一段路,更加不够。 卫如流把玩着她柔软的发梢,见她不排斥自己这个略显亲昵和过界的举动,眼眸深邃见不到低。 *** 方才还陷入昏睡的小村子,似乎在眨眼间“醒”了过来。 一日之计在于晨,此时此刻,好几户人家都响起动静。 家境稍微宽裕些的人家,更是点起蜡烛,豆大微光照亮一隅之地。 枕刀 第70节 沈潇潇早已踩好点,带着王乐平等人,轻松避开村里人,无声无息来到了村尾,看着立在夜色的破旧茅草房。 他们互相对视。 沈潇潇打了个手势,两个暗卫留在原地保护王乐平,其余人随她步步逼进茅草房。 然而—— 他们扑了个空! 沈潇潇撩开被窝,探手一摸:“刚走不久。” “发现我们了?” 沈潇潇观察四周。 哪怕是在昏暗的环境里,她的视力依旧极好。 这都是常年训练出来的成果。 “墙上的砍刀和竹筐没了。上山了。” 确定人不是跑掉,沈潇潇松了口气。 若是真被一个小小少年发现了刑狱司的行动,那她这个刑狱司百户怕是要做到头了。 情况确实如沈潇潇判断的那般。 他们要找的少年,就在他们抵达村子的一刻钟前,起床洗漱,喂完院子里的几只鸡后,背着自己编的竹筐,拿起砍竹子用的砍刀,走进凤鸣山里。 他没有去自己常去的竹林,又换了另一片。 春天万物复苏,竹林里有不少春笋都冒了头。 少年压下斗笠帽沿,看着那些长势极好的春笋,微微笑弯了唇,露出雪白的牙齿。 笑容里还带着几分稚气,显然年纪不大。 挑中合适的竹子,少年挥舞砍刀。 砍下竹子后,他只取了足够编一个笔架的竹子量,将它们一一放进竹筐里,背着沉甸甸的竹筐继续往凤鸣山深处走,摘了两颗野果填充肚子,打算采些野菜回去做午饭。 到了中午,没吃早餐的少年饥肠辘辘。 他垂着头,扶着崎岖的山路走下山。 一路上,少年遇到好几个村民。 他与他们打了个招呼,既不热情,也不显得太过孤僻。 村尾近在眼前,少年脸上刚泛起笑容,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般,神色微变。 ——他养来看门的那条大黄狗,以前在他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察觉到他的气息,在屋内狂吠了。 现在他快走到门口了,虽然大黄狗还是在狂吠,但少年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它的叫声里带着不对劲。 少年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懊恼说道:“忘了采两根葱,我得去村长家借些。” 村长家在村头,跑过去就是凤鸣山,只要他进了凤鸣山,从他特意踩过点的路线逃跑,哪怕来的人再厉害,也不一定能抓住他。 就在少年霍然转身时,沈潇潇宛若鬼魅般靠近了他,伸手一拍在他肩膀。 少年骇然发现,他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沈潇潇轻松一拎,将少年带进里面。 屋里,王乐平和沈默等人正坐在小板凳上。 “还真警惕。”沈潇潇说,“我有个下属最擅长模拟动物叫声,真假难辨,你居然能分辨出不对。” 剧烈挣扎的少年,在看清王乐平和沈默的长相后,默默安静下来。 沈潇潇刚要开口,让王乐平把三块令牌取出来给少年看,却见始终把斗笠压得很低的少年,默默抬手,自己掀开了斗笠。 这是一张清秀的脸。 沈默眼睛猛瞪,震惊道:“是你!?” *** 卫如流练完武后,要去换身衣服。 他这身里衣被汗浸湿,哪怕身体强健不会轻易感染风寒,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也不舒服。 还没等慕秋出声告辞,卫如流开口:“你回到院子也坐不住,留在我这,陪我用早膳吧。” 他看穿了她的紧张。 慕秋顺着他的话改变主意,乖乖点头。 她跟着卫如流走进屋里。 