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记》 第1页 [现代情感] 《绣楼记》作者:姜汁蛋糕【完结】 不管时局多么动荡,深宅绣户的大小姐关心的,始终是如何把自己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聪明一点的大小姐,会关心得更远……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民国旧影 种田文 主角:汪曼云 ┃ 配角:何舜卿阮佩东 【正文】 绣楼记 作者:姜汁蛋糕 入京 北京城建都800年,建城的历史也有3000多年了。但是这短短的五十年里,她仿佛是把3000多年未曾经历的苦难都经历一番了。 过了春分便是春暖花开,莺飞草长,农人就开始忙碌起来,要加紧春灌。市井小民虽然不种田,也要想法子寻份差事,好养家糊口。 住在眠花胡同的刘妈从上个月就开始忙碌。她今年三十六七岁,是一个寡妇,又没有孩子可以养老。平日就靠替中产之家浆洗衣服,得过且过。及至上个月,临着一条街的做中人的姚婆子上门来找她,说有一户官家,从保定府来京做官,买下了后头狮子胡同的大宅。现今要寻老妈子,吃住都在府上,每个月八块大洋,穿的衣服都是府上给做,问她愿不愿意。 这样的好事,刘妈开始还不敢相信,直到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才应承下来。她原以为之后就能做工,等到府上见过管家,才知道还有十几个中年女人争这个差事。一连几天,又是检查浆洗的衣服干不干净,又是逐一试过了各人煮饭的手艺,又是询问了一些待人接物的规矩,甚至还请算命的先生看过面相,算过生辰八字,才定下了人选。最后,十几个人剩下了四个,其中就有刘妈。 剩下的半个多月,刘妈开始了解东家家里的情况。这家姓汪,老爷叫汪伯荪,今年四十岁,娶过两位夫人,是平妻。一个太太叫茂臻,奇怪的是没有姓,有说是汪家养女的,从小汪老夫妇做主订了亲。都说是个大美人,可惜福薄,大前年就没了,留下三小姐曼云。现在当家的太太娘家姓闫,生了一对双棒,就是大少爷世番和二小姐曼珺。老爷不曾纳妾,刘妈隐隐听汪家过来的老妈子议论过,说是因为老爷二十年前不过是个穷秀才,闫家却是当地的富豪之家,因此不敢得罪,十几年不曾纳妾。后来闫家老太爷没了,汪伯荪感念太太温柔贤惠,更没有纳妾。如今坐上了交通部邮政总局局长的位子,也依然是克己守礼,堪称模范。 刘妈知道了这些,又放了一半的心。以为这样的家庭,虽然规矩多,到底是正经人家,肯定不会随便惩罚下人,日子想必也好过些。 这天,北京城还在一片黑暗中时,刘妈和其他三个老妈子就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她们现在的住处是临近后门与内帐房的几间屋子里。只等今天太太见过,按人品才能,或者分到两位小姐处,照顾小姐的起居,或者不分配主子,只管打扫庭院,照顾花草。事关重大,因此四个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穿堂,厢房,上房,书房里的家具都认认真真擦洗了一遍。等到一切都做完,天已经大亮,总有十点多了,四个人各自回屋换上干净衣服,出来候在穿堂前边。 正午还没到,就看见新招的听差远远地跑来,对管家罗发一叠声地说道:“来了来了,已经到胡同口了!” 罗发一听,连忙整理一下衣袖,出门迎接。刘妈只是垂着头静静候着,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本想偷偷瞧两眼,却终于忍着没有抬头。隐约听出来有几个人从车上下来,马车的声音便从门口过去,估计是停到旁边的东角门上了。 “老爷,太太,一切都收拾停当了,等老爷示下。”罗发急急地跑到老爷跟前说道。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赶了这两天的路,累坏了,先找个地方摆饭,简单吃些。” 罗发立刻陪着笑引着几位主子往宅子里走,一边示意几个听差老妈子赶紧去摆饭。府里有专门的厨娘和厨子,刘妈自然不能去帮忙,可是又不能一直胶在那里什么都不做。正巧看见南边跟随来的几个俏丽丫头正指挥着听差往里搬箱子。几个人便陪着笑凑上去说道:“姑娘们辛苦了,快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这些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其中一个梳着盘辫髻,穿着青缎小坎肩的少女笑道:“婶子们才是忙活了一天该休息了,不敢劳烦各位,况且我们主子的东西,摆在哪里太太小姐们用得最舒心,各位婶子是不知道的,还得我们来。” 刘妈碰了一个软钉子,便觉出大户人家的厉害来。这小姑娘分明是在提醒自己,她们虽然是外地来的,却是府上的老人,有着不能撼动的地位。刘妈一听,便笑着说:“是我们想得不周到,还是要麻烦几位姑娘了。” 少女微微笑了一下,摆摆手,由早到北京的老家的听差领着进了后面的院子。 刘妈等商量一下,便往花厅那边走,在厅外候着几位主子用餐。期间一位年轻的公子走了出来,应该就是大少爷世番。接着,又有一个圆脸,穿粉色洋裙的年轻小姐跳着从屋里出来,嚷嚷着要逛逛园子。一会儿又有丫鬟端着食盒出来,又端着茶壶茶碗进屋。等了一会儿,估计着几位已经吃好了。罗发走出来,招呼四个人进去,说是太太请。 四个人站在并排站在门口,一个个垂手侍立。 “你们都抬起头,不要拘束。”说话的估计是太太,语气温柔。 第2页 刘妈等抬起头来,看见已经收拾停当的餐桌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国字脸,浓眉大眼,很精神。穿一件灰蓝长衫,身材一点没有发福,再配上晶亮的眼睛,显得比较年轻。 夫人梳着简单的发髻,脸型圆润,眉毛稍稍往上吊,这让她的脸看上去有些凶,但她嘴角的笑容和温柔的声音却很好的中和了这种凶。 “很好,都是妥当的人。”闫氏赞赏地看看罗发。 罗发自是一脸的笑:“这几个人还不大懂规矩,还要太太费心。” “哪里。”闫氏再看看几个人,说道:“你们各自怎么称呼,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都跟我说说。” 于是,四个人各自介绍。除了刘妈外,另三个的男人都是汪府里新招的听差,便夫妻两个都过来了。 闫氏沉吟一下,说道:“刘妈是个无牵无挂的。三小姐身子弱,得时刻有人照料,你就去伺候三小姐吧。”说着,又分配了另外三个人。陈妈服侍二小姐,钱嫂负责照料花草,周妈则单管指挥促使丫头洒扫庭院。至于每日采买,库房财务进出,月例分配这样的大事,自然是交给闫氏自己从保定带来的丫头老妈子。 等从花厅出来,罗发先领着刘妈来至东边三小姐曼云的院里。路上,刘妈低声问:“方才三小姐都没有到花厅吃饭,想是有什么事?” 罗发不以为然:“十几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事?三小姐颠簸了两日,身子乏了,厨房备了几样点心直接送到东院去了。” 刘妈点点头,对这两个小姐的脾气秉性倒也有些了解了。待走到三小姐闺房门口,罗发低声唤道:“小璃,出来一下。” 一会儿,门帘卷起,一个上身穿天青色锦云葛小褂,下身穿黑绸小脚裤子,白净窈窕的小姑娘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来到罗发身边。罗发指着刘妈低声说了几句,那个叫小璃的女孩点点头,似乎说了句慢走不送的话。罗发离开后,小璃走过来,低声说:“姑娘已经睡下了,怕要再等两盏茶的功夫才能起。”说着又冲隔壁的耳房努努嘴:“您先到那边歇着,一会儿姑娘起身了,我再叫您进来。” 刘妈不敢多说什么,笑说道:“我就在外面候着就好,万一姑娘起来了,派我做什么事呢?” 小璃知道她是拘谨,不敢歇着,便笑了笑,走进屋。