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继承百万秘术遗产后》 第1页 《咸鱼继承百万秘术遗产后》作者:唇亡齿寒0【完结】 文案: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秘术师与狩猎秘术师的警夜人势同水火,展开了不死不休的斗争。 传说秘术师中有一位神秘商人,经营着全世界最大的秘术地下黑市,提供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传说警夜人新上任了一名年轻警探,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诸多案件,令秘术师闻风丧胆。 段非拙:不错,两者都正是在下。 他因为不小心点开一封题为“恭喜您继承百万遗产”的邮件而穿越到这个时代,稀里糊涂答应加入警夜人一方,对抗秘术师。 谁知第二天,他就从叔叔手中继承了一笔神秘遗产——全世界最大的秘术地下交易黑市。……这就有点尴尬了。 为了避免掉马,段非拙决定远离纷争,躺平咸鱼。 一边疯狂PUA黑市顾客,希望黑市早日倒闭。 一边在警夜人内部消极怠工,希望自己早日被开除。 然而他越是赶客,黑市的生意越是红红火火。 越是消极怠工,在警夜人中越是步步高升。 眼看双面无间道越玩越大,这马甲怕是要捂不住了…… 苏格兰场警夜人首领,代号Z,白发、盲眼、机械义肢、金属脊骨、一身战损;爱好手卷雪茄,救不出人质就把人质和歹徒一起击毙,人生最高理想是剿灭世上所有秘术师。 背负着惨痛的过去的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却一步步被那个新来的年轻人打动和征服……也被他所救赎。 直到有一天他得知,那个撩动他心弦的年轻人,就是他的毕生宿敌——全世界最大秘术地下黑市的主人。 Z:绷不住了。 【提示】 1.热知识:如果发现文不合你口味,可以直接叉掉,不用在免费章节下面发表“高见”,弃文也不用特意广而告之^_^。 2.本文不是马甲流也不是幕后黑手流,只不过主角刚好有个马甲而已,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让主角披马甲搞事。主角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一开始很想当咸鱼,后期就不再咸鱼了。如果你不喜欢好人主角,请参考第1条。 3.本文有真实历史人物出场,请勿较真。 4.本文含有可能令人生理不适的内容,比如吃骨灰拌饭啥的(笑)。 5.私设多如山,勿深究逻辑。 内容标签: 奇幻魔幻 穿越时空 西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段非拙(利奥·切斯特),Z ┃ 配角: ┃ 其它:预收《参加灵异综艺后我火了》 一句话简介:当不成咸鱼了! 立意:选择塑造人生 CP:白毛战损美人攻(段非拙)VS 咸鱼吐槽小能手受(Z) 第一章 人质 试问在1893年的伦敦,怎样的生活才算顶尖时髦? 喝东印度的红茶,抽新大陆的烟草,读柯南·道尔的小说,再搭乘蒸汽空行艇,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不过,那些时髦玩意儿和段非拙没有任何关系。 当伦敦四百万人民尽情讴歌伟大女王陛下辉煌治世的时候,段非拙却站在距离伦敦五百公里的阿伯丁市最贫困破落的街道上,被一个瘦小的、面相如老鼠的男子挟持,性命危在旦夕。 老鼠男一手勒着段非拙的脖子,另一手捏着一根魔杖,抵住他的太阳穴,怒吼“你们别过来!敢动一下,我就炸飞这小子的脑袋!” 段非拙懵了“大哥,我刚刚才救了你的命呢,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闭嘴!否则我现在就炸了你的脑袋!” “我死了你不就没有人质了吗?” 老鼠男一愣,惊觉他言之有理,旋即气急败坏,用魔杖一指不远处的石头。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石头四分五裂,化作齑粉。 段非拙立刻不敢吱声了。 这是要来真的啊? 世上若是真有神灵,段非拙倒想请教请教祂自己身为一名二十一世纪中国好青年,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三年前,他本是个风华正茂的医大学生。某天他收到了一封标题为“恭喜您获得百万遗产”的诈骗邮件。他本来想删除这封邮件的,然而他当时正在上一门无聊透顶的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耐着性子将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邮件是用英语写成的,大意为,段非拙的一位旅居海外的远房亲戚过世,留下巨额遗产,并指定他为继承人。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恶作剧似的想法为什么不假装上当,去和骗子对线呢? 于是他手贱地点开了邮件中的链接。 再一睁眼,他便魂穿维多利亚时代。 现在的穿越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好歹来一辆大卡车吧? 这具身体的正主本名利奥·切斯特,自幼丧母,其父亦是一位医生,开了家私人诊所。不久前,一场大火将诊所夷为平地,利奥的父亲命丧火灾,利奥本人也身受重伤。段非拙的灵魂便在此刻“鸠占鹊巢”。 本以为自己穿越后能继承亡父遗产,走上人生巅峰,岂料火灾中一同丧命的还有几位倒霉的病人。死者家属将火灾归咎于医生用火不慎,索要高额的赔偿金。 段非拙继承的遗产在赔偿过死者家属后,只剩十一先令。 他对这个时代英镑的购买力不大了解,但他读过福尔摩斯系列小说。在《血字的研究》开头,华生就交代了他一天的收入是十一先令六便士。 第2页 换言之,段非拙的全部家当和人家的日薪差不多,还少了六便士。 ……这能活? 他无家可归,口袋里那几枚钱币根本住不起旅馆,于是他只能在阿伯丁市最破落、最贫穷的街区——烂泥街——租了一间屋子。 烂泥街阴暗破败,藏污纳垢,是这座光鲜亮丽城市的一道烂疮。但它又不可或缺,就像再美轮美奂的宫殿也需要垃圾桶一样。烂泥街收容着城市其他部分弃之如敝履的垃圾一切不配在阳光下生活的穷人。 段非拙在这个垃圾桶里一住就是三年。 他唯一的谋生手段就是自己的医学知识。虽然只上了一年多的大学,临床经验基本等于零,但好在他的主要客户——烂泥街的居民也不会挑挑捡捡。 这些社会最底层的穷苦人连日常生活开销都捉襟见肘,生了病往往只能听天由命,不到危急性命的时候绝对舍不得看医生。段非拙的到来对他们而言犹如天降甘霖。他们付不起多少医疗费用,段非拙不好意思多要他们的钱,每次诊金只收几个先令,有时候甚至分文不取。 不知不觉间,他这么个无证黑医竟然烂泥街知名的“神医”,不可谓不讽刺。 把时间线拉回到这悲惨一天的早晨。 浓雾弥漫的清晨,天还未完全亮起,段非拙就被震耳欲聋的敲门声惊醒了。 “医生!请开门,医生!我爸爸他……” 段非拙披上一件打满补丁的外套,呵欠连天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脸庞红扑扑的,眼角噙着泪花。 “医生,请来我家一趟!我爸爸他……他……” 段非拙按了按手“露丝,冷静,慢慢说。” 少女哽咽“他卸货的时候,一只集装箱松脱了,砸了下来,他的腿……” 没等她说完,段非拙已将外套穿好,返身回房,从床下抽出一只医药箱。 “走。” 少女慌忙点头,在他面前领路。 露丝·罗伯茨住在烂泥街的另一端。段非拙抵达她家时,破旧的小屋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些人,一部分是烂泥街的居民,另一部分则是穿着工装的空港码头装卸工人——露丝父亲的工友。 看见段非拙,他们如同摩西分红海一般自动朝两边让开。 “是切斯特医生!” “医生来了!让路!让路!” 段非拙推门而入。狭小的屋内没有照明,露丝的父亲罗伯茨先生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的下半部分已被鲜血浸成深红色。罗伯茨夫人坐在床头,抽抽搭搭地哭泣。她十岁的小儿子爱德华抱着她的胳膊,一言不发,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表情。 罗伯茨夫人站起来,脸上泪光盈盈“医生,请救救我丈夫……” 段非拙一把掀开毯子。罗伯茨先生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的右腿从膝盖往下几乎变成一摊肉泥,分不清哪里是骨骼,哪里是肌肉。有人给他简单地包扎过,但包扎技术委实不敢恭维。 “他接受过治疗?”段非拙问。 露丝含泪点头“码头街的斯通医生简单看过,但他狮子大开口,我们付不起医疗费,就只好把爸爸抬回来了……” “这条腿保不住了。”段非拙说,“必须截肢。” 罗伯茨夫人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昏过去。“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这个时代还没发明抗生素。再拖下去整条腿都会感染,到时候罗伯茨先生就没命了。截肢至少有保命的可能性。 床上的罗伯茨先生悠悠睁开眼睛。他忍着剧痛,对妻女道“你们都给我听医生的!” 他妻子眼泪汪汪“可是截肢的话,你以后就……” 罗伯茨先生挤出勉强的笑容“我已经很幸运了,至少没像其他两个人一样被当场砸死。即使截肢了,今后也可以装机械义肢嘛……” 一个装卸工人走进屋里,递给段非拙一只叮当作响的小皮袋。段非拙打开皮袋,只见里面装满了硬币,都是一便士、两便士的铜币。 “医生,这是我们几个工友凑的。请您一定要治好罗伯茨!” 段非拙拉上皮袋抽绳。“你们工头怎么说?不给赔偿吗?” 装卸工人啐了口吐沫。“那个混账说集装箱松脱全怪工人疏忽大意。还说损坏的货物没让我们赔偿就不错了。其实我们老早就反映过绳索老化了,上头却没当回事,反正即使出了事,死的也不是他们……” “哼。资本主义。”段非拙轻嗤了一声,打开医疗箱,“你们都出去,我要做手术了。” 手术持续了两个小时。因为没有麻醉药,只能让罗伯茨先生忍着痛苦,在清醒的状态下锯断了他那条血肉模糊的腿。那天早晨,整条烂泥街都能听见他的惨叫声。但对于烂泥街而言,这声音不过是日常的协奏曲,这条街最不缺的就是悲苦众生。 做完手术,段非拙在水桶中洗净血淋淋的双手。罗伯茨先生已经昏死过去了。段非拙正准备叫他的家人进屋,却听见门外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妈妈,我想过了,我要出去赚钱。孔雀酒吧的老板娘说,如果我去她那儿……” “不行!我绝不许我的女儿做那种皮肉生意!” “可是爸爸今后没法工作了,我们一家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 第3页 “姐姐,你别急,我马上就十一岁了,可以去工厂了。我一定赚很多很多钱!” “是啊,露丝,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还有什么难关渡不过去呢?” 段非拙推门而出。露丝一家见状立刻停止交谈,各怀心事地盯着地面。 “手术已经做完了。”他说,假装没听见一家人方才的争论。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露丝边听边点头。为了掩饰在家人面前的尴尬,她结结巴巴说“医生,我送您回去吧。” 她主动拎起段非拙的医疗箱,两人并肩走向烂泥街另一端。 城市正在晨光中渐次苏醒。阿伯丁虽不若伦敦那般繁华,但也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城。烂泥街的居民涌上街头,开始一天的劳作。他们固然贫穷,朝气却不逊于那些住在奢华社区的绅士淑女。 到了家门口,段非拙将码头工人交给他的小钱袋掏了出来,放在露丝的手心。 露丝惶恐“这是给您的诊金呀!” “你们比我更需要它。” “不行!医生您已经这么辛苦了,这是您应得的!” 段非拙强行合上她的手掌“那就算是我借你们的。等你爸爸好起来,能工作了,再还给我也不迟。” 露丝眼圈一红,背过身去用衣角揩了揩脸颊。 “谢谢您,切斯特医生。”她吸了吸鼻子。 段非拙接过医疗箱,和少女道了别,返身进屋。 他向来不锁门。因为家徒四壁,连小偷都不屑于光顾这个狗窝。 刚刚放下医疗箱,段非拙就敏锐地觉察到一股冷冽的气息从背后袭来。 有人趁他外出时藏进了屋子里。 背后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您就是这条街上首屈一指的医生?” 段非拙沉吟片刻,说“考虑到这条街上只有我一个医生,所以大概是吧。” “我的同伴受伤了。请您医治一下他。” “如果我说不呢?” 一柄飞刀掠过段非拙的脸颊,削断了几根鬓发,钉在对面墙上,入木三分。 段非拙转过身,义正辞严、中气十足地说“好汉饶命!” 第二章 俄式救援 段非拙自打当起无证医生来,见过各式各样的患者有哭天喊地的,有强作镇定的,有自认为万事休矣、毫无求生意志的……但是拿着飞刀强迫他行医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可真是长见识了。 那个持飞刀的男子自称戈德斯坦。他的同伴是个瘦瘦小小、相貌有些类似啮齿类动物的男人,名叫派莫。 派莫正躺在段非拙的床上(同时也是这座破旧小屋中唯一的床),捂着自己的腹部。鲜血从他手指下涌出,很快就将床单染成血红色。 段非拙沐浴着戈德斯坦充满威胁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伤者的衣服。 他倒抽一口冷气。 衣服下血肉模糊,几道平行的伤痕横贯伤者的腹部,像是被猛兽的利爪撕裂了一般。 到底什么武器能造成这样的伤口? 派莫又是招惹了什么人,落得这样的下场? 虽然万分好奇,但这些都不关段非拙的事。他当下唯一该考虑的就是如何救治伤员。 伤口必须缝合,针线都需要煮沸消毒。段非拙刚从水缸里舀了一盆水,戈德斯坦便亮出了飞刀。 “你想干什么?”他冷冷问道。 “烧水。”段非拙往后缩了缩,躲开他的刀刃。 “别想动手脚。”戈德斯坦警告。 躺在床上的派莫悠悠睁开眼睛,对段非拙做了个手势“让我来。” 段非拙不明所以地看着重伤的派莫。他连起身都有困难,难道还想帮忙生火? 戈德斯坦从口袋中抽出一根细细的金属棒,塞进派莫手中。 派莫用那金属棒一指水盆,“嗤”的一声,水盆中便冒出一股热腾腾的蒸汽。 段非拙瞠目结舌。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用手指试了试水温,结果手指差点儿变成七分熟,“难道是魔法?” 派莫苍白的脸上挤出笑容“您可以那么理解,医生。” ——这个世界存在魔法! 段非拙仿佛听见云端上有天使在吹喇叭。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三年,穷困潦倒,筚路蓝缕,现在总算发现这个世界的不同寻常之处了!也许学习魔法正是他穿越到此的目的? “如果你会魔法,”段非拙问,“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治好自己?” 派莫讽刺地笑了“我不擅长那种秘术。术业有专攻啊医生。” 戈德斯坦推了段非拙一把“少啰嗦,快点儿干活!” 段非拙横他一眼,将针线浸入沸水中消毒。 派莫自备了一些鸦片酊作为止痛药,因此他不像露丝父亲做手术时那般痛苦。这场手术一直持续到深夜。月亮升入高空中时,段非拙才将派莫的伤口全部缝合完毕。为此他还不得不浪费了一根宝贵的蜡烛。 一天两台手术,他已经累得快不成人形了。戈德斯坦全程都像狱卒看管犯人似的盯着他,这更让他神经紧绷。 他在水盆中洗去满手血污,端起盆朝屋外走去。 “你去哪儿?”戈德斯坦拦住了他。 “我总不能把脏水倒在自己家里吧?”段非拙没好气地说。 第4页 戈德斯坦将屋门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了望,冷冷说“快去快回,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他右手一翻,亮出飞刀,像是在说即使你敢逃跑,也跑不过我的刀。 段非拙缩了缩脖子,端着水盆蹑手蹑脚出了门,走向最近的水沟。 头顶有什么东西倏忽掠过,一片漆黑的羽毛徐徐落下。 段非拙仰起头,原来是一只乌鸦振翅飞过。烂泥街常常聚集着鸦群,或许是因为这条街道总是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乌鸦停在屋檐上,抖了抖翅膀,雪亮的眼睛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老大!就是那栋屋子!” 段非拙下意识地转过身。 皎洁的月光洒在烂泥街棚户区连绵不绝的屋顶上,犹如起伏的群山覆盖了一层白霜。白与黑的交界处,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那人踏着月光信步而来,一袭漆黑的大衣随风猎猎翻飞,银白色长发狂舞不止。 他从大衣内袋中掏出一枚金色的烟盒,手腕一抖,抖出一支手卷的雪茄。 他用牙齿咬住雪茄,将它从烟盒里叼了出来。 发现街上还有别人,他轻轻“嗯?”了一声,垂下血红色的眼眸,与地面上的段非拙四目相对。 段非拙脑海里瞬间只剩一个想法—— 这家伙可真他娘的美啊。 段非拙至今仍记得,他有一次参观博物馆,见到了一件用人骨雕成的小雕像。雕工精美绝伦,堪称巧夺天工,可每当看见它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想起这东西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种令人生理性不适的厌恶感和艺术品的精雕细琢之美诡异地结合在了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美感。 这个男子给他的感觉就跟那座雕像一模一样。 他望着段非拙,目光却没聚焦在后者的脸上,只是空虚地望着那个方向,好像在思考那儿究竟有没有人似的。 几秒钟后——对段非拙来说,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长,白发男子移开了视线。 他将烟盒放回口袋中,又摸出一只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轻轻一擦,点燃了雪茄。 他就这么站在那儿,静静地吞云吐雾。雪茄的烟雾迅速被夜风吹散,犹如雪花消失在黑暗中。 下一秒钟,他便消失了。 仍旧燃着火星的雪茄缓缓坠落。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段非拙眼前飞速掠过。段非拙揉了揉眼睛,这才意识到白发男子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快速移动。 他在屋顶上飞奔,跳上段非拙家的屋顶,一脚踢飞摇摇欲坠的瓦片,从房梁的缝隙间跳了进去。 雪茄此刻方才落地,“嗤”的一声熄灭了。 屋内响起一声惨叫。屋门慌乱地撞开,体格壮硕的戈德斯坦跌跌撞撞地逃出来,摔了个狗吃屎。他奋力撑起身体,鲜血横流的脸上带着极度恐惧的表情,拼命想逃离什么东西。 那个美到不似人类的白发男子跨出小屋。 戈德斯坦回身朝他扔出一枚飞刀,白发男子稍稍一抬手便挡开了。 段非拙注意到他的袖子撕破了,露出一截黄铜色的手臂,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段非拙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一条机械义肢。 他早就发现,这个时代和历史上的维多利亚时代有所不同,蒸汽革命高歌猛进,已经出现了蒸汽驱动的飞空艇,以及能够连接神经的义肢。就算这个世界直接从蒸汽朋克一脚跨进赛博朋克的大门,段非拙也丝毫不会奇怪。 白发男子一脚踏在戈德斯坦的背上。他抬起腿时,段非拙分明听见了机械运转的声音。该不会这家伙连腿也是机械义肢吧? 戈德斯坦发出一声快断气的惨叫,趴倒不动了。 “我投降!我投降!” 白发男子形状优美的嘴唇稍稍弯起,拧成一个残酷的微笑,像是在品味空气中弥漫的某种甜美芬芳。 段非拙几乎分不清他到底是人是鬼。如果他是人,为什么如此凶残?如果他是鬼……世界上有这么好看的鬼吗? 要不是他身上沾着血迹,这幅画面倒真算得上是赏心悦目的奇景。 不对。段非拙心想。即使他身上沾满血迹,这画面也堪称美妙绝伦,像是好战嗜血的神祇踏着敌人的尸骨从地狱中跃然升起,美到让人的灵魂都为止颤抖。 屋檐上的乌鸦伸长脖子“老大,在你下面!” 白发男子纵身朝后一跃。 他之前所站的位置,泥泞土地瞬间爆炸。一只巨大的老鼠从地底蹿了出来。 不,那不是老鼠,而是贼眉鼠眼的派莫。 他右手抓住那柄金属棒,或许应该称之为魔杖,左手捂着自己的腹部,尖削的脸上堆满了憎恨与恐惧。 “这么擅长钻地洞,不愧是你啊,派莫。”乌鸦大声嘲笑,“劝你尽早投降。没准我们头儿大发慈悲,留你个全尸呢。” 派莫咧开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警夜人的指挥官亲自来逮捕我,何其荣幸!” 他将魔杖指向乌鸦“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的上司看到得力干将变成具尸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从魔杖中喷涌而出。 乌鸦重重朝后摔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击中了一样。它在起伏的屋顶上滚了好几滚,“砰”的一声摔了下来。 第5页 派莫又调转魔杖,指向白发男子。魔杖中再度涌出一股冲击波。 白发男子迅速躲闪,但还是迟了一步。冲击波击中他的右肩。只听咔嚓一声,他的右臂自肩部断裂,脱离身体,整个儿飞了出去。 右臂的截断面垂下几根线缆,几枚齿轮空转着。 白发男子面无表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刚才飞走的不是他的手臂,而是身上的一件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就只会这么一招吗?”他轻蔑一笑。 派莫的额头上沁出汗珠。他猛地转身,直勾勾地盯住了一直缩在旁边观战的段非拙。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段非拙,用细瘦的胳膊挟住他。 “你们别过来!敢动一下,我就炸飞这小子的脑袋!”他用魔杖抵住段非拙的下巴。 段非拙懵了“大哥,我刚刚才救了你的命呢,你就这样恩将仇报?” “闭嘴!否则我现在就炸了你的脑袋!” “我死了你不就没有人质了吗?” 头顶传来鸟类扑扇翅膀的声音。那只乌鸦艰难地飞回了屋檐上。 “别激动,派莫。”它说,“放了那年轻人,他是无辜的,你会害了他的。” 派莫怒吼“你们都让开!让我离开!等我安全了,我自会放了这小子!” 乌鸦摇摇头。 “你不明白,派莫。你真会害了他的。”它语带怜悯,“老大跟我可不一样。他向来不管人质死活的。” 段非拙目瞪口呆。 白发男子以箭一般的速度冲向歹徒和人质。同时,他仅剩的那只手上弹出一截利刃。 段非拙最后目睹的画面就是白发男子那美得异样的面孔欺近自己眼前。 锋利的刀刃正中他的胸口,贯穿他的身体,接着刺中他背后的绑架犯。 派莫松开手,魔杖骨碌碌地滚远了。 刀刃抽出,鲜血飞溅。 一丝血珠溅上白发男子的脸颊。 段非拙低头望着自己胸口那个不断往外冒出鲜血的孔洞,无力地向下倒去。 ——这什么俄式救援啊…… 第三章 警夜人 白发男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单手托住段非拙的身体,将他轻轻放在地上。 根据段非拙所学的医学知识,这样的伤口,这样的出血量,不出几分钟他就会死于失血过多。 他悲惨的穿越一生就这样憋屈地结束了吗? 可恨。好不甘心。 不过能死在美人儿怀中,也不算太亏。 “色诺芬!”白发男子仰起头大声呼唤。 他脸上的那滴血珠沿着脸颊缓缓滑落,仿佛一痕血泪。 那只乌鸦俯冲而下,落地的瞬间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身披黑色大衣、黑发黄眸的男子。 他捡起派莫的魔杖,跨过抽搐的派莫,半跪在段非拙身前,撕开他的衣服,露出鲜血淋漓的胸膛。 “我有遗言……”段非拙咬牙忍着痛楚说,“我的墓志铭要这么写千万不要相信诈骗邮件……” “多么富有教育意义!”乌鸦男感慨。 “闭嘴,你死不了的。”白发男子没好气地说。 乌鸦男用金属棒轻轻一触段非拙的伤口。 段非拙只觉得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疼痛神奇地消失了。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胸口,那儿的皮肤光洁如新,哪里还有什么伤口。 “我又活啦!”他一个仰卧起坐,容光焕发。 乌鸦男用看待弱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段非拙缩了缩脖子。“刚才那个……我明明被刺中了,可伤口为什么消失了?” 这难道也是……魔法? “啊,这就说来话长了。”乌鸦男兴高采烈地说,“在问答你的问题之前,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你是不是派莫的同伙?” “不是!”段非拙义正辞严。 “那是谁给派莫治了伤?” “呃……” 乌鸦男解下腰间的银手铐,“啪”地扣住了段非拙的双手。 “等等,听我解释,我是被逼无奈才治疗派莫的!我也是受害者啊!”段非拙欲哭无泪地望着腕上崭新的银手镯。 “切斯特医生?”不远处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一张苍白而担忧的面孔从深巷墙壁后弹出。那竟然是露丝·罗伯茨。 她挎着一只小篮子,篮中散发着烤面包的芬芳。她紧张地望着这群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掺合这混乱的状况。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段非拙手腕上时,她就再也顾不得什么,兔子一般跳了出来。 “你们是警察?”她的眼睛在乌鸦男和白发男子身上来回移动,“你们是来抓切斯特医生的?难道是因为他……因为他无证行医?” 乌鸦男扬起眉毛“他还无证行医?哎呀,罪加一等。” 段非拙无力扶额“露丝,别……” 这时代的医生都需要持证上岗。段非拙穿越而来,连医学院都没读过,自然也没有执照。阿伯丁的无证黑医很多,警察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万一真的来搜查,塞点儿钱就能蒙混过关。 少女望着乌鸦男,哀求道“警察先生,他是个好人!虽然他没有执照,可他是这儿最好的医生!他救过许多人!要是没有他,我爸爸就没命了!求您饶过他吧!” 她悲痛的声音划破了夜间的宁静。烂泥街两侧的建筑渐次苏醒,每一扇窗户、每一条门缝后都露出好奇的眼睛。其实方才警探们和派莫诸人的战斗早已吵醒了烂泥街大部分居民,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把夜里发生的响动当一回事。直到他们听见露丝的喊叫。 第6页 一扇门打开了。紧接着是另一扇。烂泥街衣衫褴褛的居民们涌上街头,将他们团团包围。 “那姑娘说得没错!”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人说,“要是没有切斯特医生,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警察先生,行行好吧!” 又一个男人冲到色诺芬跟前“是啊!我老婆也是他救的!要不是切斯特医生,那就是一尸两命啊!” 一个女人抱着哭泣的婴儿“我的孩子也是!我付不起医药费,切斯特医生没收我一分钱!” 乌鸦男环顾四周,有些不知所措。 露丝观察着他的面孔,忽然“啊”了一声,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币,塞进他手中。 “请收下这个,警察先生!”她的脸涨成红色。 “哇,我还是头一回收到贿赂。”乌鸦男一脸惊奇地掂量着钱币。 “我知道有点儿少,如果您嫌不够……我就再想想办法……” 话音未落,就有无数双手伸了过来。每一双手都捧着几枚钱币边缘磨损的便士,反射着清冷的月光的先令,被视若珍宝、用手绢包裹的金镑……烂泥街的居民捧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积蓄,甚至有人抓着鱼干和芹菜,指望警察会收下它们。 “我们大家凑一凑!”不知是谁在喊,“每家每户都出点儿钱!把切斯特医生捞出来!” 段非拙望着那些争先恐后递来钱币的烂泥街居民,眼底有些发热。 白发男子闭上双眼,唇间逸出一丝轻叹“色诺芬,暂且放过他吧。叫本地警察来帮忙收拾残局。” 乌鸦男鼓起腮帮子,像条闷闷不乐的河豚鱼。“好吧,既然你发话了……” 他瞪着烂泥街的居民,大声道“你们误会了!我们并不是要逮捕切斯特医生,只是请他回去配合调查而已!” 露丝指着段非拙腕上的手铐“那你们为什么要铐住他?” 乌鸦男拖长声音“那是为了……呃……试验一下手铐好不好用。” 露丝露出怀疑的表情,双臂环抱,沉默地瞪着他,脸上像是写着“我读书少你别骗我”几个字。 周围的烂泥街居民也纷纷有样学样。 一时间,街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乌鸦男朝他的同伴投去求助的目光,后者却无动于衷。没办法,他只得将手铐从段非拙的手腕上卸了下来。 露丝喜笑颜开。 乌鸦男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高喊道“好了!好了!都散了!你们要干扰警察办案吗?” 他把昏迷的戈德斯坦和重伤的派莫铐起来,叫围观群众去喊阿伯丁市的警察。露丝依依不舍地望着段非拙,最终还是被她闻讯赶来的家人劝走了。 警察很快到了。 白发男子亮出警徽“伦敦警察厅办案。把那两个嫌犯押到最近的警局。” 伦敦警察厅——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格兰场。其名号在全英国可谓无人不知不人不晓,几乎就是“警察精英”的代名词。阿伯丁警察不约而同露出了敬畏的神情。 两个小时后,段非拙坐在阿伯丁市警局专门用来提审(或者说恐吓)嫌犯的审讯室中。 这个时代程序正义的观念尚未普及,嫌犯也没资格得到法律援助,刑讯逼供更是家常便饭。任何一个被关在这儿的受讯者都该心惊胆战,恨不得早点儿交代完自己所知的一切,早点儿离开。 段非拙却恰恰相反。他只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若问为什么……谁不愿意跟美人共处一室呢? 负责审讯他的正是那位白发警探。段非拙的目光简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哪怕之前他被白发警探捅了个对穿,他也毫无怨恨。人类的三观就是容易跟着五官走,实在是这个种族的莫大悲哀。 “……所以我被逼无奈,只能治疗派莫了。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倒希望你能告诉我呢!” 白发警探听得很认真。他的断臂仍未接上,义肢接口垂下一缕缕线缆,宛如撕裂的肌腱与血管。他望着段非拙所在的方向,但眼睛完全没聚焦在段非拙脸上,而是空虚地瞪着他身后的某个遥远的地方。 “介意我抽根烟吗?”他从大衣内袋中取出烟盒。 “不介意。但是吸烟有害健康。” 白发警探唇角微微一扬“是吗?那正合我意。” 他叼着雪茄,艰难地尝试用单手擦火柴,可他擦了好几次,火柴都全无动静。段非拙看不下去了,帮他擦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雪茄。 白发警探深深吸了一口,再徐徐吐出烟雾。段非拙捏着鼻子往后靠了靠。美人与烟固然是绝配,但这股味道还是让他受不了。 “派莫是个在逃的秘术师,戈德斯坦是他的助手。”白发警探轻描淡写地说。 段非拙专注地盯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并未开玩笑。 “那个,警探先生,怎么称呼?” “芝诺·辛尼亚。你可以叫我Z。”白发警探语气冷淡。 “好吧,Z先生。所以,世界上真的有……”段非拙顿了顿,字斟句酌道,“魔法?” “你不是已经亲眼见过了吗?” 段非拙欣喜若狂地抓住Z的手“教练,我想学这个!” Z红宝石般的眸子中漾起一丝寒冷的笑意“你想学?” 段非拙两眼发光“我好歹也算是个学医的嘛!要是学会了治愈术,那岂不是如虎添翼?” 第7页 Z问“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你是傲罗!” 一阵尴尬的沉默。 “咳,不好意思。”段非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们是专门抓捕邪恶秘术师的警察?” “我们隶属伦敦警察厅异常案件调查科,人称‘警夜人’。”Z露出残酷的笑容,“我们专门抓捕秘术师,不管他们有没有触犯法律。” 段非拙问“如果没有犯罪,那为什么要抓他们?” Z说“因为他们学了秘术,这就是罪过。” 他的话犹如当头一棒,让段非拙顿时心惊胆寒。搞了半天这两个家伙不是傲罗,而是异端审判庭? “可你们也会秘术啊。你们岂不是要逮捕自己?”他不满地控诉。 “我不会。会秘术的是色诺芬。” 段非拙想起来,色诺芬应该就是那个会变成乌鸦的男子。 “那你为什么不逮捕色诺芬?”他问。 Z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要战胜恶魔就要先成为恶魔。” 这时,审讯室的门打开了。乌鸦男色诺芬的脑袋伸了进来。 “派莫已经全交代了,老大。你要在口供上签字。”他递进来一份文件。 Z对他做了个手势。色诺芬将文件摆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塞进Z手中,又牵引着Z仅剩的那只黄铜色义肢,把它放到文件上应该签名的位置。 段非拙望着他奇怪的动作,忽然明白了这家伙可能看不见。 他盯着Z那红宝石般的眼睛,忍不住在他眼前挥了几下手。 Z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奇怪,刚刚好像感觉到有苍蝇在我跟前飞来飞去。”Z一边说一边加重力道。 “我错了我错了!” Z松开手。段非拙捧着红肿的手腕,委屈巴拉地横了他一眼。 “色诺芬,你知道这小子刚才跟我说什么吗?”Z用调侃的语气说,“他说他想学秘术。” 色诺芬怪叫“哎哟,朋友,这可不兴学啊!” 段非拙瞪他“你不就学了?” “我那叫自我牺牲。”色诺芬叹了口气,举目眺望远方,陶醉在了自己的壮举中。 段非拙问“所以,一般人一点儿也不能学?” “那倒也不是。”Z说,“异常案件调查科的警夜人为了抓捕秘术师,多多少少掌握一些秘术。” 段非拙拍案而起“那我愿意加入你们!” 好不容易穿越到这个世界,度过了穷困潦倒的三年,眼看就要迎来人生的转机了,他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机会。 况且,成为警夜人,就能天天和Z见面了。一念及此,段非拙笑得腿都合不拢了。 “反正我们也缺人手,干脆招募他好了。”色诺芬漫不经心地说。 Z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没等两人商量出结果,审讯室的门又开了。一名阿伯丁本地警察斜进半个身子“外面来了一个律师,说是从伦敦来的,要找利奥波德·切斯特。” 他的目光在段非拙脸上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会儿。 “哦,你还知道请律师啊!”色诺芬重重一拍段非拙的肩膀,差点儿把他拍成高低肩。 “我哪有那个闲钱……”段非拙现在除了手腕,肩膀也开始疼痛了。 难道是烂泥街的居民集资为他请的?但是为什么要从伦敦请呢?阿伯丁本地不就有许多优秀的律师吗? 不多时,律师来了。首先挺进审讯室的是一个颤动的大肚皮,接着,律师那短小的四肢才艰难地从门框中挤进来。最后进门的是他红彤彤的脸。他留着时髦的连鬓胡子,戴着丝缎面料的礼帽,拄着一根文明杖,一身的派头无不显示他是一位富有而成功的绅士。 “先生们,你们好。”大腹便便的绅士粗声粗气地笑了,冲审讯室中的三个人微微欠身,“在下大卫·林恩,是一名律师,来自伦敦。我代替我的客户约瑟夫·切斯特,前来寻找他的侄儿利奥波德。” 色诺芬立刻扭头望向段非拙,幅度之大让段非拙怀疑他的脖子会不会抽筋。 Z的反应没他那么大,但也稍稍侧过头。 “我?”段非拙指着自己。他还有个叔叔?他自己怎么不知道?不对,他是穿越来的,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啊,就是你!”林恩先生喜上眉梢,“你果然和约瑟夫长得很像!” “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在一个月前过世了。愿他安息。”林恩先生脸上掠过一丝悲痛,但很快转忧为喜,“他给你留了一笔遗产。” 砰! 段非拙把桌子掀翻了。 那天清晨,阿伯丁的居民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便目睹了一幕百年难遇的奇景 警局的屋顶上站着一个金发年轻人,他一边歇斯底里地尖叫,一边朝下面丢石头。 “滚!我才不相信呢!你休想骗我!我绝对不会再相信诈骗邮件了!” 下方的街道上站着一名身材臃肿的绅士。他笨拙地躲开石头,急切喊道“但是你叔叔的确给你留了一笔遗产啊!” “骗鬼去吧!告诉你,我认识警察!信不信我叫警察来抓你!” “可这里就是警局啊!” 第四章 告别 他们吵闹了一整个早上,直到一名白发警探爬上屋顶,硬是把那年轻人拖了下来,这场闹剧才告一段落。 第8页 警察检查了林恩先生所持的文件和证件,又电报联系了伦敦的同行,这才确认林恩先生确是一名如假包换的律师。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林恩先生还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精湛的辩论技。 “你们说切斯特先生无证行医?真是笑话,你们亲眼瞧见他为病人施行手术了吗?没有?既然你们没有证据证明他行过医,那么怎么可以逮捕他呢?至于协助疑犯,那更是无稽之谈,分明是那两个疑犯绑架了切斯特先生。我可提醒你们,警察先生们,我的客户切斯特先生是一位体面的绅士。我的一些媒体朋友对于他在贵警局所遭受的不合理待遇,肯定很感兴趣!” 在他的唇枪舌剑、威逼利诱之下,就连Z都不得不承认逮捕段非拙的证据的确不那么充足,只得将他释放。 站在警局前的台阶上,段非拙深深呼吸自由的气息,如此甜美芬芳! Z和色诺芬押着两名嫌犯从他身旁经过。派莫朝段非拙投来一个嫉恨的眼神。色诺芬抓着他的脑袋,强迫他扭头直视前方。 “再见,好运的小子。看来我们要在伦敦再会了。”色诺芬笑吟吟地说,“唉,我也想继承一大笔遗产,可我没有什么富有的叔叔……” 段非拙目送他们登上一辆装有铁栏杆的警用马车,尤其依依不舍地望着Z。他好希望Z能回头“看”他一眼,和他说上一两句话。但Z只是粗暴地将派莫丢进马车里,砰的一声甩上门。 大腹便便的林恩先生用文明杖撑着身体,抬了抬帽檐,朝段非拙微笑“切斯特先生——我能叫你利奥吗?” “当然,大家都这么叫我。”段非拙凝望着马车栏杆间不时露出的那一抹白色,随口说。 “太好了。我想,您必须跟我去一趟伦敦。有许多手续要办理。还有一些财产的处置方法需要征求你的意见。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启程呢?” “我要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想明天就可以。” 警用马车离开了。 段非拙惆怅地叹了口气,和律师并肩走下台阶。 “林恩先生,叔叔为什么要把财产都留给我?”段非拙问。 律师晃了晃他那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小脑袋“因为你是他唯一活着的亲人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他甚至没来参加我父亲的葬礼。” “唉,说来话长。约瑟夫和你父亲不睦已久,所以才会跑去伦敦。他十几年都没和家里通过音讯,甚至不知道你父亲的死讯。直到他身体不行了,才委托我寻找他兄弟一家的下落。经过一番打听,我才知道你父亲三年前就过世了。” 林恩先生举起手杖,拦下一辆出租马车,前往烂泥街段非拙的住处。 听闻段非拙自打父亲过世便一直蜗居在此,林恩先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栋破屋子,脸上仿佛写了“这地方能住人?”一行字似的。段非拙收拾行李时,他不住地哀叹“你真是受苦了”、“我应该早点儿来的”。 段非拙抱着他少得可怜的行李走出门。 “都收拾好了吗?我们走吧!今晚我们可以住在旅店里……”林恩先生巴不得快点儿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哎哟哟,切斯特医生!您这是要搬家啦?”不远处传来一个高亢尖利的声音。 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他身材矮小,和林恩先生不相上下,但要瘦得多。他留着时髦的连鬓胡子,西装马甲的口袋里垂下一截金色的怀表链,处处都散发着暴发户气质。 段非拙瞪着他“斯通医生。” 这男子便是码头街的斯通医生,段非拙最大的竞争对手。 斯通医生的诊所虽在码头街,却离烂泥街不远。从前这儿的居民几乎全是他的客户。斯通医生收费昂贵,即使烂泥街的居民已经一贫如洗,他还是要努力从他们身上榨出最后一个子儿。 当然,这局面在段非拙搬来后便被打破了。收费低廉(有时甚至免费)的段非拙抢走了他的财源。他一直对段非拙怀恨在心。 露丝的父亲本来也该是他的患者,但他狮子大开口,露丝家付不起医疗费,只好来向段非拙求援。不必说,斯通医生肯定恨得牙痒痒了。 “听说您昨晚因为无证行医被抓了?”斯通医生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语气里却满是得意,“现在的年轻人呀,连医学院都没正经念过,就敢大言不惭地自称医生,这简直是对患者生命的不负责!我想,今后患者们应该知道,求医时要去正规、合法的诊所了吧?切斯特先生,您今后可要好好地反省哦。等您攻读完医学院,欢迎您回来!” 段非拙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不会回来了。我要去伦敦了。” “伦敦?”斯通医生一怔,“你……你不是要去监狱吗?” 林恩先生和善地笑了起来“切斯特先生从他叔叔手中继承了一笔遗产,我要带他去伦敦办手续。” 