卫如流屋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 是种冷冽的暗香,若有似无,清幽神秘。 在慕秋鼻尖缭绕着,分外撩人心弦。 “你坐在那等我,要喝茶自己倒。” 他说了一句,转身走到屏风后换衣服。 屋子很宽敞,也很静谧,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这面绣着山河星辰的屏风遮得严严实实,别说人了,连点儿人影都瞧不清楚。 当视觉失效时,听觉就会变得格外敏锐。 在这样的环境里,衣物摩擦时发出的声音,系解扣带的声音,都仿佛是在慕秋耳边响起。 慕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应该在屋外等候的。 这时候再退,倒是有些欲盖弥彰了。 慕秋干脆上前,往香炉里投入几小块碎香,又给两人各倒了杯水,用这些杂音压下其它声音。 外面响起敲门声。 送早膳的下人成功化解了慕秋的不自在。 今天不用出门,卫如流穿了身料子宽松舒适的衣物。 竹青色长衫配黑金色腰带,玉佩坠在腰间。 卫如流换好衣服出来时,早膳也摆开了。 五样小菜两碗鸡丝粥,比起平时要多一样小菜和一碗粥。 这是卫如流平日的饭量。 今天他却轻轻松松解决掉了这些食物,又让人再去给他盛碗粥来。 “胃口这么好?” 卫如流抿了抿唇,眼里似是透着几分笑意:“有人陪着吃饭,胃口自然就好了。” 此行南下,她已经陪他用过两次早膳了。 顿了顿,卫如流想起些什么。 他抿紧唇,问慕秋:“中午想吃烤红薯吗?” “嗯?” 把上午要处理的公务处理完毕,卫如流走出书房。 院子里已经搭起一个炉子。 卫如流摘下一片树叶,随意擦了擦,递到唇边。 他坐在台阶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伸直搭在地上。 悠远轻快的曲音,随风逐渐飘远。 *** “是你!?” 少年握着斗笠,轻吸口气:“恩公。” 沈潇潇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少年。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存在怎样的牵扯,但这个少年明显对他们放下了警惕心。 沈潇潇才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沈默忙向沈潇潇介绍:“这是奚飞白。琴师奚翠的弟弟。” 沈潇潇这回是真的诧异了。 她不动声色试探道:“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奚飞白解下背上的竹筐,掀开盖在竹筐上的外衣,露出里面装着的几节翠竹:“是这个吧。” 沈潇潇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少年确实是他们想要找的人。 奚飞白看着王乐平:“我认得你。慕姑娘的师兄。”又环视周围几人,警惕道,“我还要再看到信物。” 年纪不大,奚飞白却很谨慎。 王乐平从怀里掏出那三块已经被捂热的令牌。 奚飞白低下头,随意看了看郁家少主令,又看了看刑狱司少卿腰牌,最后才仔细打量摩挲着刻有“慕”字的令牌。 片刻,他松了口气:“确实不错。” 对这些人已是信了十分。 “你这么笃定,难道以前见过这块令牌?”沈潇潇敏锐道。 “是。” 奚飞白从怀里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慕字令牌。 方才还很镇静的少年,声音里带了几分浅浅的哭腔。 “这块令牌是先生留给我的。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找我。” 枕刀 第71节 沈潇潇霎时大喜。 *** 一曲小调,引来卫如流要等的人,还引来两位不速之客。 