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棉垫子,递给刘妈:“年纪大了不好总站着,您在这坐着也是一样的。”说着便进了屋。刘妈不由感叹:这样小的年纪,行事礼数却周全。可见大户人家确实是□有方的。 刘妈便坐在窗下,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说些什么听不真切,可是声音却是极好听,听过这声音,五脏六腑像是给熨过一样,周身舒畅。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物。刘妈心里想了一会儿,就看见小璃从屋里走出来,说道:“刘婶子,小姐起来了,您过来见见。” 刘妈立刻站起来,扯扯身上的褶皱,低头进了屋。 这闺房是前几天根据罗发的指示布置的,房间里的古董多是白底青瓷的花瓶,或者粉彩的瓷器,最艳丽的也不过是一只红釉胆瓶。闺房里的味道也与众不同,三小姐不爱熏香,房里总要有鲜花,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越发的使人神清气爽。当初布置房间时刘妈就想,这小姐,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此时神仙正对着妆台,理着稍微有些散乱的鬓发。她穿着银白色闪光缎子的小袄,水蓝色绸纱长裙,从后面看来,背影是袅袅婷婷。听见脚步声,便放下手中的梳子,转过身来。刘妈这才看清这三小姐的脸。闫氏和二小姐脸都是圆的,三小姐却有一个看着极舒服的下巴,并不像有些人那样,尖的吓人,而是刚刚好的弧度。眼睛明亮有神,额上有一缕刘海儿,衬得脸黑白分明。头上松松挽着一个髻,斜插一支珠簪,盘着银杏色丝绳。这样简单一收拾,却比一些小姐精心梳理的发式好看了许多倍。三小姐一只胳膊倚着妆台,自有说不出的文采风流。 “刘妈,以后云儿就要劳你多费心了。”神仙微微一笑,刘妈就是见过无数的人,也要被这笑容吸引得魂都没了。心里念道:难怪都说没了的那位太太是个大美人,今天见了她的女儿就知道那些人说的不错。要不是大美人儿,也生不出这样的人物。这真是天地间的精华集在一起,才能造出这样的美人来! 曼云见刘妈不说话,便向小璃使了个眼色。小璃会意,取来四块银元,放在刘妈跟前的桌子上。曼云笑说道:“这几天收拾家里,听说全靠了几位,实在辛苦。这些钱算是慰劳,买些吃的,或是裁两块布做新衣,应该是够的。” 刘妈本来只是愣神,看曼云这样说,知道她是怕自己不肯尽心侍候。虽然她过得日子很苦,明白钱有多重要,可她秉性忠厚,这样无缘无故受人家四块大洋,她心里终究过意不去。可是不收,又怕姑娘多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姑娘爱惜我孤寡贫弱,既然赏我钱,我不能驳了姑娘。可是这钱终究收的底气不足,我本来就是姑娘的人了,以后听凭差遣,没有额外收钱的道理。姑娘有什么事,尽管放宽心地叫我做,可要是再拿出钱来要赏我,就是要打我的老脸了。”刘妈自认这话说得掏心掏肺,说到动情处,也觉得自己是个极为公正无私的人了。 第3页 曼云眉梢又舒展开来,新展开的笑容多了几分轻松:“是我唐突了,以后就全仰仗您了。” 家宴 从曼云房里出来,小璃引着刘妈到院里的耳房,将曼云的日常起居,饮食习惯一一告诉了刘妈,末了又说:“我们家里的人都没有什么架子,不管少爷还是小姐,对我们总是客客气气的,日常小事也不肯麻烦我们的。现在小姐要练大字,身边不喜欢有人的,我就在外间屋照料花草,做些女工。” 刘妈赞叹道:“这样的模样,品性,还有学问,真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只是……”刘妈犹豫了一下,原本打算说的话,却不知道怎样开口。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未必就能使曼云放宽了心信任她,她虽然是个小姐,可是没了亲娘,太太再贤惠,也是隔了一层肚皮,况且太太还有自己的孩子,必定疼曼云疼不到骨子里去。因此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姐,就有好几副的心思,待人接物俨然有大人的风采,那这几年一定是活得小心翼翼。 刘妈一念及此,不由得心疼起这个小姐来,真是想要全心全意对她,万死不能辞的。可是,自己刚才已经表了态,如今又巴巴的跟人家的丫鬟说,恐怕显得太过,反而使人家更不放心。便想日久见人心,曼云总有真心信任自己的时候,便转了一个话题笑说道:“只是太清苦了些,她这样年纪的小姐,也该给自己寻些乐子。北京城里,天桥那样的地方固然去不得,那公园,剧院都是好地方,也有很多富家小姐去的,小姐出门走走,最好不过了。” 小璃一听,眼睛一下子明亮了许多,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小姐行事大方,就是出去交际,也决不会给人家笑话,不过我看小姐不大有这个心思。” 刘妈点点头,不再提起。三个人便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了。 黄昏时分,上房传话过来,说晚饭家人一起在太太院里的厅上吃,饭后太太还有话。 于是,刘妈有了一个机会,细细见过了大少爷和二小姐。 那个时候,女孩子统共只有两种穿法,一种是西洋连衣裙,是大城市里的摩登小姐的穿着,一种是中式的上袄下裙。曼云平时就穿这个,但是太太亲生女儿,穿得却是很洋气,粉红色荷叶边连衣裙,雪白的皮鞋,头上扎两个辫子,鬓边还各别了一只水钻发夹。说话时摇着脑袋,发夹便一闪一闪,显得灵动极了。她这一身本就显得小巧玲珑,又加上是圆脸,嘴边还有梨涡,像极了百货商场里摆放的洋娃娃。刘妈跟随曼云进来的时候, 二小姐曼珺正跟闫氏聊得不亦乐乎。 “我说,现在都流行西洋的东西,本来以为我们在北京的新家会是洋楼,却是这么个旧宅子!” 汪太太脸上露着慈祥的笑意,说道:“你懂得什么?有多少人羡慕我们这样的深宅大院?再说,有些家庭在旧宅子里辟出一块地来盖洋楼,搞得不伦不类,反倒难看。这宅子以前住的还是一个满洲高官呢!” 曼珺不以为然地笑道:“人家是住惯了洋楼,所以觉得旧宅子新鲜,我们图什么呢?算了,母亲要是喜欢,我们就住在这里吧!以后我上了贝满女中,交了女朋友,到她们家的洋楼去看看,也是一样的。” 汪太太笑着捋了捋曼珺的鬓发,一抬眼看见站在一旁的曼云,连忙说道:“来了也不说一声,白在一边站着。快坐下。”说着,摆着手让曼云坐下。 “我见太太和二姐说得有趣,便忘了出声。”曼云笑着解释。 “是了,你是很喜欢做学问的。如今我们搬来北京,该给你们找个好学校上,我托人问过,说有个贝满女中是极好的。美国人开的学校,不少名门望族的小姐都在那里读书。”汪太太把“我托人”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微笑着看着曼云。 曼云感激地看了汪太太一眼,刚要开口,却被曼珺打断了:“学校是很好的,可是我们就有苦头吃了!这学校还要考试的!”说到这里,便是一脸苦相:“国文是没有问题,英文也勉强,可是这算术,我就怕了!” 曼云连忙安慰:“不妨事的,找个先生抓紧补习,应该没有问题。” 汪太太说道:“是了,这两个月你就收了心吧,等考上了,想怎样玩都行。”说着又转向曼云,问道:“云儿的国文更没有问题了,老爷都夸赞呢!这英文和算术有没有把握?要不要也请个先生?” “不用了,我自己复习就好,考得上自然是幸运,考不上我也不强求。我这样的人,到了那样的开明学校怕是还不适应呢!”曼云连忙摆手。 汪太太也不勉强,询问身边的使女,就是中午那个青色坎肩的少女:“绿竹,你去请老爷和少爷去。”绿竹应了一声就往外走,刚掀开帘子,便笑说:“不用请了,老爷和少爷过来了。”说着便出了屋,给汪伯荪和世番举着帘子。 “这就上菜吧!”汪太太刚说完,外面一声声的“上菜”便在院子里传开。一会儿,桌上就摆好了饭菜。 世番长得和曼云并不是很相像,他的脸要有些棱角,毕竟已经是十五岁的青少年。