斯通医生的目光在段非拙和林恩先生脸上来回游移,确定他们没联手戏耍他。 “我听说过您的叔叔。”斯通医生的脸涨成了酱紫色,“据说他早年因为行为不端,被他哥哥,也就是您的父亲扫地出门了。大家都说他去伦敦干见不得光的买卖了。不知道您从他哪儿继承了什么遗产?可别是一堆欠条吧!哈哈!” 第9页 他笑了两声,却没什么底气。 林恩先生有些不快地说“请您不要传播关于约瑟夫·切斯特先生的谣言,否则我会状告您诽谤他的。约瑟夫·切斯特先生是我见过最正派的人之一,他在伦敦当翻译和打字员,那可是值得尊敬的工作。他攒下了一些财产留给他的侄儿,我想,这没有任何不妥吧?” 斯通医生气得身体直发颤。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露出微笑“原来您叔叔是个打字员呀,切斯特先生。据我所知,那份工作薪水可不高。也不知他能留给您多少东西。” 林恩先生尽量用客气的口吻说“约瑟夫·切斯特先生的确没留下多少存款。除去税费和手续费,大概也就五百镑吧。” 段非拙震惊地望着律师五百镑?! 《福尔摩斯系列》里的华生一天的薪水是十一先令六便士。十二便士合一先令。二十先令合一英镑。换算下来,华生的年薪约为两百英镑。这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军医的收入。想来斯通医生也该差不多。五百英镑需要他不吃不喝两年多才攒得下来! 斯通医生攥紧了拳头,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那……那还真是不少。不过,切斯特先生,伦敦的物价可是很高的,您得当心别坐吃山空呀!毕竟您连一份正经的工作都没有呢!” 林恩先生说“我也这么担心,医生。我作为约瑟夫·切斯特的朋友,一定会监督他的侄儿认真读书,找一份体面工作的。在他经济独立之前,他只能靠他叔叔留下的那点儿遗产将就过活了。约瑟夫生前买了一些股票和债券,每年的利息计算下来,大概有一百二十镑吧。只要节省一些,还是勉强够花的。” 段非拙惊恐地瞪着林恩先生。光是每年利息就有一百二十镑?这叫将就?勉强?这是什么绝世凡尔赛啊? 斯通医生看起来快窒息了。他拍拍自己的胸口,顺了顺气,恶狠狠说“您真是太幸运了,切斯特先生。这样看来,您在伦敦就衣食无忧了呀。不过我得提醒您,您一个人过,或许那笔钱是足够的,但男人嘛,总得成家立业。家里人口一多,消费可就水涨船高了!要知道伦敦的房价可比阿伯丁这儿高多了。您未来的太太大概不愿意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吧?” 林恩先生礼貌地说“约瑟夫·切斯特留下了一座房产,一楼和二楼租出去了,三楼是他自己住的。利奥完全可以住在那儿。要是他将来成了家,需要更大的空间,那把一楼和二楼收回来便是。但是那样租金就没了,怪可惜的。好在租金也不多,每年也就一百镑吧,损失并不大。” 段非拙快要晕过去了。这是什么天降横财啊?他现在每天躺着不动就能拥有比肩华生的收入,还有一座完全属于他的房产! 斯通医生再也说不出话了,只能又嫉又恨地瞪着段非拙。不过段非拙已经压根儿不在乎他了。 三年来的辛苦完全值了!今后他连努力都不用努力了,即使一辈子咸鱼躺也不必发愁吃喝! 烂泥街的居民听说段非拙继承了他叔叔的遗产,纷纷一拥而上,转瞬间便将斯通医生挤到了外围。他矮小的身影完全被人群淹没,再也看不见了。 “切斯特医生,您要去伦敦了?” “听说您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切斯特医生好人有好报,这是上帝对他的奖赏!” 有个孩子扯了扯他妈妈的围裙,小声问“切斯特医生走了,今后咱们找谁看病呢?” 妈妈瞪了他一眼,低声斥责“不准你扫医生的兴!” 曾经受过段非拙治疗的病人排着队来向他告别。露丝搀着他父亲也来了。罗伯茨先生拄着拐杖,一条空荡荡的裤腿在风中摇摆。他用那双属于码头工人的布满老茧的大手握住段非拙修长的十指,乱糟糟的胡须中浮起灿烂的笑容“记得给我们写信,切斯特医生,一定要写信。” 段非拙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如此漫长的时光,却又像弹指一瞬。现在忽然要离开,说没有丝毫不舍,那是假的。他离开之后,烂泥街的居民们要怎么办呢? 转念一想,等他有了钱,也取得了行医执照,也许可以回来开一家真正的诊所,挤垮斯通那个老流氓的生意。 他挥别烂泥街的居民,和林恩先生一起登上马车,前往旅馆。林恩先生已经订好了明天回伦敦的车票。 从此以后,他就要真正走上人生巅峰了。段非拙满心喜悦地想。去伦敦办些手续,然后他就能继承叔叔丰厚的遗产。听起来再简单不过,不是吗?还能出什么问题呢? 第五章 伦敦,一八九三 经过七个小时的旅途,一列自苏格兰驶来的列车停靠在了国王十字车站,吐出一大群形形色色的乘客。其中一位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绅士,他差点把车门堵住,多亏了和他同行的年轻人奋力将他从门里拽出来。 那个年轻人身材修长,一头金发,有一双罕见的金绿色眼睛,不住地环顾四周,对所见的每个事物都充满了惊奇,正是第一次来到伦敦的人常见的状态。 “到了,伦敦!”林恩先生畅快地呼吸了一口充满烟味的空气。 他望着友人的侄子——段非拙正鬼鬼祟祟地徘徊在第九站台和第十站台之间,时不时摸摸柱子,嘴里念叨着“哪儿是九又四分之三啊”。 “你在干什么,孩子?”林恩先生困惑。 第10页 “没什么。”段非拙失望地说,“看来我去霍格沃茨读书的梦想破灭了。” 林恩先生大为不解,可能这个叫霍格沃茨的学校是苏格兰的什么名校吧。 他叫来一辆双座出租马车。段非拙帮他把行李搬上车,然后挤进车内——这很困难,因为林恩先生先他一步上了车,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一路上年轻人都在好奇地东张西望,像每个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人一样。 “怎么样,利奥,喜欢伦敦吗?” “太惊人了。”段非拙说。 这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当之无愧的世界之都。如此之多的男男女女聚集在街道上。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在敞篷马车上有说有笑。西装革履的文员在临街的办公楼中匆忙进出。简朴的工人成群,衣服上沾满油渍和灰尘。乞丐瑟缩在阴影中,朝路人伸出枯瘦的手掌。孩童欢笑着跑过街道,被车夫大声斥责。他们听见大钟报时的袅袅余音,马车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咚咚,笑声、叫声、卖报的吆喝声,航行在泰晤士河中的汽船鸣笛长啸,从头顶跃然驶过的蒸汽空行艇嗡嗡作响…… 他们马不停蹄地奔向银行,将原本属于约瑟夫·切斯特的账户过户。接着又来到林恩律师事务所。它所在的街道临近泰晤士河,站在窗前就能看到河道和行船喷出的滚滚蒸汽。 林恩先生取出一堆文件让段非拙签字。地契、租赁合同、转移股票和债券的声明书……签完最后一张,段非拙的手都酸了。 林恩先生笑眯眯地收好所有文件。 “现在我带你去你家里瞧瞧吧。” “我家?”段非拙困惑。 “约瑟夫买下的那栋房子啊。” 他们搭乘出租马车来到法兰切丝广场49号,那里伫立着一座建于摄政时代的三层建筑,一楼和二楼是一家餐馆,三楼是私人住宅,建筑侧面有一条隐蔽的楼梯可以登上三楼,避开来餐馆消遣的人群。 这里曾是翻译兼打字员约瑟夫·切斯特的住所。他过世后,屋子的钥匙便交给林恩先生保管。 屋子并不大,有两间卧室和一个客厅。卧室之一被改造成了书房兼工作室。书桌上放着一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黄铜色的打字机。纸张和墨带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置物架上。 “约瑟夫在这儿住了十四年,我和他也认识了那么多年。别看房子挺老,装潢布置倒是还可以,对吧?”林恩先生的口吻逐渐向房产中介靠拢,“整栋房屋他都买下来了,一层和二层租给了餐馆,他自己住在三层。如果你去餐馆吃便餐,甚至可以免费。” 要不是当着林恩先生的面,段非拙可能会立刻欣喜若狂得满地打滚。在这个连抽水马桶都算新发明的世界,他苦熬了三年,现在可算苦尽甘来了! 段非拙拼命忍住笑意,问“我……我能住在这儿?” “当然,为什么不呢?这是你的家嘛。从原则上来说,这些都是你的了。”林恩先生满意地打量着屋子,“对了,这儿还有两件东西,是你叔叔留给你的。” 他一脸虔诚的表情,从客厅的储物柜中捧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以及一个信封。 “这是你叔叔的骨灰,依照他的遗嘱,他实行火葬,骨灰交由你保管。”林恩先生郑重地将骨灰盒放到段非拙手中。 “这一封,”他举起那封信,“是约瑟夫临终前写给你的嘱托——只给你一个人看,连我都没打开过。” 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封口处滴着封蜡,表示没有人开启过。最中央用颤颤巍巍的笔迹写着“致利奥波德”。 回想起老朋友在病床上日渐憔悴的模样,林恩先生忍不住有些伤感。他从衣兜里掏出手帕,擤了个响亮的鼻涕。 段非拙将信封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抬起眼睛望着律师“我要现在打开吗?” “随你的意,孩子。不过我觉得你还是等一个人的时候再拆信吧。这是你们叔侄间的交流,我这个外人就不参与了。” “我并没有把您当外人。” 林恩先生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听到你这话我是多么高兴。那么,等你看完,要是觉得合适告诉我,那再告诉我也不迟。不方便说的话也没关系。” 段非拙低声向林恩先生道谢。律师微笑着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好了,也到了我该告辞的时候了。事务所还等着我回去工作呢。出差一两天,文件就堆积成山了。你先熟悉熟悉这儿的生活吧。你有住的地方,也有吃的地方,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想楼下餐馆的老板会很乐意为你解决的。明天你愿意来我家吃晚餐吗?” “当然愿意,林恩先生。” 段非拙目送他下楼乘上出租马车。律师从车窗里向段非拙挥舞帽子,段非拙也微笑着冲他招手,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 街上仍旧人来人往,马蹄踏过铺了鹅卵石的道路,发出清脆响亮的嘚嘚声。段非拙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 这就是约瑟夫·切斯特的字迹、他临终的遗言吗? 他留下这封遗书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唯一的亲人,自己的侄子,已经被一个穿越者顶替了? 怀着有些愧疚的心情,段非拙揭开了封蜡。他呼吸沉重,心跳得飞快。他抽出信纸,以为这会是一封充满了长辈谆谆教诲的长信,可没想到那纸又小又薄,上面一个字也没画,只画了一个怪异的图形,看上去像一颗七芒星,旁边写着神秘兮兮的符号和文字。 第11页 ……一个法阵? 约瑟夫·切斯特为什么会留下一个法阵?他不是伦敦的一介平凡打字员吗?难不成他其实和派莫一样,也是个秘术师? 段非拙屏住呼吸,轻触了一下法阵。 要是此刻有个旁观者站在屋里,就会看到他整个人犹如毛巾一样被拧成了长条形,像龙卷风似的旋转起来。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被信纸上的图形吸了进去。房间中空空如也,好像从来也没人来过。 段非拙在无尽的虚空中坠落了很久,接着“砰”的一声落地,面朝下栽在了硬邦邦的木地板上。 他呻吟着爬起来,环顾四周,惊愕地发现这儿不是他叔叔留给他的那栋房子。 他身处于一间封闭的大厅中。这儿活像个小型博物馆。四面墙全做成了玻璃展示柜,大小不一的格子错落有致地排列在一起,一部分是空的,另一部分则放了东西,一直堆到天花板上,仿佛一幅马画克拼贴画。房间中央摆着一列可以旋转的圆柱形展示柜,明明无人碰触,却以恒定的速度缓慢而庄严地旋转着。 段非拙来不及仔细观察展示柜里到底放了什么,因为他很快意识到这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有个男人坐在宽大的酸枝木柜台后,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桌上的一副金色的半脸面具。他有着暗金色的短发,鬓角理成时髦的形状。段非拙凝视着他,感觉像在看一个更年长的自己。 “欢迎,我亲爱的侄子。”男人愉快地说。 段非拙发现自己以一种滑稽的姿势趴在地上,连忙跳起来,手足无措地拍去身上的灰尘。 “您就是约瑟夫·切斯特……叔叔?可你不是已经……” “当你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说到自己的死亡,约瑟夫·切斯特语气轻松,好像那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你别费心跟我对话、问我问题了,我根本听不见。你所见的我不是活人,只是我留下的一个影像,一段声音,就像留声机能记录人声再播放出来一样。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但是又不方便写成信,就只好采取这种方式了。” 约瑟夫十指交叉,面带微笑。 “你已经从林恩先生那儿得知我给你留了多少遗产了吧?但我必须告诉你,那只是我财产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留给你的真正的遗产——是这里。” 他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只巨大的黄金时钟,钟盘上绘制着七芒星法阵,指针一动不动,仿佛时光在此凝固。 第六章 秘境交易行 段非拙好奇地走到他面前,发现约瑟夫的眼睛果然一直盯着前方,也就是大厅的正中央,并不会随着段非拙的行动而转动。 他壮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朝约瑟夫的脸戳了一下。手指径直穿透了男人的脸。 “希望你没有跑过来戳我的脸什么的。”约瑟夫忽然说。 段非拙触电似的缩回手。 约瑟夫大笑起来“我只是猜猜。如果我是你,就会这么做。我想你的性格应该比较像我,而不是你那比驴还固执的老爹。” 看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侄子被另一个世界的人顶替这件事。 “说到你父亲,我很遗憾他走得那么早。你母亲也是。我本来以为你们一家三口过着愉快的田园生活,直到我身患重病、命不久矣,委托林恩先生去寻找你们一家。没想到他带回的是那种消息……” 约瑟夫长叹一声。 “你肯定在责怪我吧?为什么你父亲过世后没有回去照看你?我很抱歉,可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也没人联系我……我跟你父亲决裂已经有十五年了。当时你还很小,大概什么也不记得。我们吵了惊天动地的一架,然后我离家出走,来到伦敦讨生活。你父亲则觉得我完全走上了歪门邪道。从此我们俩就完全断绝了关系,装作自己压根没有兄弟。 “你或许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和自己的血脉至亲断绝关系?这就要从一切的源头说起了。” 约瑟夫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的听众留下一点儿思考时间。段非拙意识到接下来肯定还有长篇大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坐姿。 “我们的世界上存在着许多不可思议的神秘事物。有些人称之为魔法、巫术,有些人称之为奇迹、神力,还有人管它们叫世界真理或者宇宙法则。很多人不相信这些奇异事物的存在,认为它们只是童话故事或者幻想传说,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它们都是真的,只不过深藏在历史的背后,不曾被大众知晓罢了。” “那些关于奥秘的学问被称作奥秘哲学。探索这门学问的人则自称秘术师。 “在这个时代,许多秘术师家族走向了衰落,他们的遗产或被穷困潦倒的后人变卖,或被当作普通物品不经意地流入一般市场——而这实际上极其危险。想象一下吧,一件威力无穷的武器落入懵懂孩童手中,该是多么可怕。 “同时,许多原本不是秘术师家系的人开始研究这门深奥的学问。关于奥秘的知识不再是家族内部代代相传的秘密,变成了任何人都可以追寻探索的学科。就像现今新兴的资本家在挑战古老的贵族一样,秘术界的新秀也逐渐地同历史悠久的家族分庭抗礼。他们需要更多有关奥秘哲学的资料文献,或者附有奇异力量的物品。 第12页 “我在伦敦待了一段时间,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那就是成为一名专门买卖奇异物品的商人。为此,我建立了这个地方——这家交易行。” 约瑟夫张开手臂,像是要将整个空间纳入自己的怀抱之中。 “这个空间是我用秘术创造出来的,隐藏在普通人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只需走进传送法阵,就会被传送到这里。我把法阵画在纸上,寄给了世界各地的秘术师,哪怕他们身在大洋彼岸、异国他乡,也能自由地出入这家交易行。 “之所以使用这样隐匿的方式,是因为世界上有一群专门狩猎秘术师的秘密警探,叫作警夜人。只要你学过奥秘哲学,他们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逮捕你。他们已经捣毁了众多秘术修会,所以我不得不谨慎行事。 “这些年我一直过着双重生活表面上是伦敦的一介平凡翻译兼打字员,实际上却经营着秘境交易行。我拜访那些有意出售奇异物品的人,从他们手里收购商品,再放到交易行中出售。有时卖家也会主动登门,将他们不再需要的东西卖给我,或者委托我代为出售。我依靠这份工作赚了不少钱。林恩先生大概很奇怪打字员怎么会这么富有,但他从不怀疑我。他是个好人,但他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约瑟夫笑了起来,“这家交易行,利奥,就是我留给你的第一份遗产。” 约瑟夫的幻影停了下来,等待他的观众消化他的演讲。 段非拙如遭雷击,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昨天还兴致勃勃地想加入苏格兰场,对抗秘术师。结果第二天他就继承了全世界最大的秘术师地下交易窝点?! 他是不是应该立刻奔赴苏格兰场自首? Z搞不好会当场一剑把他刺个透心凉,而这一回色诺芬未必会救他了。 本以为自己继承了一大笔财富,可以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了,孰料这笔财富背后却藏匿着一个惊天大坑。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他尝到的所有甜头都是为了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命运馈赠的所有礼物,其实都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仔细回想一下,他当初穿越到这个世界,正是因为点开了那封名为“恭喜您继承百万遗产”的诈骗邮件。而如今他当真继承了一笔遗产。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所关联? 难道他并不是偶然穿越,而是被约瑟夫“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 不等段非拙仔细思考这些问题,约瑟夫又开口了。 “我希望你能继承我的事业,继续经营交易行。你或许担心被警夜人发现。实际上只要你平时谨慎言行,我认为你应该安全无虞。所有顾客都在无形中缔结了秘术契约,无法泄露进入交易行的方法、我的身份和其他顾客的身份。当然,这个契约是双向的,我也无法向他人泄露顾客的身份。” 约瑟夫指着柜台后方墙壁上的一只镀金挂钟,下面吊着一根长长的钟摆,指针指着12点整。 “顾客通过专用的法阵进出交易行。这只挂钟掌管着顾客通道的开启和关闭。把指针拨到12点整,顾客就无法进入交易行了,钟也会停止走动。想再打开的话,把指针拨到其他时间就行了。你可以试着拨一下。我想它应该还不至于生锈。” 段非拙越过约瑟夫,踮起脚尖,将指针拨到12点5分。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了起来,钟摆开始规律地左右摇晃,仿佛凝固在这处秘境空间中的时光终于解冻。 约瑟夫继续说“我的营业时间不大固定,有时候一周的每天我都会坐在这儿,有时候我要去远方做生意,就不得不暂时歇业。不过每周六是必定营业的日子。至于你嘛,我建议你慢慢来,先学习相关知识,即使每周只营业一天也没关系。你也完全不必担心自己无法胜任这项工作,因为我还给你留了第二份遗产。” 段非拙正准备把时钟指针拨回去,一听到“第二份遗产”,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秘术师中有一小部分人,他们代代传承着特殊的能力。我们的家族就是其中之一。虽然传承到我们这一代,家族已然没落,但充满力量的血液依旧在我们血管中流淌。这份特殊能力向来由父母遗传给孩子,但并不是所有孩子都生来拥有这份天赋。 “我就拥有这份奇能。我能看见常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小到物品所附的特殊力量,大到物品主人的人生经历,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以这份能力为傲,然而……我的兄弟,你的父亲,却是个普通人。他没从我们的祖辈那里继承任何不同寻常的能力。这也是我们俩矛盾的根源。” 约瑟夫说着露出苦笑,“他很反对我重操祖先的旧业,一直认为我在搞歪门邪道。我则斥责他是单纯嫉妒我的天赋。我们俩就这样不欢而散。一别就是生死相隔。” 他叹了口气,“利奥,你身为他的孩子,其实也没有继承这份天赋奇能。但我有个办法,可以将我自己的能力让渡给你。” 段非拙当即精神了。他对于经营全世界最大的秘术师地下交易窝点实在没什么兴趣,但他很希望拥有一份不同寻常的异能。毕竟,谁不想要超能力呢? “林恩先生应该把我的骨灰转交给你了吧?我特意留下遗嘱让他这么做。天赋奇能存在于我的血肉之躯中,哪怕火焰也无法抹消它。只要你吃下我的骨灰,就能继承这份力量。” 第13页 段非拙脱口而出“怎么还带骨灰拌饭的?!” 这让渡能力的方法也太特么恶心了吧!他就是饿死也不会去吃人的骨灰的! 约瑟夫哪知道他内心的呐喊(和胃里的翻搅),又说“这就是我留给你的遗产。请你善用我们家族遗传的禀赋,继承我的事业。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了。我在柜台的抽屉里给你留了一些初学奥秘哲学所需的书籍。此外还有三点忠告。”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诚实第一,比诚实更重要的是真话只说一半。 “第二,保持神秘感,不知道该如何保持神秘感的时候,就微笑。 “第三,如果有人找麻烦,就打开柜台后面的那只箱子。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年轻人。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的秘术师。那么,永别了。” 男人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冰雪一样消失了,唯余一枚黄金面具孤零零地摆放在柜台中央。 段非拙站在大厅中央,沉默地体味着什么叫“命运的跌宕起伏”。 他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本以为能走上人生巅峰,谁知道直接在低谷里度过了三年穷困潦倒的岁月。 好不容易继承了一笔财富,本以为苦难的日子终于到头了,谁曾想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棘手的情况。 他到现在还没发疯,段非拙都有点儿钦佩自己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比自首更重要。 今天就是周六,交易行固定营业的日子。 他恰好身在秘境交易行中。 他忘记把金色挂钟拨回12点了。 顾客通道打开了。 第七章 交易行开张 段非拙紧张地盯着大门。秘境交易行歇业已经有多久了?想必自打约瑟夫叔叔生病,就没再开张了。这段时间顾客们大概等得很焦急吧? 那么今天……今天…… 万一有顾客来了怎么办?他哪里懂怎么做生意!他今天还是第一次参观这地方啊!他要怎么解释?“对不起亲爱的女士先生们,我是交易行的新主人,我只是来参观学习的,你们白跑一趟了。”——那些客人可都是会法术的!他们会不会因为过于失望而把他变成一只土拨鼠? 他想把时钟指针拨回12点,关闭顾客通道,然而已经迟了。 酸枝木柜台的正对面,交易行大厅的尽头伫立着一扇银色大门。 紧闭的门扉外传来隐约的人声。 “天呐,原来这就是秘境交易行!它再不开张,我就要以为老板卷款跑路了呢!” “他不会的,亲爱的,他是个诚信的商人。记得最后一次开张的时候,他说他生了病。这段时间他大概在治病吧。” “他那样了不起的秘术师也会生病?” “亲爱的,秘术师也是凡人。正是为了追求不朽,我们才踏上这条艰难之路。除非我们真正参透了这门哲学,才能摆脱生老病死啊。” 如果现在关闭顾客通道会怎样?那些已经来到交易行的顾客会不会被困在这儿? 段非拙疯狂地检查柜台下面的空间,好像约瑟夫会藏在那儿似的。可柜台下除了一口铁箱子外别无他物。 对了,那些奥秘哲学书! 段非拙试着拉开柜台最左边的抽屉,只见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钱币,5英镑和2英镑的金币,今年新发行的崭新1先令银币,1克朗和半克朗的银币,其间夹杂着几枚老旧的幾尼。角落里塞着成捆的纸钞,全是10英镑面值的。 若在平时,他一定会心醉神迷地欣赏一会儿,然而现在他只想怒骂一句没用的东西! 他又拉开中间那个抽屉,里面码着一叠纸、一瓶墨水和一支钢笔。 他绝望地拉开最右边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皮革封面的厚重大书,看起来已经很有年头了,里面还夹着大量标签。 段非拙狂喜地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面写道 “马斯喀特手织毛毯,以亚种金色红冠飞羽隼羽毛制成,一角有缺损,系原主人使用不当造成;效用耐火耐高温;收购价65英镑;成交价185英镑。特征普通光照条件下散发浅蓝色光芒,光度2级。” 段非拙往后翻了翻,原来这是一本账本,记载的全是叔叔经手过的商品,有些还附有照片。对于交易行主人的确挺有指导意义,可惜对于当下的紧急情况毫无价值…… 更多交谈声从门外传来。可想而知,心急若渴的顾客们发现传送法阵恢复运转后,纷纷迫不及待地涌入了交易行,想看看失踪许久的交易行主人又带来了什么新奇货物。 “约瑟夫·切斯特,我被你坑惨了!” 段非拙一拳砸向黄金时钟,接着捧着自己的手嗷嗷惨叫起来,痛得眼泪都快喷出来了。 他根本就不想掺合秘术师的事啊! “让我继续经营交易行是吗?”他咬牙切齿,接着露出一个报复似的微笑,“好,我那我就经营给你看!既然您教导我诚实第一,亲爱的‘叔叔’,那我就实话实说地告诉他们我对奥秘哲学根本一窍不通。如果交易行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您也不能责怪我,不是吗?” 只要交易行倒闭,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当一条咸鱼了。再也不必发愁该怎么经营这个地方,再也不必担心警夜人发觉自己的身份该怎么办。简直一了百了,一劳永逸! 第14页 他抓起柜台上的黄金面具,覆在了自己脸上。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张面具竟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合适。 玛德琳·克里沃特小姐从都柏林来到伦敦已经一个月有余了。 表面上,她是来拜访她的教母博伊勒夫人的。她已经到了该进入社交圈的年纪,所以她的父母将她送来伦敦,请博伊勒夫人指导她的言行举止,并做她的引荐人。对于乡绅家庭出身的小姐而言,这种安排既传统又妥当。 可实际上,博伊勒夫人根本不是玛德琳的教母。这位寡居在康诺特花园街17号的老妇实际上是玛德琳的导师。玛德琳师从她学习奥秘哲学——有些人称其为魔法,但现代人普遍认为它是一门探求世界隐秘法则的深奥学科,就像物理、化学从前也叫自然哲学一样。 博伊勒夫人最擅长降灵术,玛德琳满心以为入住康诺特花园街17号后就能学会举行神秘仪式、召唤幽灵或恶魔、与来自异界的智识交谈,然而一个月以来,导师只让她翻来覆去地做两样功课——读书,以及对着一张画有法阵的纸发呆。 当然,这可不是普通的纸。这张纸是通往秘境交易行的“钥匙”。那地方出售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来自世界各地的秘术师齐聚一堂,讨论奥秘哲学。只要法阵开启,不论身在何处,都可以简单方便地进入交易行。 玛德琳原本是无法使用钥匙的。博伊勒夫人说,钥匙每个客人都拥有一张,但是无法出借给其他没有钥匙的人,也不能向其他人透露钥匙的作用,不论是用说的、写的、还是打手势。一旦泄露这个秘密,就会当场暴毙。 但是,博伊勒夫人早就知道玛德琳会成为她的学徒,所以上次她光顾交易行的时候,请交易行主人专门为玛德琳绘制了一张钥匙。等下次交易行开张,玛德琳就可以去交易行开开眼界了。 玛德琳一直盼着那天到来,可她等啊等啊,法阵没有丝毫变化。博伊勒夫人说交易行原本每周至少会开门一次的,她该不会搞错了吧? 她每天都将那张钥匙带在身边,每隔一个小时就检查一次。终于,在四月十五日,纸上的法阵改变了颜色,从原本的黑色变成了一种带着闪烁光芒的深蓝色,就像蓝墨水中加了银箔一样。 她兴高采烈地拿着纸找到博伊勒夫人。导师当即宣布时候到了。玛德琳冲进卧室,急匆匆地换上她最好的连衣裙。当她返回博伊勒夫人的书房,发现老妇人也披上了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华丽毛皮披肩,戴着一副面具,像是要去参加假面舞会似的。 “来吧亲爱的,你也戴上。”老妇人递给她一只缀满羽毛的面具,“进入交易行的人都要隐藏身份,防止警夜人渗透。” 玛德琳戴上面具,跳进法阵。一阵天旋地转。当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楼梯平台上,面前立着一扇精雕细琢的银色门扉,却紧紧关闭着。 而她们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精美的挂毯,上面织着一个复杂的法阵,和那张纸上的法阵一模一样。 已经有些人先她们一步到达了,都等在门外。 每个人都带着面具,距离玛德琳最近的是两个蒙面人,让她联想起刽子手。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戴着威尼斯狂欢节的华丽面具。一群衣着鲜艳的土耳其人用异国语言吵吵嚷嚷,戴着木头面具。还有一个东方女人,挽成高髻的头发上插着富丽堂皇的发饰,简直像一位异国公主。她的面具是纯黑的,额头上绘有花纹。 四周充斥着嗡嗡低语声,好像飞蛾的翅膀拍打着玻璃。 博伊勒夫人见惯了这种场面,端庄安静地站在一旁。玛德琳却闲不住,一直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夫人,我们为什么还不进去?” “在人家还没开门的时候闯进去是很不礼貌的。” “夫人,楼下是什么地方呀?” “你可以去瞧瞧,亲爱的。”博伊勒夫人笑眯眯地说,“不过要赶快回来。” 得到夫人的许可,玛德琳开心得像只获得自由的小鸟,提起裙子便奔向楼梯下方。 使她大感震惊的是,楼下竟然聚了一大群人。他们扎堆在楼梯平台上,成群、窃窃私语。而博伊勒夫人赫然也在其中! 玛德琳往上瞄了一眼,又朝下瞅了一眼——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往下走了一层,怎么会回到交易行门外? “这是个循环楼梯。”博伊勒夫人解释道。 “太神奇了!” 就在玛德琳打算再走一次这个奇妙的楼梯时,交易行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外徘徊许久的顾客们发出欢呼。玛德琳急忙奔向博伊勒夫人,挽着她的胳膊,做出乖巧听话的模样。 推开大门的是一名戴黄金面具的年轻人。他身材修长,体格结实,以主人般的姿态站在交易行中央,同众多顾客大眼瞪小眼。 和那金灿灿的面具相反,他穿着一身朴素且款式过时的外套,活像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与花团锦簇的客人们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不可能是个土包子,不是吗?玛德琳心想。他肯定就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瞧他的姿态是多么从容不迫。一个人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才会如此自信。 他穿成这样搞不好是在揶揄我们,因为我们个个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像要去参加女王授勋仪式似的。 第15页 玛德琳并不知道,站在门口的段非拙此时此刻却在想该死,原来要打扮得这么争奇斗艳吗?约瑟夫“叔叔”你怎么不留一身衣服给我? 第八章 如果有人找麻烦 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敬畏地望着戴金色面具的段非拙。 玛德琳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她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困惑的“嗯?”。 “奇怪,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博伊勒夫人喃喃自语。 “他难道不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玛德琳用气声问道。 “不是。真想不通。到底出了什么事?” 玛德琳惊异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周围响起了低沉轻柔的窃窃私语。众人似乎方才如梦初醒,意识到今天迎接他们的人更换了。 段非拙环顾他们,说“咳。” 简简单单的一个音节,比最长最复杂的秘书咒语还有效力。四周嗡嗡的低语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玛德琳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各位,我们应当是初次见面。”段非拙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妙的威慑力,仿佛只要他开口说话,房间里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聆听。 “你们或许很奇怪交易行的主人去哪儿了?我要告诉各位一个不幸的消息——他前不久因病过世了。” 四周纷纷响起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玛德琳的眼角余光注意到博伊勒夫人用手绢捂住了嘴。 “我是他的继承人,秘境交易行的第二代主人。很荣幸能与各位在这里相聚。那么,各位请进吧。请随意挑选自己的中意的商品。” 他侧身让到一旁,微微低头鞠躬。顾客们面面相觑,过了许久才迟疑地迈进大门中。 玛德琳缩着脑袋,不知所措。博伊勒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咱们走吧,亲爱的。” 两个女人随着人群走进交易行。 玛德琳发出一声惊呼。她原本以为交易行应该像个杂货店,各种或珍奇或危险的商品凌乱地堆叠在货架上。但呈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如同小型博物馆的地方,每件商品都放置在独立的格子中展示。 “劳驾,请让一让。”背后有人推了玛德琳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端详交易行的陈设,竟然堵住了大门。她不好意思地让到一旁。 三个身材高大、戴着朴实无华白色面具的男子鱼贯而入,其中一人转向玛德琳和博伊勒夫人,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两名女士。 他目光落在博伊勒夫人的毛皮披肩上。“磷火狐的毛皮,只可惜有些瑕疵。”他说话时带着美国口音。 博伊勒夫人望了一眼他的袖口,随口问了声好,便拉着玛德琳钻进人群中,尽可能远离那三个男子。 “他们是谁?”玛德琳好奇地问。 “塞勒姆学派的人。我不太喜欢他们。” “您怎么认出来的?” “看他们的袖扣,亲爱的,你没瞧见袖扣上有一个‘S’吗?” 玛德琳小心翼翼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三名男子被一尊摆在高处的雕像吸引了注意力,正交头接耳。 戴面具的交易行主人朝玛德琳走了过来。她顿时紧张地躲到博伊勒夫人身后。可她发现,交易行主人的目标并不是她,而是她附近的一名顾客,就是那个打扮花哨华丽的东方女人。 “您有什么吩咐吗,女士?”段非拙礼貌地问。 东方女人指了指头顶上一格展示柜,操着不太熟练的英语问“我能看看那个吗?” 玛德琳跟着仰起头。那格展示柜距离天花板很近,就算踮起脚尖也够不着。这儿又没有梯子,交易行主人要怎么把那件商品拿下来给客人过目? 段非拙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就让客人干等着好了。他这样怠慢顾客,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上门。 然而,就在他冒出“到底该怎么把那个东西拿下来”的念头时,墙上的展示柜突然移动了。 位于下方的格子自动朝两侧让开,高处的格子则缓缓下降。它移开后的空位很快被另一个格子所填补。 段非拙注意到,这些格子并不是严丝合缝地堆在一起的,而是留有一些空间和缝隙。它们就利用这些空隙上下左右地移动,像在玩一种滑块游戏。 最终,那个格子移动到了和东方女人视线齐平的位置。格子里陈列着一枚小小的白色物件,有点儿像卡祖笛。 “谢谢。”东方女人说。 段非拙微微一笑,没跟她客套。 “您这儿居然还有这样的商品。”东方女人流露出赞叹的目光。 “嗯,我也没想到我们还卖卡祖笛。”段非拙随口说道。 “卡祖笛是什么?这不是双足翼龙的喉骨吗?”东方女人莫名其妙。 “您说得对。”段非拙前言不搭后语。东方女人更迷惑了。 旁边的两名女顾客“扑哧”地笑了。其中一位女顾客戴着银色面具,披着一件看起来华贵稀罕的毛皮披肩。从她花白的头发看,年纪已经很大了。另一位女顾客则戴着羽毛面具,从体型看还是个少女。 博伊勒夫人走上前,柔声对东方女人说“卡祖笛是一种乐器,您可能没见过。” “这当然是双足翼龙的喉骨了,女士。”玛德琳热心地解释,“不过我得说,它在外形上的确跟卡祖笛很相似。” 第16页 博伊勒夫人又说“而且双足翼龙的叫声也确有几分像卡祖笛。虽然我觉得更像坏掉的喇叭就是了。” 段非拙震惊地注视着她俩。怎么,她们是在帮他找台阶下吗? 东方女人捂着胸口,用不好意思的语气对段非拙说“原来交易行主人是在开玩笑。我没有听出来,一定是因为我的英语太差了。” 看来她们把他的无知错当作玩笑了。段非拙忍不住扶额。他和霉运向来密不可分,怎么这时候反倒交上好运了?不过,下一次他肯定就没这么幸运了吧! 又有两个戴刽子手面罩呼唤着交易行主人。段非拙巴不得赶紧离开,于是朝东方女人欠了欠身“我去招呼一下别的客人。您慢慢逛吧。” “刽子手”们对一个小小的展示柜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柜子里摆着一只陈旧丑陋的布娃娃,就是小孩子常玩的那种。段非拙怀疑制作这个娃娃的人可能对儿童抱有深深的恨意。 “这是什么,先生?”客人问。 段非拙没好气地说“您身为研究奥秘哲学的资深学者都不知道它是个啥,我这区区一介商人怎么可能知道?” “刽子手”像是受了冒犯“你竟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段非拙继续火上浇油“好吧。这是个丑陋的破娃娃。满意了吧?” “你——!” “刽子手”举起拳头。但有一只细长纤细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个戴狂欢节面具、打扮得极为华丽的人飘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好了,别丢人现眼了。”狂欢节面具说,“这里是秘境交易行,不是撒野的地方。” “他在戏弄我!”“刽子手”愤怒地控诉。 “你没听出交易行主人的暗示吗?这件东西只给‘研究奥秘哲学的资深学者’,不是外行人能随意摆弄的。”狂欢节面具下发出轻蔑的笑声,“如果你连它是什么都认不出来,那还是玩布娃娃比较适合你。” 其他顾客哄堂大笑。“刽子手”恼火地吼叫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刽子手”气急败坏地横了段非拙一眼,拂袖而去。他们穿过大门,冲向楼梯平台上的挂毯,身影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法阵中。 “抱歉,我似乎赶跑了您的客人。”狂欢节面具对段非拙摊开手。 “干得好。”段非拙说。 顾客们笑得更起劲了。交易行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对于那些被气走的客人,他们似乎不抱有半点儿同情。段非拙还以为他们会挺身维护顾客的权益,没想到他们竟全然不在乎,反而讥笑起那两个被赶走的客人来。 “我也觉得他们走了比较好。