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节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作者:木耳甜橙 文案 仙魔交战,大魔头被杀。初意难违师命,披着大魔头的马甲,去魔界战战兢兢假冒魔尊。 没多久,日子混得是风生水起,不仅扭转了魔族好杀的恶性,还娶了一位美娇夫。 一日,瞧着娇夫美好的脸蛋,初意醉意熏心,欲扑,反被娇夫擒住。 美娇夫勾着她下巴,阴恻恻地说:“我的身子用得可还习惯?” 然后,初意被囚起来了,魔头夫君每天都在想法子夺舍她。 夺了半个月,大魔头精疲力尽,咬牙切齿:“你能不能出点力!” 初意委屈:“你、你不行就直说……” 大魔头:……感觉有被羞辱到。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主角:初意、九夜清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假扮魔尊后,我把本尊娶了 立意:邪不压正 第一章 这是…神仙? 凡间,瑶桥村。 正值初冬,风挟寒威。 夜里的月光落在山谷,似铺上一层薄霜。 林间,鸟雀归巢,走兽藏穴,百顷之地俱寂。 一道童声:“逮住你了!”陡然响起。 初意扑倒在地,手里攥着个白色的东西。沾满污泥的脸上,一双眸子圆溜溜发亮。 原本四处乱窜的人参娃娃,被初意揪住:“不许动!” 它就真个一动不动,好似她的话是定身咒。 初意用袖口擦去人参娃娃身上的泥尘,这才看见它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果然像个小娃娃。还在嘤嘤的抽泣,十分可怜。 见这精怪,她也不惧,只问:“你是吃了就能长命百岁的人参娃娃吗?” 人参娃娃瘪嘴道:“我才成精不久,吃了不长寿。” “能治病吗?”她又问:“我弟弟有肺痨,吃你顶用?” “不顶用不顶用!”它连连否认。 初意捽着不松,念着:“反正你是人参娃娃,吃了多少管用。”说罢,她就要寻根将它给拔了。 唬得它连哭带喊:“我也是个娃娃啊,为救你弟弟就吃我,小小年纪,心肠这么歹毒!” 见她住手,它为保命,又央求道:“你饶我性命,我就给你两条腿治他的病。” “能治?” “保管能治!” *** 急促的脚步声在山林踏踏响起,伴随呼哧的喘气声。 初意跑得飞快,活像只在丛林穿梭的兔子。她衣裳单薄,迎风跑起来,布料便能贴着肌肤,显现瘦小的身骨。 寒风刺骨,她却不觉冷,只想着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拿给景儿,她的堂弟。 去年村里突遭大雨,洪水漫过村庄,淹了好些人,其中就有初意的爹娘。爹娘走后,她无依无靠。 正是景儿哭着跪着央求姑母,她方有容身之所,跟随姑母一家生活。 偏偏这位好堂弟去年染了肺痨,身子每况愈下。 前天,姑父从镇上请来的大夫诊断后,只说了句:“准备准备吧。” 初意蹲在窗外看见姑母掩面抽泣,便明白大夫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她曾听三爷爷说过,山里有人参娃娃,吃了就能长命百岁。 她进山找了两天,果真找到。 *** 不多时,初意奔至一间土院,快步走到一间泥砖砌成的屋舍,小脸因急速飞跑而涨得通红。 她赶紧喘几口气,再用手肘轻轻撞响门板。 “谁?”里面传出姑父的询问声。 “姑父,是我。”初意压着声音,唯恐吵醒景儿。 里头半晌沉默,忽闻脚步匆匆,门被打开。 开门的是披着袄子的姑母初萍。 见到来人,她即变脸色,转身将门掩上,回身沉声喝道:“你半夜不去睡觉,跑来做什么!” 初意双手捧上前,说:“景儿吃了这个,就会好起来。” 初萍低头见她手心躺着两条正在扭动的白色根须,吓得退了两步。惊恐的指着那:“你拿的什么鬼东西!” 初意道:“这是人参娃娃的腿,吃了能祛病。” 听是什么娃娃的腿,更唬得初萍脸上忽青忽白。 又想到儿子的病况,郁积心口的怒火豁然找到泄口,骂道:“景儿成了这样,都是你这撞鬼的瘟祸给害的,你还有脸弄这邪门歪物来!回草屋去!” 她越说越火大,也不顾这扯起的大嗓门是否吵到屋里的孩子们。 初意心忧景儿的身子,忍着委屈,将东西再次捧在她面前:“姑母试试吧,兴许能救景儿呢?” 初萍看见这挪动的腿就惊悚发憷,抬手猛的撞开她的手臂。 初意未防,踉跄两步,跌在地上,手上的须腿也飞出去了。 “你要是再敢弄些邪门的东西回来,就给我滚出门!”初萍吼罢,便进屋。 初意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撑着膝盖起身。 她弯下身,就着月光满院子找,直到破晓,也没找到人参娃娃的须腿。 初意冒着寒露,又跑回山里,却一无所获。那人参娃娃被她逮过一回,铁定藏起来了。 她沮丧的垂着脑袋,原路折返。 回来途中,经过村里的菜地,有几个村民在摘菜头,打算腌菜过冬。 初意浑身无力,走得慢,不期将他们的议论声听入耳。 “这两年的洪涝和旱灾,指不定就是那瘟祸给带来的。” “可不是呢!能瞧见鬼,还能和阴曹地府的鬼官搭话,也不知真假,反正挺邪门。” “景儿以前活蹦乱跳的,自打她上门,唉……” 初意大步往前走,佯装没听见。 这些话她早都听烦了。 其实他们也没说错,她打小就能看见鬼,还和来村里勾魂的官差聊过几回。幼年不懂事,以为大家都能瞧见,便说了出来。 起初,大家当她童言无忌。 而后,把她当成村里的瘟祸。 以前爹娘在时,会帮她争辩几句,爹娘走后,她自己驳过两回,可哪里嚷得过村民的七言八语。 索性闭嘴,随他们说去。 只是...…如今景儿身子越来越差,她也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是瘟祸? *** 半个月后,初意又看到了来勾魂的鬼官。 勾的是景儿的魂…… 初萍还是将景儿的死怪在初意身上,将她赶出门。 景儿头七,初意就住在不远处老榕树下的土地庙里。直到下葬那天,等送行的村民从山上下来,几近暮色,她才悄悄上山。 爹爹曾说,只要给离去的亲人守灵,下辈子也会相见。 头七她没守灵,今晚怎么也得守一守。 为壮胆,初意坐在景儿的碑前,说个不停。 一直说到月芽高悬,寒星挂空。 初意靠着石碑,偎风欲睡,前方一道呻.吟,吓醒她三分魂。 她缩在墓碑后,循声瞄去。月光还算亮堂,能看见有道影子趴在地上,轮廓不像走兽。 “好饿啊……”那边传出话来。 是人? 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像上了年纪。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节 “前面那个叨叨半天的小丫头,能不能帮个忙啊!”他突然点名。 大半夜的山头,哪里还有第二个小丫头。 初意仍警惕的缩在墓碑后,高声问:“你是哪里的人!” 他竟哀怨起来:“我都快饿死了,还问我哪里人,小丫头你没有同情心呐!” 初意犹豫的看了看坟前碗里的两个馒头,一手拿一个,蹲着往那儿靠近些,道:“这有两个馒头,你先顶一顶。” 说罢,她往黑影那扔去。 只听砰砰两声,又闻哎哟惨叫声。 她扔得挺准,全部砸他脑袋上。馒头冬夜易变硬,砸过去不亚于两颗石头。 听他没了动静,初意不免担心:“老人家?没事吧?” “有事……差点被你砸死。”男人喘着气坐起身,手上握着两个馒头,敲了敲,当当响,果然硬得像石头。 初意道:“放怀里捂一捂就软了,我都是这么做的。” 说罢,一阵饥肠辘辘的声音,是初意肚子发出的,在这安静的山头格外清晰。 这几日她都是靠土地庙的奉果充饥,她原本想等守灵后再吃这两馒头,不期撞见个饿坏的老人家,只好先给他充饥,反正庙里还有点食物。 “呵!”男人语气讥诮:“没心眼的傻丫头,你自己捂一个吧!” 一个馒头飞来,初意手快的接住,咽了咽口水,忙将馒头放入怀里捂好。 两人正安安静静的捂馒头,忽闻猎猎朔风,刮过山头,俯荡山林。 冷风卷着刺骨的寒气,灌入初意单薄的衣裳内。她双臂抱胸,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原本饿得无力的男人突然站起来,抬头朝空中高声喊道:“主上!我在这儿呢!” 蹲在地上的初意也抬头望去。 只见空中一人凌风而来,驻足月下。 逆光中,她看不清他模样,只能大致端量出他身形高大、体态健阔,将身后的月亮尽数遮挡。 月光在他周身罩下莹白的水色光晕,就似浑身泛着仙光神辉。 初意出神的将他望着,这是……神仙? 她打小爱听长辈们讲神仙的故事。 他们说:神仙的衣裳是云彩做的,腰带是虹光绣的,轻柔飘逸,不同凡物。神仙出行全靠飞,腾云驾雾,御风使器。即便走路,也是行步如风,踏地无声。 那空中之人,可不就是这般? 且神仙心地仁慈,会救济受苦受难的凡人。 思及此,初意连带着胆量也壮大几分,仰头就问:“你是神仙吗?” 两人目光一转,不约而同看向她。 拿馒头的男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看他笑,初意有些莫名其妙。 他起步走到她身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初意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有着两只宝灯般明亮的眼睛,两撇青须蓄在人中。声音听着沧桑,面容却不苍老,甚至比姑父还要年轻。 原来是她误会了。 “我叫淮舟,你呢?”他笑出几分和蔼。 “初意。”她回道:“初晴散寒,意往春阳。” 这是爹爹给她取的名字,寓意也是爹爹教的。 “初晴散寒,意往春阳。”淮舟念了一遍,点点头:“是个好名字。” 头一回有人当面夸赞她的名字,初意不好意思的抿着嘴。 怎料他面色陡然严肃:“别人若敢将馒头砸我脑袋,此刻早已丧命。见你是为帮我解饥,便不与你计较。可你却误以为他是神仙……” 初意警惕的退一步:“他……不是吗?” 第二章 假扮魔尊,潜入魔域。 “当然不是。”淮舟捋着胡须,笑道:“不过,他比神仙还要厉害。” 天上的神仙会呼风唤雨、招云引雷,还可以活很久,十分厉害。 比神仙还厉害…… 她不懂,问道:“那他是什么?” 淮舟道:“许多神仙见到主上就心惊胆颤,你猜猜他是什么?” “走了。”上方之人似不豫,打断他们的谈话。宽袖一摆,即生旋风,将淮舟扯上半空。 初意仰头望去,只听呼呼风起,二人早已消失在夜空。 淮舟的声音悠悠传来:“来日如有机会再见,定还今日馒头之恩。” 初意越发迷惑,所以他们究竟是什么? *** 空中,淮舟拿出捂软的馒头,细嚼慢咽。 凡间的食物,他吃不惯咽不下,遂每次来凡间,除却饮水,绝不将就添食。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白馒头都香喷喷。 他正吃得有滋有味,忽遭北边大风呼啸而来,撞在结界上猎猎作响。 袭来的寒风挟霜裹雪,来势汹汹。 “今夜有雪。”沉默许久的男人突然开口。 淮舟顺过话:“那小丫头身子单薄,倘或不找一处地方御寒,估摸挺不过今晚。” “因为一个馒头?”他丢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目视前方,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淮舟慌得囫囵咽下一口尚未嚼碎的馒头,差些噎住。 主上寡言时就会如此,要么说前半句,要么只说后半句。 猜得出话里的意思,固然是好。若猜不出,他也不会多言半句。可苦了他们这些手下,只怕遗漏什么关键的暗示。 好在他与主上相处最久,十句能猜出七八句,方才主上要问的应该是——因为一个馒头,所以开始同情她? 他道:“属下若真同情她,就会帮她从那些村民的屋里夺些御寒的衣物,果腹的食物,再找一处避风的洞穴,供她过冬。” 方才在山头,他听清了初意在墓碑前断断续续的几段话,也大致了解些情况。 但他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她再如何疾苦,与他何干? 他们是魔族,魔族从不同情外族。 *** 果如他们预料,这夜北风过境,气温陡降,骤落初雪。 正在碑前守灵的初意冻得寒颤阵阵,哆嗦不停。实在扛不住,急忙下山,寻到间小山洞避风。 冷风是避过了,可气温太低,即便躲在洞里,也无法抵御酷寒。 初意将身子蜷缩成一团,两手不断摩擦手臂,试图生热。 渐渐,她冻得浑身僵硬,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的闭上眼。 不知许久,周身暖意融融,就像被柔软的被窝包裹。 她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恍惚看见一个人蹲在身旁。她没法扭动脖子,只能瞧见他雪白的衣裳。 这是来接她的鬼差吗?初意浑噩的想着。 可她见过的鬼差皆是一身黑,官帽也是黑的。不像这人,周身泛着光晕,就像被煌煌的太阳照着。 “我死了吗?”初意受不住这醒目的白,闭上眼。 未得回应,她以为猜对了,竟笑起来:“那我可以去看景儿了。” 她正心怀几分期待,身子陡然悬空,被对方抱起来。 “原以为你这生会过得顺遂,想等你长大些再来接你,怪我考虑不周,一开始就该带你离开。” 初意不明白他的话。 但他怀抱暖和,像小时候爹爹做的暖炉,她便不住的往他怀里钻,蜷缩着身子,像一只要冬眠的豚鼠。 “往后就随我去鹤山修行,再不遭这苦。” 修行是什么,鹤山又是哪里,初意还是听不懂。 不过,只要不挨冻,有吃的,去哪儿都成。 *** 八百年后,仙界鹤山。 中央峰峦耸峙,两旁遥接峻岭。耸立的主峰高擎云烟,峰石色深如墨,活像昂立的鹤头,故名鹤山。 鹤山是佑圣真君,孟阆风的居所。 八百年前,孟阆风将初意从凡间带来此处,教她修炼仙术,学习仙法。 彼时的初意又惊又喜,愣不敢相信自己被神仙收为弟子。 孟阆风与她解释:“你有修仙的慧根,且前世积累善果,我恰有缘渡你成仙。” 初意才伏地跪拜,滴泪叩了三个响头。 她的确有慧根,加之勤学苦练,不过五百年,便修得仙体,得道为仙。 这些年,她随师父于凡界修行,帮玄门抓过作恶的妖,帮地府收过闹事的鬼,结识三界仙、妖、鬼、精。 唯独不识魔。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节 师父说魔族凶猛,是师祖玄天上尊、武德星君等神官管辖的范畴。倘或不小心遭遇,能避则避。 但她这些年从没遇到过魔族。 *** 这日清晨,初意如常早起,去与师父行礼。 远远就见师父屋外的前廊上,悬挂着一枚传音符。 师父出门了? 她将传音符取下,听完遂知:昨晚师祖玄天上尊派灵兽捎来口信,要师父赶去勾山。 如此匆忙,想必有什么大事。 初意收好传音符,转身走出洞府,打算在山谷练习师父新教的法术。 正要开练,不期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掌管天雷的雷公,一位是掌管凡间帝王运势的金德星君白帝子。 皆是孟阆风的好友。 * 洞府厅堂,两窗三门,四平八阔。 东侧有丈把宽的小池,阳光恰从窗外泻入,落在几株菡萏上,更添明艳。西处放着一张红樱案几,案上茶壶一盅,玉盏四只。 三人围坐案几,东扯西聊,不觉茶壶半空。 正说及初意的师父被玄天上尊叫去一事,白帝子断言:“定与近日传言的仙魔开战有关。 魔族近年频繁出没凡界,且与地仙多次发生冲突,无不令天庭警觉。近日,四天战神率天兵屡次下界打探魔族动静,才令众仙惶觉大战在即。 白帝子含忖道:“天帝不是吩咐文德星君下界,去收集魔族几位大将的资料吗?他却连大将和护法都没弄清楚,真是办事效率低,邀功第一名。” 雷公哈哈笑道:“还不如直接来问阆风兄。” 初意不解:“为何来问师父?师父并不管魔族的事。” 白帝子道:“昔年,你师父曾与玄天上尊一同讨伐过魔族。他好歹与魔族的大将交过手,算是老人家,肯定比别人更熟知。” 初意听这‘老人家’,可不乐意:“师父唤您‘老白’哩!” “嘿?”白帝子挑眉:“你拐着弯说我老?” 初意微微笑,不接话。 一旁的雷神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 白帝子没奈何,给自己找台阶:“你师父不论修为还是辈分,皆在我等之上,自然称得上‘老’,你这丫头就晓得护师。” “既然如此,怎不见你尊我敬我?却时常没大没小唤我名讳!”洞外传来调侃声。 师父回来了! 初意即刻放下茶壶,起身快步走向洞门。 尚行七八步,迎见来人——白衣似雪比雪白,青丝如墨比墨亮。他高视阔步,行走间步履带风,相貌轩昂,眉眼间奕奕含笑。 初意躬身行礼:“师父一路辛苦!” 孟阆风淡笑点头,目光一转,落向前方已起身的两人,笑问:“这两个老家伙没为难你吧?” “果然师徒一条心,我以茶代酒赔罪了。”白帝子斟茶一杯,一饮而下。 等孟阆风落坐,雷公与白帝子才一并坐下。 雷公问得直接:“此去勾山,好事坏事?” 孟阆风神气的眉眼倏然一沉,摇摇头。 “怎说?”二人提耳恭听。 初意在旁一边煮茶,一边默然听着。 孟阆风道:“魔族已将兵力部署在四海之内,欲将疆域扩至凡界。不仅凡人,妖族也被他们赶走,只怕魔族野心不仅于此。师父打算与武德星君率天兵天将,出山斩魔。” 雷公与白帝子面色皆变:“这是要与魔族宣战?” 孟阆风声色凝重几分:“师父此举,是要斩杀魔尊。” 二人暗暗吸一口凉气。 斩杀魔界帝王,自古至今,只发生过两次,且每次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若非万不得已,天庭对魔族的所作所为历来是遇坑填坑,绝不轻易宣战。 仙魔一旦开战,又是一番惨烈场景。 *** 是夜,初意在屋内练完心法,正要掩窗睡觉。却见师父披着外袍,站在远处山谷,许久未动。 自打白帝子和雷公离开,他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应该是忧心战事。 初意披上外裳,点灯出门。 行至山谷,喊道:“师父,怎不就寝?” 孟阆风见她来,侧身莞尔一笑。这笑多少有些牵强,初意在他身边待了八百年,自然瞧得出来。 她忍不住问:“因大战在即,所以师父夜里难眠?” 孟阆风要说的话,今晚在口中反复嗫嚅,不知怎么道出。 被她问及,沉吟半晌,才道:“有一个任务,为师需先过问你的意愿,如若你万分不愿,我便替你回绝师祖。如若愿意,就得尽心尽力,不可中途废弃。” 竟是师祖委托的任务? 初意见他万般纠结,脱口就应:“师父莫要苦恼,弟子愿意!” 孟阆风一怔:“你不先听听是何事?” “师父于弟子恩重如山,不论何事,弟子都会全力以赴!”初意字句铿锵。 任务无非是捉妖抓鬼,她定然得答应,绝不让师父劳神费心。 直到听完师父交待的任务:假扮魔尊,潜入魔域。 她有那么点后悔…… 早该先听师父详说,再做决定也不迟啊! 第三章 妥妥的美男。 初意怔怔听着师父将计划道出—— “开战后,师祖会设法将魔军引至秋凤山东隅。那里峰顶擎天入云,侧边是万丈悬崖,下方是迷雾深渊。如若成功斩杀魔尊,师祖会设法保住魔尊全尸,并施以空间术,将尸体抛下崖底。” “为师须赶在魔族寻尸前,将你的魂魄融入魔尊体内。” 并非易容,而是变作真的魔尊。 唯有如此,才能保证毫无破绽的潜入魔域。 道明详细计划,孟阆风并未催促她即刻决定,容她考虑几日。 *** 屋内,初意坐在窗前,目光落去远处。她神色茫然,思绪仿佛被前方幽森的山林拽去。 潜伏魔域必然有风险,最坏的后果,就是被魔族发觉,遭其追杀。 可开弓已没回头箭。 * 直到朝阳照耀山林,在她眸中铺开灿灿明光,一扫整夜的晦涩。 初意再不犹豫,即刻出门,将自己的决定告诉师父。 既然师祖认为她是潜入魔域的合适人选,必定经过深思熟虑,她又岂能辜负师祖和师父所托。 孟阆风也是一宿未睡,却是因愧疚而难眠。 此生,他该助初意顺利成仙,这是他欠她的。可这成仙的日子平顺没多久,就将她推至火坑。 ‘假冒魔尊’的提议过于大胆,以至于他听师父道出后,错愕半晌。 师父于他,有解难及教导之恩,师命难违。 但初意于他,亦有大恩。她若不愿意,他岂能强迫。 属实左右为难。 听她已下定决心,孟阆风仍说明利害,试图劝退:“以防泄密,此次任务唯有我和玄天上尊知晓。一旦魂魄融入魔尊体内,你就是魔尊,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擅自回来,你可明白?” 他却不知,他在初意心中如同父母,同样难违师命。哪怕前方荆棘丛生,也得咬着牙闯过去。 “师父不消多说,弟子势必劝服魔族收敛野心,放下杀念。即便死,也会竭尽全力完成任务!”她回得斩钉截铁。 可一个死字,便教孟阆风变了脸色。 “说什么死!”他厉声道:“师祖也只是叫你以魔尊的身份尽量说服魔族,让他们放下杀念。不可擅自回来,是担心暴露身份,恐于你不利。但你若有紧急事况,该回就回。命得惜,懂吗?” 初意扬起一抹憨笑:“弟子口误了,不死不死,惜命惜命!” 她笑起一口玉白小牙,像个正与大人撒娇的孩子。 孟阆风叹了叹,抬手轻拍她肩头,叮嘱道:“你的命很重要,不可胡来,如若遇到险情...” “逃为上策!”初意抢过他的话,摇头晃脑的念着:“再不济,装可怜求饶。真正的大丈夫必定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孟阆风拿出本册子,敲她脑袋:“好的不学,专学老白贫嘴。” 说罢,将册子递给她:“这是你师祖编写的魔族种种。这几日多看看,巨细不可遗漏,有利于你潜伏魔域。” *** 屋内,初意坐在桌前,一页页认真研读册子。 手册内容广泛,不仅记载了魔域的位置和疆域情况,也写了些魔族的习性风俗。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节 看到疆域介绍,初意才知为何一定要用魔尊的肉身。 魔域乃隔绝三界之地,位于东荒。 北部是绵延一千三百公里的冰川,由冰魔镇守。南部为无尽的沙海,由沙魔镇守。曾有仙官易容为魔族,意图潜入魔域,有的被冰魔斩成冰渣,还有的被沙魔摧为沙粒,无一幸存。 唯有用魔族的肉身,才能顺利进入魔域。 手册最后几页,罗列了魔尊几位得力手下的资料。 统共七个人:军师、祭司、医师、两员大将、两位护法。这几位算是魔域的重臣,军师和祭司则传言是魔尊的两大心腹。 看着白底黑字上写着——淮舟,乃魔族军师。 初意隐隐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一样读音的名字,却记不清。 不觉已翻到最后一页,记载的是如今魔界的君主,第九代魔尊:九夜清。 九夜清统领魔界不久,不过一万八千年,但实力不俗,且十分强横,至今还未遇到能重伤他的对手。 魔尊初次展露出令仙界惊惧的力量,得追溯到一万年前,玄天上尊与武德星君,率天兵天将欲将在凡界作乱的魔族赶回魔域。 昔年,魔尊与玄天上尊斗法数回,二人不相上下。最后魔尊似想速战速决,突然使一招遮天蔽日的阵法,顷刻诛杀千百天兵,并伤及玄天上尊。 玄天上尊及武德星君未曾见过这般厉害的阵法,唯恐死伤加重,不得不率天兵撤退。 那是近十万年来,仙界第一次战败。 那招阵法乃九夜清自创,名为蚀天印。一旦被其罩住,若无与之匹敌的强大力量,便无法挣脱,最终灰飞烟灭,不留尸骨。 蚀天印的杀伤力不仅于此,哪怕是在阵法边缘挨那么一两下,也是少胳膊断腿,肌溶肤毁。方圆百丈的生灵,皆无法避免。 见过蚀天印的神兵,每每回忆,无不心惊胆颤,能保住性命属实万幸。 而对于魔尊性情的描述,只是寥寥几句:狠厉、狂妄、傲慢、冷血,能用武力解决,绝不费口舌。 初意反复咀嚼这几句话,愁得直皱眉。 蚀天印,她未曾见过,也使不出。但那大魔头也并非时常用这招杀手锏,大不了她谎称自己被打伤了脑袋,有些事记不起来,应当能蒙混过去。 可这魔头的性情……也忒为难她了。 *** 一个月后,秋凤山。 战鼓雷动,喊声震天。 金刀铁枪铛铛砍杀,仙法魔功砰砰激撞,处处迸射金星,漫漫火光冲霄。 东侧有玄天上尊、武德星君、四天战神围攻魔尊一人。 西南有五炁真君、南斗六星君率天兵天将,与魔军将士激烈厮杀。 雄山东隅,悬崖垂直万丈,险峻难攀。穿过下方的层叠迷雾,直达深渊,豁然一处宽阔的黄杨林。 杨树下,细见青烟缕缕。草地上,可瞧星火滋滋。再凑近,肉香徐徐扑鼻。 原来是初意和师父正围坐在点着的干柴旁烤肉,烤的是秋凤山有名的山雀,吃了可强身健体、益气固脾。 她专注手中的活,时不时转动木叉,以便将鸟肉烤得均匀些。 “师祖在上方拼命除魔,我们在这儿解馋,良心不安啊。”初意口里这般说着,眼睛却没离开木叉上鲜嫩焦香的鸟肉,直将她腹中馋虫勾出来,不自觉的咽了咽。 孟阆风道:“今日师祖他们拼命,往后需得你尽力。这一顿雀肉,也是为送你好生上路。” 初意听言,心中咯噔,手里不稳,木叉差些掉落。 她急急握紧木叉,哀怨的扯嘴:“师父,你莫讲得这等瘆人,说得好似我今晚要走奈河桥,往后就回不来了。” 闻得这句‘奈河桥’,就似针扎在孟阆风的手,也是一抖,再没说话。 静默半会儿,初意又忧道:“魔尊不是有一招杀手锏蚀天印吗?之前还伤过师祖,今日杀他,师祖有把握吗?” 孟阆风道:“他有杀手锏,咱们就没有?武德星君、五炁真君皆是修为不低的神仙,今日联众神之力,设下杀阵,围攻魔尊一人,如何抵挡?” 初意点点头,一拳难敌众手,斩杀魔尊也并非不可。 孟阆风将烤好的肉递给她,换过她手中未熟的肉。 初意笑嘻嘻谢过师父,将鸟肉接来,端在鼻端闻了闻,香得她涎水腹中淌。 她吹凉嘴边的肉,正要张口... 忽闻异常的风声,似有重物急速坠落。 孟阆风脸色一变,眼疾手快的拽住她手臂,将她猛然扯过来。另一只手施法将上方坠落之物接住。 正要大块朵硕的初意,一个未留意,扑的趴在地上。脸着地,没吃到肉,反沾了满脸草。 只听身后嘭一声响,又听师父轻声:“是魔尊。” 她连忙丢掉木叉,爬起来,一边拍去脸上的草渣,一边转过身。就见自己方才坐着的旁侧正躺着一个人,脸被草遮住大半。 初意暗暗屏住呼吸,扯过师父手袖,挤眉弄眼:死了吗? 孟阆风未出声,抬手凝聚一缕仙丝。仙丝缓缓飘过去,绕在魔尊脖颈及心口,气息已绝,心脉断裂。 他方才大松一口气:“死了。”抬手一拂,身旁灰烬余火尽数消散,插着山雀的木叉也消匿。 孟阆风起身往那走去,初意紧随其后。待靠近魔尊身旁,师徒二人蹲下来。 这是初意第一次瞧见魔尊的样子。 手册里的描述仅有十六个字:目凸如柱、头阔身长、面如修罗、凶神恶煞。 可眼前的男人,仔细端量——面容白净赛嫩蛋,五官俊美比花娇,妥妥的美男。 再通身打量,一袭星云裳,罩着阔身,一抹墨发带,束过青丝。 册子里的四句形容,竟仅有‘身长’二字与他本人匹配。 孟阆风见她怔怔愣愣,似看呆,好笑道:“好看吗?” “好看。”初意下意识回话,蓦的回过神,忙别开眼,一本正经的摇头:“再怎么好看,也没师父好看哩!” “往后可别照着镜子看呆了眼,切忌让那两位心腹瞧出端倪。”叮嘱罢,孟阆风即刻叫初意躺下来。 等她乖巧躺好,他两指并拢,抵在她眉心。见她双目紧闭,双唇绷住,安抚道:“融入魔族体内会有些难受,放松些便顺利许多。” 初意未睁眼,点点头:“师父开始吧。” 孟阆风再不迟疑,施法取出她的魂魄。拔除生魂之痛非常人难忍,初意咬牙未喊一声。 待将她魂魄放入魔尊体内,仙魂与魔体相冲,若要强行融合,魂魄必定会受魔体侵蚀。 初意苦痛难捱,忍不住哼出声。 孟阆风无法帮她减轻痛苦,只能施以仙法,使二者尽快融合。 渐渐,初意痛得失去知觉,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只觉身子原本轻盈飘浮,而后渐渐变重,整个人混混沌沌。 “初意?初意!”师父的叫唤声也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耳边。 * 再次恢复意识,却是做梦。 初意恍惚感觉自己身处湖中,周围是数不尽的恶虫,正在啃咬她的身子。每咬下一块肉,就是钻心裂骨的剧痛。 这些虫兽不仅啃噬她的肉身,一并吸取她的力量,令她浑身乏力,无法反抗。 “赤辛!出来!快出来!!”有人大声吼叫。 初意循声望去,只见岸上站着两人,一个是她的师父,另一个……是阴司的阎王? 阎王正拦住情绪激动的师父,阻止他跳下来。 而他仍在拼命喊着赤辛,是谁? 初意渐渐被虫兽拽入湖底,眼前漆黑一片,意识全无。 *** “主上?主上?” 初意梦醒时,耳边响起陌生的声音,不停的叫唤。 她不堪被扰,抬手送去一巴掌。 啪的清脆声,似乎打中了谁的脸。 “主上打了我!他醒了!” 哪个家伙傻得很,被打还这么雀跃。 初意昏沉沉的取笑,实在困倦,又睡过去。 第四章 看见个不该看的东西!…… 初意上一段记忆还停留在秋凤山悬崖下,一觉醒来,人已躺在魔宫。 睁眼看去,床前围着两位身穿乌甲的将军。 一位是南将陆逢生。 此人眉目清秀似书生,腰上配一把显威风的大弯刀。尾梢有黑色火烧纹,是被天庭刑司判为罪仙而烙下的印记。 还有一位,是北将蒙丘。 宽额方脸、刀眉炬目,魁梧如熊、猛健似虎。腰上配的是却是秀气的长剑,经他高大的身躯衬托,好比一把拉长的匕首。 初意方才半梦半醒时打了一巴掌,反开心的男人,正是蒙丘。 二人见她醒来,激动之余,大松一口气。 蒙丘急急询问她身子的情况,初意清了清嗓子,简短道:“脑袋有些昏,浑身提不起劲。” “末将去将苦老叫来,主上稍歇片刻。”蒙丘即叫陆逢生好生照料魔尊,转身赶去喊医师。 陆逢生侧身吩咐门口候着的侍从:“将茶水提来。” 趁他视线撤离的空档,初意迅速环顾四下。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节 此处应是魔尊的寝殿,宽敞通透,光是这睡觉的里间,就比鹤山洞府的厅堂还要大上许多。 陆逢生恰转回身,初意即刻收回视线。 她神色端得淡然,状若无意的瞥他一眼,问道:“我睡了几日?” 陆逢生回道:“加上赶回魔域的时日,主上睡了足有六日。” 初意点点头,竟昏迷这么久,她还以为只是一夜梦醒。 侍从端来热茶,倒一杯,呈给初意。 初意接过,因口中干渴,端来就饮下一大口。怎料茶水苦涩无比,比百年的干莲芯还要苦上几倍。 初意差些将茶喷出来,费劲的含在口中,再迫使自己咽下。 陆逢生察觉她面色不对,就问:“茶水不对吗?” 初意心中一番计量,问向呈茶的侍从:“这茶是平日里的茶?火候茶量半分不差?” 侍从一听,竟跪下来,战战兢兢的回道:“火候不差半分,茶量也未有增减,没有魔尊的命令,小的万不敢随意更改!” 不过寻常过问,就将侍从吓得面色晄白、抖如筛糠。也不知这大魔头素日做了些什么,令他这等悚惕? 初意叫他起身,回门口候着。 当着陆逢生的面,她又端杯抿两口,微皱眉,苦恼道:“平日里饮之甘甜的茶味,如今反不易入口,甚怪……” 陆逢生提起桌上茶壶,打开盖子,茶香的确与平常无异,是乌冬青的苦味。 整座魔宫,只有魔尊喜好饮此茶,且要夏末初秋日晒最足的时候采摘,也是乌冬青苦味最浓之时。 往常偏好苦茶的魔尊,现下却无法入口,陆逢生并未起疑,反担忧,以为他此次重伤才导致味觉生变。 然,他的这番顾虑正中初意下怀。 她曾思来想去,与其小心翼翼模仿魔尊的性情和习惯,倒不如假装自己丧失了些许记忆。当自己言语差讹时,还能糊弄过去。 初意将茶杯搁下,问及那日仙魔大战的后续:“那日我受伤后,你们如何脱身?” 陆逢生回道:“主上被玄天打落万丈深渊,属下受制于天兵的纠缠,一时无法抽身,只好先撤兵,潜伏暗处。只等天兵离开,属下与蒙将军急忙飞落崖底,救出主上。” “那时主上昏迷不醒,浑身是血,急需疗伤,我们只好擅自停止战事,返回魔域。”陆逢生突然跪下,伏地道:“属下未能护好主上,且败阵逃走,请主上责罚!” 陆逢生瞧着清秀,性子这般刚烈,膝盖撞地的声音可不小,若是普通砖头,估摸早已裂开。 初意叫他起身:“那日天兵已占上风,你们纵使死拼,也难以取胜。况是为救我才撤兵,无需追责。” “感怀主上恩德!”陆逢生复叩首,等初意吩咐他起身,才站起来。 恰时,蒙丘欢欢喜喜的大嗓门从外边传来:“主上的面色好些了,不出一个月,铁定能痊愈。届时我们再杀去天界,定要为主上和死去的将士报仇!” 初意闻言心惊,自家主人还没下地,他就赶着想那报仇血恨的事,魔族果然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再细听,脚步声笃笃笃,似不止一个人,正往这儿快步走来。 率先进来的是祭司箬无,乃魔尊心腹之一。 初意抬眼望去,如册上所写:身形如十岁孩童,音色面容难辨雌雄。额间有一圆形的双星连日印记,据说是用以占卜及预测运势的第三只眼,念咒方可开启。 紧随其后踏入屋的,是两位护法。 日照护法——宋景和。 长眉凤眼、高鼻薄唇,乌发束金带,长身裹劲装。腰侧挂有中指长短粗细的琉璃瓶,瓶中装有金色液体,不知何物。 月阴护法——雀凄。 一袭绯裳,不掩窈窕身。脸罩面具,遮住半娇容。仅从显露的弯月眉、水杏目,也能瞧出她姿色不俗,貌比天仙。 最后进来的是蒙丘和医师苦渡海。 苦渡海右手拄一根鹰头蛇身杖,模样是鹤发鸡皮的老者,但精神矍铄、两眼聚光。 他抬脚要跨过门槛时,蒙丘下意识伸手搀扶,被他执拐杖敲一下腿。 蒙丘将腿缩起,憨憨一笑:“苦老硬朗,是我冒犯了。”便站在旁侧,等他先行进去。 祭司箬无进屋后,行过礼,便于床下左侧站立。陆逢生退下,站在她身后,蒙丘几个大跨步,挨着陆逢生。 床下右侧,日照护法宋景合及月阴护法雀凄前后站立,一并行礼。 初意端然坐在床头,视线扫过陆续进来的几位大臣。 早曾听说魔族个个是旱魃脸、山魈样,这一瞧,除却蒙丘长得粗犷威猛些,就是这白发苍颜的苦渡海,也能端量出几分年轻时的俊模样。 初意暗忖:许是他们时常逞凶行恶,在别族眼里,就是尽露凶相? 苦渡海正走到她床前,坐在侍从端来的椅子上,道:“容老臣帮主上诊断伤情。” 说罢,苦渡海撩开右手袖口,要诊脉。初意遂将右手手掌朝上,靠在窄枕上。 虽说这具肉身不是她的,但她魂魄已与其完全融合。在他两指搭在她手腕的刹那,就似碰在她自己的手腕一样,体感无异。 苦渡海双目微翕,会神细察。下方各臣皆屏息等待,俱盼望待会儿从他口中道出的是‘安然无恙’四个字。 半晌,苦渡海面上并无多少变化,任谁也瞧不出情况是好是坏。 其他人沉得住性子,蒙丘却急得浓眉紧皱,双拳紧握。若不是怕打扰苦渡海,差些就想冲上去详问。 终于,苦渡海有了动静,却是换初意左手,再次诊断。 又逾半晌,他才收手。两眼睁开,目光一转,落在初意脸上。 初意面上不慌,从容相迎:“可是瞧出什么?” 蒙丘终忍不住,连连追问:“主上身子如何?好些没?可能痊愈?苦老你倒是说啊!” 苦渡海这才道:“主上的脉象较前几日强劲些许,单从方才一番诊断,身子已然恢复了些。” 众人不由舒了口气。 苦渡海偏偏追一句:“然...”便叫众人那口气复提起来,不上不下的。 初意也提着半口气在嗓子眼,暗自忐忑。 苦渡海接道:“主上阳脉衰弱,阴脉却盛,想必是因伤及心脉导致阳气大损、三元亏泄,需要些时日调理,方可恢复。” 众人闻言,却才放下心来,好在不是大碍。 蒙丘又笑又嗔:“苦老说话总这般吊着半句,小心肝都被你吊没了。” 苦渡海呵呵讥道:“你不是熊胆豹子心吗?哪来的小心肝。” 初意的小心肝方才才是真的受惊,吁口气,顺势道:“我方才饮茶,却苦涩难咽,似口味生变。脑子昏沉,有什么郁堵未纾,想不起一些事。譬如,我们几时攻入秋凤山,又是为何攻去那里?” 她这一说,几位大臣面色都变了。 陆逢生上前道:“那日寻到主上时,主上后脑有伤,心脉断裂,淌血不止。想必是伤着了要处,致使记忆缺失?” 苦渡海捋过胡须,点点头:“确有这种可能。” “如何找回缺失的记忆?”祭司箬无忧道。 苦渡海道:“只要主上的身子痊愈,再慢慢理顺三元,缺失的记忆应该可以恢复。” “所以主上需好生疗伤,力量重回巅峰指日可待!”蒙丘倒是信心十足。 魔尊初醒,需静心调养,大家暂且退离。 册上的人,初意都见到了,独独魔尊的一大心腹,军师淮舟却不在场。 其他人离开后,初意随口问正嘱咐护卫的陆逢生:“怎不见淮舟?” 陆逢生转身回道:“那日主上被打落悬崖,淮舟急忙要下去救主上,却被武德星君从背后偷袭一掌。将主上送回来后,他突然昏厥。经苦老诊断,才知他五脏六腑早已被震碎大半,伤势严重,而今尚未清醒。” 初意点点头,倒是个衷心护主的军师。听闻他精明狡猾、老谋深算,她初来魔域,晚些接触也安全些。 *** 是夜,蚀天殿。 屋内放置一个偌大的浴桶,浴桶内灌满黄色的药水,药味浓烈,十分呛鼻。 此刻,初意正与两位男侍从大眼瞪小眼。 她委实不理解,大魔头的寝殿为何只有两名男侍,怎么没有女侍? 其中一位消瘦的男侍道:“这是苦老亲自熬制的药水,每日泡一回,有利于主上尽早康复。” 药浴的第一步,当然得脱衣裳。 初意点点头:“你们退下,我自行来。” 两位男侍面色一白,慌张跪下:“小的服侍不周,反累主上自己动手,请主上责罚!” 初意愣住,魔族怎么动不动就求罚? 她颇有些为难,纵然身子不是自己的,却不便在外人面前宽衣赤身。但帝王被人服侍是常事,过于拘谨反叫人起疑。 左右思量,她揉揉眉心,说想独自静神,遂吩咐二人去屏风后待命。 二人不敢多声,起身急转去后方等待。 初意这才走向浴桶,褪去衣裳。 既然要药浴,就得脱尽。 她抬起大长腿,正要跨进去,下意识低头,双目愕然一睁。 呆呆的看着自己两腿之间... 之前还不觉有异,此刻亲眼见着,顿觉沉甸甸的。 哎呀!羞得她连忙撤回视线,哗啦啦踏入浴桶,整个身子沉进去。 她双颊通红,直烧耳根。 夭寿哩!看见个不该看的东西! 第五章 脸红羞涩?不存在的。 对于男女之事,初意只见过几页纸上的轻描淡写,又或是随师父下界修行时,在凡间见识些痴男怨女。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6节 至于男欢女爱是什么,她虽未经历,好歹活了八百年,也略知一二。 她晓得男人和女人身子有哪里不同,也晓得猝不及防映入视线的是什么东西。 着实大受惊吓,恨不能自戳双目。 偏生她记性好,将入眼的画面深深刻在脑子里。 一整宿,只要闭眼,那羞耻的孤品就在脑中浮现,简直是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到天亮,彻夜未眠的初意眼眶泛青,疲惫困乏。 她仰躺在榻上,无奈一叹,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是个真正的男儿身。 如今置身魔域,不论她是否接纳,也万不可有一丝彷徨和抵触。这副身子将与她形影不离,哪怕是伸手摸,也须摸得从容自然。 往后再不脱衣沐浴就可,若要净除污汗,稍施法术也能办到。 免得又不小心看到那不该瞧的孤品,辱杀她眼! 令初意没料到的是,苦渡海为助魔尊尽快治愈伤势、恢复精气,安排了长达半个月的药浴…… 两位侍从时刻守在屏风外,借由烛光,足够瞧见他的影子。药浴需光着身子,她也不得不褪尽衣裳,耍不得小计谋。 半个月下来,初意已练就一双金刚眼、一张厚脸皮。 脱衣时,即便不经意瞥到,只当是丛林里冒出的一截菇。有时药浴泡得实在无聊,她半掀眼皮,上下打量大魔头的身子,还能淡定的瞧去几眼。 如今她的心就跟这桶满满当当的药水一样,惊不起半点波澜。 脸红羞涩?不存在的。 *** 苦渡海调配的药水委实有妙效,泡足半个月,初意身体的几处伤口已经愈合,重创的心脉也逐渐恢复。 四肢再无虚浮之感,久违的脚踏实地,实在令她通体舒爽,就像用着自己的身子一般灵活轻盈。 药浴结束当日,苦渡海前来帮她诊脉。 半晌,他眉头微紧,着实疑惑——魔尊分明瞧着神清气爽、气血盈面,脉象却仍是阴盛阳衰。 是因女子主阴脉,男子主阳脉,里头的魂魄是女子,脉象自然为阴脉。 苦渡海撤下手,凝重道:“主上内里阳虚,恐怕还需药浴巩固些时日。” 初意一听又要药浴,浑身起鸡皮,连忙道:“那杀阵伤及心脉,绝非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苦老不如熬制药丹与我每日服用,方便许多。” 苦渡海见魔尊面露威色,便知这事容不得商量。如今魔尊日渐康复,用丹药慢慢调理,倒也可以。 “也好。”苦渡海又询问几句,便离开,急着回去熬丹药。 *** 苦渡海的灵丹比得过天庭医仙炼制的神丹,仅仅食过六日,初意越发觉得身轻体健,浑身有劲。 正因太有劲,她初初未能控制手中的力道,提壶想倒茶,竟一不小心把壶柄捏断。 将她一顿好惊。 初意傻眼的看着自己的手,下意识攥了攥,并无异样之感,但掌力明显较往日强劲许多。 她忖量着试试如今手劲究竟有多大,结果令她诧愕不已——稍稍使劲,便能轻而易举掰断座椅扶手,若运掌凝力一震,即刻有磅礴力量自掌中汹涌迸出。 倘或不是她眼疾手快的设下屏障,阻挡力量波及四周,这屋内的房梁都得被击穿。 初意不得不惊叹:大魔头果然厉害,即便只剩一具肉身,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当初玄天上尊领众神摆下天罗地网的杀阵,将魔尊杀死。若是寻常神仙,即便不会灰飞烟灭,也必定缺胳膊少腿。但他却能维持原样,身上并无太大损伤,仿佛是铜铸的骨、铁打的筋。 初意八百出头,修为并不高,法力远不及师父。但套上魔尊这副无可比拟的肉身,就好比稚虎生翅,往日需耗费八成力量才能办到的事,而今只需三成。 但对初意而言,并不值得欢喜。 肉身和魂魄之间力量的悬殊,会导致她无法准确的判断手中的力道。而堂堂魔尊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怎不令人生疑? 初意不得不待在寝殿,一遍又一遍的尝试,以便尽快掌控身体的力量。 期间捏碎了几副茶壶茶杯,打残了几张桌椅板凳,震坏了几只琉璃花瓶,只差将这蚀天殿搅个天翻地覆。 两位侍从还以为魔尊是因恼怒才时不时拿物件发泄,吓得不知所措,却又不敢多问。终日惶惶惕惕,不得安宁。 殿内这几日的动静也传到了外边,护卫询问出来换茶的侍从:“魔尊这几日怎么了?” 侍从摇头,只道:“似乎心情不太好。” 护卫也不敢妄自猜测,忙将情况报给陆逢生。 陆逢生恰与蒙丘在兵场操练魔兵,听得护卫来报:“魔尊近日情绪不佳,打碎了桌椅壶杯不等,问过侍从,皆不知魔尊怒为何事。” 蒙丘纳闷:“前几日我去与主上汇报北域的近况,他瞧着精神恢复许多,并无怀怒之色,这是突然遭谁激怒?” 且不说魔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生气时,多半不发一语,只一个冷得似淬过寒冰的眼神,就能攫去他们半条命。 何况魔尊即便恼火到真要动手,谁惹的火必定灭谁,也不至于拿屋里的小件撒气。 “主上在屋里发泄,必定有不愿旁人知晓的缘由。”陆逢生寻思道。 但魔尊的性情除却军师能猜对一二,他们多半只能瞎琢磨。 蒙丘脑瓜子不如身子灵活,瞎猜也猜不出,再次看向陆逢生。 陆逢生忖思道:“许是因被玄天重创了身子,记忆又有些缺失,所以生恨怀怒。却又碍于颜面,不好大庭广众发泄?” 蒙丘一拍手,恍然道:“必定如此!” 又皱着眉,愁道:“假若真是这个原因,咱们更不能任由主上在屋里生闷气,唯恐伤及心神。还须想个办法帮他纾解情绪,将郁结的怒火发泄出来。” “要主上发泄彻底,恐怕只有让他痛快的打一场。”陆逢生说道。 他话音刚落,前来通报的护卫下意识看向蒙丘。陆逢生也是目光一转,意有所指的瞥去。 蒙丘被他两盯得莫名其妙,有种掉坑里的错觉。 果然,陆逢生拍拍他宽阔的肩,语重心长:“魔宫属你块头最大,我们的小身板扛不住主上的拳头。” “……”蒙丘面皮一紧,扯住陆逢生领口,横眉立目:“好你个陆逢生,瞧着是个懂礼的斯文人,肚子里却一堆坏水!我怎么觉得是你积怨太久,正好寻机让主上教训我!” 陆逢生反问:“你有更好的办法?” 蒙丘喝一声,将他推开:“我要是有办法,怎会问你?何况主上在屋里发泄,就是不想声张。这一打,岂不打到人尽皆知?你这是火上浇油!” 两人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能帮魔尊消气,又不声张的办法。 “我去问问宋景和他们两口子!”蒙丘就要去找二位护法。 恰巧,月阴护法来找。 “十公子正在宫外,听闻主上受伤,求见主上。” 雀凄刚从魔城办事回来,在宫门外撞见十公子。宫外的护卫不放行,那人遂恳请她带话。魔宫的防护由二位将军掌管,雀凄便来问他们。 蒙丘正为魔尊的事犯愁,听此人,哼哼讥讽:“不过是个弹琴的,以为自己有多大的面子,还敢擅自跑来魔宫。要是魔族都喊着要见主上,宫门不得被挤塌!” 陆逢生却眼中一亮,道:“主上往日时不时会去十公子那听曲,想必十公子的琴技深得主上欢喜。” “呵!”蒙丘仍讥:“不就会弹几首曲子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陆逢生却有了计量:“不如把他叫来,这两日在宫里给主上弹琴解闷?”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蒙丘脸色陡然一变,笑道:“看来那弹琴的还有点作用。” *** 蚀天殿。 蒙丘担心自己话语粗鄙,反惹正在气头的魔尊生恼,便叫陆逢生来试探口风。 陆逢生问及魔尊身子恢复的近况,又说魔城上下都关心魔尊的身体,顺口提及十公子:“听闻主上伤情,十公子有心,今日特带琴来到魔宫,想为主上弹琴解忧。” “哦?”初意端杯品茶,一边暗暗思索,这突然冒出的十公子是谁? 册子上并没记载此人,听陆逢生所言,是个住在魔城里的琴师,昔日专为魔尊弹曲。 初意将杯放下,吩咐道:“我正想听曲,将他带来。” 往后接触的魔族也只会越来越多,倒不如见机行事。 *** 殿内,初意懒懒的斜倚在榻上,做足了准备听曲的惬意姿态。 “十公子来了。”门外传来护卫的声音。 初意抬手隔空往门上打一个叩响,便是一声吩咐,大门被护卫从外推开。 初意正举杯酌酒,余光瞥见一抹抱琴的长长身影,被屋外的月光映在尘埃。 待护卫将门关上,那抱琴之人上前几步,微弓身,算是行礼。 初意虽饮酒,注意力却在地上的人影上,将他动作看得清楚。 除却几位大臣,旁人行礼都是垂首鞠躬,他倒有些特殊,不知是天然的傲性,还是大魔头准许他如此随性。 “见过尊上。” 音调不高不低,不浮不沉,听在耳中,有种春雨润翠竹的沁透感。 初意这才放下酒杯,抬眼望去。 那人穿着一身素青色长裳,腰系草灰色丝带,抱着一把用紫绸包裹的瑶琴。 目光再往上,浅黛色的长眉下,压着一双辨不清情绪的眸子。乍一眼,仿佛暗涌掠动的深潭,刹那敛去,又收为一弯不见水痕的清湖。 这是一张精致好看的脸。 但初意每日都得瞧几眼大魔头的俊颜,所以十公子的容貌在她眼中称不上惊艳。 只是他的神色,颇有些奇怪。 不是恭维,不是怯畏,而是几分冷傲和……凌厉?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7节 第六章 他竟哭起来了…… 就在初意微眯眼,意图探究时,他低头欠身,藏住了神色。 “不知尊上今日想听什么曲?”他问道。 他双眼全然隐没在头顶落下的阴影中,初意无法辨认他的情绪。 按理说,这位十公子是专为魔尊抚琴的琴师,若平日里敢明目张胆显露凌厉之色,早已成了魔尊掌下的亡魂,岂能安然活至今日。 难道是她瞧错了? “尊上?”十公子抬头,疑惑的眼中哪里有她方才瞧见的半分凌厉。 初意收了目光,单手支额,微阖眼:“随意。” “是。”十公子坐在备好的团蒲上,取出绸袋裹着的瑶琴,置于面前的案几上。 琴为七弦,桐木作面,梓木为底,鹿角与珊瑚碾碎涂漆制成。 他依次拨动七根琴弦,仔细辨听音色,稍作调整,才抬头与初意道:“这支曲子送给初愈的尊上,望尊上喜欢。” 初意未言,静等他抚琴。 七弦琴音域宽广,可奏近处山巅恢弘之乐,亦可弹遥遥山谷悠扬之音。高时如凤凰悦吟,低时如困兽沉呼。 十公子所弹之曲,不见激昂嘹亮、未闻厚重低沉,却很平静,一如他的声音。 犹如潺潺溪流,淌过山野,跨过林间。又似一只飞落在清涧旁的翠鸟,正低头饮水,忽闻同伴叫唤,振翅荡起片片水花。 这曲听在耳中,仿佛友人在娓娓叙述所见的春林之景、夏日蝉鸣、秋野缤纷、冬雪寒冰。 四季在琴声中轮换,敲入心扉,教人忻然沉浸。 初意并不精通乐器,但她与师父曾在凡间历练时,救过一位乐魁。乐魁也是个琴师,弹的是九弦琴。相处数日,便听她弹奏许久,也兴致十足的学了两曲。 纵使只懂皮毛,她也能粗略分辨琴技的好次。 几段乐曲听来,便知这位十公子琴技非凡,难怪深得大魔头青睐。 渐渐,初意双目阖上,脑海里的画面随着曲子不断变化。 琴声开始起伏,高音如倾盆大雨,炮珠一般落在田野,打在屋檐。低吟似磅礴山洪,恶兽一般肆虐树林,袭荡山谷。 忆起九岁那夜山洪…… 半夜,爹爹将她抱起,冲出院子,娘亲紧紧跟在一旁。他们什么也没带,只是在拼命的跑。 她看见村民的火把,听见大家嘈杂的声音,喊着:“东边山洪倾泻,赶紧往南边跑!” 等到了南边,大家总算喘口气。 天边似鱼肚,渐渐明亮。 她靠在爹爹的背上,看着洪水打东头滚滚而过,将他们房屋淹没,稻田树木尽被摧毁。 不多时,爹爹惊慌地喊道:“不好!水势太猛,赶紧往上跑!往山上跑!” 大家又跑起来。 可山离的远,腿脚不快的村民被洪水一一卷了去,呼救的声音越来越多,还有的爬上树抱着树干。 爹爹要去救人,将她放下,与娘亲道:“带着初意赶紧上去。” 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爹爹的脸,就跌跌撞撞被娘亲牵着往山上跑。 突然,后方有人哭喊,她正要扭头,被娘亲用手遮住。一片漆黑,什么也没看见。 “快走!”娘亲将她拽着往山前跑,声音明显哽咽。 洪水来的又猛又急,宛若饿急的巨兽,张口就将村民一个个吞吃,也将娘亲给吞了。 娘亲被卷走前,将她拼命托在树上。她抱住树干,吓哭了,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响着母亲最后那句:“别怕!要活下来!” 可这树撑不住迅猛的洪水,不一会儿就被冲断。 她浑身泡在水中,早已被冻僵,却仍死死抱住树干,随着水流浮浮沉沉。 不知泡了许久,她太累太困,有什么正拽着她身子,将她扯向洪水的深渊。 周遭光明渐远,脑中想着:爹爹死了,娘亲死了,我也要死了。 死是痛苦的,令她四肢脱力,呼吸不上来...… 初意警觉元神恍惚出窍,猛然睁开眼,迅速默念咒语,再将左手轻轻一晃。只听叮铃一声脆响,她神思清明,不复方才混沌,被带离的情绪骤然平复。 她衣袖内的手腕处,戴着法器——七星铃。 七星铃是师父的好友,白帝子赠予她的成仙之礼。有铃无铛,唯有念动咒语,七星铃才会响起。 如若他人听见铃声,便是蛊惑对方的咒语。若仅她能听见,则是肃正自己心神的咒语。 初意双眉一压,盯向前方仍在抚琴的男人。 她坐正身,拈指一弹,隔空打中一根弦,琴声刹那岔了音。 十公子按住琴弦,曲子骤停。 他错愕的望着她:“尊上?” 初意未予理会,右手成爪虚握,往后一扯,猛的将那把瑶琴给拽过来。 嘭的一声,瑶琴落在她面前。 初意右手按在琴弦上,上下拨动七根琴弦,要查验这琴是否动了手脚。 仔细聆听,琴声没有问题,看来是方才的曲子藏有猫腻。 她抬头,厉声喝问:“你方才弹的什么曲!” 十公子连忙低身,道:“听闻尊上近日情绪不佳,二位将军十分担忧,遂让我为尊上抚琴解忧。因尊上素来不愿将心事诉于旁人,是我擅自僭越,想以曲诱出主上心中忧虑,为主上排忧解愁。” 竟是如此? 初意:“抬起头!” “十辰罪该万死!擅自窥探尊上心思,请尊上直接降罪责罚吧!”他跪地不起。 十辰?他的名字? “叫你抬头便抬头,要我再说一遍?”初意将帝王的威势妥妥拿捏。 十辰惶惶抬头。 初意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目光倏然锐利,将他仔仔细细睇着。可他面上除却被她的质问给吓住的慌张,并没表露出多余的情绪。 既然是魔尊多年的御用琴师,断不会也不敢加害他。 只是她不解,这位琴师究竟是个性使然,还是自信得过了头?仗着魔尊对他的特别关照,就擅自用乐曲扰乱魔尊的神思。 倘或不是她有七星铃护身,方才就得陷入过往那段记忆中,指不定会暴露破绽。 仙界传言魔尊心狠冷血,但凡一个不高兴,杀人夺命是常态。 既然十辰敢这么做,一定是大魔头素日里格外纵容他,否则他早死了千百回。 十辰小心翼翼开口:“方才听曲时,尊上眉头紧皱,显然是思及不愉快的事,不知尊上正为何事伤神?” “与你何干?”初意冷淡的反问。 他目光一暗,眼睫颤了颤,竟难过起来:“尊上懂我琴音,我此生便只为尊上抚琴。我时常借曲诉心意,今日也只是想传达关怀之情。” “你可以诉心意,亦可传达关怀之情,但不能放肆的用曲子刺探我的心思。”初意警告道,起身将袖一扬,绝然道:“你把琴带走,往后也无需再为我抚琴。” 说罢,抬步往内室走去。 此人她不熟,倒不如直接断掉关系。 不过走了三四步,只听身后的十辰喊道:“尊上若不再听我抚琴,此琴还有何意义存留!” 闻得咚咚急促的脚步声,初意侧身看去,就见他快步冲向瑶琴,跪下来,抬起右手直接照中间劈下去。 惨烈的琴音骤然响起,这桐木做的瑶琴即刻被劈成两截。 初意惊怔的看着这一幕。 琴于琴师,就如剑于剑仙,已与其魂魄相融,性命相交。哪知他性子这等刚烈,二话不说,就斩了身为琴师的命根。 十辰站起身,一语不发的将她望着。 他右掌被琴弦割破几处,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板,不一会儿就汇成一滩血迹。 初意盯着那团血,下意识蹙眉。 她来魔域,是为指引魔族放下杀戮,并不想伤及无辜之人,怎么一句话就见血呢? 再抬头,呆住:他竟哭起来了...… 大男人哭嘛,要么转身默默滴泪,要么一边控诉一边擦泪。却没见过他这样,只是睁着眼,任由泪水似断线的珠子,一颗颗滑过脸颊。 他的唇抿得似梨花一样白,水汤汤的眸子都被眼泪给浸红了,却眨都不眨。梨花带雨的模样,再融合那股浑然的倔强和傲气,瞧着楚楚可怜。 初意总算体会到白帝子曾说的那段——‘美人落泪,就似娇花被雨倾,怎堪见。’ 初意叹了叹,没奈何,走在十辰面前,却着实不懂如何安抚一个被她给弄哭的男人。 她如今是个没感情的魔头,总不能亲手帮他抹泪吧? 十辰依旧掉着泪珠子,默不吭声的将她盯着。 初意只得蹲下来,将瑶琴上的弦一根根拆下,道:“弦是完好的,还能重制一张瑶琴。” 十辰跪坐下来,握住她手腕,阻止道:“莫让这血污了尊上的手。” 初意抽回手,将拆下的琴弦整齐码放在案几上,“明日我会派人给你重制,待会叫护卫带你去医师那上些药,今晚暂留宫中歇息。” 十辰默然将她睇着,委屈的神色闪过一丝探究,须臾消逝。 就在她继续卸琴弦时,他突然脱去外裳,解开腰带…… 初意瞥见他的举动,心中一愕,这又是要做什么?! 十辰拨下领口,道:“胸口的伤是尊上救我那日留下的,我本可将这伤疤祛除,但留下此印,我便能时时刻刻记着尊上的救命之恩,下辈子也会记得。” 初意暗暗松口气,原来只是要她看伤疤。 “嗯,有心记着就好,穿上吧。”叮嘱罢,她就要起身。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8节 十辰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贴在心口,语气坚决:“能为尊上抚琴,是我活着的唯一念想。若就此抛去,便似断我心脉,还请尊上收回方才的话。” 初意愣愣看着自己紧贴他胸口的手,这...…这人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主上!”屋外陡然响起大将蒙丘的呼喊。 方才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边的护卫,护卫不敢贸然闯入,便急忙去禀报蒙丘。 蒙丘喊过一声,没得回应,直接将门推开。就见十辰跪坐在魔尊身前,一手扒拉着自己的衣领,一手抓住魔尊的手,贴在自己胸前。 蒙丘倒吸一口气,大步上前,两手擒住十辰的肩膀,猛地将他提起来。 瞪着一双铜铃眼,他凶狠道:“我早就看出你对主上意图不轨,果真有这心思!主上不是好阳之人,你休要辱我帝王之威!” 十辰无辜的看向初意:“尊上...” 初意站起身,揉揉眉心,叫:“松手。” 她多少被弄得心烦,语气遂冷硬许多,听着更像命令。蒙丘便以为她要护着十辰,整个似被雷劈。 “主上该不是,对他……” 他惊骇的说不出口,初意也猜得出他想说什么。 今晚不过听个曲,弄出这么些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第七章 怎么关牢里去了? 初意无力多作解释,只交代蒙丘:“他手上有伤,你带去处理。”便回房歇息。 次日醒来,初意正吩咐护卫将断弦的瑶琴拿给宫里的工匠,为十辰重做一张。 宋景和大清早跑来,说十辰正关押在牢中,并问:“是否要定他的罪?” 初意着实诧异,她以为蒙丘昨夜带十辰处理完伤口就将他安置一宿,怎么关牢里去了? 追问之下,才知昨晚后续—— 蒙丘将十辰领走后,也不晓得有意无意,将初意叮嘱‘他手上有伤,你带去处理。’硬是拆成两件事来执行。 他先是带十辰去了医殿包扎手上的伤口,而后便着手处理十辰。 蒙丘将他带往司刑殿,找宋景和连夜审讯。问他今晚在蚀天殿内,为何弄断瑶琴,又为何脱去衣裳? 审讯过程很顺利,十辰半句不掩,据实坦白。 不过一晚,十辰就从一个被邀入宫为魔尊献曲的琴师,变成狱中囚。 初意昨夜没与蒙丘解释十辰的举动,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十辰是抱着为魔尊解忧的念头,才冒险以曲试探她的心思,他也为自己所做断琴伤手,属实没必要再追责。 听完宋景和讲明原委,初意正想叫他将人给放了。 开口时,忽思及自己的任务…… 劝魔族屏除杀念,绝非一蹴而就。她这些日子也在寻找妥当的切入点,不至于太过唐突。 心中一番计量,她问宋景和:“依司刑殿的刑律法规来判定,他应判什么罪,又该如何量刑?” 宋景和道:“他用琴曲窥探主上心思,便是欺君犯上,死罪。” 初意暗暗惊了惊。 倘或在天庭,有仙官窥探天帝的心思,至多鞭刑,亦或降职,不至于夺去性命。 宋景和又道:“但十公子是主上的琴师,司刑殿不可随意处置,需等主上发话。” 初意点点头,寻思着:若能在朝会上,当着众臣之面取消十辰的死罪,也算是顺利打开劝魔从良的局面。 *** 魔宫,议事殿。 初意端坐在大殿正上位,文臣武将分列在玉阶之下左右两派。 这是自她潜入魔域以来,第一次参与朝会。 众臣先是恭贺魔尊康复,而后愤然唾骂仙界,这才步入正题。 先是雀凄呈报魔城的情况,而后蒙丘、陆逢生二位将军汇报仙界最新动静。 听闻玄天上尊因使出围杀魔尊的杀阵,而遭阵法反噬,正在勾山闭关疗伤,初意心中一紧。 师祖及诸神以杀阵取魔头的性命,果然并非师父所言那般轻松。 但凡反噬的杀阵,其杀伤力较普通杀阵更胜数倍,付出的代价也极大。轻则折损修为,重则殒身夺命。 也不知师祖的伤势怎样? 初意正担忧的工夫,诸位魔臣已将玄天上尊连同其他神仙骂了七八回。 大家纷纷扬言要集结魔域全部兵力,大举攻入仙界:“此战必须为主上身伤之苦,及众死去的族兵报仇!” “趁玄天老儿闭关,我们可快速攻入仙界,见兵杀兵,遇仙斩仙!以泄心头之恨!” “应该将他们杀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初意面上淡然,却是心惊胆颤的听着他们的讨论。 杀念在魔族心里早已根深蒂固,想要拔除,循序渐进只怕难有成效……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扬言要宣战时,初意渐渐冷下脸,一副随时会发怒的样子。 众人见魔尊面色严峻,立刻收声含胸。 大殿须臾安静下来。 初意这才道:“虽说玄天的杀阵差些夺我性命,但归根结底,是我力量不足。我军此次败阵归来,也是兵力不济。我暂无脸怪他人法力更胜一筹,你们却不反思自身的短处和问题,反一门心思想着再战。” “假若真如你们所愿,即刻带兵出战,你们是有必胜的把握?还是抱着拼个你死我活的念头,罔顾我族存亡,只为报仇?” 训斥罢,她紧张的观色几许。 见众人面色如灰、不敢应话,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却才安稳些许。 她长叹一声,怅然道:“我军撤离后,仙界并未趁机追杀,如此才幸存半数兵将。如今没有抗衡仙界的兵力,再兴战事,只会招来更多祸端,置我族于水火之中,谈何兴旺?” 他们听罢,一个个瞠目结舌的望过来。 令三界惶恐的大魔头,绝不可能罢休认输。 初意深知此点,但她仍这么说,也正因为她如今是魔尊。 经过这些时日的试探,她发现,不论自己言行与原来的魔尊有多大差异,也没人质疑她,应该说没人敢质疑。 魔尊在魔域拥有至高无上的威信,是所有魔族坚决服从的存在。哪怕他性情有变,他所代表的权威也没人能撼动。 与其小心翼翼揣摩魔尊的心思和言行,倒不如反其道而行,反而有利于她的任务。 众臣岂料魔尊早已换了人,更不知初意的盘算。 听其方才所言,又见高位上的魔尊一脸愁容,大家面面相觑。 往日军师在时,姑且可以对魔尊的言语解释一二。而今军师未醒,他们纵然疑惑魔尊为何话里尽是服败收威之意,全无往日慑人心胆的杀气,却也不敢上前发问。 不免疑惑:大战伤及了魔尊心脉和记忆,竟连性情也变了? 陆逢生对蒙丘使个眼色,蒙丘原本就有话不吐不快,抬头见宋景和等人也一一睇过来,想必都认为他头铁,适合当出头鸟。 他索性硬着头皮,出列问道:“主上的意思是,从今往后再不与仙界交战?” 初意回道:“我军此次惨败,伤亡甚重,需休养生息。我身上的伤也需时日恢复,战事短期内不必再提。” 蒙丘一肚子要杀天兵才能泄恨的气,轰的被烧出来。 他略显激动道:“上次秋凤山一战,我兵死伤上万,就这么一笔勾销?” 面对他的质问,初意手掌紧张的攥了攥。 蒙将军是个急性子、烈脾气,倘或能将他稳住,劝服其他人也就不成问题。但他吃硬还是吃软?她心里也没底。 不如都试试,先压住他的怒气…… 初意忖罢,猛地发怒,一拍扶手。只听喀嚓响声,一道裂痕顺着木纹崩开。 惊得大殿之人惕惕屏气,呼吸声都畏惧的小了许多。 “上次假若天兵不住追杀,还有多少将士能活着回来?你可计量过!不先补足元气,尽想着再去送人头,你倒是泄了恨,却是用我族尸骨堆出来的,可是问心无愧?” 句句质问,迫得蒙丘绷着下颌,铁青着脸。 硬的法子显然不大好使…… 初意脑瓜子溜溜的转,有了! 她惆怅一叹,称上一任魔尊曾在自己重伤昏迷时,托梦过来:“他语重心长的告诫几段话,我说与你们听听:自从盘古开天地,清浊各生魔神两族,奈何道不同,两族命各异。神族怀仁德,功及万世孙。杀生太造业,我族难翻身呐!” 只见众人的神色由敬畏渐渐转变为吃惊,最后变成...…担忧。 有人小声道:“主上果然丢了些记忆,竟将那事都给忘了。” 