看着一左一右围在慕秋身边的简言之和郁墨,卫如流脸色阴沉。 瞧见卫如流神色不对,简言之连忙举起手。 “是慕秋喊我过来的。” 可不是他非要过来的哈。 而且在他过来前,郁墨已经在慕秋身边了。 本来就变成了三个人,简言之想着再多他一个也不算什么,就高高兴兴跟过来凑热闹了。 慕秋解释道:“我出门时,郁墨来找我,问我要不要去酒楼吃饭。我和她说了此事,她也想来凑热闹,你莫要生气。” 卫如流神色瞬间平静:“些许小事,我还不至于生气。” 郁墨爽快笑道:“我就说,卫少卿这么好脾气的人,肯定不会介意多我一个的。” 啧,她果然没看错人。 简言之:呵呵。 卫如流这混账,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强了。 “都坐吧。”说这话时,卫如流看着慕秋。 慕秋弯了弯唇,走到他左手边坐下,不影响他用右手干活。 食材也都放在了这一边。 慕秋垂眸,翻找着食材,看看厨房准备了什么东西。 突然,她动作顿住。 除了各种烤肉、红薯、土豆外,角落里还摆着……一袋花生。 几人才刚坐好,还没来得及高高兴兴烤东西,郁大老爷突然造访,说了江南总督突然到了扬州一事。 “总督大人正在知府衙门里做客,他此次为了刑部官员遇害一案前来。” 简言之乐了:“是叶世伯。” 这位江南总督,与他爹的交情挺不错的。 郁大老爷笑道:“正是,总督大人和江知府聊天时提到了二位。” “总督大人原本不愿耽误两位大人的时间,但江知府说了,两位大人再忙,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知府衙门那边已备好了酒席。” 话音刚落,只见方才还能保持平静的卫如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连郁墨都能看出来他心情着实不虞。 简言之挠了挠头:“这……” 想说要不要改个时间。 但知府衙门那边连酒席都备好了,他们不过去,留在院子里自己烤东西吃,容易得罪人。 正因为他爹和江南总督交情不浅,才更不能轻易落人的面子啊。 “去!”卫如流硬着声音。 他知晓何为大局。 他们还要在扬州待一段时间,得罪地头蛇,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一股微凉如玉的触感,突然从卫如流手背处蔓延开。 是慕秋将自己的手覆盖到他手背上,无声安抚他的情绪。 所有情绪,在肌肤触碰的瞬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他平静下来。 察觉到她的手要撤走,借着袖子的遮掩,卫如流反手扣住慕秋五指。 “和郁墨去酒楼吃饭吧。我把暗卫都调给你。” 第四十九章 【二更合一】是又如何?…… 慕秋往后拽了拽。 没拽动。 她只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温热,从掌间一路蔓延开。 这种温热与普通热源不同,带着炙热的侵略感。 明知道郁大老爷他们看不到,慕秋还是不自在。 她胡乱应了一声,见卫如流神情从容,气得用指甲挠了挠他的手背。 修剪过的指尖有些许锋利,但慕秋没用什么力气,连道白痕都没能在卫如流手背留下。 更像猫了。 卫如流眼里浮出笑意,未免某人恼羞成怒,轻轻松了手,转身看向郁大老爷时,神情又恢复了冷淡:“我们走吧。” 对这位管理地方军政和经济的江南总督,他慕名许久,是该去见见了。 几人远去后,郁墨问慕秋:“是去酒楼还是在府里随便用些东西?” 慕秋也懒得折腾了:“我们随便吃些吧。” “那这些呢?”郁墨指着面前一大堆洗好的菜。 “命人送回厨房。” 慕秋唤来院子里伺候的人,命他们把东西都收拾好,和郁墨各自回了院子休息。 接近傍晚时,卫如流和简言之还在知府衙门,但王乐平和沈潇潇他们回来了。 