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化后我满级归来》 黑化后我满级归来 第1节 《黑化后我满级归来》 作者:不问参商 文案: 魔族三公主离央天资寻常,在一众貌美的姐姐妹妹衬托下平平无奇,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那桩因着出生凑巧,与龙族太子定下的婚约。 只是离央三百岁那年,与她青梅竹马的龙族太子对狐妖一见钟情,非卿不娶,执意上门退亲,惹得离央成了六界笑柄。 流言蜚语四起,离央不堪其扰,便隐瞒身份去了神界散心,却得在六界中地位尊崇的明霄帝尊青眼,被他收为弟子,赐下上古神器为本命法器,成了玉朝宫小师妹。 神魔大战重启,离央身份暴露,被魔族指为背叛,身为魔君的父亲震怒,与她断绝关系。 不久,玉朝宫另外一位神尊回归,离央以为待她最好的师尊,为给师妹疗伤,取出赠予她的上古神器,失了本命法器的离央数百年修为尽丧,沦为废人。 这时她才知,自己能入明霄门下,不过是因为他将自己误认为了师妹转世。 后来,离央纵身跳入神魔也要止步的无尽深渊。 魔族三公主,玉朝宫小师妹,皆化尘灰。 千年后,沧海桑田,时移世易,有一女子提剑走出深渊。 在她剑下,神魔也要低眉。 昔日亲故、师尊同门,见了她,都要称一句尊上。 开篇出深渊,古早狗血 排雷:开篇由男主视角引入,剧情需要前期男主含量极高,之后可能也不会太低,主线在女主,所以真的是女主文qaq不能接受的小天使及时避雷 内容标签:打脸 爽文 复仇虐渣 主角:离央;姬扶夜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千年后,我诈尸了 立意:身处黑暗,心向光明 第1章 本尊于深渊之外,尚有旧事未曾…… 断崖之上,高大的枯树枝干嶙峋,其上隐隐透出一股暗红,树根虬结,牢牢地盘踞在山崖之上。枯树上的枝叶也泛着浅浅红色,树枝伸展出断崖,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一枚赤红如血的果实。 赤血树一年只会结一枚果实,其中所含灵气丰富,有助修士洗经伐髓,修行进阶之效。 山风拂过,赤血果在风中摇摇欲坠。 树下,一身青衫的少年挽起袍角,飞身攀援而上,身姿灵活,不过片刻便顺利地落在树梢之上。 脚下踩着并不算粗壮的枝干,少年半蹲下身,伸手向赤血果探去。灵果落入手中,少年脸上不由露出些微喜色。 他生得极好,眉目有如水墨晕染,眼神温和沉静,举止间自有一番气度。 只是不等他跳下树,山崖之间的风势陡然转大。风声呼啸,生得异常高大的赤血树竟然也开始在风中摇晃起来。 少年面色一变,下意识要运转灵力稳住身形,但经脉中空空如也,他不由脸色一白。一声脆响,脚下树枝折断,少年随着山石一起,狼狈地滚落断崖。 就在这时,原本遍是焦土的断崖下忽然起了一阵雾气,黑色的浓雾翻滚着,像凶兽狰狞张大的巨口,瞬间将少年有些单薄的身形吞没。 深渊之中,少年摔在地面,只觉得五脏六腑好像翻江倒海一般。黑色的泥土泛着暗红色,鼻尖甚至隐隐能嗅到血腥之气。 这是何处? 少年咽下喉中腥甜,用手支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苍白着脸咳嗽两声,他抬头打量四周,只见灰白的雾气弥漫,不见天穹,也叫人看不清远处景色。 这叫他心中隐隐浮起一点不详的预感,这里不应该是断崖之下…… 鲜红的赤血果滚落在一旁,少年却已经顾不上捡起。 周遭安静得有些诡异,听不见任何活物的声响。 而打破这片沉寂的,是从雾中传来的沉重脚步声,少年眼神一凛,转过身去,只见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咆哮一声。 其形如虎,背生双翼,这是……凶兽穷奇! 少年狼狈地就地一滚,险险躲开凶兽利爪,爪风却划破了他的衣袍,右肩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看着身前巨兽,瞳孔微缩,当真是凶兽穷奇! 穷奇千年不曾现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出现穷奇这样的凶兽?! “天狐血脉……”穷奇盯着少年,口吐人言,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之意。 若是能吞食天狐血脉,自己的修为必定能再进一步。这少年身怀天狐血脉,体内却丝毫灵力也没有,可真是送上门来的大餐! 确定少年毫无修为,穷奇不再试探,低啸一声,猛地扑向少年。兽口大张,少年嗅到铺天盖地而来的腥臭之气。他知道,失了所有修为的自己,是决计躲不开这一扑的。 难道自己当真要命绝于此?少年唇边的笑意不由带了几分苦涩。 他想,这样的死法,未免有些太不好看了。 穷奇的身影在他瞳孔中放大,就在这时,细碎的铃声突兀响起,由远及近。一只纤长白皙的手从空中探出,拎住穷奇的后颈,随手向后一扔。 身长数丈的穷奇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被一只看似柔弱无力的手扔开了。 皮糙肉厚的凶兽在地上滚了几圈,站起身,低低地咆哮一声:“离尊……” 离尊……少年听着这个称呼,脑中一片混沌,这又是谁?他看向自己右肩还在流血的伤口,穷奇的爪上,竟然有毒…… 意识逐渐涣散,朦朦胧胧间,细碎的铃声离他越来越近。少年费力地抬起眼,只窥见一抹黑色的裙角,飘渺如云雾,仿若自天外而来。 女子眼上蒙了一层黑纱,赤足黑裙,裙角迤逦,脚步却是不紧不慢。 她的皮肤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黑裙加身,鸦羽般的长发垂下,有种鬼魅的美丽,叫人不敢直视。而她全身唯一的颜色,就是足上那串赤红的铃铛。 “你是谁……”少年喃喃问道。 只是他还没等到回答,意识便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之中。 她是谁?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 女子站在少年面前,颇费了番功夫才想起,很多年前,在堕入这无尽深渊之前,她有个名字,叫离央。 “离尊,你为何拦我?”穷奇动了动双翼,忌惮地看着女子,在她目光看过来时,却忍不住退了两步。 “他于我有用。”女子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中带着几分凝涩,就好像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一般。 “那天狐血对你可没有什么作用。”穷奇狐疑地看着离央,它可不是好骗的。 黑纱后的双眼‘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离央似乎笑了一声:“这无尽深渊之中,已经一千多年没有出现过外界的活物。” 穷奇明白了:“一千多年了,你竟然还是没有放弃离开深渊。” “本尊于深渊之外,尚有旧事未曾了结。” 离央的语气很平静,穷奇却不由全身一寒,忍不住再后退一步。眼前这个,可是在这千年间将深渊搅得天翻地覆的煞星,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被她惦记至今。 这深渊中困了无数上古凶兽,任凭修为如何高深,也无一能出深渊,只因这里无边无际,根本难以寻到出口。 但如今有这外界来的少年,借着他身上所残留的外界气息,或可引路脱离此处。 “你还留在这里,可是打算做本尊口中血食。”离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对穷奇道。 羽翼振动,穷奇低吼一声,毛发直立。不甘地望了少年一眼,它不敢犹豫,破空而去。 如穷奇这样生自无尽深渊的上古凶兽,除非愿意放弃修为从头修炼,否则一旦踏出无尽深渊,便会在天道雷劫之下尸骨无存。 而离央没有这样的顾忌,是因她本就是自外界落入无尽深渊。 黑色雾气从苍白的掌心涌出,缠绕在少年周身,盘旋几圈后,猛地向外飞去。 离央随手拎起少年,飞身追上引路的黑雾。 * 姬扶夜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荒野之中。除了心口还有些闷痛,周身已经不见别的伤处,如果不是右肩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真要以为此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幻梦一场。 自己昏迷前见到的女子究竟是谁,竟然能轻易制服凶兽穷奇。穷奇乃是上古凶兽,已经有数千年不曾现世六界,那崖底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凶兽? 这样的凶兽若是现世北荒,早应该是赤地千里了。 姬扶夜曾经遍阅姬氏藏书楼中的典籍,他便也知,若说六界还有地方会存在穷奇这样的凶兽,那一定是——连神魔也要止步的无尽深渊。 想到这里,他神情微凛。 据说无尽深渊有进无出,就算神魔落入其中也无离开的可能。倘若他真是落入无尽深渊之中,又怎么可能再回到北荒? 