就连蒙丘也褪去满脸不服之色,忧心忡忡看着她:“上任魔尊是由主上亲手斩杀的,主上怎能听他的告诫?” 初意尴尬的僵了一刹。 唔..…如此重要的讯息,师父竟然没与她提醒。 她立马变了脸色,愧疚的抚额:“连他都托梦告诫我,看来是我历来治理无方,愧对族人。” 众臣见她满目沉痛,急急出声安抚。 初意不动声色观察稍许,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经年战事过多,族兵折损巨大,才觉他说的有些道理。这些时日,我时常自问,是否因我族往日杀气重,才会食此恶果?唯有偃干戈、敛杀念,专心寻找适宜我族的生存之地,才有一线生机。” 她也是这段时日从陆逢生口中得知,魔族近年占据人界疆土,企图开拓为新的栖息地,是因魔域内养育魔族的灵力日渐衰减。 祭司曾运算过,大概撑不到万年,魔域内的灵力就得枯竭大半。 届时,魔族恐难汲取自然之力修炼魔身,寿命锐减,力量骤降,渐与凡人无异。万年后,不只是仙界,人鬼妖都能轻易杀魔,魔族岌岌可危。 至于灵力衰减的原因,无人知晓。 初意便打算借用此事,趁魔族如今尚有能力祸乱三界时,尽力扭转他们好杀好斗的性子。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9节 这番劝说果然凑效,一听此事,众臣无不忧心焦虑。 “而今暂且鸣金收兵,一心养精蓄锐,壮大我族,蒙将军还有异议?”初意顺势反问。 蒙丘虽好战,又对天兵多有怨恨,但见魔尊重伤后仍为族内之事这般愁苦,他必然连连应答:“末将听从主上吩咐,不敢有异!” 初意扫看众人。 大家齐齐躬身,齐声高喊:“臣等没有异议!” 初意暂且吁一口吊在胸间的气,便叫宋景和通报这几日牢狱刑罚的情况,而后顺道提及十辰入狱一事。 “昨晚并非十辰擅自用曲,而是我吩咐他用曲子助我找回丢失的记忆。”初意一番解释,随即问众臣:“我命日照护法撤除十辰的刑罚,诸位可有意见?” 大家明白前因后果,自然没有异议。 但十辰因擅自褪去衣裳而触犯魔尊,活罪不可免除,需在狱中关上五日。 初意深知见好即收,只能同意。 *** 狱中,十辰听完宋景和说明自己刑罚减免的缘由,面无表情坐在木凳上,一句话也没说。 宋景和将他这副端然无惧的样子看在眼里,却瞧不出他情绪是喜是愁。 十公子是个有些傲气的琴师,当然那股子傲气只对魔尊以外的人。但他的心思并不复杂,只为报魔尊的救命之恩。 宋景和与他接触多次,从未见他如眼前这般深沉难懂。他陷入阴影中的另一半脸,竟令他有种不自觉的怵惕感。 宋景和下意识蹙眉,叫他好生待在狱中,便转身离开。 沉默良久的十辰,视线没有焦距的落在墙面,薄唇渐渐抿得冷峻。 “你究竟是谁……” 声音很轻,像穿过墙隙的风,仿佛不曾开口。 *** 五日后,见到来接自己出宫的护卫,十辰恳请道:“能否带我去见尊上一面?” 护卫道:“此番就是应魔尊吩咐,接你去书殿。” 少时,十辰被护卫带到书殿。 他一进门,便跪谢魔尊,问道:“尊上为何如此庇护我?” 初意淡淡瞥去,本就是为引导魔族慢慢放下杀念,才编谎为他开罪,如何解释? 她直接避过他的问题,指了指侧边桌子上的桐木红漆瑶琴:“有根弦还是断了,我叫木匠找来根新的,你试试音色。” 十辰却长跪不起,恳请道:“下个月初一,是长顺节,往日尊上都会夜游洈江,与族人共度佳节。此琴开音之日不如定在那晚,届时我在江船等尊上,万乞尊上应约。” 他这架势,仿佛她不答应,便不起身。 初意寻思这节日恐怕必须出宫,又拗不过他的恳求,遂应下。 片刻后,十辰抱琴离开书殿。 踏出门槛的刹那,眼中再不复方才的感激。 他双眸迸裂凛凛寒光,就连炽热的骄阳也似被他眼底泄出的杀气封住了热度。 与这张清秀的脸庞格格不入。 第八章 留活口! 十月初一,魔族迎来长顺节。 长顺节的由来,与魔族第一任魔尊长顺有关。 远古时,魔族与神族分割三界疆土,两族水火不容,年年战事。 神族有天道降神威,使得神族的力量愈加强大,将魔族打得连连败退。魔尊长顺不得不带领族民逃离神族的攻击范围,最后寻至东荒的洈江附近,开疆拓土。 长顺死后,为纪念他带领魔族寻到庇护之地,特将他离世那日定为长顺节。 最初是为祭拜长顺,久而久之,就成了祈愿魔族兴旺昌盛的重大节日。 这日,魔族会选择就近的洈江边上庆祝,饶是常年隐于深野山林的族人,也会聚集到江边。 往年,魔尊会率船队驶入城内,祭司会在江面洒下当日清晨焚烧过的香灰,祷告来年风调雨顺。 族民则在江边折纸船,将香灰倒入船内,再置于江上,随风飘走。 风一吹,香灰散于江面,亦为祈福。 *** 今日的长顺节,与往年一样热闹。 江边人潮涌动,不论男女老少,晚饭过后,陆续来此庆祝。 正值深秋,晚风掠过江面,捎带江水的凉意,拂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大人们带着孩子,找块空地,开始折纸船、写祝愿、倒香灰。大家沉浸在节日欢快的气氛中,哪里感觉到半点秋凉。 正当大家陆续将纸船推送江面,不期一声大喊响起:“魔宫的船队来了!” 大人们忽惊还喜,连忙停下手中的事。蹲着的站起来,站着的踮起脚尖,有娃的将娃抱过来,高高举起,跨坐在大人肩头。 众人目光跟随旁人手指的方向,眼中热烈,一派激动。 只见西南方向,火光攒动,遥遥生明,将晦朦的江面照亮。十余艘木船浩浩荡荡往这方乘风而来,激起哗啦浪声。 “魔尊来了!!”众人欢呼雀跃,拍掌喊叫。 不一会儿,木船驶过城界,进入城内的江域。十二艘木船依次停泊靠岸,唯独一艘暗红色的狮首龙尾船则抛下铁锚,停在江面。 大家翘首望向远处那艘大船,上层有个雕花的红漆舱门。 率先走出来的是陆逢生和蒙丘两位将军,他们分立两侧,一袭黑色大氅的魔尊从内踏出,与祭司一同出现在大家视线中。 甲板上的魔兵纷纷跪下,齐声高喊:“恭迎魔尊!” 江边的族民太过激动,只顾欢呼,忘记行礼。 直到有人连声提醒:“跪拜!快跪拜!”大人们忙不迭伏身跪拜。 有些小孩尚不懂事,奇怪的看着大人们的举动,还没咿咿呀呀说上一句,就被附近的大人给拽下来行礼。 “魔尊洪福!魔尊康顺!” 初意看向前方江边乌泱泱的人影,饶是在魔宫已习惯文武百官的行礼,见到这等万员跪拜的规模,震撼之余,难免几分心虚。 好在魔头已死透,不晓得有人冒充他。倘若还活着,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即便是个不可能发生的假设,初意心中下意识一阵寒颤,单手将大氅的领口拢了拢,佯装风凉。 “叫他们起身吧。”她吩咐蒙丘。 蒙丘嗓门大,稍微用些法力,声音便洪亮如雷,能达百丈之远。 族民听言纷纷起身,视线却未离开大船,兴奋的朝魔尊挥手呐喊。 蓦地,东侧冷冷清清的逆风区突然亮起两盏烛灯,在漆黑的江面尤为显眼。大家视线一移,却才发现那里停着一艘曲柳木做的小船。 小船其实不小,船舱足以容纳七八人,但与魔尊的大船比,堪似小鸟偎大鹰。 “那是十公子的船吧?”有人眼力好,一眼就认出那船。 “听闻十公子上个月在魔宫的牢里受了些罪,还以为魔尊再不听他抚琴,看来都是谣言。” “魔尊与十公子可是有上千年的交情,那些传言你也信?” 大家低头交耳,小声谈论起来。 * 却说站在大船上的初意,早在那艘小船浮在江面时,便瞧见了船影。 她不知原来的魔尊是不是个信守承诺之人,但她既然许诺十辰,开琴之日就得应约过来。 “走吧。”她与陆、蒙二人道。 蒙丘皱眉立在原地,表情就跟吞了满口泥巴似的纠结。 初意早便瞧出他与十辰不对盘,遂没为难他,只叫他在船上待着,便一跃而下,飞向木船。 十辰已候在船舱外,只等她到来,躬身将她邀至舱内。 紧随而来的陆逢生不便打扰魔尊听曲,则留在外边。 他一手摁在腰间佩挂的刀鞘上,守在舱门旁,清秀的眉目倏添几分威严。 * 进入船舱,初意才发现里头还有两位女子,正低头跪拜。 等她们抬头,初意目光迅速扫过二人,皆是陌生的脸,未曾见过。只见她们一人手执长箫,一人端着陶埙,想来是一同奏乐的。 后面入舱的十辰问道:“她们是奉乐坊的乐师,尊上还有印象吗?” 初意落座案几后,轻摇头,即是回答。 十辰上前与她斟酒,一边道:“往日在奉乐坊,一直是她们与我伴奏。长顺节的乐曲复杂,一人抚琴,实难完成。” 他将酒壶放下,看向她,又问:“尊上若不喜她人奏乐,我叫她们出船就是。” “无妨。”她只来听曲,何须在意几人奏乐,便示意他们开始。 十辰起身,回到自己位置,瑶琴早已搁在案上。 他与二人颔首,先是长萧起乐,悠扬婉转,静静聆听,犹如野鹰翱翔天际。陶埙在第二段时柔滑的接入,朴拙厚重的音色宛若飞鹰栖息林间,正闻山林兽鸣。 初意缓缓阖上眼,任由自己的意识化作野鹰,跟随乐曲领略魔域山湖风光。 忽而,萧停埙止,奏响瑶琴。 虽说换了琴身和一根琴弦,但其音色几乎未变,偶尔能听出几声略微清脆的琴音,是新弦尚未完全开声所至,并不影响整首曲调。 初意沉浸乐曲中。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0节 以往她随师父参加过两次仙会,听过乐仙奏乐。那曲调如渺渺雾丝,将听者的心神拽住,脱离尘世,飘摇九天之上,驰骋云海之颠。 尽是镜花水月,睁眼幻灭成空。 此刻所听的魔族乐曲,在她脑中呈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景观——是心中深爱着的故乡,是与家人曾游玩的林野。 初意此时脑中所想,正是父亲带着她在山谷放风筝的场景。风筝的骨架是父亲做的,上头的图案是母亲描绘的。 那欢欣雀跃的心情,她至今仍能体会。 琴声骤然沉重下来,且变得奇怪,拖着冗长的尾音,毫无方才的利落大方。 初意警惕睁眼,蓦地发现眼皮沉重,像吃了迷魂药一般,脑袋也略微发昏。 她连忙撑住案几坐起身,警觉的盯着前方三人。 他们手中动作未停,专心致志的奏乐,看不出任何异状。 初意张口要叫陆逢生,惊觉喉咙发不出声,似乎有什么堵在嗓子眼。 她心中一惕,顾不得思索究竟何时中的毒,抬手将桌上的酒杯捏碎,一声脆响闷在她掌内,但淹没在乐声中。 初意将手中碎片扔出去,打在他们乐器上,即刻中断他们的演奏。 十辰不解的看着她,正要开口询问。怎料身旁两位女乐师瞬间变化模样,竟是由男子易容而成?! “你们……”十辰惊住。 他话音刚起,舱外响起询问声:“主上?” 陆逢生听闻乐曲戛然而止,不太放心,遂敲门问话。 初意无法开口,又不能短时间将毒彻底排出,只能举起胳膊拍桌,以引起陆逢生的注意。 那两人眼尖的看出她有动作,将手中的竹箫、陶埙一晃,眨眼变成锋利的锥子矛、夺命的蛇形刀。 初意手掌落的快,在两人先发之前,猛的拍断案几。 喀嚓哐当,一阵响动。 二人惊了惊,才知她一直佯装虚弱,原来是在不动声色的恢复力气。 又听嘭一声,陆逢生果断将舱门震开。见两个男人各自手执兵器,气势汹汹的冲向魔尊,他急忙拔刀挥斩。 大刀刮起凌厉风刃,唰唰砍向那两人。左侧一人拿蛇形刀转起漩涡,将风刃尽数化解。 二人缠斗时,声音早已惊动大船上守着的蒙丘,火速赶向小船。 拿锥子矛之人,眼见机不可失,举矛发狠的刺向仍坐在案几旁的初意。 初意微眯眼,先前被她捏碎的酒杯粉末,于她掌中凝聚成两把薄薄尖锐的刀片。只等那人攻近,她火速弹出刀片,飞向他的脖颈、手腕。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素青色身影冲过来,挡在她身前。 初意愕了刹那,急忙施法弄一阵旋风,欲更改刀片的方向,却来不及...… 刀片唰唰削过十辰的脖子和大腿,同时,锥子矛自他后背刺入,贯穿身躯,从胸前刺出。 那人也没料到十辰会突然冲出来,吃了一惊,回过神,使劲将矛拔出,鲜血喷涌而出。 十辰咚的跪下来,跌在地上,生死未卜。 初意惊得两眼大睁,气都岔了一口。 她咬牙吃力的站起来,冷冷瞪向那举起锥子矛又要砍来的男人。右手凝力,正要出掌。 “主上!”赶来的蒙丘闪身过去,凭借身形和力量的优势,直接将那人扑倒在地,一拳打断他的右臂。 那人一声惨叫,锥子矛掉落在地,蒙丘又欲挥拳打碎他脑袋。 “留活口!我要亲自审问!”初意阻止道,语气不容置喙。 蒙丘来不及收拳,挥在他额头,将他震晕。 恰时,斗出舱外的陆逢生,也将另外一人制服,走入舱内。 环顾四下,他快步行至初意身前,见她面色苍白,道:“主上先回船,叫苦老诊看?” 初意没回话,转身走向躺在地上的十辰。 陆逢生和蒙丘这才注意到躺在血泊中的十辰,他脖子和胸口仍在骨突突的冒出血来,几乎将那一身素青色的衣裳染透。 “他也是...”蒙丘下意识将他列作叛贼。 初意打断他的话,一句:“他救了我。”便澄清事实。 她沉着脸蹲下来,弯身将他扶起来。 自从爹娘离世,她实在不喜有人为救她而丧命。师从佑圣真君的八百多年,她苦练仙术,从不懈怠,为的是让自己尽快变强,强大到足以在身处险境之时自救,亦有能力救下亲友。 师父带她去凡界历练,每每遇到恶妖厉鬼,能战她便战,不能战就战立刻逃,绝不轻易置身险境拖累师父。 还是累及旁人…… 纵然十辰要救的其实是大魔头,于初意而言,她如今与魔体相融,等同于救她。 初意将手贴在他心口,惊喜的发现,他尚有心跳,只是十分虚弱。再贴在鼻端,气息也似游丝,稍不注意便察觉不到。 她连忙抱起十辰,因毒性未解,身形不稳的一晃。 陆逢生和蒙丘连忙扶住,道:“交给末将吧!” 初意摇摇头,抱着十辰离开船舱。 陆逢生交代护卫将两人扛走,侧身见蒙丘仍盯着魔尊离开的方向,劝道:“虽说主上无需他救,但他仍会不顾性命的救主上,往后你可别再给他脸色看了。” 蒙丘觑他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咕哝:“说得好似我不会舍命救主上。” 第九章 本尊可不知温柔是何物。 半夜的江面,雾气渐浓,风浪肆动。 江风呼呼刮过,寒意逼人。 十余艘大船,破开迷雾,逆风斩浪。 舱内,初意坐在床侧的椅子上,看着床上昏迷不行的十辰。 他的脸似漆了一层白腻子,一点血色也瞧不出。 方才苦渡海为他检查伤情,良久只道:“命大。” 锥子矛不偏不倚,刚刚捅穿他的心脏上部,贯穿胸口。而她施法变作的两个刀片,有一片割破他的脖子,削入咽喉。 两处伤口,件件致命。 神仙的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倘或被挖去心脏,并不会死去,只会折损修为和寿命。而那些大罗神仙,比如玄天天尊,有无心脏对寿命并没太大影响,留着一颗心,只不过要以心赋情,情与苍生。 修为强大的魔族,倘或失去心脏,性命也许不碍事。但十辰不过是个琴师,修为远不及陆逢生和蒙丘等人。 如此重创还能保住性命,怎不是命大? 难怪苦渡海说那话时,语气颇有些不可思议。 * 初意视线移在他脖子的纱布上,即便已经止住血,但伤口太深,仍有鲜血泱出来,不一会儿就浸湿纱布。 瞧那血红的印记渐渐扩大,不消多久蔓延整块纱布,初意的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尚未劝服魔族从良,她却出手伤及无辜,属实不该。 忽闻极轻的声音:“尊上...”从十辰口中梦呓般哼出。 他咽喉损伤,加之气息不足,声音嘶哑不堪,与原本清润好听的声色相差甚远。 初意自责的叹了叹,弯身帮他换下湿透的纱布。许是取下纱布时扯疼了伤口,他嘶的抽了一口气,眼皮颤动两下,缓缓掀开。 因重伤乏力,勉强撑开一条缝隙。 初意没看他,注意力全在他脖子上的伤口,正帮他重新上药,贴好纱布。 十辰默默将她瞧了少刻,启唇:“有劳尊上。” 初意捏着手指,沿着伤口外沿小心翼翼的粘好纱布。 “倘弄疼了你,就皱眉,莫说话。”她语气略微强硬,是希望他少出声,利于伤口愈合。 十辰扯了抹极淡的笑:“尊上今日难得温柔。” 初意也晓得,若是大魔头,定不会亲自帮他换药,更遑论这般小心。 但她顾不及思索,依照魔尊的性子,应该怎么去做?反正如今魔尊性情大变,就是变得温柔,又何妨。 初意仔细将包扎处查看一番,确定完好,才吁一口气。以往只给自己疗伤,还是头一回帮别人处理伤口。 她起身走到盆架旁,一边洗手,一边忍不住责问:“与我结识多年,你应当知道那人伤不到我,怎么傻的用身子去挡?” 十辰目光跟随她,说:“那时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已经冲过去。是我不中用,没察觉那两人是假冒的,险些伤了尊上,反累尊上操心。” 初意两手一顿,蓦的响起景儿曾一次又一次与她说的话——‘姐姐别自责,我的病与姐姐没有半点关系,是景儿身子不中用,反让姐姐操心。’ 八百年了,他早投胎不知多少回,也不知如今在哪个人家。 初意收敛心绪,将手擦干,回身看时,十辰已睡着。 他面容安详,胸口不见一丝起伏,就像... 初意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下意识将手指搁在他鼻端。确认他气息未断,这才安心。 敲门声恰时叩响,“主上。”传来陆逢生的声音。 “进。” 陆逢生推门,道:“主上,他们醒了。”说的是昨晚那两位冒牌的乐师。 初意示意他出去再说,便起步走出屋子。 方将门关上,陆逢生道:“他们耳下有鹤顶兰的图符,是北方鬼族。” 初意一边随他往船舱下层走去,一边回忆师父曾与她提及过的,关于鬼族的种种。 北方鬼族与南方鬼族并称为两大鬼族,一个生活在魔域以北,一个居于南山以东。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1节 两族的祖先是曾负责管制凡界鬼魂的两位鬼帝夫妻,地府建造后,他们不愿受制于天庭,便带着愿意跟随的鬼魂,据地称王。 不久,夫妻二人发生分歧,原因不得而知。而后,妻率部分鬼族往南而去,夫则率另一部分鬼族往北走,从此分为南北两派。 南方鬼族崇拜后土娘娘,所以鬼帝历代为女子,兴修行之事,几乎与外界隔绝。 而北方鬼族凶猛好斗,与魔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鹤顶兰正是北方鬼族崇拜的神草,是其祖先的化身。每一位北方鬼族都会在耳下烙上鹤顶兰的印记,用的是鬼术,黑暗中会发出幽幽绿光,独一无二。 第三任魔尊曾斩杀彼时的鬼帝,是以两族仇怨不小。 而今魔尊被伤之事传得三界皆知,北方鬼帝若派鬼兵来暗探消息,并不稀奇。怪就怪在,这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行刺魔尊。 “鬼帝许是从哪里听到消息,认为主上伤势严重,正是取命的好时机,遂冒险一试。”陆逢生道出心中猜测。 初意赞同的点点头。 但她困惑的却不只是鬼帝为何敢冒着开战的风险,派人行刺魔尊。而是那两人究竟怎么进入魔域的? 沙魔和冰魔设下的防御固若金汤,非常人能闯,否则师祖也不会煞费苦心留着魔尊的肉身,以便她可以顺利出入魔域。 见到那两位被拴在铁牢中的鬼族,初意直接就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又是如何混入奉乐坊的?” 两人冷着脸,缄口不言。 “迄今为止,还没有谁能在魔尊的手中保持沉默!”蒙丘看向初意:“想来他们是想要试试主上的手段。” 说这话时,初意能明显的看见他眼底闪动兴奋的光。 手段...… 除了以武力威慑对方,大魔头还能有什么让人心服口服招供的手段? 初意抬了抬下巴,示意蒙丘:“蒙将军对逼供也有些手段,今日就由你来吧。” 蒙丘忽惊乍喜。 难得在魔尊面前表现,他卖力十足,将那两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初意绷着脸,淡然看着牢内鲜血四溅的场面,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嚎叫。 良久,她纠结要不要先停一下。那两人不堪折磨,就要开口。 “是...是...”名字就在他们喉咙呼之欲出,却怎么也道不出下文。 紧接着,二人双眼大瞪,几欲暴突而出。等他们察觉二人异样时,已没了气息。 蒙丘急忙上前查看他们耳下,鹤顶兰的印记均已消失,的确死了。 “这...”蒙丘走出铁牢,纳闷道:“他们是被人下了咒?” 陆逢生面色严峻:“看来帮他们潜入魔域的人,修为不低。” 初意盯着铁牢,不由陷入沉思。 幕后有人在帮鬼族推动昨夜行刺之事,且心思缜密、力量强大。 那人是谁?是大魔头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宿敌? 初意隐隐感觉有双眼睛藏在暗处,未知的境况,令她不安。 * 而船舱内,躺在床上的十辰早已睁开眼。 双眸清明,不见丝毫混沌。 他摊开的右掌有两道黑色咒印,正慢慢消失。 咒印耗费他不少力量,加之受了伤,脸色越发惨白。 “温柔...呵!”他冷嗤一声,讥道:“本尊可从不知温柔是何物。” *** 不消两日,鬼族行刺魔尊的消息袭卷整个魔域,激起魔族上下愤慨。 即使幕后之人尚未查清,但整件事与鬼族脱不了干系,出兵攻打鬼族一事在魔宫讨论得沸沸扬扬。 每次朝会,众臣时时高举出兵的意志,扬言要打压鬼族的气焰。 初意并不想率兵出征,此举违背劝魔从良的初衷。 面对大家对鬼族的声讨,初意只能顶着魔尊这张威慑力十足的脸,外加冷厉的语气,力排众议。 她设想,时日一久,大家就会淡忘这事。 怎料,几日下来,大家怒火不但未消,反倒越烧越旺。 这日,蒙丘见魔尊仍不为所动,咚的跪下来。众臣见状,齐刷刷跟着跪在地上。 蒙丘拱手道:“主上不肯发兵,是为仙魔大战受伤的众将士着想。但将士们心中不服,一日不出兵为主上报仇,他们便一日怒恨难消啊!” 有臣附和道:“此举不只是报仇,更要打出我族的气势,饶是自损八百,也要击垮鬼族,令他们再不敢这般嚣张!” 初意坐在高位,淡漠的迎着大家咄咄逼人的架势,却是心如乱麻。 她没有当帝王的经验,实不知该怎么应对。 宋景和算是众多臣将中最为理性的一位,他见魔尊冷着脸一语未发,思索一番,想了个折中的建议:“主上不若去迎军台,与将士们道明不发兵的理由,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初意没奈何,只得答应。 *** 迎军台上,初意端坐正位,左右分立蒙、陆二将,及日照、月阴二位护法。 下方召集了魔宫万名魔兵,喊声震天,势要灭杀鬼族。 此次,众臣还请出祭司,一来劝魔尊发兵,二来与大家算一算攻打鬼族的胜算。 却失算...… 祭司并未劝魔尊,反倒劝众人暂且搁置仇恨。 “前几日我已算出与鬼族间的战果,并非不可取胜,但代价惨烈,甚至会殃及主上的性命。主上好不容易从仙魔大战脱险,诸位却逼他再次涉入险局,何以表忠心?” 此话一出,众兵面面相觑,低头不语。 而提议将她请出来的蒙丘,面色霎时铁青:早知就不请她来! 往常魔尊和军师不在时,祭司的话便是权威,这下可好,直接掐灭开战的焰火。 初意也没料到祭司几句话就改了风向,趁眼下局势有利,她先从魔域如今灵力不足导致繁育低下的危机说起,再谈及魔族如今兵力不足的状况。 说罢,还不忘一番声情并茂的总结:“本尊与你们一样愤怒难消,但经过上次大战,我族元气大伤,紧迫要务是壮大我族。我暂能压下心中愤慨,你们何不潜心修炼、韬光养晦。来日方长,他若敢再欺我族,绝不饶他!” 众将士为之动容,眼中竟泛起泪光。 台上的陆逢生挥拳高喊:“再欺我族,绝不饶他!” 将士们将长矛利器敲得咚咚作响,齐声喊:“再欺我族,绝不饶他!” 迎军台君臣同心,无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廊道下,站在梁柱旁的十辰。 他漠然望着前方高台上的‘魔尊’,右手手指轻轻一捏,逸出一缕黑雾,迅速往那群魔兵飞去。 黑雾遁入一位魔兵的额间,那人倏然呆住,停下动作。 只等大家止声,他忽而高叫:“既然要壮大我族,魔尊应当躬体力行,即刻娶妻生子,为我族繁衍出力!” 众将士一听,各个欢呼的喊道:“望魔尊躬体力行,为我族繁衍出力!” 好不容易化解战事的初意,登时傻眼,矛头怎么又转到她这儿来了? 廊道下的十辰转身离开,一抹得逞的笑浮在唇边。 第十章 吾王恐无后啊! 为了贯彻魔尊的旨意,众臣将那句‘壮大魔族’进行简单粗暴的理解后,便成了:努力生娃是壮大族群最为有效且可行的途径。 魔尊身为统领魔族的帝王,需以身作则,广开花,多结果。 是以,自打魔尊被大家强行劝说纳妃,魔族上下无不激动,早将攻打北方鬼族一事抛去脑后。 毕竟魔尊娶妻是众魔的一块心病,也是他们热切期盼的大事。 九夜清成为魔尊以来,就没人见他与哪位女子私下有过交情。曾有大臣觐言要他纳妃,俱被他冷言拒绝,并警告下不为例。 众臣诚惶诚恐,哪敢再提,却也为此忧虑不已。 自家主人是一棵开不了花的铁树,这王妃和子嗣要等到猴年马月? 如今正好有人斗胆劝说魔尊,大家便顺势煽风助力一把,希望魔尊能正视自己身为帝王,孕育后代的责任。 *** 书殿。 初意端坐在案桌前,一页页翻看手中的册子。 册子里记录的是被挑选出来的,供魔尊选妃的名单。 初意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她那日原意是劝魔族将重心放在繁衍生息一事上,避免他们一门心思要打战。转眼间,自己倒成了繁衍生息的领头人。 为了安抚魔族,她不得不当着文武百官和众将士的面,应下来。 可看着手中的名册,又着实是想拖延这事。 书殿内还有一人,正恭敬的站在案桌正前方,是今日将名册送来的左内官,月阴护法雀凄的手下。 名册本该由雀凄亲自送来,但她临时有事赶往魔城,才差人来送。 “这是护法为魔尊精心挑选的候选名单,乞请魔尊过目。”左内官方才将册子呈上时,这般说。 雀凄是女官,又是魔城幕后的城主,为魔尊挑选王妃的重任,自然落在她身上。 她果然费心,足足挑有六十八人,每位女子的样貌特征、性情喜好都描述得十分详尽。 有精通琴棋书画的,有擅长女红厨艺的,还有善舞喜乐的,无不是花容月貌、清佳绝色。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2节 初意内心却毫无波澜。 大魔头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不得而知,但她知道,自己断不会钟情女子。 就算她是男子,但她前来魔域的目的,也绝不是选妃。 左内官见她抿唇似为难,忖度片刻,低头道:“魔尊若有中意的,只需勾选出来,臣再将名册带回,届时护法会将魔尊心仪的女子带来,供魔尊亲自过目挑选。” 这话听得初意心里不适。 三界的帝王选妃,难道都像仙子们为仙会挑选蟠桃似的?相中的便放在篮子里,摆果盘前再择优一二。 良久未闻动静,左内官怯怯抬头瞄去。 册子恰将初意大半张脸遮住,仅露出一双眉眼。双眉在眼上压出两道阴影,使得魔尊原本就凌厉的眼神更添几分怒威。 只消一眼,便慑人心胆。 左内官心中忐忑:魔尊该不会一个都没瞧上吧? 他提起三分胆,再道:“魔尊倘或没有中意的,下官便去呈报护法,请她重新挑选。” 初意即便不愿,却不得不应付。她拿笔随意勾了勾,将册子阖上,递在桌前:“拿去吧。” 左内官上前将册子拿好,犹豫着问道:“魔尊要不要再多斟酌几个人选?” 初意眉尾一扬,似讥似厉:“怎么?你要亲自为我选几个?” “微臣不敢!”左内官吓得舌头都捋不直,低头磕磕巴巴:“微臣告退。”便抱着册子转身离开。 * 匆忙回殿的左内官,半途巧合遇到正要去书殿的十辰。 十辰见他手中之物,问得直接:“那是尊上的选妃册?” 魔族都知十辰为救魔尊差些倾命,是以见到他,小官们都会恭敬的行礼,叫一声:“十公子。” 左内官唤罢,点头回道:“正是选妃的名册。” 十辰再问:“冒昧扰问,尊上选了几位姑娘?” 左内官愁得直叹气:“我看魔尊只勾了三笔,应该只选了三位女子。” 十辰讶异的咦了一声:“这么少吗?”。 左内官又是长叹,实属无奈。 十辰的视线在他手中册子停留稍刻,问:“我可以看看吗?” 见左内官为难,他笑了笑,道:“我知尊上的喜好,兴许可以帮忙劝他多加几位。” 左内官听言,忻然将册子递给他:“倘或十公子能助此事,可谓大功一件。” 十辰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翻到第四页,便看到初意勾好的三位人选。恰在同一页,且是挨着的,想来勾得十分随意。 他迅速过目这三位女子的描述,又佯装仔细的翻看剩余几页,才将册子递回。 左内官接过册子,切切叮嘱:“十公子务必劝魔尊再多斟酌几位,如此才能广结佳缘,喜得良果。” “尽力而为。”十辰应下,便与他告辞。 左内官眉眼舒展,复抬步,步伐比先前轻快许多。 他万万没料到,十辰非但没去劝初意增多人选,反将自己扮做其中一位姑娘,供她挑选。 *** 两日后,书殿。 初意看罢两位女子,坐等第三位女子被领进来。 女子方入内,高挑的身形即刻引起初意的注意。 她当初只是随意勾选,并未仔细查看自己挑的是哪三个人,遂见她身量竟有六尺,颇为稀奇。 再端量,女子身穿桃色裙裳,头戴金簪花钗,一双媚眼盈盈含光,两片红唇艳艳生娇。真是芙蓉貌、桃花颜。 但初意隐隐觉得这姑娘的神色间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 直到她出声,唤:“尊上。” 初意诧愕的将她看着。 “尊上无需再猜,正是十辰。”说罢,他摇身一变,即刻恢复原本的容貌。 初意惊讶他竟会易容术,连她也被蒙住了。 她陡然板着脸:“你不待在屋里好生养伤,却来此行欺君之举,何意?” 十辰行礼道:“十辰深知尊上一心忧忖魔族兴旺之事,对纳妃并无兴致。倘若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尊上假意娶我为妃,便可堵住众臣劝说之口,尊上也不必再为此事烦恼。” 初意只觉好笑:“难不成你要以女儿身假扮?” 他答得毫不犹豫:“一切全凭尊上旨意。若要我扮做女子,我便尽心尽力扮女子,若要我是男儿身,我也可堂堂正正待在尊上身边,彻底断了大臣们的念想,挡住那些无需尊上耗费心神的繁琐事。” 听他此番肺腑之言,初意玩笑之意顿收。 仔细思量,竟觉他的提议甚佳。 “不仅不顾性命救我,且愿为我舍弃名声,不惧众人嘲笑,做一个男宠……”初意话语微顿,将他睇着,问:“何以如此无私无畏?” 十辰不慌不忙的迎着她探究的目光,字句诚恳:“尊上救过我的命,我敬重尊上、仰慕尊上,此生愿为尊上赴汤蹈火、涉险舍命,仅此而已。” 初意微怔,而后笑道:“好一个仅此而已。” 能将性命义无反顾的献出,岂是仅此而已四个字就能涵概的。 但他既然如此忠心,何不顺势利用一番? *** 最终,初意谁也没选,派护卫将三位女子送返。 大臣们得知结果,好不容易落稳的心,复又提起来。遂聚在一起商议,再去何处物色王妃的人选。 “实在不行,去凡界或是仙界掳些貌美的女子,只要魔尊看得上就成。”有臣提议。 众臣已顾不得什么血脉正统,一致同意:不管族类,抓来再说。 怎料,他们还没决定是先去凡界还是先去仙界,流言突如其来—— 说的是十辰伤势恢复后,夜里总被魔尊叫去寝殿,半夜才会离开。 听起来,就像是去侍寝…… 凭借丰富的想象力,大臣们顿时炸开了锅。纵然心里火急火燎,却不敢去问魔尊。 “明的不能,那便旁敲侧听。”有臣提议道。 这夜,蒙丘吩咐几位手下,悄悄躲在蚀天殿外,观察动静。 片刻后,果见十辰准时进入殿内。 半个时辰后,殿门被推开。十辰抱着瑶琴从里头冲出来,那泪光婆娑的模样,活像被谁给欺负了。 “他的领口,好似被拉开了些……”一位魔兵眼尖,发现了细节。 就因这话,宫内的传言越发离谱,也越令众臣担忧,担忧自家主上是不是对十公子别有一番情意? 蒙丘是个急性子,再忍不得,这日直接闯入十辰的院子。 见他坐在石桌旁,正拿巾帕拭琴。蒙丘怒气汹汹冲上前,揪住他的领口,提起来就问:“你和主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十辰不慌不怯的将他一看,反问:“将军觉得我与尊上是怎么回事?” “你...”蒙丘的拳头捏得咔咔响,恨不能捏碎他的天灵盖。 “少给我装疯卖傻!我问你,你、你是不是在勾引主上!”蒙丘到底惧君,‘勾引’二字含在口里,咕哝出来。 十辰笑道:“将军为何认为我在勾引尊上?” 蒙丘还没思索该怎么接话,就听十辰续一句:“将军为何不认为是尊上在诱惑我呢?” 蒙丘瞪着一双要吃人的铜铃大眼,瞬间石化。 等回过神来,他恼怒的举起拳,却要挥不挥的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这落下来,魔尊铁定要折断他的手…… 十辰推开他的手,抚平领口,一边淡然的说:“将军若有疑问,可以照我脸上来一拳,看尊上是否会降罪于你?” 蒙丘眼睛又是一瞪,气急。 被个琴师威胁,又没法把他狠狠揍一顿,窝囊至极。又能如何?总不能激怒魔尊。 蒙丘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压着怒火,转身离开。 *** 初意听不到流言,只因没人敢在她面前妄议私事。 但最近众臣没再提及选妃之事,这倒令她松了口气。 她知道是十辰下了些功夫,那日他扮做女装时,与她承诺:“尊上只需静观,我会将一切安排妥当,届时只等大家心甘情愿的接受尊上无法纳妃。” 没想到他效率极高,不过三五日,众臣就消停了。 怎料今日朝会,众臣突然跪下,初意纳闷,问他们何故。 有位年长的大臣,是负责编写年册的,被蒙丘一个眼神威胁,连忙老泪纵横的劝说:“主上不论样貌还是法力,三界能及者寥寥无几,倘或此生无后,必是我族一大损失。主上若对十公子有意,可将他留在后宫,臣等均无异议,只是...…纳妃育后乃大事,万乞主上择选几位妃子,延续血脉。” 初意好半会儿才理解他所言,登时哭笑不得。莫非十辰承诺的安排妥当,便是这回事? 虽说好阳一事子虚乌有,若能摆脱选妃困扰,也不失是个好办法?反正牵扯的是大魔头的名声,与她没啥关系。 初意眉头紧锁的叹了一口气,说:“既然这事瞒不过诸位,我也便直说了。我对女子的确无感,唯有十辰能令我提起些兴致。” 大家原本只是猜测,此时听她亲口承认,就如五雷轰顶,哪个不是瞠目结舌、面如土灰。 个个心里发狠的叫:天杀的玄天老儿,重伤我王,害其记忆有失,性情大变不说,如今连性好也变了!吾王果要断后啊! “报!”一位护卫突然跑来,打断殿内沉重的气氛。 “十公子、十公子他...”护卫气喘吁吁的,一句话抖半天,也没抖出下文。 蒙丘本就有气,听是关于十辰,更如火上浇油。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3节 他蹭的站起身,上前拽住护卫,喝道:“他怎的了!说明白!” 护卫战战兢兢:“十公子说不想让魔尊为难,更不想令魔尊与众臣生出间隙,方才在屋内悬梁自尽了!” 蒙丘惊后大喜:“死了吗?”嘴角都抑制不住的翘起来。 护卫道:“留着半口气,被我们救下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道黑影闪过,急匆匆飞离大殿,正是初意。 见魔尊这等火急火燎,几位老臣真个掉下眼泪,不住哀戚:“我王果然性好有异啊!” 有臣恨道:“十公子真把自己当作后宫嫔妃,耍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蒙丘将护卫甩一边,骂道:“救什么救!你管他上吊怎的!” 吓得护卫不知所措。 蒙丘气不过,拔出剑,咬牙切齿:“我要去杀了那妖孽!斩除祸害!” 陆逢生走来,赞同的拍拍他肩:“去吧,算我一份。” 宋景和和雀凄也走来:“也算我们一份。” 此事关系魔尊的颜面和后代子嗣,若有人挺身将十辰杀了,他们自然同意。 众臣纷纷望过来,看到救星一般将蒙丘瞅着,眼里盈满祈求的光芒。 蒙丘:“...”这群贪生怕死的家伙! 第十一章 魔尊九夜清。 屋内。 初意坐在床头,看着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男人,一如前些日为她受伤后的虚弱样子。 他脖间有一道显眼的暗紫色勒痕,是将腰带吊在颈上所致。 初意不解,倘或他是佯装自杀,只为引起旁人注意,尽可选择宽些的绸带,亦或将衣裳套在脖子上,也不至于当真伤着自己。 他却不要命的用了细腰带。 血痕怵目惊心,边缘还因拽拉皮肤而勒出一道道红痧,任谁看了都不怀疑他是真要自杀。 方才听护卫说,将他救下时,只剩半口气。苦渡海来查看,也证实护卫所言,假若再晚些时候,就没命了。 这琴师,是个狠人。 “昏着还是醒着?”她问。 十辰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去,扯了抹虚弱的笑:“本是昏着,方才转醒。” 说罢,他吃力的坐起身,靠在床头喘了喘。 初意漠然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问:“你当真要寻死?” 十辰又冲她一笑:“死不了。” 初意霎时冷下脸,语气也不自觉严厉:“你笃定护卫会听见屋内动静?万一真丢了性命,等着我来给你收尸?” 十辰笑意僵住,低头认错:“我只想着这样做更真实些,能令他们信服,遂未考虑太多...” “未考虑太多?”初意心头轰的烧起无名火。 对景儿来说,性命何其珍贵,他却这般糟蹋。即便他是为帮她摆脱大臣们的逼婚,但手段过于偏激,她断不敢苟同。 一想到他方才半条腿踏进鬼门关,初意忍不住斥道:“有人拼了命的活着,你却全然不懂珍惜!往后再有此类行径,休再踏入宫门半步,也无需再为我抚琴!” 说罢,她深知情绪一时难控,只得拂袖离开。 门板被她用力甩上,撞得门框嘭嘭响,怒气不小。 十辰看着归于平静的木门,神色刹那幽沉。 他一步步缜密设计,只为拿回自己的东西——被初意占据的肉身。 无人知晓,十辰早已不是原来的十辰,里头的魂魄已经易主。 如今的十辰,正是仙魔大战时,被玄天上尊及诸神设下的杀阵,险些杀得魂飞魄散,而后不得不舍弃肉身,拼尽法力逃离的魔尊——九夜清。 他九死一生,机缘巧合用了十辰的身子,潜入魔宫,接近‘魔尊’。 他不知除了‘魔尊’,宫内还有谁是假冒的。在夺回肉身之前,他断不能轻易相信他人。否则只怕被冒牌的‘魔尊’察觉,将自己再度置于险境。 初次来宫抚琴,是为试探‘魔尊’功力深浅。 虽说与他昔日力量相比,不足为虑。但他如今魂魄受创、力量大折,而十辰的身子功底薄浅,拿手的就是易容术,和以琴音蛊惑的迷魂术。 所以不可正面较量,只能步步为营,伺机而动。 他勾唇冷笑。 若非舍得性命,如何取得‘魔尊’的信任? *** 因十辰自杀,初意以此为由,连续八天未开朝会。 明面上,她守在十辰屋内,亲自照顾,时刻不离。实际不过做做样子,做实二人之间不可言说的暧昧。 众臣内心一片哀嚎。 又过去几日,朝会依然没有动静。 眼见魔尊铁了心要大家放弃劝其纳妃的念头,大家商议良久,最终万分艰难的决定,暂且顺从魔尊的心思。 “兴许过些日子,主上就对十公子没了兴致。”有臣道:“咱们也没必要死磕这事,来日方长,总有转机呢?” 诸臣赞同的点点头,唯独蒙丘兀自端着苦大仇深的样子。 陆逢生抬胳膊撞他手臂,道:“苦老之前不是说,魔尊的记忆许能恢复,性情喜好必定也会恢复。那时,再物色王妃人选,也不迟。” 蒙丘却拧眉不语。 几人面面相觑,谁不知蒙将军的犟脾气,若要劝服他,可得费一番气力。 鲜少出声的宋景和,开口劝道:“主上如今的重心是养精蓄锐、壮大我族。依我看,就将纳妃一事搁置在旁,先派人出宫动员全族响应主上的号召,也可将主上的精力引过去。十公子不过是想得到主上青睐,掀不动大浪,随他吧。” 蒙丘一声长叹,终是回道:“除了答应,我还能如何?” 他总不能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叫魔尊把十公子赶出去。 只怕他还没动手,魔尊就会二话不说帮他把刀往脖子上压。毕竟魔尊是个嫌麻烦的主,动口不如动手。 “唉。”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自言自语:“要是淮舟明日醒来就好了,他脑瓜子最灵,有的是点子,哪像我这般苦恼。” 昔日,但凡大家遇到难事,经过军师琢磨,铁定柳暗花明。 偏偏他受伤昏迷后,一直未醒。众臣早已习惯大事朝军师看,以至于眼下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怎想,蒙丘的嘴巴难得灵验一次。昏迷许久的淮舟,次日傍晚竟转醒。 一夜间,消息传遍魔宫,文武百官、侍从将士,无不欢欣雀跃。 魔宫大小殿宇,彻夜灯火通明。 宫墙内,人影绰绰,庭廊间,喧闹如昼。哪个还有心思就寝,一听到军师苏醒,抓起外裳就往殊平殿奔去。 唯独初意心中忐忑,接到消息后,迟迟没去看望淮舟。 半夜时分,她却穿着一身黑裳,悄悄从屋顶离开。 她在半空掠过各殿,最终来到离殊平殿不远处的阁楼顶楼。视野开阔,只需聚睛观察,可将殊平殿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进殿的人络绎不绝,无比热闹,就像在办宴席,大家载笑载言。 但大多数人都被护卫挡在了中殿外,只有蒙丘等几名大臣被准许进入内殿。 不多时,一名侍从内殿出来,快步走到中殿大门处,与到访的众臣不知说了什么,就见大家喜上眉梢的离开。 再不久,苦渡海等人随侍从从内殿走出。言谈间,皆是满面喜色,就连近日一直沉着脸的蒙丘,也难得展露笑意。 想来军师的确已经苏醒,且身子已无大碍。 初意握着身前的栏杆,思量着,往后该如何与这位狡猾聪明的军师打交道。 若被他问及魔尊的密事,她姑且只能假装失忆。但淮舟心思缜密、行事严谨,定然不会全信,哪里容易糊弄。 琢磨不出更妥当的方法,就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初意没再逗留,转身返回蚀天殿。 * 借着月光,初意飞落在屋顶,跪在最中央那片方方正正的琉璃瓦旁,低身小心翼翼的将其挪开。 “尊上?”一道询问声,冷不防自右方传来。 惊得初意浑身一僵,差些要将琉璃瓦甩过去。 她扭头看去,十辰? 不知他什么时候出现在屋顶,正疑惑的望着她。 初意后觉自己此时正撅着屁股跪在瓦上,这个姿势很不符合大魔头冷酷的形象。 她从容的将琉璃瓦安回原位,起身拍了拍手,冷淡道:“你跑来我这屋顶做甚?” 十辰走近,回道:“今夜有星辰作伴,美景怡人,意欲到屋顶赏看。却见尊上从上方匆匆飞过,不自觉就追来了。” 初意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我也觉今晚夜景佳怡,方才正是去阁楼赏月,却才折返。” 借他的话,她顺势编个理由。 十辰瞄了眼她方才放下的琉璃瓦,好奇的问:“尊上赏景归来,为何不走大门,却要多此一举开天窗进屋?” 初意一本正经的胡诌:“近日夜间,时常听见屋顶的琉璃瓦被风刮得乱想,扰我清梦。顺便来查看,果真有一块松动。” “这样...”十辰莞尔一笑,道:“既然尊上也觉今夜月美,不如我去将琴取来,与尊上一道听曲赏景。” “下次吧。”初意赶忙拒绝,叫他早些回去休息,只怕谎话太多圆不过来。 她刚要转身跳下去,脑子突然像被尖锐之物狠狠凿一下,剧痛无比。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4节 “嘶!”初意抽一口气,身形不稳,踉跄着要往下方栽去。 十辰眼疾手快扶住他肩头:“尊上?” 初意疼得冷汗直冒,说不出话来。 偏偏这个时候…… 她是仙魂,与魔体偶发异斥实属正常,只需默念师父交待的口诀,魂魄与肉身即可重新融合。但她静神念诀时,万不可有他人在场,定会被瞧出端倪。 察觉她手臂在发抖,十辰问道:“尊上似乎很痛苦?” 初意一心要尽快回屋,哪里听得出他话里的试探。 她攥着他袖口,吃力的挤出声音:“休要惊动他人,扶我回屋。” 十辰将她皱眉隐忍的样子看在眼里,“好。” * 屋内,初意被十辰扶坐在床榻,便叫他回去。 因耽误了些时候,魔体和魂魄间的异斥已令她撑不住。她来不及确认十辰是否已离开,急忙收神敛息,默念口诀。 十辰默然在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痛苦不堪的咬住唇。他缓缓走上前,踏在尘埃的步伐没发出任何声响。 他站在床边,右手聚力,缓缓举起。 眼下只需快速切断她的心脉,兴许可以趁机夺回自己的肉身。 十辰再不迟疑,举起右手就要刺向初意心口...… 初意突然吃痛的抽了一口气,喊道:“好痛!” 十辰惊诧的愣在当下,方才……是女声? 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初意的魂魄因异斥过于剧烈而离体了一瞬,很快又被咒诀蛮横的拽回体内。 十辰错愕的瞪着她。 虽说只是刹那,但她方才出窍的魂魄可是被他瞧得清楚。 他一直以为占据他肉身的是个男人。 竟然...…是女的?! 第十二章 好男儿也怕凉………… 十辰怔在原地,右手迟迟没落向她的心脏。 当初秋凤山一战,玄天携诸神将他围攻时,他浑然不觉危机在即,自以为冲破杀阵只需耗多些法力和时间。 不想那杀阵的威力超出他预料。 奇怪的是,玄天似乎刻意保住他的肉身,只用阵法攻击他的心脉。 直到回来魔域,才明白仙界处心积虑留下他的肉身,原来是要派人顶替。 他一度以为冒充者是受命于玄天的某位男仙,直到方才亲眼所见…… * 十辰漠然看着正念诀的初意,也不知她出了什么状况,脸色越来越差,眉头痛苦的拧着。 他目光渐冷,透着几分狠绝,悬在半空的手掌也绷得紧。 女子又如何?也是玄天的同伙。于他、于整个魔族而言,就是敌人。 他该趁她分神时立马下手,倘若按照原定计划一步步设局,也不知几时能顺利夺回身子。 眼下正是好时机! 十辰神色陡然一变,眼中只剩浓烈杀意,再不见先前的半缕柔光。 他再不迟疑,手掌蓄力,就要拍向她心口。 “噗……”初意不知怎的,突然喷出一口血。 十辰的右掌下意识收了三分力道,却未停下,再度打向她胸口。恰巧,初意脱力的往后栽去,嘭的倒在床上。 他拍了个空,力量落在被子上,没闹出大声响。 低头一看,只见她双目紧闭、一动未动,显然昏过去。 机不可失,他抬脚跨上床,蹲在初意身旁,再次蓄力,欲一次击杀。 他刚要出掌,初意周身倏然迸出道道金光。金光边缘犹如带刺,扎得他眼疼肌麻。 他连忙退开,眯眼看去,只见她身上的金光已凝聚成一朵盛开的莲花,仿佛一道坚固的结界,将她护在其中。 金光莲花像水一般柔软、纱一样轻盈。花蕊的位置,恰好在她心脏上方,隐约可见鲜红的光晕,正往四周发散赤光。 他似乎在哪儿见过这样奇特的赤心金莲。 具体在哪里?时隔太久,记不清楚。 这金莲竟有治愈的功效,她唇角的血迹渐渐消散,双颊和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等金光消散,初意已与魔体重新融合。 *** 却说昏迷的初意,短短时间,大梦一场。 她梦见自己身处绿油油的竹林,那竹子皆是通天般长。 云雾缭绕的林中,只听乒乒乓乓乱响,是她与一位面容模糊的男人正在斗法。 六七回合,她便不敌对方,差些要被他的掌力打中。千钧一发之际,孟阆风出现,将她救下。 初意着实纳闷,在她跟随师父的八百年光景,从未在竹林与人缠斗,也没被师父救过。 所以这就是个梦? 初意正疑思,场景陡然一变,坠入深不见底的河中,与她先前做的噩梦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梦里有了跳河的缘由。竟是她主动跳下,为救河内被鬼蜮追着啃咬的两人。 一个是她的师父,另一个是被师父护在怀中的女子,看不见模样。 她奋力游向两人,催促道:“我去吸引鬼蜮,你趁机将她带走。” 说罢,不等他回应,她直接出掌,将二人往岸上推去。她则一边往深处坠落,一边不遗余力的释放自己的灵力,吸引河内的鬼蜮。 直到他们安全抵达岸上,她已被鬼蜮带入河底。 鬼蜮太过凶猛,将她的力量连同肉身吞噬殆尽。 她太痛,痛到哭出来,痛到最后失去意识,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 初意的眼睫颤了颤,已脱离梦魇,思绪却还停留在那可怕的梦境,心有余悸的喘着气。 她知道鬼蜮,那是冥界奈河里头的灵兽。 但凡被它们咬住,体内的力量就会一泻不可收回。它们不仅吃灵力,还吞噬魂魄,总之能将掉入的一切生灵吃得渣都不剩。 可她只与师父去过一次冥界,并未发生过那样惨烈的事。 所以,这也只是个离奇的梦? 可梦太过真实,仿佛亲身经历,她能感觉到被鬼蜮啃咬的剧痛,痛得心脏都会不由自主的缩紧。 初意正陷入沉思,忽然有什么抓在自己肩头。她警惕的睁开眼,尚未看清身前的人影,下意识擒住对方双臂,将他抓来。 嘭的一声,她已将人压在身下,也惊动了门外的护卫。 两位护卫拔刀闯入,拐至内室。 烛光下,就见魔尊正将十公子压在榻上,两手紧扣他的手腕。 护卫陡然刹住脚步,举着刀,愣在原地。 魔尊和十公子的事,虽说蒙丘严令禁止传扬出去,但宫里可谓人尽皆知。 一瞧魔尊气喘吁吁,面上泛红。二见十公子眼里盈盈带水,状似无辜。 唔...这场景,只需将十公子的性别一换,活脱脱霸王要开弓。 “魔尊恕罪!”两名护卫吓得急急转身,一溜烟跑出去。 初意眨眼恍了恍神,低头看去。就见十辰目含水光,似怯的叫一声:“尊上...” 初意两手还钳在他手腕,姿态颇为霸道。 她忙起身,站在床边,等他也站起来,便问:“不是叫你回去?” 十辰解释:“方才尊上满脸痛色,又突然晕厥,我怎敢随意离开,只怕有什么差池。” 初意瞥见他神色间只有担忧,才放心的松了口气。 她将拳抵在额头,揉了揉,道:“上次重伤落下的病根,时不时头痛欲裂,睡一觉便会恢复。” 说罢,便道自己想歇息,叫他回屋。 十辰依言离开。 等门被关上,初意快步走到镜子前。 先是挤眉弄眼的查看五官,再脱下衣服打量前身观察后背,肌骨并未因异斥而发生萎缩。最后抬手浑身上下拍一遍,有清晰的痛感。 确认已与魔体重新融合,她才呼出一口气。 初意穿好衣裳,走到桌前坐下,提壶倒一杯茶。 刚刚将壶提起来,她错愕的看着自己的左手:唉?我分明是想用右手提壶,为何伸出左手? 她狐疑的将茶壶放下,再次伸右手。这次没错。接着伸左手拿茶杯,给自己倒茶,也无差错。 方才应该是无意识伸了左手,初意如是想,没放在心上。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5节 *** 却说离开蚀天殿的十辰,并没回自己屋子,而是转道去了军师的殊平殿。 “大人只接待宫中大臣,暂不见外人。”门口,侍卫婉拒道。 十辰只是淡淡一笑,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如今只需确认军师的身子已经无碍,时机未到,不能现身。 *** 仙界,鹤山。 洞外的木廊下,孟阆风正与从白帝子下棋。 下了六回合,又是死局,不分胜负。 白帝子将棋子搁回棋盒:“与你下棋甚是无趣,总赢不了。” 孟阆风收好棋盘,一边摆上茶具,一边笑道:“与初意下棋就有趣?” “那可不?她棋艺不精,又爱悔棋,把她逗急眼了才有意思。”白帝子笑哈哈说着,视线不经意落向远处的山林。 厚重的桑树遮住一座拱形山洞,是初意素来修炼闭关之地。 “她这次闭关是不是久了点?以往不是个把月就出来了吗?”他问道。 孟阆风也往那儿瞟了眼,那洞里其实空荡荡,人不在那。 只能扯谎:“这次练的功法复杂些,需闭关半年。” 白帝子笑问:“你教她什么复杂的功法?说来我听听。” 孟阆风只笑,还未想出怎么圆话,右手掌心陡然一阵刺痛。 他将手摊开一看,掌心咒印顿现。 这道咒印连接着魔尊体内用以压制魔性的咒印,一旦魔性侵蚀咒印,危及初意的魂魄,他手掌的咒印就会及时反应。 白帝子看着他手中的咒印,好奇道:“这是什么咒印?忽红忽暗的。” 孟阆风未言,面色凝重的盯着手掌。直到血红的咒印渐渐消散,灼烧的痛感也随即消失。 自从初意离开,咒印显现过两次,但均无痛感,且很快消失。说明初意控制住了魔性,并重新融合魔体。 这次反应如此强烈,她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远在鹤山,又如何得知? 孟阆风即刻收掌,起身道:“我有事去一趟勾山,你自便。” “唉?”白帝子愣了愣,孟阆风已生云,匆匆飞离。 “玄天上尊不是还在闭关吗?你跑去那儿做甚?” 回应他的只有远处唧唧的鸟鸣。 白帝子着实疑惑,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勾山? *** 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初意大致摸清了魔宫各臣的性子。 对待胆小点的,就用魔尊的威势施压,一压一个准,至今还没谁敢忤逆。如若面对蒙丘那样的烈性子,就佯装烦愁,他们见状,必定急着要帮她排忧解愁,她说什么便听什么。 很多时候,装失忆是最简单有效的应对办法。 初意原以为这招对淮舟效果不大,唯恐招他生疑。几次接触和试探,竟也让她蒙混过去。 悬了几日的心,却才缓缓放下。 * 魔宫的日子过得稳稳当当,劝魔从良的任务也进行得十分顺利。 这夜,初意正在屋里听曲,想到兴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任务,被师父召回仙界,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曲终罢,十辰上前帮她斟茶,问道:“今日尊上有何喜事?几度带笑。” 初意接过茶杯,轻呷两口,忽想到自己早晚要离开这里,以后接管魔域的人也不知会不会善待他。 她放下茶杯,劝道:“如今众臣再没催我纳妃,你也可回魔城,找个乐坊谋生。” 十辰一听,脸色陡然僵住。 他望着她:“帮尊上规避纳妃是真,想一辈子伺候尊上也是出于我的真心,恳请尊上准我留在身边,莫要赶我走。” 初意见他目光融融,话语真切,这可不妙...… 她继续劝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莫将一辈子耽于这不大不小的宫里头。找个心仪的姑娘,往后好好生活。” 十辰摇摇头:“好男儿志在四方,也可志在尊上,我这辈子不想找什么姑娘,只想一心伺候尊上。” 信誓旦旦说罢,他低头,一边说:“十辰可以随时服侍尊上。”一边唰的就扯开腰带。 衣服太软太滑,抖两下肩膀,衣襟就顺着两臂落下来。 初意诧愕的看着面前敞开的白花花玉肌。pao pao 表忠心就表忠心,怎么还脱起衣服来了? 不过……他的身子比大魔头要白一些,肌肉线条流畅,也够紧致,但整体不如大魔头的胸膛宽阔厚实。 淡定的比较过一番,初意两手捏住他的衣襟,体贴的帮他整理好领口,把他身子重新裹严实。 语重心长的说:“好男儿也怕凉,莫要感染风寒。” 十辰却执意要她承诺,绝不将他赶出魔宫。 初意见他委屈得似要落下泪来,想着拍拍他手臂,安抚两句。 右手伸出去,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爪子不受控制的伸向他腹部...…之下。 然后拍了拍。 她傻眼的呆住。 十辰也震惊的愣住。 第十三章 初次面对一个男人表露心迹。…… 十辰低头,怔怔看着自己腹下。 他属实没料到,这位女仙的举止这等豪放。 方才还帮他系上衣带裹好衣裳,正经得像个不为美色所诱的正人君子,转眼就不害臊的对他上下其手。 即便这身子不是他的,但他也能切身感受她拍下来的手劲,令他浑身不由一震,心脏都抖了两下。 而对方就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浪子,拍一下还不够,又一下…… 十辰瞪着她的手,一边羞愤的想将她推开,一边又因如今的身份而不得不隐忍。 初意却是欲哭无泪。 脑子拼命想收手,手却不听使唤的往下拍。只要想着要抽回来,手便往下再一摁。 她如今是男儿身,岂不明白摁在了哪里。只能假装什么都不懂,当作他那里塞了团厚实的棉花。 “尊上这是何意……”十辰询问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初意没好意思抬头看他,听不出他是生气,还是受惊。 她右手挣扎数次,又扎扎实实往下摁了数下,摁到十辰不住的抽气。 她渐渐着急,万一把这东西给摁坏了,他将来可怎么找媳妇,总不能害了他。 左右没辙,初意只好用左手抓住右手,强行从他腹下拽走。唯恐右手又有什么惊人的举止,再用左手将其压在腿上。 十辰这才注意到她的动作,将她僵硬的右臂端量会儿,又瞧她皱眉凝重的表情,恍然发现什么。 初意抬头见他一脸迷惑,只能扯谎:“上次重伤后,右手偶尔不听使唤,但我从未与他人提及此事。一来不想大家担忧,二来此事倘或传出去,于魔域不利。” 她说得有理有据,若是宫内各臣,绝对信以为真。 十辰岂会信。 联想那日在屋顶,她突然浑身发抖,回屋后又痛苦不堪的晕过去,原来是没法很好的控制他的肉身。 他目光骤而殷切,望着初意:“既然如此,我更应留在尊上身边,时刻照顾尊上。尊上不想让外人知晓的秘密,我也会守口如瓶。倘或换他人来服侍,尊上如何放心,我亦难安心。” 他双手轻轻攀着她双臂,道:“反正在众臣眼里,我与尊上已有私情。尊上倘或对我也有意,无需刻意收敛,我定当舍身相陪、舍命相伴。” 初意错愕的听着他这番情真意切,莫非他不只为报恩,而是当真喜欢大魔头? “我……”她不知如何回应。 十辰即刻接过话:“尊上的心思,我都明白!” 初意纳闷:我都不知自己的心思,他明白什么了? 他双眸盈水,哽咽道:“我知尊上对我并无那些情分,全是我一厢情愿。纵然如此,但求留在尊上身旁,即便只当个挡箭牌,我也无怨无悔。” 这是初意第一次面对一个男人表露心迹,只不过他喜欢的是大魔头...… 这夜,初意大概是嘴巴也不太受控制,便答应:“你想留就留吧。”将十辰感动得一塌糊涂。 而后,十辰仗着她这句承诺,每晚都来为她抚琴。 借着抚琴,与她饮茶闲聊,聊着聊着,止不住又开始表心意、诉衷肠。 初意实在招架不住他每夜深情款款的倾诉,意欲冷下心肠将他轰出去。 每当她板着脸,十辰就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样子。她若真赶他走,以他刚烈的性子,只怕会直接上吊给她看。 对付一个爱慕着自己躯壳的男人,初意毫无办法。何况她利用他在先,总不忍过河拆桥,眼下还得靠他挡住群臣偶然冒出劝她纳妃的念头。 如今只能由着他。 怎想,十辰越发得寸进尺,近日竟吩咐侍从将茶水换成酒水,理由是:“以酒助兴。” 助的什么兴?侍从们掩嘴羞笑,想法拐去了十万八千里。 这事传到殊平殿,淮舟顺道将珍藏的烈酒拿出来,叫殿内的侍从送过去。那都是五百年以上的老酒,酒劲强、后劲猛。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6节 初意闻着酒香就有微醺之感,唯恐醉酒坏事,遂不敢多喝,每次小酌两杯。 岂料十辰的酒量更差,却还豪气的饮下五六杯。醉后也不说什么情话了,直接跪坐在她身旁,宽衣解带,欲以身伺候。 头几日,初意颇有耐心的帮他穿好衣裳,叫护卫送他回屋。 而后,他借酒壮胆,将她扑倒在地。瞧他两眼迷离、酡颜绯唇,露香肩、显藕臂,活脱脱美人酒后春.情荡漾。 初意实在受不住他夜夜发.春,只能逃去书殿,佯装处理正事。 宫里的大臣们哪里晓得其中隐情,只知魔尊身子尚未痊愈,仍通宵达旦的在书殿忙碌,把美人冷落在屋里。 想着魔尊如此辛劳皆是为了魔族,心中又添几分敬重。往后魔尊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再不惹自家主子心烦。 *** 这夜,十辰如常来到蚀天殿。 初意也如常躲去了书殿。 “魔尊这几夜都住在书殿,十公子去那看看。”护卫说道。 十辰点点头,刚要离开,不期遇到淮舟派来送酒的侍从。 十辰道:“尊上不在,这酒喝不成了。” 侍从道:“这是大人新开封的秋实,酒香醇厚,大人说魔尊最喜这酒。” 秋实…… 十辰将他们手中的酒盅看了看,半开玩笑的说:“尊上今晚喜欢秋实,兴许明晚就喜欢春华。” 侍从听不懂这话,只把酒送到,便返回殊平殿。 * 深夜,魔宫西郊的丽水潭。 水潭旁栽有一棵桂树,十辰正站在树下。 他视线落在深幽的潭内,微风拂过,才见涟漪。 丽水潭是魔宫外唯一天然的水潭,潭底埋着淮舟亲自酿造的十坛春华酒,专为魔尊将来成婚而准备的。 此事旁人并不知晓。 这酒封了一千多年,倘或不是今日淮舟派侍从送去秋实,他都快忘记丽水潭下埋了酒。 “春华秋实,不知十公子更喜欢哪个酒?”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十辰侧过身,就见来人身穿鸦青色长袍,下巴蓄一小撮胡须,一双宝灯般的明眸炯炯有神,正是军师淮舟。 十辰似讥似恼:“见你一面不容易。” 淮舟激动的快步上前,噙泪轻唤:“主上!” “心中知晓便是,莫要道出。”十辰谨慎的提醒。 淮舟立刻站起身,近万年的默契,无需过多解释。 早在与‘魔尊’见面时,他便敏锐的觉察出异样,却说不出所以然。 今晚,他原本想用秋实试探初意,没想到把真魔尊给试来了。 淮舟捋捋胡子,惊奇道:“竟有人能以假乱真,连沙魔也辨认不出真假。” “因为她的肉身是我的。”十辰道出的实情,令淮舟惊愕不已。 他解释:“当初玄天置我死地,却耗费心力留住我的肉身,就是打算派人顺利潜入魔域。所以你们看不出端倪,沙魔和冰魔也辨不出真假。” 淮舟已从他所言大致猜出来龙去脉,直接问:“是否要将她即刻拿下,夺回主上的肉身?” 十辰摇摇头,交代道:“她体内有我无法破除的结界,需等我力量恢复,确保万无一失方可夺身。昔日你如何待我,如今就怎么对她,切莫打草惊蛇,有事我会与你商议。” “是。”淮舟领命。 *** 初意来到魔域已有半年。 最初魔族时不时嚷着要杀要战,到如今,听到她突然来两句‘秉持厚德方可发展,杀生造业阻我昌盛。’,大家也习以为常。 任务顺利进行,初意开始着手与宋景和修订新的刑律法规,试着用律法的手段扭转魔族好斗的性子。 怎料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月,北方鬼族时常闯入魔域边境,挑衅边关将士。 朝会上,大家纷纷表示要出兵灭去鬼族的气焰。 初意仍不支持动兵出战:“只是一些寻衅滋事的小卒,莫要被他们扰乱了心性。” 大家表面依言,私底下却有些憋屈。 * 而对于魔族的一再忍耐,北方鬼族越发猖狂,近日甚至抓了几个魔族,押入鬼牢,欲斩。 鬼帝派灵物送来请帖,邀魔尊去鬼城做客,才肯释放被抓的魔族。 朝会上,众臣对鬼族骂声连连。 端坐在上方的初意,手中拿着邀贴,沉吟良久。 众臣道:“鬼帝此举必定用心险恶,主上万不可涉险。” 大家意见一致,皆反对魔尊去鬼城。 出人意料的是,一直规避战事的魔尊,却打算答应鬼帝的要求,亲自去解救被抓的魔族。 