慕秋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先见了王乐平。 他衣着整洁,身上不见半分狼狈,显然此行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慕秋关心道:“师兄,你们此行可还顺利?” 王乐平神情亢奋,哪儿有半点不顺心的模样。他拍拍胸口,吹道:“师妹放心,有我在,自然是一切顺利。” 反正屋里就他和师妹两个人,随便夸海口都无所谓。 要是有外人在,那他还是比较低调的。 慕秋笑,总之没出什么大事就好。 师兄妹刚说上两句话,沈潇潇和沈默就过来请见慕秋了。 慕秋让王乐平先回家:“大娘身体不好,你早点回去陪陪她。今天辛苦师兄了。” 王乐平乐呵道:“不辛苦不辛苦。” 向沈潇潇和沈默两人抱拳打了声招呼后,跟着白霜离开屋内。 慕秋这才急切问道:“情况如何?” 沈潇潇拱手:“事情都查清楚了。那个少年确实与慕大老爷认识。” 虽然对此早有猜测,但是彻底落实下来,慕秋还是觉得心头一定。 “他可知道我大伯父的下落?” “不知道,不过他提供了几条重要的线索。” 慕秋心里有些失望,不过有线索也不算断了希望,她点点头,请沈潇潇坐下,让她从头开始说起。 “天刚亮,我们就进了茅草屋,但还是迟了一步,屋主在我们抵达前离开了。被窝还温热,屋里也整齐,挂在墙上的竹筐和砍刀被取走了,不见任何慌乱,所以我们推测他只是出门砍柴,便留在了屋里等待。足足等到午后才把他等回来。” “他很警觉,到了门口发现情况不对要退走,被藏在屋外的我请进去了。” “原本想要证明我们的身份还没那么容易,但他一进屋里见到沈默,就乖乖把斗笠取了下来。” 慕秋抓住重点:“他认识沈默?” 沈潇潇:“是,沈默几个月前随手救过一个被劫杀的少年,这个少年恰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奚飞白。” 在回来的路上,沈默已经把他和奚飞白的渊源告知沈潇潇。 “奚飞白?”这个名字慕秋有些耳熟,只觉得在哪里听过。 沈潇潇不动声色道:“慕姑娘应该认识他。他就是那位琴师翠儿的弟弟。” 沈默这辈子就没这么悟过,他冲沈潇潇咧嘴一笑,接道:“没错,当时我和老大在扬州调查此案,老大算准了他会出事,还把地点告诉了我,我过去那里蹲守,结果赶了个正着,这不就顺手救下了吗。” 当初他就和老大说了,他们两人这几年来没干过什么好事,好不容易干了一件,怎么能够做好事不留名呢! 偏偏老大还真就高风亮节了一回,沈默气得回家多吃了三碗饭。 现在这件事终于能说出来了! 嘿嘿嘿,就算老大知道了,也不能骂他违背了命令。 慕秋诧异:“卫如流他……” 沈潇潇和沈默还在,慕秋咽下了后面要说的话,示意沈潇潇继续开口,只是心里仍不免有些感慨。 那日下着雨,她坐在窗边观书听雨,一个少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衣,跑来求她帮帮自己的姐姐翠儿。那个少年便是奚飞白。 因为答应了要帮姐弟两,她从翠儿那得到了一块玉扳指,从而被前任刑狱司少卿楚河针对…… 她还了翠儿一个清白和公道,卫如流救了奚飞白的命,两人做这些事情时,都没想过会得到什么回报。 结果如今,案子的关键线索恰好落在了奚飞白身上。 至于奚飞白是如何与慕大老爷认识的,这就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慕大老爷秘密抵达扬州。 经过调查,慕大老爷发现前任扬州知府叛逃后,私盐利益链的核心人员全部都销声匿迹,要从他们身上下手,简直难如登天。 枕刀 第72节 突破口还是得放在前任扬州知府身上,若是能找到前任扬州知府并撬开他的口,收获绝对很大。 为此,慕大老爷利用慕家的特殊联络手段,冒险与慕云来进行联系。 彼时,慕云来刚拿到卫如流送来的情报。 这份情报里提到了前任扬州知府可能的几个藏身之地,但慕云来现在被很多人盯着,不敢自己贸贸然去查。 