荒野上风声呼啸,姬扶夜回过神来,抬头看着天色,已然是夕阳低垂。入夜后的荒野危机四伏,他如今识海已破,灵力全无,不宜在此久留。 压下心中疑虑,姬扶夜动身向城池方向去。他丝毫没有察觉,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多了一抹若隐若现的影子。 原野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城池,其后峰峦绵延,山巅之上覆着一点未融的冬雪。城楼上方,四方城三个字银钩铁画,自有一番风骨。 进出城池的人络绎不绝,离央一眼便看出这些大都是不能修炼的凡人,看来这里,便是三重天下的凡世。 四方城,离央抬头,她从前并未来过,更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墨色长发在风中飞舞,周遭人潮汹涌,嘈杂之声不绝于耳,却无一人注意到离央的存在。她微微仰着头,身形在这方天地间显得异常渺小。 片刻之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四方城,顾府。 姬扶夜从角门走入宅邸,他先滚落山崖,又险险在穷奇爪下逃生,一身灰头土脸,实在狼狈不堪,沿路行来,叫府中一众侍女仆役都忍不住投来纳罕的目光。 扶夜少爷这是做什么去了,怎么会弄得如此狼狈? 面对各色暗中打量的目光,姬扶夜表现得很是坦然。绕过假山,前方就是演武场,这也是他回自己所住院落的必经之路。 演武场内,十数名顾家的少年少女正在武师的指点下练习拳脚,北荒修士在灵力修行之外,也十分注重锤炼体魄。 远远见了姬扶夜的狼狈模样,少年少女们也纷纷露出惊讶之色,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表兄这是怎么了?” 黑化后我满级归来 第2节 姬扶夜的母亲与当今顾家家主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是以顾家年轻一辈的少年少女论理都要唤姬扶夜一声表兄。 “看他这样,一定是又去荒野上寻灵物了。他如今识海已破,修为全无,连低阶灵兽也未必打得过,他真不怕自己死在荒野上么?” “表兄难道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恢复修为?”有少女喃喃道,她微蹙着眉头,“可识海破碎这样严重的伤势,在修真界中,还从未听说过有办法能恢复。” 若是能治好,姬扶夜便不会被他的父亲送回顾家。也正是姬扶夜的伤势已经没有痊愈的可能,顾家便没有理由在他身上浪费资源,甚至他想用灵物治疗破碎的识海,也只能自己前去荒野寻觅。 “表兄这又是何必?事到如今,他做这些,不过是无用功罢了。”有人叹道,语气怜悯,心中不由生出些许微妙得意。 从前的姬扶夜,是姬氏公子,高不可攀,而今修为尽废,却是连自己也胜过他许多了。 同情混合着悲悯的种种目光,随着姬扶夜走近,尽数落在他身上。 “够了。”角落处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出声,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第2章 沧海桑田,时移世易(修)…… 少女容色清冷,眉眼间与姬扶夜有三分肖似,她站在那里,皎皎如云间明月。她叫顾言姝,是当今顾家家主顾凌均的小女儿。 顾言姝一开口,场上顿时一静。她天资出众,堪称顾家少年一辈第一人,因此众人向来都对她很是信服。 “他如何做,与你们又有什么干系。”顾言姝冷声道,“他又不曾占了你们的修炼资源。” 其实顾家如今能成为四方城一大势力,多赖姬扶夜的母亲之故。 按照情理,姬扶夜想要灵物恢复修炼,顾家理应为他提供所需灵物,但如今姬扶夜的母亲已经过世,而他自己也沦为废人,被姬家视作弃子,送回母族。顾氏族人自然不想在一个不可能翻身的废物身上浪费资源。 将这些修炼资源用来培养小辈,或许族中未来还能再多一二支撑之人。 顾家并非顾凌均一个人的顾家,就算他是顾家家主,也不能不顾及族人的想法,将族中灵物资源给予已经没有可能恢复的姬扶夜。而姬扶夜好像也知道他的为难,从未开口向顾凌均要过什么灵物。 姬扶夜平静地穿过演武场,神情淡淡,旁人的议论好像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也正是他这样的态度,更让顾氏族人心生不满,觉得他是不屑与他们为伍。 他还以为自己是哪个高高在上的扶夜公子么?既然已经跌落了云端,便该放下身段才是。 回廊处,跛着脚的少年迎面走来,见了姬扶夜,他微微抿了抿唇。 顾言煜是顾言姝的兄长,但天资却远不如这个妹妹,因为一次在秘境中遇险而伤了右脚。由于伤势颇重,而顾氏族中并不愿为了家主天资平平的儿子耗费大量资源求医,顾凌均便就此跛了右脚。自此一蹶不振,修为再无寸进。 后来顾氏族中还曾议论,言道当日决定果然不错,顾言煜这样的庸才,实在不值得为他浪费族中资源。左右只是跛了右脚,又非性命之忧。 此时,顾言煜看着姬扶夜右肩上干涸的血迹,随即微微皱起眉:“扶夜,你又去了荒野?怎会受伤?” “今日采摘赤血果时不慎从断崖跌落,小伤而已,不妨事。”姬扶夜轻描淡写道,隐瞒了自己在断崖下所见种种。 见他承认,顾言煜忍不住皱起了眉。 “你如今还是不要再往荒野去为好,此番侥幸才未曾重伤,若是再有下回,你全无修为,只怕会直接丢了性命。”顾言煜冷声道,“既然事情已成定局,表兄也该学会接受现实才是!” 他该如同他一样,认命才是。姬扶夜如此做,除了叫自己父亲为他担心,再没有别的用处。 姬扶夜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平静笑道:“多谢表兄关心。” 他脸上的笑礼貌而疏离,对上那双沉静幽深的眼,顾言煜只觉得呼吸一滞,剩下的话便尽数梗在了喉咙里。 姬扶夜的神色仍旧平和,见他不打算再说什么,告别一声,与他错身而过。 顾言煜转头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失语。 识海破碎,注定再与修行无缘,姬扶夜,为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认命? 你明知道,识海破碎绝无恢复的可能,为何还要做这些徒劳的努力。 顾言煜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右脚,神色晦暗下来。命该如此,就该认命才是。 人要学会认命。 回到院中时,夕阳已经沉没了大半,檐角挂的两盏灯笼还未点燃,周遭便显得有些昏暗,院中内外空无一人。 顾家家主为姬扶夜的院落安排了数名侍奉的仆役侍女,但姬扶夜日日去城外寻灵果草药,甚少待在院中,这些下仆自然就各自躲懒去了。 推开房门,暗色的阴影迅速将姬扶夜吞没。 是夜,从窗外漏进两三缕清冷的月光,月色朦胧地照亮屋内,盘坐在床榻上,姬扶夜运转功法,引动四周灵气涌入体内。 天地灵气鲸吞一般涌入他体内,只从吸收灵气的速度便可以窥见,姬扶夜原来的天赋实在可称上等。 可惜他识海已破,再多的灵气流入他经脉也没有用,不等转化为自身灵力,破碎的识海刺痛,灵气便尽数从经脉中溢散。 离央投下的神识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姬扶夜所为,不过都是徒劳,不管他吸收多少灵气,都不可能修复已经破碎的识海,只会一遍又一遍感受到灵气灌入破碎识海的痛苦。 可惜了,在人族之中,这少年的天赋原本也算得上佳。她淡淡地想。 也就是在这时,姬扶夜睁开眼,感受到空空如也的丹田,右手紧握成拳。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么?! 他来了顾家已有月余,夜夜坚持运转功法,企图修复识海,却至今不见一点起色。 难道自己真的不能再修炼了么?姬扶夜面上一片沉凝。 片刻之后,他闭上眼,再次运转功法,似乎并不因为毫无起色的伤势气馁。 离央见此,微微偏了偏头,有些诧异。 跟随姬扶夜一路而来,凭借顾府众人寥寥数语,已经足够离央了解在姬扶夜身上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少年天才一夕落难,寄人篱下,偏又不肯认命做个凡人。 认命?离央想到这两个字,勾了勾嘴角,笑意讥嘲。 这样的戏码从古至今从不少见,唯一叫她觉得意外的,是这少年身处这般境地,也不曾露出自怨自艾之色,更不曾灰心丧气,一蹶不振,反而费尽心思去寻找恢复之法。 这样的心性却是少见。 离央活的年岁实在不短,至今也未曾见过几人能在姬扶夜这样的年纪有这般坚韧心性。 坐在房顶,阔别千年的月色落在她身上,夜风温柔而寂寥。 离央不明白姬扶夜为什么能不露怨恨之色,平静得好像遭受那一切的都不是他。她也曾沦落这样境地,而时至今日,她心中对此仍旧怨恨难解。 站起身,玄色的裙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离央足尖轻点,似乘风而去,落在了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耳边听得枝叶窸窣,离央闭上眼,神识从小院延伸而出,瞬间便席卷整个四方城。 “北荒,四方城……”她喃喃道。 一千多年前,她前来人界之时,北荒还是一片荒芜,妖邪横行。千年不见日月,如今重回人间,此处已有城池林立,人族修士往来不绝。 果真是,沧海桑田,时移世易。 也不知她当年众位故人,而今如何,可有好好活着。 离央低下头,缓缓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叫人不寒而栗。 你们千万要好好活着才是。 次日,天光初霁。 顾府管家前来时,姬扶夜正在院中打水。 看见这一幕,管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院中仆役去了何处,竟让表少爷自己动手打水,我定要禀报家主,好好惩治这些刁奴一番。” 姬扶夜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问道:“大管家来此,可是舅舅有什么交代。” 他如此反应,叫管家不由觉得面上讪讪,他微微躬身,恭谨道:“家主吩咐,宁京慕容家来人,请扶夜少爷去前厅一见。” 姬扶夜的动作一顿。 十多年前与他定下婚约的少女,就姓慕容。 * 姬扶夜的未婚妻名唤慕容音,是楚国宁京慕容家的小女儿,天资出众,不过豆蔻之年便已入金丹之境,被誉为宁京明珠。 两人同年出生,前后相差不过月余,姬扶夜只大了慕容音些许。 在慕容音检验出先天灵体之后,姬扶夜的母亲顾凌霜便越过他父亲,让他与慕容音定了亲。 这是一桩交易。 顾凌霜出身于楚国边境的四方城,顾家势力薄弱,族中修士寥寥无几。顾凌霜修为有限,因容貌出众,做了姬扶夜父亲的姬妾。但在被带回三重天不久,她的丈夫就再不曾踏足她的院落。 因此哪怕她入了姬家,能助顾家的也很是有限。 她手中真正有价值的筹码,便是自己的儿子。 当日代表姬扶夜身份的信物被顾凌霜擅自交给慕容家,姬扶夜的父亲知道此事后,心中虽不悦,也未曾多管此事。 姬扶夜终究不过是他众多子嗣之一罢了,便是天资不差,也并不值得他费太多心思。他不会为一个姬扶夜,让姬氏落下出尔反尔的名声,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下。 作为宁京大族之一,慕容音与姬扶夜定亲之后,慕容氏与姬氏攀上交情,得以来往于三重天,势力越发壮大。 而顾家也在慕容氏的扶助下,成为四方城一大势力。 但谁也没想到,十多年后,姬扶夜会一夕识海破碎,沦为废人。 当时的慕容音能与姬氏公子结亲,是慕容家高攀。但如今,姬扶夜已然道途断绝,甚至被送回顾家,这就意味着他已经被姬氏放弃,被他的父亲放弃。 慕容家怎么会允许族中最优秀的女儿,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 今日慕容家来人,想必是为了退婚吧。姬扶夜平静地想。 只是他到顾家不过月余,慕容氏便迫不及待地想上门,姿态未免有些难看。 慕容氏这样的大族,不是向来很在意声名么?姬扶夜原以为他们会拖个一年半载再找借口上门退亲。 虽有婚约在身,但这些年姬扶夜与慕容音不过见过寥寥数面,实在没有多深厚的情谊,是以姬扶夜此时还能心平气和。 以他如今境况,慕容家想退婚,本也是无可厚非。 “请大管家稍待。”姬扶夜放下水桶,转身回了房中。 不过片刻,他走出房门,对大管家道:“走吧。” “少爷不换一件待客的衣袍?”管家本以为他是回去更衣的,俗话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换身衣裳也好撑撑场面不是。 姬扶夜摇了摇头:“不必。” 管家也不好多劝,只能上前一步为他领路。 黑化后我满级归来 第3节 第3章 这婚,自然是要退的 冬日草木稀疏,一眼望去,叫人觉出几分萧瑟。 顾府正厅外,十数名身着月白锦袍的修士候在门外,气息内敛,衣袖上绣着慕容氏独有的族徽。 一行多是少年人,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为首瞧上去不过及冠的青年。 听见脚步声,少年们齐齐转头,挑剔而不屑的目光便渐次落在姬扶夜身上。 从前在天下人眼中,是慕容家高攀了姬扶夜,而如今,却是识海破碎的姬扶夜配不上慕容家最璀璨的明珠。实在让人不由生出扬眉吐气之感。 这些慕容家的少年,总是听旁人说他们能有如今,是攀附姬氏之故, “扶夜公子?”为首的青年修士扫了姬扶夜一眼,似笑非笑道。 青年看向顾府管家:“他便是姬扶夜?” 语气十足轻慢。 顾家这些年多赖慕容家扶助,管家虽不喜他这番高高在上的姿态,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悦,低声应是。 “传说中的扶夜公子,似乎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青年上下打量一番姬扶夜,面上满是不屑。 下一刻,他又恍然大悟一般道:“却是我忘了,如今的扶夜公子识海破碎,早已是个废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正所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从前姬扶夜高高在上,即便慕容氏与他结了亲,他也不曾上门拜见。每逢年节,还要家主率众位长老前去三重天上拜见,他们这些小辈,连见他一面也难如登天。 至于现在,一个修为全失的废人,连让音堂妹亲自上门退亲的资格也没有了。 青年暗道,他慕容家的明珠,可不是眼前的姬扶夜能高攀的。 在青年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神下,姬扶夜神色如常,他淡淡地扫了青年一眼,不曾多言。 就好像衣上不小心沾染了尘埃,并不值得留心。 青年眉目间不由浮起一点羞恼,姬扶夜不讨好他们也就罢了,竟然还做出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神色。 到了如今境地,他姬扶夜凭什么还这样骄傲,他还有什么可以骄傲的底气?! 青年握紧了刀鞘,作为慕容家的少爷,他难得被人这样无视过,心中自是不悦。但他此时却不能贸然出手。若姬扶夜因他言语挑衅主动出手,自己还击乃是情有可原,可若是自己主动出手,岂不是成了慕容家恃强凌弱。 今日他随长辈前来,是为了替音堂妹退婚,自己要是因为一时之气动手伤了姬扶夜,事情恐怕就不好办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左右姬扶夜已经是个废人,要教训他,往后定然有的是机会。 青年身后的人显然没有他这样沉得住气,少年扬声道:“姬扶夜,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那个扶夜公子么,敢对我大哥这般无礼,看我今日不好好教训你一番!” 这话出口,其他几名慕容氏少年也蠢蠢欲动,能将昔日高高在上的扶夜公子踩在脚下,只要想想,便叫人觉得激动不已。 顾府管家变了脸色,慕容家难道打算在他顾家之内对扶夜少爷动手不成?未免欺人太甚! 姬扶夜平静地站在一众慕容氏少年面前,虽然修为尽失,神情却无丝毫畏惧。 说话的慕容氏少年甚感气恼,当下拔出腰间长剑,只是还没等他挥下,就被为首的青年用刀鞘架住,反手逼他收剑回鞘。 沉沉地看了姬扶夜一眼,青年冷声道:“不得无礼!” 慕容氏和姬扶夜的婚约,可还没有退掉,若是因为他们坏了堂妹退亲的事,回去一定会被众位长老责罚。 “大哥——” 青年怒斥一声:“闭嘴!” 少年只好讪讪噤声,颇有几分委屈地低下头。 一众慕容氏少年纷纷用不善的目光看着姬扶夜,但又碍于青年威严不敢有别的动作,心里实在憋屈得紧。 而姬扶夜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正强压怒气,反而向他们微微一笑,风轻云淡地向正厅之中走去。 “这个扶夜公子,果然是叫人讨厌!”少年低声道。“都虎落平阳了,还敢这么傲气!” 青年回头给了他后脑一巴掌:“他要是虎落平阳,那我们成什么了!” 臭小子说话也不动动脑子。 而在顾府花厅中,顾凌均与慕容氏来人相对而坐,心下异常复杂。 扶夜才被送回顾家不过月余,这慕容氏得了消息,便立刻上门退亲,果真是世态炎凉,人情寒微。 “……前日音儿跪在她父亲面前,只言一心向道,无意于儿女私情。我兄长自然不肯答应,当即教训了她一番,谁料她就此长跪不起。又过数日,见她意志坚决,始终不肯起身,眼看着女儿身体一日日衰弱,兄长实在无法,只能应下她所求,这才有我今日来此一行。” “顾道友也为人父母,当能体谅我兄长这番苦心才是。”顾凌均身旁的中年男人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面上带着无奈的笑意。“事已至此,不如我两家就将这婚约解除,此事的确是音儿任性,全怪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娇惯,养成了她这样性子。” 顾凌均自然不会信这番说辞。 他摩挲着茶盏,眸中若有所思。 依顾凌均的意思,他是不愿叫姬扶夜与慕容音这桩婚约解除的。扶夜如今修为全无,若是这门亲事能成,将来便能有所托庇,自己也算对得起去了的凌霜。 “慕容兄,这桩婚事乃是多年前我家小妹与慕容家主定下,如何能轻易毁诺?”顾凌均放下茶盏,朗声道,“其中缘由,慕容兄亲自来此解释,顾某自然没有不信之理,可天下人却未必知道其中内情。