他穿着一身驼绒长衫,温和安静,一派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刘妈觉得,他跟曼云倒更像是亲兄妹。 “世番,你的妹妹们要准备考贝满女中了,你也要努力复习,争取考上育英中学。”汪太太说道:“这也是北京城鼎鼎有名的中学,都是美国办的,周末你还可以和妹妹们一起回来,倒省得车夫接两次了。” 第4页 “扑哧——”旁边的曼珺已经笑了出来:“听母亲的这样说,好像我们都已经考上了似的!” “笑什么?刚才是谁说,上了学要交女朋友的呢?” “我心里是这样希望的嘛!哪能说考上就考上呢?爹爹,这样的学校,恐怕不好考吧!”曼珺转而问伯荪。 “自然是不好考的,就连他们自己办的预科学校里的学生,也不是都能考上。”汪伯荪的话似乎让曼珺松了一口气,她对汪太太说道:“既然这么难,我就是考不上,也说得过去了?” 汪太太嗔怪道:“你这孩子,不知道进取,想着法子的偷懒懈怠!我可是要收买先生的,你要是有一点不尽力,看我怎么罚你!世番,你可不要学你的妹妹。” 曼珺吐吐舌头,低头扒饭。 伯荪笑道:“曼珺是学不得的,但是还有一个妹妹可以学。”说着,一脸慈爱地看着曼云。正在默默吃饭的曼云一愣,抬起头来。 “是了,曼云是最踏实肯学的了!”汪太太也跟着微笑。 “我哪有什么好学的?看过两本旧书而已。大哥二姐学的东西才是最精深的,我不过是自己瞎玩罢了,学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用。” 汪太太笑着打趣:“你看你看,又谦虚起来了。”一桌子人便都笑了起来。可这笑声在刘妈听来,却是惊心动魄,只觉得含沙射影,每句话都有没有说明的意思。又觉得老爷是个粗心的人,太太确实跟曼云隔了一层心,刚才那架势,分明就是把曼云和家人隔离开了。可是看曼云又实在不肯争先,甘心自己默默无闻的。心里忍不住叹息。 晚饭后,几个人围坐着喝茶,喝完了茶,世番,曼珺,曼云便起身问了老爷太太晚安,各回各屋。 “刘妈,你停下。”汪太太叫住刘妈,对绿竹说道:“去后面厨房把东西拿过来。” “太太有什么吩咐?”刘妈垂手侍立,赔笑问道。 “三小姐不常合伙吃饭的,你们院子旁边有个小厨房,你就在那里给三小姐做饭吧!我这里有些极新鲜的瓜菜,还有一些补品,你带回去。还要叫厨娘教教你三小姐的口味。”汪太太说道。刘妈只觉得身边的曼云眼珠转了一下,没有发话。 “是我差点忘了,没让绿竹先准备好,现在去拿还要好一会儿,小璃陪着三小姐回去吧,刘妈拿着一堆东西跟在后面也不像样子。” 伯荪颇为赞许地对汪太太点点头,便先离开了。 “太太为我费心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曼云含笑点了点头,领着小璃就往自己院子里走。 刘妈有些忐忑地站在原地,多少她是猜到汪太太的意思了。 “刘妈,三小姐的日常起居,你可清楚了?”汪太太笑问道。 “回太太,多少知道些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个孩子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待她比亲生孩子一点不差的。”汪太太端起了一只瓷碗,碗里是厨房准备的冰糖银耳,她睡前总要喝一碗的。 “我都看见了,啧啧!”刘妈赞叹道:“哪里去寻这样开明贤德的太太!” 汪太太笑着点头:“你能看出我的真心,很好。三小姐性格不像二小姐开朗,有什么总爱憋在心里,我深怕一个猜不透,委屈了她,就对不起她那薄命的娘亲了!你伺候在身边,要时常和我通气,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让三小姐多心了,你要及时告诉我才好!” 刘妈一脸的崇敬:“太太真是菩萨心肠,难怪这样有福,儿女双全,夫妻相敬,都是现世积来的。我一定不负太太的嘱托,万不能让两位离了心!” 汪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这时绿竹已经叫人把瓜菜抬到了门口。汪太太拔下腕上的一只水蓝翡翠镯子,塞给刘妈:“这镯子你偷偷藏着,别人其他人看了眼红。你尽心服侍三小姐,自然还有你的好处。” 刘妈喜得眉开眼笑,推辞了一下便欢喜地接下,告了退,领着听差来到东院。 东院里,曼云已经换上了睡袍。小璃听见动静,说道:“她回来了。” 曼云拿起梳子,说:“看她的表现罢……”正说着,刘妈从外面走过来,边走边举着镯子来到曼云跟前:“太太吩咐了我一些事情,就赏给我这样一只镯子。” 曼云微笑道:“事情做得好,上房赏东西是寻常的。只是不知道太太吩咐你些什么?” “不过是吩咐我好好照顾姑娘,姑娘有什么想法,不方便说的,大可以由我来跟太太说。” 曼云微微笑了一笑,说道:“太太待我真是细心。” 刘妈微微有些失望,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姑娘要和我隔一层心,我是没有办法。可是我既然分给了姑娘,只有尽心尽力伺候好姑娘,别人的事不与我相干。今天太太的话分明是想收买我,将来好拿捏姑娘。我早就看出姑娘是个通透的人,自然也明白太太终究只是那二位的妈,真有好事,第一个轮上的总不会是姑娘。姑娘从现在开始,就该多为自己筹谋了。” 曼云左手捋着长发,表情凝重了些,说道:“刘妈你坐下说。” 刘妈哪里敢坐?只是用手支着桌子,继续说:“照理,你一个小姐,是不该想什么终身大事,可是你不想,又有谁能够替你想呢?一个女人幸福不幸福,不全看在婚姻上了吗?”刘妈看曼云低头不说话,不像是忸怩作态,便接着说道:“姑娘应该多出去交际,多认识些公子小姐,将来肯定有人上门提亲。若是一味待在家里,这大事就成了老爷太太全权负责,将来有了不顺心的,跟谁诉苦去?家里人,又有谁能当靠山?” 第5页 曼云低头听了许久,抬起头来时,眼中已经是雾蒙蒙一片,看得刘妈心里一绞。 “刘妈妈,我……”曼云哽了一下,说:“你说一番话,我听得出,是真心要站在我这边。说句不知羞耻的话,你刚才说的,我也想过,可我和小璃都是年轻姑娘,懂得什么?刘妈妈肯帮我,将来有我海阔天空的时候,定然忘不了你恩情!”一席话说得小璃刘妈只抹眼泪,想到曼云的不易,每个人都忠心耿耿,说话做事都先为曼云着想。这对于曼云来说,自然是如虎添翼。 忆母 北京这样的地方,是从来少不了高官的。但是,自从清朝覆灭以来,军阀割据,时局动荡。今天姓袁,明天就姓段,逊帝被赶出了北京,回来十二天,又被赶了出去。这样的时代,做官是极难的,今天你依附的人发达了,便鸡犬升天;他要是败了,就招来灭顶之灾。因此,在这样的时代做官,一定要学会审时度势。这一点,汪伯荪是个中高手。 新上任的邮政总局局长乔迁之宴,必是名门高官的聚集地。虽然没有几个最顶级的政要,也是权贵云集,正是结交盟友的好时机。 不过,像他们这样的圈子里,突然多了这样一个人物,阔太太们最关心的还是人家家里的公子小姐,是不是配得上自己家的少爷或者千金,结成姻亲,是不是对自家老爷的官运有帮助。他们这个阶层的婚姻,其实就是两个家族的结合,真正像报纸上宣传的自由恋爱,多少都有些无稽之谈的意思。 汪家的两个女儿,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按汪伯荪的看法,就是嫁给总统总理的儿子做正室夫人,也是没有一点问题的。可是,现在的总统,未必是很好的亲家选择,因为明天他有可能一文不值。他要静静地观看时局,谁才是能长久得势的人,谁就是最好的亲家。再说,他的两个女儿都还年轻,他要藏起来,增加神秘感,将来进入社交界,才能一鸣惊人。因此,他没有急于在人前炫耀他养的好女儿。 曼云多多少少猜得出父亲的心思,她的心里是抵触的,可是却没有能力真的违抗。现在能够不出去应酬,她倒乐得自在。可是这对曼珺来说,简直就是宣判了死刑一般。她是这样爱热闹,爱时髦,却在如此好的时机下被关在家里不得出去。她只好千般讨好汪太太,连露一下小脸的机会都没有求得,便发起大小姐脾气,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东西。