这里不适合外行人。” “交易行主人就是要有这样的魄力。” “如今什么臭鱼烂虾都能来学习奥秘哲学了,真该有人过滤一下。” 这帮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段非拙真诚地怀疑。 之前那两个帮他解围的女人小声议论起来。 “夫人,那个娃娃到底是什么?很稀奇吗?”玛德琳问道。 博伊勒夫人眯起眼睛,端详着展示柜中的布娃娃。 “天呐,是还魂者珍妮的布娃娃!”她惊叹,“你看到娃娃额头上的印记了吗?绝对是还魂者珍妮亲手制作的。我还以为她所有的作品都在1818年那场大火里烧毁了呢!” “还魂者珍妮?” “一个美国的降灵师,黑白混血儿,据说祖先是伏都教的女巫。她可以将死者的灵魂唤回人世,寄身于布娃娃上,因此被称作‘还魂者珍妮’。有人质疑她是个欺世盗名的江湖骗子,她却说自己的能力强大到可以把自己的灵魂都唤回来。之后就自杀了。据说她的灵魂的确回来了,就寄身在她制作的某个布娃娃身上,可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其他秘术师觉得很害怕,就把所有娃娃都付之一炬了。”老妇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渴望的色彩,“没想到还有存世的。说不定珍妮的灵魂现在还在那布娃娃身上呢。” “难怪交易行主人要冷嘲热讽地赶走那两个人。这东西要是落到外行人手里,岂不是会酿成滔天大祸?” 她们的声音很小,但段非拙还是听见了。 ——我不是啊!他内心呐喊。我是真的想把他们赶走!我是真的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窍不通!你们到底是怎么把我误解成这样的?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挨了骂还欢天喜地的人?! 等等,这是不是说明他……UA顾客成功了? 第九章 就打开那口箱子 玛德琳和博伊尔夫人边低声交谈边在交易行内走动。博伊勒夫人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月相草的汁液!从颜色上看,还是在朔月那天摘下的!那么一大瓶!亲爱的,我必须买下这个!” 她看中的商品是一只香水瓶大小的瓶子,里面装有满满一瓶黑色液体。它旁边摆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价格200英镑。 不知是否是段非拙的错觉,那液体似乎在灯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光。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世界上怎么会有五彩斑斓的黑色? 又是一个委婉赶走客人的好机会。段非拙装模作样地晃悠到她们身旁。 “两位女士对它有兴趣吗?” “是的,先生,我想买下它。” 第17页 “200英镑,女士,牌子上写着呢。您带够钱了吗?” 依照段非拙以往逛商店的经历,如果店老板问出这种话,那就是明摆着瞧不起衣着穷酸的顾客。被冷眼相待的顾客多半会拂袖而去。 博伊勒夫人的眼中果然射出寒光。 她刚想转身,背后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 “您不买了?那正好,我太需要这瓶月相草汁液了,承蒙相让呀!” 一个戴纯白面具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说话带着美国口音。 准备离开的老妇人停住了脚步,对那男人怒目而视“我没说不要!是我先看中的!” “但您拿不出足够的钱来,不是吗?”戴纯白面具的男人冷笑。 “我……我可以先付100英镑的预付款,其他的……”博伊勒夫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披肩,“我可以把这条披肩押在这儿,等我凑足了钱……” “秘境交易行向来是现金结付,钱货两讫,从没有抵押的规矩。我看您还是放弃吧。”纯白面具转向交易行主人,“您说是不是?” 段非拙恨不得以头抢地。就差一点点!他就要把老妇人赶走了,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家伙,点燃了老妇人争强好胜的意志!他们现在反倒为商品争得更起劲了! 他干脆豁出去了,也不管纯白面具是不是秘术师,会不会把他变成土拨鼠。他冷冷地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交易行主人是我,你在教我做事?” 他以为纯白面具定会恼羞成怒,不料那家伙竟瞬间露出狼狈的眼神。 “我……我绝没有对您指手画脚的意思!”纯白面具像个可怜的小学生在老师面前为自己的错误辩解,“交易行的规矩是您定的,您当然可以随时修改。每一代交易行主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我很明白……” 段非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应对。这时他想起了约瑟夫的第二条金玉良言保持神秘感,不知道该如何保持神秘感的时候,就微笑。 于是他挤出一个虚情假意的微笑。 纯白面具一见他笑,登时更加紧张了。他倒退一步,好像面对的不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而是一条正朝他龇牙咧嘴的鲨鱼。 他的两个同伴恰在此时来到他身旁。他顿时有了底气。 “我愿意出更高的价钱。您再考虑一下吧。”纯白面具说。 偏不给你!段非拙报复地想。 “这个嘛……”他拖长声音,“的确是这位夫人先看中的……” “就是啊!总不能因为后来者出价更高,就废除跟先来顾客的契约吧?那样交易行还有没有信誉了?”博伊勒夫人说。 “你少在那儿威胁交易行主人!你根本没立下什么契约!”纯白面具提高声音,“人家当老板的都没点头呢!我们几乎算是同时看中的!这时候就应该价高者得!” “请别跟我争,这件东西我要定了。” “你算老几?你说定就定?” 玛德琳快哭出来了。她拉了拉博伊勒夫人的毛皮披肩,眼睛里泛起泪光“夫人,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您何不听您身边这位小姐的呢?”纯白面具冷笑。 博伊勒夫人将披肩从少女手里扯走,轻蔑地扫了纯白面具一眼。“只有最高阶的秘术才需要月相草。我瞧不出您有什么使用它的必要。”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纯白面具。 “臭老太婆!别不识好歹!” “你没有妈妈教你礼貌用语吗,小屁孩?” 最靠近大门的客人开始蹑手蹑脚地撤离交易行。站在大厅深处的客人也尽量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向后撤退。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是对的。纯白面具突然打了个响指。段非拙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老妇人便不见了。 头顶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他定睛一看,原来老妇人并没有消失。她正躺在天花板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将她按在了上面似的。 “现在的年轻人真该学一学礼节。”博伊勒夫人沙哑地说。 她站了起来,头下脚上地站在天花板上,仿佛地心引力对她不生效。她扯下毛皮披肩,向下一丢。 披肩化作一只银狐,蹿向纯白面具,缠住了他的脑袋。 “呜呜呜!” 纯白面具狂乱地抓着披肩,想把它扯下来。他的两个同伴紧张地喊道“别用力抓!你的头搞不好会被撕下来!” 他们将目标转向了孤立无援的玛德琳。一个男人抓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挟作人质,冲着天花板上的博伊勒夫人吼道“下来,老太婆,不然我就拧断她的脖子!” 玛德琳发出一声呜咽,想要逃走。男人猛地一扯,扯落了她腕上的一串珠链。 哗啦啦。白色的珍珠如雨点般落地,旋即反弹起来,以子弹般的速度飞向挟持少女的那个男人。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男人朝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玻璃展示柜上。展示柜中的商品摇摇欲坠。 接下来发生的事,段非拙只能用噩梦形容。两位女士和三名男子开始互掷他们身上的饰物。老妇人的披肩蒙住了纯白面具的脸,一道道鲜血流下他的脖子,另一个男人的掷出的袖扣化作一条蛇扑向少女。少女尖叫着某种异国语言,那条蛇在空中痛苦地扭曲起来,烧成飞灰…… 段非拙趴在地上,飞舞的袖扣、珍珠和披肩在他头顶发出呼啸声,他只能匍匐前进,爬向柜台后头。 第18页 他以为躲在这儿会很安全,没想到很快就有一名男子被丢到了柜台上,从台面上直接翻了过来。段非拙吓得动都不敢动。那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吐掉一枚染血的牙齿,看也不敢段非拙,又扑向老妇人。 现在交易行内已是一片混战了。段非拙抱着膝盖暗自窃喜。打呀,继续打呀,其他顾客瞧见交易行这么危险,肯定就不敢上门了!多谢你们! 一枚珍珠击中天花板,反弹向段非拙,不偏不倚击中他的后脑勺。他“嗷”的一声倒了下去,差点儿在柜台后那口铁箱子上嗑断牙齿。 真是乐极生悲。段非拙心说。他原本期盼这场争斗像毛毛雨一样很快就会结束,毕竟交战双方中有一方是老太太和小姑娘。可他怎能料到那两位女士的战斗力如此高强,竟跟三个大男人打得难分高下?再这样下去,岂不是连交易行都要被他们拆了?该怎么让他们停下来? 他灵光一闪,叔叔的第三条建议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有人找麻烦,就打开那口箱子。 现在这情况不叫麻烦,什么叫麻烦? 段非拙摸索着箱盖。箱子上贴了封条,他一把将它们撕下。 箱子里会放着什么?一件威力强大、足以震慑所有顾客的武器?还是什么神奇的秘宝,可以让杀红了眼的人放下仇恨握手言和?没准是一本魔法书,里面的咒语可以把所有找麻烦的人都变成热带鱼? 段非拙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打开箱盖。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箱子里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剑尖扎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这算哪门子的石中剑啊! 这把剑别说对抗五个打得正起劲的秘术师了,段非拙怀疑自己徒手就能把它掰断。 就在他陷入绝望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慵懒又傲慢的声音。 “小子,举起我!” 段非拙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接着那个声音不是传入他耳朵中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的。 “别发愣!举起我!” 段非拙瞪着箱子里的破烂石中剑。该不会……是这把剑在说话? 第十章 石中剑 “那个……是你在说话吗?” 段非拙问石中剑。他的行为在旁观者看来肯定很蠢,竟然对一把锈剑说话。 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出现在他脑海里。 “你听不懂人话吗,小子?” “天呐,剑都会说话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段非拙喃喃自语。 “我不想重复第三次!” 段非拙望了望激战正酣的五人。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能把剑从石头里拔出来的就是被选中的王者。如果他是被选中的王者,那么没准他就能让那五个人停下来? 左思右想一番后,段非拙鼓起勇气握住剑柄,往外一拔—— ——他举起了石中剑! ——可是那块石头仍然戳在剑尖上,就像个奇怪的高尔夫球杆! 段非拙的身体忽然违反他的意志,自己动了起来。他冲向其中一个男子,高高举起石中剑,剑尖上的石头正中那男人的面门。男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人仰马翻。 其他人发现有新敌人加入了战场,齐齐呆愣了一瞬。就在他们思考的短短一刹那间,段非拙已经以他绝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移到了第二个男人身后,如法炮制地捶翻了他。 两个男人躺在地上呻吟,老妇人、少女和剩下的纯白面具面面相觑,同时一致对外,转向段非拙。 “你给我停下来啊!”段非拙惨叫。 他猛冲向正前方的博伊勒夫人,举起石中剑,把它当作棍棒一样抡出去。博伊勒夫人摘下自己的手镯,轻轻一挥,手镯从中间断开,变成了一把金色的短剑。 她的剑格挡了石中剑。段非拙本以为锈迹斑斑的石中剑会被金色短剑劈成两截,没想到“咔嚓”一声,反而是金色短剑出现了一道裂纹! 博伊勒夫人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锋利的武器败给了这么一把破剑。 玛德琳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刀,劈向段非拙的后颈。 没等刀锋落下,段非拙就仿佛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迅速转身,剑尖上的石头击中少女的手腕。少女惨叫着丢下短刀。 博伊勒夫人见状躲开段非拙,金色短剑弯曲起来,又变回了手镯。她匆忙将手镯推回腕上,冲向少女,一把捞起她。 见两位女士已经失去战意,段非拙转向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纯白面具一边踉跄后退一边恶狠狠地说,“我是塞勒姆学派的人,你要是敢伤害我,我在塞勒姆的同伴,我的导师绝对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石中剑重重击中了肚子。他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撞上柜台。 先前打得不可开交的五个人现在都努力伏低身体,一动也不敢动了。交易行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段非拙松开手,石中剑掉落地上。 “好痛!你怎么能随便把人家扔掉!”石中剑尖叫。 其他人似乎都没听见它在说话,只有段非拙能听见。假如你听见一个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这多半是疯狂的前兆。 距离段非拙最近的一个男人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好像段非拙身上沾着什么可怕的病菌一样。 第19页 “对、对不起,交易行主人!不要杀我们!求您开恩吧!我们只是一时激动……” 段非拙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哦,我看你们打得这么熟练,还以为你们经常在交易行中互殴呢。前任交易行主人在世的时候,你们也这么做过吗?” 男人瑟瑟发抖“我们绝不是因为您初来乍到而轻视您!我们真的只是……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我不想看见你们了。滚!” 三个男人争先恐后地奔向大门。逃跑的时候他们的动作倒挺敏捷。 另外一边,博伊勒夫人和玛德琳相互扶持着,正悄悄朝门口挪动。 “你们要走了?”段非拙转过身。 玛德琳发出一声呜咽。博伊勒夫人将她抱在怀里,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请您恩准我们离开吧,交易行主人。”老妇人说,“我发誓,今后再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了。” “你们的东西不要了吗?”段非拙问。 “不、不要了,”玛德琳哆嗦,“那些珠子……只能用一次……” “我是说那瓶药水。”段非拙望了一眼展示柜中的小瓶子,“你们不是想买那个吗?” “我们没有钱……” “可以把披肩留下来当抵押。” 老妇人同少女对视一眼,又看看地上的披肩。从她们的表情推测,她们已经不想做这笔生意了,但面对交易行主人的质问,又不好意思承认。 “那我们就……” 段非拙走到走到展示柜前,打开玻璃门,取出装有药水的小瓶子。“请拿好您的物品。” “多、多谢……”博伊勒夫人快速接过瓶子,将它塞进口袋里,好像瓶子会烫手似的。她拉着哭哭啼啼的玛德琳奔向门外,一头撞进法阵挂毯中。 两个人的身影如同被吸进了漩涡里一样,消失在法阵中。 现在交易行里只剩下段非拙和那把会说话的剑了。 他拾起地上的披肩,塞进空展示柜中。 “你不该接受抵押。”无形的声音出现在段非拙头脑中,“秘境交易行从来没这种规矩。她们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正合我意。我巴不得这个地方早点倒闭……等等,是剑在说话吗?”段非拙左顾右盼。 “怎么,很不可思议吗?” 段非拙点头如捣蒜。“为什么一把剑会说话?” “因为我不是一般的剑,我是伟大的石中剑。” “石中剑?”段非拙质疑地看向剑尖上所插的那块石头。 “我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你是外国人吗?” 我还真是。段非拙心想。 “你难道没听过石中剑的传说?你是在哪个穷乡僻壤长大的?” “我当然听过!”段非拙说,“但你跟传说中的石中剑不一样!石中剑不应该是插在一块大石头里,谁拔出来谁就是被选中的王者吗?” “啊,没错。一开始是那样的。”石中剑没精打采地说,“后来有一天,我所在的那个地方要修铁路。一个外国工人发现了我。他没听说过什么石中剑的传说,只觉得我妨碍了施工进度。可他没办法把我拔出来。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就把我连同一小块石头一起挖了出来。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样也行?!”段非拙吐槽。 传说中那些想拔出石中剑的强者们怎么没想到这种天才般的主意呢?拔不出剑,可以把剑连同石头一起挖出来嘛!绝了! “如果我能把这块石头拿掉,”他问,“那我岂不就是被选中的王者?” “你可以试试。”石中剑显然没报什么希望。 段非拙握住石头,使劲儿往下拽。石头岿然不动。 “你确定你真的能拔出来吗?”他气喘吁吁地问,“你下面那截会不会已经变成化石了?” “你的头脑是不是已经变成浆糊了?”石中剑反唇相讥。 “好吧,我知道答案了。”段非拙自讨没趣,“那你怎么会在交易行里?” “你叔叔把我从那个外国工人手里买了下来。他把我当作镇店之宝。”说到这个话题,石中剑的语气变得有些虚荣,好像在交易行当一件滞销货很光荣似的。 “我叔叔?你是说约瑟夫?你知道我是他侄子?” “他临死前那段时间经常念叨你呢。”石中剑砸了咂嘴。 这玩意儿明明连嘴都没有,却能发出“啧啧”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段非拙好奇得不得了。 “那你肯定知道怎么回去吧?”他问,“我是说,回到现实世界,伦敦。那些客人好像是通过楼梯间那幅挂毯回去的,我呢?我也要走那条路吗?” 石中剑尖叫“你不知道?你完全不懂?秘法几何学,一点儿也不懂?没人教过你?” 段非拙犹疑道“不带‘秘法’那两个字的几何学我倒是学过……” “什么?” “不瞒你说,我高考数学成绩还挺不错的。啊不对,你也不知道什么是高考。” 石中剑喃喃自语“真有你的,约瑟夫·切斯特,找了个屁都不懂的外行人来继承交易行。我怎么就遇上你这么个商业鬼才呢?”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段非拙认真地说。 “算了。我大概天生就是当保姆的命。挂毯是客用通道,客人可以通过上面的法阵进出交易行。至于你,你没注意到时钟上的法阵?” 第20页 段非拙转身望着柜台后的黄金时钟。钟盘上的确绘制着七芒星法阵。 他慌忙将指针拨回12点整,关闭顾客通道,防止再有顾客误入此地。 “那个法阵只有交易行主人才能使用。你轻轻碰触它,想着你要回去的地方,就能启动法阵了。” 段非拙回想起法兰切丝广场49号的那栋屋子。就在他动念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吸入虚空,他飞快地旋转起来,然后—— “石中剑,你砸到我了!”段非拙从书房地毯上爬起来。 “是你非要拿着我的!”石中剑喊道。 不过,他好歹是回来了。他对于在秘境交易行中待了多长时间完全没有实感,墙上的挂钟告诉他,现在已是午夜十二点了。 段非拙人生中最为惊险刺激的一天终于告一段落。他衷心希望这样的刺激不要再来第二次了,但一想到他面临的棘手情形,他就不得不悲观地承认他的希望恐怕很渺茫。 他颓然倒在沙发上“好吧,至少那些顾客再也不敢来交易行了。” “你好像挺高兴的?”石中剑问。 段非拙说“那当然,我一点儿也不想接手这门生意!” 石中剑质问“为什么?” “我在来伦敦之前遇上了两个警夜人!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就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那我岂不是没命了?况且我现在有钱了,每天无所事事也能活得很滋润,为什么要自找麻烦?” 石中剑嚷嚷“你这小子也太不懂感恩了!约瑟夫不但留给你一座满是珍宝的交易行,还馈赠给你那么丰厚的遗产!你难道只想享受财富,不愿意尽你的责任吗?” 段非拙一把将石中剑掷在地板上。它“哎哟”了一声。 “少道德绑架我!你知道我这三年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那些财富根本不是‘馈赠’!说是‘赔偿金’还差不多!” “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已经是交易行主人了。哪怕你只进入过交易行一次,这件事也板上钉钉了。”石中剑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那些警夜人才不管你营业了几次。你在走进交易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戴罪之身了。他们只会兴高采烈地把你丢进地牢,然后美滋滋地向上级邀功。” 段非拙气恼“别说了!难道我不知道吗?” “既然你头脑还算清楚,那你就该听我一句劝你不但要继续经营交易行,还要学习奥秘哲学,这样有朝一日警夜人来找你的麻烦,你才有能力自保。” 第十一章 新苏格兰场 “可是……”段非拙咬住嘴唇。 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想跟那些麻烦事扯上关系。但他不得不承认石中剑言之有理。他亲眼见识过秘术师之间的战斗(两次!),也了解警夜人拥有怎样的实力。现在的他根本无法与之对抗。想在这个危机四伏、神秘莫测的世界立足,他就必须先武装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了约瑟夫·切斯特的骨灰盒上。 只要吃掉这些骨灰,就能获得约瑟夫·切斯特家族代代遗传的能力。 段非拙小心翼翼地捧起骨灰盒,打开盖子。 人的骨灰并非他想象中的烟灰似的灰烬。人类的一些较为坚硬的骨骼光用火是烧不尽的,会留下大大小小的骨片。 约瑟夫·切斯特的骨片被特意磨碎了,但仍旧不是灰烬,而是一堆形状各异的颗粒。光是想象一下把这玩意儿吞进腹中的情形,段非拙就直犯恶心。 ——真就骨灰拌饭啊! 人类的生理本能让他抗拒这东西。但理智告诉他,他需要这份力量。 他绝不能手无寸铁地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否则当危机到来时,他连自保的手段都没有。 Z说得没错,只有魔法才能战胜魔法,要击败恶魔就要先成为恶魔。 更何况,他内心也渴望拥有一份与众不同的力量。 瞧瞧派莫,身负重伤也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击飞!再瞧瞧色诺芬,轻轻一触就能治好致命伤! 这样的力量,谁不渴望拥有? 他想获得异能,和他不愿经营交易行,也并不矛盾嘛! 既然约瑟夫·切斯特言明了要将这份异能让渡给他,那他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也算是一种特殊的“赔偿金”吧? 段非拙撮起一小把骨灰,忍着强烈的生理抵触感,将它送进嘴里。 “唔——”他急忙捂住嘴,防止自己吐出来。 石中剑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还真吃啊!” 段非拙含着眼泪剜了它一眼,喉头一滚,将骨灰吞进肚子里,接着撮起第二把…… 他不记得自己花了多长时间才吃掉所有骨灰。他只知道吃到最后自己的嗓子干渴疼痛到简直无法忍受。他蹒跚走向厨房,想给自己弄点儿水喝,然而没走两步,他的心脏就猛地一震,像是有一道雷电正中他的胸口,令他无法呼吸。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扩散。 他跪了下来,不住地干咳。一股滚烫的气息从胃里升起来,直奔他的头颅。他觉得自己的双眼在燃烧,眼球内部的液体像是沸腾起来了。他捂着眼睛惨叫起来,但很快,他就听不见自己的惨叫声了。 他坠入无边的黑暗中。 段非拙在“咚咚”声中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厨房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僵硬酸痛。起初他以为那“咚咚”声是自己在耳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他的窗户。 第21页 昨天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秘术师,警夜人,秘境交易行,争夺商品的大战,会说话的剑…… 当他看见床边的那把锈剑时,他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吞食了骨灰,然后倒在厨房里。他已经获得约瑟夫的天赋奇能了吗? 他呆呆地望着石中剑。昨天那把剑在他眼中只是一把再平凡不过的锈剑,但如今,他发觉剑身上散发着夺目骄盛的金色光芒。直觉告诉他,那光芒并非真实的光,而是直接映射在他大脑中的。 咚、咚、咚。 敲窗声变得越发急促。 段非拙揉了揉眼睛,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接着发现一只乌鸦停在客厅窗台上,正用尖锐的鸟喙啄窗户玻璃。 乌鸦……是色诺芬?! 他昨天才继承了交易行,今天警夜人就找上门,莫非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了?! 如果他解释说,他昨天才第一次知道秘境交易行那档子事儿,色诺芬会不会饶过他? 可他已经吃了骨灰拌饭,拥有了约瑟夫的异能,这回跳进泰晤士河也洗不清了啊! 段非拙很想拔腿就跑,但转念一想,即使他逃跑,又能逃去哪儿呢? 就连派莫那样实力高深的秘术师,都逃不过警夜人的追捕,他这种对奥秘哲学一窍不通的新人,警夜人岂不是手到擒来? 不对。段非拙心想。他们不可能知道他就是新任的交易行主人。否则Z早就带着一波警夜人冲进他家里拿人了,哪会派色诺芬过来打草惊蛇? 窗外的乌鸦望见了他的身影,兴奋地“呱呱”大叫起来,催促他快些开窗。 段非拙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务必镇定,千万别表现得太怪异,然后走向窗户,拉开插销。 乌鸦飞进室内,摇身一变,化作身披黑色大衣、黑发黄瞳的男子。 “早上好,切斯特先生。”他的语气如同梦呓,“不对,应该说中午好了。你不会才起来吧?天呐,刚到伦敦就染上上流阶级作息颠倒的恶习了?这可不行呀!” 段非拙涨红了脸“我昨天奔波了一天,实在太累了。” 色诺芬注意到了客厅地板上的石中剑。“那里为什么会有一把锈剑?”他对段非拙耳语,好像自己提了一个很不礼貌的问题。 段非拙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把石中剑藏起来了!他衷心祈祷石中剑不要瞎逼逼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呃,那是我叔叔的收藏品。”他急忙找借口,“一件古董。” 他捡起石中剑,将它摆在客厅一角的柜子上。 色诺芬盯着石中剑一言不发。 段非拙心脏狂跳。 就在他的心脏快要尖叫着从他的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离家出走的时候,色诺芬移开了视线,似乎确认了那只是一件普通物品。 段非拙腿一软,急忙扶着墙壁,转移话题“您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色诺芬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向林恩律师事务所打听过了。” 段非拙又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色诺芬奇怪地看着他,好像从没听过这么离谱的问题“你不是说想加入苏格兰场吗?所以我就来找你啦!” 段非拙欲哭无泪。当初他答应加入的时候,哪里知道自己会继承秘境交易行啊! “我……我觉得还得再考虑考虑……”他期期艾艾。 色诺芬一把勾住段非拙的脖子“怎么,继承了丰厚的遗产,就反悔了?然而已经迟啦,年轻人。你已经知道奥秘社会的秘密了,我们怎么可能放你回到普通人的社会中呢?” 段非拙大喊“可我什么都不懂啊!我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进了苏格兰场也只会拖你们后腿的!” “没关系,你可以当肉盾嘛!——开个玩笑。”色诺芬强行把段非拙拖出门,“你不是想学治愈术吗?我很擅长肉体变形类的秘术,哪天老大不在的时候我偷偷教你嘛——开个玩笑。”他冲段非拙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可不会教你的。老大会把我的脑袋拧下来的。” 段非拙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他拽下了楼。 色诺芬拦下一辆出租马车,不由分说将段非拙塞进车里,敲了敲车顶,对车夫道“新苏格兰场。” 车夫一扬马鞭,马儿嘶鸣,直奔维多利亚堤区。 段非拙惆怅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目睹伦敦了。 三年之前,维多利亚堤区建成了一座新的伦敦警察队总部大厦,人称新苏格兰场,自那时起,这栋建筑中兢兢业业工作的人们便肩负着保护伦敦人民安全的重任。 若不是跟着一名如影随形的警探,段非拙还真想好好参观一下这个地方,就当是圣地巡礼了。然而现在他一点儿参观的闲情逸致也没有,心情沉重得宛如被押往牢狱的囚犯。 新苏格兰场西北角有一间阴暗的办公室,门口挂着“异常案件调查科”的牌子。但是这间办公室究竟调查的是什么案件,就连苏格兰场的资深警探都不一定说得清。 他们只知道,这间办公室拥有莫大的权力。它虽然是苏格兰场的一个科室,却不受苏格兰场管辖,而是向更高级的部门负责。 每当伦敦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案子,该科室的人员便会神秘出现,抢走这个案子,还不准原先调查案件的警探参与或过问案情。一切都像是一个谜。 第22页 两人刚在异常案件调查科门口站定,色诺芬抬起手正准备敲门,办公室内便有人说“请进。” 那是Z的声音。 色诺芬大大咧咧推门而入。 这间办公室和段非拙的想象大相径庭。他觉得异常案件调查科这听起来牛逼轰轰的地方,一定充满了神秘感,然而这间办公室……看上去就只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罢了。 几张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满了地名和人名。有几个人名被划去了,其中赫然有派莫的名字。 最上首的办公桌边坐着Z。他依旧一袭黑衣,银发披散肩上,斜挑的眉眼间满溢着冰冷的气息。段非拙的目光顺着他的右肩朝下望去——那天他的右臂被派莫的秘术炸断了,但今天它完好无损地连在了Z的身体上。 办公室里除了Z,还有一位女士。她二十五六岁模样,戴着眼镜,正坐在办公桌前操作打字机。咔嚓咔嚓的键盘敲击声不绝于耳。 “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来了?”色诺芬问。 Z讥诮地哼了一声“拇指怦怦动,必有恶人来。注” 注出自莎士比亚《麦克白》。 色诺芬将段非拙往前一推。段非拙一个趔趄,差点儿栽在办公桌上。 “我把这位渴望加入警夜人的年轻人带来了。”色诺芬用邀功般的语气说,他转向段非拙,“还没告诉你吧?Z就是异常案件调查科的指挥官,警夜人的首领,咱们都得听他的。” 段非拙忙说“我只是说说,还没决定呢。仔细一想,我也许更擅长从事别的工作……” Z抬起那双血红的盲眼。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被他的眼睛一瞄,段非拙还是浑身僵硬,宛如一只被老鹰盯上的兔子。 “你多大了?”Z问。 “二十岁……”段非拙嗫喏。 “那还差一年。我们这儿只雇佣年满二十一周岁的人。” 段非拙松了口气,没想到年轻还有这种优势。这回他总算可以解脱了吧! Z接着说“这一年里你必须好好训练。” 段非拙大惊失色“我还没答应要加入呢!” Z眉头一挑“这跟你那天说的可不一样。” 第十二章 邀请 色诺芬倚在办公桌上,笑嘻嘻道“这小子刚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人嘛,有钱了自然就怕死了。” 不不不,没钱的人也怕死。段非拙心说。 Z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这儿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出外勤,你可以从事文书工作。” 他扬起下巴,示意那位正在打字的女士,“那位是艾奇逊小姐,她就是警夜人的文员。” 艾奇逊小姐闻言抬起头,冲段非拙莞尔一笑,接着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 那更糟糕了!段非拙内心惨叫。一天到晚跟警夜人们同处一室,他的身份不暴露才有鬼啊! 色诺芬唯恐天下不乱,说“这小子不是还想学习奥秘哲学吗?需要我教他吗?” “我……我就是……好奇……”段非拙冷汗直流。 Z冷冷地哼了一声“那种东西,不学也罢。不过你要在这儿工作,多少得懂些理论知识。色诺芬,给他找两本书来。” 色诺芬晃悠到档案架前,挑挑拣拣了半天,拿出两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递给段非拙。 “这是以前一位警夜人留下的笔记,记载了一些奥秘哲学的常识,你拿回去读一读。都是些理论知识,不涉及实践操作,你就算读了也学不会什么秘术。” 段非拙接过那两本书,感觉自己像捧着两块烫手山芋。 “派莫那事,我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秘书官阁下。”Z说。 色诺芬积极地举起手“我写!我写!” Z对段非拙做了个手势“我口述,你来写。” 段非拙惊愕地指着自己怎么,这就直接上岗了? 色诺芬气鼓鼓地抗议“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Z咬牙切齿“你的报告每次都是写到一半就跑题了!上次我叫你写赛马场那案子的报告,结果你有三分之二写的都是《福尔摩斯冒险史》的读后感!” “可那本书很精彩!您一定要读一读!” “闭嘴!” 色诺芬撅起嘴,对段非拙耳语“我知道圣诞节送他什么了。” Z没搭理他。 “对了,老大,”艾奇逊小姐忽然说,“我昨天给派莫录口供的时候,他交代了一个重要情报——秘境交易行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开业了。” 段非拙听见“秘境交易行”这个名字,差点儿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Z问“哦?为什么?” “据派莫说,交易行上次开门时,交易行主人声称自己得了重病,要暂停营业一段时间。想来他是在治病。不过,也不排除他金盆洗手的可能性。” Z点点头“他交待交易行的位置了吗?” “没有。他说一旦泄露这个秘密就会当场暴毙。我也不敢太逼迫他。” Z不满地哼了一声“都这么多年了,我们仍然不知道那群秘术师在哪儿进行的地下交易。秘境交易行主人算是那群人中的头号不良分子,必须将他绳之以法。” 段非拙的衣服已经快被冷汗浸湿了。他们哪里知道秘境交易行的新任主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说回来,谁又能想得到,交易行的主人会大摇大摆走进苏格兰场,跟警夜人的顶头上司面对面呢? 第23页 Z冷不丁问“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段非拙的喉咙哽住了。他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我……没有。”他挤出笑容。 Z修长的双眉紧蹙在一起“我听力比别人好,你的心跳我听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如果段非拙现在把贴身的衬衫脱下来拧一拧,没准能拧出一个地中海来。 该用什么借口蒙混过关? 他心念电转,说“我忽然想起来,我听过秘境交易行这个名字。” Z立刻来了兴趣“哦?在哪儿听过?” “我给派莫做手术的时候,他嘀咕过什么‘我在秘境交易行买了东西’……”段非拙努力扯谎。 既然派莫知道交易行已经一个月没开张了,那说明他也是交易行的常客。照此推论他在那儿买过东西,也合情合理。 艾奇逊小姐说“派莫的确交代他从交易行买了一根蓄能魔杖。” Z问“那他有没有透露过交易行的位置?” 段非拙故作困惑地摇摇头“秘境交易行究竟是干什么的?” “顾名思义,就是秘术师买卖秘术物品的地下黑市。”Z解释,“如果我们找到那地方,就能将那群秘术师一网打尽。” “这也是我们当下的首要目标。”色诺芬快活地说。 Z对他做了个手势“你再去审问派莫和戈德斯坦,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再挖出一些情报。” 色诺芬夸张地敬了个礼“遵命!” 他大摇大摆地离开办公室。 段非拙呆呆站在原地。Z指了指他对面的空桌子。那桌子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过了,都落了一层薄灰。段非拙僵硬地走过去,面对着Z坐下。 所谓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大概就是他现在的感觉吧? “你会用打字机吗?”Z一只手支着桌面,托腮问道,语气懒洋洋的,像一头慵懒的大型猛兽。 “不太会。”段非拙说。 这时代的打字机跟现代键盘可不一样,不仅要手动更换纸张和墨盒,打完一行字还必须手动将字车推回起始位置,甚至有些打字机的键位异于现代键盘。没受过训练的人第一次接触打字机,恐怕会手忙脚乱。 “那你手写好了。”Z指了指桌上的纸张笔墨。 段非拙胡乱擦了擦桌子,将纸张笔墨摆好。Z开始口述他们抓住派莫的过程。 一直写到傍晚,报告才写完。段非拙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今天就到这里。”Z说,“今后异常案件调查科有需要会再叫你的,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自己在家学习。别到处乱跑,最近的伦敦不大太平。” 段非拙松了口气。幸亏没让他每天来坐班,不然他可能真的会头秃。 “我送你回去。” Z起身和艾奇逊小姐道别(她一直在敲打打字机,整个下午都没挪窝),走出办公室。段非拙疾步跟上去。看来异常案件调查科的工作制度还挺宽松的,老板竟然带头按时下班。 “艾奇逊小姐不下班吗?”走在苏格兰场的回廊中,段非拙低声问。 “她是个工作狂,别人不能比。”Z淡淡答道。 他们不时和其他科室的警员擦肩而过,不少人都朝Z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不仅是因为异常案件调查科是苏格兰场中的异类,更因为Z那异于常人的外表。不引人瞩目都难。 “说起来,整个异常案件调查科就只有艾奇逊小姐、色诺芬和你三个人?”段非拙问。 “还有四个人在外出差。”Z说,“警夜人满员的时候有26个人,分别以字母A到Z为代号。我的代号是Z,艾奇逊小姐的代号是A,色诺芬的代号是X。其余四人的代号是F、N、Q、R。除了我们七个人,其他人都已经牺牲了。” 段非拙一个寒噤。你们岗位的死亡率是有多高啊!难怪他们像抓壮丁似的强迫自己加入,再没有新鲜血液,这科室怕是迟早要集体阵亡。 可他若是加入,等待他的岂不是高达26分之19的超高阵亡率?!他的梦想是当一条咸鱼,而不是死鱼啊! 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恐惧,Z唇角一弧,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悲伤和苦涩。 “你就算加入警夜人也是文员,不会让你亲临前线的。要是哪天连你都不得不上战场,那可能就是警夜人灭亡之日吧。” 段非拙望着他那俊美而惆怅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警夜人与秘术师不死不休地战斗,双方都伤亡惨重,这何必呢? Z在苏格兰场门口叫了一辆出租马车,两人登上车,朝法兰切丝广场49号而去。 “你……还好吧?”Z忽然生硬地问。 “什么?”段非拙一愣。 “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我下手时已经注意分寸了,但色诺芬的治疗技术可没个准。” 过了好一阵,段非拙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自己的伤口。