即便顾某能理解,天下人却不免觉得,慕容家是因为扶夜识海破碎,前程全无而退亲,那慕容家岂不是成了那等趋炎附势,忘恩负义之辈——” 他面前坐的正是慕容音的六叔慕容奎,此番前来顾家退亲,由慕容奎带领族中子弟前来,慕容音和其父并不打算亲自出面。 听了顾凌均的话,慕容奎的脸色不由一变,他如何听不出顾凌均话里的讽刺。 没想到这姓顾的倒还有些骨头。 只是这婚事,今日他是一定要退的。 他慕容家的明珠,如何能配一个前程全无的废人。 屈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慕容奎打定了主意,也不再拐弯抹角,径直说道:“此番上门退婚,并不只是我兄长之意。” “兄长本也不想违背诺言,做那背信弃义之人。”慕容奎叹了口气,“但几月前,他携音儿前往三重天上,为衡英宫一位仙上贺寿,谁知音儿竟侥幸得了衡英宫主人青眼。” 说到这里,慕容奎有些得意。 他大约忘了,慕容家能有前往衡英宫的机会,也是借姬氏姻亲的名义。 慕容家遣人前往姬氏,想将此事告知,却听闻姬扶夜在一场比试中识海破碎,修为全废,被送回了顾家。 慕容奎看着顾凌均,脸上带着笃定的笑意:“我家音儿不日就要前往三重天上,随仙君修行。此去不知经年,仙凡有别,顾家主心中应当清楚这一点。” 姬扶夜道途已毁,寿命长不过区区百余载,而慕容音前去三重天上,跟随仙君修行,未来也有望成为三重天上的仙人。 届时慕容音容颜依旧,而姬扶夜已经化作一抔黄土。 “与其强求一桩不合适的婚事,顾道友不如为贤侄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岂不更好?” 顾凌均沉默不语,他知道,慕容奎说得不错。 “何况退婚一事,也是衡英宫仙上的意思。”慕容奎意味深长道。 衡英宫的主人名唤星落,她原身不过一株寻常兰草,有幸入了神界玉朝宫中修行,成就仙君修为。 堂堂仙君,自然有其傲气。 她既然看中了慕容音做自己弟子,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弟子竟然与一个道途已毁的废人成亲,便示意慕容家退了这门亲事。 到了这时,顾凌均也终于明白了慕容氏会这么快就上门退亲的原因。 姬扶夜哪怕识海破碎,终究也姓姬,慕容氏怎么也不该这么快就提及退亲之事,既叫姬氏不悦,也叫天下人都嘲讽他慕容家背信弃义,落井下石。 原来是有了衡英宫做靠山,为了讨好星落仙君,哪怕她随口一言,也不敢怠慢。 若是退亲一事乃是一位仙君的意思,顾凌均便没有可能替姬扶夜保住这门亲事。 只是……他该如何与扶夜提起此事? 顾凌均紧抿着唇,面色难看,心内挣扎。 屋内气氛一片凝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见他神情沉重,慕容奎心情甚好地吹了吹茶盏:“如何,顾家主,这婚,你可是还不愿退?” 不等顾凌均开口,门外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自然是要退的。” 第4章 你口中星落,可是自玉朝宫而出…… 慕容奎一怔,循声看去,只见少年缓缓走入正厅,一双眸子沉静温和。 他一身白衣,气质出尘,如芝兰生于庭中,让人赏心悦目。哪怕慕容奎是来退婚的,眼中也不由露出几分欣赏。 他将手中茶盏放下,白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慕容奎看向姬扶夜,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一笑道:“贤侄来了。” 这不是姬扶夜第一次见慕容奎。 还在三重天上时,慕容氏不止一次借他的名义前来拜访,慕容奎也常在其中,只是那时候,慕容奎在姬扶夜面前表现出的态度堪称谦卑。 姬扶夜抬手一揖:“慕容叔父。” 落到如今境地,还能如此心平气和,不卑不亢,慕容奎忍不住对姬扶夜再高看一分。 可惜,识海破碎的他,再也配不上慕容家的明珠了。 慕容奎惋惜地看了姬扶夜一眼:“贤侄本是天纵之才,没想到会遭此磨难,以致道途断绝,我慕容家上下闻听此事,都甚为痛惜。唉,天有不测风云,贤侄还是要多多珍重自身才是。” 这样的话,姬扶夜从受伤以来实在听过不少,他神情不变:“多谢慕容叔父关心,扶夜明白。” 既然正主来了,自己也不必再同顾凌均废话。干咳一声,慕容奎看向姬扶夜:“贤侄,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替音儿向你退婚。” 慕容奎说这话时,忍不住有些脸皮发烫,慕容家所为,实在有落井下石之嫌。不过再怎么觉得尴尬,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音儿如今得了衡英宫仙上看重,不日将前去三重天上。” “虽然她早与你定下婚约,但她如今一心向道,无意于儿女私情,不好再耽误你,族中便让我代她来,解除这门婚约,贤侄也好早日再寻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说到门当户对四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姬扶夜并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怒,点了点头,平静道:“慕容姑娘既然一心向道,我自然不能阻她修行。” 他没有多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其上刻着慕容氏的族徽,灵光隐隐,一看便知是件难得的灵宝。 这是慕容家传家之物,也是当日姬扶夜母亲为他和慕容音定下婚约时,慕容家拿出的信物。 今日姬扶夜知道慕容家来访后,特意取来。 看见玉珏,慕容奎面上露出一点喜色,迫不及待地想伸手取回,姬扶夜却握住玉珏,收回了手:“既然要退婚,还请慕容氏也将当日我母亲留下的信物奉还。” 当年定下婚约之时,顾凌霜将代表姬扶夜姬氏身份的玄晶石交给了慕容氏,以示诚意。 听了姬扶夜的话,慕容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储物戒,姬扶夜的玄晶石就在其中。 黑化后我满级归来 第4节 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之色,这可是代表姬氏身份的玄晶石,正是凭此,慕容氏才能在三重天上来往,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可惜了,若是姬扶夜未曾识海破碎,音儿和他,本是一门好姻缘。 慕容奎暗暗惋惜。 罢了,当断则断。慕容奎狠了狠心,将玄晶石取出,驱动灵力,玄晶石便向姬扶夜飞去。 见此,姬扶夜也没有犹豫,将手中玉珏退还给慕容奎。 握住慕容氏的玉珏,慕容奎心中大石落地,他这次来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 面上牵起看似温和的笑容,慕容奎取出一枚储物戒,放在桌上,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施舍:“多谢贤侄体谅,这是我慕容家的一点心意,还望你收下。” 自姬扶夜进门后,顾凌均便一直沉默不语,到了此刻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他怒视着慕容奎,厉声道:“你慕容家休要欺人太甚!” 姬扶夜的面色也在这时冷了下来,这门婚事是长辈擅自定下,他和慕容音并无感情,以他如今情形,慕容氏要退婚也是无可厚非。 只是在退婚之时,拿出这些所谓补偿要他收下,却是欺人太甚。 慕容奎拿出这枚储物戒,显然不是慕容氏真为退婚一事而对姬扶夜心怀愧疚。 慕容家曾经因为这门婚事得了不少好处,如今姬扶夜才跌落云端,慕容家便迫不及待地让慕容音与他解除婚约,事情传出去,免不了被世人非议。 但若是姬扶夜收下了慕容氏的补偿,慕容氏便是‘仁至义尽’,为世人笑的,就是失了修为,连脊梁也没有了的姬扶夜。 “阁下这是何意?”姬扶夜冷声道。 他右手背在身后,袖中的手已经紧紧握成拳。 自从识海破碎后,姬扶夜没有少受轻慢嘲讽,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做到淡然自若,可慕容家所为还是让他心中燃起了一团名为愤怒的火焰。 可不管他怎样愤怒,终究也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现在的姬扶夜,只是一个连自己的父亲也将他放弃的废物。姬扶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慕容奎笑容不改:“贤侄,此事是我慕容氏亏欠于你,这枚储物戒中,不过是一些小小补偿,还望你收下才是。” 姬扶夜冷着脸看向慕容奎,两人目光交锋,正厅内一时气氛凝滞。 顾凌均挡在姬扶夜面前,态度强硬:“婚事已退,慕容家的厚礼,恕我们不能受,阁下还是请回吧!” 慕容奎冷笑一声:“我与扶夜贤侄叙话,如何轮得到你一个小小元婴插嘴!” 他说着,拂袖打出一道灵力,顾凌均眼神一凛,调动全身灵力,险险接住这一击。灵力的余波逼得顾凌均接连后退几步,这才站稳身形。 