汪太太知道她不会真闹出什么事来,只派了一个老妈子看着,并没有理她。 当天伯荪宴请的宾客里,有夫妻双请的,也有单请的。单请的,大多是高攀不上的高官,就给人家的公子,或者以汪太太的名义给人家的姨太太下请帖。发出去的帖子,十个倒有九个来了,伯荪觉得自己还是很有面子,因此也很满意。此时汪宅的装饰也是极为郑重气派。从垂花门往里,就摆了一座一人高的极精致的盆景,两边的抄手游廊边上各摆了有七八盆比利时杜鹃,朱红的柱子旁点缀一点点粉嫩。绕过盆景,大厅里摆了两只长桌的点心,一边是中式糕点,一边是西式的蛋糕,看着是赏心悦目。到了后院,又植着几株西府海棠,开得粉粉嫩嫩的,极为娇艳。伯荪夫妇穿得都是西装,汪太太一脸从容,没有丝毫拘谨的样子。世番负责做招待员,年轻的身材穿上西装显得极为时髦精神,锃亮的皮鞋也显示了他良好的教养。 三点左右,就开始有宾客到访。罗发领着账房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来宾送的礼一一登记,汪氏夫妇在旁谢礼。这些在北京算得上富贵摩登的人们,个个都穿得很体面,男宾多穿西装,女宾就缤纷多彩了,洋装长衫,各式各样,令人眼花缭乱。 等到宾客来得差不多了,便都聚集在院里,厅里,三五个聚在一起,或者聊天,或者喝汽水,或者品花卉。伯荪自然是周旋期间,一个个都打过招呼,寒暄几句。 到了五点来钟的时候,伯荪夫妇便把宾客引进了家里的戏楼,正是北京城最近正当红的老生杨宝林的堂会。这些人虽然新派,但是对于京剧,大多数却都是喜欢的,尤其伯荪点的都是些热闹的戏。那实在不喜欢京剧的太太小姐,就由汪太太领着,在花厅支了两张桌子,打起了扑克…… 戏楼里的声音,传到曼云的院子,她不由得低落起来。母亲离世还不到三年,估计父亲已经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那样一个娴静美丽的女子,为什么父亲不肯拿出全心去对待?这些年在汪家,她和母亲总像个外人,看着那边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看得曼云心都纠在一起,止不住地怨恨。在她的心目中,闫氏是万万及不上她母亲的。母亲会做诗,会画画,甚至还懂日语,通英文,容貌又比闫氏美丽许多,家里的下人虽然都是闫家的家仆,表面不敢这么说,可是背地里没有不赞叹茂蓁的美貌的。 茂蓁所受的教育,在她那个年代,不是极开明的富贵家庭是不能受到的。曼云坚信她是豪门贵族的女儿,只是家道中落,或者糟了祸。但是在茂蓁那里得不到证实,人们只知道她十来岁时被拐子拐走,又被汪家人收留,后来成了伯荪的太太。茂蓁对自己的家庭,从不提及,只说忘了,可是,她以前受到的教育,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悉数教给了曼云。 曼云从她的言行里受到教育,还从她的遭遇中受到教育。如果说,两个女人维持同一段婚姻是一场战争的话,那么茂蓁是输家。她输在没有一个财势雄厚的娘家,闫氏赢,就赢在她姓闫。将来,如果自己随了父亲的心愿嫁入富贵之家,那里的男人有几个老实的呢?如果人家看在汪伯荪的面子上,不敢轻易动她还好,如果真的欺压自己,父亲敢为她出气吗?闫氏肯为她出头吗? 第6页 曼云不禁想起《红楼梦》里的迎春,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像她一样?或者像母亲一样? 刘妈提着一只水壶过来,看曼云双眉微蹙,便小心凑到前面说道:“姑娘,刚煮开的水,沏杯茶吧?” 曼云回过头,看着水壶,轻声说:“倒茶壶里就行。”刘妈应声往曼云闺房里走,被曼云叫住:“刘妈,在我的樟木箱子里有一块手绢,绣桃花的,你给我拿过来。再拿一个绷子,还有我的针线包。” 刘妈答应着就进了屋。今天府里的丫头们都调去做招待员了,只留下几个老妈子。刘妈没有小璃提点,也不知道曼云到底是触动了什么心事,因此不敢多问。进屋寻出了各色的东西,出来递给曼云。 “这手绢上的桃花,绣得真好!”刘妈忍不住赞叹了一句。 曼云笑得温暖和煦:“一开始是我绣的,剩下的一半是我娘绣的。” 刘妈更是惊讶:“真了不得,跟一个人绣得似的。” 曼云只是看着那桃花手绢笑,说道:“我娘绣的好,不过是将就我罢了。”说着,用绷子架上手绢,取出针线。刘妈看她似乎要绣花,便退到一边守着,歪着脑袋看曼云。 此时,王府门口,罗发看时候已经不早,几乎也没什么宾客再来了,便张罗着要收拾一下到里面伺候。正在这时,却看见一辆精致气派的汽车停在门口。一位年轻俊朗,身着西装,十八九岁的青年从车里走出来,后边跟了个听差。青年叮嘱了听差两句,就见那个听差走过来,客气地问罗发:“这位先生,府上这么热闹,住的是什么人?今儿是要办什么事?” 罗发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但是见他后面的主子似乎是很有来头的,便也客气地答道:“我家老爷是新上任的邮政局长,今天是同僚共贺乔迁之宴。”听差客气了两声,回去跟青年嘀咕了两句。只见那青年一挑眉,便往这边来,罗发见他走近,也不与自己打招呼,只是往里走。 罗发连忙凑上去招呼,问道:“先生,您有请柬吗?” 青年一侧脸,说道:“贵府给我大哥发了请柬,不过他没来。我不是来庆贺的,只是借宅子观赏一下。”说话间就往里走。 罗发听说他的大哥收到了请柬,就知道他的父兄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物,既不敢得罪,又不想让他就这样闯进去。便陪笑道:“我们这里是私人住宅,没有平白给人看的道理。先生要想看,不如这就去会我家老爷太太,建个交情。我们老爷太太最热情好客,改天一定会专门邀请先生来赏圆。现在家里人多,又挤又闹,没有什么意思。” 那青年停住脚步,看着罗发,说道:“何必这样啰嗦呢?”说着,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名片,递给罗发,说道:“拿去给汪局长看,他要是看了片子还要赶我,”青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不可能,便没有往下说,只是继续往里走。走了两步,自己又停下来,把手上一只亮闪闪的手表取下来,扔给罗发,说道:“这是我的贺礼,祝汪局长步步高升!”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往里走。那听差跟在他身后,就听他说:“你跟着我做什么?我在人家家里做客,还带个听差,像什么样子?倒叫人家说我轻狂摆架子!” “我的爷,我也是这样想,可是不跟着您,我做什么啊?”听差倒是很为难。 “你自己回家去,没有你陪着,还能丢了我吗?”青年一脸不以为然,自顾自往前走,留下听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为难了一阵,自己回去了。 罗发看着手里的名片和手表,心里直犯嘀咕:“这样奇怪的公子……”一边疑惑着,一边拿着名片手表去戏楼寻伯荪,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伯荪。 伯荪此时正在戏楼听戏,偶尔也与邻桌的几位官员交谈两句,见罗发递过来的两样东西,又问罗发那青年还说了些什么。罗发便把青年说的话都重复了一遍,见伯荪眉头拧着,便小心问道: “是不该放进来的人么?” 伯荪摇摇头,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声,便往外走,说道:“你可派人看着他了?” 罗发道:“当时小的身边没有人,就叫账房跟着伺候,小的是万万不敢放着他随便逛咱家宅子的。” “嗯。”伯荪思忖了一下,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何总长从来不依附任何势力,这几天又闹着要辞职,估计闹不出什么来。我去看看,何家这样的家庭,要是能攀上关系,自然是受用无穷的。”