在慕云来无从下手之际,恰好与藏在暗处的慕大老爷取得了联系,慕云来便将这份情报交给了隐藏在暗处的慕大老爷。 慕大老爷拿到情报后,第一时间展开调查。 顺藤摸瓜查下去,还真让慕大老爷查到了眉目。 他怀疑前任扬州知府躲进了凤鸣山里。 正因为凤鸣山少有人出入,路况还复杂,那里才是一个极佳的藏匿地点。 要想找到前任扬州知府,还得请个熟悉山路的人带他们进山。 自然而然的,慕大老爷将目光放在了山脚那处小村子里。 哪怕奚飞白特意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在慕大老爷的调查下,他的真实身份依旧被查了出来。 慕大老爷伪装成猎户找到奚飞白,开门见山道:“前任扬州知府在凤鸣山里。” 要说奚飞白这辈子最恨的人,一自然是强||暴了自己姐姐的那个畜||生,二便是畜生的爹,前任扬州知府,只恨不得能够手刃两人。 他听到慕大老爷这句话,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只是还有理智在,请慕大老爷进屋后,问慕大老爷:“我凭什么信你。” 慕大老爷一挥手,有暗卫如鬼魅般从天而降,提刀压在奚飞白脖间。这样一个轻而易举就能掌控他生死的人,有什么必要骗他? 这个理由无疑说服了奚飞白。 前几个月里,奚飞白生怕还会有人来追杀他,每日都会进凤鸣山,把这座山的很多情况都摸了个遍。 比很多土生土长的村民都要熟悉凤鸣山。 他很快同意了慕大老爷的请求,接连几日都悄悄带慕大老爷和暗卫进山探查,寻找活人的生活痕迹。 这一查,就查了足足半个月。 慕秋问道:“他们找到前任扬州知府了吗?” 沈潇潇回道:“并没有。但他们在一处洞穴里找到了几份遗落的公文。” 其实慕大老爷的推测并没有出问题。 前任扬州知府出逃后,第一时间躲进了凤鸣山山腰处的某个洞穴里。 他早早就为自己准备了退路,洞穴外面极为隐蔽,看不出异常,里面却别有洞天。 洞穴里储藏有足够一个成年男人吃两个月的食物。 前任扬州知府在这里躲了很久,直到彻底入冬后,山中天气寒凉,食物又消耗一空,他才离开此地。 慕大老爷扑了个空,但这个地方是前任扬州知府的第一藏身处,慕大老爷搜查过后,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他得到了几封遗落的书信。 沈潇潇道:“奚飞白说了,他并没有看到过那几封信的内容,但看完书信后,慕大老爷的神情很奇怪,一时喜一时忧。” 慕秋垂下眼,握紧梨花木椅的雕漆扶手。 喜,应该是查了这么久,终于有所收获。 忧,怕是大伯父从信中知晓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慕秋:“你继续说。” 天色已晚,山路难走,几人打算在山洞里歇一夜。 奚飞白和慕大老爷坐在温暖的火堆旁。 奚飞白已经确定慕大老爷是真的在找前任扬州知府,而且这半个月来,慕大老爷虽然不曾透露过任何自己的情况,但慕大老爷对奚飞白很温和,时不时还会给他一些指点。 这让遭遇家中巨变的奚飞白很快放下了心防,不知不觉间对慕大老爷多了几分信赖。 坐在火堆旁,奚飞白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也许是多日的考察,让慕大老爷觉得奚飞白是个可信之人,也许是慕大老爷意识到了自己未来有可能会遭遇到什么不测…… 在奚飞白说完话后,慕大老爷给了他一块“慕”字令牌,还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得知慕大老爷居然是慕秋的大伯,奚飞白越发信任他。 所以对于慕大老爷交代自己的事情,奚飞白全部都牢牢记在心里。 用墨纹笺写信,往御笔斋里送笔架,在笔架上刻《洛神赋》的诗句……这些全都是出自慕大老爷的安排。 