他脸色有些发白,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一个元婴,也敢在他面前放肆,慕容奎心中暗自冷笑。 “舅舅!”姬扶夜眼中暗色涌动。 顾凌均运转灵力,压下翻腾的气血,他抹去嘴角那丝血线,哑声道:“扶夜,我没事。” 慕容奎乃是化神境界,不过元婴期的顾凌均自然不会是他的对手,慕容奎不过随手一击,顾凌均也需全力才能接下。 收回手,慕容奎看着姬扶夜:“如何,这储物戒,你们收是不收?” 姬扶夜冷冷地看向他,并不答话。 不知好歹!慕容奎冷哼一声,高阶修士的威压在一瞬间压向姬扶夜,今日这储物戒,由不得这姬扶夜不收! 姬扶夜死死咬着牙,强行挺直脊背,他体内无法汇聚灵力,在这威压之下,几乎要被强压着跪倒在地,全凭心中一口气撑住。 倒是还有几分骨气,慕容奎想。只是为了音儿和慕容家的名声,无论姬扶夜想法如何,他都必须让他接下慕容家的补偿。 在这般威压下,姬扶夜仍旧没有低头,他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不……” 他尝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味儿。 原来,这就是弱者。 这是姬扶夜从前未曾体会过的滋味。 顾凌均看着这一幕,心下苦涩难言,凌霜不在了,自己却连她唯一的儿子都不能护住! 见姬扶夜始终不肯松口,慕容奎皱了皱眉,转而看向顾凌均:“顾道友,这枚储物戒,小辈不知轻重,你替他收下便是。” “我家音儿已得衡英宫星落仙君青眼,不日便要入她门下,这储物戒你要不要接下,可要想好了。”慕容奎意有所指道。“你总要为你顾家儿女考虑一二。” 顾凌均瞳孔微缩,慕容奎这话,分明就是在拿顾家族人威胁他! 慕容奎上前,拍了拍顾凌均的肩膀:“我想顾家主,应该是个聪明人。” 梧桐树上,在慕容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离央睁开了眼。 “星……落……”她喃喃念出这两个字。 ‘殿下,您……您能给我取个名字么?’ ‘殿下,您别伤心,星落会一直陪着您的……’ ‘是,是我亲眼所见……’ 下一刻,离央出现在顾府正厅,乌发黑裙,行如鬼魅。 “你口中星落,原身可是一株兰花妖?”她开口,声音嘶哑低沉。 清脆的铃声阵阵响起,姬扶夜身上压力顿时一轻,他抬眼望向来人。 突兀出现在正厅中的女子赤足而立,长发蜿蜒至腰际,眼上蒙了一层朦胧薄纱,叫人瞧不清她的相貌如何。 是她…… 那日在断崖之下,无边迷雾之中,她已经救过自己一次。 姬扶夜的目光落在离央身上,深不见底。 慕容奎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女子,暗自忌惮,她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察觉不到离央身上有任何灵力波动,更看不出她修为,这只能说明,眼前女子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四方城不过边荒之地,何时多了这样的高手?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来此又有何贵干?”慕容奎后退一步,暗自猜测离央的来历。 “你口中星落,可是自玉朝宫而出的兰花妖?”离央没有理会他的话,再次问道。 慕容奎紧皱起眉,她竟敢直呼星落仙君之名,还毫无敬意,他冷下语气:“阁下究竟……” 这一次,他的话没能顺利说完。 纤长素白的手不过轻轻在空中一抓,慕容奎的身躯便不受控制地腾空而起。 第5章 本尊,离央 慕容奎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颈,高举在半空之中。 手脚在空中奋力挣扎,他的脸因为充血而涨得通红。 慕容奎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两句话,这女子就动起手来了,最重要的是,自己竟然连丝毫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本尊的话,你可是听不懂。”离央看向慕容奎,语气不喜不怒,却让他自心底升起一股寒气。 被扼住脖颈的慕容奎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离央放下手,慕容奎立时倒飞而出,穿过房门,重重地落在院中。他只觉浑身剧痛,一时连站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候在门外的一众慕容家族人听到动静,抬眼看去,见到倒地不起的慕容奎,纷纷脸色巨变,这是怎么了?! 众人立时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慕容奎扶了起来。 “叔父,您怎么样?!”青年看着慕容奎面色发白,气息不稳,急忙问道。 慕容奎勉强站稳身形,咳了两声,抬手止住慕容氏众少年嘈杂的关切话语,哑声道:“无妨。” 他心里一阵后怕,自己方才,竟然完全不知那个女子是如何出手的! 她敢直呼星落仙君之名,难道也是仙君之尊? “叔父,难道是顾家不肯退亲,还敢动手打伤您?!”青年横眉冷道,只是说话时,他心中忍不住疑惑,叔父已是化神高手,而顾家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元婴期的顾凌均,他怎么可能伤了叔父。 慕容奎没有答话,他抬头,只见女子立于正厅之中,黑裙飘然,逆光中窥不见她面上神情。 离央缓缓自厅中走出,停在慕容奎面前。 “本尊问的话,你可想好了。” “你是谁?”青年看向离央,冷声问道,难道就是她打伤了叔父?! 他拔刀出鞘,戒备地后退一步。 见他如此,一众慕容氏族人也纷纷拔出刀剑,一齐指向离央。 “不可对仙上无礼!”慕容奎厉声斥道,若是惹怒了这个女子,他们今日恐怕就走不出顾家的门了。 有他吩咐,慕容氏族人不敢放肆,只得收起刀剑。 慕容奎恭敬地对离央躬身行礼,口中道:“据传星落仙君,的确是由一株寻常兰花入道,曾在玉朝宫内修行,后来追随天帝前往仙界,为衡英宫主人……” 哪怕慕容奎心中甚为恼怒,面上还要强挤出一个笑容。 他养尊处优多年,从来没有受过今日这样的屈辱。 慕容奎忘了,他方才还倚仗修为高深强逼姬扶夜收下储物戒,同样的事落到自己头上,就觉得无法接受了。 看来这些年月,她过得不错,如今也要被人称一句仙君了。离央漫不经心地想。 见她不言,慕容奎小心翼翼问道:“仙上……可是与星落仙君有旧?” “算不上有旧。”离央看向他,嘴角挑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不过许多年前,她欠了我些东西,尚未还清。” 这话听得慕容奎心惊肉跳,心下暗悔,自己为何要多嘴问这一句。 “你方才说,你家小辈,将拜她为师。”离央缓缓道,言语间仍是有些生涩,她实在有很多年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了。 慕容奎心脏狂跳,难道她要迁怒? 但有了方才遭遇,他却不敢不答,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那便回去告诉星落,本尊不日将上门拜访。” 黑化后我满级归来 第5节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慕容奎低着头,颤声问道:“敢问尊上名姓……” 既然要带话,便要清楚名姓才是,慕容奎也想借机一试眼前女子的来历。 “本尊,离央。” 离央…… 慕容奎对三重天上各方势力也有些了解,却从未听说过仙界有这样一位仙君,只是眼前女子脾气古怪,他也全然没有勇气多问。 “滚吧。” 得了这两个字,慕容奎如蒙大赦,立刻领着慕容氏族人向顾府外退去,再不敢提让姬扶夜收下储物戒一事。 直到出了顾府,终于有少年忍不住开口问道:“叔父,那人是谁?就是她动手伤了你吗?” “听她语气,她难道和星落仙君有仇么?!” 慕容奎面色阴沉:“此女修为高深,恐怕也是仙君之尊,不知顾家从何处将她请来!” 顾家是如何找到这样一位同星落仙君有仇的仙上?本以为今日定能顺利让姬扶夜收下储物戒,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罢了,好在婚事已退,其余之事只能待禀告家主之后再行决断。 见他脸色不佳,有人出声安慰道:“叔父,你别担心,那女子再厉害又如何,星落仙君曾在玉朝宫中侍奉多年,更与天帝有旧,岂是谁都能动的?” 慕容奎的脸色好了些许,不错,那女子虽然修为远胜于自己,却未必是星落仙君对手,更不可能是天帝对手。 她若是敢找上门去,定然有她好看! 捂着闷痛的心口,慕容奎心中暗恨。 * 顾府之中,在慕容氏众人离开后,顾凌均连忙上前,对离央一礼,恭敬问道:“顾某怠慢,不知仙长驾临府中,可是有吩咐示下?” 离央没有回答,她冷淡地向顾凌均投去一瞥,随后收回目光。 “昨日断崖之下,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姬扶夜也上前,躬身向她深施一礼。 “本尊并非有心救你。”