说着就随着罗发四处寻那青年。 此时青年已经自己走上抄手游廊,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账房说道:“早些我不知道汪家是这样的宅子,要是先知道,我就拿着大哥的请柬一早来了。还用等到现在闹成这样?” 账房笑道:“这位先生看着也是很时髦好游的人,恐怕颐和园您都逛腻了,还稀罕这样的宅子?” “就是颐和园逛腻了,才喜欢这样的宅子。这种私宅平时是没有机会进来逛的,今天走走,也是很新鲜的。”青年一边逛,一边说:“你家老爷实在够阔气,一进京就买下这样大的宅子。” 他再往里走,就是汪太太招待女宾的大厅了。因为不想去凑热闹,就一转身往东走。他是个很特立独行的人,身边的账房跟得久了,就觉得烦闷,便想办法哄得账房去寻主人,自己倒绕开另去逛了。可惜,没多走几步,便有些晕头转向。因他从小受到西式教育,家里住的也是洋楼,很少逛这样的旧式宅院。在一个穿堂前犹豫了一下,便走进了一个院落。 第7页 嫉妒 这一进去,倒像进了另一个世界。本来很热闹的戏曲的声音,到了这里,显得有些遥远。院里开满了桃花,此时花瓣已经铺了一地。最奇的是,桃花树下,落英缤纷之中,竟然坐着一个正绣花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身素衣素裙,水蓝的披风下摆,绣着几朵绿萼,光是穿衣打扮,已经和自己从小见惯了的摩登少女不同。再加上她微微垂下头,弯曲的脖子显得优雅纤细。脸上的一双眼睛,似乎有烟雾缭绕,就像是有万般心事,无处倾诉一般。 “江草江花,依约来时路。浑无据。万方多故,归也归何处。”少女看着自己的绣品,上面是一片桃花,边上是两行字。少女看着看着,叹了一口气。 青年有些诧异:这样的佳人,为什么一个人独自坐在深深庭院?她是汪家的小姐吗?穿得又太朴素了;要是丫鬟,又不可能有这样的气质。正独自纠结着,就看见少女眼光一扫,正撞上他直直的目光,他才觉得这样看着人家很是失礼。不由得脸皮有些发热,可又一想,现在社会风气开放,男女社交公开也没有什么。于是想要开口自我介绍,却发现少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大婶笑嘻嘻地走过来,问道:“这是哪家的少爷?走岔了吧?我带你去戏楼?” 青年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大婶,心知是来赶自己走的,便讪笑一声,说道:“我有些事要先走了,麻烦您领我出去吧!” “我这里走不开人,您往这边走,过两个穿堂就是前院了。太太们都在那里,找个听差就能把您领出去了。”刘妈给青年指着,并没有出院子的意思。青年自觉没趣,也不好打听人家小姐的事情,便有些尴尬的一笑,顺着刘妈指的方向走了。 青年走出曼云的院落,只觉得今天也算是一段际遇了。这个女孩是谁,在汪府世怎样的境遇,倒叫他有些感兴趣。仔细一想,这样的女孩总要进入社交圈的,以后一定有机会认识,他是长在金粉从中,什么样的女孩都见过。因此,并不像一般的年轻男子,见到美丽的女士魂就被勾去,整日里来回寻思。 青年走出汪府,登上自己的汽车便走了。汪伯荪没有遇见他,一直到天黑透了,又不好把客人都放在一边,就又回去应酬。这一天宾客都很尽兴,直到夜里十二点钟左右,才都散去。伯荪和汪太太实在是疲累得很,很快就睡下了。 第二天汪府的早饭开得比较晚,伯荪和汪太太刚坐到餐桌前,二小姐曼珺的奶妈就急急地过来,说是二小姐闹得厉害,她实在是制不住。汪太太最清楚自己的女儿,一猜就知道她是为了昨天不能出来的事情发脾气,便没好气地说道:“她又怎么闹了?” 奶妈道:“二小姐她把……把今年新做的西洋裙子都剪了……” 汪太太不晓得曼珺会这样,顿时放下手中的筷子:“混账!她发一通脾气也就算了,还敢这样作孽!你是她的奶妈,也劝不住她?” 伯荪一听,也有些生气:“怎么这样的泼辣?衣服剪了也就算了,添新的就是,但是这样的行事作风,哪里像什么大家闺秀!” 汪太太本来有些气恼,见伯荪已经有些不悦,便不再多说,反而劝伯荪,说道:“她还是小孩子心性,哪就那么严重呢?我去看看,老爷先用饭,一会儿好去局里。”说着,对奶妈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出来,出来的时候就听见伯荪说:“亏她还是姐姐,同样不让出去,曼云还不是安安静静的?她连妹妹都不如。” 汪太太脸色一沉,火气上来,加快了脚步。 一进院子,就听见丫鬟琳琅正劝曼珺:“二小姐,您好歹吃些东西吧!这样不吃不喝,惊动了上房,让老爷太太陪着担心,还伤了您自个儿的身子,何必呢?再说,衣服有什么过错,您这是要干嘛呀!” “连屋都不能出,要这些衣服做什么?你们不就是怕我母亲怪罪吗?什么爱惜身子,说得好听!母亲还不来,是不是你们瞒着的?”曼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奶妈脸色有些变,汪太太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只是听。 “我们哪里敢?奶妈已经去请太太了。不过,这样闹,太太也未必高兴……” “什么不高兴?母亲那样疼我,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她来了,还不一切都听我的?” “糊涂!”汪太太一把推开房门,怒气冲冲迈进屋。奶妈则有些泄气似的跟在后面,把门关得严严的。 “你以为你这么一闹,我就不敢动你了吗?!” 曼珺见汪太太一脸怒容,倒是吓了一跳,平时自己闹些事情,闫氏不过说一说就没事了,最后还得依她,怎么今天似乎不太有用呢? “母亲……”曼珺有些心虚。 汪太太看了看床上剪成一条一条惨不忍睹的衣服,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你说北京是个时髦地方,怕被人笑话,这些都是特地去天津请洋裁缝定做的。你连衣服都不肯输人,怎么甘心生生被人比下去!” 曼珺一愣,不由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谁把我比下去了?” 汪太太下巴指着东边,说道:“还有谁?东院那个!” 曼珺有些不以为然,说道:“你们不经常说,我和三妹妹一个开朗,一个娴静,各有各的好吗?怎么现在又变成我不如她了?” 汪太太说道:“你怎么这样没有心眼?别人哄你的话你都信!你看她不言不语,得了你父亲多少欢心?是你故意叫奶妈过来的吧?你父亲知道你在这里闹,说你没有大家风范,生气得很!要不是我劝住了,恐怕还要过来责骂你,到时候说你不懂礼仪,以后都不许出去交际,我看你怎么办!” 第8页 这一席话,倒说得曼珺有些害怕了:“那……父亲最后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难道我会真让这样的事发生么?” “我就知道,母亲最有办法了!”曼珺环着汪太太的脖子,三呼万岁。 汪太太说道:“你又发疯!趁着你父亲没有真发怒,你要好好表现,再不许这样胡闹!那些衣服你既然剪了,你就要负责任,我是不会给你买新衣服的。” 曼珺刚刚晴朗起来的脸又沉了下去:“那我穿什么啊!咱们这样的家庭,还心疼那几件衣服吗?” “我知道,你没有漂亮衣服是不出门的,正好,待在家里好好复习学业,过两个月考贝满女中!”汪太太起身:“你们赶紧伺候小姐吃饭,我回去了。” 曼珺撅起嘴,坐在藤椅上不动。汪太太转过头对奶妈和琳琅说道:“你们不许替二小姐出去买衣服,要是让我知道了,直接赶出去!”两个人都唯唯诺诺,不敢违抗。 汪太太离开曼珺的院子,想起曼云,就往曼云院里来。 此时的东院,极为安静。曼云已经吃过了早饭,正在窗下抄写英文短文。刘妈在一旁看着,觉得十分的新鲜。 “姑娘人长得这样好看,字却该多练一练了。” 曼云一听,放下钢笔,抬起头笑问道:“哦?你认字?看出我写得不好?” “我虽然不认字,也看人家写过。谁都是写得方方正正的,哪像小姐写的,歪歪斜斜的。” 小璃沏了杯茶端过来,说道:“刘妈你别丢人了,小姐写得是英国字,都是这样的。”