初意思量再三,此举如若成功,不仅能巩固她的威信,或许还能趁此机会促成两族休战。 为确保魔尊安危,蒙丘和陆逢生计划各带两千精兵随同。蒙丘与初意去与鬼帝谈判,陆逢生则按兵在外,只等风向有异,即刻开战,攻入鬼城。 开战是最终不得已之举,初意也知鬼帝阴险,总不能带蒙丘他们去送死,遂同意领兵。 *** 出兵事宜已确定,大臣们却担忧,眼下魔尊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复,能否应付鬼帝? 有臣私下讨论,要不要找个替身? 是夜,淮舟进殿,与初意商议替身之事。替身的最佳人选则是与魔尊身量差不多,且对魔尊十分熟悉的十辰。 听完淮舟的计划,初意断然拒绝:“你们认为鬼帝有诈,担忧我的安危,十辰也是我族民,却要将他置于险境?” 淮舟道:“主上忘了,十辰并非魔族。” 初意愣住。 “十辰是叛逃的鬼族,上任鬼帝遗子。”淮舟的回答再次惊住初意,“主上恐怕也忘记了,当初救下他,并非行善,正是因为他有朝一日大有用处。” 初意错愕的听着十辰与大魔头的渊源,这剧情...…比鹤山西面的悬崖还要陡峭。 第十四章 尊上……我愿意! 丽水潭,桂树下。 十辰听见脚步声临近,侧身看去,正是从蚀天殿出来的淮舟。 “她怎么说?”他问。 淮舟笑道:“不知该说她颇有些神仙的慈悲心,还是性子太倔。纵使知晓十辰是鬼族,也知你易容术精湛,她却执意亲自去与鬼帝谈判。” 十辰默了少刻。 恰时微风扫过,树枝在他眼帘晃出暗影,更添几分晦涩。 “应当是不敢相信我。”他道了个自认为合理的解释。 “真实原因恐怕只有她自己晓得。然...…”淮舟话语一顿,捋了捋胡须:“她说:即便十辰曾是鬼族,但他如今已归顺我族,便是魔族一员。护他如同护我族,身为一界之主,我该一视同仁,怎能将他置于危险之中而不顾?” 十辰眉头一压:“原话?” “正是原话。”淮舟点点头,道:“我说:鬼帝屡次招惹魔族,恐怕就是要揪出十辰这个前任鬼帝的遗子,即便不用他做替身,也该带他一起去。她没答应也没拒绝,许在考虑中。” 十辰听完,没再开口。 直到淮舟离开许久,他仍未动,像棵扎根的树干。 又是几缕微风拂过,正值深秋,桂树飘香。 他抬手轻轻一旋,带出的风刃割下一支花枝,落在右手。他将花枝执于鼻端,轻轻嗅闻,花香怡人、芬芳浓郁。 他曾听陆逢生说过,仙界的女仙中意桂花茶,也喜戴桂花香囊…… 想到什么,他又搴下两根花朵繁茂的花枝,拿在手上,起步离开。 *** 自打初意确定赴约去鬼城,夜间,十辰再没来过蚀天殿。令她稍松一口气,总算不用躲去书殿。 这几日,右手偶尔不听使唤,且毫无征兆,许是前几天与魔体发生异斥的后遗症。 以免在鬼域闹出身子不听使唤的笑话,大折魔尊的威势。她不得不每天夜里关在屋内念诀,一次次重新融合,直到失控的状况消失。 * 这夜,初意正在榻上打坐,就听外面的护卫喊道:“魔尊,十公子求见。” 怎又突然跑过来? “我已就寝。”她叫护卫将人劝走。 “无碍,过不久就天亮了,我在屋外一边赏月,一边等尊上醒来。”十辰这话虽是对着护卫说的,声音可不小,刚好够屋里的初意听见。 她无奈呼一口气,遇到一个犟脾气又性子傲的男人,实在没办法。 只得下床,叫:“进来吧!” 她刚刚落坐案几旁,给自己倒杯热茶,门就被打开。 秋夜的凉风顿时从外头灌入,一缕馨香随风送至鼻间。初意端杯的手一顿,忍不住嗅闻这熟悉的香味。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7节 鹤山也有桂树,是她亲手栽种的。只因小时候院子里有两棵父亲栽种的桂树,陪伴她长大,是以她对桂花的香味情有独钟。 初意侧身看去,身姿笔挺的十辰正逆着屋外的月光走来。每近一步,香味便浓烈一分。 比鹤山的桂花还要浓郁。 循着花香,她视线落在他腰间,那里多了个绛色绒布做的香袋。 “这几日的桂花晒足了太阳,花香浓烈,适合制作香袋。”待走近,十辰从袖中取出一个烟紫色的香袋,递过去:“送给尊上。” 初意睇了眼他手中的香袋,不解他为何突然送此物。 在仙界,女仙之间才会赠送香袋,鲜少有男子会主动制作并赠送此物。 许是魔域的礼节风俗不同? 见她未动,十辰再将香袋递近,稍稍碰到她的衣裳。 “昨日晒的桂花干有些多,又不想浪费,遂做了两个。”他问:“此花摘自宫外的朱砂桂,尊上不喜欢?” 朱砂桂?她没见过,鹤山的是金桂,难怪香味浓淡不同。 初意接过香袋,握在手中轻轻碾揉,桂花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她也曾制作桂花香袋,一个挂在自己腰间,一个赠予师父。师父当时虽欣然接受,却仍叮嘱:香味容易泄露行踪。 并交代她出山办事时,务必要将身上的花香除尽,妖类嗅觉灵敏,万不可留香。 而后她嫌施法除味过于麻烦,亦或哪天出门前万一忘了,岂不误事? 所以,她再没做过香袋,只在秋季桂花盛开时,折几支插在洞府的花瓶内。 初意坐下来,将香袋搁在案几,说:“香味容易暴露行踪和身份。” 十辰跪坐在案前,帮她斟茶,一边道:“尊上倘或喜欢这香袋,无需随身携带,挂在床头即可。此香味宁神驱魇,有助尊上睡眠。” 初意接过茶杯:“也可。” “所以,尊上接受了我的香袋?”十辰冷不防问道。 初意也不知他为何刻意问一句,随口嗯了一声。 十辰莞尔一笑,将自己腰间的香袋取下,抽出绳带,又将初意的香袋绳带抽出。最后将两个香袋的绳带调换,一一重新系上。 他拿着初意的香袋,眉眼皆愉:“我去帮尊上挂好香袋。” “嗯。”初意随他去。 少刻,十辰折返,复跪坐在案几前。 初意一边饮茶,一边想:香袋也送了,他怎么还不走? 就听他不慌不忙的说着:“在魔城,朱砂桂有情浓之意。若是赠予对方香袋,是表爱慕之心。倘或将香袋的绳带互换,并挂在床头,则寓意:情意缠绵、永结同心。” “噗!”初意一口茶水呛在口中,差些缓不过气来。 等顺过气,她一把揪住他领口,冷冷瞪去:“你算计我?” 十辰无辜:“方才我已问过尊上,一切遵照尊上的意愿。况这是魔族多年的习俗,尊上也知,何来算计?” 初意懊恼不已,她哪里晓得互换香袋的绳子就是永结同心,魔族这心也结得忒随意。 香袋接了,挂也挂了,还能还回去么? “香袋既然挂上了,便无还回的道理,要不尊上就将香袋弃了。”十辰仿佛猜到她的意图,还不忘堵绝她的后路,凛然道:“弃香袋如弃我。” 初意指尖发力的捏着他的衣领,咬牙:“弃了!就把你给弃了!” * 最终,初意也没扔掉香袋,而是冷着脸将他赶走。 只因她实在怕了这个哭戏一流的琴师,且他是原鬼帝遗子,她身为魔尊,还得依淮舟所嘱,将他好生安顿在身边。 哪能当真把他弃了。 回到里屋,初意几步上前,将系在床檐的香袋取下,再将绳子扯掉,把个袋子直接往床头一丢。 她想,如此就不算什么情意缠绵、永结同心。 * 初意未多想,绳子抽掉后,袋口敞开,桂花的香味散得越快。 半夜时分,花香格外浓郁,弥漫床头。 初意正熟睡,岂料有一缕异香混杂在里头。这阵异香随着桂花的气味,一缕缕串入她鼻间,神不知鬼不觉。 次日清晨,桂花香味渐淡,那阵异香也收敛无息。 初意醒来后,舌口较往日干燥些许,起床遂多饮了两杯茶水。 如此过去三天,除却每日清晨口干舌燥,初意不觉有异。 *** 启程之日临近。 这日,初意与陆逢生、蒙丘以及淮舟在大殿商议去往鬼城的细则。 为安全起见,除却带刀的护卫,淮舟还建议她携两名贴身的随从。一位自然是大将蒙丘,而陆逢生须带兵在城外待命,所以另一名随从未定。 初意忖量片刻,打算带上宋景和。 淮舟却道:“二位护法需与祭司一同留守魔宫,以防魔域有情况。况鬼帝狡诈,若有熟悉鬼族的十公子在,可应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此次赴约,非他不可。” 初意原以为淮舟已将这事搁置一边,没想他这般坚持。 蒙丘也同意淮舟的提议,却见初意沉着脸未予回应,问:“主上是担忧十公子的安危,才迟迟不肯决定?” “我不该担忧他的安危?”初意反问。 蒙丘语塞,只好看向淮舟。 淮舟劝道:“把他带去,并非要他露面,他会易容术,易容成普通护卫即可。此举是以防鬼帝使诈,十辰熟知鬼城情况,我们也好有万全之策,一则护主上周全,二则也是为在场魔族的安全考虑。就算两军交战,起码我们也有利势。” 纵观整件事,十辰其实是无关人员,却被迫带去鬼城。她深知此次赴约有险,才一时踌躇。 “他若不愿呢?” 淮舟接过话:“今晚我叫侍从呈上美酒,主上将他传入殿,以酒待之,动之以情,并与他说明此次赴约的重要性,他自会愿意。” “有甚好劝的,依我看,到时直接带走就是!”蒙丘插过话,他的做法历来简单粗暴。 初意一记冷眼甩去:“他若不愿,中途生变,你担责?” 蒙丘口里嚷道:“他敢生变试试!” 淮舟笑道:“十公子对主上一向言听计从,怎会中途生变?” 初意听得眉头紧锁。 正因为言听计从,她才没法心安理得带他去。好比明知前方是虎潭蛇穴,他本意想要逃离,她却得利用他的感情,迫使他心甘情愿跳进去。 倘或大魔头,他会怎么做? 他冷酷无情,只看利弊,应该会带上十辰…… *** 是夜,初意将十辰召入殿内。 却不料,劝说之时,美酒越喝越渴,越渴越燥,越燥就越想喝。 以至于理智被酒精烧得一踏糊涂。 糊涂到...…将十辰扑在榻上。 看着身下的十辰,她心里有个声音,急迫的喊她住手,可她根本管不住自己的手。 身子里那团被酒诱发的莫名燥热,不断的驱使她做出更恶劣的行径。 撕拉一声,她眼睁睁看着撕开他的衣襟,直到那白玉一般莹润的身子呈现在眼前。 初意额头热汗滚滚,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胸膛。 她抖着失控的右手,不知羞的贴在他心口,颇为邪恶的抓两下。 “尊上...…”十辰泪眼含羞,却是咬牙切齿:“我!愿!意!” “我、我不愿意!”初意大吼一声,趁着理智尚在,猛然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脑门。 两眼一闭,栽了下去,直挺挺倒在榻上。 * 次日清晨,醒来的初意尚未从宿醉的胀痛中缓过劲,一眼就看到趴在身侧的十辰。 他肩头和后背的红痕斑驳醒目,有指甲刮过的痕迹,还有齿印... 初意大为受惊,靠坐在床头,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尊上。”一声沙哑的叫唤,唤回初意的神思。 初意没脸看他,兀自看着门口,只是淡淡应道:“嗯。” 十辰坐起身,跪坐在她身旁:“昨夜尊上有些激动。” 初意这才鼓起勇气转头看向他,这一看,她的脸色瞬间跟嚼了满口莲心似的,惨淡淡。 他的心口也有各种红色的印记…… 淮舟送来的美酒着实烈,不过喝下几杯,一夜化身成饿狼猛虎,将个大男人啃成这般模样。 何止是有些激动,简直……那什么不如! 第十五章 画面太过辣眼。 魔宫东隅,骨岩峰。 山峰峻峭无草树,岩石濯濯泛青光。 峰崖的中部有道嵌入山壁的悬廊,廊道横卧百丈,接入东侧的拱形洞口。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8节 夜深时,月光恰好落在洞口,往内照亮丈把长宽的道,被厚重的石门阻截。 石门外有一层结界,在月光下泛着水蓝色薄光。 祭司箬无来到石门前,淮舟站立后方。 箬无抬右手,试探的轻触水蓝色的结界。看似柔软如水,却硬如铁、坚如钢,非寻常力量能击破。 “可有办法打开石门?”淮舟问道。 “我试试。”箬无将手掌紧贴结界,口中念动咒语。 她手背蓦地出现鲜红的原形咒印,咒印往外呈发散状延伸。她口中咒语未停,咒印越来越亮,如同火烙一般,将结界完全覆盖。 忽闻石门发出轰轰雷鸣声,随着咒印变得鲜红如血,声音越来越大。整个石门连带着脚下的岩石开始晃动,犹如山崩地裂般。 片刻后,山洞恢复平静,震动戛然而止。 放眼望去,整个水蓝色结界,无一处有破损的痕迹。 淮舟摇摇头,道:“果真如主上所说,只有用他的手心血方可打开洞门。” 箬无收手,道:“劳烦军师想办法助主上一臂之力。” 昨日她才从淮舟口中得知,如今的魔尊是假冒的。 魔尊苏醒后,她曾算出他险势未脱,原以为卦象所指是他身子还未痊愈。如今才明白,是他肉身被夺,今时今日魂不回身。 她气愤不已,想冲去揭发初意的真面目,但被淮舟劝住:假魔尊是否需要揭露,该由主上决定,如今我们只需听从主上的吩咐行事。 今日二人前来,正是依十辰的吩咐。 因箬无的咒语最擅破除结界,遂命淮舟带她前来一试。 怎料结界十分坚固,难损半毫。 淮舟神色凝重的盯着眼前的结界,洞窟内的深处,安放着初代魔尊长顺棺椁,里头有一枚灵骨珠,乃长顺尸骨化作的灵力凝聚而成。 思量良久,他道:“需想办法将她诱来,让她自愿用掌心之血开启洞门。” 箬无问道:“为何不设法将她弄晕,再杀了她,不就能拿回主上的肉身?” 他摇头道:“主上尝试过,但她体内有道强悍的结界,如若强行破除,恐会惊扰对方。一怒之下,她若要鱼死网破,将主上肉身毁去,我们不可冒险。” 箬无焦虑的拧着眉,忧心无法助主上尽早回归帝位。 *** 今日,魔军启程,四千精兵集结迎兵台。 每回出兵,军师都需上台鼓舞将士,此次也不例外。 淮舟站在高台上,俯看数千兵将。脊骨端正如松,目光炯炯生威。 “经仙魔大战,我军兵力折损不少,如今尚在养精蓄锐,鬼帝却趁机挑衅。一来是为试探魔尊,二来必然想要刺探我军兵力。鬼帝对我北方疆域虎视眈眈已久,决计想伺机行强取豪夺之事。” “此番出动虽不主战,但也要拿出魔军的威风!要让鬼族惶恐胆颤,要他们知道,魔族乃三界至强之族,不可欺辱!” 淮舟素日话音轻缓,今日声色浑厚、气势饱满,一声声如厉风拂击悬峰之钟,振聋发聩,敲在众兵心头。 听着淮舟振奋士气的讲说,端坐在台上的初意不免与台下兵将一样,心中隐隐生热。 如同每次与师父下界,助玄门捉拿恶妖之时,手中剑鸣,心潮涌动。 她正端视前方,身旁有人递来一杯茶,她顺手接过。以为是平日的侍从,不经意侧身一瞥,手中动作蓦地停住。 是十辰。 因倾身倒茶,他的脸靠得有些近,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上,有两根俏皮地缠在一起。 前日清晨,他答应扮作她的随从,所以今日也随她一道启程。 前日清晨…… 他浑身是痕的画面猝不及防涌现她脑中,越是盯着他的脸,越挥之不去。 初意急忙撤回视线,端杯徐徐饮茶。 “今日艳阳似火,尊上热吗?”柔润的音色就似涓涓溪流,冷不防淌入她耳膜。 初意下意识隔开些距离,冷声命令:“时候不早了,还不去换装?” 十辰眼尖的瞥见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低眉一笑:“是。”便转身离开。 *** 四千魔兵骑着灵狮,等待出发的命令。 初意有一只专属的灵狮,个头最大。她扯住缰绳正要喊,就见十辰孤零零挡在前方。 一问才知,灵兽的数量不够,分到十辰那儿恰恰没了。 “你和淮舟……”她欲叫他去和淮舟坐一起,两人身形瘦长,挤一挤就行。 话还没道出口,十辰立马睇来哀怨的眼神,好似与别人共骑会有天大的委屈。 罢了罢了,这般扭捏着实耽误时辰。何况她的灵狮最大,莫说两个人,坐四个人都富余。 行了百里路途,初意才发现,设想和实际很有些偏差。 这灵狮看起来身宽背阔,但它厚重的毛发遮住了上翘的后背。每当逆风,它的尾巴就会高高扬起,整个背往内拱起来,顿时少去半数空间。 别说坐四个人,两个人都嫌挤。 怎料一路逆风居多,初意的后背一直被迫紧贴他胸前。 即便她这副身子是大魔头的,却不妨碍她清晰的感受一个男人胸膛的温度和软硬程度。 她心想这事也怪不得他,毕竟空间的确狭窄,谁被挤着都不舒服。 她还是把他想得太单纯...… 别人被挤定是不舒服,独独十辰格外享受与她挤在一起,恨不能把前身直接烙在她背上。 没多会儿,十辰的胆子更是见风长,说一句:“风大坐不稳。”两手便理所当然的握住她腰侧。 见她没制止,手臂竟大胆的圈住她腰身。 初意何时被男子搂过,别扭得恨不能把他给踹下去。 但在众魔面前,她不得不保持两人暧昧的关系,只好咬着牙槽,低声质问:“你手放哪儿!” “尊上,我怕摔下去。”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听着真有几分胆怯。 初意的心软被他拿捏精准,只得喝斥:“我会护你安全,手掌休要放肆!” 等他老老实实的收了手,初意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些许。 殊不知,十辰的手臂虽没再碰她的身,但在后方众魔眼里,两人此举就像亲昵的搂抱。 威风凛凛的魔尊竟被个男人给搂住……画面太过辣眼,他们属实无法适应,个个难受的皱眉。 陆逢生见这场景,目光也不自觉投向远处,无法直视。 旁边的蒙丘则全程黑脸,死死瞪着十辰的手臂。 每当那手不安分的抱住魔尊,他就气得牙痒痒,幻想自己已经拔剑杀去,将那无耻的手给剁下。 唯独淮舟在笑,好似遭逢什么喜事。 初意哪里晓得身后各般神色,思绪不由就转去那日清晨醒后…… 虽说她并没做出更为恶劣的行径,但他身上的痕迹明明白白,她毕竟污了他的身子。 思来想去,她只能承诺会对他负责,从鬼域归来后,就给他一个交代。 该怎么负责,又该交代什么,对于十辰而言,无非就是名正言顺嫁给魔尊。 她顶着大魔头这张脸,恐怕会成为魔族史上第一个把男人给娶过门的魔尊...… “冰魔!”两旁魔兵突然高喊,拽回初意游离的思绪。 她抬头眺望,不知不觉已来到冰天雪地的北方。 前方冰川犹如白龙卧尘,与冻住的长河浑然一体,自西向东绵延,淹没在霭霭白雾中。 这是初意第一次见识冰魔。 以往只知其长年居于魔域北域,守千里界门,阻异族侵犯。她便以为冰魔类似于边域统帅,率领千万魔兵镇守边关。 却没想到,目之所及的整座冰川正是冰魔。也不知是冰川衍伸出了冰魔,还是冰魔的力量化身为这广阔无垠的护盾。 未见其真面,但知其法象宏大,接天遁地,不可轻视。 数千魔兵浩浩荡荡飞过冰河,忽闻咔咔作响,又听轰隆震耳,一阵朔风猛然刮过,便将前方迷雾扫荡罄尽。 原本巍峨的冰川中央裂开缺口,正是送魔尊率兵出山的通道。 通道内,寒风如刺,吹在脸上生疼。魔兵皆伏在灵狮身上,躲避风雪。 初意微眯眼,脸上还好,只是眼睛受不住,针扎似的。 忽而两只大手从后方伸过来,挡在她眼前。 “雪风刺骨,我帮尊上挡着些。”十辰的声音柔柔传来。 一路上,都是初意护着他,难得他还晓得出一份力来护主。 初意拨开他的手,抬手捻了个屏障,为两人阻隔风雪。 不忘叮嘱:“躲在我身后。” 十辰默然看着前方已覆上雪霜的屏障。她并不知,经过北域,他从不用屏障。 *** 穿过冰川,便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鬼帝早早派将领候在边界,迎接魔尊。 不多时,众人抵达鬼城。 带百兵进城便是攻打的讯号,是以陆逢生依照计划,领三千精兵守在城门外,用以震慑鬼族。另外一千精兵则早早分布在城外四方区域,观察动静。 淮舟领十六名护卫,与初意一道入宫,十辰及蒙丘则护在二人左右。 南方和北方的鬼帝,初意一个也不曾见过。若是想象,也该像天帝亦或魔尊那样,有着帝王的霸气和威严。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19节 哪里料到,北方鬼帝是个锃亮锃亮的光头,脑壳上还画着一只巴掌大的绿王八。初意如今身高近七尺,足比鬼帝高了半个脑袋,无需抬头就能将这只绿王八尽收眼底。 她差些喷笑,硬是憋成几声清咳。 头顶的小王八虽憨态可掬,但鬼帝面目狰狞,不笑时更显几分凶相,声音也格外沙哑,像许久未润过的嗓子。 一席人落座,鬼帝举杯客套的寒暄几句,便神神秘秘的说:“今日还有一位贵客,但他姗姗来迟,也不知几时能到。” 初意听言,脸色骤然冷下来。 淮舟语气不悦:“请帖可没说今日还有其他客人。” 鬼帝正要解释,就见一位鬼兵匆匆来报:“禀大王,到了!” “哈!”鬼帝放下酒杯,起身看向殿外:“贵客来咯!” 众人侧身,只见殿外一人拾阶徐徐而上,白衣胜雪,步带清风。 淮舟等人无不惊诧。 初意更是错愕的瞪大眼:师父?! 第十六章 她是杀,还是不杀?…… 宴席上,唯有鬼帝心情好极,笑声不断、话语不停。 孟阆风只在鬼帝提问时才略作回应,大多时候端正坐着,视线大大方方落在初意身上,瞧着并不介意与魔族碰面。 初意则全程面无表情,鬼帝主动攀谈几句,她冷漠以对,半句话都吝于回答。 看似对鬼帝邀请仙家来此大为不满,实则因师父的到来而心不在焉,遂未仔细留意鬼帝问的那些客套话。 师父为何会受邀来鬼城? 她整晚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是以,并未看见,自从孟阆风出现,一旁十辰的脸色越渐阴沉。 大战时,玄天上尊不仅率领天兵斩杀魔兵,更是重创魔尊,这仇已然结下了。众所周知,孟阆风是玄天上尊的大弟子,见到仇人的弟子,岂会有好脸色,在场魔族没有当场拔剑,已是克制。 “鬼帝邀请魔尊,却又请来佑圣真君,何意?”先发问的是淮舟,神色寻不见半点和气。 鬼帝笑称:“天帝前些日派神鸟传信,差佑圣真君今日前来做个中间人,想要调和我们与南方鬼族的关系,而我邀请魔尊在先,属实巧合。” “既然有贵客造访...”淮舟顿了顿,侧身问向初意:“我等今日先离开,改日我再代表主上前来拜访鬼帝。” 初意预想找个机会与师父单独谈谈,断不会立马离开,遂迟疑没应。 鬼帝也看向过来,道:“我诚意邀请魔尊,是为商谈两族今后友好共处事宜。魔尊该不会因为我未料及真君来此,而生恼吧?” 初意目光一转:“你明知我与玄天之间的恩怨,本可避免这番难堪的会面,为何这么巧?你心里不清楚吗?” 语气冷得似北域的呼呼寒风,不留半点脸面,令鬼帝堆着的假笑僵在脸上。 淮舟听言,几分惊奇。这凌厉如刀锋般的眼神,还真有几分主上的气势。 蒙丘哈哈笑得格外爽适,且记着上回两名鬼族潜入魔城暗杀魔尊一事,忍不住补上几句:“你将玄天的徒弟请来,莫不是要剐我们主上的脸面,就是想在今日挑起战事。你以为以二敌一,胜算就在你?左右都是想害我们,装甚么装!” 鬼帝先被初意冷脸,又被魔族将军叫嚷,哪里还维持得住客气的姿态。 他猛的一拍桌,指着蒙丘骂道:“不过是个卖命的卒子,也敢在我面前甩威风!我就是真要害你们,进城之时就将你们拿下,怎由你在这里逞言嚣张!” “谁怕谁!”蒙丘被他激得一声怒吼,拍案而起,案桌嘭的裂成两半。 惊的周围鬼兵纷纷拿起武器,对准他们。十六名魔族护卫也即刻亮出刀剑,与鬼兵对峙。 蒙丘拔剑怒指鬼帝:“老子早就想拆了你这殿,取你这乌龟王八蛋的脑袋!” 见他口出恶言,鬼族将军屈浮塔唰的跳将出来。他两手手心逸出黑气,凝成金刚棍,两腿一拽,护在鬼帝身前。 气氛一时紧张,只需任何一方的头领稍稍推力,这战就要开打。 但谁也没先出手,皆在观察对方的动静。毕竟这战真要打起来,恐怕是两败俱伤。 初意原是想展魔尊雄风,震慑鬼族,哪里会当着师父的面,挑起战事。 假若真的打起来,这鬼族...…她是杀还是不杀? 忽见孟阆风的眼神淡淡飘过来,初意端着酒杯不动声色的遮住半张脸,一边挤眉弄眼,暗示他快说点什么。 鬼帝则盯着被酒杯挡住的初意,却看不清她神色。也不知魔尊的力量恢复了几成,即便是七八成,他也难有胜出的把握。 淮舟瞥了眼十辰,见他只是低眉续酒,便知他心里有底,暂且按兵不动。 蒙丘的心思全在刀剑里,哪里晓得旁边几个人的心思。浑身热血已然冲上脑顶,冲屈浮塔叫一声:“到底打不打啊!” 屈浮塔绷着脸,两手紧握金刚棍。鬼帝没发话,哪里敢动。 谁也不给台阶,谁都下不来。 大殿内骤然安静,双方剑拔弩张。 沉默良久的孟阆风突然开口:“莫要因为我突然造访而伤了两族和气,既然大家有意聚在此处调和,何不暂且放下成见,商谈要事。” 鬼帝接过话:“我有意与魔尊商谈,不想他忌讳真君在场,且手下将军话语不知轻重,如何心平气和的谈?” “你这龟……”蒙丘正要怼话。 初意一声喝止:“蒙丘!”便叫他住了口。 她转而面朝孟阆风,反问道:“真君以为我该放下与鬼族的成见,还是与你师父之间的成见?” 孟阆风与初意颔首善笑:“仙魔大战,师父身负天帝重托,不得不参与战事,如此导致魔尊对他怀有怒怨,亦对本君有敌意。而今两界休战,我也实想借此机会化解其中恩怨,为两界日后相处寻求更为妥当的方式。如若魔尊能同时放下两边的成见,最好不过。” “呵!”初意冷嗤道:“我与鬼帝间的恩怨不劳真君费心。只是颇为好奇,关于我与你师父的恩怨,真君想怎么调解?是让我打你三掌,让你替玄天受恨。还是带我去你师父闭关之处,给他的心脉也来一掌,就算扯平?” 孟阆风仍是和气的劝道:“不瞒魔尊,大战后,师父一度想与魔尊和谈,但身子抱恙,至今还未出关,遂将此重任交由我。如若魔尊也有修好之意,且随我出去,我与魔尊说明师父交代的话。” 初意尚未回话,淮舟即刻插话:“有什么话不能在此处说?” 孟阆风道:“师父千叮万嘱,只可与魔尊私下说。你们是怕我故意以此为借口,私下出手伤及魔尊?” 初意不给淮舟插话的机会,厉声道:“就算是你师父私下与我谈话,我也不曾怕,岂会怕你!” 二人一来一往的争论几句,最后当着大殿众人的面,果然去外头私谈。 无人瞧出端倪,唯独十辰和淮舟觉着蹊跷,若有所思望着门口。 而另一侧,鬼帝头顶画着的绿色王八忽然睁开眼,往十辰所在的方向看了看,而后抬手拍一下鬼帝的脑壳。 鬼帝似确认了什么,眼中划过一丝狠戾。 *** 却说初意随师父辗转几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观察四处无人,孟阆风即刻设下结界,隔绝外界。 “师父。”初意小声的唤道。 孟阆风扬眉调侃:“刚才的气势有模有样,为师都差些以为魔尊复活了。” 得此夸赞,初意欢喜得眉眼眯成一条缝。 “师父知道我魔军今日会来鬼城吗?” “我魔军?”孟阆风听得这话,下意识蹙眉:“才去几个月,你这是魔化了?” 初意嘿嘿一笑:“师父不是叮嘱我中途不可卸下任务吗,如今我是魔尊,话里话外都得当自己是大魔头。” 孟阆风不再与她闲扯,道:“右手伸来。” 初意不知何意,仍老老实实伸出右手,又问:“师父来此,真是受天帝所嘱,要为南北鬼族做中间人?” 孟阆风一边查验她的咒印,随口回道:“你觉得为师有这闲情和嘴皮子功夫?” 初意一本正经的赞同:“派师父还不如派白帝子,他能把死人说活,师父只会把活人说死。” 孟阆风猝然掐住她手腕,摁在痛穴,疼得初意叫苦不迭:“师父这是要徒儿的命啊!” “为师查看你魂魄融合的情况。”他这般道。 初意恍然明白师父是察觉她与魔体融合的异常,刻意大老远跑来帮她。 初意大为感动,抽了抽酸涩的鼻头:“所以是师父设计叫鬼帝邀请我来?” 孟阆风嗯一声,便叫她敛息默念口诀,初意连忙照做。 待帮她修复咒印,重新融合魔体,初意又经历一番浑身散架的痛楚。 孟阆风给她一颗丹药,助她及时恢复血气,叮嘱道:“以免魔族因怒生事,我不宜继续留在此处。待我离开,你只与鬼帝随便聊几句,莫要羁留太久。他心思不正,恐对你们不利。” “是。”初意应道。 孟阆风撤下结界,转身即走。 初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唤:“师父...” 她声音很轻,淡淡的含在口中,大抵比这刮来的冷风稍响亮些。但孟阆风听见了,脚步不禁一顿。 初意见他停住,情绪上涌,长时间紧绷的神思,在这一刻倏然塌下一角。 她想说:弟子想回鹤山,想与师父继续去凡界修行,还想和白帝子雷神他们喝茶下棋。 她着实想放松稍许,哪怕一日,半日也好。 可是看着师父强忍着没转身,她便明白自己如今是魔尊,万不可感情用事。 孟阆风见她迟迟未说话,还是忍不住转过身,问道:“怎么了?” 初意冁然一笑:“就是觉着师父的背影较以前又挺拔了许多。” 孟阆风看见她鼻头泛红,岂不明白她的心思。 却无能为力,因为她身不由己...… “只等顺利安定好魔族的杀念,就能快些回去。”他安抚道。 “好。”初意又是一笑。 *** 孟阆风以不便打扰魔族和鬼族间的和谈,先一步离开。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0节 如他所叮嘱,初意只与鬼帝就两族几番冲突谈了会儿,便直言今日前来的目的——要鬼帝释放被关押的魔族。 鬼帝趁机以魔域北方以东的地域为条件,才肯放人。 双方僵持不下,初意便提及那次她在船上遭鬼族暗杀的事:“倘若鬼帝不希望我再追究此事,请即刻放人。” 鬼帝闻言诧愕,拒不承认那次暗杀是他派人所为。初意只认为他是撒谎,如今死无对证,又从何追究。 她蓦的站起身,道:“鬼帝若执意不肯放我魔族,四千灵狮魔军集结城外,胜负明早见分晓。” 说罢,她将袖一甩:“走!” 鬼帝发狠的盯着她的背影,转而一笑,喊道:“且慢!既然是我鬼族伤了魔尊,一事抵一事,这便差人将他们带来。” 初意方才并没把握能威胁到鬼帝,所以做好了动武的准备。不料鬼帝一丝恼怒也无,就将人交出。 片刻后,初意一行人将被关押的四位魔族带出宫。 一切顺利的有些不可思议。 直到他们即将抵达宫门,埋伏的三千鬼兵握着兵器陡然现身。原来方才的顺利不过是诱他们放松警惕,跳入陷阱。 交战一触即发。 初意需单独对付鬼帝,十六名护卫加上蒙丘和淮舟,也难敌鬼族围攻的三千兵力。即便陆逢生率兵赶来,还需一些时间,期间能否撑住,谁也难料。 一方要突破渔网,一方要瓮中捉鳖,哪个不是铆足劲的拼杀。 好在初意有魔体的力量加持,抗衡鬼帝并不吃力。 而蒙丘不愧是魔族一大猛将,一边抵御鬼将屈浮塔的攻击,一边仍以一人之力斩杀百名鬼兵。 只需再撑会儿,收到讯息的陆逢生就会率兵攻入。 战况正胶着,鬼帝脑门上的绿王八突然飞起来。 初意见状一愕,那王八竟是活的?! 它从鬼帝头顶飞出,于空中瞬间变大千百倍,落地就是一直成精万年的大龟妖。 龟妖三两步冲向初意,她连忙施展屏障,将它挡住再说。 岂料它陡然掉转方向,竟朝十辰的方位扑去。 初意暗惊,恍然大悟——鬼帝是冲着十辰来的! 十辰正与鬼兵缠斗,哪里料到龟妖突然闯来,无暇腾手。淮舟也是吓一跳,连忙冲去,却来不及。 大龟张开欲咬,只听嘭的一声,撞在十辰面前陡然矗立的屏障上,是初意所施。 但她施展的太快,不够结实,这一撞就裂开了。 初意冲过去,不等它还击,抬掌对准它脑门打去。龟妖反应迅速,瞬间移动身躯,躲避她的攻击。 她再追去,连续几番进攻。龟妖总算受她两掌,嘭的被打落在地。 初意正蓄力,欲将它拍晕,不期鬼帝攻来,她只得抬手架住鬼帝的攻击。 就在初意分神时,身后的龟妖尾巴突然变长,尾端卷成尖锐的勾状,在她身后高高扬起。 蒙丘看着那巨大的绿勾就要刺向初意后背,惊悚大喊:“主上小心!”他欲去救,却被屈浮塔缠住,无法脱身。 淮舟和十辰听见他的喊声,转头看去,皆是一惊。 电光火石间,十辰来不及多想,人已冲去。 下一瞬,淮舟骇然看着十辰死死抱住龟妖的尾巴,上半身被勾子完全贯穿,吊在半空。 究竟是为了博取她的同情,进一步得到她的信任,还是担心自己的肉身会被那这只龟妖损坏? 断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 昏迷前,十辰这般自问。 第十七章 真是爱惨了魔尊………… 初意受制于鬼帝的攻击,只是听见蒙丘大喊,却不知身后发生何事。 “主上!”这会儿是淮舟的喊声。 她以为淮舟担心她不敌鬼帝,才焦急出声。哪里晓得这声‘主上’喊的就是他的主子。 而正与她缠斗的鬼帝忽然停手,往她后方看去,嘴角一抹得逞又激动的笑。 初意正觉怪异,就听淮舟怒吼:“将他放下来!” 她顿感不妙,抬掌全力一击,将分神的鬼帝打出十丈远。 她即刻转身,愕然看见鬼妖的尾巴穿过十辰胸腹之间,将他高高吊起,悬在半空。 眼前的一幕令她骇然岔了口气。 淮舟还在奋力突出鬼兵包围,却离十辰太远,无法及时施救。 初意将身一闪,瞬间出现在龟妖身侧,抬掌猛的劈向它尾巴。尾巴即刻断裂,绿色的血液喷射而出。 大龟嗷呜惨叫,跌在地上打滚。 初意急忙冲下去,扶起被甩出去的十辰。他早已昏厥,毫无知觉的倒在她怀中。 周围鬼兵聚集上来,初意立马设下结界,圈住两人。她抓住尾巴末端,果断抽出,鲜血骨突突从伤口喷出。她迅速封住他的穴位,以免失血过多。 她救下十辰的工夫,淮舟和蒙丘正一边抵御鬼兵,一边迅速朝她靠近。 宫外也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魔兵的呐喊声,正是陆逢生率兵杀来。 鬼帝未料外边援军如此快就杀进鬼城。他邀魔尊过来,原本只想试探魔尊如今的能力。怎料龟妖感应到了十辰的气息,实不愿错失杀他的良机,才会冒险出手。 眼下目的已达成——杀了能威胁他帝位的前任鬼帝遗子,无需再扩大战事。 鬼帝念咒将断尾的龟妖召回身边,龟妖身子忽闪,变作一缕绿光,回到他头顶。 鬼帝即叫众兵住手,随即朝初意等人喊道:“我立刻收兵,今日战事到此为止。魔尊若不肯罢休,我便将两万鬼兵招来,你们纵有几千魔兵,也难逃鬼城。” 蒙丘听言,愤懑举剑:“两万天兵在前,我都不曾畏惧,区区半吊子的鬼兵就想唬住我们!今天不把你这鬼城拆了,老子就不回去!” 鬼帝未应,只是看向初意。她是魔尊,将士去留皆听她号令。 初意将昏迷的十辰交给蒙丘,吩咐道:“护好他,赶紧离开。” 蒙丘只想怒杀鬼兵,万不愿逃走:“鬼兵如纸兵,以我四千兵力,灭他足以,怕他怎的。” 初意沉下脸:“你是要为逞一时威风而损兵折将,还是趁鬼帝休战时,尽全力保全我方将士?” 趁他一时语塞,她又连声催促他们速速出宫。 蒙丘将十辰扛上肩,不解:“主上不一起离开?” 初意道:“我先牵制鬼帝,你们火速离开鬼城,在北部等我。” 师父说鬼帝狡诈,叮嘱她莫要羁留。果不其然,方才分明谈好,眨眼就见刀见血。 即便鬼帝现在答应放他们走,也不知暗地里在打什么主意。倘或趁他们放松警惕,转头就招鬼兵来围杀他们,到时恐怕真的难逃鬼城。 所以她必须留在此处严守鬼帝,以防他中途变卦。 淮舟道:“以主上一人之力,恐难挡鬼帝及数千鬼兵。” “我自有逃身之法。”初意急急催促:“赶紧走,莫要缚我手脚!” 魔尊的命令,他们不敢不从。 只等他们行至宫门,初意即刻施法,在身后设下屏障,将自己连同鬼帝和众鬼兵挡在屏障前。 鬼帝笑道:“魔尊是打算独自与我数千将士拼杀?” 初意冷讥:“鬼帝眼里只有‘杀’,难怪成不了大器。” “呵!难道你眼里不尽是杀气?”他嗤道:“否则仙界为何执意杀你,却从未与我开战?” “我纵然好战,但我行事磊落,不似你藏头缩尾,尽在暗地里埋刀,背地里伤人。仙界不动你,是不曾看见你这两面三刀的嘴脸,也是见你鬼族不成气候罢了!”为拖延时间,也是因十辰受伤而发怒,便将鬼帝骂得面色骤青骤白。 宫门恰被蒙丘一掌震开,只见外面火光冲天,厮杀激烈。 灵狮迅猛,张口咬断鬼兵头颅。魔兵彪悍,一刀便叫鬼兵丧生。 遍地尸首,四处惨叫。 靠在蒙丘背上的十辰转而醒来,隐约听见初意与鬼帝的对话。 此次负伤并不在他预料之内,没想到那龟妖的尾巴十分厉害,令他浑身麻痹、剧痛无比。 蒙丘疾步冲向前,与陆逢生会合。 几人言简意赅说罢,淮舟便道:“这是主上的命令。” 陆逢生握紧大刀,震怒的盯着宫内。清秀的眉眼被污血喷溅,比平日看着凶狠几分。 其余鬼兵听从鬼帝命令,即刻收兵停战。陆逢生等人也集结魔兵,整装出城。 离开时,十辰虚弱的掀开眼。 正前方的宫内,他高大的身躯背对众人,正与鬼帝和数千鬼兵对峙。但那身躯内,是一位娇小的女仙。 她站得笔直,就连衣袂也未见一丝摆动。似骨岩峰上的红杉,纵然朔风扫过,岿然不动。 她分明会因他的戏弄而手足无措,却在此时,显露出浑然的帝王气魄。 看着厚重的宫门缓缓关上,十辰眉头皱了皱,终因伤势过重,失去意识。 *** 宫门一旦关闭,鬼帝见魔尊独自留下,心生狡计,即命鬼将布阵,意欲围攻魔尊。 初意岂会给他反杀的机会,口中念诀,右手一晃,腕间的七星铃叮铃铃响起。 四周鬼兵动作霎时一停,呆茫茫似被慑了魂。 就连鬼帝也恍惚一刹,意识蓦然混沌,像有什么将意识从脑中抽离。 “你的使什么怪法!”鬼帝目露凶光。 初意不予回应,再度晃动手腕,铃声一道道钻入他们耳中,令他们越发失神。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1节 越是心中怀有恶念,越逃不开七星铃的束缚。片刻后,所有鬼兵都似木头桩子,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唯独鬼帝苦苦强撑意识,他怒吼一声,黑灰色的纹路自他手心蔓延,遍布全身,直至脖子脸颊。 突然间,鬼帝脚下的石板一一崩开,长长似树根一般的尖锐黑物从地底嗖的钻出,极速冲向初意。 初意急忙跃起躲避,那东西凶猛至极,直接撞破初意先前设下的屏障。 她一边闪躲,一边继续念咒,用七星铃遏制鬼帝的力量。 七星铃操纵意识的能力无与伦比,饶是雷神也曾遭她用七星铃控制片刻。但使用七星铃会消耗不少法力,且操控者需全神贯注,咒语一旦差池,神器的力量便会骤衰。 所以她无法同时使出攻击的法术。 初意并没打算与鬼帝交手,她原本就只想尽量拖住鬼兵,给蒙丘他们争取更多出城的时间。 直到鬼帝目光渐滞,身上咒纹收敛,那黑物也停下来,坠落尘埃,消失不见。 确定鬼帝已被铃声暂且控制住,初意不敢迟疑,一边念咒一边迅速飞离鬼宫。 哪怕距离拉远,七星铃的力量尚在,只是效用逐渐减弱。 等鬼帝恢复意识,早已不见初意的踪迹。 陆逢生及蒙丘也已率领魔兵出城,就算鬼帝叫来万员鬼兵,却错过追杀的时机。 *** 与众人汇合后,初意从蒙丘手中接过十辰,吩咐道:“我先带他回宫疗伤,你们莫在路上耽搁,火速返回。” 她施法凝雾,就要飞离。 淮舟紧跟着跳上云雾:“我与主上一道回去。” 直至两人消失在夜空,蒙丘冷不防道:“他没气了。” 陆逢生侧身:“谁?十公子?” 蒙丘叹了口气,没回话,跃上灵狮,叫:“启程!” 上次十辰在船内救魔尊,他未亲眼所见,又因历来不喜欢十辰,才不以为意。 今日那人奋不顾身去救魔尊,他全程看在眼里。饶是之前对其还有偏颇之言,就在那龟妖的尾巴贯穿十辰的身子时,他已释然。 能毫不犹豫舍命救主,又有几人能办到? *** 临近魔城,天色渐亮。 初意站在云端,淮舟守在十辰身旁。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怎会有黑血?”淮舟突然出声。 初意转身看去,借着晨光,才看见十辰身上的衣裳除却被鲜血染红大半,还有黑色的液体正往外渗透。 她急忙蹲下来,撕开他衣裳。 这一看,两人皆不由抽了口气——从他伤口冒出的血早已不是鲜红色,而是墨一般的黑。 而他脸色煞白、嘴唇乌青,显然是中毒的症状。 “那龟妖的尾巴有毒!”淮舟惊道。 初意不得不施法加快速度,急急飞往魔宫。 *** 抵达魔宫,初意抱着十辰赶往苦渡海的医殿。 屋内,苦渡海正诊断伤势,二人紧张的等待。 良久,侍从端来一盆水。苦渡海洗净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一叹。 初意见状,心下陡然一坠。 淮舟上前:“情况如何?” “回天乏术。”苦渡海回了短短四个字。 初意怔怔看着榻上之人,脑子突然变得迟钝,思索‘回天乏术’意味着什么…… 苦渡海道:“这妖毒甚是厉害,已侵蚀五脏六腑。接下来便是筋脉骨髓,直至全身。等到肌骨溃烂,就得料理后事了。” “没有解毒的法子吗?”淮舟问道。 苦渡海摇头:“我只能帮他延缓毒素蔓延的速度,但这毒我解不了。”他又看向初意,道:“趁这几日还吊着一口气,主上与他好好话别吧,他兴许能听见。” 初意绷着脸,始终没说话。 思绪蓦然回到昨日——十辰胆小的将她抱住,生怕摔下灵狮。转眼就死气沉沉躺在这里,腹部被捅出一个大窟窿。 他一会儿看起来怯弱,一会儿又十分勇猛,哪个才是他? 或许都是他,只是要救魔尊的时候,便顾不得生死吧。 唉...…初意心中惜叹,他果真爱惨了大魔头,爱到三番两次连命都不要。 既然命快没了,她就无需纠结要不要对他负责,先前的承诺直接作废,怪不得她了。 初意心里这般庆幸,口中冷不丁冒出一句:“仙界的医仙...” 她刚起个头,淮舟和苦渡海皆诧愕的望着她。 初意明知这话不可说,也不能问,嘴巴却不受控制:“医仙能否救他?” 苦渡海惊道:“主上打算带他去仙界?” “能否救活他?”她只需要这个答案。 苦渡海道:“能否救活他,臣不敢断言。但听闻仙界的落霞山有驱百毒的还魂草,兴许可以解此毒。” 初意心下沉吟:落霞山是南极仙翁的仙岛,我虽不曾去过,但师父与仙翁素有交情...… 淮舟见她似在犹豫,上前加把火:“十公子为主上不顾性命,有情有义,能救还是得救一把。” 初意眉头纠结的蹙起,说到底十辰的有情有义并非为她,她何须冒险回仙界,还找师父骂。 这是他的命,无需强留。届时将他厚葬,也算还他的恩。 初意暗自将他的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内心极力抗拒带他去仙界。 身子却实诚的弯下,道一句:“我去一趟仙界。”便将十辰抱起,踏步离开。 苦渡海呆了呆,忙叫淮舟:“主上独自去仙界,唯恐遭逢天兵,快将他追回来!” 他却不慌:“主上火急火燎要救人,我哪里追得回。安心,他自有分寸。” 苦渡海无奈:“主上对十公子的感情竟已这般深,纳妃果真难呐。” 淮舟意味不明一笑:“我看这事能成。” 第十八章 “你可让我好等啊!”声音又…… 高空,飞云极快,破风穿雾,飒飒作响。 初意的心情约莫与脚下的飞云一般,急躁躁的。 不过一日,毒素就已蔓延十辰的四肢,手臂的筋脉开始显现乌青色。 等到肌肤溃烂,五脏六腑和筋骨早已被毒素侵蚀。就算有还魂草,恐怕也无济于事。 她曾无力的看着母亲被洪水带走,也曾挫败的看着景儿日渐虚弱。八百年的平顺,以为忘却了这种情绪。今时,复从心底的深渊一寸寸被拽出来。 难受、不安,亦有担心、害怕,害怕他果真就此死去...… * 不多时,金乌跃空,霞光出云。 终于抵达仙界。 初意眺望远处,眼中映出绯色朝霞,还有渺渺烟雾之下的青山叠峦。只等穿过绵延千里的东山山脉,不远就是鹤山。 进入山脉腹地,借着厚重的云雾遮蔽,初意立刻施展变身术,变回自己的身形面貌。总不能顶着大魔头的脸,在仙界肆无忌惮的穿行。 一想到师父铁定会生气,初意叹了口气,坐在云头,惆怅的撑着腮帮子。 “弟子玷染了他的身子,必须负责,属实不得已啊。” 初意口里念念絮絮,止不住的发愁,一心琢磨该如何求得师父谅解。 哪里晓得,身后昏迷的十辰早已睁开眼。因太过虚弱,只能掀开一条缝隙,但也足够打量她的背影。 她身形纤细娇小,一身墨青色衣裳变成明亮的烟霞色,许是她平日里穿的颜色。 他试图动动手指,几番尝试,终是放弃。 龟妖的毒性不小,饶是在他力量巅峰时期,恐怕也不能轻易解毒。 虽说这毒不至于要他的命,但会慢慢侵蚀这具肉身,正如苦渡海所言,最终从内到外溃烂。 他本可以舍弃这副身子,重新找一具肉身。如此一来,便功亏一篑。 他须博得她的同情,赢取她的信任,一步步将她拖入魔网,才能顺利拿到长顺的灵骨珠,助他恢复力量。 但他如何也没料到,她竟主动带他来仙界疗伤。 一个受命于天庭的仙官,怎会为救与魔尊关系匪浅的琴师,而长途跋涉回来仙界。 若被天庭知道,免不了受罚。 为他涉险?图什么? 他百思不解。 *** 鹤山。 “你竟把魔族给带回来,万一遭遇天兵神将,你如何解释!”洞府内,孟阆风止不住动怒。 他着实被突然出现的初意吓得不轻,尤其她还带回来一位魔族男子,心脏都得被她惊得要跳出来。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2节 初意乖乖跪在地上,忙不迭否认:“不是的,师父……” 孟阆风喝止她的辩驳:“人都带来了,怎么不是?” 初意抬手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十辰:“他不是魔族,是鬼族。” 说罢,她嘿嘿扯了扯嘴角,好似不是魔族就能消去他的怒气。 “你...”孟阆风差些心梗。 可骂又不忍骂,打又舍不得打,只得负手来回踱步,视线时不时瞥向地上的男子。 除却惨白的面容,这人五官的确标致。但他自认为了解这个从小拉扯大的徒弟,也知她情窦未开,断不会因为男女之情而冒险将他带来。 只能是因为救命之恩。 遥记得第一次带初意出山修行,她曾一脸正色的与他讲——‘弟子若深陷险境,师父能救便救,不能救便弃,我绝不会怨师父。但师父若为救我而身负重伤,甚至丢了性命,弟子这辈子都会怨师父。’ 她说这话时,神情严肃且冷静,就像遭过苦痛后的感悟。 她见不得身旁的人为她舍命,多半缘于童年的经历。 * 初意见师父皱着眉,一语不发,她心里着急,忍不住道:“师父先别踱步……救人要紧呢!” 这话说出,即刻换来孟阆风一记刀眼,唬得她声音都弱了七八分。 她压了压脖子,道:“他果真是为救我才受的伤,师父先救救他吧。救活之后,我再陪师父一起踱步。” “谁要你陪为师踱步!救活后马上带他回魔域!”孟阆风总能被她奇怪的想法气到心颤手抖。 初意努努嘴,忽而想到什么,眼睛瞬间一亮:“师父答应救他?” 孟阆风将她一看,未答,突然沉下声:“他想救的其实是魔尊,并非你,你也执意要救他?” 初意未加思索,重重一个字:“救!” 回鹤山之前,她已想过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决定救他。不论十辰实际想要救谁,她的确是因他而免遭龟妖的伤害。 见她如此坚决,孟阆风便知难劝,又问:“你还记得成仙那日,曾与为师说过的话吗?” 初意愣了一刹,随即点头:“字句不忘。” 师父曾说她天赋好、心骨强,是修仙的好苗子。再修炼三四百年,她就能下界去玄门,独自指引玄门的修仙弟子。 只要能引导一位玄人成仙,就能得到天庭赐予的仙号,和一座仙山或仙岛。 彼时,她与师父说:弟子决计心无旁骛,努力修炼,尽早登仙岛,以己之力救苍生于苦难,立正道罡风。 即便身处魔域,她也是日夜盼着任务早些结束,好返回鹤山继续修炼。 岂料任务尚未结束,便匆忙折返,让师父操心...… 初意顿觉有愧,伏地叩了个响头,道:“师父如父如母,于我有天大的恩情,我时时牢记不可亏欠师父,也不可令师父忧心忧神。但十辰几番救我,于我亦有恩,父母教我救命之恩大过命,师父也教我,需予救己者恩报。倘我对此束手无策,倒也是他的命。但知有一线生机,弟子必然要竭力救治。” 孟阆风长长一叹。初意从不亏欠他,他欠她的更多,实不该对她如此苛责。 他抬手幻出绳索,将地上的十辰捆住,随手一带,绳索便将其带出洞府。 转身道:“去南海。” 初意大喜:“谢师父!”连忙起身追上。 被绳索带出去的十辰,方才已将他们的话听清。 前几日在鬼城,孟阆风与她一道离席,他便察觉二人关系微妙。 却没想到,竟是师徒...… 昔年,他曾与孟阆风在凡界交过手,那时未闻他门下有弟子,何时收了个女徒弟? *** 南海,落霞山。 林间多翠竹,辗转院亭间。 听闻二人来此是为还魂草,鹤发银须的南极仙翁即刻放下茶杯,止不住腮边垂泪。 初意与师父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正倒茶的仙侍气愤的解释:“岛内再无还魂草,都被妖族那恶霸少主给偷了!” 南极仙翁伤心了会儿,却才道明前情:“昔日,妖族少主随妖王来岛做客,对岛上的还魂草颇感兴趣,要我赠他几株。还魂草本就稀缺,我留着也是给仙友们急用,怎能说给就给,便婉拒他的请求。” “可恨那少主趁我不在,迷晕仙侍,将那十几株还魂草连根拔走。我叫妖王出面,妖王护犊,只说会归还,便没了下文。我又跑去天庭找天帝评理,天帝却说妖王不好招惹,叫我忍下这口气。” 妖族少主...… 初意脑中蓦的浮现那张轻浮又恣肆的笑脸,还有那双自以为能迷倒众人的狐狸眼。 的确是狐狸,一只脸皮比山门还厚的狐妖。 南极仙翁越说越委屈,右手直拍案几,哀叫:“这药草在仙界可就绝种了!” 初意一听,焦急的看向师父。 孟阆风摇摇头,示意她稍等。 仙翁抹一把泪脸,缓口气,接着道:“真君今日来问及还魂草,我才将满肚子委屈说与你,平日里我这苦水往哪儿倒?” 孟阆风安抚几句,问道:“仙翁那儿可还存留干草亦或残根。” 仙翁摇摇头:“真君带伤者前来,必定事出紧急,我若有余哪怕半条根须,也会挖出来给真君。确实连一丝根须都没了,惭愧惭愧。” 孟阆风未料及还魂草被拔得这般干净,恐怕只能去妖界找妖王…… 初意蓦的起身,道:“我去找那少主要还魂草!” 南极仙翁愣了愣,以为她年轻气盛说大话,劝道:“他性子刁钻又狡猾,甚难拿捏。你与他不相识,更不会搭理你,兴许还会恶意捉弄一番。依我之见,你们不如去昆仑山找西王母,王母那儿灵丹妙药颇多,又有万年仙莲,指定能救人。” 去昆仑山又得耽搁不少时日,妖界正好在南海外岛的通天结界内,距离更近。况且西王母并非想见就能即刻见到,也难知她会不会救一个鬼族。 是以,孟阆风听言,踌躇未动。 初意计量一番,坚持去妖界,起码她与那少主相识。 她就要动身:“师父暂且在此等候,弟子带人去一趟妖界。” 孟阆风也起身:“为师与你一起去。” “不可不可!”初意急忙扯住他,语气略泄惊恐之意,生怕他要去。 孟阆风蹙眉问道:“为师怎么不能去?” “就听弟子一回吧。”初意阻止道:“那妖界师父真去不得。” 直到她再三保证,回来后会与他道明与妖族少主间的渊源,孟阆风才勉强同意由她独自前去。 *** 南海以东一千三百里,有一道通天结界,穿过结界便是妖界。 初意抵达结界外,与驻守的妖兵道:“烦与你们少主通报,鹤山的初意拜见。” 那两妖兵听见这话,惊喜的瞪大眼。也不通报,直接打开结界,将她请进去。 “我带仙子去见少主。”其中一名妖兵道。 这是初意第一次进入妖界。 放眼望去,景致不俗,宛若精心装扮的少女,处处透露朝气生机,又不乏娇美秀丽。 可她哪有心思赏景,背着十辰,跟随妖兵疾步去往胡崃的居所。 胡崃正是妖族少主。 初意当初得知他名字时,只觉他父母着实有远见,晓得这家伙以后胡来,取得如此贴切。 * 不多时,二人行至悬崖边。 初意抬头望去,前方郁郁葱葱间,三层阁楼拔地起,踏过云梯即到。 妖族多数都藏洞卧穴,胡崃却不住洞,住的是依山傍水的雅致阁楼。 她正要随妖兵踏上云梯,怎料他突然仰头高喊:“少主!初意仙子来了!” 紧接着,空中飞禽振翅,也叫:“初意仙子来了!” 又闻兽声如雷,接着喊:“初意仙子来了!!” 初意满额滴汗,这一声赛一声的传音是要整个妖界都知道她来了吗...… 少顷,前方飞来一道赤色身影,初意聚睛一看,正是那只狐狸。 胡崃是赤尾狐,身上衣裳是赤色毛发所变,在身后翠林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你可让我好等啊!”声音又软又酥,加上三分委屈,挠人心肺。 胡崃御风飞下,眼里全是那抹烟霞色的娇小身影。 他眼尾略翘,内眼带勾,微微笑时,仿佛有把小钩从内探出,勾人心魄。 直到注意她身后背着的男人,灿烂的笑脸倏然垮下来,狐狸眼眯出几分敌意。 “他是谁!”他落地就问。 质问的口吻,活像遭人背叛。 第十九章 除了嫁给我,什么都不好使。…… 阁楼内。 胡崃的视线一刻也未从床上的十辰身上移开,自他发丝到双脚,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十余遍。 假若初意不在旁,他估摸会脱去十辰的衣裳,里里外外查看彻底。 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来的人,就为救一个鬼族,主动找来妖界。 即便初意解释十辰是因救她而受伤,他也没法相信她是单纯回报救命之恩。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3节 满脑子在想:我都还没来得及救她,怎么能被别人捷足先登?他们之间有什么不为我知的关系?否则为何会舍命救她? 想起当初自己假装跌落蛇妖的陷阱,被她救下,而后忍不住调戏反被她揍,胡崃甚是懊恼。 那时他脑子忒钝,怎么没想到设计一段英雄救美的剧情,兴许还有机会打动她的心。 * 旁边的初意说了半晌,哪里晓得胡崃的心思早已飞去九霄云外。 听了小半,漏了大半。 初意见他视线定在十辰身上,神色忽恨忽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拔高音调:“这位少主!你是否听清了我的请求?” 胡崃骤然被她喊回神,侧过头,娇俏可人的面容即刻映入眼帘。 他曾听奶娘说,母后的容貌并不十分出众,父王却只钟情她,纵然母后香消玉殒,父王也没再续弦。 初意的容貌虽不比妖族的女子美艳,可他偏偏越瞧越喜欢。 这莫非就是父王说的——情人眼里赛芙蓉? 尤其当这双明丽的眸子正望着自己,他的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喜色止不住跃上眉梢。 他笑吟吟指着自己的耳朵:“最近我耳朵不大好使,你对着我耳边再详细说一遍。” 初意就知道他没个正经,瞪着他,咬牙道:“还魂草,救人!” “哦,还魂草。”胡崃不紧不慢的问道:“你方才说她中了龟妖的毒?什么龟妖?可是尾巴像蝎子一样长出刺的。” 她眼中一亮:“你见过那种龟?” “我是妖族的少主,什么妖没见过。”他挺起胸膛微挑眉,难得在她面前表现一回。 “呵呵,不愧是妖族少主,见多识广,令我十分佩服。”初意尽量昧着良心夸赞,只等他乐不可支,再问:“能否取一株还魂草?” 胡崃道:“何须还魂草,龟妖的毒,我屋里就有解药。” 初意又是惊喜,叫他快快拿解药来。 他却不急着取药,突然跨一步,立在她身前。初意一吓,警惕的往后退,怎料后边是柜子,后背只好紧贴柜门。 胡崃低头一笑:“救他可以,你得答应个条件。” 初意狐疑的盯着他,只见他缓缓掀动那两瓣桃花似的唇:“只要你答应嫁...…” 不等他说完,初意急忙阻止:“除了嫁给你,其他都好说!” 胡崃两手交抱胸前:“除了嫁给我,什么都不好使。” 初意抿着嘴不吭声。 “你不嫁可以,这人我也不会救。”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他逼得甚紧。 初意拳头紧紧攥着,恨不能就此在他脸上打出两坨青紫馒头。 胡崃瞧出她动了怒,耸耸肩:“你不急,我也不急,给你时间考虑。” 说罢,他转身往门口走去,一边慢悠悠丢下两句:“考虑清楚了下楼找我,我就在水塘边。” 初意气呼呼瞪着门口,不住嘀咕:“我怎么会认识这只一身怪脾气的狐狸,早知就不该来!” 说及二人相识,还得追溯到百年前,初意随师父去凡界,带领玄门弟子修行。 * 那时,蛇妖祸河,洪灾泛滥。 孟阆风正率玄门弟子于河内设阵,镇压蛇主。不料一条大蛇逃出,守在岸边的初意连忙追去。 待到山林,却见蛇妖用身子卷起一名男子,正是路过此地的胡崃。 蛇妖以此威胁初意,以求脱身。初意即用七星铃扰乱它的意识,命它将胡崃放下,而后擒住蛇妖。 初意欲回河边,怎料山林突生瘴气,将她和胡崃困在林间。 二人独处时,胡崃暴露轻浮的本性,想用狐狸的媚术迷惑她。 初意险些被他夺去意识,关键时刻识破他的伎俩,一怒之下扒掉他的衣服,将他吊在树上。 被绑在树上的胡崃竟不觉羞,高声叫道:“你扒了我衣裳,得负责!你家住何处?明日我派人送聘礼去求亲!” 初意回头,笑呵呵:“我就是扒了你的裤子,也不会对你负责,师父可不准我与妖为伍!” “那……”胡崃思了思,狐狸眼即亮几分:“那我去修仙!” 初意转过身,一边走一边摆手:“你且试试吧!” 往后不打照面,这话随口一说。 哪里晓得这厮当真。 他仗着是妖族少主,请妖王出山,去天庭打听她的下落,竟真的找来鹤山。 胡崃找来鹤山那日,孟阆风恰好不在。初意怎么都赶不走他,最后急得哭了出来,说他是在逼她背弃师父,要断送她的仙途。 胡崃见她泪流满面,哭诉不止,一时无措。 初意只得威胁道:“师父不准我与妖来往,若是被他看见,我定要被赶出鹤山,那我便记恨你一辈子!” 胡崃果真再也没去鹤山,二人百年未曾碰面。 * 初意原以为他会念及昔日将他从蛇妖手中救出的恩情,今日伸以援手。怎知过去这么久,他还惦记要娶她。 且不说二人姑且算是相识,还不至于萌生男女之情。就算他果真对她有那心思,可她总不能为了救十辰,把一辈子撂在这只生性风流的狐狸身上。 初意愁眉苦脸的坐在床边,将昏迷不醒的十辰看着。 只见他脸上青紫交错,毒素已经侵至面部。再不遏制毒素,他可真要断气了。 “苦渡海说你没两日就得死翘翘,你这口气吊得还真久。”初意喃喃自语:“你要是中途断气,我也不至于如此烦恼。” 初意低身凑在他面前,说:“并非我不想救你,实在是这狐狸不给你活命的机会。毒素折磨人,你也莫再遭罪了,要不...…把这口气咽下去吧?我好带你回魔宫厚葬。” 她话音刚落,十辰突然一声咳嗽。 “嘿呀!”初意猛的一跳,眨眼闪去柜子后边。 她小心翼翼透过屏风的缝隙观察他的动静,见他只是咳嗽两声,并未醒来,才大松一口气。 暗暗寻思:该不是听见我的话,吓到了吧? 蹲着观察片刻,见他依旧昏迷,她才起身走上前。 低头看着他这副惨状,她没奈何:“你莫要再吓我,我想办法救你还不成吗?” 她忖量稍刻,终是动身去楼下找胡崃。 她前脚刚出门,床上的十辰便睁开了眼,盯着门口。 不自觉蹙眉:她该不会真要答应嫁给那只狐狸? *** 听完初意的话,正在水塘边喂鱼的胡崃,面上不喜不怒。 半晌后,他将手中的碎果悉数抛入水塘,转身看着她:“就这么嫌弃嫁给我?” 初意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斟酌片刻,才启口:“不是嫌弃,是我与你之间并无感情,总不能勉强成婚,与你与我都不是好事。” “呵!”他忽冷笑:“是你对我没感情吧?” 初意直接就问:“你能保证往后不会再遇到喜欢的姑娘,一辈子只跟我一人过日子?” 胡崃道:“这有何难?我父王不也只娶了母后一人?” 初意被他驳得哑了声,万万没想到,他有个痴情的父王…… 左右无法,她摊手,作一副没心没肺的嘴脸:“那真抱歉,我不能保证以后喜欢的是你还是别人,所以没法予你承诺,也不能给你任何念想。” 胡崃呆呆看着她,心口像被打了一拳,许久才晃过劲来。 一字字迸出牙缝:“你真狠!” 初意暗暗一叹,这扎人心的事,真是难做。 她后退半步,郑重的与他施礼,道:“今日少主若愿施以援手,便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绝不推辞,定会鼎力相助。” 胡崃:“我如何信你?” 初意想了想,如今身上除了七星铃,别无他物。她没犹豫,取下其中一枚铃铛,递给他。 “七星铃是我的护身法器,予你一枚,便将你当作我的挚友。你信了吗?” 胡崃把铃铛捏在指间,下意识将东西端在鼻端,嗅一嗅。 这是狐狸的天生的警觉性。 他忽皱眉,诧异道:“你这铃……怎么有股臭味?” “臭味?”初意不解。 他嫌弃道:“魔族身上就是这股臭味,我鼻子灵,一闻就知。” 好家伙,撞到嗅觉灵敏的行家。 她只得撒谎:“七星铃曾落在魔族手上,难免残留一些味道。” 胡崃突然凑过去,要嗅她头发,惊得她连忙闪开。 “你身上好像也有那股臭味。”他狐疑道。 “约莫是和魔族缠斗时被污染了。”初意说罢,连忙转回正题,催促他去取解药。 少时,妖侍拿来解药,给十辰服下。两个时辰后,他脸上的青紫痕迹就已褪去。 但他体内毒素太多,怎么也得服个十天半个月。初意便叫他拿出半个月的药量,好带走。 “妖界的药历来不外借,何况我也没那么多解药,需叫他们临时炼制,你不如在这儿住半个月。”胡崃几句解释便将她留住。 除却祛毒的药,还需每日涂抹生肌理创的药膏,治愈十辰腹部的窟窿。 为免初意与十辰肌肤接触,胡崃只好亲自上阵。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4节 *** 不觉过去七天,胡崃正在屋内帮十辰换药。 初意恰不在屋里,他便开始念念叨叨。 “初意将七星铃的铃铛给了我,那是定情信物,只等我成仙,便能与她成亲,将来我们会生很多狐狸崽子。” “即便她救了你,那也只是还你的恩,你休要想太多。” 不管十辰能不能听见,他都得说,排除所有潜在的情敌。 换好药,胡崃转身洗手。待洗干净,转回身,登时吓一跳:“你、你怎么醒了!” 原本躺着的十辰突然坐起身,默默睇着他。眼里的冷意就像寒春的刀风,嗖嗖的往他面前刮去。 “胡崃,你庭院的子归草,我能否摘一些?”初意刚进屋,傻眼的看着坐在床上的十辰。 恰时,他扭头望过来。 四目相接…… 第二十章 择个良日,迎娶十公子。…… 初意两只杏眼睁得圆溜溜,似根木桩,扎在门旁。 她手指局促的抓着门框,脑中空白,寻思不出半句话。 妖界的医师分明说这毒很厉害,就算解除体内的毒,也需七八日才能苏醒,怎就突然醒了呢? 十辰显然更冷静,默默打量,她比他猜测的要年轻许多。 神仙和魔族一样,达到一定修为,便可维持样貌,亦能返老还童。有些神仙偏好变作幼童的模样,瞧不出真实年纪。 但不论面貌如何趋幼,神色间的成熟却不容易掩盖。 她的年轻恰在双眸,剔透如琉璃,清澈似山涧,无一丝阴晦,也没有瞧不透的幽深。 矛盾的是,她扮作他时,却表现得深沉又稳重,否则他也不会一开始误以为她是位有些历练的男仙。 看着这张俏丽的面容,他愈加费解。天庭怎会派她假冒他,莫非她有什么隐藏的本事? 胡崃见这两人只顾互盯,也不说话,邪怔一般。 尤其初意这副受惊的样子,哪有半点得知他醒来后的惊喜。 “杵在那儿作甚?进来啊!”胡崃唤她。 初意两腿迈不动,实想转身逃开。 但她若逃走,他们两定会聊上,指不定要闹出多少麻烦。 胡崃又催:“你是怎的了?半天也不进来看看你的救...…” “舅什么舅!”初意生怕他说出‘救命恩人’四个字,赶忙接过话:“我自小孤苦伶仃,哪来的舅舅?” “啊?”这话把胡崃给绕糊涂了。 初意可算稳住阵脚,琢磨着要不要假装是受人所托将他带来此地疗伤。 她一鼓作气,右脚正要跨过门槛。 只见刚才还盯着她的十辰突然两眼一闭,往后栽去。咚的一声,直挺挺跌回床上,不省人事。 初意又是一惊,右脚还悬在门槛上,要进不进的。 “他...…晕过去了?”初意小声的问道。 胡崃侧身看向十辰:“醒得突然,晕得也突然,要不是知道他活着,还以为是回光返照。” 初意听言,连忙踏进屋,行至床边,仔细打量床上的男人。见他的确昏迷,暗暗松口气。 “他醒来你没半点喜色,晕了反倒松口气?”胡崃疑惑的瞅着她,忽想到什么,惊道:“该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无耻的事,让你不敢面对吧!” 初意冷眼将他一横:“你能不能有点正常的联想?” 胡崃没脸没皮的笑了笑。 初意弯身,一边帮十辰盖好被子,一边问道:“他几时醒来的?” 胡崃道:“刚才我给他换药还是睡着的,等我转回身,他已坐起来。” 既然醒来,定是体内的毒素已被清除得差不多,指不定后边还会像刚才那样毫无预兆的醒来。 思来想去,她只得叫胡崃将往后几日的药备好,道:“我需尽快带他回鹤山,请师父帮他治愈腹部的伤口。” 胡崃哪里舍得放她走,反问:“前几日不急,这会儿见他醒来,急匆匆做什么?” 初意当然是急着变回大魔头的样子,带他回魔宫,以免露馅。 眼见劝不动,初意倏然严肃:“师父只准他在仙界逗留七日,倘或我还没把他送走,鞭子少不了挨十几下,还得罚我在洞里思过几天,你却将我拖在这里,不是害我遭罪吗。” 