离央淡淡道,她从穷奇爪下将姬扶夜救下,不过是需要他身上的气息引路罢了。 姬扶夜眉目低垂:“无论是否出于本意,前辈救了我,我自该感激。”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一点不像刚刚才被人退了亲的人。 离央的目光终于落在姬扶夜身上,觉得这个少年实在有些意思。 她也曾一夕修为尽废,沦为废物,看尽世态炎凉,只是那时候,她远没有眼前少年的冷静平和。 她心中怨尤,至今未曾消解。 “你方才遭人退亲,可我看你,似乎并不生气。”离央开口道。 姬扶夜笑了笑:“我如今境况,慕容府想退亲,也不过人之常情。” 在他回到顾家之时,便已料想到会有这一天。既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便不必做出一副震怒的神情。 离央讥讽地勾了勾嘴角,突然改了主意:“既然想感激我,便去准备一间静室。” 她打算在这顾府暂留一日。 不等姬扶夜应下,顾凌均连忙开口道:“仙长愿意下榻顾府,是顾家荣幸,请仙长随我来。” 殷切地安顿好离央之后,顾凌均才有功夫唤来姬扶夜,询问他口中所言救命之恩是怎么一回事。 姬扶夜只说自己意外坠下断崖,巧合为离央救下。 顾凌均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样说来,你也不知这位仙长是何来历?” 姬扶夜点头。 “那她到底是谁……”顾凌均喃喃道。 敢直呼天帝与星落仙君名姓,她的来历绝不简单。 “扶夜,既然仙长与你有恩,这几日,还要你多注意仙长动向,若有吩咐,顾家自当遵从。”顾凌均叮嘱道。 “是。” 姬扶夜微垂着眸,少年的身形还未长成,顾凌均看着他的侧脸,有一瞬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当日是为了让慕容家出手扶助顾家,凌霜才会瞒着那位大人,定下扶夜与慕容音的婚事,为此,还被那位大人厌弃。 顾家能有今日,全靠凌霜。 顾凌均心下愧疚难言,扶夜为人所害,自己却连为他讨个公道也不能,如今慕容氏前来退亲,自己也无能为力,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凌霜。 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但顾凌均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姬扶夜的肩道:“扶夜,做个普通人,安平一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到顾家这些时日,姬扶夜每日都前往荒野,寻找各种灵草异果。听府中下人禀报此事,顾凌均便知道,扶夜还是没有放弃修复识海。 可识海已破,如何还能复原,姬扶夜种种作为,不过是徒劳。 顾凌均说这句话,是想叫他放下心中奢望,不要再做无用功。 姬扶夜眸中不见异色,他平静道:“舅舅,我明白。” 却没有承诺更多。 顾凌均见他如此,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长叹一口气,让他退去。 慕容氏的到来,在顾家掀起一阵短暂的风波后,又立刻归于平静。姬扶夜对于退婚一事,似乎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次日一早,他便如往常一般早起,打水洗脸之后,从角门出了顾府。 看着他的背影,三三两两洒扫院落的侍女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慕容家上门来向表少爷退亲了!” “宁京慕容家?那可是靖国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家主年年都要带人上京拜谒……” “可惜了,扶夜少爷如今识海已破,前程全无,是个废人了,慕容家会上门退亲,也不意外。” 这世上,总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不过我看扶夜少爷的样子,像是全然没有将昨日慕容家上门退亲的事放在心上呢,这么早又出门去了。” “人总是要认命的,要我说,扶夜少爷何必再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希望,虽然不能修炼,有家主在,往后在四方城中做个安享太平的富家翁,不也逍遥快活么。” …… 姬扶夜离开顾家时,并不知道离央就跟在他身后。 离央会暂留顾家,本就是因为姬扶夜。她看见了姬扶夜眉心,在慕容家离开后,生出的浓重死气。 今日,是他的死劫。 第6章 我难道不该怨恨么?…… 北荒乃荒芜之地,出了四方城后,入眼便是灰褐色的山地,荒草萋萋,灰白的天空云层厚重,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 姬扶夜背着药篓进了山中,虽然北荒灵气远不如东方,但山中仙草灵果并不少,当然,其中也会有许多妖兽出没。 姬扶夜停住脚步,他看见了山路边生长的还灵草。 还灵草是修真界中最低阶的草药,随处可见,所蕴含的灵力也极低,不过总是聊胜于无。 姬扶夜取下药篓,半蹲下身,将几株生长在一起的还灵草尽数挖起,扔进药篓。 “堂堂扶夜公子,什么时候竟看得上这几株低阶的还灵草了?”有人在姬扶夜身后徐徐开口,语气轻慢。 姬扶夜抿着唇,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头,青年身着蓝衣,负手立于枯树枝头,面上神情似笑非笑。 姬扶夜抬头望着青年,确定自己并不识得这人。 “高高在上的扶夜公子,如今竟然沦落到在此挖几株不值钱的还灵草,当真是叫人唏嘘啊。”青年轻啧一声,眸中满是轻蔑。 见姬扶夜不言,青年挑了挑眉:“怎么,扶夜公子不屑与我这样的小角色说话?” “倘若我没有记错,我与阁下,应当是素不相识。”姬扶夜终于开口。 青年点了点头:“扶夜公子自然是不识得我的,毕竟,当初的扶夜公子,在下就算想见你一面,也没有资格啊。” “在下一直想一睹扶夜公子风采,可惜眼前所见,只是个识海已破的废物。”青年摇着头,状似惋惜。 “阁下来此,原来就是为了对我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姬扶夜神情平静如寻常。 他这样平静,不免让青年觉得有些无趣。 “自然不是。在下今日来,是为了向扶夜公子,借一样东西。”青年盯着姬扶夜,唇边挂着一抹淡笑。 姬扶夜沉默地对上他的眼。 青年一笑,却没有说要借什么:“说了这么多,倒是忘了告知扶夜公子我的身份。在下宿南山,与阿音从小一同长大,勉强能称一句青梅竹马。” 慕容音?姬扶夜微微皱起了眉,他是为慕容音而来? 姬扶夜一时竟然猜不出宿南山的目的。 “听闻昨日慕容家前来四方城,退了你和阿音的婚事。”宿南山微微一笑,“看来你还算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已经配不上阿音了。” “如此,我便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姬扶夜心神一凛,飞身退后。 “我今日来,是想向扶夜公子——借你的命。”宿南山朗声笑道,他顷刻间出现在姬扶夜前方的枯树上。 一枚枯叶夹在指间,他轻描淡写地向前一挥,枯叶挟裹着灵力,径直飞向姬扶夜咽喉。 那枚枯叶在眼中放大,姬扶夜飞身退后,左脚在高树底部借力,枯叶从他右肩划过,割破衣衫。姬扶夜落在地面,额上渗出细汗。 他没有回头,飞快向外逃去。 宿南山拍了拍手,口中赞叹道:“不愧是扶夜公子,便是没了灵力,也能躲开我一击。” 宿南山并不急着杀姬扶夜,如今姬扶夜灵力全无,他要杀他,实在轻而易举。 在动手之前,好好羞辱一番从前高不可攀的扶夜公子,才叫痛快。 黑化后我满级归来 第6节 他的身形再次消失。 “我已同慕容音退婚,你又为何还要杀我?”姬扶夜冷冷地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宿南山。 宿南山的修为,在从前的姬扶夜面前不是一合之敌,可如今的他,却被金丹期的宿南山逼得无路可逃。 姬扶夜不太明白,就算宿南山心悦慕容音,如今他二人已经退婚,宿南山自可上门提亲,跑来杀自己算怎么一回事? 宿南山慢条斯理道:“这些时日,因为你,阿音可是受了不少指指点点。哪怕你们退了婚,可只要你这样的废物活着,旁人却免不了要提及你们曾经有过一门亲事。” “阿音乃是宁京明珠,怎么能因你蒙尘。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会被人彻底忘却。” “扶夜公子,你活着,就是阿音的污点。” “所以,还请扶夜公子,将你的命借我。” 这个理由,实在荒谬得有些可笑。 姬扶夜看见了宿南山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修为全失的姬扶夜,对于宿南山来说,不过是随手便能捏死的蝼蚁。 姬扶夜虽然不认识宿南山,却知道宿家也是平京一大家族,势力比起慕容氏丝毫不弱。 哪怕姬扶夜是那位大人的儿子,如今他沦为废人,宿南山便是在这里杀了他,毁尸灭迹后,姬氏也没有人会深究其中内情,为姬扶夜报仇。 