对于将人质和绑架者捅个对穿一事,Z多少有些良心不安。 “已经完全康复了。多谢您的关心。” 见Z如此挂心他,段非拙不禁嘴角上扬,胸口像是有只小麻雀欢快地扑腾着。 “说起来,你的手……” Z微微抬起自己的机械义肢右臂。 “已经接回来了。”Z张开五指,又攥成拳头,表示自己的胳膊一切正常。 第24页 “那就好。希望不会很痛。我是说,我不知道机械义肢会不会感觉到痛,毕竟我没有移植过,但是既然它能动,说明它连接了你的神经,那么会痛也很正常……” “不会痛。”Z打断他,语气平淡,显然不太愿意讨论这个问题。 段非拙识趣地闭上了嘴。他和Z的关系还没亲密到可以公然讨论对方身体残疾的地步。 他们在法兰切丝广场49号门口下了车。段非拙老远就看到有个熟悉的人影正在楼下张望。那富态圆润的体型,不是林恩先生又是谁呢? 望见段非拙,律师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哎呀,你可回来啦!不是说好晚上来我家吃晚餐吗?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他看见段非拙身旁的Z,连忙上前握手“尊敬的警探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Z面无表情“切斯特先生说他有意加入苏格兰场,我今天带他去学习学习。” 林恩先生闻言大喜“那可太好啦!你想当警察吗孩子?多么伟大的职业!除暴安良,维护秩序,你叔叔的在天之灵铁定为为你骄傲的!” 他眉飞色舞,哪里知道段非拙要加入的是阵亡率超高的警夜人,还以为他只是想当个普通警察呢。 “我告辞了。”Z冷漠地说。 林恩先生叫住他“别走啊警探先生!您晚上要是有空,不如也来我家吃顿便饭吧?” “您的家庭聚会,邀请我一个外人没关系吗?” “您哪里是外人呢?我听说就是您把这孩子从歹徒手中救下来的。您是他的恩人嘛!” Z转向段非拙的方向,征求他的意见。段非拙自然想跟Z多相处一会儿,但是一想到自己身为秘境交易行主人,而Z是一名警夜人,他就觉得自己的胃绞成了一团。 他拼命朝林恩先生使眼色,希望律师收回邀请。 哀哉,林恩先生完全误解了他的意思。 “您千万要赏光,警探先生!”林恩先生拉住Z,死不松手,“我好歹也算是这孩子的长辈,就让我代替他好好感谢一下您吧!我夫人和女儿也都很想见一见苏格兰场的警探呢!您的到来定然使寒舍蓬荜生辉!” 他说得这样诚恳,Z也不好拒绝了。他点点头“那我就叨扰了。” 段非拙痛苦地捂住脸。 “你怎么了?”林恩先生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只是……太开心了。”段非拙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十三章 林恩家今天的饭 他们沿着街道步行了几分钟,转过一个弯就来到了林恩先生的府邸。那是一座联排别墅,外墙是优雅的浅灰色,门前台阶的扶手擦得锃光瓦亮,两侧的园艺植物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能体现出女主人一丝不苟的态度。 林恩先生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林恩夫人本人。她是个身材高挑纤瘦的妇人,打扮得华贵典雅,只是脸上扑了过多的粉,导致她的皮肤看起来比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还白。 如果说她是一棵高耸入云的北美红豆杉,那么富态的林恩先生就是一丛澳大利亚灌木。这么南辕北辙的两个物种竟能结为夫妇,真是一桩稀罕事。 “亲爱的,你可回来了,就等你开饭呢!”她发出夸张的叫喊,亲吻了林恩先生的双颊。 律师听见“开饭”两个字,顿时窸窸窣窣地颤抖起来。 似乎是为了拖延开饭的时间,他故意用拖沓繁琐的语言将段非拙和Z介绍给他的妻子。 “这位就是约瑟夫的侄子。你瞧,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和约瑟夫的血缘关系?这位先生是苏格兰场的警察,利奥的恩人……” 林恩夫人嗔怪“你怎么不早说还有一位客人!恐怕我没准备那么多晚餐!” “没关系,大家匀一匀就够了……” 屋子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 “爸爸,你怎么不介绍我呢?” 一个苗条的姑娘从林恩夫人背后蹿了出来。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蓝色的女校制服,浓密的棕色头发用同样蓝色的丝带绑成一条辫子。想必她就是林恩夫妇的千金。 段非拙惊奇地观察着她,深感不可思议北美红豆杉和澳洲灌木丛结合的产物,竟然是一株亭亭玉立的碗莲。大自然可真奇妙。 “这是我女儿路易莎。”林恩先生骄傲地说。 两朵红霞飞上了路易莎脸颊“很荣幸见到您,切斯特先生,您叔叔一向很照顾我们一家……” 她羞涩地对Z伸出手。 Z无动于衷。 “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改名了。”他冷冷说。 “啊?”路易莎一怔。 段非拙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才是利奥波德·切斯特。” 路易莎看看他,又看看Z,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捂住了通红的脸。 “爸爸!你怎么都不说呀!丢死人了!”她难为情地喊道。 林恩先生很是委屈“我不是跟你说过,利奥是个年轻人吗?” “难道我很老?”Z不大高兴。 路易莎说“可你说他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我就以为……” “对不起,我不是很英俊。”段非拙悲伤地说。 将这群人从尴尬中解救出来的是林恩夫人。 “我们为什么不开饭呢?凉了可不好吃。”她边说边将无地自容的女儿推进门厅里。 第25页 段非拙发誓他听见林恩先生用妻子察觉不到的微弱声音说“说得好像热的就好吃一样。” 一群人在餐桌边坐定,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仆从厨房中端出一个个闪亮的银盘子,盘中盛着一些暗色的东西,看上去颇似烧焦的木头漂浮在烂泥中。 “因为今天有客人要来,我就亲自下厨了。”林恩夫人期待地注视着她的客人,希望从他们口中听到溢美之词。 林恩先生急忙将一个盛得满满的盘子递给Z,热情地劝诱道“请务必尝尝我妻子的拿手好菜!” 段非拙终于明白林恩先生为什么那么热情地邀请Z也来参加家庭聚餐了——多一个人,每个人分到的暗黑料理就会减少一些分量。 “亲爱的,你也吃点儿。”林恩夫人又把一个盘子放在路易莎面前。 “我在节食,妈妈,否则就穿不下那套新裙子了。”路易莎理直气壮地拒绝了母亲的好意。 这个借口真是无比绝妙,只可惜男士们用不来。 林恩先生带着悲壮的表情将黑暗料理送进嘴里。段非拙看见他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在林恩夫人催促的目光中,段非拙也艰难地拿起叉子,从盘中插起一块焦黑的物体,送入口中。 或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抱期待的缘故,食物的味道没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他原本以为跟吃泥巴差不多(别问他为什么知道泥巴的滋味),但味道其实还凑合。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味蕾早就被骨灰拌饭彻底摧毁了。 林恩先生和路易莎看到他面不改色地吞了一大口黑暗料理,同时露出混杂了震惊与敬佩的表情。 而当他们目睹Z优雅地将一整盘食物都一扫而空时,更是恨不得拜服在他的脚下。 “您……您觉得如何?”林恩先生小心翼翼地问。 “很不错。我很久没吃过这样像样的一餐了。”Z将空盘子推开。 “我不是问食物,是问您的身体如何。” Z望向林恩夫人“能再给我一点儿吗?” 现在所有人看待Z的眼神就像在看从天而降的圣人,充满了敬畏。 “路易莎,你还没跟我们说你在学校的事呢。”林恩夫人一边端来一盘新的黑暗料理,一边问她的女儿。 路易莎吃得比鸟还少,段非拙羡慕地看着她。 “就像往常一样——对了,上个星期南丁格尔女士来我们学校做讲座了。” 听见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段非拙下意识地抬起头。“南丁格尔女士?” “对,就是那位著名的南丁格尔女士。怎么了?” “我很尊敬她!”段非拙的眼睛里溢满了憧憬。 他忽然想到,这个世界虽然和他的世界存在少许不同之处,但大部分地方还是一模一样的。他或许有机会遇见历史名人——比如南丁格尔! 也许他应该随身准备一个小本子,用来收集签名…… 他正想入非非,并未注意到身旁的Z露出了一抹不已觉察的痛苦神色。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对吧?”路易莎欢快地说,聊起她喜欢的话题使她忘记了之前的尴尬,“受她的启发,我将来也想当一名护士。” “哦,亲爱的,我恐怕你吃不了那种苦。”林恩先生满面愁容。 “我倒是觉得挺好。那是高尚的职业。”林恩夫人说。 林恩先生立刻见风使舵“你妈妈说得不错,年轻人多吃些苦也是好的。” “跟我们讲讲你吧,切斯特先生。”路易莎说,“爸爸说你通晓医术,给很多人治过病!” 段非拙觉得自己过去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他既没有见过什么名人,也没有路易莎那样高尚宏大的志向,于是只好说一说自己无证行医时的往事。 “……所以,我只好把罗伯茨先生的腿给锯掉了。因为没有麻醉药,就只好委屈他一下。” 林恩父女和Z沉默地瞪着盘中焦炭一般的餐点,连最后一丝胃口也烟消云散了。 为了消除尴尬气氛,路易莎眼睛一转,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妈妈,您的项链真漂亮!我以前都没见过!该不会又是打牌赢来的吧?” 段非拙的目光落在了林恩夫人颈上的珍珠项链上。那串项链散发着奇妙的光芒。段非拙从前见过珍珠,他可以肯定珍珠不可能散发出这种光。 最诡异的是,那些光芒像是直接出现在他大脑中的,并非现实中存在的光。除了他,其余人都不觉得项链有什么异常。 林恩先生不悦“你又打牌了!” “我没有!”林恩夫人用辩解的语气说,“你还记得开裁缝店的维柳夫人吧?她找我借了三十镑,前不久说她还不上,就拿项链来抵债了。我算是赚到了呢!我一个开珠宝店的朋友说,这条项链起码值五十镑!” 林恩先生数落妻子“你瞧瞧你,简直就像个放债的犹太佬一样!” 林恩夫人斜了她丈夫一眼“干嘛说得那么难听?这也是一种赚钱的方法嘛!” “你想要首饰,直说就是了。何必去打牌呢!赢了还算好,万一输了呢?就算用这种方法赚到了钱,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你的钱来得光明正大,怎么从没见你给我买这么漂亮的首饰?” 夫妻俩你一眼我一语地拌起嘴来。从路易莎那习以为常的表情来看,这应该是他们家餐桌上的常见风景了。 第26页 段非拙没兴趣听他们夫妻俩明撕暗秀,而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林恩夫人的项链。 这种光芒他在石中剑身上也见过,那是不是代表项链具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难道它并非凡物,而是一件附有魔力的物品? 林恩夫人说,项链是一位维柳夫人用来抵债的。难道她是个秘术师? “维柳夫人又是从哪儿弄到这条项链的?”段非拙问。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Z的神情尤其狐疑。 “你打探这个干什么?”Z蹙眉问道。 段非拙紧张得喉咙发干。 Z在怀疑他!万一他说漏嘴,Z立刻就会知道他身负何种奇能,进而发现他就是秘境交易行的新任主人!他会被抓进监狱跟派莫作伴的! 必须想个合理的借口蒙混过关才行!段非拙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第十四章 项链 “我自己也想买一件。”他说,“用来送人。” Z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仍未打消疑虑。 林恩夫人倒是心领神会地笑了“莫非是送给那位露丝·罗伯茨小姐的?就是您的患者罗伯茨先生的女儿?” 虽然她误会得离谱,但段非拙还是就坡下驴“我完全不懂什么珠宝,很怕被人骗了。要是您能介绍可靠的商店给我,我就太感激了。那位维柳夫人一定是在一家知名珠宝店买的吧?” “这是维柳夫人自己的项链。她家是开裁缝铺的。”林恩夫人诡秘地压低声音,好像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不光彩的事,可她的语气却充满了兴奋,“去年她丈夫得了以太病,为了给他治病,她花光了家里最后一分钱,只得到处举债。我当然不能说生病是件好事啦,但若不是这样,我还得不到这条项链呢!” 看起来林恩夫人对项链的真正力量一无所知,反倒是那位维柳夫人十分可疑。 段非拙问“您能告诉我这位维柳夫人的店铺地址吗?我想,假如她经济困难,没准愿意变卖一些珠宝,这样我也能捡便宜了。” “这孩子年纪轻轻,却很有经济头脑,知道省钱了。”林恩夫人调笑道。 她将维柳夫人的地址写在一张散发着香水气味的紫色便签上,优雅地递给段非拙。 “你瞧瞧你,”林恩先生又数落妻子,“明知道人家手头不宽裕,还催着人家要钱!” “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吗?”林恩夫人不高兴了,“况且我还算大度的,同意她用实物抵债。换成别人,恐怕还不乐意呢!” 眼看他们夫妻俩就要吵起来了,做女儿的路易莎连忙出来打圆场“妈妈,学校里的嬷嬷都教育我们,要免了人的债,如同人免了我们的债。不过爸爸,妈妈用那么便宜的价钱买到了项链,明明是赚到了呢,您也别说她啦!” 各打五十大板,再给给一个甜枣,两边都不得罪,段非拙不由地佩服路易莎化解父母矛盾的巧妙方法。 “这还差不多……”林恩夫人感激地瞄了女儿一眼,“我也是想给路易莎攒攒嫁妆嘛。” 路易莎笑嘻嘻道“那您倒是把那条项链给我戴一戴呀!” “给你就是了,你这丫头!”林恩夫人嗔怪。 她解下珍珠项链,戴在路易莎脖子上。 “怎么样,好看吗?”路易莎美滋滋地问两名客人。 Z什么都看不见,自然品评不出首饰的好坏。段非拙倒是能看见,但说实话,他觉得那条项链的款式更适合林恩夫人这样的中年妇人,像路易莎这种小姑娘戴,就太显老气了。 当然了,作为客人,他当然要在主人家寻求称赞的时候尽力捧场,因此他只能连声称赞项链适合路易莎,顺便恭维林恩夫人的出众眼光。 路易莎被他夸得满脸通红。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她起身说“我去给大家端甜点吧!” 说完便一溜烟地跑进厨房。 正餐已经如此恐怖了,段非拙自然不敢期待甜点。他只期盼林恩夫人低估了他们的食量,没准备太多甜点,否则……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许多盘子被打翻了。 “路易莎,怎么了?”林恩夫人皱起眉,“你打碎盘子了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接着,林恩家的女仆惨叫起来“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餐厅中的众人面面相觑,接着立刻冲向厨房。 段非拙所坐的位置距离厨房最近,因此也是第一个抵达的。 厨房内一片狼藉,地上满是碎瓷片和稀烂的布丁。路易莎伏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身体颤抖,似乎非常痛苦。 林恩家的女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林恩夫妇和Z也挤进了厨房。看见女儿的异状,林恩先生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女仆哆哆嗦嗦“我也不知道,小姐忽然就这样了……” 段非拙半跪在路易莎身旁。少女脸色发青,张大了嘴,似乎想要呼吸,却一口气也吸不进来。她绝望地看着段非拙,眼睛里溢满泪水,指望他能拯救自己。 既然这里有布丁,那么很有可能是吃布丁的时候阻塞了气管。 “可能是被食物噎到了。”段非拙说。 林恩夫人扑过来,想拍打路易莎的后背,让她把食物吐出来。但段非拙阻止了她。这时候拍打后背只会适得其反。 第27页 他学过海姆立克急救法,立刻从背后环住路易莎的身体,挤压路易莎的腹部。 路易莎发出呕吐的声音,却没有吐出什么食物。 难道是手法不对?段非拙有些自我怀疑,他以前使用海姆立克法可从没失败过啊! 会不会并不是气管堵塞? 他的目光转移到了路易莎所戴的珍珠项链上。 在他的视野中,项链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是项链的原因吗?这条项链……想勒死路易莎? 段非拙来不及思考原因。路易莎眼看就快窒息了,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几分钟而已! 他想解开项链,但是项链的搭扣怎么也解不下来。那小小的锁扣像是锁死了一样,任凭他怎么按、怎么抠都不肯松开。 “给我一把刀!”段非拙喊道,“我要切断这条项链!” Z走了过来。他一把推开林恩夫妇和女仆,摘掉手套,黄铜色的金属义肢弹出一截刀刃。 只见银光一闪,项链“啪”的一声断裂了,数十颗珍珠哗啦啦散落一地,仿佛从天而降了一场珍珠雨。 路易莎长舒一口气,总算缓了过来。 林恩夫人哀嚎一声,扑向女儿,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我可怜的孩子!你没事吧!” 路易莎深深呼吸了几次,好像从没品尝过如此甜美芬芳的空气。 “没事的妈妈……”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刚刚忽然喘不过气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勒住了我的脖子……” “是这条项链?”林恩夫人望着满地珍珠。 但是一条项链怎么会勒住主人的脖子呢?在场所有人心中同时发出疑问。 只有段非拙知道一个或许正确的答案——那条项链附有攻击性的秘术。 但他不敢说出来,因为Z在场。假如他直说他看出项链是秘术物品,就必然暴露他的身份。 好在项链断裂之后,珍珠上的光芒就消失了,说明它所附的秘术是一次性的,使用过之后就会自动失效。 “我想,林恩小姐是被呛住了。”段非拙朝林恩夫妇笑了笑,“她的脖子充血肿大,因此才会觉得项链勒住了脖子。就好比我们日常戴的戒指、手镯什么的,初戴时觉得很合适,可过了一段时间,就会觉得它们似乎小了。其实并不是戒指手镯变小,而是我们的身体浮肿了。因此我们治疗病人时,都要先取下病人的首饰,以免这些首饰阻碍血液循环——若是太严重,甚至可能导致肢体坏死呢!” “有些道理……”作为经常佩戴首饰的女性,林恩夫人时常有这种经历,因此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况且段非拙还有医生的资历加身(虽然他没有执照)。连医生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吗? 林恩夫人命女仆收拾厨房,自己陪着惊魂未定的路易莎上楼歇息去了。林恩先生心不安地望着满地狼藉的厨房。一想到女儿刚才差点就没命了,他就心有余悸。 “幸好有你在!”他感激地搂住段非拙的肩膀,“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你救了路易莎的命啊!” 段非拙心不在焉“切断项链是辛尼亚警探,我没做什么。” 他满脑子思考的都是那条项链的事,根本不在意林恩先生的感谢。 也根本没注意到Z悄悄地捡起了一颗珍珠,塞进自己的口袋中。 林恩先生却把他的心不在焉理解成了谦虚。“你果然像你叔叔一样从不骄傲。我起初听说你在阿伯丁无证行医,还很怀疑你的水平,以为你是在闹着玩呢。”他露出愧疚的表情,“现在我可是无地自容啦!” 他转向Z,“当然也要感谢警探先生!要不是有你们在,小女就没命了!” Z笑了笑“都是切斯特先生判断及时,我并没有出什么力。他在阿伯丁很受人敬重。我记得当时他那些患者以为我要逮捕他,纷纷为他求情请命,甚至还想贿赂我们呢。” 林恩先生大感惊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贿赂这事。 他很想打听细节,但现在委实不是个好时间。 “唉,先生们,我本想多留你们一会儿,但你们也瞧见了,家里出了这种事……”林恩先生不好意思地看着两名客人。 听出了主人的逐客令,Z礼貌地说“没关系,令千金的身体比较重要。我们今天就先告辞了。” “我送你们一程吧?尤其是利奥,初到伦敦,人生地不熟的……” 段非拙想说不必了他家离得很近,但Z先他一步说“我会送他的。” 最终林恩先生把他们送到了路口。临别时,他用诡秘的语气说“虽然我很敬重我妻子,但我不得不说,她的厨艺糟糕透顶。吃了那种东西,你们怎么还能面不改色?如果你们要吐,那边有个很合适的下水道。” 他对他家周边的下水道了如指掌,想必用过很多次。 “我觉得没那么难吃吧?”段非拙转向Z,征求他的意见。 “我尝不出味道。”Z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悲哀。 段非拙震惊地望着他,等待他解释自己为何失去味觉。 但Z只是说了句“告辞”,接着加快脚步,走进夜色中。他看不见Z的面孔了。 段非拙也匆匆告别林恩先生,追上Z。 快到法兰切丝广场49号了。Z忽然停下脚步。段非拙回头奇怪地望向他。“怎么了?” 第28页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Z问。 “当然,只要我能帮得上。”段非拙轻松地说。 Z那双空虚的眸子望着无尽夜色,神色凝重“帮我找到交易行主人。” 第十五章 裁缝铺 段非拙一个趔趄,差点儿栽进路边的水洼里。 这……完全不用找啊!交易行主人就在你面前!他欲哭无泪地想。 当然,他万万不敢这么说。 Z会不会觉察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特意试探他? 段非拙自认为没有暴露身份,就算Z对他产生了怀疑,也没有任何证据。他反而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去试探Z,看看他对自己的怀疑有几分,这样今后他就知道自己该演到什么程度了。 “我该怎么找?”他故作热心地问。 “派莫曾经在阿伯丁待过一段时间,也许烂泥街的居民听说过什么。你和那儿的居民相熟,能替我问问吗?” 段非拙长舒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这么简单啊。 “没问题,我写封信给露丝,请她帮忙打听。” Z的脸庞一瞬间亮了起来。本就异常俊美的容貌更加的光彩照人。 “谢谢。”这大概是今天Z说过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他们八成也一无所知。”段非拙说。 “没关系,有一条线索总比没有强。” 他们来到渡鸦餐馆门口。餐馆已经关门了,但灯还亮着,服务生正在打扫店面。 段非拙踏上楼梯,回头望着Z“晚安。您路上小心。” Z将自己的帽檐拉低,遮住猩红的双眸。“晚安。” 一回到家里,段非拙立马关上门,落了锁。他跑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间朝外张望,确定Z已经离开,他方才松了口气,背靠墙壁滑坐在地毯上。 他腿都软了,两只手颤个不停,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他遭遇过绑架,还被捅了个对穿,但也没有此刻这么紧张。 “你可算回来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说,“我见你被人带走,还以为你暴露了身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呢!” 段非拙吓了一跳,紧接着反应过来是石中剑在说话。 他瞪了那玩意儿一眼,将这一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它。 听完他的讲述后,石中剑感慨“你未免也太大胆了,竟然直接去了苏格兰场,警夜人的老巢!在那儿你但凡说错一个字,就会立刻被捅成人肉烤串。” “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是不是很失望?”段非拙讥讽。 “唉,有那么一点儿,我还没见过人肉烤串呢。”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林恩夫人的那条项链。”段非拙回忆着项链的样子,“我看到项链在发光,这说明它是秘术物品,对吧?” 石中剑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继承了约瑟夫天赋。他能凭借物品的光芒识别它附有怎样的秘术符咒,甚至连主人以前干过什么都一清二楚。但我猜你当下还做不到。” “我可以肯定,林恩小姐不是被食物呛到,而是那条项链勒住了她的脖子。但是为什么呢?” 是谁给项链附加了那么可怕的秘术?是谁想要林恩一家人的性命? 林恩夫人肯定不会谋害自己的女儿,那么就只可能是把项链抵押给她的那个人——维柳夫人了。 她会不会是个秘术师?因为打牌输给林恩夫人,因此为了报复对方,给项链施加了攻击性的秘术?而林恩小姐阴差阳错戴上了项链,结果成了受害者? 石中剑说“何不上报给警夜人?这不正是警夜人的工作吗?” 段非拙郁闷地说“我还不确定就是维柳夫人的问题。万一误会好人了呢?再说了,那样我就得向警夜人解释为什么我能看出项链的异常了。” 石中剑嘿嘿笑了两声“你不是不想涉足奥秘社会吗?那何必管别人死活?即使出了事,也有警夜人处理。你只要在旁边好整以暇地观望不就行了?” 段非拙的确不想自找麻烦,但他对林恩一家颇有好感。他不容许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受到伤害。 唉,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却被迫卷入了这种稀奇古怪的事件。 一方面想过悠游自在的平静生活,一方面又天生对这种事无法坐视不理。真是太为难了…… 就这么一次!段非拙心说。他就多管这么一次闲事!等事件尘埃落定,他就回法兰切丝广场快乐躺平! 最终他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要不然,我明天去那位维柳夫人那儿看看好了。如果她果真是个秘术师,还蓄意谋害林恩夫人,那我就悄悄地把她的名字报给警夜人,让他们处理。” 这种方法最为稳妥。 况且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第二个既能保护林恩一家,又不暴露自己身份的方法了。 第二天,段非拙在一阵呕哑嘲哳的歌声中睁开了眼睛。 当他坐起来,便立刻发现噪音的来源了——石中剑就立在床边,剑柄上的宝石像一只黯淡的眼睛一样瞪着他。 “你干什么?!”他怒道。 “叫你起床。”石中剑飘然说。 “为什么要唱歌!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受这种折磨!” “你的错误就是懒惰!时候已经不早了,你想去拜访维柳夫人就得快点儿!” 第29页 段非拙望了眼窗外——天甚至还没完全亮。他呵欠连天地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好几次扣错了扣子。 石中剑坚持要跟他一起拜访维柳夫人。(“小可怜,要是没有我,你能干成什么事呢?”)段非拙觉得背着一把剑(剑上还插着一块石头)走在大街上实在太惹眼、太愚蠢了,如果在五个世纪前,没准这样还挺时髦,但是在19世纪末年,他这么做只会招来警察。而他现在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警察。 他去楼下的渡鸦餐馆吃了免费早餐,说实话,跟昨晚林恩家那顿灾难性的晚饭相比,这顿早餐简直就是山珍海味。餐馆老板看到段非拙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竟然叫来厨师一同围观,好像见到了什么百年难逢的奇景。顾客用味同嚼蜡的表情咽下早餐,似乎才是他们餐厅常见的景象。 餐毕,他问老板“您能借我一个布袋吗?大约这么长,这么宽。”他比划着石中剑的大小。 老板狐疑“您要这种布袋干什么?” “装高尔夫球杆。”段非拙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最终餐馆老板帮他找来一个装过大葱的布袋。段非拙将石中剑塞进布袋里,假装它是一根高尔夫球杆。石中剑不停发出呕吐一般的声音。 “你竟然用装过大葱的布袋装我!我看起来像是大葱吗!” “如果你真是大葱,”段非拙冷冷说,“那我会方便很多。” 他揣好石中剑和秘境交易行的法阵符纸,叫了辆出租马车,直奔维柳夫人的裁缝店。换作从前,他肯定舍不得打车,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他有的是钱,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节省。 维柳夫人的裁缝店位于沙夫茨伯里大街。店面很不起眼,段非拙路过两三次都没注意到,还是问了路人才找到的。 店内狭小而阴暗,店铺的一侧摆着几尊木头模特假人,肩膀上挂着皮尺,另外一侧则挂着一排成衣,以及腰带、斗篷、手套、束胸衣等配件。 店里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坐在柜台后,聚精会神地捧着一本《四签名》。段非拙走进店铺时,他完全没注意到客人上门了。直到段非拙轻咳一声,他才猛然惊觉,急忙搁下书本,从柜台后绕出来,恭敬地欠了欠身“欢迎光临,先生。” 段非拙端详着他。少年褐发蓝眼,脸上长着些雀斑,似乎很多天没睡好觉了,眼睛下方黑漆漆的。 “你该不会就是店主本人吧?”段非拙调侃地问。 “当然不是。”少年局促地说,“店主是我妈妈。我叫阿尔弗雷德。” 他转过身,高喊道“妈妈!有客人来了!” 一位中等身材的妇人掀起柜台后方的帘子,走了出来。她一身黑衣,戴着黑色头纱,这是寡妇服丧的打扮。她想必就是维柳夫人。 “请见谅,先生,我丈夫前不久过世了。”维柳夫人说,“您是要定做服装呢,还是购买成衣?” “先购买一套日常穿的成衣,再定做一套礼服吧。”段非拙随口说,“是林恩夫妇介绍我来这儿的。” 他想多在店里滞留一段时间,这样才更容易观察出维柳夫人的端倪。 维柳夫人莞尔一笑“原来您是林恩夫妇的朋友。那我必须给您优惠了。” “您和他们关系很好?” “林恩夫人和小姐都是本店的常客。”维柳夫人转向她儿子,“阿尔,你给这位先生量尺寸。” 从她的语气看不出任何对林恩一家的怨恨,反而还因为他们介绍了客人而有些感激。 段非拙将装有石中剑的布袋横放在柜台上“我把我的高尔夫球杆放在这儿没问题吧?”维柳夫人点点头。 那名叫阿尔的少年请段非拙站到一张矮凳上,拿起皮尺为他测量身长。维柳夫人则从衣架上拿起一件大衣,展示给段非拙看。 “您觉得这件衣服如何?今年流行的款式,我可以免费帮您改尺寸。” 段非拙故作挑剔地摇摇头。维柳夫人急忙拿出另外一件。 “本店所有衣物都是手工制作的。只要测量过一次尺寸,本店就会永远记录您的数据,方便您今后定做服装。只要本店还在,您就一直可以把衣物拿来修改缝补。” 这时,门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了。又来了一位客人。 维柳母子齐齐望向门口。新来的客人是位年轻小姐。她手里攥着一条精致的蕾丝斗篷,一进门就甩在了柜台上。 “夫人,这件斗篷我要退货!”她气势汹汹地说。 维柳夫人脸色煞白,急忙赔笑“小姐,您对本店的商品有什么不满意吗?” 那位小姐朝天翻了个白眼“太邪门了,您家的斗篷!它总是被风一吹就蒙住我的头,好几次都差点儿把我闷死!我其他的斗篷都没这个毛病!是不是材质有什么问题啊?我不要了!” 维柳夫人满脸歉意“非常抱歉,小姐……阿尔,你取钱来还给这位小姐。” 她的儿子一脸的不情愿,很想和那位小姐理论,但被他母亲严厉的目光一瞪,只好乖乖去柜台抽屉里取了钱。 小姐气冲冲地离开了。阿尔转向段非拙,努力为商店的声誉辩护“先生,本店的服装使用的都是上好的羊毛,绝对没有问题!您尽管放心购买!” 段非拙点点头,心思却飞到了被退货的那件斗篷上。斗篷的形制、材质都无甚特别之处,但是在他眼中,那布料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和林恩夫人的项链一模一样。 第30页 第十六章 幻形叶 不过店里的其他衣物,以及维柳母子二人的衣饰却没有任何问题。假如在斗篷和项链上做手脚的是他们,那他们图什么呢?图客人退货吗?世界上不至于还有像段非拙这样成天盼望自家店铺快点倒闭的奇葩吧? 阿尔替他量好了尺寸,他也从成衣中选好了合意的款式。付了定金,他正考虑该用什么借口在店里多逛逛,店门便再次打开了。 这位进门的客人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他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眼角有一道泛白的伤疤。他抚摸着自己的小胡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店内装饰,目光在那件被退货的小斗篷上停留了许久。 段非拙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溢出某种得逞似的神采。 “尊敬的维柳夫人。”他夸张地吻了吻女店主的手背,“我上次跟您提的那件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维柳夫人抽回手“您来问多少次都是一样,史密斯先生。我家其他的家传宝贝您若想购买,那我们还可以坐下谈谈价格,可唯独那盏灯我不卖。不论您出多少钱都一样。” “是吗?”那名叫史密斯的男子扬起眉毛,“我出的价格可是很高的。” “我们家还没有缺钱到那种程度。”维柳夫人傲然说,“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去招呼客人了。您在店里随便瞧瞧吧。” 史密斯看了看店内唯一的客人段非拙,冷笑“您的店铺可真是生意兴隆呢。” 维柳夫人不搭理他了。她让段非拙稍等,她这就将那件成衣改成适合段非拙的尺寸,只需要将袖口和裤脚稍微缩短几寸即可。 段非拙假装关注维柳夫人的针线活,却时时刻刻注意着史密斯的行动。 他在店里晃来晃去,对一条皮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拿起皮带,摆在手心左右端详,似乎在考察它的韧性。他的手指在皮带上游移,像是画下了某种花纹,同时,他的嘴唇蠕动着,无声地呢喃着什么。 最后他放下皮带,对它失去了兴趣,转而观赏起旁边的一条丝巾来。 然而段非拙看得一清二楚他放下皮带后,那条原本平平无奇的皮带散发出了微弱的光。 ——史密斯对皮带施展了秘术! 根据他方才和维柳夫人的谈话,段非拙立刻就明白他这么做的目的了史密斯垂涎维柳夫人手上的一件珍宝,但夫人不愿变卖,他便想使些手段让维柳夫人的裁缝店倒闭,这样维柳夫人就不得不屈从于他的淫威了。 史密斯在店里转了一圈,露出百无聊赖的神情,冲维柳夫人喊了一声“我过几天还会再来拜访的”,便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阿尔对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返身去收拾被史密斯弄乱的商品。当他准备摆正那条动了手脚的腰带时,段非拙大喊“别碰!” 少年狐疑地望向他。 段非拙拿起柜台上的石中剑,用它挑起皮带,将它挂到远离其他商品的地方。 “您这是做什么?”维柳夫人拿着改好尺寸的衣物走出来,惊愕地望着段非拙。 “刚才那位先生对它做了点儿手脚。你们最好别碰这条腰带了,当然也别把它卖出去。”段非拙说,“那件斗篷也是。” “您、您说什么做手脚……”维柳夫人结结巴巴。 段非拙问“您店里最近是不是经常发生这种状况客人买走了什么东西,可那件东西却对客人造成了伤害,导致他们不得不退货?” 维柳母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面露骇然之色。 段非拙知道自己猜对了。 “您曾经将一条珍珠项链抵给林恩夫人,”他说,“那条项链该不会史密斯先生也接触过吧?” 维柳夫人身体一晃,她儿子急忙搀扶住她。 “是……他本来说想买的,我就交给他看了看。谁知他最后反悔了,我便把项链抵给了林恩夫人。”维柳夫人忽然惊恐地睁大眼睛,“林恩夫人莫非也出了什么事?” “您别担心。我已经处理妥当了。”段非拙说,“那位史密斯先生是什么人?” “他是一位股票经纪人,我们家的……熟人。”维柳夫人神色一沉。 “他住在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他办公室的地址……”维柳夫人思索了片刻,说出一个地址。 段非拙点点头“那位史密斯先生碰过的东西,你们千万别再动了。” 说完他拎着石中剑便离开裁缝铺。留下满面愕然的母子二人。 史密斯先生的办公室地址距离此地不远。段非拙一边大步流星地朝那地方走去,一边低声对石中剑说“你都听见了吧?那个史密斯肯定是个秘术师。” 石中剑哼哼唧唧“我又不聋!你要怎么办?上报给警夜人?” “我需要拿到确凿的证据。”段非拙说,“我现在唯一的证据就是我看见被史密斯碰过的东西发出了秘术光芒,但我不能直接和警夜人这么说,不是吗?我需要物理性的证据。” 石中剑沉吟“既然他是秘术师,手上肯定多多少少会有几本秘术书或是几件秘术物品。那样就可以当作证据了吧?” “嗯。所以我在想,有没有办法潜入史密斯的办公室弄到证据?”段非拙叹了口气,“真可惜我没能去霍格沃茨念书,否则要是能有一件隐形衣就好了……” “说起隐形,”石中剑开口,“倒是真有那么一个东西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 第31页 段非拙惊喜“还有这种好东西?那么在哪里可以买到呢?” “就在你的秘境交易行里啊……” 段非拙潜入一条暗巷,见左右无人,悄悄取出秘境交易行的法阵符纸。 他轻触符纸,下一秒中便出现在了交易行中。 大厅中央的旋转展示柜中摆着许多稀奇的商品,其中有一株盆栽植物,叶片是半透明的,可以清晰地看见叶脉。 “就是它了。这是幻形叶。”石中剑说,“含在嘴里,别吐出来也别咽下去,别人就会看不见你,除非你发出太大的响动,或者做出夸张的动作。” “真的可以隐身?”段非拙的口吻与其说是惊奇,不如说是惊恐。这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不可思议的事物? “当然不行。”石中剑的语气饱含怜悯,好像他是一只智力底下到听不懂人话的猴子,“只是让别人对你视而不见罢了。就好比——假如有个绝世美女走在街上,那么旁边的庸脂俗粉自然就毫无存在感了。大概就是这么个原理。” “那么Z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只要往他旁边一站,我就会自动变成庸脂俗粉。”段非拙酸溜溜地说。 他还在为路易莎那句“可你说他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而耿耿于怀。 他打开展示柜,揪下一片幻形叶含在口中。一股樟脑丸混合肥皂水的气味顿时充斥了他的口腔。他差点吐出来,要知道他的味蕾可是经受过骨灰拌饭加黑暗料理考验的。 “叔叔也经常使用这个吗?”他眼泪汪汪地问。 “不经常。因为一片幻形叶价值五十英镑,他舍不得。” 虽说段非拙没打算经营交易行,但听说自己随便这么一揪就是五十英镑,还是感到了些许肉痛。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 狭窄逼仄的暗巷里,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探头探脑。 他正是维柳夫人的儿子阿尔。方才店里来了位奇怪的年轻客人,让他们不要碰史密斯先生碰过的东西,那是何意? 说起来,阿尔早就觉得史密斯先生来者不善了。他为了弄到妈妈手里的那件宝物,一直对妈妈纠缠不休。 但那位奇怪的年轻客人又是何许人也?不许他们碰店里的商品,他们还怎么做生意啊? 阿尔生怕他要对妈妈不利,便决定悄悄跟踪他。 但是跟踪到这条巷子里时,那年轻客人忽然消失了。 巷子是条死胡同,四周都是高耸的围墙,他能跑到哪儿去呢? 除了地上的一张白纸外,这儿什么也没有。 阿尔捡起那张白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本以为纸上写了什么字,然而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张普通的纸。 真是世风日下,人们竟然乱丢垃圾。 阿尔摇摇头,日行一善地将那张纸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这地方距离史密斯先生的办公地点挺近的,那个年轻客人会不会像史密斯先生一样,是个秘术师? 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会从死胡同中消失了。秘术师肯定有办法越过周围那些高墙。 两个秘术师一前一后来到他家店铺,这也太不同寻常了。他必须搞清楚那两人的真实目的!爸爸死后,他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他必须保护妈妈! 小小的男子汉攥紧拳头,挺起胸膛,气势汹汹地离开小巷。 段非拙踏出秘境交易行,然后……跌进了垃圾桶里。 他坐在垃圾桶中仰望天空,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道英国名菜。 “……石中剑,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他绝望地问。 “这得问你自己啊!你进入交易行时法阵符纸放在什么地方,那你离开时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可我明明记得……”段非拙挠挠头。 也许符纸是被风吹进垃圾桶的吧! 他爬出垃圾桶,拍去身上的尘土。不幸中的万幸是,桶里除了他之外没别的东西,因此他也没沾染上什么异味。 他叹了口气,暗自发誓等做完这件事,他就再也不掺合秘术师之间的矛盾纷争了。他要回到法兰切丝广场49号,当一条不问世事的快乐咸鱼。 