胡崃见她眉头紧皱,眼中泪光闪动,即刻就信:“父王曾夸佑圣真君风趣雅致,竟如此冷酷严厉。” 胡崃不忍她受苦,就要差人取药。 好巧不巧,妖侍来报:“仙界的佑圣真君前来拜访少主!” 孟阆风见初意迟迟未归,放心不下,追来了。 胡崃大喜,急下楼去请。 初意脸色惨淡,师父可真会掐时辰! *** 一楼厅堂。 胡崃恭恭敬敬将茶递上,狐狸眼眯成条缝:“师父好。” 初意喝道:“哪个是你师父!” “初意!”孟阆风斥道:“休要冲撞少主。” 她努努嘴,低头不语。 孟阆风一边拂去茶沫,随口道:“原来初意与少主早已结识,我这做师父的竟不知。” 见他面上沉肃,胡崃暗忖:果如初意所说,真君不喜她与妖族来往,我得说些受用的话,先安抚他的情绪。 他和颜悦色的说:“初意说师父不喜她与妖族来往,是以晚辈不敢贸然现身。等我有朝一日修成仙体,再去拜访师父。届时,我与父王一道,将提亲的聘礼带去鹤山。” “噗...”孟阆风一口茶水呛在喉咙:“咳咳咳咳!” 初意连忙帮他拍背顺气。 胡崃上前询问:“师父还好吧?” 孟阆风缓过气后,扭头瞪初意一眼。 初意心头瑟瑟,将胡崃指着:“师父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修仙也好,提亲也罢,皆与我无关!” 胡崃耸耸肩,本就是故意捉弄她,谁让她看不上他。 孟阆风清了清喉咙,道:“因初意需时常与我下界修行,修行包括捉拿恶妖和厉鬼,是以我禁止她与妖族之间的来往过于密切。” “她不是还救鬼族?”胡崃颇有微词。 “救命恩情毕竟大过天,那名鬼族为救她而负伤,她断不能忘恩负义。既然他体内毒素已清除不少,还望少主赠予解药,我带他们走。”说罢,孟阆风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胡崃也起身,劝道:“难得师父前来,不如今晚留下,容晚辈好好款待。” 孟阆风的面色陡然一变:“我未收你为徒,你也未曾拜我为师,往后勿乱称呼,以免大家误会。此外,初意的婚事,但凭她自己意愿,任何人不得强求。” 胡崃被他冷言冷语训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没反应。 孟阆风将袖一甩,又道:“初意是我的徒弟,少主若要硬逼,我便立下妖族不可踏入鹤山方圆百里的规矩。” 胡崃全程点头,不敢道出半个‘不’字。 直到目送他们离开妖界,他擦了擦额头冷汗。 父王说的那个风趣雅致的佑圣真君,当真是他吗? *** 返回鹤山途中,初意正斟酌该说些什么消消师父的气。 孟阆风先开口:“你们怎么结识的?” 初意没敢再隐瞒,便将两人结识的前因后果详述一遍。 孟阆风许久也没回应,只是默默站在云头。 就在初意以为他还在气她瞒着此事,孟阆风忽然道:“不对狐狸动情是对的,十只狐狸九只狡猾。” 她有些懵,听师父的口吻,好似曾与狐狸有什么过节。 但她也没敢多问,只暗暗庆幸师父没责怪她。 *** 回到鹤山,孟阆风即刻用仙法帮十辰修复损伤的脏腑和腹部。 次日,初意没敢再耽搁,带上师父从天庭拿来的生肌复血的药膏,忙不迭赶回魔域。 *** 夜间,听闻魔尊赶回宫,各臣各将纷纷从床上爬起,穿好衣裳,匆匆去往蚀天殿。 见魔尊安然无恙,大家却才放心。 又问:“主上叫谁救的十辰,仙界的神仙是否为难魔尊?” 初意简短两句:“南极仙翁被我威胁,不得不救。”便解了大家的困惑。 蒙丘挺起胸膛,笑道:“仙界到底还是忌惮主上,只要主上出马,吓破半数仙胆!” 众人听言,个个哈哈笑得开怀。 赶了两天路,初意疲乏的揉揉额头。大半夜的,他们还越聊越起劲了。 “有事明日再说。”她冷着脸道。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5节 众臣不敢打扰,陆续离开。 唯独淮舟未走,追问十辰的情况。 初意回道:“命救下了,就等醒来。” 说罢,她转身走向寝屋,还得帮十辰换药。 行至门前,身后传来淮舟的声音:“主上与十公子两情相悦,且十公子有情有义,又为救主上屡次不顾性命,此忠诚有情之人,实属难得,也值得珍惜。” 初意脚步一顿,侧过身,将他睇着:“有话直说。” 淮舟捋捋胡须,眉眼带笑:“主上既然无纳女子为妃的意愿,不如择个良日,迎娶十公子,也算纳妃。” 初意微挑眉,整个魔族都抗拒他与十辰亲近,军师乃大魔头的心腹,却劝自家主子娶一个男人,怪哉。 “你不反对?”她问。 “臣一向只遵从主上的意愿,且此事并不会对魔族有何不良的影响,臣为何要反对?”他话里毫无破绽。 最终,初意也没回复他的提议,转身进了屋。 *** 当晚,帮十辰换药时,初意脑中反复回想淮舟的话,思绪游离甚远。 是以,她没发现床上躺着的男人已经醒来,正大大方方看着她颦眉沉思的样子。 “娶也不是不行...…他倒也深得我意。”初意不自觉将心里话呢喃出来。 “谁深得你的意?”十辰顺势接过话。 “十辰。”初意下意识回道。 忽察觉什么,偏头一看,一声惊呼闷在喉咙。 嗔道:“怎么醒来也不做声?” 十辰突然握住她双手,热泪盈眶的望着她。 “既然尊上也中意我,何不与我结此姻缘。此生,我非尊上不嫁。”苍白着脸,却字句铿锵。 初意呆了呆,赶忙抽回手,回避道:“你身子未复原,多多休息。” 见她要走,他喊道:“若因他们忌讳我是男儿身,尊上才这般犹豫不决,那我便自断根脉!” 初意转回身,就见他高举拳头,作势砸向胯间。 骇然冲去:“断不得啊!” 她大掌往那儿一拍,原本是想挡住他的拳头,护住他的根脉。却不料,师父帮她重新融合魔体后,力量更胜之前。 加之一时情急,未能及时收敛手劲…… 只听啪的一声,十辰浑身一抖,闷哼着蜷起身子。 初意瞅着他惨白的脸:刚才是不是...…有什么碎了? 第二十一章 大婚。 十辰腹部的伤尚未完全愈合,就被初意一只夺命掌,拍得差些魂魄出窍。 苦渡海连夜被叫来蚀天殿,不解的看着床上满头冷汗的男人:“又怎么了?” 初意指着他胯部:“诊断一下他的根脉和……”她顿一下,压住心里的羞耻,接道:“和那两阳丸。” 苦渡海忖了半会儿,才知她隐喻何物,不禁费解:好端端的,怎么伤及那里? 他忙上前查看。 许久,见他严肃的面容无一分松缓,初意暗叫不妙。 该不会……把人给拍废了吧? 就在她万分自责时,苦渡海终于诊查完毕。 侧身与她详说:“这几日需药敷加以内调,至于能不能彻底康复,还得靠他自身的精元之气。毕竟他毒伤未愈,而今阳丸又损,无异于雪上加霜。” 初意越听越羞愧,始终没好意思往床上瞟。 苦渡海离开前,请初意来到外厅。 压着声,叮嘱几句:“主上近日暂且忍耐忍耐,他身子还未恢复,多少有些承受不住主上的宠爱。” 初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寻思半晌,才明白那话的意思。 脸上再维持不住淡定,就像被火烘过,连同耳朵,瞬间羞红。 *** 经几日用药,十辰的身子恢复得不错,已经可以自行下床行走。 而自打那晚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面上也冷淡许多。许多时候都是她主动询问他身子的情况,他才回一两句。 他也没再提起想要嫁给他的事。 当事人对此避而不谈,她本该松一口气。 不知为何,这事就像根刺,一旦落在心头,就似生了根。倘或没解决,便一直扎着,很不痛快。 加之淮舟时不时与她念叨:“救命是恩也是情,这恩情二字,恐怕是避不开的。” 弦外之音:十辰受苦遭罪,全是为她,她得对他负责。 他这几日的冷漠以对,约莫就是气她不负责任。 逃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思来想去,初意打算试探一番。 * 这夜,侍从将药端来。 初意坐在床边,看着十辰喝完药。他脸色总算恢复气血,双唇也较前几日红润许多。 “你的那两……”初意嗫嚅半晌,当着他的面,实在说不出口。 十辰将药碗放下,回道:“托尊上的福,它们健在。”最后一句,他暗暗咬牙。 回想那痛,着实刻骨铭心。要不是必须维持在十辰体内,他早就脱离这副肉身,何须受这胯下惨痛。 “健在就好。”初意尴尬的接过话,一边思索该怎么将话题自然而然的引过去。 十辰又道:“只要尊上的东西完好无损,我便放心。至于我的,损了便损了,用处不大。” 听他这番大无私的言论,被伤的反来安抚她这个罪魁祸首,初意愈发内疚。 先前她仗着醉酒,占了他便宜,如今又因力道未能及时控制,险些断了他的命脉。 怎么说都是她的不对。 初意愧意甚深,又想起他那晚激动的说‘非尊上不嫁’。再不扭捏,直接就问:“你这几日情绪不佳,是气我伤你身子,还是气我一直没给你答复?” 十辰眼里不见一丝波动,反问:“尊上认为呢?” “看来你的怒气还不小?”初意倾身,将他下巴挑起。 近距离端量,越发觉得这副皮囊生得好,就是...…稍稍妖冶了些,但她不讨厌。 十辰略显不适的蹙眉,活这么久,还没人敢挑他的下巴。 “你真心想要嫁给我?只是因为喜欢?”初意突然发问。 他怔了怔,将她望着。 一旦见过她的模样,他便有种能透过自己肉身看见那双清澈眸子的错觉。 他瞧见了她眼底的认真,她似乎很在意他的回答。 十辰伸手轻轻握住她手腕,将她手掌贴在自己胸口,问道:“是不是只有将这颗心剖出来,尊上才信?” 他目光真挚,任凭初意探究,也瞧不出半点虚假。 自从扮演魔尊,设下防备的心也该像魔尊那样冷硬无情。却被这个突然闯入的琴师撬开一角,渡入一缕热泉,蓦觉温暖。 有人愿以真心相待,初意并非石头,怎不动容。 只是认为十辰喜欢的是魔尊,才迟迟未给予答复。 以至于淮舟再度问及纳妃一事,她含蓄的说:“此事得征询众臣的意见。” * 不出三日,‘魔尊择日将迎娶十公子’的消息席卷整个魔宫。 这可愁坏了宫里的各臣。 魔族史上,纵然有两位一辈子打光棍的帝王,却没有迎娶男子的帝王。 要是传去三界,魔尊的威势何在? * 众臣不约而同聚在淮舟的殊平殿,商议对策。 一番议论后,负责编写年册的老臣痛叹:“主上也未与我等商议,就断然宣告此事,这...…唉!” “这是明摆没有回旋的余地。”陆逢生接过话,看向蒙丘,笑了笑:“你平日不是最烦十公子?今日怎么一声不吭?” 他话一转,众人皆将目光投向蒙丘。 往日蒙丘是出头鸟,多半时候靠他冒死觐言,这会儿连出头鸟都不吱声了,谁还有那熊胆去劝魔尊。 蒙丘冷眼扫看众人:“看什么看,老子就不能保持沉默吗!”说罢,扭头问淮舟:“军师有什么建议?” 淮舟哂笑着捋捋胡子,这蛮将如今学聪明了,晓得将烫手山芋扔过来。 他啧啧摇头:“你们啊,口口声声喊着效忠主上,如今主上不过想娶个男人,就把你们愁成这样?” 雀凄双臂抱胸,道:“听军师的意思,咱们该坦然接受这事?” “坦然倒不是,但我有个问题想请诸位好好思索。”淮舟反问众人:“何为效忠?你们明白?” 此话一出,大家哈哈笑道:“军师怎问这个问题,我们若不明白,怎么敢侍奉主上。”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6节 淮舟又是一笑:“效忠不只是为主上舍命、分忧、解愁。顺应他的心思,满足他的心愿,难道就不是我们这些下臣该做的?” 两三句便点明要处,将众人问住。 他接道:“主上虽纳十公子为妃,但他一未累及诸位,二未伤及我族,我就纳闷了,又不是逼着你们去娶十公子,干嘛都是愁眉苦脸、遭逢大祸的样子?至于三界如何评断,主上可曾在意过?何不释怀,与君同乐,祝君喜得佳缘。” 大家你看我,我瞧你,无话辩驳。 原本是来商量对策,欲劝魔尊三思,最后反被劝服,个个面无表情的离开殊平殿。 之后,谁也没再说起要劝魔尊放弃迎娶十公子,似乎已默认此事。 又过半个月,迟迟不见魔尊择选吉日,大臣们有些着急,毕竟得提前布置大婚事宜。 * 这日朝会。 就在初意与众臣反复强调,为促进全族兴旺繁荣,必须以身作则,摒除杀念,收敛好斗之心时。 蒙丘忍不住开口:“主上的意愿,末将必定全力以赴,所以主上无须再顾及臣等的情绪,只管定个良日,大家也好去置办大婚的物件,让主上将十公子风风光光娶进门。” 他们以为魔尊是顾虑宫内众臣的情绪,才一直未提婚事。 殊不知,听到这话,初意着实迷惑了会儿。 前段时日,她也听说纳妃的传言,只是她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对十辰负责,遂未予理会。 不到半个月,‘魔尊纳妃’便成了大家口中铁板钉钉的事。 初意还没来得及与众臣商议,就被大家赶鸭子上架,直接谈论婚礼细则。 期间,淮舟请来祭司箬无,当场算出嫁娶的吉日。 等初意晃过神来时,大家已经开始商量要在魔城摆花灯、亮天烛。 她急忙出声劝阻:“只需置办宫内需要的简单物件,禁止大肆操办,也不准魔城张灯结彩。” 原本就是顶着大魔头的身子娶妃,没什么好声张的。 大婚前夜,雀凄召集宫内侍从,在各殿屋檐下挂上喜庆的红灯笼,于吊角挂上永结同心环,以此表达各臣的祝福。 即便大家心里仍有些抗拒这门婚事,可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 婚礼当夜,同众臣饮过喜酒,初意便匆忙回殿。 大家喝上头了,个个泪流满脸的目送魔尊步入洞房。 “主上的性好有误,我王将来无后,怎好啊!”皆是捶胸顿足。 * 屋内,两个身穿大红婚袍的‘男人’愣是在床边坐了好半会儿,谁也没开口说话。 两人各有心思,哪里真想洞房。 “先脱衣服吧!”初意率先打破尴尬的气氛。 她起身将厚重的婚服脱下,留了套红色的里裳。回身见他依然坐着不动,不解:“怎么不脱?” 十辰回道:“新郎要帮新娘脱下婚服,这是族里的规矩。” 魔族还有这种奇怪的规矩? 初意只好上前,帮他解开腰带,再帮他脱去外袍。 她将婚服拿去挂上衣架的工夫,十辰冷不丁问:“待会儿尊上在上,还是我在上?” “随便,依你的意愿。”初意随口回道,她以为这上下指的是床头和床尾。 若是分头睡,她当然乐意,所以睡哪边都行。 等她走回床边,十辰诡异一笑:“好……那,冒犯了。” 初意还不知他这话何意,就被他伸臂搂住腰,再猛的拽上床。 嘭一声,她猝不及防被十辰困在身下,两手手腕皆被他手掌握住,摁在身侧。 他陡然压下身,欺在她面前,惊得初意两眼大瞪。 “这是做什么!”初意想挣开,哪晓得这人平时看着力气不大,这会儿使出的蛮劲却不能轻易反抗。 “尊上方才不是说怎么都行?我只好跟随自己的意愿。”他笑了笑,说:“妃上帝下。” 初意一愣,恍然明白他说的上下原来是那个意思,努力维持镇定:“你那里还没好!” “好没好,尊上试试不就知道了?”他仍一副戏谑的笑。 初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要怎么试…… *** 次日,也不知哪里传出的风声,说十公子新婚之夜无法房事,疑似遭受龟妖毒素侵害而留下的后遗症。 最后被魔尊一脚踹下床。 * 是夜,丽水潭。 淮舟见十辰铁青着脸,他抿唇憋住笑意,忍不住问:“主上果真被她给踹下……” 未说完的话,被十辰一记刀眼给扼在口中。 “你想听?” “属下不敢!”淮舟忙收敛好奇心。 十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幽暗的潭水中,良久才吩咐:“开始吧,我需尽快拿回肉身。” 淮舟领命:“是!” 第二十二章 你想对她做什么! 由于新婚夜的‘妃上帝下’给初意心里蒙上不小的阴影,她实在没法同一个男人每夜上下互压。 宫内恰谣传‘十公子被龟妖的毒素所累,无法合欢,令魔尊大为失落。’ 初意顺势与他分屋就寝。 好在蚀天殿够大,内院还有一间屋子,她便将十辰暂且安顿在那。 十公子不能房事,众臣暗暗窃喜。 直到有人道:“新婚燕尔,佳人在侧,却无法与其共度良宵。阳热蓄积太久,迟迟不能释放,岂不是更伤主上的身子?”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众臣皆知,又开始忧心忡忡。 魔尊如今只有这个妃子,还没法享用,万一憋坏了身子,恐怕会延误他恢复功力。 这日,几位老臣找到蒙丘,道出心中所虑,便叹:“情形不妙啊!” 蒙丘是个没开窍的铁男人,心里从来只有斗战杀敌,哪懂情情爱爱。情况是否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他也不明白,遂去请教苦渡海。 苦渡海说:“轻则损肾脏、伤精元,重则神衰体败、病如山倒,的确不太妙。” 蒙丘属实长见识,不行房事还真能把人给憋坏了。 他忙喊上那几位老臣,去殊平殿找军师,询问解决的办法。 * 殿内,只等大家议论罢,淮舟才不紧不慢的建议:“以我愚见,不如趁此机会,扭转主上的性好,各位以为如何?” 大家迷惑,不知这‘扭转’该用什么法子,道:“还请军师指教。” 淮舟道:“既然十公子身体有疾,不如顺势召两位貌美的女子入宫,只说是来服侍主上和十公子。夜间,煨酒熏香,气氛稍稍烘托,便是春.情荡漾,主上许会对女子提起兴致。” 他捋捋胡须,胸有成竹的笑道:“吾王子嗣,指日可待。” 大家听罢,两眼骤然一亮,大喜大赞。 “妙啊!”蒙丘哈哈洒笑:“军师的主意实在妙!” 淮舟又叮嘱:“但这事还得你们齐心协力,明日一同进谏,要主上同意招女侍进宫,诸位可明白我的意思?” 众人点头:“决计不能让军师出头受责备。” 老臣笑道:“想要扭转主上的喜好,终归还得军师出马。” 淮舟谦虚的拱手摇头,低垂的眸子里藏着一丝狡黠。 他们怎知他盘算得深,如此一来,初意便不会怀疑是他故意设计招来女侍,只不过是大家‘好心好意’的一番安排。 *** 次日朝会,众臣果真进言召两位女侍入宫。 “如今王妃与主上一同住在蚀天殿,只怕两名男侍照顾不周,怠慢了王妃。若再加两名女侍,男女搭配着干活,可互相补缺,臣等也放心许多。” 初意原本要否决大家的提议,听完这话,却又犹豫。 女子的心思的确比男子细腻些,再加两名女侍必然可照顾得周全。听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劝说,总不能次次都拒绝他们的好意。 她便同意这事。 *** 次日,蚀天殿。 看着雀凄带来的两名女子,初意实在佩服魔族的办事效率。 昨天才确定的事,今晚就办妥了。 一位白裙如出尘的仙子,叫惊天人。一位红裳似勾魂的魅妖,叫楼百尺。 容貌皆不俗,各有各的美。 只是两位的装扮却不太像侍从,且都穿得...…分外清凉。 初意坐在案几前,端起酒杯,随口问道:“你们不冷?”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7节 毕竟已至深冬,魔宫虽不似北部酷寒,冷感却也明显。尤其日落之后,北风刺脸刮耳的,若是没有一定修为,还穿这般单薄,一宿就得风寒。 惊天人跪坐在初意身旁煮酒,欠身回道:“奴婢自小随武家练习强身健体的功法,是为有朝一日效力魔尊。” 原来是专门为魔尊培养的侍从,初意可算明白,为何雀凄能这么快将她们招来,又为何她们不惧冷。 “魔尊和王妃的身子最重要,若是觉着冷,奴婢去取来氅子。”穿红裳的楼百尺正帮另一旁的十辰倒茶。 他如今还在服药,不能饮酒。 “我就不必了。”初意看向十辰,他身子还未痊愈,许会畏冷,便关心的问:“你是让她取来毛氅,还是回屋歇息先?” “我有些乏,先回屋吧。”十辰起身与初意告辞。 自从两人分屋,十辰每晚都早早就寝。 白天初意在外处理公事,近日正与宋景和一同修订刑律法规。仅仅口头交代他们从良去恶,还不足以扭转他们好斗的天性。若从刑律着手,适当使用强制的手段,有利于将魔族引入正途。 是以这些天她有些忙碌,回来时,已是明月高挂,连着几日都没与他照面。 今日十辰突然来到书殿,说许久未抚琴,想为她抚一曲,她才提早回来。 眼下时辰已晚,他也该就寝。 “早些休息。”初意回道。 楼百尺也起身,与初意行礼:“奴婢去帮王妃铺被。” 初意点头同意,有侍从照顾他也好。 等两人离开,惊天人继续斟酒,笑道:“奴婢陪魔尊饮酒。” 初意暂无困意,便在大殿待会儿,顺便静静思索接下来的计划。 她怕喝多酒又像上次那样失了分寸,遂每次只小呷两口。 饮了片刻,她没醉,这煮酒的女侍却醉了。身子越来越斜,总是不经意往初意的手臂靠去。 “魔尊的手可真好看!”她一边说着,半个身子都倾倒在初意身侧。 见她是女子,这屋里也只有她们两人,初意便没喝止,只是轻轻将她推开。 没多会儿,惊天人活像酗了几壶酒,面色酡红、醉态毕露。 她冲初意痴痴的笑:“魔尊真俊。” 初意没想到煮个酒都能醉成这样,酒性实在差了些。 “不用煮了。”她吩咐道:“回去歇息吧。” 她正要起身,哪料惊天人的骨头像化了一般,扑的跌在她怀里。 惊天人一边怯怯的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两手一边攀住初意的双臂,作势想要撑起身,却越发往她怀里贴近。 对方若是男子,初意早就将人震开。念及她是女侍,又不胜酒力,才没使蛮力。只是两手扶住她双肩,隔开些距离。 真是人如其名、举止惊人,惊天人双手竟放肆的绕到初意颈后,亲昵地搂住她的脖子。 即便同为女人,此举已令初意无法容忍。 她抓住惊天人的手臂,使劲拽下来,斥道:“念你醉酒,才准你放肆一二,再不端正举止,明日就出宫!” 也不知惊天人是不在意这威胁,还是当真醉得不轻。她并没立刻抽身,反倒深情款款仰望她,红唇微掀。 “奴婢十三岁有幸在魔城瞻仰魔尊的尊容,念念不忘三百载。而今终有机会入宫再睹魔尊风采,欣喜若狂。奴婢何德何能亲自为魔尊煮酒,陪魔尊阔谈。酒醉人心,也壮人胆,奴婢想服侍魔尊一辈子!” 肺腑之言说罢,她眸间流转潋滟水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蓄积打转,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痴情模样。 初意听言,不免惋惜,又是个被大魔头的美颜给耽误的。 “你喜欢的不过是一具好看的皮囊,心心念念的也只是这皮囊留在你心底的幻影。你若看见皮囊之下显露的冷血无情、凶恶狠绝,断不会再有这等心思。” 劝罢,初意便将她推开。惊天人未有防备,胳膊撞在案几边角。 她哎哟地揉了两下,既而嘤嘤的哭起来。 初意眉头一蹙,忍着没去扶她,转身回屋,打算拿瓶跌打药膏给她。 恰时,内院突然传来楼百尺的喊叫:“啊……王妃!使、使不得!” 初意以为十辰出了什么状况,连忙冲去他屋子。 将门撞开后,前方的画面猝然落入她视线,也将她急匆匆的步伐给定住。 她还以为自己喝醉了酒,出现幻觉。眨眼清醒会儿,再看,眼前的场景依然如刚才所见——十辰将楼百尺抵在桌沿,两手握住她手腕,压在桌面。两人皆是衣裳凌乱、呼吸微喘。 十辰的脸色也比平时红润许多。 初意蓦然发现,自己竟没见过他害羞而脸红的样子。 此时此刻的脸红,却是因为别人。 她深以为自己同意与十辰成婚,是迫于良心的谴责,必须对他负责。 当这极具背叛性的一幕展现在眼前时,她脑中空白,愕在原地。 “魔尊!”楼百尺奋力挣脱,慌忙起身跑到初意面前跪下。 她一边整理滑落在臂间的衣裳,一边哭啼啼的控诉:“奴婢只是想帮王妃倒茶,王妃突然将我...…” “先出去。”初意打断楼百尺的话,声音是极力克制后的平静。 这事怎么看都是十辰行径不妥,倒没必要为难女侍。 待楼百尺离开,初意与他各自站在原地。 四目相对,谁也没开口。 初意的情绪全在脸上,气愤,不解。 十辰脸上的羞红在楼百尺离开后便已褪去,恢复常态的脸庞瞧不出一丝情.欲之色,就连神色也异常平静。 倘若不是他稍乱的衣襟尚未整理,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就像...…就像她初次在殿内见到他时,眼中犹如无风之下的水潭,寻不见半点涟漪。 他竟不觉愧疚? 也不知方才的举止多么羞耻? 原本想冷静下来问清楚的初意,心头压着的怒火瞬间窜起百丈高。 她几步上前,一把扯住他领口,厉声质问:“你刚才想对她做什么!” “尊上不愿与我同房。”他答非所问。 “所以呢?”她攥得拳头都在发颤,骂道:“所以你忍不住了?看见个人就要扑上去?” 他没有回应。 初意呵呵冷笑,忽而似泄气一般,叹了口气。 她将十辰松开,转身往门口走去,行了两步,顿住,没回头:“你就这么喜欢压人?男人女人都可以?随便是谁都行?” 他仍无回应。 初意再没多问,抬步离开。 十辰面无表情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眉头几不可察的蹙起。 *** 回到前厅,初意命护卫将雀凄叫来。 护卫瞥见她身后,两名新来的女侍正跪在地上,又见她怒容满面,连忙跑去叫人。 不多时,雀凄来到蚀天殿。 初意什么也没解释,只叫她将两位女侍送回去:“往后不必再招侍从入宫。” 雀凄见状,以为是二人怠慢了魔尊,正要训话。初意阻止道:“与她们无关,莫要为难她们。” “是!”雀凄即领二人离开。 * 初意一宿未眠。 拂晓刚至,她便派人召来淮舟。 开口就问:“如何废黜王妃。” 淮舟大吃一惊,问道:“怎么了?” 她犹豫再三,终是将昨晚之事与他说明。 淮舟听罢,干脆利落的回道:“背叛主上,按律当斩!” 第二十三章 初意面颊通红,遭人下了药…… 初意只是想找个合适的理由将十辰送走,既然她没法满足他那方面的需求,就没必要将他耗在宫里。 责任她已履行,满足他要嫁给魔尊的心愿,但两人的关系到此为止。她可没法为了负责就装眼瞎,当作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她寻思,假若换做大魔头,早在推门的一刹那,就会杀了十辰。保他的命,也算还他的恩情,往后二人再无瓜葛。 是以,淮舟说‘斩首’,她哪里会同意。何况她来魔域的初衷是劝魔放下杀念,怎可能主动拿起屠刀。 她遂以刑律已修订为由,否决了淮舟的提议:“十辰所犯之事不足以要他倾命。” 淮舟道:“免除了死罪,活罪还得受。” 活罪...… “没有罪可定。”初意找理由继续否决。 修订的刑律里,的确没有列明,王妃若对旁人举止不妥,应当判什么罪,又该受什么罚? 她只想尽快将王妃之位废黜,让十辰离开魔宫,往后她专心致志办正事。 淮舟却坚持:“背叛主上,无需依据刑律,直接抓去大牢施刑。” “既然定了刑律,一切就该按罪论罚,如若我对他擅自用刑,无理不公,如何令众臣信服?”初意拿出魔尊的威势。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8节 她要罚他,也该将他定为玷污之罪,如若属实,这是重罪。 但她昨晚询问楼百尺,她说十辰只是将她手腕扣在桌上,什么也没做,身子甚至与她隔着距离。 她的衣裳是自己挣扎扭动时弄乱的,至于十辰的衣领为何凌乱,楼百尺却不知:“我没看见他拽衣裳,当我喊叫时,才发现他的领口松动。” 而十辰的回答只有那一句‘尊上不愿与我同房’,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要么他心里有愧,说不出口。要么他心里有气,真想做些什么,却最终没法下手? 不论原因如何,初意不想再深究。只等废妃一事落定,再不淌这男男女女的深水。 淮舟的话将她问住:“主上想要大家信服,却又要为他编造个理由否决他的罪过,这不自相矛盾?” 她沉吟道:“你以为该如何罚他?” 淮舟捋捋胡须,道:“主上念及王妃的恩和情,不愿将他昨夜所作所为据实谓与众人,微臣理解。但这罪他还是得受。以往宫内有不可声张的犯人,皆由祭司带去私罚。依臣之见,这次也由祭司裁定吧。” 初意只好听取他的意见,先将祭司请来。 * 祭司建议将十辰关入魔宫东隅的骨岩峰,洞窟内供奉着一枚可吸□□元的噬灵珠。 关个十日,元气大伤。关半个月,功力尽废。倘或超过一个月,筋脉尽断,随时顷命。 听着格外惊悚,但祭司说小作惩戒,六日即可,初意才勉强同意。 她哪里晓得,从建议召女侍入宫开始,淮舟便一步步设好局,只等将她骗至骨岩峰,用魔尊掌心的鲜血打开石门。 里头根本没有噬灵珠,而是初代魔尊长顺死后,尸骨灵力凝聚而成的骨灵珠。 *** 次日,初意与祭司来到骨岩峰。 等将厚重的石门打开后,初意正要抬步进入。 “主上且慢!”箬无将她喊住,道:“力量越强,越容易受到噬灵珠的侵袭。主上暂且留步此处,我将他带进去。” 初意即刻止住步。她与魔体重新融合不久,倘或进去,遭噬灵珠吸食灵力,只怕会导致魂魄与魔体之间再出差错。 这洞窟,她去不得。 初意侧过身,瞥向自始至终沉默的十辰。 这几日他一直如此,淡漠得有些不寻常。哪怕她昨日告诉他,受罚后就得马上离开魔宫,永远不能再踏入宫门,他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神色不见懊悔和内疚,也没有不服和慌张,就连听到自己要被废黜后应该有的伤心欲绝也没有。 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怕吗?”初意尚未思考,脱口问出。 说完,便暗暗咬住舌尖。都这时候了,她还关心他害不害怕,吃不吃得了里头的苦。 十辰一怔,只是将她睇着。 瞧这冷淡的样子……初意再不管他,转身离开。 看着她大步流星的背影,十辰也突然开口:“我若说怕,尊上会带我离开这里吗?” 这话刹那喊住初意的脚步。 旁边的箬无也不由诧异。按照计划,主上本该直接进入洞窟,却转头问‘魔尊’能不能带他走? 军师可没说主上要在这里演一场央求原谅的戏码。 箬无只怕计划生变,扯着十辰的袖口往里走。哪晓得他双足似扎了根,半点都拽不动。 “主上...…”箬无压着嗓子。 十辰未作理会,只是默然看着前方还未回头的初意。 等她总算回过身,却是问:“你可是认错?” 这句话,就像冷冬腊月的丽水潭,兜头浇下,令他瞬间清醒。 而正等待回音的初意,却见他掉转头,随祭司踏入洞内。看来他宁愿受苦遭罪,也不愿认错。 初意心头窜出无名火,将袖恼然一甩,御风离开骨岩峰。 *** 洞窟内,二人沿着通道往里走。 “她方才若准主上离开,主上真就走?”箬无突然问道。 十辰的视线定在前方,一句淡淡的:“也许...”逸出唇边。 也许跟她走?也许不会? 箬无不是淮舟,实在猜不准他半句话要表明的意思,也没敢继续追问。 少时,两人行至一间半圆拱形洞屋,里头供奉着历代魔尊的牌位。 再往内走,有道旋转阶梯,走过十二道阶梯,便来到一处四面平整的空间。东西南北墙体各嵌一枚夜明珠,将空间照得明亮。 中央凹陷处内置一口暗红铁木棺椁,十辰上前将棺椁打开,幽幽的水蓝色光芒即刻泄出,充斥整间洞。 正是骨灵珠。 骨灵珠蕴含初代魔尊的灵力,若将其吸纳,可极大的提升力量,助他夺回肉身。 正因灵力强大,箬无不适的蹙眉,有些喘不过气来。 十辰察觉她的异常,吩咐:“你先离开。” 箬无即刻离开,守在洞外。 *** 初意心里窝着一股气,扰得她烦闷不已。 又是一宿未眠,她大为自责,自己不该将心思过多的放在一个本不该有牵扯的男人身上。 她遂叫上雀凄,一同去往魔城,将注意力放在手头的任务上。 *** 魔城的城主叫付劳,事实上,雀凄才是幕后城主。 付劳原本是她的得力下属,雀凄升为护法后,时常难以两头兼顾,便提携付劳掌管魔城。 初意暗访魔城,一来是要确认她先前命各臣将养精蓄锐、收敛斗性的宗旨传达下去,是否执行到位。二来,是想了解城内是否落实新修正的刑律。 所谓暗访,定然要掩去真实的面容,先来城内最热闹的地方瞧瞧。 魔城最热闹之处,原来是美酒绝佳的闻香楼。近日,因为十辰被魔尊招入宫,打响了奉乐坊的招牌,是以奉乐坊日日门庭若市,夜夜亮烛满座。 初意和雀凄就坐在大堂的二楼。 她只需小施法力,便能将楼上楼下,里里外外的讨论声尽收耳内。 听逾一个时辰,魔城的情况令初意分在惊喜。 虽说仍有部分魔族记恨鬼族和仙界,绝大部分还是因多年的争端所致。 譬如与仙界之间矛盾,正是自初代魔尊离世后才爆发。魔族认定是天帝派仙杀了魔尊,天庭断然否认,并称魔族野心勃勃,以此污蔑他们,正好有理由挑起战事。 真相至今是个谜。 两族因此开始了旷达百万年之久的对立和争端。 这百万年间,魔族变得越发跋扈、凶狠,尤其在六代魔尊的率领下,凶残到令三界发指——见到不服的仙者、鬼族、妖族、精怪,只要认定对方意图不轨,直接开杀,哪怕折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情况,在第九任魔尊九夜清上任后,得到了遏制。 九夜清曾颁布法令,禁止魔族独自在外与外族发生不明缠斗,若有血仇,则与城主或护法申请,带兵杀去。 虽说还是主张武斗,但比前几任收敛许多。 初意也是没想到,九夜清竟然算是个稍微有点理性的魔尊。 她曾在天庭听其传言,说的皆是:暴虐恣雎、横行三界,面如鬼刹、目露凶光。就连师祖的册子也尽是凶神恶煞之类的描述,看起来……就像一头毫无人性的兽。 而真实情况,恐怕只有与魔尊接触最多的魔族才知。 初意一边端杯饮茶,一边忖量。 若要彻底转变魔族好斗的性子,其实只需借用魔尊的身份,亲自露面,与众魔好生宣扬致力修身养性的益处。 毕竟从今日听取的情况来看,大部分魔族还是想安分过日子。战事太多,损兵折将,势必又得大量招兵,苦不堪言。 如此一来,引导魔族从良倒也不会太艰难。 正琢磨法子,不期听到楼下的议论声。 “奉乐坊可真有意思,少了十公子,就招了位小十公子,说来也巧,那小十公子擅长的也是抚琴。” “哦?你见过?” “我哪里有资格进雅苑听曲,只是听见过的人说起。还说啊,小十公子的样貌也与十公子有几分相像!” 他们声音不小,初意和雀凄皆听清楚。 雀凄心思细腻,察言观色几许,小声问道:“主上要不要去会会那位小十公子?” 初意道:“你我如今暗访,如何进雅苑?” 雀凄笑道:“奉乐坊的坊主是属下的义妹,与她实说也无妨。” *** 雅苑。 初意也不知怎的,正犹豫要不要瞧瞧小十公子是否与十辰长得相像,人就已来到此处。 屋内只有她,和一位恭敬的跪坐在下方的琴师。 果如外头传言,他们眉眼有六七分像。 既然来了,索性听两曲,饮两杯,也当放松心情。 小十公子琴技其实不错,但与十辰相比,音律间的转换有些生硬。显然是为了贴合十辰的弹奏方式,而强迫自己使用不擅长的弹法。 曲罢,他上前帮初意倒茶。 初意随口问道:“什么名字?”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29节 他将茶杯递过去,莞尔一笑:“离雾。” “离雾……”初意又问:“分明是个好名字,为何要用十辰的名。” 离雾默了会儿,却反问:“魔尊可想过纳妾?” 初意眉梢一扬,他问得过于突兀又大胆,像十辰一样大胆。 她轻笑:“为何要纳妾?心中只许一人不可?” 离雾道:“妻妾成群,君王一向如此。” 初意一边颠着茶杯,讥诮道:“他们要么是想要更多子嗣替自己稳固江山,要么……根本不懂情是何物吧?” 怎料离雾突然握住她的手,媚态毕显,语调娇软。 “小的想服侍尊上,即便不做妾,哪怕只是个侍从,也毫无怨言。” 初意冷冷将他瞪着,不觉半点感动。 “他虽有阴柔之美,却也有阳刚之魄。你学了他三分姿态,尽是矫揉造作,无他半分摄人心魂的魅惑。” 说罢,她甩手将他推开,起身朝门口走。 未走几步,她脑子一阵眩晕,踉跄两步,跌跪在案几旁。 “尊上!”离雾上前扶住她。 初意怒不可遏的掐住他脖子:“你胆子不小,竟敢对我下药!” 离雾看着她,忽而勾着嘴角,笑意几分瘆人。 “只要能与尊上良宵之际纵欢一次,离雾死而无憾。” 初意双目大瞠,骂道:“真是个疯子!” 她抬掌猛的打在他腹部,将他振飞。离雾未防备,后背撞在墙上,呲牙咧嘴爬不起来。 初意撑住案几站起来,摇摇晃晃快步离开。 *** 是夜,雀凄扶着初意回到魔宫,不期撞见正来蚀天殿的淮舟。 淮舟见状,忙询问情况,雀凄便将前情大概说明。 等雀凄送初意回屋后,淮舟想了想,脚步一转,去往骨岩峰。 * 洞窟内。 “主上...”淮舟看着前方正盘腿敛息的十辰,小心翼翼开口。 十辰未动:“说。” 淮舟道:“那位女仙在城里遭人下了药。” 十辰缓缓睁开眼,原本漆黑的瞳孔,因方才吸纳灵力而泛着淡淡水蓝色。 “什么药?”他问。 淮舟摸着下巴,思索道:“她面颊通红,浑身发热,该是什么药呢?” 十辰眼波一动,不自觉泄出几分厉色。 第二十四章 她的速度就是这么快,快到…… 初意躺在床上, 浑身上下每寸肌肤都在不断泌出热汗,是她施法将体内毒素强行逼出所致。 起初只是脑袋眩晕、四肢无力,并无其他不适。以往在凡界捉拿鸡精时,她曾中过鸡精喷洒的迷药, 症状便似这般, 是以她认为离雾用的也是迷药。 倘或如此, 只需施法借由毛孔把迷药迅速排出体外,再休息一日, 便能完全恢复。 离开奉乐坊时,她已及时排汗,晕眩感的确减轻不少, 双手也能使力, 误以为恢复正常。 怎料,与雀凄返回魔宫的途中, 眩晕感再度袭来,且比先前更严重,两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再不久, 腹内仿佛生起一团火,这火越烧越旺,犹如纵身火海, 肌肤处处都像被熨过一样滚热。 情况显然超出她所料。 她不知自己究竟中的什么毒, 只能在苦渡海到来之前,不断施法排汗,设法用汗液带出毒素。 以至于大汗淋漓,衣裳早已湿透。后背的汗水浸透布料,打湿被褥。仿佛躺在水缸里,浑身湿漉漉的, 着实难受。 她想脱去衣裳,奈何使不出半点力气。 “魔尊稍稍忍耐,苦老就快来了。”侍从在床边安抚道。 他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打来水,帮她擦汗缓解不适。 不知多久,她浑浑噩噩的听见侍从激动的喊:“苦老来了!” 而后便听脚步声临近,有人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帮她把脉,再观察她的舌苔和瞳孔。 正是被雀凄叫来的苦渡海。 她尚且能听见他说话:“面红体热,看起来像中了媚药,可主上肾器并无燥热之感,根脉也未见突挺,这毒属实怪异。” 初意掀动眼皮,朦胧的视线只能瞧见他的轮廓,看不太清面容。 她喘了口热气,问道:“苦老能解这毒?” 苦渡海道:“臣惭愧,从未见过这种毒,只能先去煎一副退热的药,帮主上降下内热。倘若热度反复,说明毒性难除,还是得找投毒之人问明白,才能对症下药。” “离雾。”初意道出这个名字。 苦渡海不知她说的什么,看向雀凄。雀凄也是一脸茫然,不知离雾所指为何。 初意想起那人的别称,道:“小十公子。” 雀凄听言,面具上的双目倏然迸出怒色:“果真是他下的毒,我去将他抓来!” 她刚离开,苦渡海叫来侍从,吩咐道:“你快去煮一碗冬参白果汤,时不时给主上喂几口,我去煎两副退热的药。” 再吩咐另一侍从:“打一盆温水,不断擦拭主上的后颈和手心。” 两位侍从立刻依言出去。 初意欲叫住侍从取来衣裳,给她换下。但她脑袋发沉,昏昏欲睡,便想着先睡会儿,实在困乏。 可她脑子想着要歇一歇,体内却烫得像开了个炉灶,甚至还在不断的添柴加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睡也睡不着,醒着又分外难受,恨不能有谁来给自己脑门来一拳,晕过去才好。 不多时,侍从打来温水,帮她擦拭后颈和掌心,以此舒缓她的不适。但这对于浑身似被火烤的初意而言,真是杯水车薪。 尤其喉咙,灼烧一样,开始犯疼。 “水...”嗓子像干涸的河床,发出的声音嘶哑不堪。 “魔尊再忍忍,井里深已经去煮白果汤了,很快就好。”这是侍从路子野的声音。 初意只好暂且忍着。又浑浑噩噩过了片刻,实在忍不住,又叫:“水...” 侍从却没再回应。 初意隐约听到有几人在说话,辨认不清,心头烦躁,再催促:“水...” 不一会儿,有人在她唇边喂了勺东西,不知何物,清凉润口,瞬间舒缓喉咙的干燥感。 初意舔了舔,有股淡淡的果香,回味甘甜,可仅此一勺还不足以解渴驱燥。 她以为是侍从,眼也未睁,虚弱的说:“还要。” 那人又喂了两勺,初意口里的灼热方才缓解不少。 但遍布百骸的火势没褪,不久又是口干舌燥,再唤:“水...” 那人复喂两勺,并顺势将手掌贴在她额头,试试她的温度。 明显的温差令初意误以为贴来的是冷巾,舒服的喟叹出声:“就这样贴着,别移开。” 那本要撤离的手,犹豫了一刹,又压回她额头。 初意自始至终没睁眼,便不知侍从早已换了人,已是从骨岩峰赶来的十辰。 见她双颊通红,他起初也以为是媚药所致,可方才听侍从转述苦渡海的诊断,又试过她额头的温度,滚烫无比,的确不像中了媚药。 倒更像是感染风寒,致使她高烧不退。 “温水来了。”淮舟将换好的水盆端在十辰身旁。 十辰抽手要去拧毛巾,初意不满的嘟哝一声:“叫你别移开!” 淮舟听言忍俊不禁,在他耳边压着声音调侃:“难得见主上撒娇生气的样子。” 他指的是初意如今用的是魔尊的肉身,因中毒而有些迷糊,不自觉娇气许多。 十辰没应话,一张脸绷得严肃。 他低身帮她擦拭颈部,再擦过双掌手臂,往复数次。等她喊渴时,又端来白果汤,喂食几勺。 许是流汗过多,加之热度耗费精力,初意没一会儿便昏睡过去。 十辰手中未停,仍在用温巾帮她擦拭。 淮舟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耐心照料她的样子。 瞧他擦拭脖子时,小心翼翼的,生怕力道太重弄疼了人。还有喂送汤水时,一勺都得匀开几次,以防呛到她。 淮舟跟随魔尊万余载,何时见过他对旁人如此体贴细心,委实稀奇。 越瞧,他嘴角咧得越开,心里忍不住盘算他们两的好事。 十辰正回身叫淮舟去换水,便看见他脸上浮现那怪异的笑。 “把些不该有的心思收回肚子里!”他冷斥,吩咐道:“换水。” 淮舟即刻抿唇,却是憋着笑,端起盆就走。忽想到个事,侧过身问:“雀凄回城去抓拿下毒的人,届时是交给刑牢由宋景和审问,还是主上亲自提审?” “让他问出解药和下毒的动机,再杀。”十辰没有犹豫,一个杀字说的坚决又轻淡。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0节 不相干的人,的确没必要耗费他的精力去审问。杀那人,不过因为...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初意,寻思着理由——因为那人以下犯上,胆敢伤了他的肉身,该死。 *** 当雀凄将离雾抓来魔宫,他全程箝口不言,不论宋景和如何施刑威胁,也问不出半句话。 淮舟遂将情况告知在蚀天殿等待的十辰:“那人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抱着必死的决意。且他的模样...与主上如今这副容貌有七分相像。” 十辰想了想,命他将离雾带来。 不多时,离雾被带至他面前。果如淮舟所说,与十辰的面容有些像,尤其眼睛和嘴巴。 离雾见到他,似乎认识,先是一惊,而后嘲笑:“看来魔尊很宠你,竟能找到解除龟毒的办法,将你救下。” 魔尊曾听真正的十辰说过,他有个堂兄,若是稍微描画眉眼,与他便能有七八分相像。 看来就是眼前之人。 打量完毕,他直接就问:“解药在哪。” 提及这事,离雾又装哑巴,闭口不答。神色间全是挑衅,似乎很得意自己的所作所为。 十辰也不急,抬手施法展出一道光圈,轻轻甩去,光圈嗖的飞至离雾脖子。其外沿锋利无比,只是轻触,瞬间划破肌肤,溢出血来。 离雾不禁惊讶,他何时学会这么厉害的法术,眼中却未泄露恐惧。方才宋景和的鞭刑可比这痛上十倍,他咬牙忍住,愣是没吭声。 “这世上,只有三种人不怕死。”十辰慢悠悠的说:“一是全然丧失痛感者,二是心如死灰者,三是信念强大者。” 说着,他手指一动,光圈倏然来到离雾耳边,将他整只右耳圈在其中。 “你属于哪一类?亦或只是在强撑?” 离雾正嗤笑,那光圈猝然收缩。 “啊!!”他一声惨叫,右耳瞬间被光圈割下,鲜血噗的喷如泉涌。 他痛得要捂住右耳,却发现身体不知何时被束缚,双手没法挣开。一使劲,便绊倒在地上。 自掉落的耳朵正血淋淋的躺在他面前,令他心中悚惧,身子也因剧痛而止不住的发抖。 “你...”离雾抬头,面目狰狞的吼道:“我是你兄长,你竟敢对我出手,伤我耳!你眼里还有没有鬼族!” 十辰不予理睬,将手一晃,光圈来到离雾的左耳边。他问:“解药?” 问罢,那光圈一厘厘往他左耳压下去,刹那破皮,泱出血来。 离雾咬牙切齿:“没有解药!” 十辰又将光圈压下半寸,接着问:“什么毒?” 左耳的血直往下淌,离雾又疼又恨,却仍嘴硬的讥讽:“你果然被魔尊迷得神魂颠倒,不仅不知羞耻的入宫当妃,连自己本族的毒也一无所知!” “说!”十辰耐心告罄,光圈猛的再压下半寸,切去三分之一的耳肉,痛得离雾直抽凉气。 他颤着声交代:“这是鬼帝要我送给魔尊的礼物,并非毒素,是炙蛊。一旦进入体内,若是运力疗伤,炙蛊便会吸取力量而壮大。直至耗尽魔尊的精气,即便不死,功力也废去大半。” 他并不知眼前的十辰正是魔尊,始终以为被下药的初意是魔尊。 说罢,离雾身上的禁锢骤然消失,那惊悚的光圈也被十辰撤下。 他连忙捂住流血不止的双耳,以为是身为堂弟的十辰看在血脉关系,便放过自己。 他并不领情:“你以为放过我,这割耳之痛就能一笔勾销吗!” “我几时说放过你?”十辰两手结印,打出一道阵法,在离雾还未反应时,就将他困在阵内。 离雾看着将他困住的阵法,不一会儿,惊恐万分:“这、这不是魔尊的...” 他话未尽,阵法内的空间骤然收缩,离雾瞬间被压成一团血渣。 这正是令仙界闻风丧胆的蚀天印,只需一招,便能瞬间杀死被困在阵法内的天兵。除非法力高强者,才能拼尽全力冲破阵法的禁锢。 否则,下场就是尸毁魂散。 *** 却说屋内,初意食过苦渡海喂下的退热丹药,身体的热度总算降下不少。 苦渡海见她睡得沉,且脸上红潮已褪,呼吸也缓和许多,便以为已将毒素控制住。 他正起身,要去询问雀凄审讯的结果。 “苦老!”淮舟突然进屋,问道:“主上情况如何?” 苦渡海道:“热度已褪下,暂时无碍,我去问问雀凄,是否问出主上究竟中的什么毒,也好配制解药。” 淮舟行至他身前,道:“主上体内中了炙蛊,需将其拔除,方可解毒。” “炙蛊?那不是鬼族的蛊毒?”苦渡海疑惑的看着他:“你怎知是炙蛊?” “我方才将下毒之人提去审问,他亲口坦白。”淮舟指了指床上,道:“你看,主上身上的热度并未彻底消退。” 苦渡海回身看去,只见原本已食过退热药的主上,双颊又开始泛红,额头正泌出一颗颗汗,枕上不一会儿就晕开大片汗渍。 “哎呀!”他啪的一拍腿:“我怎么就没想到是炙蛊!” 他急忙将侍从叫进来,道:“你再去打些温水,继续帮主上擦汗。”又与淮舟道:“我去药房取来驱蛊的药。” 淮舟点点头,催促道:“苦老快去,我留在此处照顾主上。” 等他离开,淮舟接过侍从端来的水盆,吩咐道:“你去门外守着,倘或见到苦老过来,先喊一声。” “是。”路子野领命出去。 当门被掩上,屋内只剩淮舟,他端盆来到床边坐下,再抬手将脸一抹,露出十辰的模样,原来是魔尊所变。 他拧干毛巾,帮初意擦拭额头和脖颈的汗,但汗液分泌得太快,大豆一般顺着鬓角淌下来。不多会儿,整个枕头已半湿,身上衣物也湿透。 正值寒夜,倘或不将汗湿的衣裳及时脱下,除去身上的汗液,定会感染风寒,只怕情况愈加严重。 他放下毛巾,果断褪下她的衣裳,只见她身下的褥子也已湿透。他迅速擦去她身上的汗,再施法烘干褥子。 一遍又一遍的擦汗烘干,如此反复数回,耐性十足。 身为魔尊,竟会悉心照料旁人,论谁见了不觉‘惊奇’?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怀疑驱使自己双手的,是不是十辰残留的意识? 但见到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哪容琢磨,行动快过脑子,直接上手。 归根到底,应该是担心毒坏了自己的肉身,他仍这般笃定。 否则面对一个占据他肉身的小仙,哪来的心思照料,应当巴不得她即刻倾命,便无需他费劲的夺回身子。 夺回身子... 他瞳孔倏忽一缩,双手顿住,怔怔看着眼前的胸膛,是他的肉身... 一整个晚上,他竟没想到,此时此刻许是夺回肉身的大好机会! 趁她正被炙蛊折磨,那诡异的金莲结界或许不会出现。即便出现,估摸力量也会因炙蛊而减弱。若真如此,纵使他力量尚未恢复,也有把握将她的魂魄强行拽出来。 亦或直接杀了她… 但炙蛊已经在他的肉身内,即便此时将身子夺回来,他还得亲身体验被炙蛊折磨的痛苦。 他左右权衡、反复思量,两只手却像两根僵硬的铁棍,愣是没动静。 直到初意梦呓般哼了两声,将他发愣的思绪骤然唤回来,双手才动起来。 却不是试图夺身,而是转身拧毛巾... * 初意是被逐渐攀升的体温给热醒的。 她隐约感觉有人在擦拭自己的身子,吃力的睁开眼。可气虚体弱,只能掀开一道眼缝。 透过缝隙,侧头看向坐在床边的人。热出水雾的双眼,视线十分模糊,加之烛光昏淡,看了许久也辨不清是谁。 应该是侍从,她下意识以为。 一直服侍她的侍从就两个,一个叫路子野,一个叫井里深,他们唯一的缺点就是胆子小。 起初她还疑惑,大魔头那般冷酷严厉,怎会准许两个随时会被吓破胆的男侍留在身边? 相处久了,慢慢发现,这两人除了胆小,真是有说不尽的优点。比如做事认真、举止谨慎,懂得察言观色,从不乱嚼舌根,也不瞎问势利,本本份份当侍从。 她也时常忍不住夸赞他们,往大胆了比较,单单体察君心这一点,丝毫不逊于天帝的侍从。 这会儿也不知是哪位侍从,动作仔细,也格外温柔。从脸到后颈,再到肩头胸膛肚子,一一擦拭,无一寸落下。 因身子发烫,对她而言,这毛巾就像浸过凉水。她能清楚的感觉到毛巾拭过片片肌肤,带走热度。 舒服是舒服,但一个男人给自己擦身,她本该拒绝。 转念又想,这副身子反正也是个男人,又不是自己的,擦就擦吧。何况现在身子烫得像火球,自身都难保,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这般自我安抚,她正闭眼…… 忽察觉他抓住自己的裤腰,似乎要往下拽? 初意的意识瞬间惊醒三分,右手费劲的抬起,将他的手抓住。 她两眼骤尔睁开,这会儿不再是窄窄的缝隙,起码露出了一半眼瞳。 她将他盯着,却越盯越纳闷。看这身影轮廓,不像瘦成竹竿似的路子野,也不像身量不高的井里深。 那是谁? “夫妻之间也不准脱?”他突然出声。 面容虽不确定,但这声音…… 辨出他来,初意吃了一惊,随后呢喃:“原来还在做梦呢。” 十辰如今被关在骨岩峰受罚,眼下不是做梦还能是什么。 方才她就梦见自己回到瑶桥村,看见了爹娘,还与爹娘聊了几句。而后梦见在鹤山生病时,师父守在榻边,给她一勺勺的喂药。那时她感染风寒,身子也是这么烫。 这会儿竟梦见十辰? 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她才会在受伤时,潜意识将他当做家人,幻想他和爹娘、师父一样,可以给予她安定? 初意复闭上眼,自嘲的笑了笑。 “笑什么?”他问。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1节 “假夫妻。”像是回答他的话,又像没头没尾随口说道。 “怎么假?”他驳道:“不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堂堂正正的办了婚礼。” “呵!”初意一声冷笑,学着他的语调,道:“不是说恋慕我,为何又忍不住那事,背叛我?” 她终是问出来,既然是梦,就没太多顾忌。 十辰倒是没料到会被她反问,看着她双目紧闭的样子,若没出声,还以为她已睡过去。 既然她误认为是梦,他也无所顾忌,如实回答:“为了夺回我的东西。” 初意听言,被热感烘得昏沉的脑袋更晕了,问道:“什么东西?” “你身上的东西。”他回道,在她疑惑的工夫,又添一句:“你的身体。” 初意想了想,最后彻底想歪了,又羞又恼的哼了一声。 以至于再度失去意识前,嗔骂一句:“渣男!” 嘴里说着想要她的身体,两只手却又忍不住去抓别的女人,不是渣男是什么! 被骂的十辰愣在当下,原以为她还有话未尽,等了半晌,也不见半点动静。 他上前晃她肩膀,又轻拍她的脸。 初意早已睡死过去,没有半点反应。 *** 不多时,苦渡海将驱蛊的药拿来。药到蛊灭,不到一个时辰,初意的体温便恢复正常。 确认她已无恙,十辰才返回骨岩峰,淮舟紧跟其侧。 路上安安静静,谁也不曾开口。 一个正在苦苦思索某个费解的问题。一个正在琢磨自家主子如此关心那位女仙,到底算不算情窦初开? 二人正行至悬崖边上的悬廊,十辰蓦地问道:“渣男是何意?” 淮舟不由一呆,侧身看向他。他始终目视前方,熹微日光落在他干净的脸庞,于眼梢流泻半缕水色。 面上这般淡然,似乎只是随口问的话。 “主上怎么突然问这个?”淮舟好奇。 十辰道:“曾在凡界听过这个词,突然想起,不懂具体含义。” “哦……”淮舟半信半疑的笑了笑,解释道:“渣字取自渣滓,特指渣滓一般的男人,具体应当是形容对伴侣不忠诚,转而与其他女人贪享风月的男子。” 十辰默默听着,眉头越蹙越深。 淮舟见状,暗暗揣度:莫不是被那女仙给骂了? 他斟酌一番,冒死补两句:“譬如主上前几天对她的所作所为,就是妥妥的渣男。” 十辰突然侧过身,目光凌厉的将他慑住:“那晚的一切难道不是你的安排?” 楼百尺和惊天人皆由淮舟亲自安排,他们的计划就是要设计激怒初意。他原以为做做样子,适可而止,但没料到楼百尺得到的指令是拉扯彼此的衣裳。 他正要制止楼百尺的行为,初意恰时闻声闯进来。 他下意识想起身,忽想到此次计划,便将那暧昧的一幕维持在初意的视线中。 为了顺利进入骨岩峰,只能任她误会。 但方才从她口中听到这句‘渣男’,蓦觉刺耳。此刻听到解释,心里格外不适,像有什么堵着。 好似...…委屈? 十辰被这猜测惊得气息一乱,蹭的转回身,大步往骨岩峰的山洞走去。 留在悬廊上的淮舟,不知所云的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 “主上是在生我的气?” *** 初意被炙蛊所伤,在床上足足躺了两日。醒来后,又食药三日补足气血,方才痊愈。 等她记得骨岩峰还关着个人时,受罚的时间已逾五日,统共受罚十一日。 祭司曾说,若遭噬灵珠吸食半个月,就得筋脉断裂。十辰非时常练武之人,筋骨不如蒙丘那般硬朗,十一日只怕筋脉早已断裂。 她连忙飞去骨岩峰,见祭司守在洞外,问道:“他还在里头?” 箬无回道:“未得主上准许,不敢擅自放出来。” “你!”初意不由生恼:“既然当初说罚六日,时日一到你就该将他带出来,怎能将他留在里头长达十余日。” 箬无低头:“主上教训的是。” 眼下多说也无意义,初意急着去救人,抬步要冲进去。 箬无连忙挡在她面前:“噬灵珠会伤及主上,我去将他带出来。” 初意下意识滞了一步,可心里着急,忙吩咐:“速速带出来!” 少时,看到祭司扶着面色惨白、口吐鲜血的男人走出来,初意心脏没由来发紧。她连忙上前,将他接在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肩膀。 见他两眼紧闭,已然不省人事,她不由忧心:“怎么会这样?” 箬无道:“看来已伤及心脉。” 听言,初意急急将他抱起,御风往医殿火速飞去。 途中,正‘昏迷’的十辰听见耳畔呼呼的风声,想来她速度极快。 他悄悄掀开眼皮,往上瞅去,能看见她紧绷的下颌,还有因焦急而紧抿的双唇。 他复闭上眼,佯装梦呓般唤道:“尊上...” 初意见他并未转醒,许是在做梦,便没理会。 “尊上...”他又虚弱的唤了声。 初意低头再看,这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似因太过虚弱,眼皮半掀,毫无神光。 他呆滞的将她望着,也不知此时是清醒的,还是昏沉的? “先别说话,很快就到了。”血丝仍时不时从他口中泱出,初意只能先安抚他,免得动了心气,越发严重。 十辰双睫忽而一颤,竟落下两滴泪。泪珠漫过眼梢,坠在她臂弯。 瞧这闷声垂泪的模样,好似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上回见他落泪,还是二人初次见面那晚,她说再不要他为自己抚琴,一晃竟快半年。 不论何时,她都不懂怎么安抚一个流泪的男人…… 初意试着问道:“很痛?”她以为是受伤所致。 他摇摇头,薄唇微咬,合着嘴里的血,在唇上咬出血印子,颇有些令人怜惜的凄楚羸弱状。 “尊上,我并非不认错。”他语带自责:“只是我、我...” 嗫嚅半晌,还没续上半句话,他张口噗的,鲜血喷在初意胸前。 初意登时吓一跳,声音不自觉严厉几分:“先闭嘴!伤好了再说!” 她话里虽发怒,眼中却掩不住担忧。十辰心安理得的靠在她怀中,佯装睡过去。 而垂落在她后背的手,正悄悄凝聚一团黑雾。黑雾化作一只黑鸟,振翅往淮舟的殊平殿飞去。 他的确受了伤,倒不是表面这等严重,是因短时间内强行吸纳骨灵珠所致。 骨灵珠蕴藏的力量浑厚磅礴,倘若用他自己的肉身,也需六七天才能全部吸尽。十辰的肉身最多只能承受一半的力量,所以他不得不先分离身魂,以魂魄先吸收力量,再与十辰的肉身重新融合。 如此,身子才不会因为力量过强而崩坏。但若要得心应手的使出力量,仍有些勉强,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不能完全消化魂魄内的全部力量。 方才那口血,便是因为魂魄吸取的力量过于强大,不断冲击十辰的心脉,导致气血崩泄。 他本可将这口心血化解,想了想,还是顺势吐出来,正好将重伤的状态演得以假乱真。 *** 医殿。 见到主上将满身是血的十辰抱进来,苦渡海着实错愕。 这夫妻两是有难同当吗?一方受伤才治愈,另一方就这副恨不得要同受罪的惨状。 “怎么受的伤?”苦渡海一边诊断,一边问道。 十辰被罚一事并不光彩,初意并没言明,只称他前些日惹她生气,她一怒之下将他扔去骨岩峰,在洞窟罚了几日。 “被噬灵珠吸食灵力后,便成了这样。” “噬灵珠?”苦渡海寻思,骨岩峰有这么个东西吗?还能吸取灵力? 初意不知他的困惑,又不想他继续追问,急切的问:“他的伤势如何?可能恢复?” 片刻,苦渡海疑惑不已:“奇怪……”左右诊看,他的身子并无大碍,可看着确实像受了重伤。 到底哪里有问题? 苦渡海垂眸看向床上面色惨白的男人,分明就像是快要断气,脉象却强健有力,丝毫不像重伤后的虚弱。 他禁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把脉有偏差,便换手继续诊断,可两边诊断的结果一致。 见他半晌没下文,初意忍不住问:“情况很不妙?” 苦渡海撤手,摇摇头:“臣今日许是没吃荤,诊个脉都诊得发昏,把个重伤的脉象诊成了强脉。主上在此稍等,臣去喊两位徒弟过来重新诊查。” 他起身就要离开,刚转过身,就见淮舟踏入屋内。 迎面相见,淮舟阔步向前,高声喊道:“苦老啊!” 要哭似的音调喊得苦渡海鸡皮疙瘩满身爬,他抖抖身,道:“有话就说,阴阳怪腔。” 淮舟与前方的初意行礼,道:“属下有些隐疾需苦老诊看,主上....” “去吧。”初意回道。反正苦渡海要叫他弟子来诊断,倒不耽误她的事。 得到准许,淮舟一拉二拖的将苦渡海拽出了门。 直到外头连廊,苦渡海将他推开,疑惑的打量他。军师平日身子健朗得很,虽说上次大战后受了重伤,但身体早已恢复,何来的隐疾?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2节 淮舟看出他的怀疑,索性笑着坦白:“苦老精明,并非我有隐疾。” 果然……苦渡海也不客气:“你又在耍什么心眼?” 淮舟先前收到十辰传出的飞鸟,得知初意要将他带去医殿。飞鸟变作书信,上头有两句话:苦老恐会发现端倪,及时止住。 好在他及时赶到。 淮舟凑在苦渡海耳畔,悄悄道:“王妃身子抱恙,一半是装的,一半是主上给弄的。他想博得主上同情,消除主上的怒气,就擅自将伤势扩大了些。苦老莫要拆穿王妃那点小心思吧。” 苦渡海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的脉象...”他话语一顿,瞪着淮舟:“你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你与他一起诓骗主上?” 淮舟将他拉近些,道:“这哪里能叫骗,俗话说帝王婚姻美满,族民方能安康,我这不是为整个魔族着想?” “呵!”苦渡海讥笑道:“哪里的俗话?你殊平殿传出来的?” 淮舟也不反驳,嘿嘿笑道:“苦老不若随意给个药方,最好是涂抹的药膏,叫主上给王妃每日抹上一回,也可增进感情。” 他的想法很简单,前几日主上给初意擦了身,这会儿轮到她给主上抹药,有来有往方显公平。且可增进夫妻感情,岂不美哉。 反正主上现在要的就是跟她感情和睦,如此才能顺利夺回肉身。至于怎么个和睦法,主上没详说,他只好自己来掂量。 苦渡海哪里明白他暗地里的计量,严肃拒绝:“胡闹!药怎么能乱用!” 淮舟知他是个犟脑筋,低头于他身前悄声道:“之前主上与王妃闹了些不愉快,你也知道,主上嘴硬,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亲自罚了王妃,心里又过意不去,才急匆匆送来给苦老检查。但主上怎会说是他亲自罚的王妃,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得替主上分忧呐!” “主上怎么罚他的?” 淮舟暧昧的眨眨眼:“一些夫妻间的小情趣,大概弄得过火了些,用了皮鞭木板什么,我这单身汉哪里晓得,大概是这类。” 苦渡海撇了撇胡子,一副‘我看你就是很懂’的神情,狐疑又嫌弃的将他瞅着。 淮舟没所谓的笑了笑,继续劝道:“眼下我们该做的,就是尽力帮忙修补他们夫妻感情。你弄一些能补气健肾的药膏,且只能涂抹,也是给他们夫妻多多亲近的机会,如此一来,二人感情才能稳固。” 说罢,捶胸道:“苦老可是懂我这番用心良苦啊?” “呵!我看你不是用心良苦,是别有用心!” “是是是!苦老懂我就成。” 主上竟这般生猛……苦渡海捋捋胡子,心想用什么涂抹的药合适。 忽而笑得几分狡黠:“我去年研制了几瓶补阳益肾的药膏,还未开封,不如回炉炼制一下。” 淮舟一听,激动的心思全在脸上:“甚好甚好!” *** 次日,十辰醒来,见到初意,眼中噙泪,断续解释。 “那晚她说日后想要暗中服侍我,请我帮她去问苦老换来给她娘亲疗伤的灵丹。我断然拒绝,她不愿放弃,我便与她拉扯起来。主上来到时,我正要制止她。因她毕竟因为要救亲娘,走投无路之下才有此举动。我一时不忍,遂顶下这个罪。” 良久,初意才狐疑出声:“果真如此?” 十辰道:“我若当真对她有那方面想法,怎会在尊上在时动手?当真不要命吗?” 解释无懈可击,听不出破绽。 等初意派雀凄去将楼百尺带来,再详询问时,楼百尺跪着求饶:“”确如王妃所言,请魔尊恕罪!” 至此,初意心口堵着的那口闷气总算散去。 * 当晚,苦渡海拿来药膏,叮嘱道:“药效有些强,又需一边渡力一边抹涂,最好由主上亲自给王妃用药。” 初意接过药,心想二人已是夫妻,给他抹药确实不必假他人之手。 半个时辰后…… 药效的确不假,涂抹不久,她沾上药膏的手掌已经开始发热发红,倒不至于难以接受。 而被上药的十辰,就不怎么好过。