至于顾家…… 在慕容家和宿家面前,顾家能保全自身,已是不错。 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姬扶夜的右手紧握成拳。 就算在这等境况下,他面上也未曾出现惊慌惶恐之色,更不要说跪地求饶,叫宿南山忍不住觉得有些失望。 这种情形下,他该跪下来向自己求饶才是! 罢了,今日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宿南山抬手画符,体内灵力汇聚,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也变得灼热起来。 灼灼火焰跳动,一条赤色的火龙从宿南山身前的符文中咆哮着飞跃而出,直冲向姬扶夜。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宿南山并没有因为姬扶夜识海破碎,无法凝聚灵力而留手,这一击下,姬扶夜必定尸骨无存。 宿南山嘴边忍不住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你快要死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赤色的火龙悬停在一丈外的虚空之中,宿南山嘴边的笑意还未落下,周遭一切的时间好像都停在了这一刻。 姬扶夜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鲜活,这一刻,他还活着。 细碎的铃声再次在耳边响起,离央出现在姬扶夜面前,乌发黑裙,仿若自幽冥而来的死神。 “前辈。”他听着自己鲜活的心跳,缓缓道。 “你快要死了。”离央站在姬扶夜面前,他几乎能感受到她冰冷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姬扶夜心中的恐惧在一瞬间尽数散去,他点了点头:“是。” 宿南山这一击,他躲不开。 “你不害怕?” “自然是怕的。”姬扶夜说着,扬起一个笑,脸上有种奇异的温和。“不过还好,现在我还活着。” 能让时间暂停,这样的能力,等闲仙君大概也做不到吧。 就连他的父亲…… 离央看着他脸上苍白的笑意,缓缓道:“你这张脸,瞧上去实在有些让人讨厌。” 姬扶夜一怔,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顾凌霜能以凡人之身被姬扶夜的父亲看中,相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而姬扶夜继承了父母两者的优点,生得自然也是龙章凤姿。 哪怕他修为全无,也没人能昧着良心说他生得不好。 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有人说他生得令人讨厌。 姬扶夜脸上露出些许错愕。 倒是比那一脸淡然自若看得叫人顺眼些,离央想。 “被人退婚是那么一副死人脸,要没命了还是这副死人脸,你难道当真心无怨恨?” 姬扶夜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隔着一层薄纱,他窥不见离央眼中神色。 他应该怎么回答? 要怎么回答才能叫眼前女子满意,破开这番困局? 姬扶夜向来善于揣测人心,但他不知离央来历,不知她性情如何,自然也就不知道什么样的回答是她想要的。 他垂下眼睫,既然如此,他能做的,好像只有如实作答。 “我心中自然是怨忿难平。”姬扶夜眉目间浮起一抹郁色。 “我为人暗害识海破碎,父亲却不打算为我讨个公道,只因伤我那人,是他看重的儿子,天资绝顶,前途不可限量。” “他对我最后的仁慈,就是送我前来顾家,保全一条性命!” 修为全失的姬扶夜留在姬氏,或许用不了三日,就会成为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 “我与慕容音的婚事不过一桩交易,慕容氏因我修为尽废前来退婚,本是人之常情,但慕容奎却不顾颜面,倚仗修为高深威逼我舅舅,强行要我收下所谓补偿。” 如果不是离央突然出现,姬扶夜被迫收下慕容氏的补偿,事情传开,他便会成为整个修真界嘲讽轻蔑的对象。 “我与宿南山素不相识,并无冤仇,他却要因我曾与慕容音定下婚约取我性命,其中缘由不过是我活着,世人不免提及这门亲事,叫慕容音蒙羞。” “这样的理由,何其可笑?!” 这个总是平静温和的少年,此时双眸深沉如墨,翻涌不停。 所有人都认为,到了这般境地,他应该认命,接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修炼的事实,安安分分地做个普通人。 可姬扶夜不愿意,他不想认命。 哪怕识海破碎,修为全无,他也不想认命。 他脸上再没有了平日温和的笑意,少年侧脸线条冷硬,眼底像是燃起了一团灼人的火焰。 “我难道不该怨恨么?” 他不该怨恨么?! 灰白的云层低垂,空气浓稠而黏腻,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离央从这双眼中,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一千多年前,怨恨满满,又什么也做不了的自己。 她向来不信所谓命运,却在此刻体味到些许宿命的奇妙。 “你相信命运么?”离央倾身,在姬扶夜耳边呢喃着问道,语气中竟然带了一点奇异的温柔。 姬扶夜望着沉沉欲坠的天幕,他一字一句道:“我从来不信,我的命,要由别人来掌控。” 就算是天道,也不行。 听了这个答案,离央缓缓笑了起来。 “我可以帮你。” 第7章 姬扶夜,愿受尊上驱使——…… 姬扶夜怔怔地看向离央。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帮你,恢复修行。” 话音落下,姬扶夜的呼吸不由停滞了一瞬,天地静寂,唯有他的心脏还在鼓噪着跳动。 识海破碎这样的伤势,在凡间无法治愈,就算在三重天上,也要花费无数资源才有可能恢复。 而这些资源,甚至足够培养出一位仙君。 所以不需要经过太多犹豫,他的父亲就选择了放弃他。 而姬扶夜也从未将此事告知过顾凌均,他若是知道这件事,心中只会两相为难,姬扶夜便也不打算说出来,让自己的舅舅徒增烦恼。 他在三重天上长了十多年,早就习惯了事事由自己解决。 而眼前的女子却说,她可以助他恢复修行…… “当真?”姬扶夜哑声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心中除了狂喜之外,还有许多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 “你可以不相信。”离央语气淡淡,姬扶夜信或不信,对她来说都是没有太大的意义。 姬扶夜的右手紧握成拳,他看着她,沉默后才缓缓问道:“那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从不相信这世上有白吃的午餐。 “代价?”离央看着他,目光扫过他全身,微微勾起唇角,“说来,你身上,实在拿不出什么值得本尊出手的价码。” “而本尊,也不是那等施恩不图报的大善人。” “那便这样吧。”离央的声音有些低沉,她抬手点在姬扶夜心脏处,“自此以后,你供本尊驱使,碧落黄泉,生死无悔,待本尊了结旧怨之后,你自然就自由了,如何?” 旧怨? 姬扶夜想起了当日离央对慕容奎说的那番话,她的旧怨,指的便是衡英宫星落仙君么? 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离央勾起一抹轻笑:“与我有仇的,不止是三重天上的仙君,更有连仙妖也要敬畏的神魔,你若是追随我,前路坎坷,许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此,你作何选择?” 姬扶夜抬眼看着宿南山凝固在脸上的狞笑,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若是他不答应,这位前辈应该会毫不在意地看他死在宿南山手上。 黑化后我满级归来 第7节 “死在他手上,你的神魂还能入轮回。”离央的声音有些缥缈,“追随我,或许连神魂也会湮没。” 听上去似乎挺严重啊,姬扶夜想。 可是他心底竟然没有多少恐惧的情绪。 姬扶夜很清楚,这是他到现在为止,得到的唯一能恢复修行的机会,倘若错过,今后便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这样看来,要如何选择已不必犹豫。 “姬扶夜,愿受尊上驱使——”他在离央面前顺服地低下头去。 一缕黑气从离央指尖钻入姬扶夜心脏,他面色微白,只要离央愿意,心念一动就能取自己性命。 姬扶夜捂住心口,这样受制于人,连性命都全在旁人一念之间的滋味,他还是生平头一遭体会。 离央心念一动,四周的空气如同水波一样荡漾起来,这方天地的时间在这一刻再次流动起来,也是在这时,天边响起一声惊雷,风云汇聚,乍然变色。 掌控时间,在这凡世,已经是为天道所不容的力量。 她冷哼一声,抬手拂袖,正在汇聚的雷云便被强行挥散,徒留雷声轰响,落下一声不甘的咆哮。 原本向姬扶夜气势汹汹而来的赤色火龙在空中盘旋一圈,身上火焰再盛几分,随即反身扑向宿南山。 姬扶夜分明已经修为全失,怎么可能让自己的火符反噬主人?!