说着,把茶杯放在曼云桌边,说道:“小姐的字写得是很好的,以前请的家塾先生就经常夸小姐的字清秀,小楷也好,大字也好。” “姑娘学问这么好?”刘妈看得肃然起敬:“对了,夏天姑娘不是要考那个教会的学校吗?姑娘外国字写得这么好,一定能考上了。” 曼云微微一笑:“我也没有报太大的心思,能考上自然是好,可以多见些世面;就是不能考上,北京的女中那么多,总有要我的地方。” 刘妈不太赞同:“既然考,就要考顶好的。姑娘这样的人物,自然要去凤凰窝,和那些小姐们比个高下。” 刘妈说得壮志凌云,曼云只笑了笑,便低下头继续写字。刘妈和小璃不敢打扰,就退到一边,各做各的事情。 汪太太微不可闻地叹口气,走出东院,心里却是极不是滋味。曼云那恬淡的笑容还占据着她的脑海,并且和茂蓁的脸渐渐重合。想到那个娴静优雅的女子,她不由得心里一绞。 “越来越像她了……”汪太太紧了紧领子,觉得晨风有些冷。 “除了姓闫,我没有一处比得上她。如今,我的女儿也要受她的女儿的委屈么?”汪太太心里越来越不平,快步回了上房。 绿竹寻思汪太太没有吃好早饭,便让厨房做了些热粥,正要端过来,见汪太太神色匆忙,一进来就说道:“去前面叫罗发来,我有事问他。” 绿竹放下粥,不敢耽误,连忙寻了罗发来,罗发不知何时,急匆匆地就往上房来。 “太太什么吩咐?”罗发陪笑道。 “我是想起,老爷曾经吩咐过给少爷小姐找先生,前几日准备宴客耽误了,这几日也该留心了。”汪太太微笑道。 罗发连连点头:“这是头等的大事,小的不敢忘。小的这就着手找先生,太太尽管放心。” 汪太太道:“再过几个月就要考试了,家里的少爷小姐从来没有出去念过洋学校,我怕他们吃亏。一定要请贝满女中和育英中学的先生来,国文,英文,算术,一共六个。不管人家要多少钱,你尽管答应就是。” “啊?六个?”罗发一愣,继而说道:“是。小的这就去寻。”罗发领了汪太太的意思,便出门张罗这件事了。坐在上房的汪太太,只觉得似乎是一场战争即将开始。茂蓁的风华压抑了她十几年,今后,她要曼珺事事都比曼云强,才能出心中的气。 不过两天,罗发便凑齐了六位先生,都请到家里来上课。他原想,育英中学的先生们自然是教大少爷的,贝满女中的,就是教两位小姐的了。大家也都是这样想,就听说汪太太把少爷的先生请到世番的院里,小姐们的先生则安排在会客厅教书。 曼云和曼珺在客厅上过两回课后就发现,先生们似乎都极为重视曼珺的成绩,教课的进度也全凭曼珺的水平。曼云心里大概有数,不想为争先生碍了某人的眼,因此只说自己怕客厅吹风,便经常不去听课。但是,偶尔去一次,便跟先生要练习簿,回去认真做过,再由小璃送来给先生改。先生偏袒一个学生,本来有些过意不去,见曼云这样肯学,成绩又似乎很不错,便很乐意私下里帮这个忙。当然,曼云也搭进去不少好处。 没有交际应酬,没有来来往往的虚假,这两个月对曼云来说十分的惬意。曼珺却恨极了这样的生活,巴不得早日考上贝满女中好凑热闹。 转眼,到了初夏,世番考进了育英,成绩也算差强人意。大概一个星期后,曼云和曼珺迎来了贝满女中的入学考试。 灯市口大鹁鸪胡同附近,已经停满了汽车或马车。衣着光鲜,举止讲究的少女们由家人陪着陆续进入学校。她们都是来参加入学考试的,这所名震京师的学校堪称是贵小姐集中营。每一个女孩都有显赫的家庭背景,她们希望来到这里就读,为她们披上一层才女的外衣,将来凭借着美貌和智慧,成为社交圈的宠儿。每个女孩都希望成为光彩四射的人,谁也不愿意被谁比下去。 第9页 曼珺也是一样的想法,她身上的衣服是法国货,靓丽且时髦;曼云就从容多了,穿了一件银白上衣,下面是黑色裙子,露出由白色袜子包裹的小腿,漆黑的皮鞋,显得青春而秀气。 直到领了号码牌,进了考场,喧闹的气氛才算渐渐平静下来。 试卷发下来,曼云先大略看了一下,发现并不是很难,以自己的水平,优秀是没有问题的。便沉下心开始写起来。做完了国文和英语,曼云微微抬起头,脖颈有些发酸。却无意间看到斜旁边的曼珺的侧脸,似乎是一脸的愁容。 入学 曼云心里一沉,停下了笔。她从小与曼珺一起长大,虽然不是很亲厚,但还是很有些了解。知道曼珺性情好动,从来不喜欢坐下来认真读书,最头痛的就是算术。不过曼珺很向往欧美文明,所以还是肯用心学习英文。国文水平未必很好,但是比起现在一些女学生,总是强些的。综合考量一下,曼珺应该能合格,但是成绩不会很好。 闫氏的想法曼云清楚得很,以往私塾先生夸自己夸得多了,闫氏就要额外给曼珺加课。今天报考贝满女中这样的大事,自己如果把曼珺甩得太远,闫氏面上无光,以后不知道要怎样给自己暗亏吃。 曼云凝神看着试卷,思量了许久,咬了咬下唇。 一个礼拜后,贝满女中放榜,曼云和曼珺勉强合格。 这个成绩,倒令汪太太松了口气。总之没有差得很远,而且曼珺最起码也进了贝满女中,在伯荪面前也不至不好交代。 伯荪是很有些高兴的,他的三个子女以前都是家塾先生教的,比起那些几岁就开始上洋学校的人,基础就差了很多。如今都考上了这样的名校,可见都是很聪明的孩子。他作为很聪明的孩子的父亲,自然是教导有方的。他在局里的下属听到这样的消息,也都纷纷恭维,使得伯荪越发觉得这是极了不起的事情。尤其是曼珺,成绩竟然与曼云不相上下,可见这几个月确实是下了苦功的,便由着曼珺提这样那样的要求。短短几天的功夫,曼珺的漂亮衣服,香水,皮鞋集了几只大皮箱,伯荪夫妇当然不能厚此薄彼,也给曼云添置了不少东西,曼云也都乖乖笑纳。 而对于世番的奖励,则是与高官的结识周旋。伯荪觉得,世番也应该见识见识成人的世界,也好为将来进入仕途铺路。 转眼间到了炎夏,汪家的三位少爷小姐考进名校的喜悦逐渐被一片说不明的忧愁掩盖,伯荪每日回家,总是一脸疲惫。有什么社交活动,也不大带世番同去。汪太太有些担心,想从世番那里打听些什么,可世番也说不清楚,只说现在政局动荡,怕是又到了攸关的时刻。 曼珺从不关心政治,依旧过得开开心心。曼云多少从报纸上读到些时事,知道现在皖系军阀正与直系军阀闹得一触即发,父亲主管邮政,也是很有些影响的部门。今天要选择投靠谁,关系到汪家的安定,父亲的仕途甚至性命。曼云只在家里看书作画,写字绣花,不问任何事情,除了请安,不去打扰伯荪。而曼珺应该也是得了汪太太的授意,收敛了很多,不敢惹伯荪心烦。 汪府就这样压抑了许久,直到七月下旬,安国军段司令通电下野,北京易主。伯荪并没有受到什么牵连,依旧风风光光的做他的邮政局长。汪家的一片阴云,也渐渐散去。 遭遇了易主剧变的北京城,似乎还是很平静。有钱人有有钱人的活法,穷人有穷人的活法,这世界仿佛没有任何改变。唯一不同的,是新近考入贝满女中的女孩子们。她们穿着制服从精致豪华的马车上走下来,手里拎着做工精良的黑皮书包,目不斜视,优雅端庄地进入学校。心里却在打量别人的行头,或有开着汽车来的,就暗暗记下车牌号,打听是哪位总长或巨富的女儿。 曼云和曼珺入学的第一次活动,是名人演讲。用以激励学生追求民主自由,不断拼搏奋斗,以提高学校的声誉。学生们都窃窃私语,各自猜测这次的讲演者。等到一位穿着西洋套装,两鬓有些斑白,举止优雅,端庄大方的夫人走上讲台时,学生们才惊觉本次的演讲者竟然是全国威望极高的民主人士康广儒的夫人李茹荃。 康广儒在中外都是极富威望的,从逊清末年就开始从事民主运动,中年时代流亡至日本。民国初被袁总统请回国,在发现袁的野心后愤然离去。据说在去年回国,一直关注振兴实业和教育事业。而康夫人生死相随的动人故事也被海内外媒体报道过,夫妻两人简直就是当代夫妻的示范楷模,当属国人心中最受尊敬的两个人。 康夫人在台上侃侃而谈,从中国妇女几千年的压迫到如今的觉醒,从以前的无才便是德,到今天才女辈出,可谓是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底下有人不由感叹:“整日看康先生的文章,都不知道康夫人也是才华横溢!” 曼云不由看过去,见是一个烫着头发的时髦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光亮,一看就是非常灵透的人。曼云看了看,就又把目光转移到康夫人身上。 “妇女之解放,在于独立,独立之根本,在于能力。只有学得一技之长,才能在社会中屹立不倒,只有在社会中站稳脚跟,才能够把握自己的命运!”