第十七章 秘术契约 离开小巷,段非拙拐上一条大路。道路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写字楼,史密斯先生的办公室就位于其中。 路上偶见几个行人来来往往,但他们对背了一件怪异长条形物体的段非拙视而不见。看来这就是幻形叶的效果。只要段非拙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们的注意力就不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依照维柳夫人给出的地址,段非拙进入其中一栋写字楼,来到三楼。 段非拙找到史密斯的办公室,蹲在门口。 这栋写字楼老旧阴暗,大部分办公室都空无一人,史密斯租用这里为办公室,真的在做正经生意吗?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办公室里是否有人交谈。但是他失望了。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段非拙甚至怀疑办公室里有没有人。也许史密斯离开裁缝铺后,没有回到这儿呢? 不知蹲了多久,段非拙的腿都快麻了。他以为今天扑了个空,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史密斯叼着香烟,一边披上大衣一边走出办公室。 段非拙就蹲在他眼皮底下,他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第32页 幻形叶的威力,恐怖如斯! 趁门还没关上,段非拙快速溜进办公室中。史密斯压根儿没发现自己“引狼入室”了,关上门便朝楼梯走去。 段非拙环顾整间办公室。这里只有一组茶几沙发,一套办公桌椅,两侧墙壁立着书架,地毯脏兮兮的,久未打扫,布满虫蛀的洞。 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穷困潦倒的个体户所租用的小办公室。 当然,那是在普通人眼里。 在段非拙眼中,书架上的不少书本都散发着秘术物品独有的微光。 “这下证据确凿了。”段非拙从书架前走过,喃喃自语,“史接下来我只需一席话语,管叫敌人拱手来降……啊不是,我只需给苏格兰场寄一封匿名信,告诉他们史密斯是个为祸人间的秘术师,自有警夜人来制裁那家伙。” 石中剑叫道“你等等!” “你又要发表什么高见?” “办公桌上是不是有张纸?你过去瞧瞧!” 段非拙走向办公桌。凌乱不堪的桌上摆满了文件,乍一看他根本不知道石中剑说的是哪张纸,但很快他就从乱七八糟的纸张中找到了石中剑所说的那张。 那是一张绘有秘境交易行法阵的符纸。 段非拙心里咯噔一下。 “史密斯怎么会有这东西?!”他拿起符纸仔细端详,确认那的确是顾客专用的符纸,上面的法阵和交易行顾客入口的一模一样。 石中剑讥诮地说“那说明史密斯那家伙也是交易行的顾客。” ……约瑟夫叔叔啊,你拓展客源的时候就不能稍微过滤一下吗?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放进交易行! 这也说明,秘术师这个群体鱼龙混杂。难怪警夜人将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就算是交易行的金主,我也不能姑息。”段非拙义正辞严,“该报案还是要报案!” 石中剑嚷嚷起来“喂,你小子是不是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所有持有交易行钥匙的顾客,都无形中签订了秘术契约,他们无法泄露交易行主人和其他顾客的身份,同样,交易行主人也无法泄露顾客的身份。你去向苏格兰场报史密斯的案,是不是不想活了?” 段非拙抓抓脑袋,经石中剑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还有契约这回事。 “我只是寄一封匿名信而已,又不是冲到警夜人面前大喊‘史密斯是交易行顾客’,应该不会触发契约吧?”他推测道。 “哼,你尽管试试,要是你当场蹬腿挺尸,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段非拙将信将疑。他从凌乱的文件中找出一张白纸,又从办公桌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准备写下史密斯的姓名和地址。 他忽然停住了。 笔尖微微颤动,却怎么也落不到纸上。 同时,他的心脏猛然一抽,剧烈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不由地惨叫一声,丢下钢笔,捂着胸口跪在地上。 这就是秘术契约的力量吗?段非拙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如何曝光史密斯的身份,他就差点儿疼得窒息过去。要是他真的在纸上写下史密斯的名字,岂不是会当场暴毙? “哈,我就说嘛!”石中剑得意洋洋地笑了几声,“我记得你叔叔说过,这个契约的要点在于‘无法违背他人的意志泄露他人的身份’。除非史密斯同意你把他的身份告知别人,否则你不论是用口述还是用文字,都无法公开他的身份,甚至是肢体语言暗示都不行。” “有什么可笑的!”段非拙恼怒道,“这岂不是意味着史密斯可以逍遥法外了?这个契约原本是用来保护交易行主顾安全的,现在却成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约瑟夫·切斯特当初设下这个契约时,恐怕也不会料到今日的情形吧! 段非拙气得用拳头狠狠一砸地面。 办公室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段非拙急忙将纸张和钢笔放回办公桌上,悄无声息地退到房间一角。只要他不闹出太大动静,史密斯就发现不了他。 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史密斯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中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维柳夫人的儿子阿尔。 他将阿尔狠狠掷在地上。少年惨叫一声,刚巧扑在段非拙脚下。 段非拙朝旁边挪了挪。 史密斯手里夹着香烟,恶狠狠地瞪着少年“你在门口鬼鬼祟祟干什么?” 阿尔爬起来,眼睛通红,表情委屈。 段非拙一看便知,这孩子肯定是觉察到史密斯居心不良,所以特地跟踪到了这儿。这年纪的孩子恐怕还不懂得什么叫“虚与委蛇”,万一他和史密斯杠上,岂不是要被秘术师灭口?! 但阿尔的冷静超乎了段非拙的预料。少年拂去身上的尘土,朝史密斯深深鞠躬。 “尊敬的史密斯先生,我是替我母亲到这儿来传话的。”他毕恭毕敬道,“我不敢随意打搅您,因此才在您的办公室门口徘徊。请您千万不要误会。” “哦?”史密斯扬起眉毛,饶有兴味地观察少年,“你妈终于愿意把那盏风灯卖给我啦?” 阿尔挤出遗憾的神色“很可惜,先生,我妈妈让我转告您,她不打算卖。她对您致以万分的歉意……” 史密斯冷冷地哼了一声,走向办公桌,拿起一只烟灰缸,掸了掸香烟。“那东西留在你妈手里又没用,她为什么不肯卖!” 第33页 “因为……因为那是我外公的遗物,所以妈妈她……” “那婆娘又不懂奥秘哲学!宝物在她手里简直是明珠蒙尘!”史密斯愤然道,“我才是你外公的得意门生!我才该继承他的衣钵!但那老头却宁可把遗产交给不懂奥秘哲学的女儿,也不肯交给我!就因为我是个外人!” 阿尔缩了缩脖子“先生,您说这个我也不懂……话我已经传到了,我这就告辞!” 少年又深鞠一躬,走向大门。 他握住门把手,眼看就要全身而退,史密斯突然喝道“站住!” 阿尔的手颤抖了一下“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史密斯走向他,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阿尔痛呼一声。 “小子,你刚刚是不是溜进我办公室了?”史密斯神色阴沉。 “没有,先生!”阿尔疼得眼泪汪汪。 “那我桌上东西的位置为什么变了?”史密斯继续用力,简直要捏断少年的手腕。 “我不知道,先生!” 段非拙捂住嘴。没想到史密斯的心思如此细密,连桌上物品的摆放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 弄乱物品位置的是他,史密斯却误以为是阿尔干的。对不起,让你背黑锅了阿尔! 史密斯将少年提溜起来,死死压在办公桌上。 “是你妈派你来的,对不对?”他咬牙切齿,“那臭婆娘昨天夜里就该死了,可她为什么活到了今天?她是不是发现那条珍珠项链的问题了?” “珍珠?”阿尔的表情一瞬茫然,“那条项链,我妈妈拿去抵债了……” “哈!那她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史密斯一手按住少年,另一手微微一抖,一柄小刀滑出袖口。他用匕首在少年的手指上比划了两下,狰狞一笑“不如我切掉你一根手指寄给你妈怎么样?她要是不肯把那宝贝给我,我就再切一根。你说她愿不愿意用那宝贝来换你剩下的手指呢?” 阿尔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先生,您这样是犯罪!您就不怕我妈妈去报警吗?” “她敢吗?”史密斯大笑,“她自家仓库里堆着那么多秘术物品,还敢向苏格兰场报我的案?那岂不是贼喊抓贼?你说警夜人是先抓她,还是先抓我?” 说完,他高高举起小刀。 阿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然而他等了又等,什么也没发生。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办公室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之前光顾他家店铺的陌生客人。他一手挡住史密斯握刀的手,另一手提着一把怪异的锈剑——剑尖上还插着一块石头。 第十八章 战斗 眼看史密斯就要切下少年的手指,段非拙再也无法作壁上观了。 他冲上去架住史密斯,挥开对方的手,然后一把揪住阿尔的衣领,将他推向门口。 这个动作打破了幻形叶的效果。 史密斯愣了一瞬,有些不明白办公室里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个大活人。但他很快认出这个大活人是之前在裁缝铺见过的客人。 “你也是秘术师?”史密斯阴森森道,“是维柳那婆娘派你来的?” 段非拙不答他的话,而是转向阿尔“你快逃!” 阿尔冲向门口。但史密斯打了个响指,阿尔抓住门把手,不论怎么拧都拧不开。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绝望地看着房间里对峙的两个人。 史密斯大声念诵咒语,袖中飞出无数条长索,如同灵蛇般蹿向段非拙。 段非拙双手握住石中剑“交给你了!” 石中剑咯咯直笑“交给我了!” 段非拙将身体交给石中剑。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挥舞起来,劈向长索。银光一闪,剑风呼啸,所有长索同时应声断裂。 剑风扫过史密斯的脸颊,他甚至站立不稳,朝后退了几步。 段非拙看了看石中剑。他也没料到石中剑的威力竟然强大如斯。上一次在秘境交易行被石中剑控制时,他完全不明所以,甚至有些抗拒。但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他已经明白石中剑是自己的队友,所以全心全意地信赖它。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石中剑才能发挥出超乎以往的力量。 史密斯瞪着段非拙“维柳那娘们给了你多少好处?我给三倍,你收手吧!” 段非拙冷冷地注视着他“给我三十倍也没用。你的所作所为伤害到了我亲近的人,我绝不能容忍!” 史密斯咬了咬牙。 他从大衣内袋中掏出一本红色封皮的小册子。这本小小的奥秘哲学书上记载着强大的法术,他就不信对付不了这小子。 史密斯朗诵起红色小册子上的咒语。 段非拙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一瞬间,无数藤蔓从地底喷涌而出,缠住了他的脚踝。 至于办公室里为什么能冒出藤蔓,段非拙无暇思考,他挥剑便砍。然而才砍断一条,立刻便有另外一条藤蔓补上来。被砍断的藤蔓快速再生,不到几秒钟的功夫,他便身陷绿色植物织成的牢笼。 阿尔瑟缩在办公室一角,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瑟瑟发抖观望着两名秘术师之间的战斗。 他本应该趁此机会赶紧逃跑,可他无法撇下那位年轻的秘术师先生。对方救下了他,他怎么能弃对方于不顾呢? 第34页 史密斯不知使出了什么秘术,竟然召唤出一堆藤蔓。年轻的秘术师先生被困住了,这该如何是好? 阿尔望向史密斯。只要他停止施咒,年轻的秘术师先生就能破困而出了,但是要怎么办……? 少年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蹑手蹑脚地潜到史密斯背后,尽量放缓动作。或许是因为史密斯全神贯注于施咒,竟没发现他。 距离史密斯只剩一步之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勒住史密斯的脖子。 咒语停止了。 “混、混账东西!”史密斯勃然大怒,单手擎住少年的胳膊,一个过肩摔便将他撂倒。 区区一个小屁孩竟敢打断他施咒! 对付这小屁孩不需要任何秘术,史密斯飞起一脚便将阿尔踹了出去。少年滚了好几滚,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惨叫。 “你跟你妈一模一样,都是贱人!”史密斯破口大骂。 他急忙拿起红色小册子,准备继续施咒。可他一抬眼,却只见一道金色的影子。 ——不,那不是金色的影子,而是那个双眸熠熠生辉的金发年轻秘术师! 段非拙一剑斩断藤蔓牢笼,冲向史密斯。 史密斯手中的红色小册子被凌厉的剑风一分为二。 数不清的书页散乱一地。 藤蔓牢笼霎时间消失无踪。段非拙这才发觉,原来那并非真正的藤蔓,而是幻术。 石中剑剑尖上的那块石头不偏不倚砸中史密斯的脑门。 他“嗷”的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史密斯哪里能想到一把钝剑揍起人来竟会这么痛,更想不到自己竟会输给一个年纪只有自己一半的年轻人,而且那年轻人还根本没动用秘术! 要是他动用秘术,那该有多么可怕? 史密斯眼珠一转,迅速判断了局势现在他处于下风,不如先投降示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扭曲着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哀求的表情。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了我吧!我听您的!我什么都听您的!我发誓今后再也不会打维柳母子的主意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段非拙讥讽。 这家伙的忏悔怎么可能是发自内心的?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要是放过史密斯,天晓得这家伙回头会怎样报复他和维柳母子。 “我……我愿意赔偿损失!”史密斯喊道,“我赔钱给他们母子,这总行了吧!” 段非拙望向阿尔。少年躺在办公室一角,捂着胸口,狠狠瞪着史密斯。 “阿尔,你过来。”他说。 少年挣扎着站起来,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蹒跚走向段非拙。 “你清点清点损失有多少,叫他赔偿吧。”段非拙说。 阿尔朝史密斯啐了一口“我才不稀罕他的臭钱!我只希望永远别出现在我和我妈妈面前!” 段非拙当然也希望史密斯这家伙滚得越远越好。但是该怎么做呢? 第一个方法最快最直接,那就是当场抹杀史密斯。但是段非拙身为二十一世纪五好青年,怎么能干出这种血腥暴力的事?况且留下一具尸体,岂不是更容易引人怀疑? 第二个方法就是将史密斯交给警夜人。对于这种作恶多端的秘术师,在苏格兰场的地牢里待一辈子是最适合他的结局。 可段非拙做不到。由于秘境交易行契约的限制,他不能以任何方式泄露史密斯的身份,把史密斯交给警夜人当然也算是泄露身份的一种。 他对奥秘哲学知之甚少,交易行的秘术契约究竟能把人限制到何种程度,他也没个准。 能不能钻个空子,将史密斯交给警察呢? 如果不主动将史密斯上交,而是被动地让警察发现他,这样会触发秘术契约吗? 值得一试。如果这方法行不通,那就只好再想别的办法了。 段非拙捡起地上的一根断裂的绳索,将史密斯的手脚捆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史密斯惊恐万状。 段非拙回头对阿尔说“你到街上去,待会儿看到窗户冒烟,就大喊‘着火了’。” “难道您想烧死他?”阿尔露出敬畏而震撼的神情,被眼前这位年轻秘术师的冷血无情惊呆了。 段非拙扶额“你照做就是了!” 阿尔哪敢不从,立刻离开办公室。史密斯一停止施展秘术,办公室的门就能打开了。 段非拙从史密斯身上搜出一盒火柴,收拢桌上的文件,把它们放在石制窗台上,防止点燃时火势蔓延到周围。 史密斯的大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运转起来这小子为何要在他的办公室放火?如果是为了烧死他,那何必只点燃那几张文件?又何必让维柳家的小子到街上呼救? 他忽然明白了,这小子是想引来警察! 但他为何不直接把他送到警察局? 答案呼之欲出了——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我懂了!”史密斯大喊,“你也是秘境交易行的顾客,对吧?你受秘术契约的限制,无法泄露其他顾客的身份,只能用这种方法吸引他人的注意力,让我被动地暴露。但是你可别忘了,维柳母子没进过交易行,我可以向警夜人举报他们!而你是他们家的朋友,警夜人只需稍稍一查,就能查出你的身份了!” 段非拙点燃文件。“只要他们也成为交易行的客人,你也就无法向警夜人泄露他们的身份了。” 第35页 “哈,秘境交易行的钥匙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必须由相熟的客人向交易行主人请求,或是交易行主人亲自……” 史密斯停了下来。 他盯着段非拙的眼睛,意识到他其实认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秘境交易行已经关闭很久了,前天才重新开业。 原本的交易行主人过世,换上来一个新的年轻主人。 他戴着面具,无人知晓他的相貌,但史密斯记得他有一双金绿色的漂亮眼睛。 和面前这个年轻人一模一样。 史密斯颤抖起来“难道您就是……您就是……” 他就是秘境交易行的新任主人?! 段非拙没有回答,只是神秘莫测地笑了笑。 史密斯意识到大事不妙,他惹上的可不是普通秘术师,而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他打算来真的! “求求您!我真的知错了!求您别把我交给警夜人!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已经太迟了,史密斯先生。”段非拙将一条绳索团成球,塞进他嘴里,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告饶,“你想谋杀别人。要不是我刚好在场,一条人命或许就没了。这是你活该。” 史密斯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呜地哀鸣。他哀求地望向交易行主人,指望他在最后关头大发慈悲,看在同为秘术师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 窗外传来阿尔演技十足的叫声“着火啦!快看,那儿在冒烟!快来救火啊!” 交易行主人无情地背过身,将呜咽的史密斯留在办公室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第十九章 遗产 苏格兰场。 色诺芬哼着小曲,推开异常案件调查科的大门。每天早晨他踏进这里,目睹的都是一成不变的景象艾奇逊小姐埋头打字,Z坐在办公桌后抽雪茄,地下牢房里不时传来囚犯的哀嚎,为平平无奇的一天增添了些许色彩。 “老大,我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件奇事。”色诺芬大大咧咧地坐在Z的办公桌上,“巡警在一处垃圾场里发现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子。他们以为他被抢劫了,就把他带回局里讯问。但那男的死也不肯坦白是谁伤害了他,一个劲儿地说自己只是不小心摔伤了。” “想来是他自己也干过什么不光彩的事,所以不肯坦白。”Z缓缓吐出一串烟圈。 “更奇怪的是,”色诺芬望着天花板,“巡警在现场发现了一本碎裂的小册子。” “某种政治宣传手册?”Z问。 “不。他们看不懂,所以拿来问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色诺芬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那是一本秘术书。” Z霍然起身,抓起披在椅子上的大衣“走。” “慢点儿,老大!”色诺芬优哉游哉地跟上。 他们下了楼,来到治安办公室。一名遍体鳞伤、浑身灰尘的男子正颓丧地坐在办公桌前,负责刑事案件的警官不满地瞪着他。 “史密斯先生,您什么都不肯说,我要怎么帮助您呢?”警官说。 “我已经说了,我没事。”那名叫史密斯的男子逞强道,“只是摔伤。” “您当我是瞎子吗?!” 说完这句话,警官便看见了Z。他急忙捂住嘴,生怕这位异常案件调查科的指挥官以为那句“瞎子”是在讽刺他。 好在Z并未在意警官的言辞。他只是做了个手势“这位先生我们要带走。” “是,是,请便……”在苏格兰场,无人敢违反异常案件调查科的命令,他们想抢走什么案子就抢走什么案子。 色诺芬一把拎起史密斯,将他押往异常案件调查科。 “你们是什么人?!”史密斯惊慌失措,“我已经说了我没事,可以放我回家了吗?” “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色诺芬愉快地说,“您听说过警夜人这个名字吗?” 史密斯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色诺芬知道他肯定听说过。 “老老实实交待你犯过的事儿吧,先生。”色诺芬说,“没准我们老大格外开恩,只把你终身□□呢。” 史密斯望向那个神色冷冽的白发男子。如此说来,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警夜人首领? 他对抗过无数秘术师,并幸存至今,足以说明他的实力有多么恐怖。 秘境交易行主人固然厉害,但和警夜人首领相比呢?要是他们两个打起来,打得两败俱伤,岂不美哉? 史密斯一想到自己在交易行主人手下所遭受的屈辱,心里便涌起一股炽热的愤怒。他一定要让那小子不得好死! “把我打伤的,是交易行主人。”他装出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说。 两名警夜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当真?”Z问,深红色的盲眼中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自然是真的!”史密斯忙说。 他暗自窃喜,假如自己立了功,也许可以减轻处罚? “他到底是谁?”色诺芬问。 史密斯皱起眉。由于秘术契约的束缚,他无法泄露交易行主人的身份。这可如何是好? 他只能试一试。也许只是描述交易行主人的外形,并不会触发那个可怕的契约呢。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但我记得他的长相。” “快说!”Z低吼。 “他很年轻……” 史密斯忽然瞪圆了双眼,惊恐万状地瞪着前方。 第36页 色诺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前方是一条空旷的走廊,什么也没有,史密斯到底在看什么? “年轻,还有呢?”Z催促。 一道血泪顺着史密斯的脸颊蜿蜒而下。紧接着,他的鼻子、嘴巴、耳朵同时流出鲜血。他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好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目眦欲裂,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金发……金……” 史密斯仰面倒了下去。 色诺芬急忙跪在他身旁,探了探他的脉搏。 “死了。”色诺芬低声说。 Z垂下眼睛。即便死亡的是和他不共戴天的秘术师,他还是对死者抱有起码的敬意。 “是秘境交易行的那个契约。他们无法泄露交易行主人的身份,否则就会原地暴毙。”色诺芬在史密斯的衣服上擦了擦手,“只是我没想到,那契约竟然这么的……” “立竿见影。”Z沉声道。 “不过我们好歹知道了一些信息年轻人,金发。”色诺芬顿了顿,“只是这范围也太广了吧!天底下到处都是金发的年轻人啊!就连咱们这儿新来的新人都是金发,总不至于他就是秘境交易行主人吧,哈哈哈!” 维柳裁缝铺。 维柳夫人站在店门口,踮着脚紧张地眺望远方。她儿子方才一声不吭地跑出去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等了许久,等到她都忍不住想去报警了,阿尔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之前裁缝铺那位年轻客人搀扶着他。阿尔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破裂,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衣服也撕破了。维柳夫人吓得魂不附体。 “阿尔!你怎么了!”她冲过去托住一瘸一拐的儿子。 “是史密斯干的。”阿尔推开母亲,独自走进裁缝铺。 维柳夫人捂住胸口“你怎么能去招惹那个人呢!你根本不懂奥秘哲学啊!” “没关系的妈妈,他今后再也不会来骚扰我们了。”阿尔望向段非拙,蓝眼睛中满是崇拜,“是这位先生击败他的。这位先生是秘术师!” 维柳夫人一歪头“秘术师?” “先别说这个。您有纸和笔吗?”段非拙问。 维柳夫人急忙拿来几张纸和一支钢笔。段非拙拾起笔,略一凝神,飞速地在纸上画下了一个复杂的法阵。 这是秘境交易行顾客通道入口的法阵。画有该法阵的纸就是进入秘境交易行的钥匙。 真奇怪,他只见过那法阵一次,却记得一清二楚,能一气呵成地将其画下来。 他一共画了两张,交给维柳母子一人一张。“这法阵连同另外一个空间。待会儿我会先进入那个空间,我一走,你们就立刻跟过来。明白了吗?” 维柳夫人有些不知所措。阿尔却用力点头“我们会照办的,先生!” 段非拙取出他自己的法阵图纸,轻轻一触,进入交易行中。 现实世界的维柳母子大概一脸懵逼吧?刚刚还站在他们面前的大活人瞬间就消失了,原地只剩一张纸。 他打开顾客通道。几秒钟后,维柳母子就踉踉跄跄地跨进了交易行。段非拙急忙关上通道,防止其他客人误入。 “这里是什么地方?”维柳夫人望着那直达天花板的展示柜,惊愕地问。 “秘境交易行。”段非拙笑了笑,“是个专门买卖秘术物品的商店。我是店主,利奥·切斯特。”他报上原身的名字。 阿尔满脸崇拜“太厉害了!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 维柳夫人拉住儿子,拘谨地问“可您为什么要带我们来这儿?我们可买不起什么秘术物品……” 段非拙解释“交易行的客人受秘术契约的限制,无法向第三者泄露其他客人和交易行主人的身份。我怕史密斯那家伙出卖你们,所以只能让你们也成为交易行的客人了。” “史密斯先生他……” 阿尔拉住他妈妈,不顾自己的伤势,兴致勃勃、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段非拙与史密斯的战斗说了一遍。 他口才极好,把段非拙描绘得犹如从天而降、力挽狂澜的战神。段非拙听着听着自己都差点儿信了。这孩子不去说书委实太屈才了。 “……这么说,是您救了我们母子。”听完儿子的讲述,维柳夫人也露出崇敬的神情,“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 段非拙摆摆手“感谢就不必了。你们别把这件事声张出去就好。” 阿尔望着他的眼神越发崇敬,好像他是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圣人。 他拽了拽他母亲的袖子“妈妈,既然切斯特先生是专门买卖秘术物品的商人,那我们何不把外公留下来那些东西卖给他?” “是指史密斯很眼馋的那盏风灯?”段非拙问。 维柳夫人摇摇头“那盏灯是家父的遗物,我没有变卖的意思。但家父还留下了许多其他东西,我一直想卖掉,却不知该卖给谁。”她神色一黯,“我只认识史密斯一个秘术师,可他对风灯以外的东西一概不感兴趣……” 阿尔热切地说“交易行主人,您就去瞧一眼吧!外公真的留了很多东西!我们家现在很缺钱……” “阿尔!”维柳夫人嗔怪。 段非拙为难地抓了抓脑袋。他根本无意经营交易行,自然不打算认真做生意。但维柳母子的经济状况的确窘迫。林恩夫人也说,为了给丈夫治病,他们家四处举债,现在已是债台高筑,否则也不会将珍珠项链拿去林恩夫人抵债。 第37页 段非拙也尝过贫穷的滋味,最能感同身受。 就只做这么一次生意好了,下不为例。做完这笔生意,他就再也不涉足有关秘术师的交易了。 他可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拯救这对可怜的母子。所谓帮人帮到底嘛!他顿时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呢! “那就让我看看吧。”他挺起胸膛说。 他让维柳母子先行离开交易行,自己再跟出去。阿尔十分热心地为他引路,一瘸一拐地登上裁缝铺的楼梯。 他们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登上阁楼。和楼下整洁的店铺相比,这里堆积了太多东西,板条箱一个垒一个,一直垒到天花板,看上去像有个人曾很努力地整理杂物,最终却因为杂物数量太多而放弃,自暴自弃地一股脑儿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箱子里。 “这些全部都是。”阿尔指着那小山似的板条箱。 段非拙瞠目结舌。好家伙,他以为自己是来选购精品的,没想到是来批发市场进货?! 阿尔走近最近的一只板条箱,打开盖子。里面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打磨圆润的玻璃、破旧的布娃娃、布满污渍的捕梦网、缺了好几张的塔罗牌…… 它们有的平平无奇,有的却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既然有光,说明附有秘术。但段非拙已经觉察到,光芒的强弱代表物品本身的强弱。这些物品的光芒如此黯淡,说明它们的力量并不强大,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我父亲自己会给物品附魔,还喜欢四处旅行,收集有趣的小玩意儿。这里东西虽多,但并非每样都是秘术物品,”维柳夫人登上楼梯,语带歉意,“我来指给您看……” 她刚想告诉段非拙那些物品是普通物品,却见段非拙已经熟练地将那些不具备任何力量的东西挑了出来,放在地板上。 “您怎么知道?”维柳夫人诧异地问。 “一眼就看出来了。”段非拙耸耸肩,“要是连这都看不出来,我不如找个厂上班得了。” 维柳夫人涨红了脸“我原本还有些怀疑您,毕竟您这么年轻……现在我算是心服口服了。” “妈妈,我都跟你说过他是位了不起的秘术师了!您怎么还不相信呢?”阿尔很少为段非拙鸣不平。 挑出那些普通物品后,箱子里还剩下十几件东西,每件都散发着微光,只有一件光芒稍盛。段非拙数了数剩余箱子的数量。假设每个箱子中装的东西都差不多,那么所有的秘术物品加起来…… 维柳夫人问“先生,这些能值多少钱?能不能有一百镑?当初为了给我丈夫治病,我到处借债,现在还欠着钱。如果能还清那笔钱……”她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段非拙的神色。 “夫人,您的东西虽多,但恐怕卖不出特别高的价钱。” “是吗……”维柳夫人神色一黯。 瞧见她这么失望的模样,段非拙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灵光一闪。 “不过,我有个办法,或许可以多卖一些,但需要您同意。” 维柳夫人忙说“我当然同意!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段非拙叉着腰,扫视那一堆堆板条箱,露齿而笑“是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二十一世纪新兴商业手段了!” 第二十章 二十一世纪新兴商业手段 玛德琳·克里沃特小姐惧怕星期六到来。 星期六是秘境交易行开业的日子,那意味着她必须陪博伊勒夫人回到那个危险的地方。一想起上回那不愉快的经历,她的手掌还隐隐作痛。 交易行主人用那把奇怪的剑打断了她的手腕。回到家后,博伊勒夫人替她做了治疗,并保证不会留下后遗症。但玛德琳三番五次恳求博伊勒夫人,让她去交易行的时候不要带上自己,可都被夫人拒绝了。 “连那种小场面你都害怕,将来能成什么大器呢?”博伊勒夫人教训道,“况且下次交易行没准会上什么好货,难道我们要错过吗?” 玛德琳欲哭无泪,只能答应。她祈求上帝和所有消失的先行者,让时间停止,永远不要到星期六,可她的祈求显然没有上达天听。 到了星期六,前往秘境交易行的法阵再度开启,博伊勒夫人拎着一个小钱箱,拉着不情不愿的玛德琳踏入法阵之中。 玛德琳以为上次的乱斗会把大部分客人都吓跑,没想到一进交易行,顾客依旧络绎不绝。看来秘术师比她想象得大胆得多。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藏着珍贵的宝物,任何一个秘术师都懂得这种道理。 更令她吃惊的是,交易行的陈设和上一回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陈列着旋转展示柜的大厅中部,摆起了一座用众多黑色小盒子堆成的金字塔。每个盒子上都写着一个数字。 这座奇妙的黑盒子金字塔吸引了所有顾客的目光,每个人都好奇地围着它转来转去,不明白交易行主人在玩弄什么新花样。 交易行主人今天的装束出奇古怪,戴着一顶白色假发,脸上扣着黄金面具,身上穿着一件颜色恐怖的红外套。也许这个人就是热爱奇装异服。玛德琳心想。人们不是常说,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吗? “交易行主人,我们把货款拿来了。”博伊勒夫人迎上去。 “您居然来了,真是让人意想不到。”交易行主人露出微笑。 第38页 “难道您以为我们会一去不返?” “我只是想不到您这么快就凑足钱了。” 玛德琳认为交易行主人显然认定了博伊勒夫人会跑路,只不过碍于情面说两句好话罢了。 博伊勒夫人打开钱箱,取出几张纸钞和一把金镑。交易行主人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它们一股脑儿扫进了柜台抽屉里。 “您的披肩——哦,在那儿呢。” 装有磷火狐披肩的展示柜随着交易行主人的声音移动过来,其他的展示柜纷纷为它让道。它在博伊勒夫人身旁停下,高度正好与这位矮小的老妇人视线齐平。交易行主人取出披肩,毕恭毕敬地递给博伊勒夫人。 夫人披上披肩,朝大厅中央的黑盒子金字塔投去视线“交易行主人,那是什么?” 一抹绚烂的微笑浮现在交易行主人唇角。 “那正是我今天要向各位客人介绍的。” 听见他的声音,所有顾客都兴致勃勃地围了上来。 交易行主人从金字塔塔尖取下一只黑盒子,将上面的数字展示给众人。 “这是盲盒。”他解释道,“每一个盒子里都装有一件秘术物品,但具体是什么,在拆开盒子前没有人知道。” 交易行主人又取出一叠宣传单,传给众人阅读。玛德琳也拿到了一张。 “这是盲盒里所能开出的物品的清单。每个盲盒售价一英镑,能开出什么全凭自己的运气。有可能是一件威力非凡的法器,也有可能只是一件再常见不过的施法材料。当然,禁止用秘术透视盒中内容。” 他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玛德琳脊背一凉,她深知交易行主人的威胁可不是空头支票。违反他所定下规则的人不知会遭受何等恐怖的惩罚。 博伊勒夫人小声念着宣传单上的项目“鸡蛇肝、不死鸟尾羽粉末、百眼蜘蛛眼球……嗯,都很普通嘛。说实话,一英镑若是只开出这些,未免有些不值。” “但是夫人,您瞧,这儿还写着别的东西呢!这个‘转换之壶’就很有意思!”玛德琳说。 宣传单上专门为一些昂贵的物品做了标注。“转换之壶”条目下写道具有转换液体性质异能的水壶,注入清水既可倒出毒药,注入毒药则能倒出清水。 博伊勒夫人眼睛一亮“这东西若是单独售卖,价格怎么也得超过二十镑了吧?但是从那么多盲盒中百里挑一,概率是不是有点儿太低了?” 交易行主人晃悠到她身旁,含笑说“这就到了考验各位运气的时候了。” 玛德琳问“那如果多买几个盲盒,中奖概率岂不是更高?” “那是自然。” 顾客们拿着宣传单,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贪婪的目光在盲盒金字塔上徘徊不去。每个人都明白这就是一场赌博。假如输了,不过是用1英镑换了一堆垃圾,可一旦赢了,那回报就是十倍,甚至百倍…… 说不动心那是假的。每个人都跃跃欲试。 玛德琳和博伊勒夫人面面相觑。 “一镑也不算太贵,就试试吧?”博伊勒夫人耸耸肩。 “那我也买一个!”玛德琳兴奋地说。 她们站在盲盒金字塔前,审视着那堆一模一样的小盒子,思考该选择哪一个。玛德琳的生日是6月3号,就干脆选了编号63的盒子。博伊勒夫人选了7号,因为众所周知,7是具有魔力的数字。 其他人见她抢走了最好的数字,急忙冲上来,争先恐后地向交易行主人购买盲盒,生怕其他的幸运数字、魔力数字也被抢走。 不到五分钟,盲盒就被抢购一空。有些人急不可耐,当场就拆开了盲盒。一时间,叹息声起此彼伏。 “果然开不出什么好东西……” “哼,早知如此就不浪费钱了!” 但也有人欣喜若狂地叫起来。 “是转换之壶!噫!我中了!” 其他人纷纷朝这位幸运儿投去嫉妒的目光,有些人恨得眼睛都红了。 玛德琳倒不怕别人妒忌,当场就拆开了盲盒。盒中装着一枚眼睛形状的项链。她急忙在宣传单上寻找这件物品的介绍。 交易行主人走过来“恭喜,小姐,这条项链可以帮助您抵挡恶意的咒语。虽然抵挡不了太高级的诅咒,但能把普通的小恶咒反弹到施咒者身上。” 玛德琳难掩笑意,立刻戴上了项链。 博伊勒夫人的盲盒开出了一枚未经打磨的紫色晶石。她苦笑着摇摇头“原来是蓄能晶石。虽然质量很不错,但不适合我的体质。” 立即有一名顾客迎上来对博伊勒夫人道“我正好需要一块紫水晶,不如我跟您交换吧,夫人?” 他从盲盒里开出来的是一把精美的象牙梳子。博伊勒夫人欣然同意。 其他客人也有样学样,纷纷互通有无。很快,就连那些对自己的盲盒不太满意的客人,也交换到了合意的物品。 这个无比热闹的交易日很快就落下了帷幕。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交易行后,交易行里只剩下了段非拙,以及一个戴面具的少年。 少年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汗涔涔的脸庞。他捧着一只朴实无华的黑色盒子,望着空空如也的大厅中央,满眼都是惊异的神色。 “您真是了不起,盲盒这主意简直绝妙!”阿尔说。 当初交易行主人提出盲盒这个主意,并委托阿尔的妈妈在一周内赶工制作150个盒子的时候,阿尔还一度怀疑过他。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连自己买的商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愿意花钱呢?要是卖不出去,那妈妈岂不是白费功夫? 第39页 可现在他算是心服口服了。交易行主人不愧是经营着世界上最大秘术物品商店的资深商人,他那天马行空、不拘一格的思维岂是常人可以揣度的? 段非拙笑了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利用人的心理弱点罢了。所谓盲盒,大致有两种销售的方法。第一种是放入极少数高价商品和众多低价商品,利用人的赌博心理诱导消费。第二种是盲盒中的物品价值相差无几,但未必是你想要的,因此为了得到心仪的物品,就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购买盲盒。甚至还有人将一套物品拆开来,分别放入盲盒,诱使人们为了凑齐一整套而不断消费。” 阿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越发觉得交易行主人深不可测。 第二十一章 学徒兼仆人 段非拙坐在柜台后清点今天的收入。150个盲盒销售一空。他将金币兑成纸钞交给阿尔。少年捧着那纸钞数了又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得到了这么一大笔钱,比他期待的100镑还多出了50镑! “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交易行主人。”阿尔激动得结结巴巴,“这样一来,我们家就能还清所有债务了,甚至还有富余……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救星!” 段非拙故作高风亮节地挥挥手“没什么。我也不过是想试试新的商业手段是否可行罢了。” 这倒不是假话。假如盲盒在维多利亚时代行不通,对他也没多大损失。反正他也没打算认真经营交易行,赔了就赔了呗。交易行若是因此倒闭,他还求之不得而呢。 没想到这个计划居然大获成功。只能说时代虽然变了,但人性的弱点从未改变。 阿尔将纸钞塞进口袋,又把他带来的那只盒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妈妈让我带给您的。”他打开盒子,取出一盏老旧的风灯。 段非拙瞪大了眼睛。风灯散发着无比耀眼的光华。如果说维柳夫人其他的秘术物品是黯淡的星辰,那么这盏风灯就好比是冉冉升起的太阳。这是何等强大的秘术能量! “这是我外公的遗物,”阿尔露出怀念的神色,“他在我出生之前就过世了,我只见过他的照片。妈妈告诉我,外公特别珍惜这盏灯。这盏风灯的光芒可以驱散邪恶之物,但必须用隐秘之火点燃才行。我不知道什么是隐秘之火。但我想,您一定知道,对吗?” 段非拙听都没听说过,却还是故作深沉地微笑。 