宿南山看见这一幕,心中又惊又怒,难道是有人在此出手助他?! 难不成姬氏还派了人前来保护这个修为全失的废物?宿南山为自己的猜测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可能?! 以他的修为,自然难以察觉离央的存在。 宿南山飞身避开火龙,手上再次画符,粼粼水波出现,与火龙撞在一处。 片刻后,水汽蒸发,那条自他手而出的火龙长啸一声,再次撞向宿南山。 宿南山脸色一白,这张火符强得根本不像是他能画出的。 顾不得多看姬扶夜一眼,他驱动全身灵力,拼命向前逃窜,赤红的火龙追在他身后而去。 宿南山心中有些焦躁,他隐隐感觉到,身后那股灼热越来越近。 当火舌舔上他的衣角时,宿南山不敢再犹豫,立时祭出一件灵光熠熠的法器将自己护住。 两者相撞,火龙在空中消散,宿南山的法器也化作粉碎,他眼里不由闪过一抹痛惜,这可是祖父为他祭炼过的护身法器,连大乘修士的一击也能抵御,今日却碎在自己画出的火符之下。 灵力碰撞的余波将他撞飞,宿南山面色苍白,却一刻也不敢停留,又取出一件飞行法器,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天际。 他逃得很是及时,姬扶夜此时还是全无修为,自然不可能追上他。至于离央,并不打算替姬扶夜杀了宿南山。 这是姬扶夜的仇,自然该由他自己去报。 姬扶夜也没有质疑离央为何不出手,他向来是个聪明人,不会问出那样蠢的话。 “要落雨了。”离央喃喃道。 这是她离开无尽深渊后遇到的第一场雨。 深渊之中,只有无边无际的雾气,不见日月,自然也不会有风霜雨雪。 离央从前不喜欢雨天。 因为她三百岁成年那一日,就是一个雨天。 离央闭上眼,或许是过了太久,她竟然一时记不起自己当时的心情如何。 “我会在这里留一个时辰。”离央突然开口。 姬扶夜一怔,而后意识到,她是在给他时间拜别顾家众人。 “是。” 走下山路时,姬扶夜忍不住回头,他看见女子赤足站在树下,墨色的裙袂在风中起舞,只影孑立,透出一股莫名的孤寂。 他的运气并不好,在入城门之前,雨点便已经争先恐后地落下。 雨水倾盆而下,水珠从他眼睫上滑落,没有灵力,姬扶夜连一个避水诀也施展不了。 四方城中,雨势太大,路上已经不见行人往来,姬扶夜孤身行走在城中,心底渐渐恢复一片平静。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必再犹疑。 跟随这位尊上而去,日子应该比待在顾家,更有趣几分才是。姬扶夜抬头,微微笑了起来。 回到顾家时,姬扶夜浑身湿透,像只狼狈的落汤鸡。 凉亭中煮茶的顾言煜看着他,顿住了动作。 雨珠连成水幕,姬扶夜没有注意到他,径直向顾凌均的书房走去。 守在书房外的仆从见了姬扶夜如此,也很是吃惊:“扶夜少爷,您怎么一身湿透了,我立刻让人备上热水衣物……” 姬扶夜摇了摇头:“不必,我想先见舅舅。” 仆从迟疑道:“那容我先向家主禀报……” 姬扶夜点了点头。 仆从反身进了书房中,片刻后为姬扶夜拉开门,请他入内。 姬扶夜便带着一身泥水,走进了顾凌均的书房。 衣角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坠落在地面,他全身都湿透了,偏偏神态却是平静而安然。 坐在书桌前的顾凌均抬头,见他浑身湿透,不由紧皱起眉:“扶夜,你这是怎么了?” 看向候在一旁的仆从,顾凌均低声斥道:“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还不快去准备热水,让少爷将湿衣换下!” 仆从连声应是,趋步退出门外。 姬扶夜抬起头,被雨淋湿的双眸墨色沉沉,就算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他好像还是那样沉静而安然。 “舅舅,我今日来,是向你辞行的。” 顾凌均面色大变,立时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扶夜将追随离央仙上而去,今日特来向舅舅辞行。” “你是说,昨日出现在府中的那位仙上?”顾凌均脸上显出一些怒色,“就算她救了你,也实在没有叫你为奴为婢报答的道理!” 顾凌均以为,是离央提出要姬扶夜追随于她作为救命之恩的报答。 “舅舅,你误会了。”姬扶夜摇了摇头,“我追随那位仙上,是因为她有能恢复我识海的办法。” 听了这话,顾凌均当场愣住,良久才怔然道:“当真?那位仙上真的能助你恢复修行?” 倘若扶夜真的能恢复修为,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在瞬间的欢喜之后,顾凌均又立刻冷静下来。 “怎么可能,扶夜,连你的父亲都做不到,她怎么可能做到!” 就算那位离央仙上是仙君之尊,可姬扶夜的父亲,也同样是三重天上赫赫有名的仙君。 不等姬扶夜说什么,顾凌均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行,你不能跟她走,扶夜,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我要如何向你娘亲交代?!” 姬扶夜的母亲在他幼时便郁郁而终,她病逝时远在三重天上,顾凌均甚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每每思及此,顾凌均心中就愧疚难当。 姬扶夜是顾凌霜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在他被送回顾家之后,顾凌均便暗自发誓一定要照顾好他。 姬扶夜如今不过是凡人之躯,顾凌均怎么可能眼看着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跟随离央去冒险。 “我必须离开。”对上顾凌均近乎严厉的目光,姬扶夜坚定不改,缓缓道。 第8章 北地之中,丹熏山(修)…… 相比顾凌均溢于言表的激动,他面前的姬扶夜显得冷静许多。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这是姬扶夜目前能得到,唯一能重新踏上修行之路的机会。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再恢复修为,倘若不能,他一定会为此懊悔一生。 到了这时,不必多言,顾凌均知道,姬扶夜主意已定。 他不由从心底浮起一点无力之感:“扶夜,修行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么?” 为何在这般境况下,他还不肯接受现实,做一个普通人,安平一生。 姬扶夜沉默一瞬,轻声问道:“舅舅,倘若是你,你会愿意接受这一切吗?” 他已经见过云端的风景,又怎么能忍受作为普通人过这一生。 顾凌均不再说话了。 如果是一开始就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只能做个普通人,大多数人就算心中不忿终究也只能接受现实。可姬扶夜从前的天赋堪称顶尖,十六岁突破元婴,未来不可限量。 顾凌均自问,若是自己如姬扶夜一样一夕落到眼前境地,心中也不可能轻易放下。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难以言说的沉默中。 良久,顾凌均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道:“罢了,你和你娘一样,想做什么,我总是阻止不了的。” 他看着姬扶夜,神情郑重:“扶夜,舅舅无能,帮不了你什么。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但只要舅舅在一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这是顾凌均对姬扶夜的承诺,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如果姬扶夜愿意回来,顾家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谢谢,舅舅。”姬扶夜轻轻笑了笑,这时候,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属于少年的稚气。 再怎么沉稳持重,姬扶夜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 十七岁的姬扶夜识海破碎,被父亲放弃,送回母族,但又于绝境之中看到一缕希望。 他选择抓住这缕希望。 姬扶夜离开顾家时,雨还没有停。 他换了一身灰蓝色的短打,撑着伞踏出顾府的大门。 姬扶夜要离开的事,并没有告诉除顾凌均以外的人。事实上,他自幼长在三重天上,来顾家不过月余,又日日早出晚归,同一众顾氏子弟没有太多交情,故而也就没有特意告诉谁的必要。 “扶夜!”雨声中,身后少年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 姬扶夜回过头,连绵的雨珠从纸伞边缘坠下,顾言煜站在屋檐下,直直地看着他,眸中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