恰好,奚飞白的父亲是个木匠,他以前跟着父亲雕刻过这些小玩意来赚钱补贴家用,雕刻起东西来还挺像模像样。 奚飞白问慕大老爷什么时候做这些事情。 ——扬州出大事,大到京城会派钦差过来的时候。 那时,慕大老爷是如此回他的。 慕秋心情莫名忐忑起来。 她喝了几口放凉的茶水,心跳才平缓下来:“我大伯还对他说了些什么?” 慕大老爷随后说的话并不多。 更确切的说,他只说了两个词。 当铺。生辰。 ——别问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若是有人顺着御笔斋找到你,你确定他们的身份后,只要把这两个词告知他们就好。 这是慕大老爷留给奚飞白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日清晨,等奚飞白睡醒时,发现怀里多了两张大面额银票,而慕大老爷和他的侍卫早已离开多时。 从那之后,奚飞白再也没有见过慕大老爷。 奚飞白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这段遭遇,只是在心里默默记着慕大老爷对他说的话。 一个月前,驿站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照耀半座扬州城。奚飞白去悄悄进了趟城打听消息,得知慕云来葬身火海,奚飞白不知怎么的眼眶湿润起来。 他冥冥中有种预感,待他如此温和的长者,很可能遇到了天大的危险。 奚飞白不敢露出异样,用袖子抹干眼泪,先进御笔斋买了墨纹笺,随后又假扮成卖柴禾的人,撞在御笔斋掌柜身上,趁机溜进御笔斋。 再之后的事情,慕秋基本就清楚了。 …… 慕秋沉吟。 当铺。 生辰。 这两个词指代的是什么。 她一时间没有头绪,干脆先关心起其他问题。 “你们去那个山洞查看过吗?” 沈潇潇摇头:“还没有。不过我们与奚飞白说好了,明日一早,他会带我们过去。” “奚飞白现在还住在哪?” “还住在茅草屋。为了以防万一,我留了四个下属暗中保护他。” 慕秋点头,也觉得没有什么疏漏了。 她起身,向沈潇潇和沈默俯身行礼:“今日辛苦了,多谢二位告知情况。” 两人连忙拱手回礼:“慕姑娘客气了。” “二位忙了一日,想必都累了,我就不久留二位。” 两人确实奔波了一天,也没有婉拒,纷纷告辞。 慕秋目送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沈潇潇和沈默都是刑狱司百户,她没有官职在身,哪怕出身慕家,但以刑狱司在外的凶名,完全可以不买慕家的单。 如果不是他们两人愿意,她肯定没办法从他们那里问到什么消息。 慕秋很清楚,两人会主动过来告知她这些情况,皆是因为卫如流。 想到卫如流,慕秋便想到他救了奚飞白的事情。 “小姐饿了吗,要不要喊厨房那边传膳?”白霜注意到她神情有异,还以为她是饿了。 “不了。”慕秋现在还没什么胃口。 但刚拒绝,她又想起一事,对白霜道:“陪我去趟厨房吧。” *** 卫如流和简言之到了知府衙门,是江淮离站在门口迎接他们。 江淮离一身肃穆官袍,依旧不掩君子端方。 “难怪此人在洛城里如此受闺中女子欢迎。”简言之感慨出声。 卫如流凝视着江淮离,莫名不喜此人,神情很淡。 远远瞧见两人,江淮离连忙迎上前来。 彼此见过礼,江淮离带着卫如流和简言之进府:“总督大人正在主衙里饮茶,二位,请。” 似乎没察觉到卫如流周身冷意,江淮离笑着问了卫如流几个问题。 卫如流回答得很冷漠,还是简言之看不下去,主动打了圆场:“江大人别介意,他素来是这个性子。” 江淮离淡笑道:“本官自然不会介意,也不是第一次见卫大人了。” 语气里明明没有半分讥讽,偏偏又带着点刺儿。 都是聪明人,简言之听进耳里,也不好多说什么。 卫如流的脸色本来就是冷的,倒也看不出任何变化。 枕刀 第73节 到了主衙,便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江南总督。 