两朵红云飞上阿尔的脸颊“太好了,这东西在您手上更能派上用场!外公临终前留下遗言,说即使今后家里因为经济困难不得不变卖这盏灯,也绝不可以把它卖给心术不正之人。史密斯固然在奥秘哲学方面小有成就,但他不是正人君子,所以我妈妈说什么也不卖给他。但您就不一样了!” 这孩子脸红什么啊?段非拙困惑。 “您想卖多少钱?”他问。 阿尔摇摇头“妈妈说这东西不卖,是送给您的礼物。” 段非拙一愣。说实话,不动心是假的。白给的东西岂不是不要白不要? 但转念一想,他给自己立的人设可是“高风亮节、德艺双馨、视钱财如粪土的秘境交易行主人”啊,怎么能随便收别人的礼呢?礼物只是一时的事,人设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于是他做出坚决的表情“我可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你回去告诉你妈妈,她再这样就是看不起我了。” 阿尔的脸更加绯红“您这样让我回去怎么跟我妈交代?” “实话实说不就行了?” “她肯定会以为是我说错了话,您才不肯收的。”阿尔可怜巴巴地瞄了段非拙一眼,“要不然,您就当……就当是帮我们暂时保管好了!这东西若是落到心怀不轨之徒手中,一定会酿成祸患的。我们母子俩对秘术一窍不通,根本没法保护它,只能拜托您了!” 段非拙叹了口气。他知道阿尔母子是想将这盏灯送给自己作为报答,至于什么“保护这盏灯”不过是让他安心接受这件礼物的借口。母子俩的好意他心领了,至于这件礼物嘛…… 他看了看阿尔那期待又害怕的表情。 “好吧好吧,我就暂且收下替你们保管好了。”他无奈地说。 至于“保管”到几时……阿尔母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来向他讨回这盏灯了。大概是保管到天长地久吧…… 他准备离开交易行了,可阿尔像条小尾巴似的粘了上来。 “……你还要让我‘保管’什么东西吗?”段非拙感到有些好笑。 “那个,先生,我……我……”阿尔盯着自己的脚,踌躇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说,“我想当个秘术师!” “……哦,真有抱负。” “您可不可以教我奥秘哲学?我和我妈已经商量过了,我妈也很赞同我拜您为师!”阿尔凑到段非拙跟前,蓝眼睛里像是有小星星在闪耀,“她说您不但术法高强,为人也很正直,世上没有比您更合适的导师了!” 段非拙哑口无言。教什么教?他自己根本都不会秘术,要怎么教这个小子? “我……我没法教你。”他硬着头皮说。 “为什么?伟大的秘术师不是都要收几个学徒吗?我妈妈说,越是法力高强的秘术师就越是弟子众多。要不然奥秘哲学要怎么传承呢?”阿尔大为惊诧。 ……是吗,你们奥秘社会还有这种传统?段非拙可一点儿也不了解。 第40页 “说起来,您没有学徒,还真是挺奇怪的。难道说您……”阿尔露出怀疑的神色。 段非拙开始紧张了。这小子该不会看穿他根本不会奥秘哲学了吧? “难道说您……”阿尔推测,“学费很贵?” 段非拙差点滑到。这小子的想象力还真是蛮丰富的呢! 他别开脸,不愿跟少年对视“我目前还没有收徒的打算!” “我知道,秘术师收徒都是要收学费的,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学费这种钱我们绝不会省!我可以一边出去工作赚钱,一边跟随您学习!”阿尔踌躇满志,“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像您这样伟大的秘术师,保护我的家人,再也不让他们受到伤害!我还要像您那样,惩奸除恶,制裁那些为非作歹的秘术师!” 不不不,孩子你误解了!段非拙欲哭无泪地想。他根本不是什么伟大的秘术师啊!跟着他学秘术大概就和跟着厨子学开挖掘机差不多吧! “我看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你为什么还不快点儿回家呢?你妈妈肯定等急了吧!” 他强行将阿尔推进挂毯法阵。他一消失在魔力的涡流中,段非拙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黄金时钟前,将指针拨到12点整,关闭顾客通道,防止阿尔锲而不舍地追回来。 好险。段非拙心有余悸地想。差点暴露了他不会秘术的事实! 不过阿尔遭到拒绝,应该就不会再来了吧?话说回来,那孩子对惩奸除恶这么感兴趣,根本不该当秘术师,而应该去当个警夜人才对嘛…… 第二天是周日。段非拙身为穿越者从不去教堂,通常都会睡到自然醒。可这天天刚亮,他就被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吵醒了。 段非拙打着呵欠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阿尔红彤彤的脸庞。 “……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址?!”段非拙尖叫。难不成阿尔小小年纪就觉醒变态跟踪狂属性了?! 阿尔举起手中的一套礼服,有些费解地望着他“先生,您忘记您在我家裁缝铺定做过衣服了吗?地址明明是您自己留下的呀!” ——还真的忘记这茬了呢! 对不起,误会你了阿尔!段非拙露出心虚的笑容。 第二十二章 教学 阿尔抖开那件礼服,将它里里外外展示给段非拙看,眉眼间满是对妈妈手艺的骄傲。 “请您试穿一下,如果合适就付尾款吧。要是不合适,我再带回去让妈妈修改。”他顿了顿,补充道,“只修改尺寸是不用加钱的。我们维柳裁缝铺的宗旨就是一定要修改到让您满意为止!” “呃,好吧……” 段非拙让阿尔进屋。少年好奇地晃悠进屋里,背着双手,像只好奇的小麻雀一样打量四周。 “先生,您一个人住吗?” 不,和我一起住的还有一把会说话的破烂剑。段非拙瞄了一眼被他放在柜子上的石中剑。 “是、是啊……”他答道。 “真奇怪,难道您家没有仆人?”阿尔困惑,“伦敦的单身绅士多少要有个仆人帮忙打理家务啊。” “我……我刚从阿伯丁来到伦敦,还没来得及找仆人。” “原来如此,您是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的呀!” 就在几天之前,段非拙还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哪有余裕雇佣什么仆人?而现在,虽然他继承了约瑟夫的遗产,手头有闲钱了,但根本没来得及找仆人。 在现代人的观念里,找一个贴身仆人是一件挺奇怪的事。但在维多利亚时代,中产阶级单身男性没有仆人或者管家反而不合常理。就连华生和福尔摩斯,也把房东哈德森太太当成管家呢! 段非拙的卧室里有一面全身镜。他拿着那件礼服走进卧室,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礼服的款式挺合他心意。他正准备试穿,背后的阿尔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先生,您家进贼了吗?!”少年惊恐万状地问道,“丢什么东西了吗?需要我帮您报警吗?” 段非拙回过头“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少年指着他的卧室,手指都在颤抖,像是看到了魔鬼跳舞一样震撼。 段非拙环顾四周。他的卧室……有这么不堪入目吗? 他初到伦敦就经历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件,根本没来得及收拾屋子。他刚刚起床,床铺自然没打理,床单被褥就像遭遇过龙卷风一样。行李箱开着,衣服放得到处都是。只要他自己拿着顺手,物品摆得凌乱一些也无所谓。当然,在外人眼里,这就过于不修边幅、邋里邋遢了。 ……话说回来,现代大龄单身青年的房间不都是这副德行?阿尔有必要这么友邦惊诧吗? 少年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接着摇摇头,艰难地说“先生,我帮您穿上吧。” 他从段非拙手里接过礼服,一件件为他套上。段非拙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镜子前,任由阿尔为他扣上扣子。 他看见少年憋红了脸,显然想说什么,但又不好意思说。 “阿尔,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没关系,我承受得住。” “……没什么先生。”阿尔绷着脸,“我妈妈说,不能随意对别人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 “……总觉得你对我的生活习惯意见很大呢。” 阿尔深呼吸一口气,忐忑地问“既然您让我说,那我可就说了?” 第41页 “嗯,没关系,你说吧!” 阿尔直起腰,攥紧拳头,大吼“我受不了了!” 段非拙一怔“什么?” “对不起,先生,我真的受不了了!一位伦敦绅士的屋子绝不能如此杂乱无章!对不起,请稍等一下!” 阿尔开始以风暴般的速度收拾房间。他以不可思议的技巧将床单拉平整,铺好被褥,把散落一地的衣服卷起来,整整齐齐码进衣柜里。 他用袖子擦去额上的汗珠,满意地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对不起先生,时间紧迫,只能收拾成这样了。您就姑且将就就一下吧。” 段非拙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房间宛如变魔术一样变得整洁亮堂。这也叫“将就”?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少年。他妈妈不把衣服修改到满意决不罢休,他自己一看到杂乱无章的房间就忍不住要收拾。 “阿尔,你们全家是不是都有强迫症?”段非拙字斟句酌问道。 “什么是强迫症?”少年头一回听说这个词。 “就是不把东西摆放整齐就浑身不舒服。” 阿尔想了想。“好像是的呢!原来这就是强迫症吗?这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吗?”他担忧地问。 “嗯……对于从事某些工作的人来说可能反而有好处。”段非拙心情复杂。 他试好了衣服,发现尺寸果然合适。他把尾款交给阿尔,送少年出门。 “对了先生。”阿尔站在门口回头说,“虽然昨天被您拒绝了,但我还是想问问,您愿意收我当学徒吗?我妈妈说,您这样的秘术师学费肯定也不便宜,我们家现在可能承担不起那么昂贵的费用。而且奥秘哲学这东西越学就越危险,我完全可以去从事更安全的工作。可是……” 他垂着头,一只脚蹭了蹭地毯,“我还是想成为秘术师!即使危险我也心甘情愿!否则我要怎么保护妈妈,保护我爱的人呢?至于学费,我可以边工作便学习……” 他的眼睛转了转,像是想出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对了!您需不需要一个男仆!我可以免费当您的男仆,工钱用来抵学费!即使您不雇佣我,肯定也要雇佣别人,那还不如我呢!我对您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泄露您的秘密!” 段非拙听见了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声。他意识到那是石中剑在笑。 “哎哟,既然是送上门来的免费劳动力,你就收下呗!” “可他要我教他奥秘哲学!”段非拙大声说,“我怎么教啊?” 阿尔打了个寒噤,紧张地东张西望“先生,您在跟谁说话?” 石中剑又说“约瑟夫不是给了你一些书吗?就给他读读呗。他要是学会了说明是个可塑之才,学不会就说明不是这块料,跟你的教学水平无关。” 段非拙冷静了一些。这把破剑虽然很不着调,但偶尔也会提出建设性的意见。 他手上不仅有约瑟夫留下来的书,还有Z给他的笔记呢。这段时间他忙着盲盒那事,根本没时间阅读。仔细想来,也是时候去研读它们了。 他瞄了瞄满脸期待的阿尔。他的水平当然不可能做少年的导师,但没准他们俩可以当同学? 何况阿尔还愿意当免费仆人。这倒是让段非拙有些动心。这时代又没有吸尘器、洗碗机之类解放人类双手的科技产品。如果阿尔能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他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躺平当咸鱼了,岂不美哉? 但是,万一阿尔发现了他的秘密,发现他对奥秘哲学一窍不通,该如何是好? 各式各样的念头在段非拙脑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人性可悲的弱点——懒惰占了上风。 “那好吧——”段非拙拖长声音,“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你好了。不过,能不能学会秘术,能学会多么高深的秘术,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得看你自己的天资。你若没有这份才能,不论谁当你的导师都一样。” 阿尔的脸庞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像在闪闪发光。 “我当然明白!”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我不求学会多么高深的秘术,只要能追随您我就心满意足了,先生!不……主人!” 段非拙一阵恶寒“别叫我主人,别人会以为我有什么奇怪爱好的!” 然而阿尔完全没把段非拙的话听进去,一直围着他“主人”长“主人”短的。 “主人,需要我服侍您更衣吗?” “主人,您早餐吃什么?” “主人,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习?” 段非拙一听到“主人”两个字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丢下一句“我去楼下餐馆吃早餐”,冲进盥洗室中。 草草洗漱了一番后,他正准备去楼下的渡鸦餐馆,一出盥洗室却见餐厅桌上已经摆上了早餐。 阿尔正用抹布擦拭椅子,冲他一笑“我自作主张帮您把早餐端上来了!” 他拉开椅子,微微欠身“请坐,主人。” 段非拙捂住胸口。这就是上流阶级枯燥乏味的日常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简直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啊! 他忽然觉得收下这么个小学徒兼小男仆似乎也不错。 在阿尔的服侍下,向来味同嚼蜡的渡鸦餐馆的菜品今天尝起来也格外美味。不,美味的不是菜品,而是好逸恶劳的滋味。 吃完早餐,阿尔去渡鸦餐馆归还盘子。段非拙急忙拿出Z给他的那本笔记,匆匆看了几眼,记住最前面几页的内容。 第42页 阿尔很快回来了。段非拙把他叫进书房,指了指摊开在桌上的笔记“这上面都是些基础理论知识,很适合初学者。既然你想学习奥秘哲学,就得掌握这些知识。坐下吧,我来跟你一起读。” “一起?为什么?”阿尔歪着脑袋,“您这样的秘术大师还需要学习初学者的知识吗?” 段非拙绞尽脑汁思考借口“这个……东方有一句名言,叫作‘温故而知新’。意思是复习过去学过的知识,往往能得到新的体悟。何况这类基础知识,不论复习多少遍都不为过。” “原来如此!”阿尔发出崇敬的惊叹,“不愧是主人!学识如此渊博,又如此谦虚!” 他搬来一把椅子,乖巧地坐在段非拙身边。段非拙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大学自习室。他都记不起自己上次这么认真学习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们要学的第一课奥秘哲学的分类。”他装模作样地背诵刚刚记住的内容,“奥秘哲学分为七大学科。其一是炼金术,研究物质的转化。其二是降灵术,研究如何与不存于此世之物交流。其三是占卜术,又名预测学,看透过去未来与一切的学问。其四是附魔术,制作各类秘术物品的学问。其五是幻术,可以制造幻影,操控五感,乃至控制人心。其六是符咒语法学,研究如何用语言控制自然。最后一种秘法几何学。研究这一学问的人认为世间万物都可以浓缩凝练成几何图形,而通过这些图形就可以掌控万物。我的叔叔,也就是秘境交易行的前一任主人,最擅长的就是秘法几何学。” 阿尔听得如痴如醉“那您最擅长哪一门学问呢?” “我没有最擅长的。”段非拙说。这倒是实话。他什么也不会,当然也就没有最擅长的。 “也就是说,每一门都很擅长?”阿尔的神情越发崇敬。 段非拙扶住额头。这小子为什么总能把他的话理解成另外一种样子? 第二十三章 查令十字街 他们读了一上午书。阿尔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不停地提问。段非拙凡是遇上答不上来的问题,就会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用一句“你要多独立思考”搪塞过去。 这招出乎意料的效果拔群。每次他这么说,阿尔都会低下头,为自己遇到问题只知道向老师索取答案而感到羞愧。段非拙瞧见他这样,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下午阿尔要回裁缝铺帮他母亲的忙,段非拙愉快地准了他的假。 少年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锁上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走了……”段非拙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石中剑猥琐地笑起来“你不是表现得不错吗,导师?” “也不知道能敷衍他几天。”段非拙悲伤地说,“要是我手上的书都读完了可怎么办?那不就没的可教了?” “再买新的呗!” “你真是躺着说话不腰疼。上哪儿买?”段非拙横了一眼石中剑,“世界上除了秘境交易行,还有其他经营秘术物品的店铺?” “当然有啦。类似的店铺多着呢!只不过秘境交易行是其中规模最大、名声最高、隐藏得最好的。” “说起来,叔叔是从哪儿学会的奥秘哲学?他的家族……啊不是,我的家族不是已经没落了吗?应该没人教导他才对。总不可能他是无师自通的天才吧?” 石中剑哼哼了两声“我记得他说过,他是自学的。他在一家旧书店买到了奥秘哲学相关书籍,他提过那个地方的位置,但我不知道名具体的店名。” “那家店在哪儿?”段非拙迫切地问。 “当然是伦敦最著名的书店一条街,”石中剑的语气中带着鄙薄,好像段非拙连这都不知道是件匪夷所思的事,“查令十字街。” 如果说有个地方能定义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图书业的风貌,那么这个地方非查令十字街莫属。 段非拙背着装有石中剑的布袋,惊讶地望着面前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它宛如一个时代的绘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如此之多的书店,如此之多的书。有的店铺占据了好几个门面,窗明几净,美轮美奂,精致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的店铺瑟缩在建筑的阴影中,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大门,店内狭小的空间装不下第二个客人。追赶潮流的书店在门口挂出告示,用醒目的字体写着“亚瑟·柯南·道尔力作《福尔摩斯冒险史》”。卖报童挎着装满报纸的小包,高声叫喊“最新的《泰晤士报》!《泰晤士报》!” 段非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抓住一位路过的男士,问“请问您知不知道破釜酒吧怎么走?” 那男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段非拙失望地向他道谢。男士急忙跑开,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疯子。 “破釜酒吧是什么地方?”石中剑问。 “梦开始的地方。”段非拙悲伤地答道,“看来我去霍格沃茨读书的梦想再一次破灭了。” 石中剑听得一头雾水。 段非拙绝望地看着鳞次栉比的书店。从它们中找出一家售卖奥秘哲学相关书籍的书店,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说你不知道那家书店的名字?”他问。 “一家一家找过去,总会有收获的。”石中剑充满谜之自信。 “不一定,说不定我会先老死。”段非拙很是悲观。 第43页 “你难道不会用排除法吗?首先那肯定是一家旧书店,所以那些专卖新书的就不用看了。其次,如果是秘术师开的店,肯定会记得你叔叔的名字,你只要问约瑟夫·切斯特有没有来买过书就行了。” “如果那个书店的人——那些秘术师攻击我怎么办?” “既然你叔叔能在那儿买书,说明他们还是比较友好的。” 段非拙叹了口气,只能用这么办了。他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家二手书店。店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的霉味。他询问店员有没有一位约瑟夫·切斯特先生来买过书,店员冷冷地告诉他,他们这儿的顾客向来是不记名的。 “搞得好像我是个刺探隐私的密探一样。”离开那家书店,段非拙郁闷地想。 他一家家店铺问过去,找了一整个下午,得到的答复要么第一家书店一样,要么是“本店没有这样一位客人”。 在路过一家大型书店的时候,他顺手买了本《福尔摩斯冒险史》。 “……你还爱看这个?”石中剑震惊。 “送给露丝的圣诞礼物。” “露丝是谁?” “我在阿伯丁的朋友。” 石中剑发出不高兴的咕哝声,好像段非拙有朋友是件大逆不道的事一样。 一直找到黄昏时分,段非拙都一无所获。他决定打道回府,明天再继续。反正书店就坐落于查令十字街的某处,只要他足够有耐心,总能找到不是吗? 他沿着夕阳余晖映照下的道路朝家的方向走去,怀里抱着他打算送给露丝的那两本书。 石中剑低声说“小子,当心。” 段非拙一个激灵“怎么?” “有人在跟踪你。” 段非拙假装不小心把书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拾起书本,拍去封面上的灰尘,趁机用眼角余光朝身后匆匆一瞥。 果然有个形迹可疑的家伙跟在他后方十步左右处。 那是个青年男子,不到三十岁,长得儒雅清俊,自带一种诗人的气质。他打扮得入时体面,胸前的口袋中挂着一副金边眼镜,一手抱着一本皮革封面的书,另一手拄着文明杖。 在普通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年轻绅士,刚从查令十字买到心仪的书。 但段非拙看的一清二楚他手中那根文明杖散发着秘术物品独有的微光。 他无疑是个秘术师。 路上有不少行人,在这儿打起来的话不但会暴露身份,还会误伤无辜者。还是像对付史密斯时那样,找个无人僻静之处吧。 段非拙改变路线,拐进一条小巷中。 不出他所料,那个青年绅士果然跟了进来。 段非拙停下脚步,拔出石中剑,猛然转身,同青年面对面对峙。 “你是什么人?”他冷冷问道。 青年绅士不慌不忙,微微一笑,用彬彬有礼的语气说“我不过是一介游吟歌手,研习那林地知识的学究。” 段非拙一怔,这句话听起来好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是某种暗号吗?他只知道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这个暗号他委实对不上啊! “你、你想干什么?”段非拙又问。 “这个问题不该我问你吗?”青年绅士的笑容变得有些冰冷,“你四处打听约瑟夫·切斯特,到底有什么目的?” “约瑟夫·切斯特是我叔叔,我打听他怎么了?” 青年绅士挑起眉毛,上上下下将段非拙端详了一遍“你是他侄子?那你和秘境交易行……” 段非拙观察着青年绅士的表情。这家伙不像史密斯那样充满敌意,更多的是警惕和慎重。 不过话说回来,这青年越看越眼熟,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呢? “你能不能戴上眼镜?”段非拙小心翼翼地问。 青年绅士莫名其妙“为什么?” “戴上就是了!” 青年绅士后退一步,从口袋中摸出眼镜,架在鼻梁上。眼镜托着一根金链子,在风中摇摇晃晃。 段非拙倒抽一口冷气。 他总算明白这家伙为什么眼熟了!他在教科书上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您莫非是威廉·巴特勒·叶芝先生?”段非拙难以置信地问,“写《当你老了》的那位诗人叶芝先生?” 第二十四章 当你老了 “……你知道我?”青年绅士大为惊讶。 段非拙想起来了。历史上的叶芝的确沉迷神秘学无法自拔,还写过一本关于爱尔兰民间怪谈的书。在这条世界线中,叶芝当然有可能是个秘术师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叶芝的手用力摇晃“您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叶芝先生!终有一天您的名字将永远铭刻在不朽的殿堂中,和古往今来所有伟大的文学家齐名!” “哦,哦,谢谢……”叶芝仍旧没缓过来,“可你怎么知道……” 他艰难地将自己的手从段非拙手里抽出来,左顾右盼,低声说“这里不方便说话,请跟我来。” 他离开小巷,装出心不在焉的模样,沿着街道旁的阴影快步前行。段非拙紧随其后。 他们返回查令十字街,拐进一条小巷,前方出现了一家书店。店名是“金甲虫书店”,店面很小,但打理得井井有条。店里没有店员。段非拙觉得小偷可能很爱光顾这家书店。 第44页 “这里是……?” “是我投资经营的小店。”叶芝微笑着说。他身上的那股警惕的氛围已经烟消云散了。“现在我们可以开诚布公了吧。您是约瑟夫·切斯特先生的侄子,据我所知,他已经过世了。他没有儿女,继承遗产的只能是子侄辈……” 叶芝的眼镜闪过一道寒光,“莫非您就是秘境交易行的新任主人?” 段非拙不置可否,而是问“您和我叔叔很熟吗?” “我们算是半个同行吧。”叶芝望了一眼书店,“只不过经营的范围略有不同。” 看得出他是以经营书籍为主,而秘境交易行则包罗万象。 既然伟大的威廉·巴特勒·叶芝,未来的诺贝尔奖得主,名留青史的文豪诗人,都如此开诚布公地坦白自己的身份了,段非拙再隐瞒下去,似乎就有点儿不地道了。 他向叶芝伸出手“利奥波德·切斯特,秘境交易行主人。” 叶芝笑着同他握手。“我知道您是怎么认出我了。交易行主人身具非凡的异能,不但能凭借肉眼鉴定秘术物品,甚至能看见一件物品主人的过去经历。所以您才会知道我的身份,对吗?” 他的猜测完全不正确,但段非拙并不打算指正。就让他那么误解好了,反正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因此他只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叶芝问“切斯特先生。您为什么要在查令十字街打听你叔叔的事?” 段非拙说“我听说叔叔曾在某家书店买到有关奥秘哲学的书,但我不知道店名,就只好四处打听了。”他环顾叶芝的小书店,“该不会就是这一家吧?” 叶芝摇摇头“我知道您说的是哪家书店。您听说过黄金黎明结社吗?” 段非拙点点头。黄金黎明结社是19世纪英国真实存在的神秘主义修会,叶芝、柯南·道尔等社会名流都是其成员。 叶芝接着说“黄金黎明结社曾在查令十字街上建立了一座秘密据点,伪装成书店的样子,也向秘术师出售书籍。但两年前黄金黎明结社被警夜人剿灭了。我这家店是那之后才开张的。” 听到“警夜人”三个字段非拙就不由自主一个哆嗦。他想起Z曾说过,警夜人的26名成员中已有20人都牺牲于同秘术师的战斗,他指的莫非就是黄金黎明结社之战?警夜人那边伤亡如此惨重,秘术师这边的死伤也可想而知。 “您这是顶风作案啊!”段非拙脱口而出。 叶芝苦笑“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我好歹有些名气,警夜人不会随便怀疑到我头上来。” “这么说,您这里也出售奥秘哲学书?”段非拙问。 叶芝打量他“您这样了不起的秘术师,还需要什么书呢?” 我不是啊,我没有啊!段非拙内心咆哮,脸上却还得装出平静的样子。这种情形再来个几次,奥斯卡就该欠他一座小金人了。 他思考片刻,说“实不相瞒,我最近收了个学徒,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教导他。如果您能卖我几本适合初学者快速掌握秘术的书,我会感激不尽的。” 这个理由怎么听都有些站不住脚。但出乎他的意料,叶芝竟然会意地点了点头。 “就像让大学学者去教小孩子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是吧?”他同情地望着段非拙,“您的才华和时间用在教导初学者上,实在太浪费了。如果是我,大概也会像您一样,给他几本书让他自学。” 段非拙默默向远方的阿尔道了个歉对不起,明明是他自己需要基础书籍,却搬出阿尔来当借口。 “那么您愿意卖给我?”他问。 叶芝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 “我想跟您做一笔交易。”他字斟句酌地说。 “买书不就是交易吗?” 叶芝微微一笑“可不是单纯的买书卖书那么简单的交易。前不久,我认识的一位秘术师过世了,他的后代没有、也不打算继承他的事业。他留下了许多书籍和秘术物品,我原打算去收购。可我联络了好几次都被拒绝了。” “所以,您想让我去劝说他们,出售那个秘术师的遗物?”段非拙说,“恐怕我的口才没有那么好。” 叶芝说“由我来劝说他们,您只需要与我同行,替我撑个场面即可。秘境交易行主人的名号在业内还是有一定号召力的。” 段非拙明白了。就像打群架的时候叫上几个威武霸气的道上兄弟来撑场子一样,对手一看到专业人士下场,自然就望风而逃了。 “但是……” “您跑这么一趟,也并不是无利可图。”叶芝说,“我只需要书籍,您可以接管那些秘术物品。” 可是段非拙又不打算认真经营交易行,需要那么多秘术物品干什么?之前卖盲盒也只是为了帮助维柳母子而已,并不是为了自己赚钱啊! 叶芝看上去有些为难。“您有什么顾虑吗?若是您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我们商量就是了。” 段非拙沉默不语。他已经不想再介入秘术师的破事儿了。如果可以,他想尽可能远离一切有可能影响他未来咸鱼生活的麻烦事。 叶芝观察着段非拙的神色,缓缓说“您要是觉得这些还不够,那么您今后来我店里购书,我都会给您优惠,以及专业的购书咨询。” 段非拙有些动心了。他虽不打算经营交易行,但奥秘哲学还是得学的。他需要在秘术师的世界中找一些可靠的盟友。他认识的秘术师要么是警夜人,要么是史密斯那种人渣。他也想拥有几个正常的朋友。 第45页 “此外,”叶芝又说,“我再送您一本我新出版的诗集,附带签名。” “成交!”段非拙果断握住他的手。 “我拿到叶芝的签名啦!我拿到叶芝的签名啦!” 回家路上,段非拙一路上都在蹦蹦跳跳。 石中剑则叽叽歪歪了一路“你不应该这么轻易地答应那个家伙的条件!说不定有坑!” “我拿到叶芝的签名啦!” “……有病!” 回到家后,段非拙珍而重之地将签名本放好。 “你不明白,石中剑。”他语重心长说,“这位诗人将来会得诺贝尔奖,会成为名留青史的伟大文学家,我在他还没成名的时候拿到他的签名诗集,这就相当于在大佬还是小透明的时候集邮呀!集邮的快乐你懂吗?” “不是很懂。我只是一把剑。”石中剑诚实地说。 第二十五章 远行 从查令十字街回来后,段非拙开心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叶芝和他约好三天后的上午10点在帕丁顿车站见面,然后两人一起去拜访那位已故秘术师的家人。但第二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收拾行李了。 阿尔这天早晨准时来到段非拙家。他提着一只小篮子,篮中装了新鲜出炉的面包和一些食材。 “楼下那家餐馆的食物太可怕了,主人。今后还是由我做饭给您吃吧。”他看了看收拾行李的段非拙,“您要出门吗?” “周三那天我要和一位秘术师同行一道远行。”段非拙答道,“你就放几天假吧。” 阿尔眼睛一亮“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们是去办正经事的,又不是去旅游。” “那更需要我了啊!要不然您出门在外谁来照顾您的衣食起居呢?”阿尔激动地说,“我可以自己出差旅费!我知道我现在还很没用,但我想多见识见识秘术师的世界!我绝不会在您的朋友面前给您丢脸的!” 为了表明他多少有些用途,他将段非拙塞进旅行箱的衣服一股脑儿地拿了出来。 “您应该这样叠!”他熟练地将衬衫和长裤折叠得整整齐齐。 段非拙望着被阿尔整理过的行李箱——即使重度强迫症患者见了也不会有丝毫不满。他内心默默流下了自卑的泪水。他在家务方面竟然比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孩……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他无奈地说,“差旅费当然不用你出。我还没吝啬到那个程度。” 阿尔发出一声欢呼,抱住了段非拙的腰“谢谢您,主人!对了,您还没告诉我要去哪儿呢!” “什鲁斯伯里。”段非拙回答,“在什罗普郡。” 阿尔这辈子从没离开过伦敦,还是头一回去那么遥远的地方旅行,他兴奋得根本读不进书,段非拙便刚好放任他了。 趁这机会,段非拙抓紧时间学习他从叶芝那儿新买的那几本书。和Z借他的那本满是深奥理论的手册不同,叶芝推荐的书侧重实操,可谓浅显易懂。 奥秘哲学最基础的能力就是能量的转化。熟练的秘术师可以捕捉能量,并把它们储存起来,以备日后使用。通常储存能量的是和秘术师体质相和的金属或宝石。 段非拙想起了当初绑架他的那个派莫。他手上就有一根金属魔杖。那大概就是储存能量用的吧? 只要掌握“捕捉——转化”能量的技巧,就能应付许多突发状况了。譬如,可以从火焰中汲取热量,再用这股能量让其他物品飞起来。 段非拙几度尝试从壁炉的火焰中捕捉能量,可他憋红了脸,也没让哪怕一张纸飞起来。每当他尝试的时候,石中剑就会窃笑着问他是不是便秘了。 难道是叶芝给他的书有什么问题?还是说,他天生没有秘术师的才能? 段非拙有些郁闷。不过他马上就要出远门了,他可以返回伦敦后再尝试几次。 一晃到了和叶芝约好的日子。段非拙起了个大早。他让阿尔直接去帕丁顿车站和他会面,因此今天他只能去楼下的渡鸦餐馆吃早餐。 餐馆老板端来一份早餐,重重放在桌子上。 “再这样下去我怕是租不起您的房子了,切斯特先生。”他大声说,“生意不景气,这几天还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事故,害我赔了好多钱……” 生意不景气得怪你家的厨师。段非拙刻薄地想。 “什么事故?”他问。 “玻璃杯忽然碎裂啦,酒瓶没来由地从架子上掉下来啦,昨天厨师烧菜的时候,锅突然爆炸了,幸亏没有受伤,但客人都吓跑了,饭钱都没结。”老板恨恨地说,“我在这儿开了十年餐馆,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真是太邪门了。” “地震。肯定是地震。”段非拙说。 “我看是世界末日要到了。”老板咕哝道。 段非拙认真地建议他买一份房屋地震保险。 吃完早餐,段非拙拎起行李箱。除了除了替换衣物和一些现金,他只带了两为重要的两样东西通往秘境交易行的法阵符纸和一片用来保命的幻形叶。石中剑被他放在了交易行里,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去取。石中剑骂骂咧咧了很久才消停。 他去街角的邮箱寄了封信。信是给露丝的,段非拙离开阿伯丁前答应了她父亲要写信回去,但露丝的父亲不识字,就只好交由她女儿代收。段非拙在信中说自己在伦敦一切安好,问了问露丝父亲的康复情况和烂泥街居民的近况。 第46页 此外,他还特地在信末装模作样的询问露丝是否听说过“秘境交易行”。他之前答应Z向烂泥街的居民打听情况,多少得做做样子。 寄完信,他叫来一辆出租马车,直奔帕丁顿车站。 这时代已经有不少人搭乘火车和地铁通勤了,前往帕丁顿车站的道路拥挤不堪,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打工人特有的死气沉沉。 距离车站只剩一个街区时,马车停下了。 “怎么回事?”段非拙从车窗探出头。 “先生,前面的路堵住了。”车夫答道,“好像是有一群人在示威游行。我看见他们举着什么牌子。” 段非拙看了看表。还有半个小时到十点,要是一直堵在这儿,他就要误火车了,直接走过去搞不好更快。 “就停在这儿吧。”他将车钱付给车夫,拎着行李箱跳下车。 前方的道路果然堵了一大群人。不明状况驶来的马车和正欲调头的马车互不相让,车夫的怒吼和马儿不耐烦的响鼻不绝于耳。 留给路人步行的空间也少得可怜。段非拙不得不从密集的人群中挤过去。他的行李箱时不时撞上某个人的后背,一路上他的道歉声就没停过。 “可悲的人们啊,睁开眼睛吧!瞧一瞧我们脚下的土地被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人群中央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声疾呼。 “我们光顾着头顶,却忽略了大地!我们为天空中那些飞翔的机械而欢呼,可有多少人知道,那些机械燃烧着的晶体带来了多大的危害!哦,人们给那些透明石头起名为‘以太结晶’,兴高采烈地把它从地底开采出来,满心以为这是上帝赐给人类的宝物,让人类得意翱翔天空,可实际上那是撒旦送来的礼物!” 一些人高举手臂,大声为女人叫好,另外一些人则发出嘘声。 段非拙朝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个女人站在木箱上,高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美丽盖亚”。 “有多少人因为呼吸了以太结晶的废气而患病?多少人在疗养院里苟延残喘?你们不要听信那些政客的花言巧语,说什么以太结晶绝对不会产生废气。睁开眼睛看看事实吧!看看你的周围!” 除了女人,还有许多和她同样衣衫褴褛的人在向路人高声宣教。段非拙只不过因为好奇而驻足望了一眼,立刻有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抓住他的手臂。 “孩子,加入美丽盖亚!抵制以太结晶,拯救人类的生命!” 段非拙想甩开他,可是男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任凭他怎么挣扎也甩不脱。 好家伙,这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推销? 越来越多的人朝段非拙围过来,如同潮水一般包围了他。他们都像那个疾呼的女人一样拥有一双狂热的眼睛。 “先生!请了解一下美丽盖亚,我们的保护者,我们唯一的救赎!” “看看这本小册子你就知道了!那些政客撒了什么谎!” “我们的家人都因为‘以太病’而去世,相信我们,别让更多人受害!” 段非拙宛如一只皮球被人群推来推去。他从没有被这么多人团团包围过。不论他转向哪个方向,映入眼帘的都是一张张激动的脸孔。人们张大了嘴,喊叫着他听不懂的口号,一只又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塞给他小册子、宣传单、标语牌之类的东西。 “我不要这些,请让我离开,我在赶路……”他徒劳无功地向那些狂热的人们解释,然而没人搭理他。 就在他快被人潮淹没的时候,他的手腕被什么人猛然抓住。那人奋力将他拖出人群。段非拙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谢谢……”他喘着气说。 他抬起头,发现救了他的正是叶芝。 第二十六章 火车上的重逢 “您没事吧?”诗人关切地望着他,“我刚好看见您,就把您拉出来了。快走吧,那些人说不定会追过来。”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那群狂热分子,拖着段非拙朝阿伯丁车站走去。 “他们是什么人?”段非拙心有余悸地问。 “一个组织,叫作美丽盖亚。”叶芝说,“成天宣扬一些奇谈怪论,什么以太结晶会致病、必须停用所有空行艇之类的。” “以太结晶会致病?”段非拙瞪圆了眼睛。 这个世界与段非拙原本的世界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这里存在一种名为“以太结晶”的奇妙物质。 那是一种深埋地下的奇特晶体,本为无色透明,燃烧时则会散发出夺目的光彩。它所蕴含的能量巨大到无法想象。正是因为以太结晶的存在,这条世界线早早发明了蒸汽空行艇。一块拳头那么大的以太结晶便足以让一艘珀西瓦尔级空行艇翱翔天际一昼夜。 根据开采工艺的不同,以太结晶的纯度也不一样。纯度越高自然也能更多的能量。其价格自然也是令人望而生畏,据说等同于黄金。 段非拙曾无数次在报纸上读过,以太结晶是纯粹的能量结晶,燃烧时不会产生任何有害气体,这是众多科学家一致实验过的。要不是以太结晶储量稀少,只供给少数工业企业,人们恨不得连生炉子都用它。 可今天段非拙听见的却与他所听说的大相径庭。 叶芝皱起眉头“那些人称之为‘以太病’,据说是一种死亡率极高的疾病。但很多医学家认为以太病不过是一些罕见疾病的统称。因为当前的医学还不够发达,找不出病因,患者就将疾病归咎于以太结晶。就像人们发现细菌之前,以为疾病是通过瘴气传播的一样。” 第47页 段非拙不置可否。他记得阿尔的父亲就是得以太病去世的。可他在现代从未听说过这种疾病。两个世界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这个世界中存在以太结晶。若说“以太病”是由以太结晶引起的,段非拙还挺相信这种说法。 背后传来响彻云霄的哨声。一群制服笔挺的巡警乘着马车赶到现场,一边吹哨一边挥舞警棍驱散人群。 高喊“美丽盖亚”的人群登时作鸟兽散,有几个跑得慢的被巡警一把按在地上。一些看热闹的人不失时机地喝起彩,结果也遭到了巡警的驱逐。 那个举标语的女人丢下她的标语,慌不择路地逃跑。眼看巡警就要追来了,她灵机一动,急忙躲到段非拙和叶芝身后。 “好心的先生们,让我藏一下吧!”她可怜巴巴地说。 段非拙和叶芝面面相觑。段非拙以为叶芝肯定会拒绝女人的要求,直接把她交出去,不料叶芝却将自己的行李放在女人身前,又把段非拙的行李也架在上面。 女人身材矮小,蹲在行李后头,再加上段非拙和叶芝挡在她旁边,只要巡警不认真查看,就绝对看不到她。 巡警只往他们这儿匆匆扫了一眼,便去追逐其他人了。 当巡警走远后,女人从行李箱后探出头,感激地向段非拙和叶芝鞠躬“谢谢,好心的先生们,美丽盖亚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的!今后你们若是需要美丽盖亚,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帮助你们!” 