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药效这等强劲,但凡药膏所涂之处,仿佛被火燎过,火辣辣的。 原本是强身健体的药,就因他吸纳灵骨珠的力量尚不稳定,导致药性在体内一发不可收拾。 没多久,整个人面红耳赤,像在热水里捞出来似的。心跳也变得急促,活像...…壮.阳提性的药。 扭头见她手上又刮下厚厚一层药膏,他连忙阻止:“尊上!不用抹了。” 初意道:“这药效不错,之前你毫无血色,现在脸颊红润了许多。” 红润? 难道自己的面色不是滚烫的异红? 十辰看不见自己的脸,又没法解释,只能握紧她的手腕,再劝:“既然已经红润,明日再抹就是,谢过尊上。” 初意使劲抽回手,一把将药擦在他身上:“苦老交代,每日的药膏必须全部用完,方有效果。” “...…”他生无可恋的躺着,放弃挣扎。 度日如年的煎熬了许久,瞥见那瓶子里的药膏终于见底,十辰暗暗咬牙,再坚持会儿就好。 初意正帮他涂至腹部时,视线不经意掠过下方。只见他下边盖着的薄薄绸巾不知被什么给拱起来了。 看这势态,越拱越高。 “什么东西钻在里头?” 初意是那个见过猪,但是没吃过猪肉的。她瞧过自己如今身上那沉甸甸的东西,但她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还能变化,压根没往那想。 等十辰察觉她的举动时,她已伸手,将那东西抓住,再果断一拽…… 好家伙,她的速度就是这么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第二十五章 夺身。 初意面红耳赤的坐在桌旁, 背对着床塌。 她一边捏着茶水已空的杯子,一边思索该说些什么化解刚才那恨不能遁地的尴尬。 自始至终,都不敢回头。 一来,太过羞耻, 没脸看他。二来, 她如今是魔尊, 岂能因为这点事就手足无措。在她冷静下来之前,绝不能让他看出她的局促。 回想自己成为魔尊后, 大魔头身上该看的不该看的,她早习以为常。如今就算沐浴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那位置, 也能面不改色的移开视线, 不至于像初次撞见时的惊慌。 但这是不得已练成的厚脸皮,毕竟她若对魔尊的身子都大惊小怪、自乱阵脚, 岂不是将破绽主动暴露给魔族。 可她到底是个女人,倘或不小心瞧见其他男人的身子,心里怎可能若无其事。 偏偏, 她还不害臊的动手.... 且对同一人,连下三次手。 第一次是因与魔体相融出了差池,控制不住右手, 啪啪的也不知摁了几下。第二次是为了阻止他自断根脉, 险些一掌把人拍废。 今日并非失控,也非阻止什么,而是堂堂正正....不,堂而皇之的耍流氓。 初意瞄了眼自己满是罪恶的右手,本打算好好反思,这一思, 蓦地想起方才那手感。 硬邦邦像根木棍。 初意愣是被自己脱缰的思绪给惊住,手掌一紧,没控制住力道,喀嚓一声,手中茶杯被她捏碎。 她将碎裂的茶杯轻轻盖在桌上,捂脸自骂:想什么呢,羞不羞啊! “尊上那儿,从未如此吗?”十辰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初意想了会儿,才知他问的是什么,手掌遮盖的脸颊又添几分羞红。 这个问题,属实难为她.... 她披着大魔头的肉身以来,的确从未发现那里有变化,又或许有过不寻常的动静,只是她没察觉,否则也不会蠢到去拽那玩意。方才差点下毒手,估摸再用点力,今晚就能闹出命案。 至于大魔头以前有没有变过,她哪里晓得? 也不知男人都会这样?还是有些人这样,有些人不会这样? 半晌过去,初意还没寻思出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只听他又道:“莫非尊上有那方面的障碍,所以迟迟不能与我....” 他停顿得刚刚好,给了魔尊面子,又表达出自己的震惊。 初意即便不懂,却也能从他这两句话里明白——那玩意有变化就等于没障碍,没变化就等于有障碍。 所以有障碍就不能同房? 初意抓住重点,心里计量一番,忽而长叹一口气。 煞有其事的扶额道:“此乃我痛处,至今无人知晓。因我未曾想过同房之事,遂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今日被你看破,实在难堪。” 十辰听她话里十足苦涩,好似真有隐疾。 他没料到她对这些事一窍不通,想来孟阆风将她护得太好,不曾引导她接触男女之事。 那里的变化,她无知不懂,抓便抓了。对他而言,方才是错愕大过痛感,本可一笔带过,再不提及。 只是下意识想戏弄她,便顺着这事让她一步步陷入自责和羞耻中。 他想了想,继续试探:“尊上莫要烦忧,等我伤好了,我亲自帮尊上恢复男子雄风。” “恢、恢....”初意磕磕巴巴接不下话。 “此事不用你费劲,再不提了!”她佯装羞恼,蹭的拍桌而起,道:“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上药。” 说罢,她急匆匆往门外走,好似屁股着了火。 等门被关上,十辰再忍不住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动,扯到心脉,疼得他蹙眉吸了一口气。 这才止住笑。 他倏尔一怔,伸手摸了摸唇边,饶是止了笑声,嘴角依然上翘。 他撮弄初意,是为扰乱她的心思,说白了就是调戏她,令她渐渐放松警惕,他才有机可趁。 假戏一场,他何必笑得那么开心? 她是孟阆风的弟子,是玄天的徒孙... 一想到秋凤山被杀阵夺去肉身时那痛不欲生的滋味,他嘴角笑意顿然收敛,脸色渐沉。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3节 *** 次日抹药,初意完全不敢往他脸上多瞧一眼。 只要与他不小心四目相对,就禁不住想起昨天的种种,心脏咚咚咚的没法平静。只好不看他,将注意力放在抹药上,赶紧完事才好。 然而抹药的过程,更不轻松。 苦渡海特制的药膏药性愈加强劲,是以没涂几下,手掌红了大片。 指头因热度而变得十分敏感,但凡碰到他肌肤,手指就像被毛刺给扎一下,虽然不疼,却会害得她手指止不住一个哆嗦。 最后,她几乎是哆嗦着手指头涂完的。 抹完药,她一不看他,二不吭声,拿起药罐就走。 如此过去三天。 而这几日,十辰只看到她不愿理睬的冷漠,还有抹药时双眉紧皱的样子,似乎很嫌弃触碰他? 忽然猜不透她的心思,这令他有些苦恼。 第四日,当苦渡海再次派徒弟送来药膏时,初意瞪着他手中的药罐,迟迟没叫侍从去接。 医师和侍从皆看着她,等她发话。 初意终于开口,却吩咐:“今日你给他上药。” 医师一愣,为难道:“师父说这药需魔尊亲自....” “你是医师,连这点事都办不到?”初意打断他的话。 每次抹药,她的手掌虽然会因药性而发红发热,但这点程度不至于没法忍受。苦渡海却叮嘱要她亲自抹药,说什么‘魔尊法力强大,一来忍得住此药,二来可运力加速药性的渗透。’ 思前想后,她总觉得苦渡海有些刻意。 至于为何刻意,她猜不出,也不想猜。反正这药,她绝不会再去碰。 见医师为难的颦眉,初意只好搬出魔尊的威势,叫护卫进来:“把他带去刑殿,跟宋景和说,照他屁股揍五十大板!” “是!”护卫只听命令,不问缘由,直接就上前押人。 吓得医师慌忙跪下,连连答应:“魔尊饶命!我抹!我抹!” 魔尊说打五十大板,那铁定是往死里揍,他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 *** 次日,苦渡海没再派人送药膏,而是亲自前来诊断十辰恢复的情况。 在初意紧盯的目光下,苦渡海没敢再撒谎,道:“心脉已稳,药浴三天巩固一下。” 初意颔首:“有劳苦老。” 苦渡海又顺势帮她诊脉,查看她被炙蛊伤后是否已痊愈。 半晌,却问:“主上最近是否有事烦忧?” 初意被问住了,她来魔族的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能有什么烦忧事? “怎么说?” 苦渡海道:“主上脉象稍浮,说明心气微燥,体热未能完全纾解。”他想了想,接道:“许是炙蛊的残毒还未完全清除,我帮主上熬几副药浴的水,再疗治两三天。” “药浴免了,开些丹药就好。”初意一想到药浴就忍不住抗拒,到时又得脱光,厚脸皮可不代表她愿意看。 苦渡海看出她不喜药浴,便答应换成丹药,并叮嘱:“这些天主上每日晌午泡一次热水,有助于将炙蛊的残毒排出体外,光靠丹药,这毒褪不尽。” 初意点点头,只是泡个热水澡,脱去上衣即可,倒也能接受。 *** 次日晌午,侍从收拾好后殿的浴池,等放好热水,便退下。 初意脱去外裳和上衣,直接下水。 池子下方挖空一条管道,通向外边的炉灶,炉灶烧火的热量沿着管道蔓延至池子下方,便可一直烘热池水。 热量源源不绝,池内便似温泉,泡着属实舒服。 初意后颈靠在池边,全身放松,被热水烘得昏昏欲睡。 忽闻推门声,她以为是路子野,并未睁眼。因为到了时辰,他会将换洗的衣服拿来。 “挂在屏风上。”她吩咐道。 可脚步声一直来到池边才停,也没有放下衣物的声音,初意却才警惕,蓦的睁开眼。 她诧愕的看着站在前方正若无其事脱去衣裳的十辰,连忙坐正身:“你来这里作甚!” “帮尊上搓背。”他说的理所当然,两只脚哗啦啦踏入池内。 从初意的角度看去,池水氤氲的热气刚好到他腰侧的位置,将上下分隔开。白净的胸膛清晰的展现在视线中,下边的白裤与水雾融为一体,若隐若现,瞧着就像是雾气缭绕在身下。 这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初意的小心脏又像前几日给他抹药那样,咚咚乱跳两下。她本该起身离开,可身子却像绑了石头,沉沉的坠在池底。 眼瞅着这越来越靠近的大好春光,加之迷雾烘托的气氛恰好,想象力止不住的放浪起来。 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布料,见到什么... 直到她嗅到一股腥味,又察觉有什么从鼻子里流出来。她下意识抹一把鼻,端眼前一看,好家伙,满手的血! 初意慌忙捂住鼻子,单手撑在池边,直接跃出池子:“你自己泡吧!” 说罢,她就要转身,却见他惊呆一般的盯着自己腹下。 她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瞧,那拱起的是.... 眼前的画面冲击感太过强烈,险些送走她半条命。 初意努力维持镇定,捂住鼻子,挑眉道:“本尊重展雄风不行吗?” 两个大男人,他有的她也有,她有的反正也是大魔头的,没什么大不了! 她大阔步扭头离开。 等回过神,人已坐在了自己屋子,身上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其实脑子一片空白。 *** 是夜,初意做了个不曾做过的梦。 梦里,她与一个男人在榻上纠缠,渐渐那人模样清晰,长着张与十辰一样的脸。 等她醒来,雄风昂然不倒,惊出她一身冷汗。 沉思良久,她不得不正视一件事,这副身子似乎只对十辰有反应。 最后,她将这种异常的反应,认定是大魔头的身子对十辰产生了兴致。 为了避免再次引发这种难堪的反应,初意开始避开与十辰接触,哪怕一同住在蚀天殿,她也尽量不往他屋子的方向去。 但他偏偏要走在她的路上.... 而今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一面害她心乱如麻。 初意没奈何,为了屏除脑子里时不时浮现十辰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和他那要她命的身子,她想了个法子来转移注意力。 她最近常与蒙丘去魔城,一是为加强推行新编的刑律。二来,蒙丘长得健硕又魁梧,与十辰的体型样貌完全不同。 每天多看他两眼,就当洗洗脑。 *** 魔宫,丽水潭。 “她最近和蒙丘走得近,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淮舟正与十辰汇报。 听完,十辰没应话。 淮舟又补两句:“宫里最近谣传:魔尊移情别恋,看上了蒙将军。” 十辰又是沉默,只是那平静的眸光似被冷风拂过,掠起一丝涟漪。 “明晚吧。”半晌,他道。 “夺身?” “嗯。” 明晚夺身,再不能等。 第二十六章 一更:我的身子,你用得可…… 前段时日, 初意与雀凄暗访魔城,只在奉乐坊大略听到魔族关于新律法的意见。还没来得及四处走动,就遭离雾下药,而后又为十辰疗伤, 如此耽误多时。 这半个多月, 她随蒙丘走访魔城内外, 结果令她惊喜——绝大多数魔族并不排斥新律法。 其中最受大家赞同的条例,一则严格制定了刑罚的执行标准, 另一个是对于征兵条件的严苛限制。 而今,除却隐居深山久不露面的魔族,基本已熟识新律法, 这得亏于宋景和、雀凄两位护法数月来召集城内各将士对魔族进行大力宣传。 虽说离师父交代的‘彻底扭转魔族好杀的恶性’还有些距离, 但已开始改变他们好斗的习性,令她颇感成就。 *** 这日在郊外走访完毕, 眼见金乌西落,初意提议去城里的兵营住一宿,顺道看看将士们。 实则是想避开十辰, 能躲一日算一日。 蒙丘一听要去兵营,立马精神抖擞,欢言带笑。 忆昔年, 他正是在魔城的兵营中不怕死的与魔尊切磋, 而后被魔尊升为宫里的大刀护卫,再一步步升为大将军。 回到兵营,就似回到自个家一般。 将士们见到蒙丘,惊喜非常,又见魔尊亲自来看望大家,更是激动万分。 伏地跪拜后, 初意叫众人起身:“今日只与大家畅聊阔谈,不必如此拘谨。” 将士们委实受宠若惊,俱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4节 听闻魔尊自大战后,性情有变,更易亲近,不似昔日那般严肃冷厉。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然....对魔尊的敬畏可是实打实的刻在他们骨子里,哪里能轻易消弥。 与魔尊畅所欲言?给十个胆也不敢呐! “你们这是跪得太久,骨头软了起不来吗!”蒙丘大嗓门一扯开,喝得大家心中怛突,忙回道:“回将军,起得来!” 蒙丘又道:“起得来怎还敢忤逆魔尊的命令?魔尊刚才说的,你们听没听见!” 将士齐声:“听见了!” “听见了就站起来!”蒙丘一声喝令。 大家不敢再跪,齐刷刷起身,再诚惶诚恐行礼:“未能及时起身,还请魔尊责罚!” 初意看出他们面上的忐忑,畏主并没错,况她今日来此就是为笼络军心,怎可能怪罪他们。 她恰借助他们讨要‘责罚’,先宣扬责罚不可滥用的新规定,再掷地有声的讲述如今魔兵的责任,譬如:维护族内安定,利于繁衍生息等等。 魔尊罕见的亲临兵营与大家畅谈,将士们皆听得认真,动容时,还会欢声叫好、连连鼓掌。 初意述罢,问道:“昔日征战太多,族内只耗不补,而今才须更改我族重心。若要你们收敛斗性,止恨怀和,你们可有不服和怨怒?” 众人高喊:“没有不服!一切听魔尊指示!” 纵然晓得他们多半是基于对魔尊的敬畏,才答得这般爽快。但于她的任务而言,这也算一步步抵近目标。 眼瞅着再过不久就能完成任务回仙界,初意心中压着的重担顿然卸去不少。 蒙丘见她展眉舒颜,似乎心情不错,低声问道:“主上许久未与大家饮酒,今日机会难得,要不要与将士们畅饮一番?” 初意斟酌了一下,之前谨慎饮酒是担心自己喝欢了,又对十辰做出出格的事。但今日正高兴,且有蒙丘在旁把持局面,少饮几杯也无妨。 她遂赞同的点点头,这也算是拉拢军心的好办法。 蒙丘见兵营的将军穆旦突然呆滞不动,大掌拍他肩膀,哈哈洒笑:“是不是乐傻了?还不上酒!” 穆旦眨眨眼,将他一看,忽而:“哎呀!”,拍着脑袋:“瞧我给乐的,属实太激动。” 说罢,就吆喝:“摆酒咯!” 大家马不停蹄的奔去营里,又一窝蜂的奔出来。不消会儿,桌子板凳酒具全端出来。又一会儿,几位壮硕的魔兵扛着五坛未开封的酒,欢天喜地被其他人簇拥过来。 除却节日,将士们不可饮酒,今日破例与魔尊同欢,热热闹闹喝几壶酒,足够他们乐上好几天。 “这本是庆功酒,但今日魔尊和将军前来,近日也无战事,就开了这酒。”将军穆旦请初意:“魔尊开坛吧!” 在鹤山,初意曾同师父学过开酒坛的手法,心想这开坛应当差不离。她上前,将手往封坛的泥盖上一拍,泥盖即刻松动。再抬掌,横着往盖沿拍去。 按理,整个泥盖此时应该裂开,只剩一张薄薄的宣纸。 但她委实没想到魔界的酒坛子这么不经拍,喀嚓一声,坛子自边缘裂开,裂缝迅速延伸至整个酒坛,只听哐当当,烈酒哗哗浇地。 将士们傻了眼,脸上笑意顿僵。 场内一时鸦雀无声,只闻扑鼻的浓烈酒香。 蒙丘也呆立在旁,主上开坛怎么把个酒坛给砸了.... 初意尴尬的收回手,突然朝天高叫一声:“我族的列祖列宗啊!”直叫得众人心中一惕,个个往天看去,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初意又将手拂过下方洒落的酒,声情并茂的感慨:“因祖宗护佑,我族方能长久昌盛,此坛酒便敬你们,也敬长顺大尊!” 原来魔尊是在祭酒,不过几句,即刻拉回众人心神。 “好!”蒙丘啪啪的鼓掌,马屁拍得响亮:“整坛酒用来敬祖,主上有心!敬得好!” 将士们皆热血沸腾,跟着鼓掌高呼:“敬祖宗!敬长顺大尊!” 总算糊弄过去,初意暗暗抹汗,再不敢开坛,便叫蒙丘:“第二坛酒敬众将士,就由蒙将军来吧。” 蒙丘也不推脱,起手开坛。 初意这才看明白,魔族的酒坛是盖坛一体的,上方有个孔,酿酒时,只需将酒沿着漏斗倒入,最后用梨木塞封坛。所以开坛只要揭开梨木塞,再用竹管将酒引出来就是。 没必要像她那样左拍右削的,费恁大劲。 不多时,场内欢声笑语、杯酒不歇。 酒兴正浓时,那兵营的将军穆旦忽的站起身,喊道:“蒙将军许久未曾与魔尊切磋,咱们心痒痒,想看一看哩!” 蒙丘差些一口酒喷出来。他抹一把酒沫子,拽着穆旦的袖子,将他扯下来,凑他耳边:“瞎起什么哄呢!好好吃酒!” 以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如今哪里敢跟魔尊动手。 穆旦却不理他,佯装撒酒疯,大笑大闹:“蒙将军该不会是武艺退步,怕被魔尊识破,不敢切磋吧!” 这话逗得大家哈哈笑出声,也跟着起哄:“切磋!切磋!” 初意今日心情好,加之酒意上头,也属实想与蒙丘过几招,便叫:“走吧!” 魔尊主动邀请,蒙丘没敢再推脱。 当所有人都停下手中酒,目光聚集在台上的二人时。 无人留意,穆旦悄悄握住初意方才用过的酒杯,手掌贴在杯上。一颗褐色药丸自指缝滴落,即刻散成粉状,覆盖在杯底,须臾消失,无色无味。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与大家一同观战。 * 蒙丘是魔域第一大猛将,纵然有些醉意,力量却不减平日。数回合下来,初意面上应付得从容,但身体渐渐吃力。 眼见蒙丘越战越勇,初意即刻收敛攻势,负手与蒙丘道:“蒙将军的功力了得,本尊欣慰欣喜。” 得此夸赞,蒙丘笑得合不拢嘴,也收了拳脚,与她双双下台。 大家没看尽兴,便闹哄哄的劝酒。 以初意的酒力,即便再饮十杯八杯,也不成问题。却不想,五杯下腹后,她渐觉脑袋发沉,神思稍钝,恐不能再续杯。 她扯了扯蒙丘,吩咐道:“回房歇息。” 蒙丘见她有微醺之状,便放下酒杯,正要起身与她一道离席。 穆旦忽然上前,将手搭在蒙丘肩头,稍稍使劲,又把他摁回座位。 他笑道:“将士们酒兴未尽,蒙将军留下与大家痛饮一番,我送魔尊回屋歇息。” 蒙丘为难的看向初意,初意知道他好酒喜热闹,便点头:“也好。” *** 初意以为只是酒量稍过,歇会儿便好。 怎知越走,脚下越虚,飘飘然仿佛踩在云团上。最后只得将手搭在穆旦肩膀,由他扶着。 回到屋,她坐在椅子上,叫穆旦倒杯水来。等他倒水的工夫,她越觉头胀眼昏,呼吸渐喘,下意识扯开领口,方觉好受些。 “尊上。”一杯茶递在她面前。 初意接过茶杯,正要饮,却一顿,方才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见到眼前人,错愕一愣。还以为是醉酒导致眼花,眨了眨再看,不是十辰又是哪个? “你怎么来了?” 她哪里晓得,穆旦早就被十辰施法迷魂,一言一行皆听他指令。方才十辰将他弄晕在角落,这才现身。 他蹲下来,握着她手,道:“尊上一直避我不见,我日夜难眠,只能偷偷潜入兵营,来见尊上。” 他目光痴缠,合着他柔软的声线,细细密密绕在她心头。仿佛将什么给缓缓拽出来,每拽一寸,心脏便不受控制的跳快一拍。 这种滋味,令她不知所措.... 她漠然抽回手,起身摇摇晃晃往床榻走去,一边道:“你先回宫,有话明日再说。” 待坐在床头,神思愈渐混沌,喉间更燥,又喘两口缓一缓。 十辰走在她跟前,坐在一旁:“尊上醉了,我服侍尊上就寝再离开。” 说着,就开始帮她脱下外裳。 初意侧头将他睇着。 若说样貌,十辰不如师父,也不如大魔头。但此时,也不知是不是酒劲上头,她竟觉得他美极,一颦一笑皆令她心动。 她鬼使神差的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是喜欢我这副身子,还是喜欢身子里面的魂魄?” “不论尊上是何样貌,十辰都喜欢。”说罢,冲她盈盈一笑。 这笑,犹如一把勾子,瞬间勾住她的心魂。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大魔头的肉身,即便真对他有什么想法,也万万得忍住。 但脑子如此理智,身子却开始在酒精的发酵下失控,伸手将他一拽,二人双双跌在榻上。 初意手指轻轻拂过他眉梢,落至他桃花般诱人的唇瓣,也引.诱她深陷其中。 十辰忽而冷笑,略带几分讥讽。 初意并未瞧见他神色的变化,注意力全然在他唇上。她口干舌燥的咽了咽,想着这会儿是不是得发生点什么? 可她还没来得及实践,一阵天旋地转,人就被他压在身下。 十辰一手钳住她手腕,一手挑着她下巴,阴恻恻的说:“我的身子,你用得可还习惯?” 第二十七章 二更:是男人就痛快点!…… 初意就算削破脑袋, 也料不到娶进门的王妃,是魔尊本尊。 如此离奇的剧情,若不是神思尚有几分清明,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回想他初次入宫抚琴,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 她隐约瞧出他眼中未掩的厉色。原以为是他面上本就冷傲, 才使得眼神看起来几分厉色。 看来,她还是太过松懈。 他屡屡设计接近她, 直到如今顺理成章的留在她身边,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惦记魔尊的救命之恩,才对魔尊心生仰慕之情。 他佯装与她亲昵, 不惜让所有人都误会他是个好阳的琴师。大家的注意力也尽数被他诱导, 集中在魔尊和琴师的暧昧纠缠中,哪里有人看见他深藏的动机。 而他不仅城府极深, 手段也极狠。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5节 为获取她的信任,一次次舍命救她。实则一步步圈出陷阱,令她放松警惕, 诱她跳进去。 她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被身旁之人盯住,更不曾怀疑他对魔尊的感情,又岂会想到这琴师是假冒的? 一切有迹可循, 一切又发现得不露破绽。 果然是活了上万年的大魔头, 她一个八百岁的小仙,哪里斗得过。 不仅心计斗不过,眼下不知被他用了什么法术,束缚住四肢,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跑也来不及。 初意使劲扭扯, 双手只有被越勒越紧的痛感,根本挣脱不开。 她恼怒的瞪着他,视线却因酒精作怪,没法很好的聚焦。口里越来越干,神思也越发飘忽,既渴得烦躁,又困得想睡,属实煎熬。 忽想到什么,她恍然大悟:“是你在我酒里下了药!” 难怪这酒初初饮下十杯都无感,与蒙丘切磋之后,不过多饮五六杯,就像饮下五六盅烈酒,浑身难受。 定是他趁机下了什么药。 “你不蠢。”他大大方方承认。 初意恨恨的咬牙:“是你变作穆旦下药!” 他呵的冷笑:“我还需变作他才能下药?” 这话狂妄十足,但从魔尊口中道出,没人怀疑他有这个能力。 “十辰!”她恼道:“有本事把我松开,与我堂堂正正打一场!这样将人绑着,算什么男人!” “你该改称呼了,我不是十辰,只是用了他的肉身。”他讥诮的看着她:“难道你占用了我的肉身,便以为自己是魔域的帝王?” “另外,我只是要拿回我的身子,无需浪费精力和你打一场。”说罢,他指尖勾在她下巴,挠了挠,像挠小猫似的。 气得她甩脖子扭头,还加以嫌弃的啐一声。 他目光一沉,蓦的钳住她下颌,迫使她摆正脑袋,迎向他的目光。 但他指间的力道有些大,是他平常惯用的手劲,并未刻意收敛。 初意只觉颌骨要被捏碎,皱眉嘶的抽了一口气,暗骂:大魔头果然凶狠。 九夜清瞧出她难受,手劲下意识松了些,却不忘恐吓:“取你命便是,何必多此一举与你斗。” 初意闻言,愕然睁大眼。 来魔域之前,她做过最坏的打算,便是倾命于此。 但当事情还没到如今严重的地步时,她尚觉得死很遥远,纵然完不成任务,也笃定自己可以活着逃回去。 尤其最近任务进行得十分顺利,眼看着马上就能返回仙界。岂料剧情如山体滑坡般急转直下,将她摔个措手不及。 此刻他口中一个死字,轰然立在面前....若问怕不怕,她当然怕。 这辈子,她不止一次跨入鬼门关,第一次是小时候被洪水冲走,命大活下来。第二次是差些冻死在山洞,最后被师父所救。 临死的痛苦记忆犹新,她绝不想再经历。 这下可好,两条腿都迈进鬼门关,拔都没机会□□。除非魔头大发慈悲,饶她一命。 显然,这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初意心中顿时一片哀痛,思及师父,更是鼻头酸涩,眼眶发热。她还没能给他养老送终,这就要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师父也是黑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命不久矣,没法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 一想到自己已是大魔头砧板上的肉,横切竖切都随他的意,就止不住的悲痛。 九夜清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一会儿愤愤咬牙,一会儿唉声叹气,这会儿两眼通红,盈满泪光,一副委屈得要哭的样子。 他下意识问:“怕死吗?” 初意红着眼将他瞪住,就是当真怕死,也不能灭自己意志长魔头威风! “来,动手吧!反正我人都在你手上,命也是你的。” 九夜清听言,目光微怔:“命是我的...” 初意愤愤道:“对!我这命是你的了,要拿就拿去,别钝刀子磨肉,是男人就痛快点!” 他默然看着她,突然....笑了。 这笑就像冷冬的冰锥子,扎在初意的脊骨上,令她浑身发憷,一阵寒颤。 “是你说的,命是我的。”他莫名其妙接过话。 她也不知这句话到底哪里刺激到了大魔头,他竟一反常态,不杀她了。 这样的魔头更令她害怕.... 她登时口也不渴,脑袋也不恍惚了,只求一件事:“你也别再犹豫,一刀下来,痛快点行么?” “扭扭捏捏,像什么魔头!” “杀个人很难吗?你以前不是经常....” “闭嘴!”九夜清实在被她念烦了,抬手往她脑门打个昏咒。 初意声音戛然而止,两眼紧闭,昏睡过去。 这夜,九夜清留下书信在屋中,短短三个字:已回宫。 便扛着初意,离开兵营。 *** 近日,魔宫的大臣快疯了。 因为魔尊与王妃昼夜腻在屋里,半步不曾踏出门,已有半个月没参加朝会。 说‘腻在屋里’还是因惧君而客气的说法,私底下有臣谈论时,更是窃窃私语:二人声色犬马、荒淫无度,如此厮混,不知几时休。 最纳闷的是蒙丘,半个月前与魔尊走访魔城时,魔尊分明说还要与他一道去西部和北部,与沙魔、冰魔了解边关的情况。 不过在兵营喝了顿酒,睡了一宿,回到宫里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难不成魔尊那日留下书信匆忙回宫,是因惦记十公子?”蒙丘摸着下巴。 先前还听闻二人分房睡,传出他们感情不和的谣言。这会儿突然如胶似漆,终日锁在屋里。 蒙丘思来想去,打算去蚀天殿探探情况。 刚刚走到蚀天殿,正要询问护卫,就见两名侍从从屋里出来。路子野端着食盒,井里深拎着茶壶。 蒙丘上前,问二人:“魔尊和王妃这几日可曾出屋?” 俱摇头:“不曾。” 蒙丘狐疑的往屋里瞄去,只能看见偌大的厅堂,寝屋在右侧拐去的方位,这里根本瞧不见。 他又问:“你们可曾见到魔尊和王妃?” 路子野道:“这几日小的只负责将膳食端在外间的桌上,也没见到魔尊和王妃。” 蒙丘沉吟:“难不成他们并不在屋里?” 路子野道:“茶水一天更换两次,送进去的膳食也见少,应该在的。” 井里深小声道:“屋里头时而有动静,的确在里边。” “什么动静?”蒙丘问道。 二人暧昧的互看一眼,脸上飘出两朵红云。 魔尊的私事不可擅议,井里深只得含蓄的说:“就是普通夫妻在屋里应该有的动静。” 蒙丘虽说是个没谈过感情的糙汉子,那种事也略懂一二,这话一听就明白。 看来传言不假,果真是...…昼夜纵欢! 等二人离开,蒙丘急忙两步跨进门。走到厅堂中央,正要行礼朝内叫唤,就听里头传来一声大叫:“啊!轻点...” 他猛的呆住,这...是魔尊的声音? “轻点成吗,别、别那么用力!” 蒙丘这会儿终于确定是魔尊的声音,整个人犹如石化,愕在原地。 堂堂魔尊,怎能…怎能被个琴师给压了! 蒙丘又羞又恼,攥着拳头,恨不能冲进去把‘十辰’给抓出来。可心里畏惧魔尊,饶是拳头再硬,也不敢声张。 他愤懑的哼一声,只得扭头踏出去,将门关上,总算把那羞耻的声音给关上。 蒙丘转过身,只见护卫面红耳赤站在两侧,想必是方才听见了里头的动静。 他厉声命令:“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懂了吗!” “是!” *** 离开蚀天殿,蒙丘越想越觉得不太妙。 一则纵.欲有损魔尊的身子,毕竟这种事十分消耗精元。二则有损魔尊的威严,三界之中,沉迷此事的帝王就没哪个有好下场。 他不能硬闯将魔尊劝出来,想了想,只能去找军师琢磨办法。 * 殊平殿。 听完蒙丘所言,淮舟面上竟无忧色。反倒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吹拂热气。 “这秋姜茶是仙界有名的药茶,最宜冬天饮用,可暖身养胃。”淮舟轻呷两口,舒服的叹道:“果真是好茶。” 抬眼却见蒙丘握杯不动,笑道:“这等好茶,将军可别浪费了。” 蒙丘哪有心思喝茶,揭开茶杯,不管滚热,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 他将茶杯放下,急着问:“主上喜欢十公子,咱们也默认了,但他整日沉迷声色,迟早伤身,军师可有办法劝劝他?” 淮舟一派淡然:“苦老会给些强精护肾的药,蒙将军无需担忧。” “这...”蒙丘却愁得眉头直拧:“军师知道我要说的,这种事伤及的可不止主上的身子,又碍尊威啊!”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6节 “再等几日便好了。”淮舟语焉不详。 蒙丘:“我脑瓜子愚钝,军师不如说明白些。” 他却笑:“再等几日,咱们的魔尊就回来了。” 蒙丘听得一头雾水,魔尊不是在宫里吗,怎么又回来? *** 蚀天殿。 初意被绑在床榻,没法动弹,这半个月就囚在这小小的榻间。 今日屋里来了个人,是淮舟。听闻两人对话,她才知道军师原来早已对她有所怀疑。 一个是狠辣的魔头,一个是狡猾的军师,别说是她,饶是师父,恐怕也难逃出他们精心设下的圈套。 刚才她早已骂过百十来遍,骂得嗓子眼冒火,可那两人完全不接话,她只得自讨没趣的闭嘴。 眼下看不见他们,索性竖起耳朵听他们说些什么。 “还是不行?”淮舟问道。 九夜清没答话。 淮舟又道:“直接杀了她,不就能夺回肉身?” 听言,初意心惊暗骂:你个挨天刀的军师,怎么跟魔头一样,动不动就杀人呢! 九夜清道:“她是玄天的徒孙,留着她的命有用。” 淮舟:“不杀她,夺不回身子。杀了她,少了颗有用的棋子。这可难办了...…” 初意听完,恍然大悟。难怪大魔头不杀她,竟是要利用她对付师祖。 “哈哈!!”她大声笑道:“师祖他法力无边,岂会被你们威胁!实话告诉你们,我这棋子一点儿用都没有,趁早放弃吧!” 不一会儿,就听二人脚步声临近,随即出现在她视线内。 一个脸上跟抹了寒霜似的,冷冰冰没感情,哪里还有‘十辰’先前的半点温柔。一个嘴角始终挂着抹笑,笑里藏着杀人的刀。 淮舟看着她,忽想起个事,问道:“你叫初意?” 初意白他一眼:“你们不是早知道了吗?还问个甚?” 淮舟冷不丁道出:“初晴散寒,意往春阳。” 初意诧愕的看着他,这是她名字的寓意,爹爹告诉她的。她很少与旁人提起,只对师父说过。 她吃惊的样子却令淮舟惊喜的笑起来,果真是她。 “你还记得那两个馒头吗?” 初意一时没反应:“什么馒头?” 淮舟提醒道:“八百年前,你在一座山头的墓碑旁守灵,扔去两个馒头,砸我头上,可还记得?” 初意又惊又骇,瞪大眼。 饶是默然站在一旁的九夜清,也不由吃了一惊。 第二十八章 夺 . 囚 八百年前的记忆, 九夜清并不模糊,毕竟头一遭,有人将他误认成神仙。 所以他记得那夜,也记得那个缩在墓碑后的瘦弱身影, 和那双乌溜溜的圆眼睛。 独独没有刻意记住她的名字。 那时北风过境, 夹带寒霜, 他笃定她熬不过那个寒夜。 谁能预料,八百年后, 当初偶遇的小小女童成了仙,甚至占据他的肉身,来到了魔域。 * 初意的震惊程度不亚于他。 那晚, 她以为他是神仙, 但淮舟说他比神仙还要厉害。 许多年,她一直记得这话。一次, 不经意问师父:这世上有什么比神仙还要厉害? 师父笑着回:神仙便是世上最厉害的。 她纳闷,到底谁说的才对? 渐渐,这事便淡忘在她数百年的修炼中。 再然后, 她对他们的印象愈渐模糊,也记不清收下馒头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只隐约记得为景儿守灵那夜发生了那么个事。 如今回想, 她禁不住寒从心中起, 几分后怕。 万一淮舟当时因为脑袋被砸而恼羞成怒。又或者,大魔头因为被她误认成神仙而生气。不论哪一个,她都可能落个命丧山头的下场。 好在他们那天饶过她,才得以活到今日。 淮舟见她惊愕过后,呼出一口气,好笑道:“你在庆幸我们那晚没杀了你?” 这人着实可怕, 竟将她心思猜得透透的,她不免又一惊。 淮舟上前道:“我曾说过,欠你一个情。不如说说,如今有什么心愿,我尽量帮你达成。” 初意连忙撇清道:“馒头不是我的,是景儿的,所以你不欠我。” 即便他真想还恩,她也不敢收一个魔族的恩情。 “当真不要我帮什么?”淮舟慢悠悠的道:“不想回仙界吗?” 初意目光一怔,想...…怎可能不想。 这几日她时常在想,倘或这半年不过是一场梦该多好。多希望睁眼就在鹤山,然后一如往常的去师父门前敲一敲,喊声:师父早! “你若说出假冒主上,来到魔域的真实目的,我们便不为难你,只等拿回主上的肉身,就放你自由。”淮舟的声音蓦的拽回初意的思绪。 他想以此为饵,骗她道出实情。初意岂会信他,索性别开眼,不搭理。 淮舟无奈摇摇头,转身与九夜清道:“这丫头一根筋,不好唬。既然没什么用处,主上不如将她杀了,早日夺回肉身,也好早些恢复元气。” 九夜清的视线却落在她平静的脸上。 她对死字很敏感,每次提及,她都会几不可察的颦起眉头。但也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根本威胁不到她。 魔族有誓死效忠的将士,仙界亦有忠心耿耿的兵卒。 她对他们的威胁视而不见,是将自己的命效忠于天庭?还是仅仅忠于她的师父佑圣真君? 九夜清视线一转,吩咐淮舟:“你先回去。” 究竟是赞同还是反对将她杀了,他避而未答。 淮舟憋着笑,方才主上还斩钉截铁的说她不过是一枚可利用的棋子。这会儿说到棋子没法用,要他舍弃,他却舍不得了? 等淮舟离开,一如这半个月,偌大的屋中只有他们两人。 一个想方设法要夺回肉身,一个彻底躺平随他折腾。 半个月前,九夜清第一次出手想要夺身时,他原以为会受到先前见到的金光莲花的阻挡。以他如今的力量,要破除那道结界应当不会太难。 却没想到,阻碍他夺身的,是一道罕见的咒印。 咒印很强悍,犹如钢丝铁线,将她的魂魄和他的肉身紧密无隙的缝合在一起。 以至于耗费半个月,一次次尝试,却束手无策。 倘若施力不够,那咒印是半点儿也撬不动。如若猛然发力,咒印好似会生出钩齿,死死咬住她的魂魄,强行破除便会撕裂她的魂魄。 最惨的结果,就是魂飞魄散。 他坐在床边,两手开始运力,道:“今晚你要有心里准备。” 一句淡淡凉凉的话,听得初意心头一惊。 她嚯地睁开眼,扭过头,略显惊恐的看着他的手。 又要开始了...…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今晚他要强行破除咒印,把她的魂魄给拽出来。她能有什么心里准备?不就是承受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痛吗? 唯有师父才知解开咒印的办法,如要强行破除,比师父将她的魂魄从她体内生生□□还要痛上百倍,而这百倍之痛却还不足以破除咒印。 大概会让她再次体验一把生不如死的感觉...… 初意盯着他结印的手,只觉那是洪水猛兽,随时会朝她张牙舞爪的扑过来。 她苦怏怏的说:“不如直接打我一掌,给我个痛快吧,你也能快点拿回肉身。” 九夜清不为所动,兀自结印。 她继续劝:“我与师祖只见过三次面,与他之间没什么感情,我真就是一颗没用的棋子,留着这命也威胁不到师祖。” 九夜清目光微侧,意味不明的将她睇着。 就在初意以为说动他时,他突然一句:“我自有用处。”也不等她反应,即刻抬掌,将掌中法印果断打在她眉心。 初意下意识抽了口气,眉心似被扎入冰锥,又冰又疼。 随着他不断施力,初意只觉脑门被蛮横的往两边拉扯,仿佛要撕裂他的头骨,痛得她止不住的颤了颤。 见她面色惨白、冷汗直流,却咬牙没叫半句,他道:“不喊疼了?” “喊疼你就会大发善心放过我?”就算疼得死去活来,也不忘嘲讽。 这几日,她可算想通了,大魔头压根不会管她死活,何必喊得那么凄惨难堪。 九夜清自然知道她痛,且她体内咒印越是抵抗,痛感便会不断加剧。 他再不分神,继续施力,欲用法印冲破她体内的咒印。 直到血红的咒印清晰的显露在她额间,渐渐被他的法印覆盖。正要一举击溃,却见她突然两眼翻白,整个人没了生机,静静躺在床上。 他连忙停手,这一停,咒印便将他使出的力量全部吸入,空耗他半身法力。 等她恢复正常,他才坐在一旁,疲惫的喘了会儿。一想到她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上心头。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7节 他瞪着她,咬牙切齿:“你能不能也出点力!” 她拼命的反抗,只会助长咒印的效力,阻碍他夺身。 初意也喘了会儿,眼眶因方才的剧痛而泛红,瞧着几分委屈:“不停折磨我,还怪我没出力。你不是比神仙还要厉害的魔尊吗?你、你要是不行,就直说……” “...…”被个八百岁的丫头怀疑自己的能力,九夜清顿觉面子里子都在她面前丢没了。 他呼一口气,迫使情绪冷静下来:“你不要反抗,就不会太过痛苦。” 初意并非主动反抗,她实想赶紧离开这副肉身,如此才有机会逃回仙界。但他施法时,身子剧痛无比,她便忍不住反抗,纯属无意识的举动。 她丧气的闭上眼:“所以说不如杀了我。” 他默然将她看着,许久谁也没开口。 初意昏昏欲睡之际,以为他已离开,不期听见他的承诺:“只要拿回身子,我会还你自由,所以你须放松些。” 她始终没睁眼,半晌才道:“我尽量吧。” 这一夜,初意的魂魄被生生拽出魔体,实实在在尝到了何为痛不欲生。痛得她通体麻木,意识浮浮沉沉。 恍惚间,整个人仿佛飘荡在狂风下的海浪中。 一如她幼时被洪水冲走后,濒临死亡的恐惧和无力感。 死真的太可怕…… 她为什么没法好好活着,非得遭几次罪。命运如此多舛,难不成将来要成大器? “我会护好你的魂魄。”低沉的声音陡然落在她耳畔。 谁?大魔头? 刚冒出这点怀疑,初意便断然否定:大魔头绝不可能说出这么贴心的话。 “你的命是我的。”又一句紧接而来。 啊……如此强硬的语气,才符合大魔头的霸道性子。 “做你的白日梦。”初意浑浑噩噩的驳他两句:“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你个占便宜的大魔头!” 不多久,意识全无,如坠入无尽的黑暗。 * 九夜清看着飘在他肉身上方的魂魄,抬手一旋,便将她捞至身前。 她面容安详,许是太痛太累,睡得很沉。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端详她的模样——与他见过的女仙相比,她的容貌称得上美,却非绝丽妖冶的美,也不是冷艳难攀的美。就像春日煦阳、秋夜皎月,怡人舒心。 九夜清抬掌,掌心释放的力量凝聚成一个茧型,将她罩在其中。 源源不断的给她魂魄补充灵力。 *** 初意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 待察觉四肢已能动弹,便想即刻逃跑。不过两步,撞在无形的屏障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几番试探,愕然发现,自己被囚禁在方方正正一丈长宽的阵法内。 初意气得大喊:“你个不守诚信的魔头!快放我出去!” “你可听说魔头讲诚信?”冷幽幽的话自右侧响起。 初意循声看去,那人款步而来,身形健阔,容貌俊美。 就像看着这段时间的自己。 不……那可是真正的魔头。 帝王的威严她能装,冷漠也装得出七八分,但他眼中慑人心胆的寒光,是她从来都装不会的。 第二十九章 小兔子乖乖 也不知是魂魄被强行拽出时受了伤, 还是因为大魔头的出现,吓住了她的胆。 初意方才稍稍积攒的力气,瞬间就泄了下去。周身仿佛受到钳制,连抬胳膊都十分吃力。 她双脚顿觉虚沉, 直直跌坐在地上。 直到他穿过结界, 站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形将透入屋内的日光遮挡大半,四周光线陡然暗下来。 就像....困在了不见天日的笼中。 他给她设下的笼。 捡回来半条命, 却半步也没法逃离,初意越想越不服,两手撑在地上, 气呼呼的也不看他, 嗔道:“早知道你不讲信用,我不如与你的肉身同归于尽!” 拖着大魔头的身子一块死, 好歹也死得有价值,总强过不知时日的耗在这囚笼里。 九夜清蹲下来,单手握住她下颌。轻飘飘的魂魄没有肉身那样的实在感, 遂不知力道恰不恰当,只是见她并没难受的蹙眉,应该不疼。 初意拼命低头, 不愿看他。他只好稍稍使劲, 迫使她仰起头。 他不喜她的视线落向其他地方,唯有看着她的眼睛,才能判断她的情绪。 端量一番,除了愤怒,她眼里干干净净。 对初意而言,他的目光过于锐利, 仿佛能穿过她的双眼,窥探她的心思。 她哪敢对视,想要别开眼。他便强硬的将她的脸摆过来,较劲一般。 气得她骂道:“看什么看!你是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吗!” 瞧她呲牙瞪眼,像只发怒的小猫。九夜清默了半会儿,似在认真思忖她的话,淡淡回一句:“没见过。” “....”他回得不按常理,令她一时语塞。 但她可不认为大魔头在夸赞她美,定是反来嘲讽她。 “你的命是我的。”他突然提醒道:“可别忘记你说过的话。” “呵!”她一声讥笑:“被囚在这里,我这命还能是自己的吗?” “所以别想着要同归于尽。”语气凉飕飕的。 初意愣一下,才明白他这是接过她之前那番气话。她哼了哼,咕哝道:“你管我。” 九夜清松开她的下巴,起身道:“你就算撞破脑袋也出不去,乖乖呆着,别浪费力气。”说罢,转身离开。 初意气得牙痒痒,他就是如此笃定她逃不开他的手掌心…… 当他越走越远,颀长的背影行至门口,被屋外的阳光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时,初意恍惚了一刹。 话未过脑,脱口而出:“十辰呢?” 九夜清脚步一顿,微微侧身,睨去:“你问哪个?” 问哪个.... 初意明知当初那个十辰是魔尊假扮的,与她相处的一直是魔尊的魂魄。却不知怎的,偏要问:“真正的十辰,在哪里?” 怎料这话刚从她口中说出,他的脸色陡然一变,阴沉沉的,犹如雷暴前漫天压下来的滚滚乌云。 目光也似寒霜骤降,慑得她魂魄抖一抖,再一抖... 初意渐觉通身发凉发寒,止不住的哆嗦。她意识开始混沌,整个人倒在地上,蜷缩起来,断断续续的说:“十辰,我、我有点冷啊...” 九夜清看出她不对劲,脚步一动,瞬间穿过结界。 他蹲下,将她抱起来仔细查看——只见她双目紧闭,浑身打颤,眉心有黑色魔纹显现。 这是被魔性侵蚀的反应! 他连忙打开结界,抱着初意冲出屋子,火速奔去医殿。 * 医殿。 初意安安静静躺在榻上,再无方才的异样。 一番详尽诊断后,苦渡海道:“主上体内的魔性非常人能抵御,她与主上的肉身相融半年,还能活着,实属罕见。但魔性的侵蚀不可避免,需要疗治一段时日。” 九夜清点点头:“有劳苦老。” 苦渡海又道:“但药性无法渗透魂魄,需要劳烦主上为她寻一具肉身。” 这话令九夜清犯了愁。 初意的肉身并不在魔域,许是被她师父藏在了鹤山。他若赶去鹤山,孟阆风就会知道初意的魂魄已经自由,定会来带她走.... 看着榻上安睡的初意,他脑中刹那闪过一句——她不能走。 *** 天庭,百花园。 仙乐靡靡,花香四溢。 今日是百年一次的百花会,各路仙家应邀来天庭赏花。 放眼望去,百亩园林,红的绚烂,紫的迷眼,千娇百媚齐争艳。 众仙欢聚园中,赏花的赏花,叙阔的叙阔,止不住的欢声笑语,谈不尽的趣事佳话。 那牡丹花群簇拥的中央,正是天帝和天后落座的悬光亭。二人赏花载笑,时而窃语悄言,目光交错间,好不缠绵。 不远处的西头,有两株花枝繁茂的月桂树,树下四人围着案几席地而坐。 正是应贴前来赏花的孟阆风,与白帝子、雷神,外加一位前不久新上任的月老。 这任月老是位女仙,且是白帝子的旧识。 上一任月老年纪大了,红线要么牵错,要么不够坚固,时常断裂。仙侣们跑去天帝那叫苦不迭,月老直接递上辞呈,转眼不见人影。 天帝急忙问众仙,是否有仙家引荐。 白帝子想也未想,便推荐这位旧识,举荐的理由:胆大心细。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8节 * 几人东扯西聊,白帝子忽提到天帝赏赐月老一株千年雪兰的事。 那雪兰是个宝贝,瞧着绿油油,上手就变色。男子触碰,边缘显蓝光,女子触碰,中央显红光。 而雪兰最独特之处,并非辨认性别。 传闻它是断肠草、绝爱花、囚情蛊的克星,只需一瓣叶片入药,甭管吃了多少草,咽下多少花,中了几只蛊,保管药到病除,情丝复生。 “你才上任没多久,天帝就赏你个宝物,我在天帝当官万年,也没得过几个赏赐。” 听着像抱怨,另外二人岂不知他就是想打听,天帝为何突然赐这等极品宝物给月老。 月老笑嘻嘻,也不隐瞒:“因我牵线成功,单身仙家的又少了些,天帝很是欣慰,特此奖励,要我再接再厉,继续给其他仙官配好对象。” 说着,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她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慢慢扫过三人。 面前的皆是仙界赫赫有名的光棍仙家,也是她需努力攻克的目标。 三人听言,你看我、我瞧你,都是单身汉,谁也别说谁。 “行行行,别看了,瞧得我心里发怵。”白帝子实在受不住她这锁定猎物的眼神,忙道:“我不历情劫,我也不成婚,丑话就交代在这里!” 月老无奈叹一口气。 果然如天帝交代,这三位是难啃的硬骨头。尤其白帝子,死都不肯历情劫,天帝想给他搭个姻缘桥都难。 她没奈何,继续嗑瓜子。 白帝子却意味深长的瞥了眼正闲适饮茶的孟阆风,突然说:“碧霞元君今年又缺席百花会。” 孟阆风眼里陡然掠起一片涟漪,他眼帘半垂,须臾收为平静。 雷神将白帝子一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孟阆风淡然接过话:“许是事务繁忙,无法抽身。毕竟岱山连通着阴阳两界,需严防死守。” “哦?”白帝子无视雷神的挤眉弄眼,继续道:“八百年前怎么不见她严防死守,时常来天庭参加仙会,与你也走得近。这几百年事务突然繁忙,与你也越发生疏。看来你得帮她与天帝反映情况,再多给她增派些人手才行。” 眼见孟阆风脸色越来越沉,雷神扯了扯白帝子的袖口,示意他住口。 白帝子甩开他的手,兀自饮茶:“说了便说了,又不是什么大秘密。” 他就是见不得孟阆风这样,自以为把个无情的负心汉装得很好,分明有苦衷,非得闷在心里,遭心爱之人怨恨。 八百多年前,谁都看得出孟阆风和碧霞元君之间的情意,个个以为他们终能修成正果。 怎料孟阆风下凡历劫一场,归来便对碧霞元君冷淡相待。 碧霞元君不知他究竟为何,跑去询问他和雷神,他们也不明所以,只得去鹤山问清楚。 孟阆风却只说:我与碧霞之间缘分已尽,今生对不住她了。 眼见素日性子开朗的人陡然变成个闷葫芦,他气不打一出来,差些要大打出手,被雷神给拉住。 二人对孟阆风没辙,也没人知道他历劫时经历了什么,想了想,又跑去冥府问阎王。 但历劫之事不可随意讨论,他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之后没多久,孟阆风将十岁的初意带去鹤山,收为弟子。 倘或不是初意不论性情还是样貌,与孟阆风皆无相像之处,他们差些怀疑他是不是移情别恋凡人女子,私自在凡间生了个这么个女娃。 * 几人沉默良久,气氛陡然转冷。pao pao 只听见月老断断续续嗑瓜子的声音。 月老没好意思继续磕,喝两口茶,左右察言观色。 忽撞见白帝子递来的眼神,挤眉弄眼的,要她赶紧说些什么。 月老想了想,哎呀一声,道:“我差点忘记,碧霞元君前几天冒出了新的姻缘桠,我得帮她刮去旧的姻缘桠,再给她做根新的红线,帮她牵线搭桥。” 此话一出,孟阆风握杯的手蓦的收紧。 白帝子和雷神双双好奇的问月老:“搭去哪里?” “有三位人选,这几日还需斟酌。”她说的全是事实。 只听一道轻微声响,孟阆风竟将个玉盏给捏裂了。 三人一眼便看见茶水自那破裂的玉盏缝隙流出来,只需稍微再加力,杯子就会彻底破碎。 呵,让你死鸭子嘴硬!白帝子忍着笑,添油加醋:“碧霞元君的爱慕者众多,有人要难过咯!” 孟阆风情绪即收,若无其事的施仙术还原茶杯,自顾饮茶,不言。 “啧啧啧。”白帝子摇摇头,又道:“上个月我们撞见岱山回来的天兵,说这段时日,有位男仙时常去找碧霞元君,元君对他甚是欢迎,每日都会热情招待。今日她没来,许是与那男仙有约。” 说罢,只见孟阆风突然睁大眼,愣在原地。 白帝子还以为他吃醋,正要继续说,却见他神色突然凝重,低头看着自己手掌。 “咒印……”孟阆风脸色一变,骇道:“没了。” 咒印? 三人也往他手上看去,却什么也没见着。 唯有白帝子见过他右掌那忽红忽暗的咒印,便问:“怎么了?” 初意假冒魔尊之事,唯有孟阆风与师父玄天上尊知晓,他无法相告。 但事出突然,不得不离开…… 孟阆风不敢迟疑,起身作个歉礼,道:“我有事去一趟勾山,下次再聚。”说罢,急转身,匆匆离去。 “怎么了这是?”雷神和月老一头雾水。 白帝子若有所思的盯着孟阆风离去的身影,又是勾山...… 那咒印到底是什么,和玄天上尊究竟有什么关联? 他暗自思忖,忽想起什么,忙问月老:“你师从普南仙尊,他最擅长研究咒印,你可随他学过一些?” 月老点点头:“三界咒印,大抵都知一二。” “那你看看这是个什么咒印。”白帝子依着记忆,在案几上描画出曾于孟阆风掌心见过的那道咒印。 雷神也凑近瞧看,却摇摇头,看不懂。 月老仔细端详,思索道:“这咒印显露的不全,有部分被法力抵消。不过大致轮廓还是看得出,这是两个叠加的咒印。” “叠加的咒印?”雷神惊讶道:“这可不简单,饶是我也难办到。” “哪两类?”白帝子更关心咒印的类别。 月老起手,将案几上的咒印拆分开,悬在上方。 她指着灰暗色的咒印,道:“这是用来镇压的咒印。”又指向右边红色的咒印,道:“这应该是通魂类的咒印。” “通魂?”白帝子和雷神齐声问道。 月老解释:“通魂咒一般是子母咒,师父曾对我用过此类咒印。施咒者先在自己掌心设下咒印,再分离出子咒,置于另一人体内。一旦对方陷入危机,便会诱发施咒者掌心的咒印。” 白帝子听言,陷入沉思。 忽而,他惊了惊,蹭的站起身,将雷神、月老吓一跳。 雷神:“你这又是怎么?” “我去一趟鹤山!”白帝子不等他,转身就走。 “唉?”雷神呆住,这两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 勾山。 孟阆风站在仙洞前,洞口有一道屏障,阻隔外界。 将咒印消失一事说明后,不论他如何担心初意的安危,恳请去一趟魔域查探虚实。 玄天上尊始终只道:“她暂且无碍,你无需担心。” 咒印没了,他如何能安然认定她没事? 要么是魔体的魔性将咒印侵蚀毁坏,要么就是有人强行破除咒印。不论哪种情况导致咒印消失,初意如今的处境都不乐观。 孟阆风眉头纠结的拧起来,再三恳请道:“师父准许弟子先去魔域查明情况吧。” “万不可去,以防打草惊蛇!”玄天上尊的声音轰的冲撞洞壁,震得洞口屏障晃动。 见此事不容商讨,孟阆风脸色愈渐凝重。 “时机到了,为师会与你说,届时你再去带她回来。” 时机是什么时候? 孟阆风心里火急火燎,只怕时机到了,却来不及救她。 *** 魔宫,蚀天殿。 初意迷惑的看着大魔头突然拎来一只野兔、豪猪、山峭,放在她面前。 然后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两眼睇着她,什么也没说。 初意寻思这架势……难不成抓来给她当晚饭? 这是要她生吃活剥啊? 如此联想,她胃里止不住翻涌,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我不吃这些。” “选一个。”大魔头终于开口。 初意满脸写着拒绝:“我真不吃……” “选一个喜欢的身子。”他打断她的话。 喜欢的身子? 初意呆了呆,反应有些迟钝。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39节 九夜清用下巴点了点那三只兽,难得与她耐心解释:“你喜欢哪具肉身,选一个,我帮你。” 初意瞠目结舌,哪里料到他是这么个打算! 她打量地上的三只兽,除却灰色的小野兔能入眼眼,另外两个奇丑无比,莫不是拿来羞辱她的? 她指着三只兽:“好歹要有个人样吧!” 九夜清却态度坚决:“再不选,你的魂魄没多久就会消散。” 三界内,能滋养魂魄的地方只有冥界。饶是鬼族也得借用肉身,或者自行修炼出肉身,才能在阳界活下来。 魂魄如若失去肉身,天地阳气便会慢慢消耗魂魄的灵力,不久就会彻底消散。 “不选!死都不选!”初意两手叉腰,严肃拒绝。 九夜清默睇她一眼,忽而起身:“好。” 初意以为他要把它们拎走,正松口气。却见他独独拎着那只兔子,朝她走来。 初意占用过他的身子,便知其身躯高大。虽不及蒙丘如熊那般魁梧,却也盖过大多数的魔族。尤其他威势天然,迫近之时,如同一堵墙迎面压过来。 令她下意识后退。 九夜清一步跨入结界,两大步将她逼在结界边缘,无路可退。 “你……有话好好说。”初意到底对他有些畏惧。 他将野兔拎在她面前,左右将她两端量一番。 初意眨眨眼,与这野兔齐齐望着他。 九夜清最终下了结论:“还挺像,就它吧。” 初意:“……” 她哪里像兔子?! 第三十章 你的命是我的,人自然也是我…… 初意最近的日子可谓——‘生不如死’。 大魔头日理万机, 事务繁忙,对她而言原本是好事。 只要他足够忙,别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便能静心琢磨怎么突破他设下的‘笼牢’, 逃离魔宫。 但他消失不过三天, 之后不论多忙, 都不忘按时回到蚀天殿逼她……吃胡萝卜! 他似乎对看兔子吃胡萝卜有着病态般的执念,早上逼她吃, 中午逼她吃,晚上睡前还要逼她吃! 她若不肯吃,他那双寒光迸迸的眼睛睇过来, 即便不能即刻要她的命, 也能慑去她半条魂。 也不知他逼着她像只兔子一样吃胡萝卜是为了满足自己怪异的嗜好,还是另有险恶目的。 但迫于魔头的淫.威, 且本着吃饱吃好,方能有力气逃出去的信念,初意只能抱着他递来的胡萝卜不停啃。 反正肉身被他夺了, 任务也没法接着干,还是得想方设法保住命才能回去。 大魔头倒是黑心里头透出点红来,每日特意吩咐侍从将胡萝卜切成条给她, 是怕她噎着? 饶是给她切成丁的片的, 也扛不住每天三餐吃萝卜。 连续吃了六天后,初意只觉自己的胃跟这冷冰冰的地板一样,凉透了…… 这日,看着面前的胡萝卜,她胃里一阵痉挛。索性闭眼倒地,绝食抗议。 九夜清瞧她病怏怏的, 一把拎起她后颈,提在面前晃了晃。 她忽的睁开眼,两只前爪迅速抱住他的手指,一顿猛挠。爪子尖锐,将他手指挠破,流出血来。 但他神色如常,仿佛皮肉是钢筋做的,不痛不痒。 再一看,他手指得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须臾恢复如初。 果然是法力堪比师祖的魔尊,她这点打闹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至于为何如此强大却还被她轻而易举挠破了皮,甚至见血?她猜想,大概是故意让她见识他有多厉害,用以震慑她,瓦解她的意志力。 她的确大受震撼,既然逃不脱魔爪,再不做无谓的坚持。 “谁爱吃谁吃去!”她松懈四肢,没骨头一般,恹恹的吊在他手上:“反正我不吃,打死都不吃。” 九夜清另一只手头挑起她的下巴,直视她双目:“兔子不是爱吃萝卜?” 瞧瞧,这是多么理所当然的语气。关键他的眼神看起来竟像是单纯的疑惑? 初意一顿好惊。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令仙界惶恐的大魔头怎么可能单纯,一定是她道行不够,看不出他眼底暗藏的心机! 初意没好气剐他一眼:“爱吃萝卜就得天天吃萝卜?何况我压根就不是兔子!” 他问:“那你想吃什么?” 听这语气,似乎有商量的余地? 初意眨了眨眼,红彤彤的兔眼愈红几分。 她硬是挤落两滴泪,可怜兮兮的央求道:“既然你已拿回肉身,留着我也没什么用。念在我帮你保管了半年肉身的份上,行行好,放我走吧?” 九夜清挑眉:“我还得谢谢你?” “不不不,大恩不言谢,只需动动手指,把我扔出魔宫就行。”说罢,她两爪作揖,颇为殷勤的叫了声:“大王可好?” “呵!”他冷讥:“怎么不是大魔头?” “只要放我走,要我喊什么都成。”惜命最要紧。 九夜清只是将她睇着,幽深的眸子仿若吞人的暗涌,令初意警惕的绷住后颈。 他是不是又在盘算什么坏心思? 九夜清只是将她放回地上,蹲下来收拾地上的胡萝卜,什么也没说。 直到他起身要离开时,蓦的侧过身,冷幽幽开口:“我是不是该提醒你,你我于魔宫众人及祭司面前祈愿并行夫妻礼,大婚已成,你应该喊我什么?” 初意怔住,喊、喊什么?她脑子突然空白。 直到他缓缓掀动那对好看的唇瓣,念道:“夫……” 初意大惊,生怕另外一个字从他口中道出,忙不迭打断:“那时候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各有心思,并无诚意,怎能算数?” 他不接话,但眼里的寒光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刀,朝她直直射去,吓得她浑身毛发竖起。 “作不作数?”他问。 “作数作数。”初意脑袋似捣蒜,不住点头:“你说作数就作数!” 直到他离开,她两只兔耳朵耷拉下来,丧气的趴在地上。 前爪不住捶地:“师父唉,弟子快被大魔头熬死了,难有回山之日啊!” *** 之后,他再没带过胡萝卜,但初意陷入新的噩梦般的日子。 因为大魔头将胡萝卜换成了桂花糕...… 讲真,她以前还挺喜欢吃白帝子从天庭带去的桂花糕。但也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吃桂花糕而口吐白沫,差些命丧糕下。 九夜清急忙将她抱起,两指并拢抵在她胃间,稍稍使力往下摁几次。初意终于将那块堵在气管的桂花糕吐出来,才顺过呼吸,不至于被噎死。 她脑袋却发昏,半梦半醒一般,乏力的躺在他手中。 她气息还没喘匀,就听见他低声:“苦老的药下重了?” 初意睁不开眼,但气得欲吐血。 她以为他只是纯粹喂她吃东西,原来是在给她下药?难怪每天逼她吃完胡萝卜吃桂花糕。 天杀的魔头啊! * 而后,初意的意识始终浑浑噩噩,醒不来也昏不去。 她隐约知道自己被大魔头抱着,出了蚀天殿。 过不久,听见苦渡海的声音。 她属实难以理解他的心思,逼她吃下了药的食物害她受苦,又假惺惺抱她来看病,来来回回的折腾她作甚呢? 渐渐,他们的谈话声越来越模糊,她终于撑不住,昏厥过去。 * 苦渡海见她直翻白眼,便知她情况不对劲,连忙给她喂入一味药,才缓解她的症状。 九夜清将初意抱在臂弯,道:“桂花糕吃了三片便口吐白沫,之后就神志不清。” 苦渡海将手抵在她心口,片刻后,道:“她心跳很急促,脉象也十分紊乱,想来是这兔子身耐不住药性。” “可有解决的办法?”九夜清问道。 “除非找到一具合适的肉身,既能与她魂魄很好的融合,又能极大程度的吸纳药性。”苦渡海话语一顿,接道:“当然,最好还是她自己的身子。” 九夜清默忖少刻,问道:“药浴会否缓和一些?” 苦渡海点点头:“药浴无需经过五脏六腑,只从经脉行走百骸,属下可以暂且将药量降到她目前能接受的程度。但她如今是兔子身,如何药浴?” “只管开药。” “是。” 九夜清看着怀中沉睡的兔子,察觉她呼吸逐渐平顺,他紧绷许久的手臂才放松下来。 方才她口吐白沫,眼珠子不停翻白的样子,着实吓到他。一路上,他一口气滞在胸间,不上不下。 即便此时,心绪仍未完全平复下来。 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而控制不住情绪,还是一个曾占用他肉身的女人。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0节 他许是真的被玄天的阵法给杀得性情大变,竟担心魔性损伤她的魂魄,主动出手救她。 