江南总督笑容十分温和,没有给两人摆什么官架子。 他与简老爷关系不错,先是温声与简言之聊了几句,又问起简老爷的情况,再跟卫如流聊了几句,还直夸三人都是大燕朝的良才美玉。 原以为只用顿午膳就能回去了,但吃过东西,江南总督提出要查看驿站起火案的卷宗:“两位大人有要事在身,尽管自便。” 简言之瞅了瞅卫如流,等着他表态。 卫如流平静道:“如今案子还没太大头绪,回到郁府也是枯坐着,倒不如陪总督大人一块儿去看看卷宗,兴许还能从中找出什么疏漏的问题来。” 江南总督忧心道:“还没什么头绪吗?若几部查案都查不出问题,这宗案子怕是要成为无头悬案了。” 江淮离含笑站在一侧,神情玩味。 卫如流那番话,他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卫如流似乎迟疑了下,这才开口道:“其实也不是没有任何头绪,我们查过某些死者的伤口,从伤口的武功路数去判断,推测出这个案子很可能是一伙海匪干的。现如今,在郁大老爷和郁大小姐的帮助下,我们正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已经有了不少眉目。” 至于奚飞白那边的情况,卫如流是一个字也没往外吐露。 他们到了扬州大半个月,要说什么都没查到,那未免也太假。 还是得适时抛些鱼饵下去,弯钩钓鱼。 江南总督笑了,没有再追问下去:“那就好好努力,年轻人果然有干劲。” 几人到了存放卷宗的屋子,这一待便是一个下午,眼看着天都黑了,只好又陪着江南总督吃了顿饭,这才回了郁府。 卫如流先回屋里换了身衣服。 他刚换完衣服,沈潇潇和沈默就过来了,要向他禀报事情。 卫如流挥手打断他们的话:“这些事,慕秋都知道吗?” 沈潇潇和沈默对视一眼,沈潇潇垂头请罪:“这段时间慕姑娘一直在与大人合作调查此事,属下自作主张,没有请示过大人,第一时间就将此事禀报给了慕姑娘,还请大人责罚。” 卫如流没有怪罪,只说是应该的。 沈潇潇暗暗咬牙,大着胆子道:“大人,属下伤势还未痊愈,如今倍感困倦,而沈默记性不好,会疏漏很多细节,因此属下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沈潇潇后背都是汗了,她感受到卫如流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些年里,卫如流在他们这些下属面前积威甚重,说完刚刚这句话,沈潇潇给自己捏了一把汗。偏偏话都说到这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不知大人是否介意让慕姑娘代为转述今日之事?慕姑娘聪明伶俐,转述时想来不会出什么疏漏。” 大人,我都帮您到这步了,您可千万别罚我板子啊。 沈潇潇心里暗暗叫苦。 卫如流对慕秋的心思,太浅了,浅到他表现得再冷漠,也能被她觉察出端倪。 她是自小就在贴身保护卫如流母亲的暗卫,算是看着卫如流长大的,方才脑子一热,才会说出这种糊涂话。 卫如流俯视着沈潇潇,不辨喜怒道:“下去休息吧,下不为例。” 沈潇潇大松一口气:“是,多谢大人。” 卫如流垂眸,用手抚平衣服袖口的几道褶皱,大步流星向慕秋住的院子走去。 他刚刚回屋换了衣服,其实就是想去见慕秋。 只是还没寻思好借口,沈潇潇就将现成的理由递到他面前。 月影疏斜,华灯初上。 慕秋掌着灯从厨房里出来,神情愉悦。 再拐个弯就到了她住的院子。 今天月色黯淡,卫如流站在灯火阑珊之处,直到走近了,慕秋才看清立在院门外的他。 “怎么在这儿?” 卫如流其实早就看到她了,他没有出声,等着她一点点靠近然后自己发现他。 “有些事找你。听下人说你不在院子里,我就在外面等。” “进去吧。”慕秋也没问他是什么事情。 廊下燃着绵延的灯笼。 