叶芝挥挥手,有些不耐烦“没什么。我们还要去赶火车,你自己当心吧。” 说完他便拉着段非拙走向帕丁顿车站。 “您为什么要帮那个女人?”进入车站后,段非拙低声问。 “他们也是可怜人。”叶芝微微蹙眉,“因为疾病而失去了家人。听说这种疾病当下还是无药可医的。他们加入那个组织,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些罢了。” 帕丁顿车站内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的旅客脸上带着打工人特有的疲惫和死气沉沉。 段非拙四处张望,寻找阿尔的身影。 “主人!”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阿尔拎着他小小的行李箱,蹦蹦跳跳朝段非拙跑过来,宛如一只小兔子。他看见段非拙身旁的叶芝,脚步慢了下来,又是困惑又是敬畏。 段非拙介绍“这位是威廉·叶芝先生,一位著名诗人,我的——同行。” 阿尔恍然大悟,朝叶芝鞠了一躬“我是阿尔弗雷德·维柳,切斯特先生的学徒兼贴身仆人。” 叶芝友好地和阿尔握了握手。对于一位著名诗人兼秘术师竟然无视身份的差异和自己握手,阿尔简直受宠若惊。 “你的导师和我提起过你。”叶芝笑着说,“你真幸运,拜了个这么体贴的师父。他为了教导你‘那些知识’,还特意找我买了很多适合新手的教科书呢。换作其他的学者,或许就没这么有耐心了。” 阿尔激动地望着段非拙“真的吗,主人?太感谢您了!” 段非拙被他盯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其实他买那些书主要是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教导阿尔只是顺带的。但他不能承认,只能挤出一个笑容。 阿尔以为他肯定了自己的话,顿时更加欣喜若狂了。候车的时候,他的表情就像是在梦游,一直低声念叨“主人对我真好”。段非拙都快产生罪恶感了。 火车进站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站台涌来,段非拙也拎起行李,跟叶芝他们一起上了车。 他们的车厢没有包厢,叶芝和阿尔坐在一起,段非拙选择了他们对面的座位。 他正将行李往行李架上放,一个梦呓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天哪,瞧瞧这是谁?” 段非拙顿时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失手打翻了行李。眼看行李箱就要在砸在阿尔的脑瓜顶上,一只手疾风般地伸出,托住了心里。 “当心。”Z低下头,几缕白发垂在肩头,反射着阳光。色诺芬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车厢内的布置,像是在参观什么名胜古迹。 段非拙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第二十七章 胜利会师! 一瞬间,火车上嘈杂的人声全都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和嗡嗡的耳鸣。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么祂肯定很热衷于戏弄凡人。一天内从伦敦发车的火车不计其数,可他就偏偏和这两个警夜人乘上了同一班列车。 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不是吗?Z和色诺芬在工作日的大白天出现在这儿,肯定不会是打算去度假旅游的,他们只会去干一件事,那就是他们的工作——狩猎秘术师。 他们发现他的身份了吗?还是说,他们是追踪叶芝而来的? “切斯特先生,为什么不介绍一下你这两位朋友呢?”叶芝冷静的声音将段非拙的灵魂唤回了身体。 段非拙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自打遇上Z他们,他的手绢总是消耗得很快。 仔细一想,他们不大可能是追逐他而来的。假如他们已经获悉他就是交易行主人,那么肯定会直接冲进他家里抓人,而不是到火车站这种人流密集的地方再实施逮捕,因为那样不但容易误伤群众,也很容易让他逃跑。因此,他们要么是来试探他的,要么是刚好同路。 “呃,啊,是的……”段非拙结结巴巴地说,“这两位先生是色诺芬·瑟罗菲特警探和芝诺·辛尼亚警探,他们都是伦敦警察厅的精英。” 第48页 叶芝顿时坐直了,像是靠椅上有什么东西在刺他的后背一样。他用眼神质询段非拙是“那种”警探吗? 段非拙不动声色地点头就是“那种”警探。 叶芝不愧是未来的诺奖得主、见识过大场面的秘术师。他彬彬有礼地同两名警夜人握了握手,笑着对段非拙说“您真是交游广阔,竟然连苏格兰场的警探都认识。” 段非拙努力绷住脸“这个……我曾经被歹徒绑架,当时就是这两位警探救了我。” 色诺芬眯起眼睛“这是你的朋友?” “呃,这位是阿尔弗雷德,我雇佣的仆人,”段非拙期期艾艾,“而这位先生是……是……”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该怎么介绍叶芝?直说他是诗人?但他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何会跟诗人在一起? 拯救了他的是冷静得出奇的叶芝。 他起身从衣兜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色诺芬“在下威廉·巴特勒·叶芝,是个不入流的诗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段非拙发自内心地敬佩阿尔的演技。 阿尔夸张地张大嘴,拉扯着Z的衣袖,眼睛里像是有小星星在闪动。他用嗲得出奇的口吻说:“警探先生,你们认识福尔摩斯吗?你们是不是经常跟福尔摩斯一起办案?华生医生写的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 “呃……”Z神情犹豫,像在寻找逃跑的路径。 色诺芬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为什么不跟新人坐在一块儿呢?我去后头找个座位。” Z露出恐怖的表情“你要是敢抛下我——” 色诺芬当然敢。他拎着行李箱飘然离去了,只剩下Z独自站在原地。 他很想追随他的部下而去,但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多,周围的座位都被填满了,还不断有人挤进来,不满地撞开他,大吼“让一下”或者“别拄在这儿碍事”。Z只得不情不愿地在段非拙旁边的空位坐下。 阿尔继续火上浇油“警探先生,福尔摩斯还破过哪些案子?有好多案子华生医生都没有写出来,但您肯定知道,对吗?” 他的声音尖得像只乱蹦跶的喜鹊,两条腿在小桌子下踢了又踢,每次都准确无误地踢中Z的小腿。 火车启动了,随着呜呜的汽笛声,站台向后方退去。 “世界上根本没有福尔摩斯!”Z冷冷说,“那全是虚构——” “哦,当然有。”叶芝打断他,“他是位了不起的侦探。小孩子都很崇拜福尔摩斯,把他当作英雄看待。是吧,警探先生?” 言下之意,就是让Z不要戳破孩子天真的幻想。 Z紧紧捏住小桌子的一角,快把它给捏碎了。 “对。”他咬牙切齿,“福尔摩斯是个了不起的侦探。” 阿尔继续蹦跶“您认识雷斯垂德警探吗!他每次都抢福尔摩斯的功劳,真是太可恨了!” Z“跟他不熟。” 阿尔“警探先生,您能替我要到他的签名吗?” Z“等我回去问问雷斯垂德。” 阿尔“不!是福尔摩斯的!谁会要雷斯垂德的签名!” Z“雷斯垂德听了很伤心。” 接下来,阿尔开始就福尔摩斯系列小说发表各式各样的见解,并征询Z的意见(或者说强迫Z赞同他的见解)。Z敷衍地回答着。 他到现在还没把阿尔的脖子给拧断,段非拙不由对他的毅力刮目相看。要是换成他,可能没两分钟就抓狂地从车窗跳出去了。 应付阿尔的间隙,Z还不忘打探叶芝的情况,足见他作为警夜人训练之有素。 “你和这位叶芝先生要去哪儿?” “什罗普郡。”段非拙答道。 “哦?去哪儿干什么?”Z又问。 段非拙望向叶芝,用眼神求援。 叶芝沉着地回答“我打算去乡下采风,便邀请切斯特先生同行。我和他在书店偶然认识,相谈甚欢。我想两个好友一起旅行,比一个人可要快乐得多。” Z扬起眉毛“你这么快就认识新朋友了?还是能一起旅行的新朋友?” 叶芝微笑“东方人有句话,叫作‘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意思是人与人之间友谊的深浅和相识的时间并没有多大关系。有些人相识多年,仍旧像陌生人一样根本不了解彼此。有些人才初次见面,就好像已经认识了一辈子。” Z皱起眉,似乎对叶芝的说法感到不悦。 因为收到了漠视,阿尔跳到座椅上,把椅垫当成蹦床一样上蹿下跳“我们来玩游戏吧!我当福尔摩斯,你当华生医生!现在我们来抓坏人!让我看看你们谁是杀人凶手!” 周围的乘客不约而同投来愤怒和鄙夷的视线,发出嘘声,甚至有人起身去叫乘务员。Z已经后悔跟他们聊天了,现在其他乘客都以为他们是同路人,把他也当作了纵容熊孩子的帮凶。 于是,当火车一到下一站,一些乘客下车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借口要去和色诺芬同坐,头也不回地走去另一节车厢了。 他离开后,段非拙长舒一口气。 “干得漂亮,阿尔。我都不知道你的演技这么好。” 得到主人的褒奖,阿尔露出腼腆的笑容“这是当小孩为数不多的优势之一。” 叶芝拿出他在车站尚未读完的那份的报纸,轻轻抖开,戴上眼镜,用报纸遮挡自己的嘴型。 “切斯特先生,您是那位警探的学生?” 第49页 段非拙一提这个就头疼欲裂。 “那是事出有因……我还没继承秘境交易行的时候,阴差阳错地答应加入苏格兰场……” 叶芝满脸惊诧“您身为秘境交易行的主人,警夜人的头号通缉犯,竟然混进了苏格兰场?” 他看着段非拙的眼神从惊恐逐渐变成尊敬,“我明白了,您是在那儿卧底对吗?您伪装成不懂奥秘哲学的普通人,打入他们内部,寻找弱点……” 只能说,叶芝不愧是文学家出身,他的想象力在这一层如此的跃进。 段非拙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作为回答。虽然叶芝的猜测完全不正确,但段非拙只能让他这么误解了。 火车抵达了什罗普郡的什鲁斯伯里。这是个很小的车站,在如此乡间,只有公共马车或邮车来往于各个市镇。要是运气好,也能遇上同路的货运马车,可以低价或免费搭便车。 段非拙特意在火车站转了一圈,没在来来往往的乘客中找见Z那抹独特的身影。他松了口气,至少这说明Z不会来阻碍他们。 他们没找到公共马车,不过刚好有一位农民赶着货运马车路过,同意捎上段非拙等人一程。 货运马车内的环境委实不敢恭维,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牲口的臭味。段非拙觉得这车可能真的载过牲畜。 叶芝和阿尔对这辆车也不甚满意,然而他们别无选择。三个人同时用手绢捂着鼻子,防止吸入臭味,同时也防止自己吐出来的时候呕吐物不小心飞溅到别人身上。 “说起来,叶芝先生,”段非拙说,“您还没告诉我,我们要去收购的对象是什么人呢。” 叶芝倚在窗边,意兴盎然地眺望外头的田园风光。时值暮春,田野一派生机盎然,绿油油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是本地的男爵,裴里拉勋爵阿尔伯特·米德洛。我希望收购的就是他父亲的遗物。”叶芝漫不经心地说,“勋爵去年刚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和财产。他们家族是个悠久却不怎么出名的秘术师家系,在奥秘哲学研究方面没多大建树,不过世俗产业倒是经营得不错。但是在上一代,就是老勋爵在世的时候,他们家族就出现了经济困难。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老裴里拉勋爵宁可让他儿子去学习如何经商,秘术师的传承就在这一代断绝了。” “既然这位新任勋爵不懂奥秘哲学,为什么不肯出售他父亲的遗物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为了睹物思人吧。我以为裴里拉勋爵急需用钱,便给他写了封信,谁知道被他一口回绝了。”叶芝闷闷不乐。 “所以你才带上了我?”段非拙问。 阿尔颔首“秘境交易行主人的名声在业界还是有点儿号召力的。也许有您出面会容易许多。” 马车驶过春意盎然的田园,经过一片橡树林,眼前霍然开朗,宏伟的裴里拉庄园便坐落在小山坡上。段非拙发出一声发自内心的“哇——”,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庄园,真可算得上是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好气派呀!”阿尔凑到马车前方,故意大声对车夫说。 虽然他夸奖的是领主家的庄园,但车夫也与有荣焉。 “可不是吗,橡树庄园可是本郡最气派的庄园之一。我本来连‘之一’都不想加,但勋爵总教导我们要谦虚。”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为什么要叫橡树庄园?” “因为是用橡树建造的,建材大多取自勋爵的私人橡树林。” 阿尔又打听起庄园内部的情况。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尚小,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所以车夫很乐意跟他聊天。段非拙不得不承认,阿尔的套话技术真是炉火纯青。幸亏路程并不长,马车很快就抵达宅邸门口,否则阿尔连庄园主人睡衣的颜色没准都能打听出来。 马车停在庄园门口,段非拙跳下车,急不可耐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能把这么肮脏的车停在前门?” 一位头发雪白、管家打扮的老人向他们冲来。他身上散发着一股贵族管家特有的冷淡和傲慢,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他皮肤苍白,眼睛深陷,简直像个吸血鬼。 “不是说过货运马车只能从后门进吗?你们难道要脏了勋爵、夫人的眼?”管家训斥车夫。 车夫羞愧地垂下头“对不起,郝特先生,但是我要送这三位客人……” “客人就能随便破坏裴里拉庄园的规矩吗?何况我根本没听说过有客人要登门!什么阿猫阿狗你也敢往庄园里送?”管家厉声说。 车夫深深鞠躬,脑袋都快垂到地面了,急忙将马车赶去后门。 管家转向段非拙等人,高高在上地打量着他们,一脸的不屑。 三个人虽然衣饰不凡,但经过长途旅行,衣服已经皱了,沾着稻草和灰尘,还散发着一股牲口的味道。管家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三头穿衣服的傻绵羊。 叶芝递上一张喷了香水、镶了金边的名片“在下威廉·巴特勒·叶芝,前来拜访贵府的主人。” 看到那张华贵的名片,管家冷漠的表情总算有所松动。 “请你们在此稍等。”说完他拿着名片进入宅邸,将段非拙三人晾在门口。 阿尔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哪有把客人这么晾在门口的!一点儿待客之道都不懂!” 第50页 叶芝风轻云淡道“常言道宁惹主人,不惹管家。意思是主人受过高等教育,博学多识,待人谦和有礼,而没什么文化的管家反而喜欢狗眼看人低。” 过了好一会儿,那管家回来了。 “哎呀,哎呀,真抱歉怠慢了几位!”他的态度来了个180度大转弯,满脸堆笑,“原来您是一位著名的诗人呀!怎么不早说呢?我家主人最优待文学家、艺术家了!快里边儿请!在下是裴里拉庄园的管家郝特。多有怠慢,请多包涵。” 他殷勤地为客人们打开门。然而不论他表现得多么热忱,都无法抹消段非拙内心对他的厌恶感。 郝特将三名客人迎入庄园。不愧是贵族的宅邸,光是一个门厅就比段非拙整个家都宽敞。墙壁上挂满了巨幅肖像,郝特介绍说,那是历代裴里拉勋爵及夫人的的肖像。段非拙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肖像上的人似乎都在瞪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屋内虽然富丽堂皇,却给他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暗感。 穿过门厅就是会客室。在那儿等候的是个身穿晨礼服的年轻男子,中等身材,方下巴,容貌和体格都算不上出众,长得十分肖似门厅里的那些肖像,但整体上丑了一个档次。可见绘制那些肖像的画家一定在美化图画方面下了不少苦功。 此外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一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虽然头发花白,但看上去依旧富有精力。 郝特介绍“这位便是裴里拉勋爵,阿尔伯特·米德洛。” 穿晨礼服的男子和叶芝、段非拙握了握手,并和蔼地拍拍阿尔的脑袋。阿尔不大高兴。 郝特又说“这位夫人是勋爵的母亲,老裴里拉勋爵夫人伊迪丝。” 伊迪丝夫人高贵地伸出一只手,让段非拙、叶芝和阿尔轮流亲吻。 裴里拉勋爵朝管家使了个眼色“郝特,你先出去吧,客人由我招待就行了。” 郝特点头哈腰地离去了。 裴里拉勋爵对叶芝最为热情,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久仰大名了,叶芝先生,我一直非常敬佩您的诗作!您的《十字路》和《玫瑰》我已经拜读过不知多少遍了!” 叶芝笑得有些牵强“我今天来不是和您讨论文学的,勋爵。我曾给您写过信,今天我是为信上所写那事而来的。” 裴里拉勋爵的脸立刻就垮了下去“我给您的回信中应该已经写得很清楚明白了。” 叶芝说“正因为屡次遭到拒绝,我才想和您见上一面。勋爵,您的父亲过世已久了,他留下的那些神神秘秘的小东西,为何不干脆出售呢?那些东西放在您家,也是个祸患吧?” 裴里拉勋爵不敢答话,而是先唯唯诺诺地征求母亲的意见“母亲,既然交易行主人都亲自来游说了……” 伊迪丝夫人凛然道“那些都是我亡夫的遗物。我睹物思人,不愿出售。” 她儿子急忙拽了拽她的衣服,让她小声一些。“母亲,反正我也不懂奥秘哲学,更不打算让我的后代去学,那些东西留着也没用啊……” “你对你过世的父亲就一点儿敬意也没有吗?” 勋爵劝道“母亲,您也得考虑考虑现实啊!要不然,就把那些具有特殊力量的物品卖掉,普通的则留下来当纪念如何?要知道,那些东西放在我们家也是个祸患啊!万一那些警夜人知道我们家私藏了秘术物品,闹出什么乱子,那咱们家的名声可不就完了!我的婚事或许也要吹了!” 伊迪丝夫人扭开头“我们家可是贵族,我不信警夜人有胆量来抄我们的家!” “他们可是警夜人啊!只要他们想,有什么做不到?” 段非拙看出来了,裴里拉勋爵本人相当愿意变卖父亲的遗产,阻碍则主要是他母亲。只要过得了他母亲这一关,生意就好谈了。 叶芝也觉察到了这一点。这场生意的主导者并非裴里拉勋爵,而是他的母亲伊迪丝夫人。 他转而劝说老夫人“我明白您真爱老勋爵遗物的心情,但是您不为儿子和家族考虑吗?那些秘术物品由我们专业商人收购,比放在您家中安全多了。我并没有看不起您的意思,但您毕竟不是秘术师……” 伊迪丝夫人固执地摇摇头。 看来谈话很难再进行下去了。除非有警夜人从天而降,当场抄家,否则伊迪丝夫人恐怕死守她亡夫的遗产,直到她也追随他而去为止。 忽然,有人“砰砰”敲响了会客室的大门。 “开门,阿尔伯特!我要见你!”门外传来少女的喊声。 伊迪丝夫人面露不悦之色“去开门吧,阿尔伯特。” 裴里拉勋爵立刻像个卑微的仆人一样打开了门。 一名少女旋风似的冲进屋内。 她身材高挑,衣衫华美,脖子上戴着一条华贵的蛋白石颈圈,一看就价值非凡。 裴里拉勋爵一见少女就慌了神“梅丽莎,我正在招待客人呢,你来干什么?” 伊迪丝夫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没规矩。您家里就是这般家教吗?真看不出来是贵族人家出身。” 名叫梅丽莎的少女不理老夫人,径直奔向裴里拉勋爵。 “阿尔伯特,我听说你要拆掉这栋宅邸?”梅丽莎声音颤抖,显然很不情愿,“为什么?这栋房子好好的,为什么要拆?况且几个月前不是才修缮过吗?简直费力不讨好!我喜欢它现在的样子!” 第51页 “这里又不是你家。”老夫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两个女人互不相让地瞪着彼此。 梅丽莎接着说“况且,连带宅邸一起变卖,价格不是更高?阿尔伯特,你算算这笔账吧!” 裴里拉勋爵越发慌张了。他急忙将少女推出屋外,好声好气地说“梅丽莎,这儿有客人呢!你怎么能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些……” 他转向段非拙等人,赔笑道“抱歉,看来生意是谈不成了。几位请回吧。如果几位想来探讨文学,我倒是非常欢迎。” 段非拙也发觉这情形已经不可能正常谈话了,只好向勋爵辞别。 管家郝特送他们出门。大概是觉察到主人和这群客人不欢而散,郝特的态度又从殷勤转变为了冷淡。 “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叶芝说。 郝特瞪了他一眼,像在责怪他背后嚼裴里拉勋爵的舌根。 段非拙问“那位小姐是谁?” 郝特冷冷回答“那是梅丽莎小姐,勋爵正在追求她。很快她就要成为庄园的女主人力量。” 段非拙又问“勋爵要拆除宅邸、变卖土地?” 郝特横他一眼“这不关您的事。请少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 段非拙被他呛得说不出话。 三人走出宅邸大门,郝特“砰”的一声甩上大门,像是在说你们别再回来了。 阿尔对着那扇大门做了个鬼脸。 “你们没发觉有些奇怪吗?”段非拙问,“那个叫梅丽莎的姑娘说,裴里拉勋爵要变卖庄园,这说明他很缺钱。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拆掉宅邸?就像那姑娘说的,把房子连同土地一起卖,比卖掉一块空地要赚得多,不是吗?” 叶芝蹙眉“我可不想双手空空地打道回府。我们先在附近的村子住下,明天再来一趟。” 段非拙知道他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只得同意。 裴里拉庄园附近有座村庄,村民多为勋爵家的佃户。村里只有一座小旅馆,名叫苜蓿旅馆,它同时也身兼酒馆、村民集会所等多种职务。 由于是叶芝提议了这次旅行,所以旅费自然也由他出。他们一次要了三间房,自然得到了贵宾一般的款待。 现在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但段非拙一路上什么也没吃,在货运马车里又因为刺鼻的气味倒足了胃口,现在才来了食欲。旅馆老板也好说话,特意帮他们做了午餐。 三人围着餐桌坐下,老板娘刚刚端上一盆洋葱汤,旅馆外便传来一个熟悉且咋呼的声音。 “哎呀,好香的味道!老大,我看我们干脆就住这家旅馆吧?” “整座村子只有一家旅馆,不住这家难道我们要去睡大街?” “那也不错呀,幕天席地,别有风情。” 快活的色诺芬和一脸阴沉的Z走进旅馆。 段非拙只想大呼怎么又是你俩!苍天救我! 下火车时他还特意在车站里转了转,确定Z和色诺芬不跟他们同站下车,怎么现在他俩又冒出来了?! 叶芝和阿尔也是一脸见了鬼表情。 色诺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旅馆一角的段非拙等人,径直朝他走过来,路上有桌椅挡路,他便直接从椅子上跨了过去。 “好巧啊,你们也在这儿!”他大大咧咧地在段非拙这一桌坐下。明明没人招呼他,他却拿起汤勺舀了一口洋葱汤送进嘴里。 “真美味,我一路上什么也没吃,都快饿死了。” 段非拙战战兢兢问“瑟罗菲特警探,您怎么会在这儿?我们应该不在同一站下的车吧?” 色诺芬嘴里塞满洋葱汤,咿咿呀呀地说了半天段非拙也没听明白。 Z也在他们这桌坐下。他一把拍掉色诺芬手里的勺子,没好气地说“这家伙下错站了。” 段非拙无话可说。 叶芝问“两位警探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不愧是未来的文豪,此刻临危不乱,仍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模样。 “当然是调查一桩案子。”Z说。 “什么案子?”段非拙问。 “与你无关。不要多问。”Z空洞的红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你们呢?不是说要去旅行吗?” 叶芝回答“我们打算在这儿度假、采风。” “那可真是巧了。”Z冷冰冰地笑了笑,将色诺芬从桌边拖走,叫来老板娘,“要两个房间,午餐送到房间里。” 老板娘怔怔地望了Z一会儿,被他的美貌惊呆了,半晌才匆匆忙忙地领他们去房间。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上。段非拙、叶芝和阿尔沉默地彼此对视。 “他们会不会是来找裴里拉勋爵麻烦的?”阿尔小声问。 叶芝说“可勋爵本人并不会秘术……” “嘘!”段非拙急忙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上,用口型说,“那家伙的耳朵很灵,当心被他听见。” 三个人默不作声地垂下头,继续吃他们的午餐。 匆匆用毕午餐,他们离开旅馆,沿着泥土小路走向村庄中央。距离旅馆那么远,Z应该听不见了,他们这才放心地说话。 “勋爵本人并不会秘术,警夜人应该不至于搞连坐。但是他们一旦在勋爵家发现和秘术有关的物品,肯定会没收。”叶芝说。 段非拙问“那我们岂不是什么都收购不到了?” 叶芝笑了笑“别慌。裴里拉勋爵可是贵族,警夜人再怎么嚣张,至少也得卖贵族一个面子。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上门查抄的。况且大部分秘术师都会将自己的书籍和法器藏在常人找不到的地方。这对我们也许是个机会。那位老妇人说不定会因为担心露出马脚,迫不及待地将她亡夫的遗产清仓。‘勋爵家中暗藏非法物品,遭警察抄家’,要是报纸上登出这种标题,他们家族的声誉必然大受影响。勋爵和那位美丽小姐的婚事也岌岌可危了。” 第52页 村庄中央的小广场上竖起了一棵光秃秃的橡树,许多村民正围着橡树,往树枝上挂彩带。 “他们在干什么?”段非拙问。 “啊,快到五月一号了,他们在为五朔节做准备。”叶芝转向段非拙,“怎么,你们不过五朔节吗?” 段非拙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虽然听过五朔节这个名字,却没有实际经历过。他隐约知道五朔节是欧洲的一种民间节日,但具体是为了庆贺什么,他一概不知。 阿尔为段非拙辩护“城市里很少庆祝五朔节。” “原来如此。五朔节的确在乡村更为普遍。这种习俗大概已经在城市中消失了吧。”叶芝轻易地接受了这种解释,“这是农民为了庆贺春季、祈愿丰收的节日。这个节日原本是为了祭祀森林女神狄安娜。过节时,人们会竖起五朔节树或者五朔节花柱,集体去山野郊游,折断小树枝。有些地方会选出一对男女,让他们一个扮演森林女神,一个扮演森林之王。与森林女神缔结婚约代表女神会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段非拙听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一个面容枯槁的女人出现在了他们背后。 女人定定地望着阿尔,一把抓住了他。 “我的孩子!”她哭喊,“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孩子!” 阿尔呆住了,接着奋力挣开女人的怀抱,躲到段非拙身后,警惕地望着女人。 “我不认识你!”少年气鼓鼓地叫道,“你认错人了!” 段非拙的第一反应是遇上拐卖儿童的人贩子了。假如一个女人抓住小孩,硬说他是自己的儿子,恐怕大部分人都会信以为真。 但这个女人作为人贩子,未免也太不修边幅了。她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很久没打理过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广场的村民们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纷纷聚拢过来。几个女人急忙上前拉走那女人,其他村民满脸愧疚。段非拙等人的服饰一看便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遭到那女人的纠缠,村民们都觉得面上无光。 “很抱歉,先生们,那是个疯女人。”一个村民说,“她的儿子巴尼失踪一年半了,现在她只要看到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都会误以为是自己的儿子。” 段非拙同情地望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她被村民拖走时还不断回首张望,像是认定了阿尔就是她的孩子。 阿尔从段非拙身后钻出来,拽了拽他的衣袖“主人,我们离那疯女人远一点儿吧。去别处看看怎么样?” 段非拙点点头。他们在广场上转悠了一圈,叶芝对这个村庄的五朔节习俗很感兴趣,坚持留下来围观村民们装饰五朔节树。阿尔也是小孩子心性,由于是第一次出远门,对什么都好奇得不得了。一棵枯树都能让他流连忘返。段非拙则觉得无聊,便一个人回了旅馆。 他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径自走上楼。之前他只在放行李的时候来过一次自己的房间,现在全然不记得哪间房是自己的了。 好像是在走廊右手边的第二间,也有可能是第三间。段非拙先走向第二间,试着推了一下,没想到门居然没锁,应声而开。 房间里有人。 正对着房门的位置摆了一只木浴盆,有个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浴盆中。 虽然看不见那人的脸,但仅凭背影段非拙就认出了他。 湿漉漉的银发顺着肩头流泻而下,漂浮在水面上,犹如满池月光。 ——是Z。 目睹别人洗澡的画面,这太失礼了,段非拙急忙低下头盯着地板。但那惊鸿一瞥还是让他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Z裸露在外的肩背上刻着一道又一道旧伤疤。 层层叠叠的伤疤仿佛某种刺青,爬满了他的身体。 他脊背的中央突兀地镶嵌着一条金属脊骨,随着他的动作,椎骨一张一合,末端刺进血肉之中。 哗啦一声。 Z站了起来,回头冷漠地望着他。 两朵红云飞上段非拙的脸颊。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进错门了!” 他急忙关上门,推开旁边的房门。那才是属于他的房间。 他扑倒在床上,心脏剧烈跳动。他看到Z在洗澡,Z会不会杀人灭口啊? 但是比起自身的安危,他更在意的是Z的身体。Z不仅四肢,就连脊椎骨也…… 明明是那么美丽的一个人,身体却伤痕累累。就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一则真理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无缺的。 咚、咚、咚。 缓慢的敲门声响起。 “谁?”段非拙惊得跳了起来。 “我。”Z说。 “你……有什么事?” “开门。” 段非拙犹豫片刻。Z是来杀他的吗?如果是的,那何必敲门?以Z的力量,直接破门而入就是了。既然他礼貌地敲了门,说明他没起杀心吧? 段非拙跳下床,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Z站在门外,只披了一件白色浴袍,湿漉漉的银发披在肩头,仍在往下滴水。凌乱的刘海间露出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 “你都看见了?”他问。 第二十八章 橡树庄园 “呃……我……我可以假装没看见……”段非拙说。 Z走进房间,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从浴袍口袋中摸出他的金色烟盒,抖出一支雪茄。他正准备点燃,段非拙说“吸烟有害健康。我学过医,请相信我。” 第53页 Z漫不经心地说“你的说法跟我认识的医生说的不一样。他们都说吸烟可以保持身体活力。”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在这个时代,尼古丁的危害尚未被人发现。香烟在人们眼中只是一种时髦的消遣品,身份的象征物,就和咖啡、茶差不多。商家为了利益,甚至鼓吹烟对健康有利。 Z掸了掸烟灰,唇角一勾“我说过,我尝不出味道。所有食物对于我都是味同嚼蜡。烟是少数能让我感觉到些许刺激的东西。” 说话时,他的神情有些苦涩。 段非拙胸口一紧。Z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双目失明,四肢全部被替换成机械义肢,连味觉都丧失了…… “既然你都看见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的身体是因为在战场上受伤才变成这样的。” 如果那是在战场上所受的伤,那该是多么重的伤啊?受了那样的伤,还有存活的可能性吗? 段非拙见Z的头发仍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急忙从自己的行李中找出一块手巾,蒙在Z的头上。 “擦擦。别着凉了。” Z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段非拙见他无动于衷,于是自己动手。他把Z的头发拧干,用毛巾反复搓了好几遍。 Z一声不吭地坐着,任由他在自己脑袋上忙来忙去。 这个时代没有吹风机,用毛巾擦个半干已经很不容易了。Z抬起手阻止了段非拙“这样就可以了。” 他起身走出门。关上门的时候,段非拙听见外头飘来一声轻柔的低语。 “谢谢。” 那天晚上,段非拙直到很晚都睡不着。 他反复回忆着Z的长发掠过自己手掌的触感。那么丝滑,像是细纱,又像丝绸。Z的那句“谢谢”也反复在他耳畔回响。他高兴得用被子蒙住头,嘿嘿嘿笑了半天。 “不行不行,得赶快睡了。明天还要去拜访勋爵呢。” 段非拙放下被子,准备入睡。 这时他注意到,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凝望窗外。 这座小旅馆设施陈旧,从床铺到桌子都散发着浓浓的时代气息,但唯独房间里那把椅子是崭新的,散发着微微的木香。 坐椅子上的是位少妇,长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身穿简·奥斯丁时代的碎花连衣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他人的房间。 段非拙感到有些不妙。为什么会有个女人在他房间里?难道也像他一样走错门了?可她进门的时候怎么没发出声音? “夫人,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段非拙问。 少妇扭过头。她有一张精致而忧郁的面孔。 “我也不知道……”她幽幽地开口,“我好像来到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 “那您就回去啊!” 少妇垂下双目,睫毛微微颤动“我没有办法……先生,您能帮我个忙吗?” 段非拙不知该不该回答。总觉得如果说“好的”,就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 他匆匆套上衣服,摸了摸口袋,还好,幻形叶和法阵符纸还在。万一遇到危险,他可以躲进交易行里保命。 这个女人……真的是人吗? 段非拙走向少妇,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的少妇的身体。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段非拙触电似的缩回收,连连倒退,直到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他很想大声尖叫,呼唤叶芝、阿尔,甚至是Z和色诺芬来救他,但不知为何,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封住了他的唇舌,消去了他的声音。 少妇起身,半透明的身体径直穿过那把橡木椅子。 “先生,可以帮我搬运这把椅子吗?” 难道段非拙还能说不?这个女鬼没准会直接张开血盆大口把他的脑袋啃下来。 他只能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搬起那把椅子。 少妇穿过房门,消失了。 段非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搬着椅子跟出去。 他推开门,左右看看,只见少妇的幽灵正站在楼梯口,一双幽怨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左边是Z的房间,对面是叶芝和阿尔的房间,只要他能冲到房门前敲上一敲,他们就会冲出来帮忙。 但是,他有命坚持到他们现身的时刻吗? 少妇的幽灵也许只需要一秒钟就能撕开他的喉咙,把他的血放干。 如果她的目的是杀死自己,那她早就动手了,没必要多此一举地让他搬运椅子,不是吗? 也许搬运椅子另有目的。段非拙就姑且听从她的命令,瞧瞧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他扛起椅子,缓缓出门,走向楼梯口。他一接近少妇,少妇便化作一道幽影,飘向更远的地方。 段非拙很希望自己的脚步声能惊醒什么人,然而他失望了。夜色已深,旅馆里没有任何人醒着。村庄也陷入了沉睡。整片土地都静悄悄的,连夜风也不再呼啸。 少妇的幽灵飘出旅馆,飘向村外。 段非拙扛着椅子,满腹困惑。她到底要去哪儿? 幽灵一路飘向村庄近旁的橡树林,看样子是要进林子里去。段非拙犹豫了。他记得那片树林是裴里拉勋爵的私人领地,万一他擅闯,算不算犯法? 第54页 “快点儿,先生,”少妇的幽灵催促,“就快到了。” 段非拙咽了口紧张的口水,走进幽深的树林中。 今夜月光黯淡,树林中本该更加黑暗,然而段非拙却能将黑暗中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因为他继承了约瑟夫·切斯特的异能,还是那位幽灵女士赐给了他独特的力量? 高大的橡树枝繁叶茂,或许已经在此地生长了数十、上百年。它们如同沉默的守卫,看守着这片无人踏足的禁域。 林中寂静无声,听不见动物在草木间活动的声音,听不见夜鸟的鸣叫,甚至连风过树梢的沙沙也没有。 寂静到诡异。 幽灵少妇在一棵格外高大壮硕的橡树前停下了。她仰头望着树冠,哀戚的面庞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就在这里……”随着叹息声,她的身形化作夜风,四散飘去。 段非拙放下椅子,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这里就是幽灵少妇的家? 他仰望那棵最为高大的橡树,它就像是群树的国王,无声地屹立在林地中央。 树干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段非拙向前走了一步。 树皮上的纹路如同水流一般流动起来,交错成一张女人的面孔。她双眼圆瞪,五官扭曲,仿佛陷入极度痛苦之中。她的身体从橡树中浮出,树皮就是的她的皮肤。她抓着自己的脸,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 段非拙捂住耳朵。 女人的尖叫冲击着他的耳膜,快要把他震聋了。 他转身就跑,可没跑两步就迎面撞上了另一棵橡树。它比前一棵细瘦纤弱一些,树干上也长着一张女人的脸。她的上半身在空中痛苦的扭动,想从树干中挣脱出来,但她的下半身依然嵌进了树干里,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无法离开。 段非拙转向左侧。那儿的一棵橡树上钉着一个木头女人。她的姿态宛如耶稣受难。但受难耶稣的表情总是那么高贵,充满了对众生的怜悯,但这个木头女人的脸上只有愤怒和恐惧。她目眦欲裂,仿佛正在遭受地狱烈火的煎熬,张大的嘴里无声地吐出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四面八方全都是橡树。每一棵树上都雕刻着一个女人。她们在尖叫,她们在嘶吼,她们在悲鸣,她们在呐喊。她们像囚徒一样被困在树里,或者说,她们就是树木本身……? 段非拙无处可逃。他捂着脑袋,痛苦地跪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好像有一把钢锯在他的脑袋里拉来扯去。他的眼睛好痛,像是所有血液都涌进了眼球中,眼底燃烧着火焰,要把他的脑浆都烧至沸腾……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昏过去了吗? “切斯特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切斯特先生?” 段非拙迷迷糊糊地挣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叶芝和阿尔的面孔。 “我……在哪儿?” “苜蓿旅店。”阿尔说,满脸关切的表情。 段非拙坐了起来。他躺在床上,在苜蓿旅店属于他的房间里。房间里的东西原样未动,但那把橡木椅子不翼而飞了。 “我怎么了?”他扶着疼痛不已的脑袋问。 叶芝和阿尔面面相觑。 “今天一早我们发现您不在房间,”叶芝说,“地板上只留下一道泥土似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旅馆外面。大家都吓坏了,发动村民四处寻找你,可找遍全村都找不到。” “我在那片林子里。”段非拙虚弱地说。 “是的。但那片林子是裴里拉勋爵的私人领地,村民不敢擅闯。大家都说要先征得勋爵的许可才能进林子里搜查。但是那个警夜人,”说到警夜人的时候,叶芝撇了撇嘴,“白发那位,不由分说冲进了林子里,单枪匹马把你抱回来了。” 段非拙望向房门口。房门半开着,一抹白色的影子从门后一闪而过。走廊上响起缓慢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伴随着机械齿轮转动的声响。 叶芝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怎么会半夜跑进树林里?” 段非拙捂住脑袋“昨天夜里我看见了一个女鬼……” 他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叶芝表情凝重,阿尔则惊惧地环顾四周,害怕地抱紧自己的肩膀。 “所以,那是个亡灵,对吗?”段非拙问,“她引诱我到树林里,想加害我?