对待她,总是身子快过脑子。 *** 初意嗅着熟悉的味道,缓缓醒来,睁眼一看,险些再度晕过去—— 她正被大魔头的手端着,前身贴在他胸膛,脖子以下随他一起泡在药水里。 即便成了兔子,也逃不过药浴。 初意两只前爪攀住他身子,想隔开些距离。也不知是药性的作用,还是水温太热,泡得她浑身软绵绵。刚费劲地撑起来,又咚的趴回他胸口。 就在她再次努力尝试时,九夜清将两手指搭在她后颈,稍稍施力,她的脑袋直接压向他胸口。 啪的,整张脸贴在他胸膛。 大魔头的胸膛,她以往药浴时都不知摸过多少回,再熟悉不过。分明软硬适中,怎么现下一撞,仿佛撞在了钢板上,疼得她眼泪都要喷出来。 初意扭动脖子,总算露出口鼻。但耳朵仍贴在他胸膛,透过胸腔的心跳声咚咚咚的,直震她耳膜。 “换个位置可以吗?你的心跳太重,震得我耳鸣脑晕。” 九夜清的视线顺着自己胸膛往下看去,默了会儿,问:“肚子上?” 正因见过他的身子,以至于他一说肚子,她便不自觉的联想那紧致的肌肤和健硕的肌肉。 思绪开始放纵,脑中的画面顺着腹部而下,抵达那让她瞬间羞赧的位置。 先前为了迫使自己适应他的身子,便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看了个遍。眼下身子的主人正赤身贴在她面前,想忽视都难。 真是报应不爽。 好在她如今是兔子,浓密的灰毛遮住了脸上害臊的红。 她呲出两颗兔牙,做了个凶狠的表情:“手臂!” 大魔头罕见的好商量,二话没说,将她安放在右臂上。 初意本该抓紧他的手臂,但因浑身发软,只能像团毛球一样趴在他臂上。 她意识涣散,正要阖上眼,忽呀一声尖叫,瞪大眼。 九夜清淡淡睨去:“又怎么?” 初意后知后觉:“我为什么要陪你药浴?” 他纠正:“是我陪你药浴。” 她脑子迟钝的想了想这话,又问:“我为什么要药浴?” “为你好。”他短短解释后,大掌啪的盖在她后背,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也顺势盖住了兔子的屁股…… 即便是只兔子,被一个男人打在那里,也羞耻至极! 初意就这么一边挣扎地扑腾四肢,一边被他压迫在手臂泡药,等她终于精疲力尽的瘫在他手上,药浴已结束。 被捞出来的初意,已经使不出半点力气,任由他搓圆揉扁,最后被他安顿在枕头上。 她身子一歪,昏昏欲睡。 九夜清一手撑在她旁侧,另一只手轻轻戳了戳她搭下来的耳朵。 她不耐烦的哼一声:“别闹!” 药性的作用使得她似醉酒一般,说出口的话也不自觉透着几分娇嗔。 他好笑的看着她抓住两只耳朵遮在脸上,而后又因困乏失力,长长的耳朵蓦地弹开,露出脸来,憨态十足。 嗫嚅良久,他缓缓唤出:“初意。” “恩?”她下意识接过话。 趁她不太清醒,他忍不住问:“你为何会拜孟阆风为师?” 初意笑了笑:“他是神仙,而且救了我。” “何时救的你?”他追问。 意识再如何恍惚,她也清楚地记得师父的救命之恩:“景儿头七刚过,我压根山头给他守灵,就是遇到你们那夜。” 九夜清蓦地一怔,竟是那夜? “那夜,我差些冻死在洞里。”初意断断续续又道,“是师父救了我,这辈子我得陪着他。” 他目光一顿,不由脱口:“你喜欢他?” 初意再撑不住汹涌的困意,无意识嗯了一声。 她毫不犹豫的回答,就像一把锤子,冷不防打在他心口,不会很痛,但不舒坦。 他心里倏忽生出一股懊悔的情绪,为何没救她?如若那晚他将初意接走,令她心怀感激并喜欢的人是不是就成了他? 事实上,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 莫说八百年前,即便是现在,他也不会轻易出手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九夜清默默看着她熟睡的样子,良久,低头凑在她耳边:“正因你的命是我的,所以,你这辈子不可能陪着他。” 他兀自将那句话扩展成:你的命是我的,人自然也是我的。 就是这般笃定。 第三十一章 大魔头,你是不是…看上我…… 初意在大魔头身上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强硬。 说难听些, 就是蛮不讲理。 好不容易摆脱了胡萝卜和桂花糕的荼毒,又被逼着药浴。她若不从,他二话不说,将她缚在他手臂, 哗啦啦就踏进桶内。 不管她嗷嗷乱叫, 他闭上眼, 充耳不闻。 她骂:“你我好歹男女有别,怎能泡在一个水桶里, 不知羞耻啊!” 他微掀眼,淡回:“你用我的身子时,不是都看遍摸遍了?这会儿却来说羞耻?” 句句打脸, 令她无话反驳, 毕竟那都是实话。 难怪师祖的手册上如此形容:狠厉、狂妄、傲慢、冷血,能用武力解决, 绝不费口舌。 师祖诚不欺她,所列全中。 初意战战兢兢的被迫泡了七天药浴,原以为这也是罚她的毒药, 就如桂花糕一样,指不定又在使什么折磨她的招数。 不想,今日她一觉醒来, 只觉神清气爽, 顿扫先前的疲惫。就连与魔体分离后,心口时常出现的闷痛感也缓解不少。 她挥了挥前爪,蹬了蹬后肢,身体倍有劲。 难不成这几日泡的竟是强身健体的良药? 初意仍不敢放松警惕,总觉着他不会安什么好心,药浴里头定有她不知道的玄机。 这般猜测, 她狐疑的瞄向正起床的大魔头。 九夜清靠坐在床头,将她的戒备全看在眼里。 “想说什么就说。”他刚醒的声音略微低沉,听起来就像压着情绪。 初意站起身,不客气的指着他:“那药浴里头放了什么,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九夜清:“你认为我有什么目的?” 她断然道:“你定是记恨我占据你的肉身,所以把我囚在这里,每天想各种法子折磨我。” 九夜清的目光在她作怒的眼中定了定,却回她一声冷笑,一句讥讽:“那我可真闲。” 初意盯着他的背影,思索他究竟在耍什么阴谋。 他穿戴整齐后,突然侧过身:“今日起,你可在屋内活动。”便起步离开。 初意愣了好半晌,才知这话的意思。 她急忙跳下床,试探的抬爪碰了碰,原本设在床外的结界果然被撤除。 她心中大喜,东跑西跳,诺大的屋子随便她蹦跶,再不用困在那小小的床榻间。 初意两步跳上桌,给自己倒杯茶,正欢欢喜喜的要喝,忽的呆住。 她把杯放下,双爪抱胸,严肃的摇头:“千万不能太高兴,绝不能被这点甜头冲昏了脑袋。” 如今还在大魔头的魔爪下,放松警惕等于送上性命。 *** 书殿。 九夜清正与淮舟商议出兵围杀北方鬼族的计划。 这些年,两族时有纠纷,但他重心在为魔族寻找新的栖息地,只要争端不过火,他并不想在魔域附近引战。 可鬼帝不知分寸、嚣张至极,上次想趁机杀了十辰’,且意图围杀初意扮作的魔尊,不除难以安心。 淮舟道:“能调用的将士总计六万,灵狮一万两千头,纵是灭掉整个北方鬼族,也绰绰有余。只等主上恢复发号,即可出兵。” 九夜清点点头,道:“此战先取鬼帝的性命,鬼兵若降,便收,如若不肯罢休,追杀,一个不留。” 淮舟应道:“属下明白!” 攻打鬼族的计划确定后,淮舟问:“主上打算几时去仙界找玄天?”秋凤山的夺身之仇有朝一日总要报。 九夜清已有计量:“如今军力暂无法抗衡仙界,先将鬼帝解决,此事从长计议。” 淮舟深知短时间内急不得,便行礼告退。 九夜清正低头查看初意先前修订的律法,余光不经意瞥见他仍站在原地。 抬头问:“还有事?” 淮舟纠结半晌,才道出:“主上将她困在蚀天殿,是怕她擅自逃跑,而丢失这枚可威胁玄天的棋子。还是怕她去了仙界后,再也不会回来这里?”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1节 九夜清闻言,面色一变。 他囚初意,自认为是不想放过一枚有利的棋子。淮舟最后两句话,却如一把铜锤,猝然敲开罩在心头的迷壳,有什么从那模糊的暗影中显露出来。 他收正心神:“怎么问这话?” 淮舟道:“男女之间的相处,就像拧绳子,倘或不拧,这绳子就松了。要是拧得太紧,绳子便会绷断。” 九夜清冷笑:“与你认识这些年,也没见你与哪个女子相处。” 淮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大概是讽刺他没实践过,却来纸上谈兵。 毕竟他也是个万年单身汉,哪曾与女子亲近过。魔宫里头的男人们估计都随魔尊,性子冷淡,造就如今阳盛阴衰的局面。 去找谁给魔尊解疑? 淮舟忽想到个人,便道:“主上若是对如何与女子相处有迷惑之处,不妨去问问雀凄。她是女子,又与宋景和是夫妻,应当最懂女子的心思。” 九夜清的语气倏然冷下来:“女子的心思与我何干?你若想了解,叫她帮你去物色。” 矛头被魔尊蓦地转过来,淮舟哪里还敢继续,行个礼,连忙离开。 回殿途中,他止不住困惑:也不知是主上对男女之事还没开窍,还是对初意压根就没那个心思?可他对她的在意分明有别于旁人,难道当真只是为利用她? 琢磨不明魔尊的心思,淮舟一时苦恼。 正走着,他脚步一顿,豁然笑了笑。既然主上那边是块硬板子,敲不动,不如从另一边着手,来个曲线救主。 这般斟酌,他即掉头,往蚀天殿去。 * 却说回书殿。 九夜清正翻看新编订的律法,出乎意料,他竟觉得这套律法比先前的更为规范合理。 他正要拿笔修改几处,不期看见桌上的木盒,注意力被牵了去。 犹豫少刻,他还是将木盒拿来,端在面前打开,里头放着一串手链,正是初意的七星铃。 因这手链原本就戴在他手腕,肉身夺回,手链也被他擅自保管起来。 他将手链取出,拇指摩挲每一枚铃铛,里头并无铛,不撞击便发不出声响。 初意曾为救他,取下一枚铃铛赠予狐族少主,而今只剩六枚。 想起这事,他目光一沉,手指捏住一枚铃铛,暗暗使劲,欲拽下来。 七星铃有灵性,受他施力强卸,登时叮铃铃发出声响,似在抗议。 铃声穿耳入脑,立刻令他神思清明,烦绪顿扫。 他看了眼手中的七星铃,将它放回盒子。也不知自己刚才发的什么恼,竟赌气要拆下一枚铃铛。 犹豫再三,九夜清将护卫叫进来,吩咐:“去请月阴护法。” 纯粹只是好奇,女子的心思究竟怎么不一般?并非刻意想要了解初意的心思。 他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 蚀天殿。 淮舟突然造访,和颜悦色的与初意叙聊几句。 她装聋作哑,并不搭理。 这军师耍得一手好心计,先前就被他给蒙了多回,哪还敢多言,只怕一不留神又跳进他埋的坑。 见她不理睬,他也不恼,反倒笑眯眯的问一句:“你觉得魔尊怎么样?” 这话问得她……不回答都不好意思。 “霸道、蛮横、强硬、冷血、无情!”她掰着手指头数落。 淮舟听言,哈哈大笑,真想看看主上听见这话是什么表情。 “笑甚?”初意奇怪的瞅着他。 淮舟止住笑,道:“告诉你一个关于胡萝卜和桂花糕的秘密吧?” 初意听到胡萝卜就止不住胃里冒酸水,属实难受。 她摆手拒绝:“你行行好,别说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听到胡萝卜。如若没其他事,请出门右拐。” 淮舟兀自道:“胡萝卜并非完全是胡萝卜,桂花糕也并非是真正的桂花糕。” 如此拗口,初意听得懂,又听不懂。 “你不如说得浅显易懂点,我如今这兔脑袋委实理解不了太深奥的话。” 不曾想,淮舟接下来所说的每句话,皆在她小小的心湖砸起大大的水花。 “你占据主上肉身的那段时日,魂魄遭受魔性侵蚀,全是因咒印的压制才未显现。” “说得明白点,就是你师父不顾你的安危,强行将你的魂魄与魔体相融。你体内的咒印,不单是用来压制主上的魔性,还压制了你的魂魄遭受魔性侵蚀的反应,以至于你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所受到的伤害。” “那些胡萝卜、桂花糕,全是主上吩咐苦老精心制作的,里头参杂了帮你驱除魔性的药。主上还刻意叮嘱苦老将味道做得尽量贴合原味,以免让你发现。” “苦老还说,为了让你如今的兔身可以顺利药浴,主上不惜带着你一块药浴。那可是祛除魔性的药,你知他每次陪你药浴时遭的什么罪吗?” “因你曾对我有馒头之恩,我才将实情说与你。主上若要取你性命,一掌即刻灭你魂魄,何须如此费心费力?假若拿你当棋子,更没必要。我与他相识这么些年,他要对谁出手,从不牵扯旁人。玄天的仇,他必定要报,但此事与你无关。” “所有的事,你不如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等淮舟离开,初意琢磨了一个下午,直到日落西头,斜阳沉山,也没理清思绪。 反而越想越乱,也越心慌。 忽闻咿呀开门声,她抬头望去,有人踏进屋来。 屋内还未燃烛,流泻窗台的月光将他身影拉得长。随着他踏步靠近,拉长的影子朝她逼近,不一会儿便越过她小小的身子。 那影子犹如一只巨大的手,将她握困掌中。 初意心中微忡,下意识后退。直至窗下,角度蓦的变化,身下的影子消失不见,他整个人恰被月光照亮,清晰的出现在她视线中。 皎洁月色落在他挺拔的身躯,仿佛盈盈仙光伴他周身。 一阵清风拂过窗台,掠起他的衣袂裳摆,轻盈飘动。 一如初次见他,误以为他是救苦救难的神仙。 可他是....冷漠狠戾的魔尊。 *** 初意整宿难眠。 淮舟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响,仿佛缠住了她,怎么也驱散不了。 字面意思她听得明白,但细思之下又糊里糊涂。 依照淮舟的说法,师父明知魔体会侵蚀她的魂魄,却隐瞒不说,甚至不顾她的安危,强行将她魂魄融入魔尊的肉身内。 怎么想都无法置信。 且不说她与师父相处八百多年,师父品性如何,平日里又是如何对待她的,她比旁人更清楚,岂是他人三言两句就能离间。 再则,魔尊与他们原本就是敌对关系,她又占用过他的肉身,按理他该记恨她,岂会费心帮她驱除魔性? 左右思量,她都认为淮舟是想挑拨她与师父的关系,才出言诬蔑。许是想拉拢她,从她口中打探关于师祖的信息。 偏偏她脑中还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你不过一个无名小仙,能有什么好消息劳驾魔尊费心救你?难道就不能是单纯的想要救你? 大魔头只是单纯的想救她.... 这个猜测堪比惊涛骇浪,拍得她魂不附体。 “唉,都是些什么事啊,太复杂!”初意小声嘟哝。 她在枕上翻了个身子,黑夜中,惊现两道阴森森的光,将她的目光捕住。 “嚯!”初意陡然一惊。 等看清是大魔头的眼睛,她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大半夜的,瞪什么眼。” “整夜唉声叹气,怎不睡?”他问道。 初意岂能将心里所想道出,哼了哼,嘀咕道:“换做你整天被囚起来,睡得着吗?” 他没开口,只是将她看着。 初意受不住他这盯死人不偿命的眼神,怯怯的转过身,背对他。 不知过了许久,她正努力酝酿睡意,身后之人轻轻一句问话:“你想要什么肉身?” 初意蓦的睁开眼,这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当然是我自己的身子。”她知道这不可能,才说得毫不犹豫。 就在他沉默良久,她以为他不会再搭理时,他回道:“除了你的身子。” 她本就不期盼从他口中听到惊喜的答复,遂没所谓。 又过了会儿,仍无困意的初意依然想着白天的事,鬼使神差的开口:“大魔头,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他也没睡。 “你是不是、是不是……”她舌头突然像打结,死活吐不出下半句。 九夜清等得不耐烦,两手插住她双腋,将她举高高,撑在自己上方。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眼里的警告不言而喻,要她尽快说出来。 迫于他的威压,她将话咬在口中,含糊的问:“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这话,方才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明知荒谬,可除了这个理由,她实在想不通他帮她的动机是什么。 问完,又属实后悔。 因为他的神色没有一丁点变化,依旧那么凉嗖嗖,像深冬刮来的朔风。 “呵!”他忽然冷嗤,道:“谁给你的勇气?” 看吧,大魔头从不会让她失望。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2节 杀人又诛心。 第三十二章 堂堂魔尊,竟被耍了!…… 虽说如今活动的区域扩至整间屋子, 但于初意而言,这与先前一榻方圆并没本质区别。 左右像个犯人一样被囚,还在乎牢笼的大小吗。 只要大魔头不在,她便一次次尝试冲破结界。纵然耗尽浑身的力气, 也损不了结界半毫。 倘或是自己的肉身, 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如今用的兔子身, 凭这小爪短腿,莫说打破这层结界, 就算冲出了魔宫,她也很难逃过魔域边境,冰魔、沙魔的镇守。 时日一久, 她认清事实——除非大魔头大发善心放过她, 亦或师父来救她。若凭她一己之力回仙界,简直痴人说梦。 前者想都甭想, 大魔头能发善心,天上得下红雪。 后者……师父哪里晓得她如今的境况。终不然她将消息传出去,可这比大魔头发善心还难。 何况, 若是师父因救她而身陷险境,她更愧疚。并非小看师父,毕竟连师祖都难以对付的魔尊, 师父只怕难有胜算。 总归就是, 毫无办法,只能在这等死…… 一想到这辈子再回不去鹤山,初意止不住的哀愁,连续几夜不安不眠。 渐渐,她沉闷下来,两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不论是送茶送食的侍从, 还是每夜回来就寝的魔尊,见到的不是蜷在角落的毛球,就是躺在床上的毛球。 九夜清察觉她不太对劲,将她扳过来仔细查看。她摆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将眼一斜,任君折腾。 * 这日清晨,一宿没出现的九夜清回到蚀天殿,见她坐在床上发呆,上前递给她一枚丹药。 “这是助眠的药,吃了。”口吻一如既往的强硬。 初意默然接在手中,看也不看,突然举手,将药一把甩在地上。 做罢,她双臂抱胸,挑衅的扬起下巴。 这几日她总冷漠以对,难得耍一次脾气,他本该由着她。但她多日未眠、心神不安,这药还是得吃。 他又拿出一枚药,递在她面前:“你是要自己吃,还是我帮你?” 他所谓的帮,就是强行把药塞入她口中,还能有什么体贴的办法? 许是情绪绷得太久,急需一个发泄口,初意抬爪猛的扫掉他手上的药,再抓住他的手指,张口就咬。 她咬得狠,将连日来的委屈和怒气一并释放,两颗尖锐的兔牙瞬间扎入肉里。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鼻腔,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她能感觉到粘稠的血液流过爪间。 她不松口,他也没动,任由她耍脾气。 不知咬了多久,直到腮帮子酸疼,她才松开。 低头一看,两只前爪全是血。视线一转,不由惊住——他的食指被她咬出两个又大又深的坑,鲜血骨突突的往外冒,看着就很疼。 他却不急着治愈手指的伤口,反握住她的前爪,先施法清除她嘴角和爪上的血迹。 初意抬头看去,他目光平静,没有半点痛色,仿佛她咬的不是他的手。 “真是皮糙肉厚!”她推开他的手,凶巴巴吼一句。 她几步走到角落,面对墙壁跪坐,活像在面壁思过。 心里却愁:我把他咬成那样,他怎么还能忍?怎不打我呢? 打她一拳,好歹她有昏死的理由,就能被他带出门,去苦渡海那疗伤。她苦苦琢磨了几日,这是唯一有机会逃出这里的办法。 “我想杀了自己。”面壁的初意冷不丁冒出一句。 九夜清神色一沉,她果然情绪不对。 他上前蹲下,伸手想要把她捞过来。突然听见两声抽泣,哭了? 初意抹去眼泪,继续方才的话:“我虽想杀了自己,如此不用再受你囚.禁,但我骨子里很惜命。娘亲走前叮嘱我要好好活着,师父也时常教我命很珍贵,所以我舍不得杀自己。” 她有些语无伦次,但九夜清听懂了她的意思,竟因她最后那句‘我舍不得杀自己’而安心。 初意抽了抽鼻头,兀自道:“大家常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这活法一点意思也没有,真就不如死去。” 她突然转过身,将他望着:“你不是冷血无情的魔头吗?给我一掌就那么难?” 说着,她踮起脚尖,抓住他手指,摁向自己心口:“你只要往这里用力拍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九夜清迅速抽回手,道:“去睡一会。” 初意没搭话,耷拉着耳朵走了几步,靠坐在床边,双眼无神的盯着门口。那是她的逃生之门,看得见却出不去。 九夜清顺着她视线看去,即刻明白她的心思。 他先前问过雀凄:假若宋景和担心你跑出去,再不会回来,便将你锁在屋内,你会如何想? 雀凄说:那我更会拼了命的离开他。 这段时间,他十分矛盾。一方面觉得应该适当放松对她的禁锢。另一方面,他潜意识对初意保持警惕,认为只要给她一丝松懈,她绝对能撬开魔域的大门,逃回仙界。 他纠结数日,也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沉。 沉吟片刻,他问:“想出去?” 初意没看他,呵的讥笑道:“我想出去你就带我出去?” 九夜清二话不说,上前将她提起来,抱在身前,起步往门口走去。 初意扯住他袖口,眼巴巴将他瞅着:“这是要干嘛?” 他垂眸:“你不是想出去?带你去城里转转。”说罢,昂首踏出门。 他哪里瞧见,初意被带出去的刹那,眼中晦涩顿扫而空。她按捺激动的情绪,心安理得的趴在他臂弯,嘴角一抹得逞的笑。 功夫不负有心人,得来全靠好演技! *** 深夜,魔城。 原本安静的城内,竟是人声鼎沸、喧闹不休,街道巷陌好不热闹。 城内出动半数兵力,只为找一只野兔。 高空,一抹苍色身影几乎融于夜幕,正是在寻兔的九夜清。 他目光如炬,俯瞰下方纵横十里之城。可夜晚视线终究较白日昏昧许多,再如何聚力于双目,必定有遗漏之处、盲视之角。 看过一面,他立马飞去另一边,继续查看。 良久,仍无所获。 他眼中渐蓄冷意,面色与这暗沉的夜空一般,蒙上阴影。 他带初意出宫,只是希望让她出来透透气,她一句‘我想看看洈江的夜景’,他便信以为真,带她前去观赏。 洈江外有一座九层塔楼,视野开阔,不仅能赏江景,还能俯望满城风光。但塔楼由城主管辖,他不得不惊动城主。 城主命人煮茶招待,二人一边谈论魔城事务,一边赏看夜景。 他与城主议事时,初意说想瞧瞧东边的江船,直接跳到右侧的栏杆上。 见她兴致十足,他便由她去看。哪曾想,趁他转过头与城主说话的工夫,她迅速顺着栏杆而下。 等他再转眼,视线内哪里还有野兔的影子。 堂堂魔尊,竟被一个八百岁的小仙给耍了! 他就不能心软,早该察觉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是装给他看的。 等抓住她,定要...…定要时时刻刻系在腰上,哪儿都不能去! *** 却说逃离魔爪的初意,拼了命的往西边跑。 南边有沙魔防御,北边有冰魔严防死守,她铁定逃不出,只能择东去西。东边太远,且是凶险不明的荒地,西边是崇山峻岭,忖着:就算暂先找个山洞思考逃离之法,也好过暗无天日的被囚在魔宫。 她的想法虽好,速度却不如九夜清。 当她还在城里乱窜寻路时,四边城门已全部被封,城内警号吹响,竟打开了作战御敌时的城界。 任她插翅也难飞。 初意无法出城,又不能暴露在烛灯月光下,便暂于城东的一处乱草屋安顿。 她卧在草堆中,正闭眼睡觉。只听窸窸窣窣声,警觉的睁开眼,见是一条青褐色的小蛇,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倒头继续睡。 对蛇竟公然不惧,哪里像一只普通兔子? “你是成了精的兔子?”那蛇突然开口。 初意又睁眼,默默将它打量。 它冲她吐着红信,又问:“道行几百年?” 她没答,反问:“你的道行几百年?” 蛇精也不答,再问:“魔尊要找的兔子是不是你?” 一兔一蛇,各自警惕,全是问题,无谁回话。 初意不再理会,将身一跃,落在窗台,寻好位置躺下。 “魔尊要的兔子,道行肯定不低。”那蛇仰着头,兀自呢喃。 片刻,初意忽觉热风徐徐,又听哼哧呼气声,睁眼抬头望去,登时一惊——上空陡然出现个人头蛇身的蛟精,长足三丈,肥头曲耳。两眼火光闪动,口鼻热气滚滚。 竟是刚才那小蛇变化的。 初意直觉不妙,就要跑走。它迅速俯冲,张开血盆大口,欲将兔子吞入腹中。 *** 此时,九夜清正在城北巡查,就听下方将领匆匆来报:“魔尊!东边发现一条火蛟!”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3节 九夜清暗思,火蛟历来居住在西部的屠火岭,不可违令入城,怎敢现身魔城。 将领又道:“那火蛟一直喊着:‘死兔子,我要烧了你!’不知是不是魔尊要找的兔子?” 不等他说完,九夜清火急火燎往东边飞去。 直到城东,就见前方一条火蛟飞在半空,口中不断喷火。 火蛟被腹内的兔子踢得嗷嗷惨叫:“啊!!这次我一定要烧死你这只野兔精!” 正怒骂,它深吸一口气,腹腔的火珠越烧越红。 借着腹间闪烁的火光,九夜清才看见里头若隐若现的兔子,一口气猛的提在嗓子眼…… 他瞬间闪至火蛟身前,施法缚住它的身躯,再抬掌狠狠拍它脑袋,止住它的喊叫。 喝道:“把兔子吐出来!” 那火蛟被打晕了一刹,晃了晃脑袋,一看是魔尊,怯知性命不保,撒腿就想跑。怎奈身子被捆住,只能乱扑腾。 九夜清再不费时问它,果断抬手打出风刃,劈向蛟头。头身瞬间分离,火蛟即刻死去。 半截蛟身被他吊在半空,挣扎了数下,最后一动不动。他化手为刃,沿着腹纹,剖开蛟精的腹部,恰至中段,一个黑乎乎的圆团陡然滚落下来。 他急忙伸手接住,只见兔子浑身毛发被烧得焦黑,活像一团炭。 好不容易依着两只兔耳朵找到她的脸,他轻轻托住她脑袋,将她小心翼翼翻转个身。却在手指抵在她鼻端时,愕然愣住。 没了气息? 他再伸手试探她的鼻息,登时一惊,又将手掌贴在她心口检查心跳。 九夜清呆怔的看着手中死气沉沉的兔子,不只是呼吸,就连心跳也感应不到...… 他顿觉心头往下一坠再坠。 似慌似恐,不知所措。 第三十三章 初意:我心里根本没你!劝…… 魔宫, 医殿。 苦渡海反复诊察榻上的兔子。 火蛟的火比寻常的火更为毒辣,将她浑身毛发烧得焦黑。轻轻一碰便断,指腹压碾,即刻成灰。 毒火烧破肌肤, 模糊的血肉粘着烧焦的毛发, 惨不忍睹。 “苦老?”一旁的九夜清已等不及。 苦渡海知道魔尊重视初意, 又听淮舟说她将来指不定是帝妃,话语在口中斟酌许久, 也不敢随意道出。 他取过侍从递来的湿布,擦了擦手,这才看向魔尊。 只见魔尊两眼直迸厉光, 好似他口里言语若有偏差, 这厉光就得化作刀子将他大卸八块。 苦渡海心中惶恐,擦拭的手也禁不住颤了颤。 “苦老怎不说话?”九夜清声色愈沉, 直接给他丢个选择:“是死是活?” 苦渡海压住心绪,张开口:“兔子的确...”他战战兢兢的咽了咽,终将最后两个字清楚的道出:“死了。” 九夜清的脸上瞧不出喜怒, 再问:“兔子死了,还是她死了?” 苦渡海明白他的意思,应该是想确定里头的魂魄是否活着。 假若肉身死去, 魂魄未死, 只有两种情况:魂魄离体,亦或法力强大者将魂魄藏起来。 她不过几百年道行的神仙,能有多大的能耐在火蛟的攻击下藏住魂魄,亦或逃离兔身。 他不敢断言,思忖道:“主上不如试试引魂术,如若能拽出魂魄, 还有一线生机,如若拽不出魂魄,恐怕...…” ‘魂飞魄散’四个字,他万死不敢道出口。 九夜清曾在夺回肉身时,对初意用过引魂术。这种生拔魂魄的法术,对魂魄有一定伤害,她那时受制于咒印,他只能用此术将她的魂魄拽出来。 眼下由不得他迟疑…… 九夜平再不犹豫,抬手于她眉心结印。 就在他正施力试图引魂时,只见她心口猝然爆发一道金光。金光边缘犹如一根根细密的飞针,扎肉刺眼。 一如他曾要对她下手时见过的。 这次他没退后,只是微眯眼,将那道金光睇住。金光须臾变作一朵金色莲花,罩住兔身。 苦渡海从未见过这样的金光,后退两步,抬袖遮掩。 只等金光的锐势收敛些,他才放下手,往前瞧去,着实惊奇——那金光就似仙丹妙药,兔身破损败坏之处正迅速长出新的肌肤,毛发也慢慢冒出来,整只兔焕然一新。 九夜清收回结印的手,将袖一甩,瞪着那金莲,心怀怒气的喝道:“这金莲也不早些出来!” 苦渡海见魔尊竟失态的冲着莲花发火,真是活久见,傻了眼。 * 半个时辰后,金光隐没初意心间。 兔身完好如初,仿佛不曾遭受毒火的焚烧,且毛发比先前的更为柔顺亮泽。 苦渡海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不一会儿,惊喜连连:“脉象虽虚,但不乱,气息也稳定,她已无虞。” 九夜清面上凝重未散,问道:“几时能醒?” 这可将他问住了。 倘或是由他诊断出结果,并开药治疗,方能预判其苏醒的时日。 方才那朵金莲是何东西,他见所未见,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竟将这分明咽气的兔子给救活了。这已超出他的医识,如何敢轻易预测她几时能醒。 “主上耐心等几日吧。”他只能这般回答。 *** 蚀天殿。 九夜清坐在榻上,守了三天三夜,不曾阖眼。 这三日,他片刻不离,却未见她有一丝转醒的迹象。原本稍稍安稳的心,复又悬起来,且一日比一日不得安宁。 * 朝霞透过窗台,在床前落下橘光。 入春时分,屋内仍有夜间残留的寒气,恰被这暖暖的霞光驱散。 少顷,朝阳明媚几分,扫过床头,探至他泛青的眼眶,疲态一览无余。 又是一夜未眠。 九夜清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眶,因连续几日未曾放松,眉心已颦出两道可见的细纹。 扭头看去,枕头上的兔子始终维持他昨晚放置的姿势,正软软的趴着。 他侧过身,帮她小心的翻转个身,再用手指慢慢抚顺她的柔软的毛发。 一如这几日所做的,他伸手试她的气息,再查验她的心跳。掌下的心跳分明有力,呼吸也平缓,为何长睡不醒? 他提起她长长的耳朵,靠近些,说:“再不醒来,我便去鹤山找你师父。” 她依然不动。 他继续威胁:“我会将他囚在北部,命冰魔锤炼他身躯,你若心疼,就赶紧醒过来。” 她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没乱一拍。 他没奈何,将兔耳朵放下。 回想那日从火蛟腹中救出初意时,焦急的情绪刚刚有所缓解,就在发现她断了气后,整个人如遭雷劈。 这几日的心情一会儿如飞流直落,一会儿似飞云冲天,惊心动魄,好不刺激。 将初意困在这里,是笃定她身为一枚棋子,于他将来反攻玄天大为有利。 可就连淮舟也知,他从不屑利用任何人威胁对手。如若要与玄天对战,便堂堂正正去战。与他而言,镇压对手靠的是力量的威慑,和摆兵布阵的谋略。 既然不屑利用她,为何强行将她留下?又为何因她负伤而心急如焚?甚至担忧到夜不能寐? 种种疑惑在心中反复缠绕,直将一些他不曾体会过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慢慢引出…… “主上!” “主上!” 屋外响起蒙丘和陆逢生的声音,陡然拽回他飘离的思绪。 “属下有要事求见!” 九夜清即刻起身,披上外裳,向门口走去。 * 他出去没多久,枕头上的兔子忽而嘤咛一声,声音短促,只比呼吸重一些。 正是初意在梦中挣扎而弄出的动静。 这几日,她并非不想醒来,而是深陷一个又一个梦,无法脱身。 所有的梦境,都是不曾经历的陌生场景。 但有许多她熟悉和认识的面孔:师父、白帝子、雷公、碧霞元君,还有天庭众多仙官和天帝天后。 惊奇的是,从未见过的西王母竟也出现在梦里,身形样貌十分清晰,仿佛她当真亲眼所见。 西王母还与她交谈几句,言语之间亲昵温和,就似长辈与晚辈谈话的语气。 正谈时,玄天上尊拜访,并与她们行礼。她竟安然受下师祖的礼,也没起身回礼。 尽是些大胆又离奇的梦。 初意暗忖,要是师父知道她在梦里对师祖如此不尊不敬,定会训两句‘大逆不道’的话。 不知多时,梦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金光包裹。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4节 金光很暖,仿佛初春的阳光,融融的照在身上,烘去体内的凉意。渐渐,这金光又似有神力,给她徐徐渡入力量,被蛟精烧伤后的痛楚,尽数消散。 她缓缓起身,看向四周,金光以外的区域,却是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啊!”她喊一声,无人回应。 左瞧右看,黑漆漆的一片,着实阴森。 她惶惶不明,难道还在梦里? “魔尊照顾这只兔子,几日未曾阖眼,还要与大将军处理公事,可真是辛苦。”侍从路子野的声音突然传来。 仿佛隔着几道门,略带悠远的回音,并不清晰,但也足够她听懂。 初意狐疑的环看四周,却不知声音从哪里传来的,也不知他在何处。 “小兔子乖乖,快快醒来,可别让魔尊这么操心了。”这会儿是井里深在说话,离她近了许多。像在耳旁,但也似隔着什么,朦胧不清。 她站在原地,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们二人断续念叨几句,将整理屋子完毕,便离开。 初意渐渐意识到,自己的魂魄并未与兔身融合,反倒困在了兔子体内? *** 厅堂,蒙丘与陆逢生觐见魔尊。 二人行过礼后,蒙丘即报:“南部将士传来飞信,昨日有三位仙官在边界逗留,行径可疑。沙魔问他们前来何事,他们说要见主上,沙魔断然将他们阻隔在外。但有一人性子急,叫嚷大骂几回,差些与沙魔斗起来。属下已传飞信,叫沙魔严守南部,等魔尊旨意。” 九夜清问道:“可问及仙官的姓名?” 蒙丘摇头:“沙魔问过,但他们不予回应,只说要见主上。” 一旁的陆逢生寻思道:“会不会是仙界听闻了什么消息,派人来探听?” 九夜清道:“我重返魔域之事,如今只有你们几个知晓,除非有人暗地里将消息传出去。” 二人一听,连忙表忠心,“属下若背叛主上,擅自将消息传出去,天打雷劈!” 九夜清自然明白他们忠心不二,忖量少刻,吩咐蒙丘:“你带三千将士过去,严守南部,并问出来者何人。” “是!”蒙丘领命。 陆逢生正要与蒙丘一道离开,忽想到一事,又转回身,与魔尊道:“属下曾在地府当过差。地府的鬼差有勾魂的法器,此法器对魂魄并无伤害,轻轻一勾,魂就出来了。主上要不去一趟地府,问阎王帮个忙?” 他也是昨日听苦渡海提及初意尚未苏醒一事,便多嘴问明情况。 苦渡海说:如若要确定她安然无恙,最好是将她的魂魄引出来,但生拔魂魄过于痛苦,且会伤及魂魄,主上应当是不愿再施引魂术。 他这才想起地府有勾魂的法器。 九夜清听言,眉宇豁然一展,与陆逢生交代两句,即刻回屋。 他将兔子一把抱在怀中,火速出门。 *** 冥界,地府。 这日,地府仿似遭到外敌入侵,竟直接出动六千阴兵,守在阎王殿外。 个个神情严峻,也忐忑不安。 “魔尊与阎王素无来往,怎么突然跑来?” “谁知道呢!准没好事。” “才与仙界打完,不会来打冥界吧?” 带头的听见大家交头接耳,喊道:“好好守着,提起精神,别给阎王掉威风!” 众兵齐刷刷站正,再不敢出声。 * 殿内。 阎王面色惨淡,却不得不冲下方的魔尊干扯着和气的笑。 他还以为地府究竟哪里招惹了魔尊,正心惊,就听魔尊把只兔子从怀里抱出来,说:“烦请阎王帮忙将里头的魂魄勾出来。” 勾一只兔子的魂魄? 就这点小事? 阎王总觉得事情远没这么简单,狐疑的看向他怀中。也不晓得这是只什么兔子,竟要魔尊亲自出马勾魂。 九夜清见他犹豫,问道:“阎王是不愿帮这个忙?” 分明是询问,阎王却听出几分威胁。似他不答应,这阎王殿就别想安生。 他谨慎些确认:“只是勾这只兔子的魂?” 九夜清道:“它体内藏着另一个魂魄,阎王只需帮忙将她勾出来,我即刻带她离开。” 阎王不好细问,终是传一名鬼差入殿。 鬼差听完吩咐,念个咒法,变出勾魂的棒槌。等魔尊将兔子放在桌上,他便手持勾魂槌往兔子眉心一点。 而蹲在黑洞洞空间里的初意,早已听见他们的对话,正暗戳戳等着鬼差来勾魂。 忽而,她感觉有什么轻轻敲在身上,周身似遭白雾晕染,须臾蔓延开来,将黑暗一层层吞没。 四周顿时闪过亮光,她下意识闭眼。直到察觉身子被什么牵了起来,她缓缓睁眼,抬头望去——前方是大魔头,左边是鬼差,右边站着阎王。 “初意?!”阎王认得她,惊诧的喊道。 初意蹭的爬起身,冲向阎王。脚步一拐,躲在他身后,扯住他官袍:“阎王救我!” 阎王不由一愣。 初意是佑圣真君的弟子,何时与魔尊有牵扯?他又疑惑的看向魔尊。 九夜清的视线落在阎王身后那娇小的身子上,叫道:“过来。” 初意哼一声,不搭理。既然已逃出来,就没有过去的道理! “不随我回去?”他问。 “我住仙界,我要回的也是鹤山!”仗着有阎王撑势,她语气都不自觉凶了几分。 阎王和鬼差面面相觑,不知其中什么情况。 九夜清忽冷笑:“你已与我成婚,自然要回魔域,怎么总想着回娘家?” 阎王和鬼差目瞪口呆,好一个劲爆的信息! 初意万万没料到他竟扯这事,登时气得牙痒痒。 她狠狠将他瞪着,豁出去了! “你这大魔头又是脱衣服又是下药的,变着花样勾引我,恨不能把身子贴我脸上,求我娶你。我与你成婚也不过权宜之计,为的是逃出你的魔爪,诓你而已!” “我心里根本没你!” “劝!你!死!心!” 阎王与鬼差呆若木鸡,这话里的信息量巨大,一时难以消化。 再扭头一看,嚯!魔尊目光冽冽,直往外迸出杀人的刀子。 初意将阎王视作救星,以为躲在他身后便能刀枪不入,哪里会怕大魔头眼里的冰刀子。 她扯过阎王袖口,呜咽一声,哽咽道:“他可是魔头,阎王莫要信他的话。我不愿从他,被他囚了整整一个月,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好生险恶,将我困在兔子体内,以防我逃走。” 说着,抽泣两声,可怜兮兮望着阎王:“如今我好不容易脱离魔爪,阎王可千万要救我啊!” 这一顿痛哭哀戚之状,便将阎王唬住。 他与佑圣真君有些交情,也与初意见过两回,知他们师徒二人品性端正,断不可能与魔为伍。听她哭诉,便以为她当真被魔尊折磨,死里逃生。 阎王拍拍她的肩,安抚道:“如今来到地府,且安心,我为你主持公道。” 他只见着初意伤心的样子,早忘记魔尊的眼色。再转回身,心头猝然一惊,前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正射出铺天盖地的冰锥子,欲将他扎个千疮百孔。 “阎王想如何主持公道?”九夜清问道。 阎王的底气瞬间泄去半截,可这是冥界的地盘,自己是地府的老大,怎能让别人给灭了气势。 他将初意护在身后,有商有量的说:“莫不然这样,我派判官去一趟鹤山,将佑圣真君喊来。初意毕竟是真君的弟子,她的去留也该过问真君的意思。” 初意听言,忙不迭附和:“对的对的,速速叫师父来!” 只要师父来了,加之有阎王撑场,地府又有上万阴兵,魔尊断不敢在这里放肆。 但她高估了阎王的实力,也低估了魔尊的能力。 魔尊能以一己之力单挑玄天上尊、武德星君和四方战神,虽败在他们设下的杀阵,但也重创玄天上尊,且逃了出来,又岂会因地府的阴兵而生怯。 “我若说不呢?”九夜清语气几分威胁。 阎王沉着脸,没接话。 魔尊要带人走,谁也拦不住。纵然他同情初意,可也不敢拿地府的阴兵冒险。但若不帮,佑圣真君定会怪罪他。 他暗暗一叹,属实难办。 九夜清目光陡然一低,立刻锁住躲在阎王身后的初意。 “即便是你师父来了,结局也一样。兴许有些不同,会见血。谁的血,你应当清楚。” 初意低着头,艰难的抓着阎王的衣袖。她深知大魔头决计会做出令她后悔不及的事,可她实不愿回去魔宫。 那里是她的牢笼,好不容易脱身出来,怎可能心甘情愿回去笼里。 “你不希望我杀他。”他仿佛能读心,一而再的戳中她的软肋。 初意缓缓抬头,望着他,眼里交织着不服、愤怒。九夜清将她的情绪看在眼里,只能视若无睹。 他只要结果——她走过来,随他一同回去。 初意的视线陡然一移,看向他身后,吃惊的瞪大眼:“师父?!” 阎王和鬼差闻言,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只等九夜清也扭头看去,初意撒腿就往大殿后方冲去。 门口哪里有师父,是她骗人的把戏。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5节 她随师父来过阎王殿,记得后方通往生死殿。生死殿外不远便是奈河桥,通过奈河桥之后再行一段距离,可以看见生死界。穿过生死界,便能抵达岱山,那是碧霞元君的仙山。 岱山驻守着数千天兵,只要能到达到那儿,就有一线希望。 愿景十分美好,却抵不过阎王殿内有一个出手更快的人。 初意还没跑出大殿,身子陡然被什么捆住,紧接着将她往后方拽去,眨眼跌在魔尊身旁。 九夜清垂眸,递去一抹嘲讽的笑:“耍过我一次,以为还能耍两次?” 初意气呼呼冲他呲牙,扑腾手脚想挣动,却被他的法术禁锢得死死的,除却嘴巴和眼珠子,哪儿都动不了。 九夜清当着阎王的面,不客气的把她拽到自己身前,打一道昏睡咒在她脑门,便将呼呼大睡的她连同兔子一起抱在怀中。 他没与阎王招呼,转过身径直走向门口。 “魔尊留步。”阎王急忙将他喊住。 事关仙界的弟子,再如何惧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初意被抓走。 九夜清顿步,稍稍侧身,睨去:“阎王还有何话?” 阎王严声正色道:“初意乃佑圣真君的弟子,本该回去仙界,不论她与魔尊之间有多大的恩怨,此事总归得让真君知晓。烦请魔尊暂且将她放了,我派人通知真君前来接她。” 九夜清同样目露肃色:“烦请阎王转告孟阆风,他徒弟的魂魄没多久就会消散,如若想救她的命,就叫他将初意的肉身即刻带去魔域。” 说罢,不等阎王回应,他抱着初意,直接离开。 一旁的鬼差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全程都没敢喘大气。 眼看阎王面色严峻,他小心翼翼的问:“要小的去鹤山告知佑圣真君吗?” 阎王拧着眉,吩咐:“速速前去鹤山,半刻不可耽搁,将今日之事前前后后俱与真君详说。” “是!”鬼差接过命令。 第三十四章 有话好好说,男女授受不亲…… 初意假冒魔尊一事是密事, 白帝子和雷公原本不知。 后因那日百花会,月老对孟阆风掌心的通魂咒一番解释,加之初意许久没出关,白帝子早有疑惑, 隐隐觉着那咒印连通的是初意的魂魄。 是以, 那日他和雷公趁孟阆风不在鹤山, 去往初意闭关练功的山洞查看。果不其然,洞里空无一人。 二人等到孟阆风回山, 连番追问,他却闭口不说。 他们也不放弃,时不时跑到鹤山, 日日.逼问。孟阆风终是松口, 二人才知初意已潜入魔域。 又听孟阆风说:“我掌心的咒印消失,十之八.九是设在初意体内的咒印被人破除。没了咒印, 便不知她如今情况。” 白帝子气得骂道:“师命是不可违,但初意是你的弟子,并非玄天上尊的弟子, 你怎不知保护她?你师父让她涉险去魔域,你就把她火坑里推!她才多大?多少修为?如今她是生是死,你也不知, 却又因玄天上尊的吩咐而犹豫不决。你不去, 我去!” 说罢,他一甩袖,飞云驾雾,说去就去。 雷公也是对着孟阆风一阵摇头,话语几分指责:“此次的确是你不对。” 孟阆风长长叹一口气,如今懊悔已无济于事, 便急步追上他们。 *** 魔域南部。 沙魔使出爆尘术,百里之境,沙尘滚滚、漫天压地,飞不过一只禽鸟,闯不进一只走兽,堪比铜墙铁壁。 孟阆风脸色凝重的看着面前的沙墙,仿佛张牙舞爪的巨兽,只等他们入侵,即刻将他们吞入腹中。 一旁的白帝子道:“若要硬闯,也不是闯不过去,就看你怎么计划?” 怎么计划……他根本没有计划。 师父叮嘱他不可擅自前来,他却因白帝子和雷公的几句质问,就与他们一道过来,委实有些冲动。 但他日日不安,迫切想知道初意的现况,即便没有他们,他约莫也会跑来。 白帝子瞧他沉吟半晌,也没吐出半个字。 “没计划就算了,闯吧!”他撸起袖子就要幻化法象。 “不可。”孟阆风连忙阻止道:“如若我们与魔兵交手,便是宣战。” 雷公也顾虑道:“我们恳切拜访,他们以礼相待,将我们请进去,这是商讨。若是强硬闯进去,必然会与守在边界的魔兵交手,难保不伤及对方,许会再次引发战事。” 自从去年仙魔大战,不仅魔族损兵折将,仙界也折损近万天兵。且玄天上尊仍在闭关,武德星君和四方战神也因杀阵反噬而受伤,元气尚未恢复。 如若再与魔族冲突,仙界短时间恐难再应付一次大战。 有此顾虑,他们才迟疑停留在魔域的边境外。 白帝子无奈放下结印的手:“你们倒是赶紧想个办法啊!” 一想到初意如今生死不明,他就火大。 三人一筹莫展之际,孟阆风忽觉袖口一阵灼热。 他从里头拿出一只金符,看了看,忙道:“师父传音,要我速速赶去勾山,恐怕事关初意。” 见事情有些眉目,眼下也没法顺利进入魔域,白帝子和雷公不迟疑,随他暂且离开。 * 勾山外。 不多时,见孟阆风出来,白帝子和雷公连忙上前。 “是关于初意吗?” “怎么说?” 孟阆风点点头:“师父要我带着初意的肉身去魔域。” 二人一听,便知初意的魂魄恐怕早已离开魔体。而今她没有肉身,魂魄便会受到天地阳气侵蚀。 只是不明:“为何不去魔域直接将她的魂魄带出来,反要将她的肉身带过去?魔族不肯让我们进去,带着她的肉身就能进去了?” 孟阆风摇头不知:“师父既然这么说,应该是预测到了什么,还是先带去吧。” 事不宜迟,三人无暇细忖,急着赶去鹤山。 抵达鹤山,不期在山门撞见前来报信的鬼差。 鬼差依照阎王命令,把阎王殿发生的事,前前后后俱陈一遍。 三人听完,诧愕不已。 白帝子寻思道:“魔尊要娶初意,初意抵死不从,就被魔尊囚在魔宫。是这么个情况吧?” 雷公点点头:“听着像这么回事。” 孟阆风却谨慎许多:“魔尊的话不可轻信,许是骗阎王的。不过能确定师父所言没错,初意暂且无碍,还得尽快将她的肉身带去。” 他们又带着初意的肉身,火急火燎赶赴魔域。 一来一回的工夫,边关多了一位将军,正是受命前来南部的蒙丘。见到孟阆风等人带着初意的肉身,他即命沙魔打开通道。 三人正要踏入,蒙丘一声喝止:“魔尊吩咐,只准佑圣真君进来!” 白帝子和雷公争辩数番,差些斗起来,最后没奈何,守在外头。 *** 蚀天殿。 初意的魂魄在殿内飘来飘去,一会儿坐在梁顶上,看着路子野和井里深打扫屋子,一会儿飞到庭院赏花逗鱼。 自打地府回来,大魔头又发善心,不仅将她活动的区域扩至整个蚀天殿,也不再强迫她进入兔身。 昨日,听路子野说:“兔子断了气,埋在丽水潭的桂树下。” “你去埋的?”她随口问。 他笑道:“小的哪里能碰那只兔子,是魔尊亲自去埋的。” 堂堂魔尊竟亲自去埋一只兔子,稀奇稀奇。 “也不知他又会抓来什么兽。”这会儿,坐在庭院假山上的初意如此思量。 忽闻脚步声,不用看也知是谁。她刻意转过身,拿后脑勺对着他。 直到脚步声临近,停在下方,那人一句:“过来。”说得自然而然。 初意堵气:“就不!” “不来会后悔。”他说。 “后悔就后悔!”她侧身瞥去,刹那惊住。 初意急忙冲下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怀里的女子——她的肉身。 “你可以用回自己的肉身了。”九夜清看着她呆怔过后,又惊喜万分的样子。 多日不曾见她笑过了。 初意忽想到什么,一脸惊慌的抬起头:“你...…你去过鹤山?” “没去。”他回得干脆。 “我的肉身怎么来的?” “你融合后,我再告诉你。” 只要他不肯说,她问破喉咙也问不出答案,眼下还是先赶紧融合肉身,以免大魔头变卦。 等他将肉身放在长廊,初意即刻贴合着自己的四肢躺下。 因是自身魂体,无需施法便能融合。只等感觉周身有沉坠的踏实感,初意缓缓睁开眼,视线中的日光明媚又温暖,是魂魄无法准确感受的。 她坐起身,攥了攥手掌,又动了动手臂双腿,轻松自在,并无迟滞感。 果然还是自己的身体最舒适,初意笑盈盈,别提多高兴。 欢喜没多久,又严肃的看向他:“我的肉身怎么拿来的,可以说了吗?” 她的肉身被师父藏在鹤山的洞府,封在结界内。他竟能顺利拿来,怎不令她多想,就怕师父出了什么事。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6节 九夜清并没即刻回话,视线在她脸庞停留稍刻。 与苍白的肉身相比,此刻的她面焕红光,鲜活生动。那双清澈的眸子,越发透亮,能在里头清楚的瞧见庭院春景。 直到她再次追问,他才撤下目光,站起身:“随我来。” * 西郊一间幽静的雅苑。 光濯濯的庭院中央,盘坐着一裳服雪白的男子,正是孟阆风。 见到那人,初意惊喜过望,喊道:“师父!” 孟阆风立刻睁开眼,便看见多日未见的徒弟站在前方。见她面色如常,安然无恙,悬了多日的心却才稳稳落下。 面对师父,这些日子的委屈和苦楚猝然袭上心头,初意含泪跑过去:“师父!” 孟阆风却惊忙起身:“别过来!” 初意不知其意,下一瞬,就被九夜清的手臂拦在腰间,止住她冲去的步伐。她身形不稳,往后倒去,撞在他胸前。 “阵法会伤到你。”他说。 阵法? 初意转身看向师父,这才发现他脚下显现圆形法印,也才看出他脸色有些苍白,似受了些苦。 她气急,仰头扯住九夜清的衣襟:“你用的什么阵法?快将我师父放了!” “死不了。”他淡淡回道,手臂略施力,将她压近自己,低头在她耳畔:“但他的生死与你的选择有关。” 初意眼帘微颤:“什么意思...” “你选择留下,他可以活着离开。你若选择离开,那就带着他的尸体一并离开。” 他不紧不慢的说着,一字一句犹如兽爪,扼住她的咽喉。 这哪里是准许她选择,分明是逼迫她做出他想要的选择! *** 深夜。 初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等了半宿,也没听见魔尊回殿的动静。 她缓缓坐起身,也没穿鞋,光脚踩在地上,走了几步停下。她仰头看向屋顶,依着月光确定位置后,将身一纵,轻盈如燕,落至梁顶。 寻着中央那块曾被她松动的琉璃瓦,两手一撑,轻巧的揭开。 这块琉璃瓦最大,当初用魔尊的肉身时,刚刚好擦边穿过,而今轻而易举就能钻过空档。 待出来,她蹲在屋顶,将琉璃瓦重新盖上,再放眼观察师父所在的雅苑方位,确定好后,起身就要飞离。 “大半夜的不睡觉,去哪儿?”后方冷不丁响起大魔头的声音。 惊得初意心头一突,乱了阵脚,差些站不稳。 她忙转身,就见他也站在屋顶,不由错愕:方才四下分明无人,他几时冒出来的? 初意哪里晓得他一直待在屋外的院子里,方才她搬动琉璃瓦时,便被耳尖的他听见了动静。只不过他的身子恰好被院内的两棵杏树挡住,她不知那里竟有人,遂未仔细查看。 她站正身,道:“谁规定大半夜就得睡觉?我如今精神百倍,趁着星月作美,散步不行?” 说罢,也不等他应,转回身,抬脚就要往前迈。 “你再往前踏一步试试。” 一句冷幽幽的威胁,吓得初意悬着右脚,要落不落。 不由暗骂自己没出息,好歹她也是佑圣真君的弟子,被个魔头一句话给唬得不敢动,说出去可真丢人。 “试试就试试!”怕他不成! 初意一鼓气踏下右脚,停顿稍刻,并无异常,胆量即刻又提回几分。她再迈左脚,往前踏去。 就在左脚落地的刹那,一阵冷风袭面,身前陡然落下一道阴影,将视线中的月光遮住。 初意急忙缩回左脚,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抬头看去,不愧是魔尊,瞬息之间就挡在她面前,半步也不准她往前踏出去。 她正寻思要不要先撤,他突然逼近半步距离,惊得她又要退,被他手臂一揽,毫不客气的压向身前。 初意羞恼的扭了会儿,可他的手臂就像铁钳,她终是气喘吁吁的放弃:“有话好好说,男女授受不亲。” 也不知这话又哪里戳到他痛点,他手臂猛地收紧。 好家伙,两个人瞬间贴得像两只缠绵的鸳鸯一样紧密。 第三十五章 我若要与你成为名副其实的…… 两人大眼瞪大眼。 一个拼命将对方搂至身前, 一个两手握拳,努力在彼此之间隔出一拳距离。 只不过这一拳的距离刚刚隔开,又被他轻而易举给压平了。 初意愤然咬牙:“你是不是不懂男女有别!” 九夜清微微低身,提醒道:“你是不是忘记了, 你我已成婚, 何来男女有别一说?” 又提这事…… 初意没敢再顶撞那场婚事不作数, 毕竟师父如今在他手上,只怕将他激怒, 伤及师父。 她斟酌少刻,辩称:“那时我是男儿身,你也是用着别人的身子, 在大家看来就是魔尊娶了十辰, 所以与我并无关系。” “呵!与你无关?”他似怒似讥:“我的肉身没有你的控制,还能自己去娶媳妇?现在倒是撇得一干二净。” “这……”他一针见血, 初意没法辩驳,住了口。 “你自认为是肉身成了婚,而不是里头的魂魄成了婚?”他又问。 初意想了会儿, 他们当时互相欺瞒对方,属实不清楚对方的魂魄。便回道:“于大家面前,我娶的的确是十辰的肉身。” 九夜清眉宇一沉, 揽住她腰身的手臂又收紧几分, 甚至往上将她提起半寸。 “所以你喜欢的只是他的肉身?”不悦的语气泄露几分不自知的醋劲。 她努力的踮起脚尖:“那倒也不是……” 嘴上说不是,脑子里想的全是他赤身在她面前的羞涩模样,还有那实打实、硬邦邦的手感。 脸颊瞬间就红了。 九夜清瞥见她面露女儿家的娇羞,实属难得,一时看怔了眼。 他默然打量她,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她真正的模样, 不似魂魄那般略显苍白。 琉璃般剔透的眸子也更为明亮,似清泉映着皓月,眼中流转的水光澄净而清澈。 月下凝视时,仿佛自她眼畔流泻而出的明光,渡入一缕在他心头。倏忽化开,蓦觉清亮净透之感,抚平烦躁和不安。 一股前所未有的执念蓦然由心底生出——不论用任何手段,她都必须处在他双手所能掌控的范围,只要能束住她想逃离的脚步,顺利将她留在身边。 这般想,思绪陡然回到她今晚偷偷摸摸的举动上。 “你想去救你师父。”他肯定的说。 自从见过孟阆风,初意的心思全然写在脸上,不用猜便知她的打算。 既然被看穿,她索性不隐瞒,仰头道:“没错!徒弟救师父有什么问题?” 九夜清忽而冲她淡淡一笑,笑得初意心惊胆战,总觉得他又在盘算什么险恶的法子。 却不料,他松开手,放她自由:“想救就去吧。” 初意愣了愣,狐疑的将他瞅着:有这等好事? “你若敢闯阵法去救他,我就将你冒充魔尊的事昭告魔域,将你绑在魔城的祭台上。”他眼里瞧不出一丝涟漪,平静的问:“你怕不怕?” 果然是大魔头,还是他狠一些…… 初意挺起胸膛:“贪生怕死我就不会来魔域,怕这怎的!”说完,不禁暗暗钦佩自己,竟敢与大魔头叫板。 九夜清:“什么都不怕?” “看我嘴型。”初意指着自己的嘴,大声道:“不怕!” “好。”他又是一笑,忽然弯身,一把抱住她腰,将她举起来,丢米袋似的扛上肩。 “唉?”初意惊呼:“你作甚!” 九夜清没答话,扛着她跳下屋顶,匆匆入屋。 不一会儿,行至床边,他将初意往床头咚的一丢。 她揉着屁股,不满:“你当丢阿猫阿狗啊!也不晓得轻拿轻放。” 他垂眸看着她,一句:“我若要与你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你怕吗?”便止住了她的牢骚。 初意呆呆抬头,名副其实的夫妻?怎么个实法? 怎料她还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他突然压低身,两手撑在她旁侧。 初意假冒他时,曾切身体会过这种居高临下的感受。当他低下头,朝自己靠近时,身上极具压迫性的威势自她头顶罩下来,仿佛圈出一座无形的牢笼,将她禁锢其中。 “名副其实的夫妻,这个选择是不是更容易接受?你好好考虑。” 只是短短几句话,便令她有困缚周身的紧迫感。 她想,这大概就是三界都惧怕他的原因。无需亮出杀手锏,只需这么贴近,即刻慑人心胆,哪还剩多少反抗的底气。 直到他离开很久,初意才回过神。 她坐在床上,双手抱头,将脸埋入膝盖。 回想最初他以十辰的名义伺机接近自己,直到将肉身夺回去,开始对她百般逼迫——将她塞入兔子身,不是吃胡萝卜吃到心如死灰,就是吃桂花糕吃到口吐白沫。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被他给抓回来。现如今终于回归自己肉身,被他继续威胁。 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让他狠狠惦记,这辈子来追债? 初意越想越气愤,呼吸渐渐急促,怒火直烧心头,再忍不住...… 她蹭地抬起头,冲着门口的方位,大骂:“你这野蛮的魔头!日后可千万别栽在我手里,否则我一定要将你折磨到、折磨到...…”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7节 咬牙磨了半晌,也说不出什么‘碎尸万段’之类的狠话。 最后憋出两句:“否则我一定要锤爆你的阳脉,让你这辈子再也做不了男人!” 门外两旁的护卫将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没敢笑出声,憋得满脸胀红。再扭头望去,前方院子里坐着的魔尊,不怒反笑? 怪哉。 *** 为了想办法救师父,初意这几日绞尽脑汁,却毫无计策。 倘或有七星铃,还能一定程度遏制魔尊的力量,可七星铃早在他夺回肉身时就被他一并带走。她如今赤手双拳,论法术和力量,与魔尊悬殊太大,正面较量等同送死。 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将七星铃拿回来,再寻机与师父暗中商量逃出魔域的计策。 要想从魔头手中拿回东西,强取豪夺显然不可取,毕竟这种强盗般的手段乃大魔头专属,她没这个能力。 那便只能,另辟蹊径…… 每日朝会,初意就大剌剌的站在大殿外边,扬声高喊:“你堂堂魔尊,抢我小女子的东西,好不好意思呢!劝你果断交出来,好挽回自己的脸面!” 不知前情的群臣听言,个个惊奇咋舌。 他们只听说魔尊的蚀天殿住了个万不能招惹的女子,没想到这般泼辣,竟骂到大殿来了。 有大臣正要吩咐护卫将她赶走,以免影响魔尊的心情。 “由她去。”九夜清即刻阻止。 瞧他眉眼含笑、面上带喜,不但没受半点影响,反倒心情不错的与大家继续谈事。 众臣诧愕:魔尊的性情真是多变啊。 * 而当九夜清在书殿与淮舟议事时。 初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大魔头!别以为躲里边就不用还我的东西,快快还我手链!一个大男人,要手链作甚?羞不羞呐!” 淮舟暗暗忍笑,见魔尊气定神闲,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叫骂。 他想了想,问道:“魔尊觉得初意是个怎样的女子,好懂吗?” 九夜清不假思索:“只需盯着她的眼睛,便能知晓她的喜怒哀乐,看透她的心思。她不善掩饰自己的情绪。” 淮舟眉欢眼笑的捋着胡须,这话从主上口中道出,属实是相当高的评价。 “纯真和简单?”他总结道。 九夜清思考了一下,眸间渐渐深沉:“应该是更容易被我掌控。” 原本窃喜的淮舟倏然止了笑,这个回答似乎哪里不对劲…… 追问之下才知,魔尊正以释放佑圣真君为条件,迫使初意留下来。 他暗叫不妙,再这么逼下去,只会令她不断反抗,迫切的想要逃离,往后可真是无缘无分了。 * 离开书殿后,淮舟连忙去找雀凄,将心中所虑道出:“主上未曾对谁有过如此兴致,所以不知如何与她私下相处,更无法明朗的区分喜欢和掌控。他太怕初意离开,只怕他将来做出不太理智的决定。” 雀凄以为主上多少会考虑她先前的提议,与初意相处时适当的放松些,岂料他越缚越紧,渐渐偏离她的预期。 忖思片刻,她道:“不如我先打听主上的心思,如若他果真喜欢初意,我们也好想办法帮主上。” 淮舟无奈道:“暂且只能如此。” 怎料,雀凄还没来得及去找魔尊,魔城突生险情。 傍晚,魔城士兵匆忙来报:“城外东西两侧被火蛟围住,扬言要魔尊给死去的火蛟一个交代。” 陆逢生听言,便知蹊跷:“火蛟早就想占领魔城,此番恰好逮住个机会。” 蒙丘嗤道:“要主上给交代?那也要看他们有没那个资格!” 陆逢生道:“如遇万年火蛟,喷出的火能烧毁你我的兵器,莫要掉以轻心。” 事关重大,二人忙不迭去禀报魔尊。 火蛟并非魔族,是蛟精支脉,在魔族圈出魔域之前,他们便一直生活在屠火岭。 久远时,魔族来到洈江附近开疆拓土,曾被火蛟驱赶,双方屡屡爆发冲突,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六万年前,火蛟见魔族日益壮大,蛟王欲拿下魔城,成为魔域首领,两族爆发战事,导致火蛟半数被灭。 之后火蛟被赶回屠火岭,并以屠火岭东西横向六座山为界,两族井水不犯河水。 火蛟却卷土重来,意图侵犯魔城。 敌人来犯,九夜清身为魔尊,必然要亲自出面。他即率蒙丘、陆逢生二人,带上淮舟,集结三千精兵出宫,赶赴魔城。 他前脚刚走,站在屋顶的初意急忙念动七星铃的口诀。她循着铃声,悄悄来到书殿。七星铃就摆放在桌上的盒内,被她轻易取回。 拿回七星铃,她一刻不歇,飞速赶至雅苑。 “师父!”她快步过去。 却见他静静盘坐在地上,面目安详,像是打坐,又像睡着了。 初意停在阵法边缘,又唤:“师父?” 几声过后,孟阆风始终没有反应。 她狐疑的将他打量,这状态,好似元神离体? 可就算元神离体,那也该听得见她说话,除非师父的元神离开了阵法。 她错愕的看着他,惊觉:师父竟没有被阵法约束,原来他可以自行离开! 孟阆风的元神的确已经离开阵法,悄悄去往魔域四处巡查。 不止今日,每日深夜,趁四下无人,他就会施法元神出窍。 就连白帝子和雷公也不知,那日玄天上尊不但吩咐孟阆风将初意的肉身带去魔域,还交代了一个任务——找出弑神枪所在的位置。 第三十六章 逃离。 却说六天前。 孟阆风收到玄天上尊的传音, 便与白帝子和雷公从魔域边关赶去勾山。 于师父闭关的山洞前,听其叮嘱:“你即刻将初意的肉身带去魔域。” 他心中惊喜,连连问道:“师父知道她的情况?她现下如何?果真离开了魔尊的肉身吗?” 玄天上尊只交代:“将她的肉身带去便是。” 玄天上尊精通卜卦仙法,应当可以凭卦象推断初意如今的境况, 而卜卦乃知天术, 不可随意道出, 孟阆风遂没再追问。 眼下急需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便问:“倘或魔族不准弟子进入, 是否要强行闯入?” “无需担心,他们会准你进入魔域。”玄天上尊笃定的说。 师父为何断言魔族此次会放他进去?这也能卜卦预知? 孟阆风虽疑惑,也没多想, 为今要紧之事是将初意赶紧救出来。 他谢过师父, 正着急离开,却被叫住了脚步。 “还有一个任务需嘱咐于你。此事万不可泄露出去, 且只准你暗中完成。” 孟阆风垂首:“师父请说。” 玄天上尊吩咐:“去魔域找到弑神枪的踪迹。” 