康夫人的讲演在这样话语中结束,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礼堂的学生们被引着回到自己的教室,校长则把康夫人请到了办公室。 第10页 “茹荃,你现在是越发有风采了,真是令我这个俗人望尘莫及。”教务主任与康夫人私交甚好,称呼起来也很亲切。 “我有什么风采可言?不过讲些最平常不过的话了。”康夫人微笑道:“在这样人才济济的名校里,我没有贻笑大方,已经很庆幸了。” 校长说道:“都是些刚入学的新人,也不算什么人才。” 教务主任便说道:“总是有好苗子的。比如甲班的汪曼云,文章写得实在是好。” 校长回想了一下,说道:“我记得前三甲中没有叫汪曼云的,她是什么名次?” 教务主任说道:“不过是二十多名,勉强合格。可是国文这一科,却是最高分。” 康夫人出身书香门第,酷爱读书,听说曼云的文章写得好,便来了兴致,一定要看。校长便吩咐秘书将试卷拿来,找出曼云的卷子。才展开试卷,康夫人就赞道:“好齐整的簪花小楷!” 曼云国文用的是毛笔,英文和算术用的是钢笔。不过这两种笔曼云写出的字都很娟秀,光从外观看,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现在白话文和文言文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歇,贵校让学生自选,果然很有新意。奇的是这个女孩竟然用白话文和文言文各写了一篇,而且都通顺流畅,情深意切。”看完曼云的试卷,康夫人赞叹:“谁家培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我倒很想见见她。” 校长笑道:“康夫人想见她,那也算是很好的一段经历了,她一定很愿意的。我这就叫秘书把她找来。” 此时曼云已经与刚才感叹康夫人才学的女孩子相熟,知道她姓孙,叫孙鹏清。鹏清是很爽朗的性格,也很喜欢曼云的娴静大方,不像有些人,开口必问令尊在哪里高就。两人倒是相谈甚欢,正聊着,就见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曼云便别了鹏清,往老师这里走,由老师带着进了校长室。 一进校长室,就看见刚才在讲演台上谈笑风生的康夫人。心里不由紧张。康夫人正与校长等人交谈,看见秘书进来,便偏过头看看她身后的一个女学生。之间后面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穿着贝满女中的制服,梳着两个辫子,微微低着头走进来。 康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校长问道:“你是汪曼云?” 曼云点点头:“学生就是汪曼云。” 教务主任看她举止娴静,又不露怯,很喜欢,便问道:“康夫人看了你的文章,很喜欢,要与你谈论谈论。” 曼云有些惊讶,不知道自己的文章竟有这样的魅力,连大名鼎鼎的康夫人都来了兴趣。便提着十倍的精神,等待康夫人的问话。可是康夫人此时,却只是看着曼云,眼里似是闪过了很多东西,竟然久久都不说话。 许久,康夫人才说话:“你国文这样好,是在哪里学的?” 曼云答道:“学生并没有在公学里读过书,是家母启蒙,又请过几年的家塾先生。” 康夫人说道:“那你母亲对文学一定是很有研究的。你的字这样好,也是母亲教的?” 曼云想了一下,觉得康夫人和校长主任都是钻研学问,热心女子教育的人,不像一些老迂腐,见不得女子有才华,便坦然说道:“是母亲教的,可是我学的不好。” 办公室里,校长主任都来了兴致,想到曼云母亲一定是很非凡的一个女性人物。校长道:“如此说来,令堂竟然是位极有才华的母亲了。曼云同学好有福气。” 曼云低下头,说道:“我连我母亲的一半,也没有学到。” 康夫人说道:“若是有机会,定然要和令堂相识,他日秉烛夜谈,定是享受。” 曼云突然红了眼圈,说道:“家母已经仙逝了,没有这个机会结识夫人。” 康夫人心里一阵疼,握着曼云的手,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校长见状,连忙在旁边转话题,说道:“确实有些遗憾,曼云同学,你要勤奋学习,好告慰你的母亲。不过说起学习,你的算术实在是不好,要严抓。” 曼云勉强一笑,说道:“学生惭愧,以后一定努力补习算术。” 师生几个人互勉了几句,曼云便离开校长室回到教室上课。康夫人想起曼云的一举一动,只是觉得熟悉,心里便总是记着。 曼云回到教室,正赶上上课。国文老师是个中年的男人,长衫下是清瘦的身材,显得很有精神。一进来便扫视了一遍教室里德学生们,自我介绍后便开始点名。因为曼云国文是这一级的第一名,他便留心了一下,一堂课里两次叫曼云回答问题。曼云都对答如流,老师脸上露出极满意的笑容,可见是十分喜欢曼云的。一下子,班上的人便都知道曼云的厉害,对她多多少少都有些佩服。又见曼云满脸谦逊,毫无自满的意思,更是喜欢她,仅一天,曼云就与班里的学生们建立起了友谊。 下午,曼云曼珺一同回到汪府,伯荪特意安排全家在大厅吃晚饭,饭罢去花园的亭子里闲坐赏荷,听姐妹两个谈论今天学校的见闻。 曼珺很是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无非是班上有个人是庶务总长的侄女,家里开汽车来的;有人刚从欧洲回来,身上喷的香水要好几百个法郎。 “你上洋学校,怎么就学这个回来?”世番对妹妹很好,一脸微笑地看着曼珺。 第11页 “就是,只看见这些。”汪太太一副调侃的语调,可是眼睛里却是有些不满的意思。 “曼珺认识这些人也是好的,这样家庭出来的女孩儿,家教必然严格。”伯荪眯起了眼睛,一旁的曼云握了握手绢。 “云儿也去了一天,有什么感觉?”伯荪问道。 “女儿觉得,一切都很新奇。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考进贝满女中,一定要好好和同学相处,好好做学问。”曼云的回答中规中矩。 “做学问?难道云儿还要做教授么?”汪太太笑道。 “我哪里做的了教授呢?”曼云连忙摆手:“只是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汪太太笑着点点头,对曼珺说道:“你瞧云儿多懂事,你也要努力,力争上游,给你父亲增光。” 曼珺跑到伯荪身后,环住伯荪的脖子,说道:“父亲对我这样好,我当然要好好报答了!” 世番指着曼珺笑:“你又打坏主意了,不捞些便宜你哪里肯用功?” 曼珺摇着伯荪,说道:“我那些同学气质都很好,弹得一手好钢琴。我们家里也应该买一架钢琴,让我学钢琴吧!” 汪太太一听,觉得很好。现在受西式教育的名门淑媛,大多弹钢琴极好,曼珺若是真的肯学,自然是最好不过。 伯荪一笑:“还好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你要是肯下决心,自然没有不给你买的道理。可是,你要是今天弹两次,以后都不愿意了,怎么办?” 曼珺离开伯荪,坐在汪太太身边,说道:“父亲要是不信我,那我有什么办法?”说着,还抱着汪太太嘟起嘴。 “还是买了吧,她难得这样上心,以后跟那些女孩子交往,也不至于落得狼狈。”汪太太开始替曼珺说好话。 “唉,你要是下了决心,我就托人打听打听哪里的钢琴好,给你买一架吧!”伯荪说道,又看看曼云,这些时候曼珺添置了很多东西,虽然也没把曼云落下,总归跟姐姐的待遇相比差了很多。伯荪有些不忍,问曼云道:“云儿可想要学钢琴?请来了老师一起教你们可好?” 曼云是不会提要求的,但是曼珺已经求来了一架钢琴,她也很想学习钢琴很久了,有些不舍得放弃这个机会,便说道:“父亲要是喜欢我们学,我是很乐意的。” 伯荪点点头,汪太太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心结 没几天,曼珺的钢琴便送到了汪府,汪太太给曼珺请来一个家庭教师,二十多岁的文明女士,性格温和,很有气质。 这天一早,汪府的马车送世番,曼珺曼云去学校,另一辆马车在门口候着伯荪。