走到廊下,烛光一照,卫如流看见慕秋左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鼓鼓胀胀,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没有问,但慕秋把这个布袋放进了他手里:“给你。” 布袋入手温热。 显然,这是里面装的东西散发出来的。 除了温热,里面的东西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熟悉食物香味。他对这种香味并不陌生。 毕竟很多个夜里,他都很看不惯这个食物。 “这是什么?”卫如流凝视着她,明知故问。 慕秋避开他的目光,往已经燃起蜡烛的书房走去:“我去厨房烤了不少吃的。” “然后呢?” “然后还剩了不少花生,就想着装回来慢慢吃。这不是正巧碰到你了吗,干脆送给你好了。” “仅此而已?” “那不然呢?” 慕秋反问,推开书房的门,刚迈进一步,便被身后的人攥住了袖口。 他也不用力,丝绸制成的袖口光滑柔顺,只要她再往前走两三步,袖口会轻而易举从他掌间滑开,挣脱掉被他掌控的命运。 但慕秋停了下来。 外头冷风凉月,屋内,卫如流从未对一人如此温言软语。 “我以为你是看到了那袋花生,想起旧事,所以特意为我烤的。” 慕秋侧着身子,笑骂道:“真敢想。” “不是吗?” 慕秋理直气壮:“是又如何?” 他既然敢挑明,那她也敢坦然承认。 若不是朦胧烛火映照出她泛着红的耳根,卫如流还真瞧不出异色。 “不如何。只是想问你,明日还要不要吃烤土豆。” 第五十章 【结尾加了几百字】 慕秋先是一怔,随后,仿佛被卫如流这句话戳中笑点般,笑得前仰后合。 卫如流脸色黑了黑:“说正事吧。” 慕秋顿时严肃起来:“沈潇潇百户可将今日之事禀报给了你?” “尚未。”卫如流越过慕秋走进书房,在桌案一角坐下。 慕秋主动道:“那我代为转述吧。” 她说话时,卫如流用手掌颠了颠那袋花生,解开袋口。 担心花生的热度散得太快,他没有一口气把花生都倒出来,而是几颗几颗从袋子里取出来。两指微一用力,花生壳便裂开,露出里面裹着红衣的花生米。 他将花生米倒出来,放进干净的碗碟里,不多时便堆了半满。 慕秋望着窗外,没注意到他在做些什么。 直到提及奚飞白的身份时,慕秋看了卫如流一眼。 恰在此时,卫如流心有所感,抬眼望来。 他将装满花生米的碗碟推到她面前,动作格外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般:“原来我们找了这么久的人是他。” 慕秋抿了抿唇,伸手抓了一把:“我也没想到。当初在刑狱司,你为什么不说你救了奚飞白?” 卫如流继续剥着花生:“小事一桩。” 彼时他行事随心所欲,救下奚飞白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不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又没必要在她面前卖好,自然只说正事。 他把新剥好的花生又放进碗碟里。 慕秋支着下颚,看着花生米慢慢落满她面前的碗碟里,而他一颗都没吃过。 卫如流将花生壳全部扫进纸篓里:“觉得我救人这个行为很稀罕?” “是啊。” “那你认为我算好人?” 慕秋好笑道:“你救过人,可死在你刀下的人更多。若这都算好人,那有很多只是偷鸡摸狗的犯人可就太冤了。” 话题扯远了,慕秋连忙收回心神,继续往下说。 得知慕大老爷在凤鸣山没抓到前任扬州知府,卫如流冷笑:“扬州城就这么大,我不信他能一直躲着。” 随后,慕秋说了那两个词:当铺,生辰。 卫如流皱了皱眉头。 当铺这个词倒是好理解。 生辰应该指代的是当铺里的某个柜子。 慕大老爷很可能在那个柜子里留了东西给他们。 不过……这两个词都有点语焉不详,虽然知道大概是往哪个方向调查,具体是哪个当铺,是何人的生辰,这就不能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