听言,他着实吃了一惊。 弑神枪乃远古一大杀器。 远古时期,战神刑天曾受天道之意, 斩杀异魔恶妖,却因力量太强,遭到神族步步排挤和压制, 最终因怒杀神族而堕落成魔。 刑天的属下和亲族皆被神帝囚禁在不周山, 刑天则盗取补天石,将自身力量融入补天石,炼成他的战器:弑神枪。 他用弑神枪劈开不周山,救出亲族和属下。刑天怨怒难消,魔性大发,用弑神枪斩杀万千神族, 险些令神道陨落。 神帝请求天道助力,刑天最终被天道落下的天雷击中,失去弑神枪,并折损半身力量。众神趁机将其斩首,并把他推入昆仑山光明宫,焚身灭魂。 原本应当一同销毁的弑神枪,却下落不明。 如今的神仙虽未见过弑神枪,从古籍也可知其厉害——出枪之日、风云突变,挥之舞之、乾坤调转,此枪可斩碎神山、切断沧溟,可弑神杀仙、毁天灭地。 远古神族也好,如今的仙家也罢,但凡听到这个名字,无不暗暗生畏。 孟阆风不由疑惑:“弑神枪在魔域?” 玄天上尊道:“魔域内有一族,名为火蛟,实则是蛟精的支脉。蛟精天性惧火喜水,却在魔域演变成以火为力量之源的火蛟,且其喷出的火比三界任何火焰更烈。弑神枪便是用祝融火打造而成,枪内自然蕴含祝融火的力量。火蛟的力量之源,恐怕就是弑神枪所释放的火。” “弟子该如何打探它的下落?”孟阆风问道。 玄天上尊遂与他道明寻踪觅迹的方法——弑神枪专杀神仙,遂只需以他自身仙力为饵,广散四面八方,探寻仙力出现异动的方位。确定好方位,再将力量化作仙体,仙体如若出现被撕碎的迹象,便是弑神枪所在位置。 “弑神枪一日不毁,仙界一日难安。你定要趁此机会找到它的位置,以便我们将其取回,销毁于光明宫。”玄天上尊再三交代。 事关仙界存亡,孟阆风当然义不容辞,即刻领命:“弟子必定完成师父所托。” * 来到魔宫,见到魔尊的第一面,孟阆风便知里头魂魄早已不是初意。 不免错愕:魔尊分明已被师父杀死,怎又活过来了? 但他面上端得淡定,只说要见初意。 魔尊说:“若要见她,就别反抗。” 他顺势佯装受其威胁,乖乖待在魔尊的阵法内。 魔尊的禁锢阵法的确强大,但他并非没有破解之法,只是需要些精力和时间。 起初他假装被困,神态虚弱,是要魔尊放松警惕。每当入夜,才开始尝试解除阵法。 耗费三夜,终于解开。 他以元神游荡魔域,已是第四宿。今夜,终于找到魔域内的异常之处——屠火岭。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8节 他悬于屠火岭上空,借着月色,放眼眺望——峰头巍峨,群山相叠。阵风掠过,呼呼穿林。看不出与普通的山岭有何差别。 但方才进入岭坫后,元神即刻有迟滞感,且周身略渐沉重,仿佛有无形之力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越往前去,压迫感愈强。 来到此处,不仅是沉重,还有什么在扰乱他的神识,令他渐渐不能专注。 孟阆风刻不容缓,即刻释放仙力。仙力尚未化形,突然遭到什么拖拽,往前方飞去。 他即刻抓回仙力,并迅速施法将其凝聚成仙体。等他将仙体推向前方,飞至屠火岭深处,眼睁睁看着仙体瞬间被撕碎,眨眼消散。 孟阆风惊骇不已,连一丝残余的仙力也感觉不到,已被摧毁殆尽。 果如师父所料,弑神枪藏在魔域,就在这崇山峻岭之地。 确认完毕,他将手抵在眉心,念动口诀,元神消失,即刻归体。 * 孟阆风只等神识清醒,缓缓睁开眼。盘坐在前方的初意,正睁着圆圆的杏眼看向这边。 见他醒来,她双眼骤然生光,压着嗓音:“师父!” 孟阆风没想到魔尊竟准许她跑来这里,问道:“他没阻拦你?” 初意摇摇头:“听说魔城遭到火蛟攻击,他带兵打战去了。”说罢,冲他嘿嘿一笑:“师父不是能出来嘛!装得还挺像,把弟子都蒙住了。” “不装得像一些,怎么骗过他。”只听魔尊不在宫里,孟阆风立马站起身,双手捻诀,打开一处通道,身形一闪,眨眼出了阵法。 初意崇敬的望着师父,哇一声赞叹,师父真厉害,连大魔头的阵法都能破解。 她连忙起身凑过去,小声的问:“今晚逃吗?” “不逃难道等着迎接魔尊凯旋归来?”孟阆风即刻带她离开。 想着马上就能回鹤山,初意心里憋了多日的闷气呼的散去不少,脚步都轻松不少。 *** 师徒二人以七星铃迷惑魔宫护卫,悄悄逃出魔宫后,便要斟酌路线。 魔域西边虽离凡界最近,但要穿过屠火岭,那里藏有弑神枪,会伤及仙体。 东部和北部最远,一个是不知风险的荒芜之地,一个有冰魔镇守。皆不是最好的路径。 南部边关虽有沙魔镇守,但距离最短,且有白帝子和雷公接应,所以最为妥当。 一番计量,孟阆风果断选择原路返回。 去往南部,必定经过魔城。 不多时,二人抵达魔城城界半空。远远就看见城外火光冲天,刀枪迸星,也闻哀叫戚戚,夹杂怒骂汹汹。 火蛟猖狂喷火,空中地上皆无遗漏。魔兵奋力挥刀,血溅四下越战越勇。 看了半天,初意也没瞧见大魔头的身影。许是被那些身形巨大的火蛟给遮住了,此刻正在奋力斩敌。 心想:管他作甚,杀敌也好,被杀也罢,与她本就没有关系。 只是可惜她费心费力劝魔族慎动杀念,摒除斗性,才有些收获,就被这更为凶猛好斗的火蛟给搅浑了。 看着惨烈的战场,她忽然觉得师祖下达给她的任务并不现实。 倘若魔域像仙界那般,四处环山傍海,又有仙雾作界,更无异族时时侵犯,魔族许不会这般好斗。他们不过是为了活命而拿起武器,舔着刀口立足于三界。 “魔兵虽人数众多,但火蛟的火势更胜一筹,除非他们有可抵御的武器,胜负难料啊。”孟阆风的声音陡然打断初意的思绪。 她回过神,不由心惊:刚才竟下意识为魔族的好斗辩解? 莫不是在魔域待久了,脑子也跟着魔怔。 她连忙转回头,再不看战场,目光落向前方幽静森森的山林。任凭后方打杀声不绝于耳,皆被她努力屏蔽。 直到…… “主上!!”蒙丘和陆逢生的喊声似要刺裂夜空,惊惧传来。 初意明知应该不管不顾,逃跑最要紧。 却不知怎的,身子有一瞬间恍惚控制不住,偏要回头,看向远处。 这一看,陡然骇住——只见前方高空,二十余头火蛟将魔尊围住,腹中火珠闪颤颤,如烙得通红的铁球。它们冲着被困的魔尊张开血盆大口,火势登时从火珠涌上喉咙。烈火如柱,汹涌迸射。 初意愕愕怔怔望着那里,方才转身的刹那,他已被那团势要烧穿天霄的烈火给淹没。 烈火迸出的零星,仿佛溅落在她自己身上,禁不住的刺疼、发麻。 孟阆风见她神情凝重的颦着眉,不由问道:“担心他?” 初意的注意力全在前方,只知道师父说了话,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在想:他不是有杀手锏蚀天阵吗?为何不在关键之时使出来?该不会被这火给烧糊涂了吧? 前方火势越猛,她心里头越是止不住的着急。她紧紧攥拳,手腕的七星铃因她情绪而微微颤动。 她想,只要停在安全的距离,用铃声暂且遏制火蛟的意识,助他一线生机逃出来,也算还他那次将她救出蛟腹的恩情,从此再无瓜葛。 正这般计量,人就已疾驰而去。 还未飞出十丈,面前陡然落下一道阴影,挡住她的去路。 初意抬头,师父的脸色比这夜色还要沉。 他质问:“你已经从魔体内出来了,是不是该清醒点?” 她嗫嚅着:“他因救我才杀死火蛟,激起火蛟愤怒,导致此次战事。” 孟阆风道:“他救你,只是想利用你。” 利用...… 回想这些日,初意惊觉,大魔头从没与她打听任何有关仙界和师祖的事,也没利用她做过什么。 为什么救她?她不知。但这救命的恩情还需要充分思考缘由吗? “他救了我。”她说得斩钉截铁,更像是说服自己。 这是初意第一次反驳他的话,令孟阆风冷下脸:“莫要忘了,他是魔尊,救你并非出于好意。” 这些话,若放在以前,她必定听得明白。眼下,却几分迷惑:别人的救命之恩是恩,魔尊的救命之恩……就一定不是好意? “不好!蚀天阵!是陷阱!快逃!”前方陡然传来火蛟的惊恐声。 初意即刻回神,抬头想张望,却被师父的身躯挡住了视线。也不知那令三界闻风丧胆的蚀天阵是个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能瞬间绞杀千军。 只听那方哀嚎惨叫此起彼伏,火光渐渐黯淡,不多时,四下沉静。 紧接着是魔族的欢呼声,纷纷喊着:“魔尊威武!魔尊威武!” 显然,火蛟吃了败战。 孟阆风面色一变,倘或宫里的人跑来通知魔尊,眼下已解决火蛟,可就要来抓他们了。 他急忙抓住她手臂:“走!” 初意还没来得及看看情况,就被师父扯着往前急速飞离。 *** 天际微亮,师徒二人赶至南部。 前方是漫无尽头的沙漠,只需踏入,沙魔即刻就能感应,将人吞灭绞杀。 孟阆风双手施法,做出个圆形的空间阵,道:“你先进去,白帝子和雷公会在另一头接应我们,一人一个出口。期间口诀不可中断,即便沙魔冲撞空间阵,也万不可分神。” “是!”初意口中念诀,就要抬脚。 “你敢踏出半步试试!”一道怒吼自后方炸雷般响起,震得初意心头一颤。 这熟悉的、又拽又凶的警告,还能出自谁的口...… 初意扭头,就见魔尊正怒气汹汹的冲过来。她定睛打量,他只是脸色稍稍苍白些,看起来并未受伤,许是与火蛟斗法时耗费不少法力。 见此,她终于放下心来,紧绷的眉目也继而舒展开来。 初意登时睁大眼,被自己方才无意识的反应给惊住:她竟为大魔头担心了整宿?怕不是有什么大毛病! 她急忙回身,催着师父:“走走走!跳跳跳!” “你敢踏出...…”九夜清话还没吼完,就见她扑通跳入空间阵,瞬间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他陡然呆住…… 孟阆风连忙给自己施展个空间阵,与魔尊拱手:“后会无期。” 沙魔感应到异物侵入,霎时滚动沙尘,欲捕捉异物。 九夜清急急喝令:“住手!” 前方沙尘渐渐平静下来,再无一丝波动。 他盯着初意消失的位置,忽而冷笑,眼中彰显出势在必得的自信。 除了仙界,她还能逃去哪里。 第三十七章 啥?和大魔头生娃?!…… 昆仑山。 玉峰如长剑, 遥指天霄,屏障似铁壁,拔地而起。纵观巍峨山脉,脚下郁郁葱葱踏青莲, 巅际白白霭霭披云纱。 净空之上, 卯日煌煌, 照查众生众相。彩霞盈盈,浅渡天灵清气。 西处有一峰崖, 流雾逆上而走,犹如瀑布倒挂,直抵千丈高远。拨云挽霞间, 听得清水涓涓, 如仙乐萦耳。阔视观看时,可见莲花叠叠, 如花海摇曳。 正是西王母的神邸——瑶池。 瑶池上方,八方阁楼高悬,四面凤羽成廊。 瑶池中央建有矮亭, 以白玉砌成。亭檐如八瓣白莲展角,俯瞰恰似菡萏映日。 亭下,西王母坐于案前, 霞裳明艳, 头戴凤簪。面皎如月,韵采自然。 听完对面之人陈述,却才将杯放下,抬眸落去赞赏:“得亏上尊好计策,才能重挫魔族。”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49节 拜访者正是出关不久的玄天上尊——一身净素玄袍,一根青竹发簪, 两袖飘云带,腰间系水绸。虽是鹤发,貌似青年,仙风道骨,神采脱俗。 他回礼:“若不是王母借天威一用,我与武德星君也无法摆下天罗地网的杀阵,围杀魔尊。” 天威乃远古神帝遗留的神物,是天道赐予神帝用以牵制刑天亲族的利器。但此物被天道设下限制,每使用一次,力量便会以倍数衰竭,直至成为一枚普通的石头。 而今,其力量虽大不如鼎盛时期,但仍可百倍增强阵法的杀伤力,足以他们困住魔尊。 西王母笑言:“上尊谦虚。” 玄天上尊叹惜道:“魔尊实在厉害,功法了得,又精通金蝉脱壳的本事。那日他狡猾逃离,将我等蒙蔽其中,以为已取其性命,怎知他竟复活。听阆风说,初意本已扭转他们好斗的习性,而今却功亏一篑。” 西王母又是一笑:“她还是有些本事,竟能扭转魔族的习性。” “纵然她如今是转世之身,毕竟怀有颗悲悯之心。”玄天上尊话里尽是对初意的夸赞,又道:“虽说劝魔归善的任务中断,但弑神枪的位置已经确定,只等设法将它取来。” “哦?”西王母神色一顿,问道:“在何处?” 他道:“阆风在魔域屠火岭附近察觉到异动明显,且岭下四周有莫名的力量,有意识攻击仙灵。听闻魔域内的火蛟世代居住在屠火岭,想必造成他们突变的火种,就是弑神枪释放出来的。” “弑神枪有灵识?”西王母心下存疑:“那是刑天盗取女娲石融合自身力量所炼制,不过一把纯粹的杀器,若无人注入法力使用,便无法发挥力量,又怎会有自主的意识?” “王母可曾想过,刑天被斩首后,弑神枪为何突然不翼而飞?百万年来,仙界又为何始终没察觉它的踪迹?” 玄天上尊的几番反问,令她渐陷深思。 昔日,天帝与她偶然间提及弑神枪,也曾言明他的担忧——‘弑神枪的威力,三人无人能挡。当年若不是有天道之力赋予的伏邪剑,神帝只怕早已命断刑天手中。此枪虽消失多年,但其在众神心中留下的创伤久久难消。如若当真不存在了,那便罢了,只怕它隐在暗处,就等下一个主人将它拿起,再度祸害三界。’ 那时听天帝句句忧虑,她并非没思索过玄天上尊方才的问题。 只是认为这杀器分明邪气深重,三界内却寻不见半点迹象。遂怀疑,当年刑天被斩那日,弑神枪是否连同神帝的伏邪剑一并被天道收走。天道此举,也许是为平定神魔间的战乱,也为平衡三界阴阳之力。 未雨绸缪是好事,但若事无根据之下,过于提心吊胆,反倒平添惶恐。 渐渐,她没再将弑神枪放在心上。 若非两年前,玄天上尊找来昆仑山,主动提及弑神枪,她早忘记这个曾令众神谈之色变的杀器。 依照玄天上尊所述,弑神枪并非被天道收走,正是自己有意识的藏起来。 听着几分合理,却细思恐极。 见她默思,上尊又道:“蛟精突变,演化为火蛟一族。而后火蛟万世万代守在屠火岭,不正是因为它们力量来源于弑神枪,而被下意识的引导,反留在那里守护它?” 西王母听言,点点头。 她深知他经多年调查才得此推断,否则也不会费尽心力计划这一切——先以仙魔冲突为切入点,设计将魔族诱入秋凤山,摆阵诛杀魔尊。暗中取得魔尊肉身后,指派初意假扮魔尊,潜入魔域。 一边引导魔族弃杀从良,为仙界消除隐患。一边等待时机,将寻找弑神枪的任务秘密交代给初意。她以魔尊的身份可在魔域畅行无阻,正大光明的找出弑神枪的位置。 只是没料到魔尊竟半途复活,遂只能派孟阆风将初意的肉身带去魔域,并伺机调查弑神枪的下落。 好在顺利完成任务。 西王母仍有疑惑,遂问:“上尊远在勾山闭关,又如何笃定初意的魂魄会安然无恙的留在魔域?以魔尊的性情,难道不会在夺回魔体之时就杀了她?” 上尊听言,即刻起身,拱手鞠躬行个大礼:“关于此事,我还得先与王母致歉。当初派初意深入魔域,等同将她置于刀山火海,一个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我并非十分确信她那时安然无恙,只是认为魔尊若真的杀了她,魔族铁定会放出风声,一来可以挫我仙界脸面,二来报被我夺下肉身之仇,好比刮我耳光。” “既然未闻半点风声,魔尊定是将她囚起来,作为一颗随时能利用的棋子,活罪或许会受一些,断不会轻易要她的命。”说着,他又行一礼,惭愧道:“如今虽庆幸魔尊没有即刻对她下狠手,但如若魔尊复仇心盛,将初意杀了,我便负有极大的罪过,伤及王母的心。” 听他言语诚恳,而所做这一切也是为仙界乃至三界着想。王母没为难他,只道:“她既是为苍生而生,如若陨于魔域,也是她的命。何况她乃天命,岂会那么容易死去,上尊无需如此愧疚。” 玄天上尊这才重新落座。 王母问道:“若要取来弑神枪,上尊可有好计策?” 他道:“计策有三,但各有弊端,还未详思细则,所以皆不是最佳之计。” “无碍。”王母道:“先说来。” 上尊详细道:“其一,再次与魔族宣战,并以剿灭魔族为由,直接闯入魔域,取走弑神枪。但此计约莫需要十万兵马才可行,代价过大,属无奈之选。” “其二,陆续抓来几个魔族,依照先前的办法,指派将士与魔族的尸体相融,顺利潜入魔域,并暗中带出弑神枪。但此计有两个问题恐难解决,一是仙魂若与魔体相融,很快就被会被魔性侵蚀。毕竟,初意的仙体在三界之中独一无二。二来,弑神枪会杀了天兵,人数太少难办。” “其三,想办法让魔尊亲自找出弑神枪,且自愿交出。这是代价最小的计划。” 西王母沉吟:“让魔尊自愿交出弑神枪....”她摇摇头:“他并不知道弑神枪在魔域,如若知晓,定会用弑神枪反杀仙界,岂会自愿交出?” 玄天上尊叹道:“是以,目前并无妥当的计策,只能静观再想。” 西王母笑了笑,劝他稍稍安心:“上尊出关不久,且歇息些时日。” 既然弑神枪已查明下落,只要魔族不知这个秘密,他们便有长久时日思考夺枪的办法。 二人又谈了会儿事,玄天上尊还需去一趟鹤山,便与西王母告辞。 *** 鹤山,洞府。 初意正坐在厅堂内的案几旁,气呼呼的瞪着手中的七星铃。 七星铃原本有七个铃铛,她当初为救十辰,便取下一枚铃铛,赠予胡崃。 谁晓得救得竟然是魔尊,这口气只得她自己咽下去。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七星铃惨遭大魔头毒手.... 前几日她急匆匆拿回七星铃,并未注意铃铛上的异常。方才将铃铛拿出来,想擦一擦,竟发现铃铛上面刻着什么。再一枚一枚瞧,好家伙,大魔头拿她的七星铃练字呢! 每一枚铃铛上都刻了字,合起来便是——此女已婚勿扰。 刚好六个铃铛,六个字。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在她的法器写这等污蔑的话。 已婚……可笑至极! 她当初是用魔尊的肉身与十辰成婚,整个魔族都看在眼里,皆以为魔尊好男,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他定怀恨她占用他的肉身,想要羞辱她,才故意在铃铛上刻这行字。 初意恶狠狠瞪着这六个字,犹如瞪着大魔头,恨不能将目光化作千刀,将他扎成筛子。 “你好歹也是个仙器,怎么就不懂反抗,让他在你身上刻来画去的。”她骂不着魔尊,心里头又有怨气,便指责七星铃。 七星铃忽而叮玲玲响动,声色没有之前那般清脆悦耳,听着低沉许多,就像委屈的与她哭诉。 “唉……” 她安抚的摩挲铃铛,叹道:“其实怪不得你,是那魔头心眼太小太坏。等白帝子哪天过来,我问问他如何修复你的身子吧。” 七星铃是白帝子赠予她的成仙礼,他许有办法将其恢复原样。 这般想,初意释怀许多,复又拿起手帕,小心翼翼擦拭手链。待把七星铃擦得亮锃锃,再重新戴回手腕。 好在这是她的随身之物,又藏在袖中,一般不会让人瞧见。 她正起身,打算去山里练功,只听一道叫唤:“初意!” 师父人未至,声音先从洞府外传来。 初意往洞口望去,就见师父阔步带笑的走进来,身侧忽而晃过另一道人影。 待看清,她连忙作揖跪拜:“初意见过师祖!” 这八百年,她见过玄天上尊的次数,五根手指都不到,且每每都是随师父远赴勾山拜见,才得以一睹师祖尊容。 今日还是她拜师以来,师祖头一次亲临鹤山。 玄天上尊行至她身前,蔼然一笑:“无需跪拜,起来吧。” “是!”初意起身。 孟阆风叫她煮茶,她又忙不迭去端来茶具和小炉,跪坐在师父旁边。师父和师祖谈事,她便恭敬的在旁煮茶沏茶,全程乖巧。 直到玄天上尊突然唤她的名字,她不解的看去。 上尊笑道:“你既已在魔域历练了些时日,你师父也说你如今修为增长不少,进步飞速。可曾想过独自下山,带领玄门弟子去凡间历练。” 初意听言,过于惊喜,半晌没有反应。 师祖今日前来,竟是为亲自过问这事? 她曾不止一次盼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独自带玄门弟子修行,原以为还要再修炼几百年,才有机会。 没想到,师祖将魔域的任务计为她的功劳,这才破例派她下凡引导玄门。 倘或能助一位玄门弟子成仙,她便能获得仙号,且能获赠仙山、仙岛。届时,她也可以自行收徒。 初意欣喜若狂,上扬的嘴角一整天都没拉下来。 是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兴奋不已,愣是没有半点睡意。 熬至下半夜,许是耗光了精力,再扛不住瞌睡,缓缓闭眼。 不知几时,她似处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见屋内响起脚步声,朝她慢慢靠近。 初意迷糊的睁开眼,只见前方未被烛光照到的昏暗处,有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正走来。 直到他行至烛光覆盖之处,光线虽暗,也足够将他的模样照亮。 初意惊愕的瞪大眼——大魔头?! 她吓得要起身,却发现四肢无法动弹,浑身仿佛麻痹,直挺挺的躺着。 “害怕看到我?”他一步步靠近。 每踏近一尺,那沉重有力的脚步仿佛踩在她心口,咚咚慌颤。 他来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里只有一片毫无温度的冰凉。 “怕什么?”他又问。 还能怕什么……怕你这个冷血无情的大魔头突然发癫,将我杀了啊! 他似听懂她的心声,嗤的一声冷笑,坐下来,凑近她身前。 他说:“我不会杀了你,我怎么会舍得杀你。”说着,他抬掌抚在她脸颊,摩挲每寸肌肤。动作十分温柔,仿若触摸珍宝。 可她深知他这假意的温柔是一把要命的刀子,只要她稍微逆他的意,尖锐锋利的刀刃就会立刻压向她的脖子。 初意没底气反抗,小心肝吓得乱抖。 她想张口喊师父,却慑于他无形的威压,喊不出半个字。 白天还因七星铃而恼得想揍他,这会儿见到本尊,胆量就跟耗子见到猫一样,瞬间躲起来了。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0节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来做什么?” “你是我正大光明娶的媳妇,是魔族的帝后,我来还能做什么,当然找你...”他忽而勾唇,笑得像棉团里藏着针,低声凑在她耳畔:“为壮大魔族添油加力,一起生娃。” 初意闻言,浑身悚然一颤。 啥?生娃?和大魔头生娃?! 第三十八章 真是不害臊! 初意还未从他的话里缓过神来, 他已低头,在她耳畔有意无意的轻呼一口气。 气息微热,像火星燎过耳廓,惹得她浑身瞬间绷住。 空白的脑袋寻思半晌, 才磕磕巴巴道了句废话:“生、生娃也不是说生就能生...” “嗯, 没错。”他仍靠在她耳侧, 气息愈重,热气扑扑的往她耳朵里灌。 初意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有点窄吗?” 她大概忘了, 大魔头就算听得懂她的暗示,也会充耳不闻。就像当初的十辰,明知两个人坐在灵狮上十分拥挤, 越要往她背上靠。 此刻也是, 变本加厉,往她颊侧靠近半寸。喷吐的热气在她颈边蓄积, 仿佛造了个火炉,烘得她又热又燥。 “生娃的确不是说生就能生。”他接回她的话,道:“所以我们得先做点什么。” 初意还在呆呆猜着他的话, 他的手掌顿时压在她两边肩头,贴着她的手臂,缓缓抚下。 最后, 停在她腰侧, 手掌蓦的收紧。 初意倒抽一口凉气,想要推开,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已不能动弹。 等她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腰侧的大掌忽然往下,欲从衣摆探入。 “等等!”初意羞赧的喊住:“停、停手!” 他抬起头,将她看着:“等什么?” “你不能这样做!” “不这样做怎么生娃?” 初意严肃的瞪着他:“仙魔势不两立, 我们是不可能生娃的,劝你放弃这个念头!” 他呵的一声讥笑:“你又不是那些冥顽不灵的老仙,何况仙魔通婚早已不稀奇,如若一方愿意舍弃身份,永远跟随另一方,有何不妥?” 初意斩钉截铁道:“我断不会为你舍弃身份!” 他一副有商有量的口吻:“那我为你舍弃身份,入赘鹤山?” “....”大魔头几时变得如此无赖,她急急找着理由劝阻:“你我之间没有半点感情,恩怨更多,何苦相逼生孩子?” 他道:“有无感情,生个孩子就知道了。” 初意登时语塞,这是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逻辑? 他手指似逗小猫一样,拨弄她的下巴,笑得满面春风:“等你体验什么是欲\火焚身、欲\仙欲\死,再说这话。” 初意面红耳赤的听着他的话,究竟是哪个说大魔头无欲无求、无情冷血,羞话说得如此顺口。 察觉他手掌蠢蠢欲动,似又要探入衣裳,她惊忙再叫:“等等!” 他低头专注自己的事:“要等你自己等,我先来。” 初意傻眼,他先来是什么意思? 怎料他突然扯开她衣领,身子沉沉压下来。那熟悉的,她亲眼见过的东西,正紧紧贴在难以言说的位置。 她又羞又恼,大喊:“滚开!!” 初意猛的坐起身,惊醒过来。 她气喘吁吁的看着亮堂堂的屋子,阳光自窗外泻入,已是清晨。 再环顾四下,哪里有大魔头的身影? 原来是一场梦,她又长长舒一口气。 梦境太过深刻,醒来许久,她仍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平顺紊乱的呼吸。 她总共做过两次这样的梦。第一次,梦见和十辰在榻上纠缠,吓得她数日不敢见他。这次,换成了大魔头。 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只不过模样变了。 初意呆呆望着窗外,思绪顺着窗外白纱般的晨雾,缓缓飘向山林深处,越来越远。 身处魔域的日子,在脑中一一闪过。 她曾与他说过:“十辰深得我意。”这话半分不假。她当真是想对他负责,只不过那时以为他喜欢魔尊,遂觉得失落又可惜。 如今,他性好恢复,但他再也不是原来的十辰。 过往的情真意切,和对她说的‘不论魔尊变成什么模样,我此生心意不变。’,只不过是为了诱她跳入陷阱的甜饵。 思此,心头莫名添堵。 忽而想到刚才梦里那个喊着要跟她生娃的大魔头,她更是气不顺。 “谁要跟你生娃,真是不害臊!做你的白日梦去!”她连连骂道。 *** 魔宫,大殿。 众臣正在热烈的讨论三天后攻打鬼城的具体事宜。 “阿嚏!”一声喷嚏突兀插.入。 虽说声音不大,但耳尖的众臣都听见了。讨论声戛然而止,个个惊奇的看向端坐在上方的魔尊。 方才是魔尊打喷嚏? 魔尊身强体壮,怎会突然打喷嚏? 可是他神色如常,面目淡然,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难道听错了? 可一人听错便罢了,终不然大殿内的十几号人统统听错了.... 九夜清见大家望过来,眼里有疑惑、震惊、不敢置信,还有的像淮舟那样,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怎么?本尊脸上有什么地方让你们突然来了兴致?” 他语气稍稍冷下几分,便遏止了众人的好奇心,大家连忙撤回目光,佯装什么都没听见,继续热烈的讨论。 散会后,蒙丘、陆逢生留下与魔尊、军师商榷攻打的路线和围剿鬼帝的详尽计划。 一切安排妥当,蒙丘和陆逢生才离开,去军营清点将士。 殿内只剩魔尊和军师二人。 九夜清正一一过目今日商榷的内容,查看是否还有纰漏,旁边的淮舟突然讲起凡界的俗语。 “听说啊,打一个喷嚏是有人在惦记自己。打两个呢,是有人在辱骂自己。三个以上便是感染风寒。” 九夜清目光微凝,继续查看册子,只是状若随口回了句:“所以呢?” “所以...…”淮舟将他淡漠的样子睇在眼里,笑道:“看来方才有人在惦记主上哩!” 九夜清依然无动于衷,嗤的一声,不屑道:“三界惦记我的大有人在,都惦记着要杀我,这很稀奇?” “这倒是不稀奇。”淮舟捋捋胡须,颇为可惜的口吻:“我还以为是初意在鹤山那头惦记着主上,看来是属下想多了。” 九夜清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就是不接他的话,“无事就先回去歇息,三天后还要赶路。” 淮舟左右调侃不到他,也问不出他的心思,没兴致逗留,起步离开。 不久,九夜清的视线仍落在手中册子上,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往两边翘起来。 许是觉得高兴得有些明显,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又被他给压下去。 过会儿,他将册子放下,捏了捏鼻头。心想,每天都打一次喷嚏,倒也无关紧要。 最好早晚各一次。 *** 凡界,玄门。 玄门是仙界设立在凡界的修行门派,分建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共四个玄门。门内弟子皆经过严格选拔,优秀者可参加玄门最终的飞升考核,顺利成仙。 每十年,仙界会指派四名仙家,分别带领四大玄门选派的弟子,下山于凡间历练修行。 修行无非就是捉拿作恶闹事的妖魔鬼怪。 初意此番下凡需带领的是东边云莱山的玄门弟子。 待到云莱山,就见早早收到消息的玄门掌门,带着众弟子,于山门前恭迎。 “恭候仙师光临云莱山。”众人一并行礼。 掌门和颜悦色的上前,几句寒暄,一边接她接至大殿。 堂内,初意一一问过各位弟子的姓名和修行情况,即刻与掌门开始商议此番历练的事宜。 掌门道:“近日北方鬼族为躲避追杀,逃至各地,时不时有凡人被鬼族附身,夺去了性命。四大玄门皆率领各弟子前去凡间捉拿害人的鬼族。但他们大多狡猾,又擅潜伏匿迹,甚至屡屡以凡人为要挟,各门弟子对付吃力,皆有负伤。恳请仙师带领门内弟子,赶除在凡间作乱的鬼族。” 初意许久未下凡,不知凡间事,便问:“北方鬼族被谁追杀?” 掌门道:“魔族。” 初意不由错愕,她才回去鹤山不到一个月,魔族又开始兴战事?“几时的事?你与我说说情况。” 掌门点点头,道:“听闻是半个月前,魔尊率魔军突然攻入鬼域,其兵力强盛,几乎横扫整座鬼城。鬼兵近乎全歼,鬼帝也被魔尊一举拿下,斩首示众。城内的鬼族吓得四处乱逃。我们问过几位被抓获的鬼族,为何逃来凡间。他们说原本是想投奔南方鬼族,但南方鬼族早已隐没世间,无人知道其领地,他们又担心被魔族追杀,只好占据凡人的肉身,如此可隐匿气息,就算魔族的灵狮也觉察不到他们。” 初意听言,暗暗思量:许是魔尊要报当初被鬼帝的龟妖捅腹之仇,才兴师动众灭了鬼城。 魔族果真手段狠厉,偌大一座城,想灭就灭。 她问道:“魔族杀去凡间了?” 掌门回道:“凡间未曾见到魔族的踪迹。”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1节 不知怎的,听到此话,她竟暗暗松一口气。分不清是担心遇见魔族后难免会有一番恶战,还是害怕见到魔尊…… “仙师?”掌门见她呆怔,唤道。 初意陡然回神,再问:“鬼族附身凡人后,颈部的鹤望兰便看不见,你们之前如何区分哪些凡人被鬼族附身?” 掌门道:“是地府的鬼差将名册给我们,但凡离奇死去却又活着的凡人,皆有可能被鬼族侵占。因鬼差要勾魂,顾不过来,且名册需要时间拟写,是以捉拿鬼族的任务便交给了玄门。” “仙师知道的,玄门不能轻易杀生,包括鬼族。我们只能将其缚住,等鬼差带他们去地府受罚。对付一般鬼族,我等阵法绰绰有余。但有些厉害的鬼族,便会挣脱出来,甚至伤及我等,还需仙师帮忙捉拿。” 初意明白,玄门不杀生是担心手中留下业障,最终无法成仙。 她有七星铃,可约束鬼族,无需伤其性命,遂应下:“明日动身吧。” * 讨论完毕,掌门便将参与此次历练的六位弟子叫到跟前,与初意交谈几句,再吩咐他们各自回屋收拾。 带初意前往厢房的路上,掌门想起个事:“还有一位新收的弟子,本该一同前来拜见仙师。他却说忘记带个重要的东西,又折返回去,傍晚应该能到,再让他去问候仙师。” 初意讶异道:“新收的弟子就能下山去历练?” 掌门似为难、又似尴尬的扯了抹笑,道:“以他的修为,的确比得过门内四百年修为的弟子,只是入门较晚,历练不成问题。” 听他这么说,应当有所考量,她并不干涉他们选拔弟子,也不会有意见。 直到傍晚,新收的弟子果然来拜见。 初意开门,那熟悉的自以为魅惑众生的笑脸,和那双非得眨出几分风情的狐狸眼,即刻出现在视线中。 不是妖族少主又是哪个! 第三十九章 魔尊嘴上说回去,身体很诚…… 见到胡崃的刹那, 初意便明白方才掌门那略显无奈的笑是何故。指不定是胡崃仗着自己是妖族的少主,用他父亲妖王的名义走后门。 “怎么?”胡崃见她不言不语,抬手在她面前一晃:“看见我就呆住了?” 她两眼一眯:“你跑来玄门凑什么热闹?” 胡崃笑了笑:“修仙啊!” 初意一副‘鬼才信你’的眼神将他睇着:“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来这,所以费尽心思来玄门拜师?” 倘若他真要修仙, 南边的玄门离妖域更近, 偏偏选东边的云莱山, 两头差了两三千里。若说不是别有用心,谁信呐! 胡崃忙不迭摇头:“我当真是来修仙的。昨日听掌门说这次来的仙师是鹤山佑圣真君的弟子, 我才知是你,这才赶回去将东西拿来送你。”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胡桃木匣子, 端在她面前, 笑嘻嘻:“就是这个。” 她瞟了眼盒子,又狐疑的看着他:“当真?” “千真万确!”怕她不信, 他举手朝天发誓:“我若说假话,晴天霹雳!” 话音刚落,天空轰隆隆一道惊雷炸响, 似要震破天幕。 吓得胡崃脖子一缩,望向净澈如洗的碧空:嘿?以往这话不灵,偏偏今日灵验。 “不做亏心事, 何必怕打雷?”初意瞧见他眼底的心虚, 严声劝道:“如若不是真心想来玄门修行,赶紧回妖域,别占用别人的名额。” “我即便知道你在这,与我真心想修行并不冲突啊!我一直都在计划这事,恰好父王说认识南鳌山的玄门掌门,便提了两句。又知你来云莱山, 便叫南鳌山掌门与这里的掌门通了气,这才同意收我为徒。” 为了证明自己,他倒是将来龙去脉交代彻底。 初意没想到妖王的关系都托到玄门来了,还复杂的转了一道又一道,这四大玄门里头也不知有多少是被塞进来的关系户。 初意左劝右说,他都不离开。她无法,退两步,直接将门关上。 胡崃连忙伸手挡住门板,言之凿凿:“我是真心想要修仙!父王说了,我要是没成仙,他就将我尾巴砍了,你忍心吗?” 说罢,他低头将她看着。原本上翘的狐狸眼倏忽睁得圆溜溜,泪光闪闪,好不可怜。 “呵!”初意冷漠以对:“砍你的尾巴,又不会痛在我身上,我有何不忍心?” 胡崃咬唇噙泪:“你冷血,你无情....” 初意:“走不走?” 眼见这招不好使,胡崃又急急道:“我有个好东西给你,你先看看是什么,再赶我也不迟啊!” 初意双臂抱胸,看他还有什么花招。 “吶,就是这个。”胡崃将胡桃木匣子拿起来,“你不是送了我一枚铃铛吗?我寻思得礼尚往来,就回去问父王拿了这个。” 怕她不肯收,他直接塞进她手里,说:“打开看看。” 初意打开盒子,里头赫然一枚圆润的琉璃珠,珠体内嵌入一小团鲜红色的液体,不知何物。 胡崃道:“父王说这里头封入的是上古捉鬼天神清梦大师的血,只要把这法器戴着,百步距离的鬼族皆能感应到。” 见她正饶有兴致的端量琉璃珠,他笑得欢喜:“你就挂在腰上,也有利于咱们下山捉拿鬼族。” 狐狸就是狐狸,比寻常人更懂得蛊惑人心。 初意就这么被收买了,没同意他留下,但也没催他离开,只默认他一同去凡间。 *** 凡间。 夜幕降临,山林幽暗,鸟兽潜巢。向东越过百丈荒野,可见百家灯火。 由于距离甚远,城内无人听见山谷的惨叫声、兽吼声,还有兵器交接声。 上方山头,九夜清与淮舟正俯瞰下方激烈的厮杀——正是蒙丘和陆逢生率魔兵追击北方鬼帝残余的部下。 下达的命令是:但凡不服从的鬼族,一个都不能留。 鬼族早期乃世间怨灵和未能轮回的魂魄聚集而成,按理他们该由仙界和地府来管。要么直接杀了,要么抓去地狱灭魂消魄。 但仙界和地府都不愿制约鬼族,却暗中将北方鬼族当做掣肘魔族的利器。 魔族容忍鬼族已久。 原本两族只是在边界偶发事端,各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鬼帝自从得知魔尊于仙魔大战后受伤,便一再试探,猖狂至极。 先前,初意带他们去鬼城商谈疆域问题,鬼帝不顾‘魔尊’在场,命龟妖杀了十辰,甚至将‘魔尊’困在宫里,欲杀之。 而后又暗中派离雾对初意扮作的魔尊暗投炙蛊,初意恰好替他受了罪。 种种一切,他再不能忍。 鬼帝既然一心求死,他当然得成全整个北方鬼族,将这祸害除尽。 * 不多时,打斗声越来越小,战事趋近结束。只是有些脚步快的鬼兵趁乱逃跑,蒙丘则即刻率兵追去。 九夜清见状,高声吩咐下方的陆逢生:“传令下去,以前方的荒地为界,魔兵不可闯入凡人领地!” 陆逢生将刀收入腰侧,领命道:“是!” 一旁的淮舟问道:“不继续追杀鬼兵吗?” 九夜清道:“闯入人界的鬼兵自有仙界和地府去办。” 淮舟问:“主上是怕殃及凡人?” 九夜清只是目视前方陆逢生追去的方向,并未回话。 他将来若要堂堂正正把初意从仙界接去魔域,就不能轻易伤及无辜的凡人。 *** 蒙丘骑着灵狮追得极快,不一会儿便追到了城区郊外的荒地。 忽闻异常风声,就见一排人御风从他正前方空中飞过。不知何故,忽然停在半空。 头顶的月光恰好被一片淡淡云雾遮挡,他也瞧不太清楚那是些什么人,只隐约看得出都穿着统一颜色样式的衣袍。 “将军!”身后的魔兵正好追来,见他停住不动,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天兵?”有人一猜,顿时惊得大家警惕起来,面色紧张的盯着那儿。 有人摇头:“瞧着不像啊,天兵出门都会穿盔甲。” 这一说,众人定睛再看,又暗暗松一口气。 “不是仙界的弟子,就是玄门之人。”蒙丘插两句话,害得他们稍稍放下的心复又提起来。 而正在半空与玄门众弟子商议行动的初意,隐约听见后方有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回头。 恰时,那团遮挡月光的云雾被风吹散,也将初意的衣袍吹起。 初意与蒙丘皆是一惊,二人大眼瞪小眼。 身旁的玄门弟子见她突然沉默,也纷纷回头,讶异道:“下方是什么人?” 初意和蒙丘都没开口。 毕竟这个局面,双方都有些猝不及防.... 玄门也属仙门,若遇侵犯人界的魔族,需冲上前阻止,但初意下意识不想与魔族开打。而蒙丘听淮舟说过,魔尊对这位曾假冒过他的仙子格外在意,他自然也不愿动手。 好在玄门只有四大掌门见过魔族,见过魔族的门内弟子,五根手指数得清。恰恰这几位下山历练的弟子皆没见过魔族,只是见前方领头的坐骑是头威风凛凛的白花毛皮大狮子,见所未见。 个个好奇的张望:那是头什么兽? 忽又一阵风,自西处刮来,恰恰掠过蒙丘等人,吹向初意那方。 胡崃的狐狸鼻子十分灵敏,只是将这风带来的气息稍微嗅了嗅,两眼倏忽一瞪:“那个臭味!他们是....” 他一句‘魔族’还未道出口,初意腰下的琉璃珠陡然闪烁红光,在夜里尤其闪亮,即刻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鬼族在那儿!”初意急急指着侧方:“追上去!” 说罢,她带着玄门弟子乘风就追。却见胡崃并未立即跟上,扭头看去,他仍站在原处,目光紧紧盯着下方的魔兵。 狐狸鼻子灵,肯定早就发现他们的身份,只怕他当真胡来,初意忙喊:“胡崃!走了!” 胡崃这才拉回视线,转身朝初意飞去。 等半空众人远离,陆逢生恰追至荒地,与蒙丘道:“主上吩咐,以荒地为界,不可越过凡人城池。”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2节 却见蒙丘抬头默默看着半空,陆逢生疑惑道:“怎么了?停下来赏月吗?” 蒙丘最终什么也没说,叫:“回去!”便拽住缰绳,转个弯,原路折返。 众兵快步跟上。 * 魔军于山谷集合后,淮舟与众人道:“鬼城如今被捣,鬼兵也被我们打得七零八落,成不了气候,剩下逃窜人界的鬼族就由仙界和地府去处理。” 只等九夜清下令,宣告战事结束,淮舟便吩咐陆逢生去通知其他各处追剿鬼族的魔兵,即刻赶回魔域。 陆逢生立刻率兵,骑上灵狮,带兵离开。 蒙丘思来想去,还是将方才所见据实禀报:“主上,末将方才看见了初意姑娘。” 此话骤然将正要跨上灵狮的九夜清给叫住,淮舟也停下来,诧异的将蒙丘看着。 “你不是一直在追鬼兵?在哪里见到她?”淮舟问。 蒙丘指着前方,道:“就在前方那片荒野,她似带着玄门弟子,也在追捕鬼族,朝城里飞去。” 九夜清往他所指望去,隐约可见零星灯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不由暗虑:她已经够资格带领玄门去历练?鬼族狡猾多变,她应付得了吗? 淮舟上前问道:“需要去城里确认一番吗?” 九夜清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回宫。”说罢,他一跃而起,跨坐在灵狮后背。 见主上执意要走,淮舟没再劝,心想他如此淡定,应该是不想打扰她办正事。 蒙丘却将淮舟扯住,问道:“妖族的少主是不是叫胡崃?”如此与众不同的名字,他还不曾听其他人同名。 淮舟:“是啊,怎么了?” 蒙丘道:“方才那堆玄门弟子里头,就有一个叫胡崃的,也不知是不是同名同音。我只是不解,妖族的少主怎么可能跑去玄门当弟子。” 淮舟笑道:“肯定是同名同姓,那少主很有些脾气,哪里会受制于玄门。” 他们并不知,当初九夜清还是十辰时,被龟妖的尾毒重创,初意正是将他带去了妖域,找胡崃问的解药。他那时假装昏迷,不期将胡崃和初意的对话听去。也因此晓得,胡崃对初意情有独钟,甚至喊着要为她去修仙。 玄门也有个叫胡崃的男子,未免太过巧合? 九夜清心思一动,灵狮也不坐了,直接一跃而起。众人还没反应,他眨眼消失在夜空。 “唉?”蒙丘纳闷的看着前方:“主上不是说回宫吗?” 淮舟笑着捋捋胡须,嘴上说回去,身体很诚实嘛。 第四十章 九夜清:你的手乱放哪里!…… 城内。 初意吩咐四名弟子守在一处院子外, 便带胡崃和另外两名玄门弟子快步接近屋门。 随着靠近,初意腰间的红光越亮,她忙用手遮住琉璃珠。 行至门外,初意抬手要撞门。 “啊!!”两声惨叫传出, 众人一惊。 初意预感不妙, 果断抬脚踹开门, 冲进去。就见床上原本躺着的男女正坐起身,二人肢体僵硬, 脖子缓缓扭过来。 见有人闯入,他们也是一惊。但双眼毫无神光,这是魂魄尚未与肉身完全融合的症状。 初意不禁皱眉, 还是迟来一步, 他们的魂魄定是被鬼族给吞噬了。 趁他们尚不能轻松的行动,她急急抬手捻诀, 一边冲上去。 那两鬼族眼见局势不利,嗖的就从男女体内逃出,飞出窗外。 初意迅速追去, 胡崃和玄门弟子也连忙跟上。 鬼族的脚步不如初意快,很快就被她抓住。 初意捻诀,果断将定魂咒打在他们脑门, 再拿出收魂袋, 将他们收了进去。 她吩咐两名弟子:“你们去附近看看有无勾魂的鬼差,请他们过来,就说要他们将鬼族带去地府。” “是。”二人即刻出发。 两个时辰后,初意又率众人抓获七名鬼族。 未免惊扰凡人,又恐惊动其他鬼族,他们只悄悄行动, 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但鬼族肆无忌惮,为了能脱身,几番拿凡人要挟。好在初意有七星铃,能迅速扰乱他们的意识,趁他们神思被蛊惑时,及时将他们制服。 几人在城内专心致志的捉鬼,孰不知,高空有人隐身在结界中,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 “如若初意姑娘是我族将领,该多好。无需兴师动众,便能将潜伏在凡间的鬼族抓捕剿灭。”淮舟眉眼带笑,话里全是赞赏。 九夜清默然不语,目光却紧紧跟随那道敏捷的身影。 只不过每次看见胡崃靠近她,眉头便不自觉蹙起。果然是那只狐狸,竟连少主的好日子也不享受,跑来玄门修仙。 淮舟也认出了妖族少主,恰见胡崃与初意交头接耳谈论什么,他下意识瞥向身旁的魔尊。 哟吼!这冻死人不偿命的眼神,主上此时心里大概是想下去将那只狐狸揍一顿吧。 淮舟添油加醋的指着那儿,说:“他是不是喜欢初意姑娘啊?每次有意无意的接近时,他的嘴角都能咧到耳根去。” 九夜清绷着脸,不回话。 淮舟又哎呀呀叫一声:“他是不是在帮初意姑娘擦汗啊?啧啧啧,两人这般肆无忌惮的亲昵,该不会...…她早已芳心暗许吧?” 九夜清脸色陡然沉下来,眼里的寒光仿佛能刺破面前的结界,往下方杀去。 直到淮舟继续不怕死的开口,他横一眼,厉声道:“闭嘴!” 主上的眼神好凶狠…… 淮舟心悸的住了口,这种事点到为止就好,再说下去,这条老命恐怕就要折在这里。 但他着实佩服主上的忍耐力,眼里再如何下着冷霜冰渣,身形却站得稳。 那狐狸方才都直接上手了,虽说被初意一掌拍开,可有一次就有两次,尤其狐狸素来狡猾,又擅调戏,谁知道下一次他要对她做什么。 真是主子不急属下急。 淮舟摇摇头,魔尊的心思就是海底的针,猜不透也看不穿。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主上的心思?终不然只是纯粹过来看人家捉鬼? * 却说还在城内小心翼翼搜寻鬼族的众人。 也不知是其他鬼族都藏起来了,还是此处的鬼族已经被抓光,初意腰上的琉璃珠许久不见动静。 “城里应该没鬼族了吧?”胡崃小声道。 初意道:“不管有没有,先将整座城里里外外巡查一遍。” 不多会儿,离开的两名弟子带着鬼差与他们会合。初意拿出收魂袋,再将擒拿的鬼族全部放出来,交给鬼差。 鬼差谢过初意,用勾魂链一把套过他们的脖子。这一套,鬼族就似丢了魂,垮着肩头,吊着脑袋,一动不动。 鬼差道:“昨日我们查看生死簿,此城并无无端暴毙之人,许是今日才闯入的。” 初意点点头,系好收魂袋,重新收回袖口,道:“劳烦你在此处羁留片刻,等我们巡查完,看看是否还有鬼族。” 二人正谈论,一道身影陡然晃过,飞向他们前方的屋檐,初意腰下的琉璃珠陡然闪动起来。 “是鬼族!”玄门弟子叫道。 初意无暇与鬼差多说,与众弟子一并追过去。 不一会儿追着鬼族出了城,直至荒郊野外。那名鬼族突然停下,站在前方不动。 胡崃狐疑的观察那里:“他怎么不跑了?站在那等我们抓?” 初意警惕的环顾四下。他停得蹊跷,但四下只有荒野,也看不出异样。 “既然不动,先去把他抓了吧!”玄门弟子说道。 “我去。”胡崃想着在初意面前表现表现,便要冲过去,却被初意一把拽住。 “我先用七星铃将他镇住,你再去。”她谨慎些,抬手晃了晃七星铃。 恰时,前方的鬼族缓缓转过身来,冲他们阴森森的笑。 初意腰间的琉璃珠猛地闪动几下,鲜红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掩盖整颗珠体,在这荒野暗地闪出一团刺眼的血光。 他们正迷惑,忽闻咔咔轰轰声从地下传出,脚下开始不断震动。初意连忙带众人飞至半空,没多会儿,四周钻出来满脸黑不隆咚的人,合计足有六十几个。 胡崃和玄门弟子皆没见过,骇然道:“那都是什么?” 初意不过观察稍许,便道:“鬼兵!” 她曾在鬼城与鬼帝的手下交过手,其中就有擅长潜地的鬼兵。他们通体发黑,可悄无声息隐藏地底,亦可将自己融于黑夜。 原以为逃来凡间的只是普通鬼族,竟然还有鬼兵。 鬼兵的战斗力比普通鬼族强十倍百倍,以她们几人的能力,如若没有七星铃的帮助,勉强可打平手。 而七星铃虽可一次蛊惑多人,却不可连续使用多次。 每使用一次,七星铃的灵力便会衰减一半。使用的次数越多,不仅效用大大降低,还会因为需不断补足失去的灵力,而强行抽取她的力量。 至此,今晚已连续用了五次。眼下面对六十几名鬼兵,她也不确定能否全部顺利抓捕。 突然有声音大喊:“夺了他们的身子!” 那几十号鬼兵蜂拥而上,蚂蝗一般扑向他们。 初意一边晃动七星铃,一边叮嘱胡崃:“记住,可以伤,但别杀了他们,与你成仙不利。不得已要杀的话,我会出手。” 玄门弟子皆知道这个规矩,胡崃是新入门的,怕他不懂,才再三叮嘱。 胡崃听言,感动得要哭:“生死攸关之际,你还惦记我修仙的事,今日我死而无憾。” 初意:“……你还是闭嘴吧。”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3节 还没开打就交代临终遗言,晦气! 好在七星铃还有些作用,遏制了鬼兵的冲势,几人已做好战斗准备。 初意拔剑,喊一句:“开打!” 玄门弟子悉数冲上前。 可他们刚刚跑出没几步,不知哪里陡然窜出一道冷白色的光圈,速度极快的在众鬼兵之间纵向穿梭。 鬼兵个个定在原地,惊恐的瞪大眼,张开嘴。 “停!”初意连忙喊住大家。 只等光圈停下来,悬在上空。玄门弟子骇然看着鬼兵的脑袋纷纷从脖子上分离,滚在地上。紧接着,鬼兵的身子也跟着倒下来,没一个活的。 胡崃傻眼:“什么情况?” 初意盯着那道诡异的光圈,也不知哪里飞来的利器,歼灭六十几个鬼兵只在弹指间。 忽而光圈飞向高空,大家跟随它的踪迹看去。就见一人逆着月光,伫立高空。他轮廓伟岸,傲然如松,轻裳与夜幕相融,青丝被冷风带起。 就算逆光下只看得清轮廓,初意一眼便认出那人。 她眼睛越睁越大:他怎会突然出现在凡间?专程来杀鬼兵? 九夜清只是与她四目相接了刹那,即刻转身,一语不发的与淮舟离开。 初意见他来去匆匆、目光冷淡,仿佛与她不曾相识。心里头不知怎的,滋味怪异,就像....失落? 她猛地一惊,被自己的念头给吓住。 她和大魔头原本就不是一个道上的,觌面不识也是情理之中,她在这儿失落个什么劲啊! “那是谁啊?手段如此狠绝。”玄门弟子低语。 胡崃也认出了他。 几百年前,妖魔关系曾一度恶化,妖王时不时拿出魔尊的画像给胡崃看,要他熟悉这张脸,并叮嘱他:但凡看见此人,立刻溜走。 所以,他对那张近乎霸占他整个童年噩梦的脸,记忆犹新。 “魔尊。”他道。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悚惧,后怕不已。 *** 这两日,初意又愁又无奈。 但凡他们发现鬼族,并与之缠斗时,大魔头必定会恰好经过,再顺手杀了鬼族。 她知道魔族正在追杀鬼族,但既然玄门插手这事,她不得不管。 “他们罪不至死,就算有罪,也该由地府的判官审判!”她斗不过魔尊,只能耐着性子劝他。 他轻飘飘一句:“我只杀该杀的。” 气得她火冒三丈,指着他骂:“你……你这魔头真是冥顽不灵,讲不通!” 魔尊目光一凛,掌心凝结咒印。 胡崃慌道:“该不会是蚀天印吧!” 此话即出,立马唬得一群玄门弟子惶恐不安:“仙师不要斥责魔尊,会激怒他的……” 个个委屈的看着初意,指望她的嘴能给他们劈出一条生路。 初意压下心头火,连忙换一副面孔,好言好语:“是我心思愚钝,错怪魔尊的好意。还望魔尊高抬贵手,手下留情。” 九夜清冷嗤:“方才不是说我冥顽不灵,讲不通道理?怎么就认为我会讲道理的手下留情?” 初意昧着良心,面不改色的说:“魔尊情深意重,自然会手下留情。” 说完,实想咬断舌头。为了活命,真是什么瞎话都敢说,不带半点心虚。 一旁的胡崃听言,惊道:“他是魔尊,你说他情深意重?!” 初意冲他挤眉弄眼,这不是为了大伙儿的性命,不得已为之吗? 胡崃鲜少在她口中听到夸赞,心里颇几分不服,哪里留意她的暗示。 义正词严道:“魔头冷血无情,你不必昧着良心说那些不合实际的话!” 玄门弟子刚见魔尊放下手,正要舒一口气,就因为胡崃这话,眼睁睁看着魔尊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心里头直上直下,好不折磨。 胡崃又道:“大不了跟他拼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死也护着你!”说着,煞有其事的挺起胸膛。 个个听言,咬牙:“别说了....” 再说下去,命真的不保了! “你死也要护着她?”九夜清冷不防问道:“你是真想为她死?” “是!我就是想为她....”不等他说出口,初意连忙捂住他的嘴巴:“不,你不想!” 另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子,将他扯下来,她压低声音:“求你了,小少主,没看见魔尊的脸都黑了吗?可闭嘴吧你!” 胡崃唔唔的摆头,要她松手。 初意无视他的抗议,凶巴巴瞪着他:“他说死,你真的会死,懂不懂?你如果想死也行,就是别把大家的命给搭进去!” 胡崃乖乖的点头,再不吭声。 “你的手乱摸哪里!”魔尊陡然一声怒吼,唬得众人心脏一抖。 初意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动怒,抬眼看去,被他吃人的目光吓的心里发憷。 大家你看我的手,我看你的手,没乱摸啊。 除了初意的右手正捂着胡崃的嘴巴.... 众人蓦地一呆,魔尊说的该不会是仙师的手吧? 初意压根没明白他指的是自己,也在寻思他为何突然发怒,九夜清身形一闪,眨眼立在她面前。 九夜清抓住她右手,果断拽离胡崃的脸,道:“不该摸的地方,别乱摸。” 说着,目光转向胡崃,“尤其是狐狸。” 胡崃憋不住要骂回去。可刚刚张口,对上魔尊那杀气凛凛的眼睛,心里头刚冒出来的胆量,就似被冷水浇下,咻的灭了。 九夜清扭头看回初意,她还在努力挣脱他的手掌,却掰不开。 她只好抬头,和气的说:“劳烦魔尊松手。” 九夜清却不松,甚至另一手臂当着众人的面揽过她腰,脚步一动,瞬间将她带走。 初意哪料到他突然出手,刚站稳,就要推他。他抓住她手腕,只稍稍使劲,便将她拽向自己。 两人瞬间贴在一起,亲密无间。惊得她连呼吸都顿住了,死死盯着面前不过一寸距离的胸膛。 初意拗不过他的手劲,只好使点腰劲,绷着身子往后倒去。 他就不喜她这嫌弃欲避的样子,大手压住她后脑,往自己身前一摁。 “啪!”她整张脸贴在他胸膛。 初意禁不住暗骂大魔头好生粗鲁,嘶....鼻子好疼! 想起自己当兔子的那会儿,也是任他搓扁揉圆,毫无反抗之力。如今换回肉身,还是被他禁锢得无法动弹,这和兔子有什么区别。 他怎么就这么喜欢把她强行摁在怀里? 九夜清低头,看她挣扎着露出脸来,问道:“那只狐狸为何会拜入玄门?” 初意没好气回道:“修仙啊。” “为你修仙?”他又问。 她摇头:“是妖王要他来修仙。” 九夜清冷峻的面色瞬间缓和不少,却仍严肃交代:“别再碰那只狐狸。” “是是是!”她忙不迭答应,要想赶紧脱身,只有顺着魔头的话。 听到满意的回答,他果然将她松开。只是临走时,补了两句:“狐狸骚味重,会污染你的身子。” 初意嘴角抽了抽,大魔头也有闻别人体味的嗜好? 一个觉得魔族臭,一个觉得狐狸骚,这两人的鼻子比狗还厉害哩! 第四十一章 他干脆利落:我看上你了。…… 回程途中, 淮舟时不时瞄向身旁的魔尊。 自打与初意分别,他嘴角的弧度就没收敛过。看着像是愉悦的笑,可神色又平静如常。左瞧右看,也辨不明这是个什么表情。 九夜清忽然睨去, 恰好撞到淮舟落来的视线。 他嘴角弧度顿时一收, 又恢复冷淡的样子:“有话就说。” 被逮个现行, 淮舟干扯抹笑,问道:“主上当真要回魔域吗?不帮他们抓鬼族?” “凡间剩下的鬼族不多, 她有能力应付。何况……”他顿了一刹,才道:“我是杀,她是抓, 继续下去只会与她起冲突。” 前些日出手, 是因鬼兵有些厉害,且数量不少, 如今鬼兵残留不多,其他鬼族更不足为虑,他没必要继续出手。再则, 初意的任务是将鬼族抓去地府,而他数番当着她的面杀死鬼族,已经惹她不悦, 他不想再与她对立。 “妖族少主呢?”淮舟提醒道:“他似乎对初意姑娘有不一般的心思。” 九夜清不屑的哼一声, 道:“她答应不会再碰那只狐狸。” 淮舟听他极为笃定的语气,哭笑不得,主上什么时候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至此,才明白为何他一路上嘴角带笑,原来是得到了初意的承诺,正暗自欢喜呢。 淮舟笑道:“所以主上今日心情很好。” 九夜清蓦的又想起那事, 嘴角再度止不住的上扬,的确心情很好。 因为...…“她说我情深义重。”他情不自禁将这份喜悦道出来。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4节 淮舟想了半会儿,才想起这话出自初意为了平息魔尊的怒气,说的那段‘魔尊情深义重,自然会手下留情。’ 主上却断章取义,直接缩减成‘她说我情深义重’。 淮舟不怕死的解释:“她应该只是希望主上情深意重,饶过胡崃和玄门弟子,并非认为主上…… 一记冷刀顿时从九夜清眼里射出,直接封住他的话。 好家伙,主上开始幻想自己是个情深义重之人,可他分明连情深是什么都还没明白。 淮舟斟酌良久,主上心里的窍门还未完全打开,身为心腹,应该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 他突然郑重的行礼:“属下有些话想问主上,还请主上认真思索过后,如实回答。” 九夜清见他严肃,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便应:“说。” 淮舟道:“主上是不是很想将初意姑娘带回魔宫?” 他没料到是这么个问题,迟疑了一下,回道:“是。” “主上想将她留在身边?” 他回得干脆:“是。” 淮舟继续问道:“除了她,主上想过将其他女子留在身边吗?” 这个问题,九夜清认真的思考了会儿,却是不适的皱眉,显然无法忍受其他女子留在身边。 淮舟见状,暗喜:果真没猜错,主上就是喜欢她。 他压住心头窃喜,继续道:“胡崃深知自己的心思,所以他无所顾忌,屡屡明目张胆的将自己对初意的情意付诸行动。哪怕初意与主上承诺不碰他,但主上能约束那只擅长勾引的狐狸吗?” “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被胡崃三番四次的明示暗示,外加狐狸独有的魅惑人心的妖力。即便初意暂时不碰他,只怕越到后面越是情难自禁。 “生米煮成熟饭就是一刹那的念头,这谁料得到呢?” 九夜清越听,面色越差,心里更是隐隐不安。 “主上也喜欢她,不是吗?”淮舟一针见血的话,令他的脸色又是一变,此时已是错愕。 喜欢…… 在淮舟提及之前,他没想过用这个词来解释自己的言行。 他曾问过初意是否喜欢她师父,那也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至于喜欢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情绪,他未曾细思。 哪怕初意有一夜突然问他: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他都觉得这话问得很荒谬。 她毕竟是玄天的徒孙,还曾占据过他的肉身。他看上她?图什么?图她个子不高,图她脾气不好? 淮舟不给他沉思的时间,追问道:“主上对她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可是认真思索过?” 这话将九夜清问住了,他属实没有思考过。 这些年,不论对待何事,他从不谈及感情,只论利益和结果。 他与初意的羁绊是源于他要夺回肉身,那时他只能假装自己爱慕她,一步步勾引她。其中若强行牵扯感情,也是虚情假意。 夺回肉身后,他便将她囚在屋内。而他唯一能图的利,恐怕就是她与玄天之间的关系。 可他当真需要靠这层关系,才能掣肘玄天吗? 此时拨开心中层层迷雾,真正的答案才展露出来。 淮舟再接再厉,毫不客气的将魔尊的心思剖出来:“主上知道胡崃喜欢初意,却迟迟不知自己对她也是一样的感情,是因主上对喜欢二字认知模糊,不明具体。且她曾受命玄天,占据主上的肉身,便令主上误以为将她困在身边是为有一天要报复玄天。” “但主上至今以来为她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对待一枚棋子该有的在乎。如此,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淮舟一字一句犹如当头棒喝,令九夜清幡然醒悟。 因他没有经验,便压根没想过自己对她的在意是源于男人对女人的爱恋。 他想将她牢牢抓在手心,想把她时时刻刻束缚在身边,恐怕不只是喜欢这般简单…… *** 夜里,初意与大家找了间客栈投宿。 因连续几日奔波,初意实在困倦,倒头就睡。 不知多久,半梦半醒之际,隐约察觉床边有动静。 她恍惚的睁开眼,果然看见一人坐在床头,她立马惊醒,抬手欲抽枕边的长剑。 还没碰到剑鞘,手腕登时被对方摁住,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她嘴巴。 “嘘。”来人叫她噤声。 看清后,初意吃惊的眨了眨眼,怎么又来了?! “你若大喊,我即刻将你带走。”九夜清不想今晚有人打扰,语气不自觉严厉些。 可听在初意的耳中,就成了若不服从就会即刻要她命的威胁。 她忙不迭点头,哪里敢反抗。 九夜清这才松手,坐在床头。 初意喘了两口气,怯声问道:“不知魔尊深夜造访是为何事?” 九夜情瞥了眼这张还可以容纳一人宽度的木床,二话不说,脱鞋上床,直挺挺躺在她旁边。 初意骤然一惊,忙往角落挪去。他长臂一揽,捞住她腰身,拽向自己。 啪的,她四肢朝下,趴在他身上。 初意急急要起来,却被他大掌包裹脑后,使劲一压,脸颊复又贴回他胸膛,比刚才还贴得紧。 初意又羞又恼,不断扭动脖子:“你这大魔头,士可杀不可...” “你听。”他突然打断她的话。 一个‘辱’字尚含在口里,她莫名其妙:“听什么?” “听心跳。” 初意越觉怪异,这个姿势...…只是要让她听他的心跳? 大魔头的脑袋抽的哪门子风? 她只敢暗暗数落一顿,心里到底惧他,依言照做:“听完了,可以放开了吗。” “快吗?”他又问。 初意又认真听了会儿,他的心脏咚咚咚,擂鼓一般,的确又重又快。 “快。”她如实回道。 九夜清:“我听听你的。”说罢,他突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初意吓得不轻,忙要将他推开,两手刚刚撑在他肩头,他的脑袋就重重的往她身前压了下来。 动作自然而然,无比丝滑。 他的耳朵的确贴在她心口,真如他所说,在听她的心跳。 可她毕竟是女子,一个男人将脸贴在自己心口,如此暧昧亲密,怎么看都不妥,有损清白! 但他不起身,她根本推不动他。 初意只能一边深呼吸压住羞愤,一边自我安慰:当初大魔头身上的便宜都被我给占光了,今天就算还他的债。 可再怎么逼迫自己淡定,也无法完全忽视面前这颗黑乎乎的脑袋。尤其她只穿单薄的里裳,他灼热的呼吸熨过布料,细细密密渗至肌肤。 此处原本就敏感,被他的呼吸灼得隐隐发热。 “你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突然开口。 初意愤愤咬牙,被魔头压在身前,心跳能不快吗! 他蓦的抬起头,笑问:“是不是喜欢我?”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她刹那愣住,而令她诧愕的,还有他嘴角的笑。 她见过他冷笑、讥笑、不屑一顾的笑,就是没见过他脸上浮现出几分得意又略带雀跃的笑。 不...…她见过。 当他是十辰的时候,得到她的承诺,说要娶他时,他便展露过这样的笑容。 可那是为了接近她,获取她的信任,一步步将她拽入他的深坑。 此时面前的是真正的魔尊,这样的笑容与他的脸实在是……挺搭的? 