伯荪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听差过来,捧着一个极为精致的琉璃匣子过来,交给了罗发。说是广场街12号花园别墅送来的。伯荪一开始看那匣子,还以为是哪家的太太送给汪太太的什么礼物,等听见听差说话,心里一惊。叫罗发过来,开了匣子,见里面一只粉色的信封,下面是几本英文小说和吕璧成诗集。见那信封上写着:请袖交汪曼云女士亲启,修仪阁主缄。 伯荪这一细看,更加的惊讶,他多少知道康广儒先生现今就住在那里,他没有女儿,而这样精致的匣子,加上这名号,十有八九竟就是康夫人了。曼云到底有什么样的奇遇,竟然与这样的人物结识?看那信封上写的,她们的关系并不是很熟,但是能得康夫人青睐,送来这些东西,可见曼云还是很受康夫人关心的。 伯荪便打开信封,抽出信纸开始读,大抵是说康夫人自从在贝满女中见过曼云的文章风采之后一直念念不忘,虽然自己不才,但是也有倾才爱才之心。想邀请曼云到康府做客,加深友谊。 伯荪看过,自然是又惊又喜。康广儒可说是全国上下极受爱戴的人物,不管是哪一派系,都想拉拢他,就算拉拢不来,最起码不敢动他。曼云若是能和康夫人成了忘年之交,那自然是再好也不过。将来自己也好有个靠山。伯荪越想越高兴,越觉得曼云极为争气,便跟身边的罗发说:“打电话给局里,说我晚些过去。”便进了里间大宅。 汪太太刚送走伯荪,又见他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刚要问,就看见伯荪手里的琉璃匣子,见他笑得极为舒心,知道是有好事。便笑问:“一大早,难道有什么好事?” “可不是天大的好事!”伯荪将匣子放在大桌上,说道:“康广儒的夫人,对咱们家的曼云下了请柬,邀她过两天去家里做客。这样的人家,肯与曼云结交,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汪太太听见说是曼云的好事,心里不是很顺畅,但是脸上还是陪着笑说道:“哟,这样的人物,曼云怎么认得的?” 伯荪说道:“康夫人到贝满女中讲演,看过曼云的文章,极为欣赏,应该是起了惺惺相惜的意思。”伯荪打开匣子,说道:“康夫人果然是个雅人,用的东西都极为讲究。” 汪太太笑道:“这的的确确是好事,可是你怎么连局里也不去了?难道还要把孩子们都叫回来庆祝不成?” 伯荪摆摆手:“自然不是。我是想,曼云既然要去康府,用度也一定要讲究,毕竟关乎我们的家庭。可是曼云平时总穿中式衣服,还是添置些西式的衣服好。她也该加几件首饰,不能太素气了。” 汪太太说道:“这还用你说,我自然是会张罗的。明天我就去洋行买几件顶好的连衣裙,再选几套首饰。她这样的年轻小姐,带珍珠项链是最好的了,既漂亮,又不俗气。” 第12页 伯荪连连点头:“辛苦夫人了。” 汪太太嗔怪道:“你这是什么话?这个孩子没了娘亲,我要是再不疼她,多照应她,成了什么了?” 伯荪不由感叹:“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汪太太推推伯荪道:“你也不要说这些,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还是快去局里吧!” 伯荪少不得再夸汪太太几句,便离开汪府往局里去了。去了局里也没有用心于公务,只想着如何让曼云与康夫人深交,再透过康夫人结识康先生,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这里,汪太太送别了伯荪,等着送曼珺曼云的马车回来,便坐上车往洋行去,给曼云选衣服首饰去了。 下午,几个孩子放学归来,到上房问候汪太太。曼珺进来得早,一看见桌子上摆着几只装衣服的盒子,旁边是一个长方形盒子,两只小正方形盒子,都极为精致,用天鹅绒裱了,上面还镶着水钻。 曼珺一看就知道是衣服首饰,一下子兴奋起来:“难得难得!” 汪太太心里正不舒服,问她道:“难得什么?” “难得我没有发话,母亲就买这些回来!”曼珺打开长方形盒子,惊叹一声:“真漂亮!母亲这是怎么了?” 汪太太脸上又满是笑容,说道:“你可别动坏了这东西,这些是买给曼云的!”说着,捧着盒子到曼云跟前,说道:“你看看,可喜不喜欢?” 曼云一开始也只以为是曼珺的礼物,见说是自己的,看了看,里面是一圈珍珠项链,颗颗圆润饱满,大小竟完全一样。曼云不常买首饰,也知道这圈珠子一定是价格不菲,便惊问道:“既非年节,又不是我的生日,太太为什么买这样名贵的东西给我?” 曼珺听是曼云的,先是一愣,继而再看看几件洋裙,又问:“那这些可有我的?” 汪太太说道:“前几日你买了多少东西?这会子难道还跟妹妹抢东西不成?这些都是曼云的,并没有你的。” 曼珺一听,觉得母亲说话有些令自己难堪,她想立刻就走,又实在好奇买东西给曼云的缘故,便坐在大桌旁听着,就听见汪太太掏出请柬说道:“曼云可是真人不露相,竟然认识了这样的人物。” 曼云还不知道里面的缘故,看过请柬,便明白了一切。汪太太见曼云脸上淡淡的,便笑说道:“曼云也真是存得住话,认识了这样的大人物也不曾和我们说说。” 曼云笑道:“也算不上结识,只是被叫去说了说我的作文而已,我也没有想到人家竟然还会记得我。” 这两个人说着,曼珺倒急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曼云你认识了什么人?” 汪太太脸上带着微笑,语气里却有一丝酸气:“你这孩子,做什么都没有心眼,同样的考上贝满女中,曼云就能结识康夫人,你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只晓得和一群阔小姐比穿用。” 曼珺惊讶道:“是开学那天讲演的康夫人吗?” 汪太太笑道:“哪里还有第二个康夫人呢!” 曼珺对着曼云问道:“每天一路去学校,这样大的事情,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曼云笑道:“本来不以为是件大事,料想人家也没有放在心上,我乱说什么呢?” 曼珺冷冷地哼了一声,一甩辫子离了上房。曼云刚还陪着笑脸,这个样子有点下不来台,见汪太太也没有帮她解围的意思,便笑着敷衍了两句,回自己院子了。 过了一会儿,伯荪从局里回来,特特去了曼云那里一次,听曼云把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很是高兴,说:“如果只是说说,那这几天自然是忘了,怎么还会送请柬来?可见对你印象深刻,还有相惜之意。康夫人这样的女中豪杰,是一定要结识的,若是能遇见康先生,一定代为父问候一声。” 曼云笑着答应。伯荪越发高兴,吩咐听差去寻汪太太要了些新鲜瓜菜,珍贵补品,要曼云好生休养。 到了晚饭的时候,刘妈和小璃也听说了上房的事情,刘妈本来就一肚子气,这下子更是免不了牢骚。 “二小姐那里,成天的洋装香水,什么时候少过?不过是良心上过不去了,给姑娘捎点,姑娘缺什么,何曾仔细过问了?如今要见大人物了,才记起姑娘没有几件时兴首饰,真叫人寒心!”刘妈在灶间一通唠叨。 小璃正走过来给曼云送饭,听见她嘟囔,便说道:“婶子快别说了,我知道你有气,这话可别被有心人听见了,没的给姑娘添麻烦。” 刘妈一边盛饭菜,一边说道:“我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实在是气不过,算了,以后再不敢说了,可好?” 小璃点点头,接过盛好的饭菜,装进食盒里,捧着来到曼云的书房。 曼云闲坐在书桌边,既没有做功课,也没有看书,只是闲坐着,桌上,是今天新买的洋装和首饰。 “姑娘,该吃饭了。”小璃凑上去,笑说道:“难得新鲜的瓜菜,灶上还炖着燕窝,一会儿吃完了给姑娘端来。” 曼云微微一笑,说道:“放着吧,天热,没有胃口。” “姑娘……”小璃想了想,竟不知怎么开口安慰,便退到一边,说道:“姑娘要写字吗?我给你磨墨?” “你们都出去吧,我还要静一静。”曼云缓缓开口道。 刘妈冲小璃使了个眼色,两人便答应了,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