初意吃惊的看着他,以往他眼中随时可见的寒光冷刀冰锥子,怎么都看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融融似水的柔色,就像十辰与她深情款款诉说爱意时的眼神。 他今晚被十辰附体了不成? 看着她呆呆的样子,九夜清抬手,拇指小心翼翼的摩挲她脸颊,再次问道:“你喜欢我?” 他执意要一个答案,得不到便不罢休。 初意有些迷糊,禁不住揣摩他问这话的目的是什么?在她看来,魔尊但凡言行不可思议,必定藏着什么目的。 见她不说话,他急迫的追问:“喜欢还是不喜欢?” 初意忙不迭摇头。 喜欢大魔头?不要命了吗! 九夜清直接忽视她的摇头,兀自道:“你也别嘴硬了,该承认时还是得承认。既然早晚要承认,不如早承认,晚些承认有点亏。” 他这话绕来绕去,把原本就迷糊的初意绕得愈晕几分。 她定下神,反驳道:“没有的事,我干嘛要承认?” “没有吗?”他手指有意无意的滑在她颈边,触及那可怜的血管。 每一次温柔的抚过,都是无声的威胁。 初意下意识瑟缩脖子,护命最要紧,连忙改口:“有的有的,我承认!” “承认什么?”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5节 “喜、喜欢。” “很好。”他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身子陡然一沉,笑里尽是蛊惑:“既然你我互生情愫,就该开始做一些成年人该做的事。” 初意没完全明白,成年人该做的事是什么? 等等,他刚才说……互生情愫? 这话属实难以理解,难到她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你对我……”她磕磕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下一句。 “我看上你了。”九夜清干脆利落的替她把后半句说出来。 也算是重新回答一个多月前,她在蚀天殿,半夜突然道出的问题。 初意整个被吓傻,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第四十二章 讲真,她最怕男人哭………… 初意脑袋空白半晌, 呆呆愣愣。 因为他的话,她陷入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恍惚中。 直到他将手掌覆在她心口,说:“你的心跳和我一样重,你也看上我了。”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厚重, 这不是梦…… 大魔头真的看上她了! 初意费劲的拽回神思, 回想他跑来与她说的每一句话, 原来都是认真的。他的心跳便是用来让她信服的证据,证明他正为她心动。 情况是理清了, 但她脑子却迷糊了。 冷血强硬、霸道无情的大魔头对她产生了男女间的情愫? 这事怎么看都很扯淡.... 不只是她,大概整个仙界都不会将‘感情’二字与他挂钩。 九夜清见她兀自皱眉发呆,面上也瞧不出半点喜色, 他轻捏她的脸, 问:“你这是什么反应?太过高兴,所以说不出话来?” 初意嗫嚅半晌, 才道:“我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 他想了想,点点头:“的确得谈谈。”说罢,便起身, 盘坐在床上。 重获自由的初意也连忙起身,坐在他对面。 她正斟酌应该从哪里开始切入这个话题,就听他自顾自的说起来:“谈谈你几时能随我回魔域重新置办大婚仪式。你若想请孟阆风和其他仙友, 可先将名单列好, 届时我会提前叮嘱沙魔放行。” 初意连忙打断:“不急不急,咱们还没到那一步。” 九夜清将她看着:“那你觉得我们到了哪一步?” 这话该怎么回答? 她离开魔域时,他们应该是敌对的关系,如今他们之间姑且算是暂无冲突的状态,这是到了哪一步? 初意壮几分胆,索性直截了当:“我不会随你去魔域, 也不会和你重新成婚。” 九夜清面色微变:“你有了喜欢的人?” 她摇头:“没有。” “因为那只狐狸?”想到胡崃,他语气不由冷硬。 “....”初意顿觉脑壳疼,他们对话的思路怎么总不在一条道上。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我没有喜欢任何人,也不可能喜欢胡崃。” 九夜清闻言,眉目顿然舒展:“既然没有其他人,何必浪费时间如此纠结,走吧。” 说罢,他起身下床,往门口走去,却未闻身后动静,转过身,见她依然坐在床上。 他朝她伸手:“随我回魔宫。” 对于他的强势,初意十分抗拒,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旁人根本没有置喙的权利。 这种以威压和武力解决问题的手段,简直是大魔头的专属。 先前在魔域也是如此。 他要她进入兔子的肉身,她就得照做。他给她吃胡萝卜、桂花糕,也不说清楚那是助她驱除魔性的良药,只管硬塞,不给拒绝的机会。仿佛他习惯强势的给予,一旦察觉对方犹豫,就会下意识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即刻扼住对方咽喉,让其服从。 此刻依然,他认为她没有喜欢的人,就一定要与他回魔域双宿双飞? 好不容易从囚牢中逃脱,她哪里敢再回魔宫,即便他口里说喜欢她,指不定又要逼着她做什么。何况她对他压根没有男女的念头,除却两次未遂的春.梦.... 初意心下思量,总不能这辈子都在大魔头面前战战兢兢的任由他搓揉,活着总得争一口气。 她登时提一口气,纵三分胆量,抽出长剑,跳下床,举剑怒指:“你若逼我去魔域,我便与你拼命。反正我左右打不过你,你就扛着我的尸体走吧,话我就撂这了!” 九夜清怔了怔,见她神色坚决,面上严肃,并无玩笑之意,他只觉那剑已经扎在自己心口,有些疼。 他朝她一步步靠近,神情淡然,脚步从容,直至剑尖抵在他胸膛。 初意下意识缩了缩手,他又抵上去。 他垂眸落来的目光满是不解:“你我已在众人面前成婚,便算夫妻。带你回去只是认为当初婚礼时,你我皆是男身,想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何况而今你我情愫互生,为何不能随我回魔宫。” 他被长剑抵在胸口,却不恼不怒,反而软下声来,耐着性子与她细致解释。 初意心脏怦怦两下…… 她意识到什么,连忙收正心神,口吻冷淡:“我对你无情无爱,那场婚礼不过责任驱使。你那时对我亦是利用,何须耗费精力再办一场没有意义的婚礼。” 他目光微颤:“你不是曾说作数?” 初意道:“我说那些话,是因为怕你要杀我,为了活命,才不得不昧着良心撒谎。” 她抱着与他彻底闹崩的决心,道出一句句扎心的实话,最后再补两刀:“我不仅对妖没感情,对魔也不会有感情,你还是死心吧。” 至此,她已将后路堵绝,心想:今晚这条命只怕难保…… 就在她紧紧握着剑,等他怒火冲天要开打时。却不想,他只是不敢置信的盯着她看了会儿,然后身子一动…… 初意眼睁睁看着他的胸膛猛的往她剑尖压过去,她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锋利的剑端破开血肉的阻力。 伤口瞬间见血,在他灰青色的衣裳上晕开一抹鲜红,犹如一朵鲜艳的海棠花在他胸前绽放。 “你这是做什么!”初意慌得连忙拔开剑。 剑一拔,血溅出来,胸前的血印眨眼扩大两倍。 她急忙要帮他止住血,刚抬手,手腕突然被他抓住。 九夜清冲她冷笑:“你不是对我无情无爱吗?不是拿着剑要与我拼命吗?怎么?不过这么轻轻一扎,你就受不了,心发慌?” 初意无暇顾及自己为何情绪有些失控,视线直直盯着那团越来越大的血迹上。 脱口便是斥责:“你这是轻轻一扎?再往前压两寸,就得入骨穿心,你不知道吗!”见他无动于衷,又忍不住恼声催促:“快些施法止血!” “心疼了?”他问得几分讥诮。 初意愤然甩开他的手,扬起头,学他那样讥讽一笑:“放心吧,就算这剑把你身子贯穿扎透了,我眉头都不会皱半下。” 九夜清冷冷看着她,脸色犹如滚滚乌云荡过的天色,越来越阴沉。 就在她以为他在蓄积怒火时,他却……眼眶泛红? 初意以为看错,眨了眨,再瞧,他当真红了眼眶。 讲真,她最怕男人哭。以往十辰就是靠这一招,百发百中的捏住她的软肋。 但大魔头没流泪,只是红着眼、抿着唇,牢牢锁住她的视线。他眼底压着浓烈不明的情绪,最终呈现在她面前的,是略带委屈又倔强的样子。 被这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属实扛不住……仿佛自己是个心狠冷血,正害痴情人伤心的恶人。 醒醒!他可是大魔头啊!城府深重,善攻心计,怎么可能当真委屈。 被他迷惑不就等于双手将自己给卖了吗! 初意的脑子正逼迫自己理智,嘴巴却不自觉冒出一句:“快些去上药治疗,免得拖严重了。” 说完,便暗骂自己没出息,就连语气也温和许多,生怕他不愿听话。 九夜清默然看着她,忽而嘴角似笑非笑的勾了勾。 他转过身,头也没回走向窗边,而后纵身一跳,消失在夜幕中。 自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说。 初意呆呆望着他消失的位置,微风自窗外拂过,也将残留的一丝淡淡桂花香送入她鼻端。这是他近日身上的味道,是他曾送给她的朱砂桂的香味。 那时他说:朱砂桂有情浓之意,若是赠予对方香袋,是表爱慕之心。倘或将香袋的绳带互换,并挂在床头,则寓意:情意缠绵、永结同心。 呵,好一个情意缠绵、永结同心。 那时她信以为真,真心想要对他负责。 结果,全是诓骗她的谎话! 他囚她时,说她不过一枚棋子,说那一切都是为了夺取肉身的计谋。现如今又突然跑来说喜欢她,想与她重新成婚。 “恶话好话全凭你一张嘴说完了!”初意忍不住骂道,发泄蓄在心口的闷气。 着实是被他给气到了,仗着自己是魔尊,想做什么想说什么,全可随心所欲。 她气呼呼的喘了喘,狠狠瞪着窗台,好似他还站在那,恨不得在他身上瞪穿两个大洞。其实他若真在,她哪里敢怒骂叫嚣,又不像蒙丘那样头铁。 “唉,修为太低就是受气的命。”她自嘲两句,转身回床。 正要将剑收回剑鞘,却见剑尖残留的血迹,方才他挺身刺入剑端的那一幕蓦的又在脑中闪现。 剑尖刺破他胸口的阻力感依然清晰的保留在手心,令她握剑的手不自禁颤了颤。紧接着,手指连心,心脏连带着颤动两下,隐隐泛疼。 她诧异的捂着心口,为何想到那一幕会有如此明显的痛感? 渐渐,她察觉到什么,大惊失色。 初意急忙拿来巾帕,使劲擦拭剑端,仿佛那血迹是洪水猛兽,不擦干净便会令她心慌不安。 过会儿还觉不够,她起身走到桌旁,点燃蜡烛,坐下来,就着烛光细细擦拭。直到剑尖被她擦得银光锃锃,再才看不见一丝血迹,她才放心的收回剑鞘,舒一口气。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6节 她将剑放在桌上,目光无意识飘向窗外。脑中交替的回忆十辰与魔尊的身影,和昔日在魔宫中的一幕幕。 呆坐良久。 忽而,窗外的月下闪过一道身影,惊回她的思绪。她盯着那儿,似乎知道是谁,竟没平日那般戒备。 不一会儿就见那人跳窗进来,站在屋中,一声不吭的看着她。 她的面容暴露在烛光下,这一刹那的慌色表露无遗。而他因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本就昏淡的月光,神色全然隐蔽在阴影中,任她观察,也瞧不清究竟。 九夜清迈步朝她走近,几步便出现在烛光可见的范围。 四目相接的瞬间,他幽深的眼眸仿佛缠人的暗涌,将她的目光紧紧缠住。 初意心口没由来被扯一下,怦怦跳动。 她连忙移开视线,落在他胸前。那里依然晕开血,先前是朵海棠花,这会儿变成一朵大莲花,也不知流了多少血。 她莫名来气,分明有本事止血,怎么非弄得像受了重伤。 九夜清上前将手中之物扔到桌上,说:“帮我上药。”语气理直气壮,好似她一定会这么做。 初意看着桌上的纱布和药罐,属实疑惑:这大半夜的,哪里来的药? “你去药馆偷凡人的药?” “我会偷?”他冷讥一哼,道:“我堂堂正正抢来的。” “....”果然是大魔头,堂而皇之的抢东西都能说得如此正义凛然。 九夜清低头开始解腰带,脱外裳,然后是上衣…… 惊得初意连忙起身,退两步,指着他:“停停停!你脱衣服作甚!” 他手一顿,反问:“不脱衣服怎么上药?” 初意驳道:“你不是可以施法自愈吗?这么点伤口,何须像个凡人一样包扎。” 他淡淡瞥她一眼,没理会,兀自脱去上衣,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指了指胸口受伤的位置,说:“来上药吧。” “这个位置你可以自己上药。”她微微别开眼。 说来真是奇怪,她用这副肉身时,早已练就一双金刚眼,莫说看五百遍,就是摸五百遍都不害臊。这会儿瞧一眼这熟悉的胸膛,怎么就不好意思呢? “你今晚一次次扎我的心,句句似刀,毫不留情,难道不该负责帮我抹药。”他挑眉道:“是你的剑伤了我,却好意思叫我自己治疗?” 听着他满是道理却十分无赖的口吻,她...无话可驳。 冷静下来,忖量再三,初意不得不屈服在大魔头的威逼下,亲自帮他上药。 第四十三章 堂堂魔尊,怎么能流鼻血!…… 初意悄悄下楼, 去客栈后院的井里打了点水,再端着水盆小心翼翼的进屋。 九夜清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等她将水盆端来。 初意把巾帕丢进木盆里,说:“你可以自己擦去血迹吧。” 他努力动了动手指, 说:“你看, 失血过多, 手麻了。” “....”只是刺破肌肤,血是流了不少, 但他还没到面色苍白的地步,怎么就手麻了? 她偏不动,将他看着。他也不动, 把这失血麻木的状态死死的维持住。 初意最终拗不过他的犟劲, 深吸一口气,没奈何, 坐在他对面。 她一边拧干巾帕,一边暗暗劝慰自己:这是个性情怪、脾气坏的大魔头,我心宽又善良, 犯不着跟他怄气。 她若也跟他较真僵持,今晚他许会赖在这儿不走。倘或被胡崃他们撞见,也不知会生出什么误会。 她捏着拧干的巾帕, 先将他身上凝固的大片血迹擦掉。再洗干净巾帕, 裹住食指,沿着伤口边缘,轻轻的拭去血迹。 九夜清垂眸看着她全神贯注的模样。好似怕弄疼了他,她动作十分小心,一点点沿着伤口擦拭,眉头也因紧张而微微隆起。 “下手重些也没关系, 并没那么疼。”他不忍见她绷得这么紧。 初意抬头白他一眼:“要不你来。” 他即刻住口,再不多话。 擦干净血迹,伤口即刻裸.露在她眼前,比她以为的要深一些,也宽一些。宽度几乎与剑身等同,可见剑尖已完全刺入他胸口,足足捅进去一寸多深。 难怪血会流那么多,把身前的衣裳都浸红了。 她心里倏忽冒出一股无名火,脱口就斥:“魔族都是你这样性子鲁莽、皮糙肉厚,挨刀子不疼是吗!” 他回得认真:“往常不太鲁莽,今晚听你三番拒我,才鲁莽一回。” 她抬头瞪他:“本就是你自己鲁莽,反倒来怪我?” 话语不自知几分娇嗔,听得他心头格外愉悦,连带着笑容也灿烂几分。 看着他的笑,记忆中十辰的笑容猝不及防闪现在她眼前,与魔尊的脸慢慢重合。 分明是不一样的容貌,这笑却近乎贴合,嘴角的弧度相同,眼中的柔色不减。仿佛他未曾变过,昔日是真情流露,如今亦如此。 初意心头蓦地怦怦两下,快了两拍。 她忙低头别开眼,开始着手给他上药。 却不想,上药的过程更是折磨…… 大魔头的肌肤光滑又结实,这可是她曾假冒魔尊时,为了适应这副肉身,亲自上手无数遍后,刻在指尖的记忆。 彼时,除却头几次看着自己的魔体,会因羞耻心而别开眼。多瞧几次后,她全然只当看着一具毫无生机的尸身,才能坦荡荡的接受,以至于药浴时即便瞟过全身,也能面不改色。 此时,药罐已空一半,好不容易在魔宫练就了半年的厚脸皮,瞬间就薄了大半。 越抹越羞,越羞脸越红。 哪怕她的神态努力维持住淡定,一旦指尖触及他肌肤,便能感觉到那宽阔的胸膛之下,沉重而有力的心跳。她的心脏像受到牵引一般,跟着扑通扑通,怎么也压不下去,直撞胸腔。 而后,初意生怕指尖再碰到他的胸膛,每次都会用指腹刮上厚厚一层药膏,隔着药膏涂抹,自在许多。 九夜清早就发现她红了脸,也察觉到她手指在抹药时的微微颤动。 他并不比她好受,只是为引出她不愿承认的心思,这才不得不稳住自己的气息,迫使自己淡然以对。 直到她下意识咬唇,贝齿在樱红的唇上留下小小细密的齿印,将他的注意力牢牢锁住。心中有股冲动,驱使他去含住那唇,感受那齿印的大小深浅。 他费力的控制住了这个念头,心跳却渐渐失控,如脱缰的野马,在荒野中狂奔…… 初意停住动作,踌躇的看着他起伏明显的胸膛:手上的药是涂下去,还是缓一缓? 九夜清早已受不住她这慢条斯理折磨人的上药方式,何况这伤原本就不严重,如她所说,自愈即刻能好,只不过想借此与她亲近。 他抬手拧上药罐的盖子,直言:“你有心事。” 初意目光一顿,侧身拿巾帕擦手,说:“药抹完了,你可以走了。” 她正要起身,怎料他猝然握住她手腕,阻止她的动作。 初意被迫坐回去,抿着唇,始终没看他。她知道他一旦想要探究什么时,眼睛就会变得无比锐利,令她藏不住任何心思。 今晚,她只想静静待着,不愿一而再被他扰乱心绪。 她使劲抽回手,催赶道:“时间不早,我还得歇息会儿,你走吧。” “我若不走,你要怎么赶我?”他反问。 初意被他逼得来了气,抬头凶巴巴的瞪过去。 “你恨我、怨我是吧?”她不愿道明,他便替她说出来:“因为我曾想方设法接近你、勾引你,你因十辰的所作所言而动容,却不想,一切都是我的别有用心,全是用来欺骗你的计谋。” 初意目光一怔,他是不是有读心的能力,句句属实,却也是字字戳她心窝。 她原以为将对十辰的那点小心思藏得很好,只要她不提及,没人知道她暗地里曾幻想过——等任务完成,就与十辰表明身份,劝他随她去仙界。 自认为一切不露痕迹,却被他看穿。 她收敛心神,淡然道:“我占用你的肉身,也是为任务,你为夺回肉身而欺骗我,这无可厚非。你我各有目的,并无什么怨和恨一说。” “你敢说对十辰没有半点动心?”他语气不由严厉,直勾勾抓住她闪躲的视线:“你怎不看着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对我说,你的慌张只是因为惧怕我,而不是因为对我有了感情。” 初意顿觉自己赤条条的立在他面前,是真是假,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她嗫嚅数番,脑袋一团乱,不知该怎么回答。不经意瞥见桌上的烛火,她抬手打去一道风,将烛火吹灭。 屋内立刻陷入昏暗,只能借着自窗台流泻而来的月光,看见对方略显朦胧的脸。 她微低头,将脸藏在阴影中,不由舒一口气。活像一直无措的小兽,因为隐匿在黑暗中而获得的安全感,才放松下来。 只此动作,九夜清便明白她的确是害怕。 害怕他?还是害怕回答他问的问题? 他看不见她的脸,探究不到她的情绪,不得而知。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感觉到了他无意识施加给她的压力。蓦然想起淮舟的话:若是拧得太紧,绳再结实,也会绷断的。 或许从将她囚在蚀天殿,他就一直在逼迫他,给她施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日渐消沉,恨不能马上离开。 九夜清顿时懊恼,早该听取淮舟和雀凄的意见,适当的给予她一些空间,不要将她逼得太急。 他暗暗一叹,缓下语气,与她说:“我深以为当初是将你当做棋子,才迫使你留在魔宫。” “许久我才后知后觉,你并非棋子,而我原本也不屑利用什么棋子来威胁玄天。” “你是玄天的徒孙,所以你有你的立场。但对我而言,一旦我认清自己的感情,你便不再是玄天的徒孙,我们也不是什么仙魔对立的关系,你只是我一心想要得到的人。” 说罢,他站起身,将衣裳穿好,垂眸看着坐在身前的娇小身影。 他从没真正的抱过她,只抱过她的魂魄,也不知将她整个拥入怀中的感觉是不是柔软又温暖? 终是按捺住冲动,他说:“你对我究竟有没有感情,你心里应该清楚。如若没有,我不再逼你。如若有,我希望你大胆一些,不要犹豫太久。将来你可是整个魔族的帝后,该果断时万不可迟疑。” 原本是略显霸道的劝说,听在初意耳中,竟像是掷地有声的誓言。 她终于抬头,他已走向窗台,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直至影子抵达她脚下,将她的影子覆盖。 在这瞬间,他们似乎融为一体。 “十辰的话,全是骗我的?”她终于问出埋藏心底许久的话。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7节 九夜清闻言一愣,摇摇头:“不全是。” “比如呢?”她鼓起勇气追问:“哪些不是?” 他想了想,脑中飞快的忆起一件又一件事,最终道:“与你成婚那日,便是当真有过成婚的念头。” 直到他离开许久,初意耳畔仍不断回响最后那两句话。 忽觉脸颊发热,她两手捧着双颊,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开始发烫。 “本来相安无事、再无纠葛,你偏偏跑来说这些!”初意将脸埋入掌间,嘟哝道:“这个魔头...…真是害人!” *** 之后几日,九夜清再没出现。 初意忙着率玄门和鬼差一同抓捕剩余的鬼族,也没在意这事。 不久,鬼族出没的踪迹日渐减少,他们夜里休息的时间也多起来。 每每深夜独处时,初意会不由自主看向窗外,隐隐期盼什么,又因那里的空荡荡而失落。 这夜,阎王派鬼差与初意转达消息,说:“鸡头山附近发现吃人的妖兽,情况不明。” 由于鬼差需继续寻找残留凡间的鬼族,又忙于勾魂,脱不开身去应付妖兽。这事本该上报天庭派地仙处理,恰好初意他们在附近修行,便请她帮忙。 伏妖除邪也是玄门的修行。 次日,初意将此事告知玄门弟子,众人一同赶赴鸡头山。 * 抵达鸡头山,几人分头寻找,直至翌日太阳东升,也没看见妖兽的踪迹。 众人于山坳集合,个个疲惫的坐在地上歇息。 有玄门弟子提议:“鸡头山的山崖有不少温泉,要不先去解解乏。” 胡崃听闻有温泉,两眼骤亮,眼巴巴的看向初意。 初意点点头:“热泉也可驱散春寒。”这几日腰腿微酸,她也实想泡澡冲去疲乏。 几人来到山崖,东边有两池,西边有一池,两头隔有五十丈宽的深长草丛,恰可分开泡澡。 等玄门弟子走去东边,胡崃却没动,只瞅着初意,心思全写在了泛红的脸上。 初意压着声警告道:“你要是敢跑来我那,我就打断你的腿。” 胡崃嬉皮笑脸:“不是担心你一人危险嘛!” 初意不理他,转身往西边走去。 * 行至温泉旁,她蹲下来伸手试试水温,恰比体温高一些,属实是泡浴的好去处。 她只留薄薄的里裳,便踏入池中。身子浸入水中,热感即刻汇至全身,通体舒畅,疲乏顿扫。 她正靠在池中,闭眼歇息,忽闻沙沙动静,她警觉的睁开眼,只见前方草丛钻出一只野兔。 那兔子也不惧生,在池边徘徊些许,这才走到她手旁,直接坐在她手上。 许是曾经当了回野兔,初意下意识觉得几分亲切。抬手抚摸它的后背,笑问:“你也想进来泡一泡吗?” 兔子只是将她看着,也不知听没听懂。 初意起身将兔子抱起来,再坐回池中,一手托着兔子的屁股,一边将它摁在怀中。 场景似曾相识——大魔头当初逼迫它药浴,便曾将她这样摁在胸膛。 这般想,她好气又好笑,一边抚着它的耳朵,一边自言自语:“我也当过一回兔子,不过比较惨,不是被逼着吃萝卜,就是被逼着泡药浴。哪有你这么舒服,来这儿泡温泉。” 初意以为这是一只普通的兔子,便没有禁忌,稍微坐正身,胸膛即刻浮出池面。薄薄雪白的里裳,浸水之后,变得透明又贴身,轮廓分明。 野兔被她搂在身前,脸颊被迫埋入柔软间,呼吸渐渐不顺。 不一会儿,兔子也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猛地挣脱她的怀抱。 初意错愕的看着那兔子逃一般闪入草丛。 她却不知,兔子奔至林间时,身影一变,竟是九夜清。 他一手扶住树干,一手捏着鼻子,拼命止住汹涌的气血。 堂堂魔尊,怎么能流鼻血! 第四十四章 吻。 初意见野兔突然跑走, 着实不解。 方才还乖乖靠在她胸前,是泡太久不舒服吗? 等了会儿,也不见兔子回来,她心想那毕竟是未生智的野兔, 性子野一些, 去留都很随性。 遂没在意, 后背重新靠着池壁,整个身子放松的沉入池中, 闭眼假寐。 不多时,也不知是不是温泉水太热,还是泡得太久, 她通体渐觉发软, 脑子也有些迷糊,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她想睁眼, 眼皮却很沉重,只能懒懒的掀开一半。最后实在犯困,复又闭上。 原本只想稍微打个盹, 不料温泉的热度烘得她昏昏欲睡,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池壁。神思往远处飘啊荡的,晕乎乎的就快抓不住。 忽闻池水哗啦啦, 她费劲的掀开眼皮, 只见前方氤氲的热气中,一双修长紧实的腿缓缓踏入。 顺着腿部线条,抬头往上看,迷雾变得厚重,遮掩了禁地。目光再往上,掠过紧实的腹部, 来到宽厚的胸膛。 他慢慢靠近,直至站在她身前。可她脖子无力,仰不起来,所以瞧不见他的模样。 但这身子,如同她自己的身子一般,太熟悉。 “十辰...”她略微喘气的唤了唤。 即便知道是魔尊,她却习惯的念出这个名字。 他坐下来,身躯与她一样沉入池中。初意只需稍稍抬头,便能看见他的脸,果然没错。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这笑比得过初春碧空上明媚的骄阳,比得过夏日暖风下明艳的海棠花。 正如他们成婚那日,十辰与她一同接受众臣祝贺时,他侧过身的莞尔一笑。 那瞬间,仿佛他眼里满载她的身影,再容不下周遭事物,就连大殿上挂着的红艳艳婚绸都在他眼中黯然失色。 “怎么来了?”初意的语气是不自觉的娇软。 温泉的热度似乎在迷乱她的心神,慢慢忘却对他的不满,连心里残留的怨气也一并煨散。 他却没答话,只是默然将她看着。 可他的目光太过热烈,仿佛在眼底噗呲噗呲的燃着火星子,惹得她面上几分燥红,羞涩的低下头。 他两手轻捧她的脸,让她不得不压着心中的羞意,与他大胆对视。 他缓缓凑近,惊的她呼吸微乱。 两人的气息在这方寸空间纠缠、交融,呼出的气比身下的温泉还要滚热。 初意的视线不由被他的唇瓣牵引,心跳开始急促,呼吸也愈发不稳。 她口干舌燥的舔了舔自己的下唇,想着是不是该发生些什么... 她却不知,自己神识正被蛊惑,沉浸在幻想中。 *** 却说九夜清止住上涌的气血后,迅速变回兔身,蹦蹦跶跶跳往初意所在的温泉。 回到池边,却发现她靠坐在池中一动不动,睡了? 它几步绕过去,这才看见她眼皮半阖,目光呆滞的盯着前方,不太对劲。 就像……被勾了魂。 正怀疑,他急忙跳入池内。任凭池水打湿脸颊,溅在眼中,她的眼皮眨也未眨,仿佛对周遭失去感知。 果然被慑了魂! 九夜清连忙变化真身,扶住她肩膀,渐渐叫唤:“初意,醒醒!那是幻术!” 恰时,一道黑漆漆的影子从草丛深处探出来。它犹如一只长长的手,顺着草地爬上初意的头发,再慢慢抓住她的脑袋。 九夜清正好看见一道黑影自她头顶迅速往下延伸,很快越过她的眉眼。 慑魂精?! 他连忙抬手,指尖化一道醒目的寒光,果断压在初意额间被黑影覆盖之处。 那黑影似被针扎一般,抖了两下,迅速逃离。 他急忙将初意抱在怀中,一跃而起,落在池边。 环顾四周,再不见慑魂精的踪迹,想来刚才被他扎怕了,不敢再出手。 确定安全后,他施法罩上结界,圈住温泉池周围,阻隔妖物再次入侵。 九夜清这才看向怀中的初意,只见她眼睫颤了颤,并未即刻苏醒,还需要些时间。 他心有余悸的舒一口气,好在及时赶来,否则她若不能及时逃出幻术,就会被慑魂精掳走魂魄,然后吞食。 慑魂精是由凡人恶念衍生而出的妖物,因其极阴,所以不能遁入凡人体内,但可以变化各种形态攻击凡人。尤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很容易被它慑住魂魄。 九夜清蹲下来,将她缓缓放在草地上,并靠在自己身前,等她自行恢复意识。 不经意看见她手腕的七星铃,听她曾说七星铃可迷惑神智,亦可破开心霾,敲醒神思。 他便握住她手腕,试探的晃动七星铃。 铃无铛,发不出铃声,只有六枚铃彼此撞击的声响。 加之未施以咒语,铃声的力量不足以将她从迷糊的状态中彻底拽离出来。但七星铃毕竟有她的法力,铃铛一响,哪怕她被慑了魂,铃声也能钻入她耳中,叩击她的神思,稍稍唤回几分意识。 初意眨眨眼,茫然的看着四周,不是在池内吗,怎么坐在了池边? “好些没?”头顶传来温柔的询问声,就似一缕清风拂在耳畔。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8节 她抬头,他恰好低头将她看着,其实是在观察她的情况。 初意即便清醒了几分,脑子仍浑不明,好似在梦里,又好似在现实中。 思绪还停留在方才幻觉里暧昧的互动中,体内升腾起难以言喻的燥热,驱使她延续这一切。 而半梦半醒的意识,令她抛去素日的矜持和害臊。 她脑中闪现着大胆而直接的念头——不论是梦,还是现实,都想牢牢把握这一刻。 确切来说,是他的温柔令她深陷,她情不自禁想要贴近这样的他。 这般放肆的想着,初意抱住他脖子,陡然朝池内翻个身。 九夜清正关心她的状况,怎料她突然施力,一个未防,被她带过去。 哗啦啦,二人相拥着跌入池中,水花四溅。 落水后,他急忙搂住她腰,将她抱起来。两人双双出水,面对面坐着。 彼此的头发正湿漉漉的滴着水,他伸手拂去她脸上的发丝,再抹去她脸颊的水迹,露出一张红彤彤的脸。 “怎么了?”他担忧的问,以为她在闹脾气,才将他拽下来。 她眨去眼睫的水珠,娇滴滴唤一声:“十辰。” 属实没听过她如此迷人的声线,但……嫉妒更甚。 他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我不是十辰,你再看清楚,我是谁?” 初意眨眨眼,可是他靠得太近,只能瞧见他的眼睛。不过他的眸子很干净,似山间清澈的小溪,明镜一般把她的模样给照出来。 初意憨憨的笑:“我的脑袋怎么那么大?” 九夜清被她这话给整懵了,怎么突然说起脑袋? 她忽而止住笑,看着他,斩钉截铁:“你是大魔头。” 他总算放心,她原来已认出他来。只听她又补一句:“也是十辰。” 九夜清哭笑不得,她还是惦记着十辰。 “十辰很好吗?你心心念念都是他。” 初意想了想,摇头:“一点儿也不好。” “怎么不好?” “话里都是欺骗,全是骗我的。” 九夜清笑意一僵,从未如此懊恼。当初为何不用其他手段夺回自己的肉身,扮作女子也不是不可,非得冒充十辰去勾引她。 到头来她喜欢的是十辰,恨的也是十辰。pao pao 似乎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恰时,初意两手撑在他胸膛,深深睇着他:“你先前说想与我成婚是真,没再骗我?”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说:“骗过你一次,已经悔恨不已,我不至于蠢到还要继续骗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说的吗,你若想知道我的真心,就将它剖开来看看,如今亦可。” 他的话语真挚,掌下的心跳沉重,他的胸膛比这温泉还要热,一样样都令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踏实。 罩在她心头的迷雾也被缓缓驱散,心思再也藏不住。 九夜清两手握住她的腰侧,使个巧劲将她一提,初意便跨坐在他腿上。 他仰头望着她,迫切的问:“我的心已经敞开给你看了,你呢?可愿与我回魔域重新成婚?与我结为伴侣。” 她低头捧着他的脸,手指扫去他长眉上的水珠,抹去粘在他睫毛上的水汽,再慢慢拂开他鬓边被水打湿的发丝。 俊美明润的脸庞,犹如雨后的霁月光风,重新映入她的眼眸。 她冁然一笑:“你不是说当初我们的魂魄已经成婚,便已经是夫妻,何须再多此一举呢?” 九夜清闻言一怔,随即狂喜,眼中满是遮不住的悦色。 他掌心贴在她后背,将她稍稍压向自己。仰着痴痴的看着她,炽热的呼吸就要在彼此唇颊之间烧出火来。 初意的拇指不自禁的按在他唇上,脑子还在迷糊的寻思着话,就已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该发生些什么。” “该发生什么?”明明猜得出她想做什么,却执意要听见她亲口说出来。 初意指腹摩挲他的唇,目光渐渐迷离,却始终没说出口。 九夜清轻轻含住她的拇指边缘,低沉的声线极具蛊惑:“你不讲明,我怎知你想对我做什么?” 她气息紊乱的喘了喘,终是道出:“我想……咬你。” 声音软糯、气息香甜,听在他耳中,就似裹了蜜,直直甜进心坎。 他笑了笑,眼底是呼之欲出的火热,隐忍得声音都哑了几分:“咬吧。” 初意缓缓低头,唇瓣却怯怯的落在自己的拇指上。 九夜清再忍不住,拽下她碍事的手指,彼此唇瓣霎时贴在一起。 仅此触碰,二人身躯皆是一颤,加快的心跳隔着胸腔共鸣。 她当真如自己所说,含羞带怯的咬住他的下唇,直将从未有过经验的九夜清给咬得呼不匀气。 他再忍不住,张口含住她的唇,惹出她两声愉悦的哼吟。 九夜清紧紧抱着她,初次的亲昵几乎瞬间夺走他的理智。 太过美好,太过激动,以至于他压根就不想控制自己,吻得野蛮又强势,势要尝尽她的滋味。 初意的意识全被他的热情搅乱,双手无措的攀住他肩头,十指深陷他肌肤。 结界罩住的小小空间,热气氤氲。 只听见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声。 第四十五章 …… 一旦尝到了亲吻的的甜头, 九夜清便一刻也不想停下来。 他一只手臂扣住她的后背,一手压住她的后颈,不遗余力的汲取她的每寸甜蜜,肆虐她口腔的每一处领地。 强势的攻占几乎夺尽初意的呼吸。 她晕乎乎的醉在其中, 意识早已随之沉沉浮浮、飘飘荡荡。 渐渐, 谁都不再满足于此, 想要更彻底的接触。 彼此都不由自主的抓着对方的衣裳。 只不过初意被这番亲吻消耗了大半气力,倘或不是他手臂扶着, 她约莫会软瘫下来。是以,与其说是撕扯他的衣裳,倒不如说是手足无措的揪着他的肩膀, 给予自己支撑。 九夜清则剩余几分理智在强撑。 如若继续下去, 他们此生都会紧紧纠缠,他不可能再准许她离开, 而他也要有这辈子只跟随她、忠于她的觉悟。 不过思考了一刹,九夜清便将这残存的理智碾碎罄尽。 这辈子他当然只忠于她,何须顾虑太多。 他抓住她衣角, 再不迟疑,往下蛮力一拽。 他的手劲一向大,那原本就薄薄的衣料瞬间滑落。玉白色的肌肤在温泉下莹亮润泽, 令他贪看难罢。 他低下头, 双唇落在她颈侧,顺着水珠蜿蜒的痕迹,缓缓而下。 他的唇很柔软,也很灼热,表面又带着细微的摩擦感,每每掠过肌肤, 都令她敏感得快要发疯。 当他冷不防咬她耳垂时。 简直要了她的命。 初意渐渐丢去神智,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泡在泉中,被热力卷裹。 那火势在周身滚过,又灼至心口。 亟需一个突破口…… 初意呼吸开始吃力,终是难受得哼哼起来,就像小猫委屈的哭泣。 他察觉她的异常,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初意摇头:“有些难受。” “哪里难受?”他当真以为她难受,担忧道。 初意咬着唇:“肚子难受,好似烧着一团火,有什么给烘出来……我不知道,有些怪。” 她说着,下意识将手盖在肚子上,想要将那团火给揉散。 九夜清毕竟活了几万年,有些事还是懂得比她多。她这一说,他大概明白她哪里不好受,连忙握住她的手。 初意似乎猜到什么,摇头:“别、别....” 可下意识的反应却是由着他拽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 初意整个缩进他的怀中,松懈的靠在他身前,缓缓平复气息。 少时,她逐渐清醒过来。 方才的场景一一在脑中闪过,害得她恨不能马上飞逃。可被他拥得紧,自己又还没完全恢复力气,只能继续假装淡定的靠在他的怀里。 “还以为是梦...…”她呢喃着将心里所想给道出来。 九夜清一听,怎能答应,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只见一张红扑扑的脸上,还挂着方才激动时流下的泪痕。还未质问,就被她这魅惑动情的模样给勾了魂。 初意却似被什么给吓一跳,陡然睁大眼,不断的想要挣脱:“你、你那……” 如今终于知道会变化的是什么,羞涩感快要将她整个淹没。 他知她所指,一抹坏笑:“还以为是梦?” 她慌得摇头:“不是梦!” 他搂住她,凑上前,故意于她耳畔诱哄:“受得住?”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59节 诱引般的声线瞬间戳破她薄薄的脸皮,顿时又红得似滴血。 “别再说骚话了,再说就真的锁到天昏地暗都出不去了……”她磕磕巴巴,语无伦次的说着。 知她遭食魂精的影响,需好生休息,他自然得收敛一些。 如今已与她心意相通,往后二人有长久时日可以腻在一块,倒不必操之过急,免得将好不容易追到的媳妇给吓跑了。 九夜清攥着手,缓会儿劲后,正要施法帮她恢复力气,冷不丁听她含糊一句:“服软可服得可真快。” “……”九夜清的男儿自尊被她的话给扎穿了,备受打击。 他报复的吹她耳朵,戏谑道:“想要的话,起得更快。” 话还没说完,吓得她急忙打断:“别别!我不想要,别起来了!” 九夜清哈哈开怀大笑。 发觉被捉弄,气得初意使劲将他推开。他没有防备,被她推得往后倒,栽在池子里,哗啦啦溅一身。 “活该!”她娇嗔道。 好在有他方才施法渡力,她已恢复些力气。不等他坐起身,初意急忙扯好衣裳,跳上去,捞起外裳即刻穿上。 九夜清从池中出来时,她已迅速穿戴整齐。 见他落地后,瞬间便烘干了衣裳和头发,初意不由惊叹。不愧是魔尊,无需施法就能让湿透的衣裳即刻干燥。 她收回视线,正要施法,他一步闪至她身前,抬手轻轻点在她肩头。不过眨眼的工夫,她的衣裳就已恢复如初。 初意尴尬的呆了呆,不知如今该以什么心态与他交谈,琢磨着,别扭的道一句:“多谢。” 九夜清用手指一缕缕的烘干她的湿发,一边笑道:“谢什么?” 初意总觉得他这笑声不怀好意,指不定又要捉弄什么,遂闭嘴不接话。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方才衣裳分明干得那么快,头发却一缕一缕的顺过指缝,慢条斯理。 “我自己来吧。”照这个速度,约莫得烘到晚上。 他却执意摁住她施法的手,说:“你要插手的话,我可就一根一根的烘。” 初意知道他说到做到,没奈何,只能由着他摆弄。 只是在他手指一次次温柔的抚过发丝时,她心头怦怦直跳。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也不敢往他脸上瞥。 熬到他终于烘干最后一缕头发,她匆匆道一句:“我还得与他们会合。”便起步离开,不料撞到他先前设下的结界。 她回身看去,示意他解除结界。 九夜清两步迫近,将她抵在结界边缘。 “你切切实实的享受了一番,就这么无情的把我撇开?”他低身,凑在她眼前,狡黠一笑:“好歹也需补偿我吧!” 初意被他说得没好意思应话。 他实在喜欢看她害羞慌乱的样子,再忍不住,低头便含住她的唇。 初意被亲得心跳紊乱,直捶他胸膛。好半会儿,他才恋恋不舍的松开。 看着她意乱情迷的样子,九夜清有些冲动,抓住她的手,就道:“你也别去找他们了,如今你是魔后,带什么玄门,跟我回魔宫!” 说罢,他抬手撤下结界,牵着她就要走。 只听远处陡然传来玄门弟子的喊声:“仙师!胡崃发现妖兽的踪迹,先追过去了!” 初意心神骤回,连忙甩开他的手:“我真要走了!”不看他,扭头就跑,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 九夜清见她逃一般飞奔,身影眨眼没入草丛,哭笑不得的摇摇头。 要不是听从淮舟劝告,对她需软不可硬,需循序渐进,不可蛮横强势。他早就将她扛离此处,何必看着她辛辛苦苦带领玄门到处修行。 魔后怎能为仙界任劳任怨,哪怕她不回魔宫,在鹤山躺着喝茶吃果,也比现在舒适得多。 这般想,他越发坚定,必须想法子将她接去魔域,留在仙界只会受苦。 九夜清一边走一边想:自己的媳妇,别人不在意,总归还得是自己来疼。 *** 九夜清以为初意他们真的是去捉妖兽,并不知道那所谓的妖兽就是食魂精吸食了蛇妖的魂魄后,用蛇妖的肉身在凡间为非作歹。 他先前巡查过此处并无大妖,初意等人联手足够应付一只寻常的妖兽,遂走得慢,不便打扰她去办正事。 而另一边,初意带着玄门弟子追上胡崃时,食魂精已将胡崃诱入陷阱,将其捕获。 黑色的影子正从他头顶缓缓而下。 “那是什么妖?!”玄门中人不知食魂精,骇然不已。 “不管什么,赶紧救下师弟!”有弟子拔剑冲去。 “不可!”初意忙阻止:“你们先待在这里。” 她曾与师父下山修行时见到过这样的精怪,彼时它在师父眼皮底下逃脱。师父说:“那是食魂精,专吸魂魄修炼。如若贸然出手,激怒它们,它们会直接捏爆被吸食者的脑袋。” “初意……”胡崃还在强撑意识,求助的看着她。 初意暗中晃动七星铃,那食魂精突然停止动作,她便继续施加法力。 怎料,因食魂精体内吞有成千上万的魂魄,这些魂魄受七星铃的影响,不断冲撞食魂精,促使它被迫释放魂魄。 一时间,涌出数千魂魄,如阴云密布,遮蔽日光。狭小的空间内阴气极重,登时冲开通向地府的阴阳门。 由于阴阳两界的灵气不同,这些魂魄被门那一侧蛮横的吸过去,纷纷冲向阴阳门,眨眼进入地府。 食魂精也被吸了过去。 九夜清赶到时,正好见到初意飞入阴阳门。 只听胡崃高喊:“初意!”。下一瞬,他也追着她穿过阴阳门。 九夜清大惊,在阴阳门关闭的刹那,闯入地府。 * 初意追至奈何桥,连忙施法以仙力化作绳索,将食魂精束缚住,擒在手中。 胡崃心有余悸的拍拍心口:“我还以为会被带到哪儿来呢,原来是地府。” 初意道:“你修为不够,早些离开地府。这里的阴气会侵蚀你的阳气,我先把食魂精交给阎王,再去与你们会合。” 周围的鬼差看着上千的魂魄在奈何桥上方飘来飘去,着急火燎的去勾魂。 恰时,九夜清追来,只是出现在奈何桥,便将一众正勾魂的鬼差给吓得魂不附体。 “魔尊怎么又来了!” “瞧这气势汹汹的样子,要不要去通知阎王啊?” 初意听见几声议论,扭头便看见魔尊朝自己走来。她忙别开头,快步离开,假装不认识。 恰时,手中的食魂精突然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将毫无防备的初意猛的往下拽。 扑通一声,初意意外落河。 九夜清和胡崃骇然看着她坠下去,桥上的鬼差俱是一惊。 “初意!!”胡崃大喊。 他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灰青色身影闪过,又是扑通一声,跳落河中。 众鬼差吓傻了眼,慌慌张张传话:“魔尊跳奈河了!魔尊跳奈河了!” 胡崃陡然瞪大眼,惊出一身冷汗。 他双脚动了动,两手却下意识将栏杆抓得紧,迟迟没敢跳下去。 他害怕了…… 三界皆知,奈河是死河,一旦坠落其中,只沉不浮。最为恐怖的,是里头数不尽的鬼蜮,肉身魂魄灵力,无所不食。 但凡掉落奈河,皆是有去无回。 (十分抱歉,这章改了很久,内容会有点删减,还请大家谅解。) 第四十六章 她是我的妻,是魔域的帝后…… 初意坠入奈河后, 眼前光线立刻被猩红的河水吞没,昏暗无比。 为了不被食魂精拽入深处,她连忙松手,顾不得抓它, 拼命往上游。 奈河由百万年数不尽的魂灵所化, 一旦有生灵掉落, 河水顿时变得腥臭,河面波涛翻涌, 正是鬼蜮出动的征兆。 她曾屡次梦见自己落入河中,遭受鬼蜮啃咬。其痛剧烈,与当初魔尊将她魂魄从咒印中强行拽出相比, 更胜百倍。 可任凭她费力游动, 无济于事,反而被河里的波浪卷着往下坠。 忽而她听见扑通一声, 不由往上方看去,又有人落河?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掉下来,只听下方惨叫, 便循声望去。借着微弱的光线,骇然看着食魂精被一群乌泱泱的恶兽围攻,眨眼被分食殆尽。 那些长着锯齿般的恶兽, 正是鬼蜮。 进食后的鬼蜮, 头顶吊着的珠子开始发出充血般的光,就像探照的烛灯,四下查看,继续寻找河内的食物。 初意惊悚的看着连成一片的鬼蜮,慌忙想着逃生之法——如若她施法隐身,仙力的释放会吸引鬼蜮, 瞬间暴露自己的位置。如若不动用仙力,只静悄悄的敛息屏气,许能逃过一劫。 这般想,她正要藏住气息。 只听有人焦急的大喊:“初意!” 初意登时大惊:这是……大魔头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似岸上传来,而是在河内施法传声。难道刚才是他跳入奈河?为了救她? “初意!你在哪儿!”他的声音顺着水流,再次传至她耳畔。 听着他越来越焦急的语气,初意心绪复杂。一来,不敢置信他竟为救她,连性命也不顾。二来,气恼他为何这般冒险,一旦跳入奈河,可是九死一生。 下方的鬼蜮也察觉到了动静,正分辨声音的方向。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60节 初意连忙环顾四周,想要率先找到他。许是坠得太深,光线越来越暗,就是上方的奈何桥也仅能瞧出模糊的轮廓,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 她正想传音回应,叫他别乱动,却又想,她若开口,以他的性子,肯定要寻过来。鬼蜮就集中在她下方,倘或他这会儿游过来,两个人都得遭殃。 她正一筹莫展,他的声音越来越近:“初意!你回一声,我带你出去!” 出去...… 掉落奈河,还有机会出去吗? 昔日梦中,师父在她的帮助下,带着一个陌生女人顺利上岸,但那是她以牺牲自己为代价。 此时她只想尽快逃命,靠她自己的力量行不通。但大魔头法力高强,应该有能力带她出去。 他是她从这出去的唯一希望。 初意不再迟疑,果断施法传音:“大魔头!我在这儿!” 鬼蜮离她最近,只等她仙力稍稍释放,即刻就能感应她的方位。 位置已经暴露,初意索性再施法罩上结界,并努力往上游动。在他赶过来之前,尽量与鬼蜮拉开些距离。 怎料她越是挣动四肢,身子越是往河底坠去。就似先前一样,仿佛有无形之力卷着她的身子,往下拽。 依着鬼蜮头顶血灯的光线,初意眼看它们正蜂拥逼近,慌忙大喊:“大魔头!鬼蜮要咬我了!你快来!” 喊完,她不敢再动,只希望这个结界可以拖延些时间。 直到乌泱泱的鬼蜮停在一丈远处,左右摆脑,似在辨认她,而后张开锯齿利牙,凶狠的冲她扑过来。 一瞬间,初意听不见周遭的声响,只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咚咚,正忐忑的跳动。 那梦中的恐惧感,此刻实实在在的体验一回。被鬼蜮啃咬的剧痛仿佛也随之袭遍全身,令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两个哆嗦,当真是恐惧极了。 就在鬼蜮扑向她的刹那,一只手臂揽过她腰身,紧接着,把她拥入怀中。熟悉的胸膛,宽阔无比,有着安定她心绪的力量,也隔绝了乌泱泱的鬼蜮。 初意两手紧紧抱住他,几乎安心得落下泪来。 “别怕,没事了。”短短两句安抚,彻底抚平她的害怕。 她感觉到他在奋力游动,也不知能否游上去。直到血腥味弥漫鼻端,她心中一悸,后知后觉他是用自己的身子为她阻挡鬼蜮的袭击。 她抬头想看看情况,被他手掌压在后脑,牢牢摁在胸前。 一句:“别看。”说的极为淡然。 仿佛他此刻身体无恙,并未遭受任何伤害。 可越来越浓的血腥味,清清楚楚的提醒她,鬼蜮正在疯狂的啃咬他。 魔尊的结界都抵挡不了鬼蜮的侵袭,更何况是她方才的结界。如若他没及时赶至,此时她早已经被鬼蜮包围,被咬的就是她。 初意一边担忧他是否遭得住,一边迫切的盼着赶紧离开奈河。 “快到岸了吗?”她焦急的问道。 “快了。”他语气仍平静。 只是这次,初意耳尖的捕捉到他没能彻底压下去的一丝喘气。 她恍然明白,他并非没遭到鬼蜮啃咬,只是不想她害怕,才拼命克制住身上的痛。 她心头仿佛被刀割,鼻头酸涩不堪。 度日如年般的煎熬令初意辨不明,他们究竟在河里游了多久。直到他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她知道他正承受的痛苦有多么难捱。 鬼蜮不仅会啃食肉身,还会吸血抽髓一般的吸食他的力量。 奈河原本就难以游上去,加之他要保护她,又被数不尽的鬼蜮不断吸走力量,根本就是插翅难飞。 初意挣了挣手臂,想要撑开来看清形势,手肘蓦地撞到背后的屏障。 她彻底呆住…… 原来并非是他的结界抵挡不了鬼蜮的侵袭,而是他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她身后的屏障,与他的肉身一并为她铸成铜墙铁壁! 刹那间,初意只觉眼眶发热,无比后悔自己方才的决定,恨自己的自私! 为了活命,她出声将他引来,因为他法力高强而选择用他的性命来冒险。 而他分明是为救她而来,他若只有一个人,应该可以出去,他不该死。 她再这么拖累下去,两个人都得死在奈河。 初意猛的抬头,见到上方模糊的奈何桥,果真,带着她游上去太难了。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一定要游上去。” 九夜清还未听清她的话,她两手抱住他的腰,猛的在水中转个身。他的确被鬼蜮吞噬了不少力量,没能及时阻止她的举动。 趁他怔愣时,初意双掌蓄满仙力,在他身前罩上屏障,再猛的发力打向屏障,借力将他推向上方。 即便没把他推出去,至少离岸上近了些。只要摆脱鬼蜮,他一定能离开! 而初意因反力的作用,被推往深处。 “快走!!”初意喊罢,不遗余力的释放仙力。 她在梦中用过这种办法,果然管用。厚重的仙力瞬间将九夜清身上的鬼蜮吸引过去,也吸引了周围被打散的鬼蜮。 初意无力反抗,任凭鬼蜮将她团团包裹,它们一边啃咬,一边将她往黑暗阴森的河底拽下去。 “快走!”她强撑着意识,继续催促。 她怕他不走。 一个人死,好过两个人都丢了性命。 什么时候下意识为他奋不顾身? 临死之际,她竟在想这个问题。 大概是在鬼宫的时候,看见龟妖要杀十辰,她不顾后方有鬼帝杀来,想也未想,冲过去救他。 只不过那一次,最终是十辰救了她。 这一次,换她救他。 但她实在太痛了…… 皮肉被扯裂,魂魄被撕咬,痛得她再忍不住,哭了出来。 * 九夜清眼睁睁看着初意坠下去,不过眨眼的工夫,就淹没在一片漆黑中。 他骇然冲下去:“初意!!” 浓烈的血腥味令他越发不安,心中慌乱至极,也惧怕至极。活了几万年,除却她当初被火蛟烧焦时,从没有过如此心慌。 慌得他头皮发麻,浑身都在颤抖。 可奈河太深太大,他只能嗅着血味往下寻找。 忽而,初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在哭,哭得很伤心。 “我一点儿都不想死啊!” “我好不容易看明白自己的心思,可不可以再活一次?” “大魔头……”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你可别忘了我。”这是最后一句。 她的哭声几乎碾碎他的心脏,就是方才被鬼蜮啃咬,都没这般痛。 他压住喉间的酸涩,喊道:“你不会死!我带你回去!你好好再跟我说一遍!”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是死一般寂静,就连血腥味也消失殆尽。 仿佛…… 他吓得心跳都滞住,万不敢想。 陡然间,下方隐隐闪现光亮。光亮越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至迸发万丈金光,覆盖整座河域。 光芒瞬间将他包裹其中,暖暖融融的,就像春日午后的阳光。惊奇的是,金光竟在治愈他的伤口,很快便修复被鬼蜮啃至露骨的皮肉。 原本的血红色的奈河,渐渐澄净,但凡金光所及,鬼蜮被瞬间摧毁。 顺着金光,他看见了躺在河底的初意,连忙游过去。被金光笼罩的空间,游动起来就似在地上飞跑,轻盈许多。 来到她身旁,才知她伤得很重,两条腿露出森森白骨,好在正在长出新肉。 此刻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样子,又想起她方才的哭声,真是心如刀绞,恨不能替她受尽这份罪。 只等她身子恢复,金光也极速收拢,直至化作一朵金瓣赤芯的莲花,没入她心间。 他一直不明白这金光莲花究竟是什么,但它能救她,便是个好东西。 九夜清将她小心翼翼抱在怀中,往上游去。 奈河再无方才的沉重之感,仿佛变作普通河流,很快就游上岸。 岸上,胡崃和阎王,连同看热闹的鬼差,正焦急的等待。 见他抱着初意,毫发无伤的上来,个个瞠目震惊。 胡崃见她昏迷不醒,忙上前:“她怎么样?” 阎王也上前询问。 九夜清因她在奈河受了苦,所以对阎王心怀怒怨。而胡崃这副关心备至的模样,他看了更来气。遂不予理会,径直飞向奈何桥,往阴阳界走去。 胡崃急忙追上去,挡在他面前:“你要把她带哪儿去?” 九夜清声音似冰:“魔域。” 胡崃惊了一刹,沉下脸:“她是鹤山佑圣真君的弟子,不能去魔域!” 阎王也追来,和气劝道:“初意身上有伤,等真君来给她查明伤情才妥。” 九夜清将他两冷冷扫一眼,质问道:“魔域也有医师,无需他多事。何况她是我的妻子,是魔族的帝后,这个回家的理由足够吗?” 阎王闻言,目瞪口呆,桥上几位鬼差也震惊的呆住。 一旁的胡崃更是大受惊吓,原本魅惑的狐狸眼,顿时瞪得像鹿眼,又大又圆。 夫君每天都想夺舍我 第61节 第四十七章 赤莲仙子。 初意再次深陷一个又一个的梦境, 但场景比昔日梦中清晰许多,仿佛曾切身经历。 她隐隐觉得,这些反复出现的梦,看着如此真实, 会不会是源自上辈子的记忆。 只要前世记忆在魂魄转世时有所残留, 便会偶尔闪现在今世的记忆里, 或似她这样反复出现在梦中。 梦若为真,她的前世就是一位名为赤莲仙子的地仙, 负责抓捕凡间的妖邪魔怪—— 又是那片竹林,赤莲正与一位面容模糊的男人缠斗。 男人一掌袭来时,她设下的结界瞬间被击穿, 就快被他的掌力击中。千钧一发之际, 佑圣真君出现,帮她化解危机。 虽说仍被打中肩膀, 但也得亏他出手,避免了重伤。 她也因此与佑圣真君结识。 赤莲一直惦记真君的救命之恩,却不知如何报恩。思来想去, 便在凡间办事时,顺便收集些奇珍异宝,空闲之余带去鹤山, 赠予真君。 她纯粹为还恩情, 不料仙界传出谣言:赤莲仙子对佑圣真君心生恋慕,却因碧霞元君与真君已有姻缘,不敢表露真情,只好以物寄思。 吓得她再不敢带礼物去鹤山,只怕谣言中伤他们二人的好姻缘。 很长时间,她再没与他见过面。 而后, 因为凡间恶鬼闹事,她频频出入地府,遂与阎王走得近。偶然间,听闻佑圣真君正下凡历劫。 神仙历劫属常事,有的是为破境修行,有的是为救济苍生,还有的执念不断,需历劫涤净心神。 所以她并未刻意打听,未免再生谣言。 一日,赤莲正将抓来的厉鬼带到地府,欲交给判官,不期看见奈河岸边坐着一位身穿大红婚服的女鬼。便问随行的鬼差,才知那不是女鬼,而是一只狐妖。 “狐妖若要成仙,就得在凡间历经六次生死劫,死后走往生道重生。她在河边待了半个月,迟迟不愿去往生道,说在那儿守她前世的未婚夫。”鬼差如是解释。 “哦?狐妖也这般痴情?”赤莲瞥去,这才好生打量——那女子容貌绝艳,一双勾魂的眼尾微微带翘。 鬼差笑言:“她算是一只罕见的痴情狐妖吧。” 二人聊着,正走过奈何桥。 忽闻后方动静,有鬼差窃窃私语:“佑圣真君历劫归来了。” 赤莲一听,转头看去,果真见佑圣真君的魂魄被鬼差勾来,正朝这儿走,应该是去往生道回归仙体。 陡闻一声大喊:“昱辛!” 是那位狐妖的声音。 众人看去,只见她激动的站起身,径直飞落奈何桥。 她站在佑圣真君面前,目光痴缠,深情的唤一句:“夫君。”哽咽道:“你我约定在奈何桥下相聚,下一世一起投胎,终于等到你来。” 佑圣真君只是冷冷将她看了一眼,回的话也很冷:“上一世我与你并未结为夫妻,下一世也不会与你一起投胎。” 一旁的鬼差道:“佑圣真君是仙界的神仙,历劫之后将回归仙体,怎会与你再去投胎。妨碍了归仙的时辰,可得重罚,快走吧!” 狐妖错愕:“你是...…神仙?” 赤莲正看向前方的佑圣真君,只见他眼中瞬息迸出恨怒之色。她一直以为他是温良和善的,第一次见到他眼神略带杀气。 佑圣真君离开后,狐妖仍不去投胎,一直守在奈河边。 半个月后,赤莲再次来到地府。 狐妖还蹲在那儿,依旧是红艳艳的婚服,但憔悴许多。毕竟奈河附近阴气最盛,煞气蚀魂,她若再待下去,只怕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 赤莲无奈的摇摇头,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没什么好劝的,大步去往阎王殿。 刚刚走过奈何桥,与孟婆打声招呼,就见孟婆惊诧的看着桥那头:“可算把真君给盼来咯。” 她下意识回头,就见佑圣真君出现在奈何桥上,此次已是仙体。 他飞下桥,站在狐妖面前,劝她离开。 狐妖泪如雨下,好不可怜。 赤莲和孟婆看热闹,她寻思道:“狐妖如此纠缠,真君都冷着脸,想来是当真对她没有感情,她又何必纠缠。” 孟婆不明不白的说:“仙子有所不知,那狐妖是真的坏。” “哦?”赤莲回头:“怎说?” 孟婆笑着摇摇头:“历劫之事不可言明啊。” 她哼了哼,这都把话吊在嗓子眼了,却不吐出来,真急死听八卦的人。 忽然,孟婆瞪大眼,冲前方大喊:“别跳!别跳!” 赤莲再回身,只见一抹艳红色的身影扑通落入奈河,一时间河面腥红,波涛汹涌。 桥上的鬼差惊呼:“奈河有去无回,狐妖恐要死在里头了。” 下一瞬,就见佑圣真君随后跳下去。 赤莲见状,两腿飞起,紧跟着跳下去。那瞬间,她想的是:佑圣真君曾出手救我,我断不能见死不救。 之后发生的一切,与之前的梦,首尾相应——为了救他们二人,她释放浑身灵力,吸引鬼蜮,死在了奈河。 转世成为凡人初意。 被佑圣真君带去鹤山后,她曾不止一次疑惑:纵然神仙救苦救难,那晚他来到山洞,只需帮她驱寒即可,为何非要收她为徒? 仅仅因为她适合修仙? 那时她不愿再回村里受苦,遂宁愿相信他的话,留在鹤山。 如今这段因果完整的梦,算是解答了多年的疑惑——许是因她的死而愧疚,真君遂助她重新成仙。 初意没想到与师父的渊源如此深。倘或仅仅是个梦,这梦太过大胆。 梦境在不见底的奈河中结束,四周犹如被浓墨铺洒,将光亮悉数遮挡。 她只觉眼皮很重很沉,缓缓闭上。浑身似灌了铅一样,仿佛沉在河底,被厚重的河水包裹。 初意被四周压得蜷缩起来,困在狭小的空间,无法动弹。体内的力量似乎耗尽,无法破开这个空间。 渐渐,意识被抽离,思绪混沌不堪,犹如飘荡在浩瀚的天河之中,又似浮沉在浩渺的大海之上。 直至黑暗将她彻底吞没,失去意识。 *** 魔宫,医殿。 自从将初意带回来,九夜清的脸色就似阴云罩顶。尤其见苦渡海摇头,脸上就跟抹了锅灰一般,越发铁青。 淮舟的神色并无他那般严峻,心里却也十分焦急。 苦渡海一脸凝重的看着榻上的初意,后方魔尊不自觉释放的威压令他诚惶诚恐的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 纠结片刻,终是转过身,道:“气息没了,心跳也没了,但能时不时捕捉到断续的脉象。此种症状见所未见,属实蹊跷,是以臣无法断定她是生是死,也无从下手医治,还望魔尊恕罪。” 二人一听,不由诧愕。 淮舟道:“气息没了,心跳没了,怎还有脉象?苦老要不再诊断诊断?许是有气息,只不过十分虚弱。” 苦渡海道:“我已来回诊查多次,确认无误。” “这....”淮舟看向一旁的魔尊,见他面色越发阴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忽而,他眼中一亮,道:“要不要去南极仙翁那要些还魂草?兴许有用?” 他们只知当初初意带十辰去仙界找南极仙翁,不知那还魂草早已被胡崃拔光了,而今种在妖界。 苦渡海也赞同:“还魂草兴许有用。”却又担心:“只是主上才在地府露了面,此去仙界,会不会被天兵发现?” 九夜清只听有一线生机,哪管什么天兵,抱起初意就去妖界。 *** 近日,魔尊不顾一切跳入奈河,拼死救出初意的消息传遍仙界。 众仙诧异惊奇,纷纷猜测二人的关系,一时间,流言满天飞。有说是魔尊对初意一厢情愿,初意抵死不从,他便强取豪夺。有说二人早已互生情愫,暗地里定下终身。 白帝子和雷公听得这些话,愤愤然驳斥,而后双双去鹤山询问孟阆风。 孟阆风对这些传言无可奈何:“我并不知他们之间是否有私情,但上回在魔宫,初意言语间对魔尊有惧有怨,并无不一般的感情。” 白帝子断言:“那丫头鬼灵精怪,人见人爱,魔尊又是个没吃过肉的单身汉,一不小心被初意敲中了心门。初意对他肯定没有半点心思,否则那时也不会对阎王求救。” 雷公更是气恼,他可一直盼着自己结婚生子后,初意来当儿媳妇。 而今这个好儿媳被魔尊抢了,他又没底气去抢回来,只能骂骂咧咧:“初意虽不从,但魔尊霸道强势,定会逼着初意从了他。唉……可怜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听着他们担忧的话,孟阆风眉头紧锁。但他更关心的,是初意的伤势。 昨日他去地府详细过问,又跑去玄门询问胡崃,得知初意被魔尊救出来时,面色苍白、不省人事,也不知情况具体如何。 昔日初意为救他,跳入奈河,遭鬼蜮啃咬。他将狐妖带上岸后,本欲跳回奈河救她,被阎王拦住,说落入奈河九死一生,再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突然间,一道金光从河内泄出,金光中,浮现一颗赤红色的莲子,周围是十二花瓣金光莲花。他连忙将那颗赤色莲子带去昆仑山,西王母说这是她的劫难,需入轮回重新修炼。 他又将莲子带去地府,以仙力助她投胎。 而今虽震惊她和魔尊竟能安然无损的离开奈河,但初意的情况显然不太妙,能救她的唯有西王母。 一番忖量,孟阆风与白帝子、雷公招呼两句,即刻去往昆仑山。 不多时,抵达瑶池外,仙童笑脸相迎:“方才玄天上尊已来瑶池与娘娘谈了会儿,真君与他错过了。” 孟阆风再行礼,道:“师父固然有师父的事,小仙也有紧急之事要拜谒王母娘娘。” 仙童道:“如若是为赤莲仙子的事,娘娘已吩咐,叫真君稍安勿躁。她昨晚已派玄鸟去魔域传信,今日应该能到。” “传信?”孟阆风一头雾水:“什么信?” 仙童却不明说,只笑道:“真君去鹤山静候便是。” * 而正抱着初意穿过南部沙海的九夜清,正巧撞见西王母派来的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