可她为什么非要我搬那把椅子不可?说起来,椅子呢?” 叶芝说“您没发现那把椅子不太对劲吗?” “它看起来很新,和其他家具一对比的话。” 叶芝默默起身,离开了房间。段非拙费解地望向他。 不多时,诗人回来了,跟在他后面的则是旅馆老板娘。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不安地拢着围裙,低垂着脑袋,不敢正视段非拙。 “能解释一下吗,老板娘?”叶芝问。 段非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严肃的表情。诗人严厉起来时,语气平静依旧,可眼睛里仿佛有雷霆风暴在咆哮。 老板娘惶恐不安“其实……以前也有住这间房的客人说……半夜里听见女人说话。可我们都没当一回事,只觉得是客人听错了……” “那把椅子是从哪儿来的?” “是我丈夫亲手做的,先生。” 叶芝扬起眉毛“那木料看起来非常贵重,你们这样的小店——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用得起吗?” 第55页 老板娘的圆脸涨得通红“那木料是捡回来的,先生!绝不是我们偷的!前不久橡树庄园——裴里拉勋爵老爷的庄园重新修缮,用了许多木料,我丈夫就捡了一些边角料回来。在勋爵眼里,那都是些废料,可对于我们来说却是珍贵的木材。” “您最好把那把椅子烧了,灰烬倒进河里。” 老板娘哆嗦起来“难不成那木料……有问题?” “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叶芝冷冷说,“除非您希望将来发生更严重的事件。” “是!我明白了,我这就去烧!” 段非拙目送老板娘慌不择路地逃跑,问“我不太明白,叶芝先生。那木料来自橡树庄园,跟幽灵有什么关系吗?” 叶芝对阿尔使了个眼色。阿尔立刻走到门外,关上了门。段非拙并未听见少年的脚步声离去,说明他会一直守在门外,防止有人窃听屋内两人的对话。 “接下来让我们来说说我们在村里打听到的事吧。”叶芝说,“您还记得裴里拉勋爵要拆除他那座宅邸吧?” 段非拙点点头。 叶芝诡秘地一笑“我从村民们那儿听到了不得了的小道消息勋爵之所以要拆除那座气派的宅邸,宁可卖地的时候少赚点儿钱,是因为他觉得那栋宅邸闹鬼。” 段非拙瞠目结舌。 叶芝接着说“听说勋爵最近屡次遭遇意外事故,几度跟死神擦肩而过。自那之后,他就开始疑神疑鬼,觉得这房子里有幽灵作祟,甚至决定将那栋‘鬼屋’拆除,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段非拙思索“假如的确有个亡灵企图谋杀勋爵,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那亡灵寄宿在木材上,而木材的边角料被旅馆老板捡回来做成了椅子。因此我才会看见那个亡灵。可她又跟裴里拉勋爵有什么深仇大恨?” “亡灵是可以被操纵的,切斯特先生。”叶芝扶了扶眼镜,高深莫测地说,“奥秘哲学中‘降灵术’这一学科,研究的就是和灵体交流的学问。裴里拉勋爵的家族代代研习奥秘哲学,直到他这一代才中断。他的先祖完全有可能和其他秘术师结怨,因而遭到报复。我比较在意的是,一切怪异现象都是在勋爵的父亲死后才出现的。” “勋爵他老爹跟这些事件有什么关系?” 叶芝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这只是我的一个推论,不一定正确。老勋爵是个秘术师,而秘术师一般都会对自己的住宅施加一些防护措施。但他的儿子阿尔伯特·米德洛对奥秘哲学一窍不通,就算有人用秘术谋害他,他也毫无自卫的办法。” “我懂了。”段非拙豁然开朗,“老勋爵去世后,他的防护措施跟着失效了。” “嗯,大概如此吧,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守在门外的阿尔忽然大喊“哎哟,这不是管家先生吗?什么,您找我家主人?您可不能直接进去,那成何体统呀!您是大庄园的管家,该不会连这点儿规矩都不懂吧?请您在门口稍等,我去通报主人一声。” 屋内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停止说话,警惕地竖起耳朵,倾听外头的动静。 门开了,阿尔探进一个脑袋。“主人,裴里拉庄园的管家郝特先生前来拜访。” 他的表情愤愤不平,显然还在为管家郝特之前怠慢他们而生气。 段非拙也想报复一下那个狗眼看人低的管家。他故意用懒洋洋的语气说“没看我还在床上吗?这要怎么见客?阿尔,你来为我更衣,让客人在外面稍等!” 叶芝低下头,无声地笑起来,双肩颤个不停。 阿尔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段非拙昨晚穿着睡衣就出去了。阿尔拿起他的外套,故意用极慢的速度帮他穿上。 穿戴妥当后,阿尔又扯着嗓子喊“主人,您的发型乱了,我来帮您整理!” 于是他们又折腾了十分钟的头发。 估摸着郝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段非拙才打发阿尔去开门。 阿尔趾高气扬地推开门,朝侧边让开“主人可以接见您了。请进,郝特先生。” 管家郝特先生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走了进来。他一边做苍蝇搓手状,一边朝他们欠身行礼“尊敬的先生们,我家主人有请。” “裴里拉勋爵?”段非拙皱眉,“他找我们有什么事?” “主人说他改变主意了,他想跟先生们好好谈生意。请吧,请带上行李,主人邀请先生们入住裴里拉庄园。” 若是在昨天,段非拙肯定会扛起行李飞奔至橡树庄园,兴高采烈地跟裴里拉勋爵谈笑风生。 可今天,他得知那座庄园闹鬼,忽然就不那么乐意了。 他转向叶芝“叶芝先生,我们看我们还是……” “我们这就走。”叶芝不假思索道。 “可是橡树庄园……” “我倒想瞧瞧哪儿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既然叶芝都这么发话了,段非拙也只得从命。他们匆匆收拾好行李,向老板娘退了房。老板娘以为他们是因为昨夜的鬼魂事件才退房了,一个劲儿地道歉。 管家郝特是乘庄园的马车来的。他主动帮段非拙把行李搬上马车,态度殷勤得让人觉得有点儿恶心。 当马车驶向橡树庄园时,小旅馆的后院中升起一道青烟,那把橡木椅子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浓烟的形状宛如一个窈窕的女人,被风轻轻吹散了。 第56页 “欢迎,先生们!请进!昨天的事我真是万分抱歉,希望先生们宽宏大量,别把它放在心上。” 橡树庄园中,裴里拉勋爵热情地欢迎了段非拙、叶芝和阿尔。他那位态度强硬的母亲今天不在场,那位漂亮的梅丽莎小姐也不见踪影。 “我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家父的遗产变卖。由你们这些专业人士来处理,最为妥当不过了。” 他的态度180大转弯,让人无法不起疑心。 “您母亲不反对吗?”叶芝问。 裴里拉勋爵说“这正是家母的主意。昨天忽然有两位警探来拜访我,是‘那种’警探,先生们想必很清楚吧?” 他说的定然是Z和色诺芬。叶芝点点头。 “他们没有搜查令,不能随意搜查我们家,但既然他们来了,说明他们已经起了疑心。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可不希望节外生枝。” 勋爵的方脸泛起一阵害羞的色彩,“实不相瞒,我最近决定结婚了。结婚的对象你们也见过,就是那位梅丽莎小姐。我们的关系尚未公开,因此公众尚且不知道她的身份,不过我可以私下告诉几位先生,她实际上是某位公爵的千金。这场婚姻不论对我还是对梅丽莎都至关重要。要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传出什么对我名声不利的传言……” 段非拙会意地点点头“那您和梅丽莎小姐的婚事就得告吹了。” “所以,我希望先生们尽快将家父的遗物清点、搬走。这样一来,即使警夜人来查抄,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直在旁聆听的叶芝插嘴“勋爵大人,您这么着急地邀请我们来庄园,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生意吧?” 勋爵的脸涨成了酱紫色,额头上沁出了点点汗珠。 “不愧是诗人,观察力就是敏锐。我的确对先生们另有所求。” “是为了什么?” 勋爵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这座庄园里有亡灵徘徊。先生们都是经验丰富、知识渊博的秘术师,能替我驱逐那些亡灵吗?” 裴里拉勋爵如此老实地交代他家中闹鬼,倒是大大出乎段非拙的意料。他还以为这些贵族都严守家丑不可外扬的祖训呢。 叶芝问“您确定这儿有亡灵?” 裴里拉勋爵叹了口气“自打家父过世,奇怪的事件就层出不穷。我在这座宅邸里屡次遭遇生命危险。第一次是在起居室,我在那儿看书,结果迷迷糊糊睡着了,一粒火星从壁炉迸出来,落到我的衣服上,起了大火。我差点儿被烧死。虽然及时脱掉了起火的衣服,但还是被烧伤了。” “听起来像巧合。”段非拙说。 勋爵猛地摇头“如果这种事只发生一次,倒还可以说是巧合。但后来事故又接二连三地出现,恐怕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吧?第二次是洗澡的时候。我躺在浴缸里昏昏欲睡,忽然感觉有人拽住了我的脚踝,我整个人滑进浴缸里,险些淹死。第三次干脆整个屋顶都塌了,要不是郝特眼疾手快把我拽开了,你们现在大概就在参加我的葬礼了!” 段非拙问“您确定这些事故都不是人为的吗?” 第二十九章 午夜跟踪 “我雇了私家侦探,但那些可敬的人儿们排除了这种可能。能进出现场的只有管家和几个老仆人。虽然他们有作案的机会,却没有作案动机。他们都是在这儿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仆人了,每个人我都知根知底!我因为害怕再遭遇不测,根本不敢睡在这座宅子里,干脆搬去湖畔别墅居住了,家母和梅丽莎也搬去了那儿。家母坚持要拆除整座宅邸,这样即使宅子里藏着什么鬼怪,也无所遁形了。但是……” 叶芝揶揄一笑,接替他说“您想变卖这片庄园所在的土地。要是拆了宅邸,那价格可就上不去了。” 裴里拉勋爵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点儿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要是先生们能顺利驱逐亡灵,那么我愿意吃点亏,将家父的遗物贱卖给你们。” 段非拙一听头就大了。他哪懂什么驱鬼!他连活人都驱不走,更别提鬼了! “这不属于我们的业务范畴。”他说,“您要不要试试找几个驱魔师来?” 裴里拉勋爵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呃,我知道我有些强人所难。要不然,我再额外出一笔酬金?”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段非拙故作严肃说。 叶芝对裴里拉勋爵笑了笑,转身扯住段非拙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 “切斯特先生,别忘了我们是为何而来的。”他低声说。 “要不是为了帮您撑场面,我也不会来。”段非拙有些怏怏不乐。 “您的深情厚谊我铭记在心。”叶芝说,“但我们要是拒绝勋爵的请求,生意恐怕就做不成了。” “警夜人在盯着呢,他巴不得早点儿把他爸的遗物出清。” “没错,但勋爵还有另外一种选择,就是将所有遗物付之一炬。”叶芝神色一沉,“到时候我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段非拙长叹一声。他陪叶芝千里迢迢来到这座见鬼的庄园,就是为了能让叶芝成功收购勋爵父亲的遗物。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说什么也要让这场生意继续下去。 “可是亡灵……” “交给我就好,您不必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精力。” 既然叶芝都这么保证了,段非拙也无话可说。要不是看在叶芝的面子上,他早就连夜扛着火车跑回伦敦了。 第57页 “那就听你的好了。越快解决这堆麻烦事,我们就能越早回家。” 叶芝转向裴里拉勋爵,展颜一笑“我们先试试看能否驱逐亡灵,但不一定能保证结果。毕竟降灵术非我们所长。” 裴里拉勋爵大喜过望“我对先生们的能力放一万个心!我虽然搬去了湖畔别墅,但特意留下郝特和几个伶俐的仆人侍奉三位先生。客房也收拾好了。先生们就请安心住下吧。” 您确定在这座闹鬼的房子里能住得“安心”?段非拙讽刺地想。 叶芝说“那就请勋爵带我们见识见识令尊的遗物吧。” “是是是,这边请。” 裴里拉勋爵带领他们离开宅邸,来到花园中。 花园中建有一座雄伟的树篱迷宫,迷宫中央伫立着一座精巧的凉亭。 段非拙以为那凉亭所在之处就藏着前代庄园主人的秘密工作室,可勋爵并没有直接领他们穿过迷宫。他们在迷宫里东游西逛,一会儿走进死路,一会儿又在岔路上徘徊,当他们终于看见迷宫中央的凉亭时,勋爵又调头原路返回。 “您确定没有走错路吗?”叶芝用手帕揩了揩额头。 “只有按照正确的路线走一遍,才能抵达家父的秘密研究室。”勋爵也累得慌,“其实它就在迷宫中央,但是直接走过去的话,什么也不会发生,只有这样绕半天路才行。我父亲说这叫秘法……秘法……该死,我忘记了……” “秘法几何学,对吗?”段非拙问,“我们的脚步会构成一个巨大的图阵,只有当这个图阵完成,通往秘密工作室的门才会打开。” “就是您说得那样!”裴里拉勋爵连连点头,对段非拙的博学敬佩得五体投地。他却不知这只是秘法几何学的基础知识。 他们绕了半天,再度走向中央凉亭。这一回他们抵达凉亭时,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出现在了凉亭之下。勋爵一马当先走了下去。 “我父亲经常假装到迷宫里散步,其实是钻进研究室里搞他的秘密研究。这样即使他待上很久也不会有人怀疑。” 阶梯尽头是一间地下室,有点儿像地牢和博物馆杂交后的产物。一排高大的书架上放满厚重的精装书本,对面的展示架上则放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展品,从水晶骷髅头到雕刻成人形的蜡烛不一而足。地下室中央也摆着一组实验台,但没有那么多炼金器具,仅有的几个烧瓶也落满了灰尘。 “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勋爵环顾四周,有些胆怯,生怕从墙壁里冒出一个鬼魂,“继承爵位后,我本想把这些东西付之一炬,可是……唉,家母不同意。她和家父鹣鲽情深,怎么也不肯丢弃他的遗物。要不是我们家最近经济上有些周转不灵,外加被警夜人盯上了,她至今也不会松口呢。” 叶芝问“您出清这些东西,就等于是放弃您家族千百年来的奥秘传承了。您当真愿意?” 裴里拉勋爵耸耸肩“对于我来说,奥秘哲学并没有什么用处。我更应该学学怎么经商。”他的语气有些悲哀,“先生们自己清点整理吧,我就不奉陪了。我得赶去湖畔别墅陪伴家母和梅丽莎。如果你们要离开,直接出去就行了,不用再走一遍那个什么……秘法图阵。” “您就不怕我们偷偷私藏什么东西吗?”段非拙感到好笑。 “能藏到哪儿呢?”勋爵打量着他们三个空空如也的手。 我们能藏东西的地方可比您想象得大多了。段非拙不自觉地摸向口袋。秘境交易行的法阵符纸就装在那儿。 勋爵抱紧肩膀,落荒而逃。看得出他真心害怕这个地方。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开始工作吧。”叶芝从公文包里取出小本子和一支笔,在书架前站定,记下每一册书的名字。 段非拙则在展示架前转了一圈。展示架上的物品有的散发着隐约的光辉,有的平平无奇。他把那些普通物品挑选出来,交给阿尔,让他全部堆在实验台上。 “这些东西我们没法全部带上火车吧。”他说。 “那是自然。清点完成后直接送进秘境交易行。这些书也暂放在交易行内,切斯特先生同意吗?” “没问题。有个交易行还真是挺方便的,像随身携带了一座房子。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坐在勋爵家里开店呢?” 叶芝笑起来“那倒是非常方便。” 整个下午都花在了清点书籍和秘术物品上。叶芝发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本庄园厨师撰写的食谱,一本记录了庄园历次修缮经过的笔记,一本米德洛家族的族谱,还有一大堆写满神秘代号的笔记本,恐怕是历代勋爵的研究笔记。 段非拙则挑出了所有的普通物品,至于那些蕴含特殊力量的物品,回头问问勋爵它们的功用再归档好了。 他们把清点过的东西先行转移进交易行。剩下的可以明天接着整理。离开地下工作室时,夜幕已经笼罩了大半个天空,只有西方的地平线上尚余一丝殷红,段非拙不由自主想起了Z的眼睛。 他昏倒在橡树林中时,是Z不顾一切救出了他。 胸口好像被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充满了。 叶芝说“说起来,那两个警夜人千里迢迢跑到裴里拉庄园,恐怕不止是为了吓唬吓唬勋爵吧?假如他们的目的是搜查裴里拉庄园,找出勋爵是秘术师的证据,那他们就该带上搜查令。可他们没有。这说明他们是为别的事而来的。前来拜访裴里拉勋爵,也不过是顺便。” 第58页 阿尔笑嘻嘻“结果裴里拉勋爵被吓破了胆,迫不及待地出清秘术物品,倒是便宜了我们。” 叶芝转向段非拙“警夜人有没有对您透露什么?” 段非拙摇头“他们口风很严,什么也没告诉我。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会来什罗普郡。” 叶芝说“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您去警夜人那儿打探一下呢?” “啊?”段非拙如遭雷击,“不了吧!” 他只不过随口说说,叶芝还真把他当成卧底啦?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是不搞清楚他们来此的目的,我实在不放心。”叶芝蹙眉,“您说,他们有没有可能是追踪我或者您而来的呢?一旦我们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就会立刻遭到逮捕。” 段非拙也一度思考过这个问题。Z都已经打定主意招募他当警夜人了,却对来到什罗普郡的目的守口如瓶,怎么想都很可疑。 事关自身的安危,他绝不能掉以轻心。但是要怎么从那两个精明的警夜人口中套出他们的真心话呢? 等等,他不能直接去问,但没人规定他不能偷听啊! “我有办法了。”他朝叶芝一笑,“我带了一片幻形叶,可以潜伏到他们身边偷听!” 叶芝瞪圆眼睛“如果我没记错,幻形叶可是很昂贵的啊。” 段非拙耸耸肩。反正是他叔叔约瑟夫的遗物,用了就用了呗,他一点儿也不心疼。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他从口袋里摸出幻形叶,含进嘴里。 叶芝和阿尔同时关注起树篱迷宫来。每当使用幻形叶,周围的人就会情不自禁地被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吸引注意力,从而忽略有个大男人正从他们身旁走过的事实。 “奇怪,主人怎么忽然不见了?”阿尔困惑挠头。 “那就是幻形叶的效力可以让一个人不被他人所注意。”叶芝说,“一片幻形叶的市场价格在五十镑左右,交易行主人说用就用了,真是豪横啊……” 段非拙离开庄园,沿着乡间小路走向村庄方向。 若在伦敦,这时间应是华灯初上,大都市人民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在乡下,此刻已是万籁俱寂。乡村的人们依旧保持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规律。 他在苜蓿旅店门口站定,仰望二楼,寻找Z房间的窗户。他昨天误闯过一次,是哪间来着? 可恶,他只记得Z那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身体,完全不记得房间的位置了。他可悲的小脑瓜每天到底都把什么信息存进去啊。 就在他努力回忆的时候,旅店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抹银白色的影子翩然而出。一片黑暗中,他只能看到一个银色的脑袋飘浮在空中。 段非拙以为好死不死撞上了一个幽灵,吓得差点儿把幻形叶咽下去。可他定睛一看,那其实是个大活人,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加之银发过于显眼,才给他造成人头飘浮的错觉。 Z推门而出。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脸兴味索然的色诺芬。 他一手拿着一根文明杖,另一手提着一盏灯,嘀嘀咕咕抱怨“为什么我们不能明天再去?已经这么晚了!” “我们的工作难道还分什么早晚?不是一天24小时都属于工作时间吗?”Z冷冷说。 “但你会打扰别人休息!” “反正被打扰的也不是我。” 他们目不斜视地从段非拙面前经过,后者直挺挺地站着,双手紧贴着裤缝,动也不敢动,努力假装自己是一根石柱。一旦他动作太大,或是发出不合时宜的噪音,幻形叶的效果就会被打破。 色诺芬扶了扶帽子“今夜的月色可真美啊!” Z怀疑地说“根据月相表,今天应该没有月亮。” 色诺芬颔首“所以才美嘛!” Z“???”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月亮的话题,沿着乡间小路走向村外。段非拙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应该跟踪两名警探,瞧瞧他们大晚上的要去叨扰何人。 他蹑手蹑脚地尾随上两个人,几乎就贴在他俩背后。这哪里是跟踪,分明是光明正大地随行。 Z和色诺芬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农庄。它距离村子不远,什罗普郡随处可见这样的家庭农场。农庄的窗户一片漆黑。但色诺芬也不管什么打搅不打搅别人了,走上前去便用文明杖重重地敲了两下门。 “什么人?”屋里传出一个男声。 “普劳先生在吗?” 门开了条小缝,露出一只亮闪闪的眼睛,狐疑地打量着两名衣冠楚楚的警探,他俩一看就是从大城市来的外地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同乡下格格不入的气息。 “我们是伦敦警察厅的警探。”Z疏离而礼貌地说,“来向您调查一下您儿子失踪的事。” 普劳先生想关上门,但色诺芬眼疾手快地把文明杖插进了门缝里。普劳先生徒劳无功地尝试了几次,只能气冲冲地瞪着色诺芬“你们就不能明天白天来吗?我妻子都已经睡觉了!” “真稀奇,她居然还能睡得着?”色诺芬扬起眉毛。 普劳先生动摇了。他打开门,迅速把两个人拉进屋,生怕邻居目睹到两个怪人夜里拜访他家。那一定会使关于他家的各种流言更加甚嚣尘上。 段非拙悄悄溜到农庄的窗户下,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屋内的情形。 第59页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做工粗糙的桌子、一张小床、两把椅子。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坐在床上。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色诺芬手里的提灯。即使光线这么昏暗,段非拙也看清了女人的脸。 她不就是昨天在村庄广场上拦下他们、称阿尔为儿子的那个女人吗? Z礼貌而平淡地说“您好,普劳先生,普劳夫人,我们来打听一下您儿子的事。” 普劳夫人已经瘦得脱形了,头发凌乱,双颊凹陷,唯有那双黑眼睛闪闪发亮。 “我的儿子,我的巴尼,你们找见他了吗?”她激动地抓住Z和色诺芬,“你们是警察,对吗?你们找见我的儿子了吗?” Z没有推开她,任由她那么抓着,说“能给我们说说你儿子失踪的事吗?” 普劳夫人猛地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穿着蓝色上衣,灰色裤子。上衣很大,是拿他父亲的旧衣服改的。那孩子的头发是褐色的,眼睛是蓝色的,他这么高……”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起儿子的外貌特征。段非拙一阵心酸。自打她儿子失踪以来,她或许无数次在路上拦下陌生人,复述着同样的话,只为打听到关于儿子的只言片语。 普劳先生把妻子拉开,让她坐在床上,回身说“那天是周日,我们都在田里干活儿,那孩子去上主日学校。他本来上完学就该回家的,可直到晚上都没回来。和他一起上主日学校的孩子都说,他们放学时还在一块儿的,可一转眼他就不见了。于是我们就发动全村人一起去找。在主日学校到村庄之间反复搜索了好几遍,却一无所获。” “别的地方搜索了吗?”Z问。 普劳先生点点头“周边都搜遍了,附近村子的村民听说有孩子失踪,也加入了搜查团。郡里的警察也来了,勋爵大人听说了这事,还派了庄园仆人来帮忙,甚至借出了几匹马。但是……” 他神色一黯,再也说不下去了。 Z接着问“橡树林里搜了吗?” 普劳先生惊讶地眨了眨眼“您是说勋爵大人的那片私人林地?当然也搜了,但什么也没找到。您觉得那孩子是在林子里迷了路?” “当时负责搜索橡树林的是谁?” 普劳先生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这个老实的农夫皱着眉头回忆了半天,说“橡树林是勋爵的私人林地,别人不能擅闯,而且进去了也容易迷失方向,所以是管家郝特先生带了一批人去搜的。” “我明白了。” Z朝普劳夫妇行了个触帽礼,“我们已经打听完了。告辞。” “等等!”普劳先生叫住他,“您是什么意思?您难道是说,郝特先生搜索时没有尽心尽力,遗漏了什么线索?” “我什么都没有暗示。”Z冷冷道。 普劳夫人无助地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你们能找到我的小巴尼吗,警察先生?” 色诺芬握住她的手腕,让她松开手。他蹲下来,平视普劳夫人的双眼,说“我们会尽一切努力的,夫人。现在睡吧,把一切忧愁烦恼都忘掉。” 他用文明杖轻触普劳夫人的额头。 形销骨立的女人打了个呵欠,往床头一靠,闭上了双眸。 她的丈夫惊愕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确认她只是睡着了。 他转向色诺芬,双手不安地捏着衣服,像是在为之前的冷硬和无礼而感到羞愧。 “谢谢,先生,虽然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谢谢您。”他感激地低下头,“自从巴尼失踪,她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每夜都在噩梦中醒来,一直哭泣到天明。” 色诺芬笑了笑,对他点头致意,拎起提灯走出小屋。 段非拙知道他们要走了,他也该快点儿离开。 他一转头,对上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那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牧羊犬,大概是普劳家养的吧,正吐着舌头,朝段非拙呼哧呼哧地喘气,嘴巴咧开,形成一个快乐的笑容。 乍一看怪可爱的,段非拙很想RUA一把。但他忽然觉察到了一个问题。 ——普劳家的狗,何以多看他两眼? 幻形叶这东西……是不是对动物不起作用? 石中剑当初只说,幻形叶可以让“他人”对他视若无睹,那么“他动物”呢……? 牧羊犬摇着尾巴,然后大声狂吠起来。 它外表那么可爱,叫声却震耳欲聋。吠叫的时候,口水差点喷在段非拙脸上。 ——石中剑,我可真是谢谢你了!段非拙绝望地想。要是哪天我死了,墓志铭一定要写“不要相信诈骗邮件和石中剑”! “谁在那儿?!” 说时迟那时快,Z一个箭步冲向窗户,轻巧地翻出窗外。 段非拙下意识地转身逃走。Z比他更快,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段非拙面朝下栽进泥土里,摔得七荤八素,觉得自己的鼻梁都要摔平了。鲜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流进嘴里,跟泥土的苦味、幻形叶的肥皂味混合在一起,简直销魂得无话可说。 Z骑跨在他背上,一只手反剪他的双臂,另外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脑袋往土里按去。 “是你!”发觉偷听者竟是段非拙,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俊美的脸庞登时腾起一股冰冷凛冽的杀气。 第60页 段非拙嘴里满是苦涩血腥的味道。Z施加在他后脑勺的力量太大,他根本抬不起头。 受限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双锃亮的皮鞋。他意识到那是色诺芬的双脚。 “轻点儿,老大,”色诺芬用文明杖轻轻拍打段非拙的脸颊,“你让他没法说话了。” Z闻言松开了手。 色诺芬蹲在段非拙面前,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面对自己。 “谁派你来的?”黑发警探唇角挂着笑容,可他的眼睛冷冰冰的,毫无笑意。 万事休矣了。段非拙绝望地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把幻形叶咽了下去,顺带把一些泥土也吞进了肚子里。 “没人……我自己来的。”他含混不清地说。 “这么晚了来普劳家喝茶?”色诺芬笑意盈然。 普劳先生瑟缩在门后,仅仅露出一只眼睛。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警探嘴里冒出来,他急忙关上门,害怕自己也被牵扯进去。 段非拙发着抖,他的脸疼得要死,胳膊更是疼得撕心裂肺,Z好像恨不得把他的胳膊给撇断。 ——诚实第一,比诚实更重要的是真话只说一半。 约瑟夫·切斯特的忠告回响在脑海中。 “我听说,村里有小孩失踪了……我很好奇,打算去瞧瞧……没想到你们也在……”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儿的事与你无关吗?”Z轻声细语,手上的力道却在加重。他攥紧了段非拙的手腕,像是要生生捏碎他的腕骨。以机械义肢的力量,他只要愿意就能做到。 段非拙疼得惨叫起来。Z更加怒不可遏,却出人意料地减轻了力道。 “什么与我无关!”段非拙委屈地喊道,“你们招募我加入警夜人,却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自己来打听,又要挨你的骂!” “你——” 段非拙看不见Z的面孔,但他确定Z现在的表情一定极为扭曲。 色诺芬别过脸,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第三十章 幽灵之家 色诺芬笑得花枝乱颤“你瞧,老大,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你越是遮遮掩掩、故弄玄虚,他就越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来来来,愿赌服输!” 他朝Z摊开手,勾了勾手指,像在讨要什么东西。 Z气鼓鼓地掏出一枚金镑,往他脸上掷去。色诺芬灵巧地接住金币,飞速塞进口袋里,唯恐Z反悔似的。 “你们……拿我打赌?”段非拙难以置信。 压在段非拙后背的重量消失了。Z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他,像是在无声地谴责他都怪你,害我输了一镑。 “我们走吧。不要打扰普劳一家休息了。”色诺芬用文明杖顶了顶帽檐,拎起提灯,一马当先地朝村庄方向走去。 段非拙抹了把脸,一手是血。 “色诺芬,你能不能治好我?”他跟上黑发警探,渴慕地盯着那根文明杖,它散发着微光,说明附有特殊性能。 “我能,但是我不想。”色诺芬说。 “为什么!” “因为你很不乖,我要让你长长记性。”色诺芬笑嘻嘻道。 段非拙浑身上下都在痛,他恨不得给嬉皮笑脸的色诺芬来上一拳,但他知道自己的胳膊搞不好会被炸飞,所以只得作罢。 Z拍了拍他的肩膀,引起他的注意。段非拙转过身,一条手绢递到了他面前。 “擦干净,不然会吓到路人的。这座村庄不需要更多怪谈了。” 段非拙一把夺过手绢,捂住流血的鼻子和嘴巴。 色诺芬步履轻快,快活地说“既然你已经偷听到不少了,继续瞒着你也不可能,我们干脆合作吧?你在橡树庄园肯定打探到了不少消息,为何不拿出来跟我们分享呢?” 段非拙心如电转这正是一个打入他们内部的好机会! “庄园的仆人都在传那栋屋子闹鬼。”他瓮声瓮气地说,“裴里拉勋爵几次三番遭遇意外,他认为是亡灵作祟,所以打算把整栋房子拆掉。” “那栋屋子的确有古怪。”色诺芬眯起眼睛,远眺黑夜中橡树庄园的黑影。 “为什么庄园会突然之间闹鬼?那些幽灵都是从哪儿来的?” “可能性很多。”Z歪着头思索,“裴里拉勋爵的家族是历史悠久的世袭贵族,树敌不少,如果有人想操纵幽灵要勋爵的命,那实属正常。” “甚至有可能是勋爵自己干过什么亏心事,导致亡灵上门索命。”色诺芬的口吻里满是幸灾乐祸,“传言米德洛家族通晓奥秘哲学,虽然现任勋爵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秘术师。” 段非拙十分庆幸有条手绢可供他捂着脸,不至于暴露他惊讶的表情。 “秘术师是能用肉眼看出来的吗?”他问。 “有些可以。”色诺芬心不在焉答道,这个问题偏离了主题,对他们而言无关紧要。 段非拙还想追问秘术师有什么肉眼可见的鲜明特征(这样他以后就能更好地隐藏自己了),色诺芬却停住了脚步。他们站在乡间小路的分叉口,一条小路指向村庄,另一条通往橡树庄园,第三条则延伸至勋爵的私人林地。 “你送切斯特先生一程。”色诺芬将提灯递给Z,“我有些事情想去确认。” Z狐疑地歪了歪头,但没有出言反对。 “我们在旅馆碰头。”他说。 色诺芬转身朝树林走去,举起一只手敷衍地挥了挥,充作告别。 第61页 现在只剩段非拙和Z独处了。他发现自己每回和Z独处,气氛都会莫名尴尬。这也难怪。他们头一回见面,Z就把他捅了个透心凉。之后,他又不小心目睹了Z出浴的画面。这一回Z又差点儿把他揍毁容。他们怎么可能愉快融洽的相处? “你们为什么要搬出旅馆?”Z冷漠地问。 段非拙支支吾吾“裴里拉勋爵邀请我们住进橡树庄园。因为……呃……他很欣赏叶芝先生的文采。他觉得苜蓿旅馆不符合伟大诗人的身份。” 他衷心希望自己的语气没有暴露出自己有多么心虚。 “所以他让诗人住进一座闹鬼的房子?”Z挑起唇角。 “你可能不知道,叶芝先生的胆子大着呢。他专门写过一本关于爱尔兰民俗传说的书。不闹鬼的房子他没准还不乐意住呢。” “怪人。”Z咕哝。 “文学家都是怪人。” 两个人披星戴月地来到庄园门口。庄园的每一扇窗户都是黑的,没有一丝光亮。Z扣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几乎震耳欲聋。附近的狗汪汪吠叫起来。 段非拙拿下手绢,他已经不流血了,手绢上沾满了一块块深色污渍,一部分是干涸的血液,一部分是他脸上的泥土灰尘。 过了许久都没人来开门。Z不耐烦了,又想再敲一次,段非拙拦住了他。 “门根本没锁。”他试着拉了一下门环,大门应声而开。 “这个郡的治安肯定很不错。”Z讥讽道。 “我们就在这儿分别吧。晚安,Z。”段非拙巴不得尽快摆脱他。 Z可不这么想。他把段非拙推进屋内,穿过门厅,来到楼梯前。 “我要亲眼看着你上床睡觉。” “你不信任我!简直是侮辱!” “谁叫你辜负过我的信任。” 段非拙不满地撇撇嘴,破裂的嘴唇又痛了起来。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结果嘴巴更痛了。 Z低下头,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另一只手把提灯举到他眼前。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段非拙睁不开眼。他感觉到Z在左右扳动他的脑袋,机械义指在他脸颊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了他破损的嘴唇上。 “抱歉,刚才下手有些太重了。”Z的语气带着歉意,“我还以为在外面偷听的是……”他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你要是老老实实,明天我就叫色诺芬来给你治疗。” “他说了不治。”段非拙说。 “有我发话就不一样了。” Z松开了手。段非拙感觉到提灯的热量退去了,于是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晚安。”Z转过身。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门厅的墙壁上,墙上那些肖像画也跟着变得影影绰绰。 段非拙忽然想起了以前读过的一片报道,关于南丁格尔女士在伤兵营里照顾伤员。她会在夜里执灯巡夜,那些伤员便虔诚崇敬地亲吻她映在墙壁上的影子。 他目送Z走向大门。与此同时,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触及了墙上的肖像画。 那是历代勋爵和夫人的肖像。其中有一幅,画着一个窈窕美貌的女人,身穿简·奥斯丁时代的碎花裙,眉宇间仿佛凝固着淡淡的哀愁。 段非拙倒抽一口冷气。 Z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了?” 段非拙指着画像,结结巴巴“我见过她!原来是她!她是勋爵的祖先!” “你说什么?”Z的双眉拧到了一起,俊美的面庞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 “我昨夜见到了一个亡灵,就是她!是她把我诱进橡树林的!” 阴暗的宅邸中突兀地响起了女人的笑声。 “过来!”Z大喊。 段非拙不假思索地朝他奔去。 Z一把圈住段非拙,朝大门飞奔。然而门厅尽头的大门却消失了,原地只剩一堵贴了壁纸的墙壁。 “真他妈见鬼了。”段非拙喃喃自语。 Z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俊美的面庞宛如覆盖了一层严霜,倒是与他那与众不同的白发红眼相得益彰。 “我是伦敦警察厅异常案件调查科的指挥官,芝诺·辛尼亚!”他朝阴影大声自报家门,“你是哪路秘术师?知道跟警夜人作对是什么下场吗?” 他的声音在门厅中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声。 伦敦警察厅—— 警察厅—— 芝诺·辛尼亚—— 辛尼亚—— 墙壁上历代勋爵夫妇的肖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警探,每一位勋爵都雪鬓霜鬟,庄重严肃,每一位夫人都年轻貌美,高雅端庄。古怪的回声仿佛他们集体发出的嘲笑。 鸡皮疙瘩爬上了段非拙的后背。他不顾一切地跳到Z身边,尽量和他挨近。他只是个刚刚入门的新人秘术师(有可能连秘术师都算不上),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Z了。 “看来有人想把我们困住。”Z扣住段非拙的手腕,有了直接的身体接触,段非拙不禁安心了许多,“其他人或许也有危险。你的朋友们住在哪儿?” “应该在楼上吧?” 段非拙自告奋勇带着Z上了楼。他和叶芝、阿尔住在贵客专用的客房中,段非拙单独住一间,由于阿尔还是小孩,勋爵给他和段非拙安排了套间。 段非拙推了推套间的门,果不其然纹丝不动,他用力敲门也全无回应。 “后退。”Z将提灯丢给段非拙。 第62页 段非拙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急忙朝后一跳。Z没有松开他的手,直接抬脚就给门来了一下。门发出一声巨响,朝内打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套间,双双傻眼。 他们进入的根本不是客房,而是厨房。 一列刀具整齐地码在流理台上,洗干净的碗碟摆放在碗橱里,墙上还挂着一串串大蒜和辣椒。炉灶里点着小火,炖着一口咕咚作响的大锅,锅内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大概是明天的早餐。 Z毫无客人的自觉,大模大样地打开锅盖,舀起一勺汤嗅了嗅。 “这座房子连空间都扭曲了,恐怕不单单是闹鬼。真可惜色诺芬不在这儿,他很擅长破解这类东西。” Z把汤勺丢回锅里。 段非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进来的那扇门,门板无力地倒在地上,透过门框可以清晰看见一条走廊——不是客房外面那条,而是连接厨房和餐厅的那条。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 哗擦擦。背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响声。 流理台上的刀具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所有刀尖都直直瞄准了他。 “——吧。”段非拙咽了口口水。 万箭齐发。 说时迟那时快,Z一个箭步挡在段非拙身前,机械义肢上弹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刃,挡开了飞来的刀具。Z的动作快得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刀刃舞成炫目的乱影,一时间只能看见四溅的火花。金属碰撞的铛铛声不绝于耳。 当碰撞声停止,刀具掉落一地。但攻击并没有就此停止。地上的刀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嗡嗡响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再度飘了起来。 “Z,它们不会停下来的!我们快走!” 段非拙拖住Z的胳膊,吃力地将他拽出门。漂浮的刀具再度对准了他们俩,如箭雨一般射过来。眼看其中一把刀就要刺中段非拙的眼睛了,他飞快地带上门。门后传来刀具刺中木头的沉闷响声,如同数不清的雨点敲击屋檐。 “好险……”段非拙背靠墙壁瘫坐下去。 可他立刻就跳了起来。 他以为离开厨房后,理所当然就会回到客房外的那条走廊。可他发现这儿并不是走廊,而是之前裴里拉勋爵接待他们的会客厅。 会客厅的陈设和上次段非拙光临时一模一样舒适的沙发,精致的茶几,头顶悬着华丽的水晶吊灯。这里空无一人,除了段非拙和Z,就只有两副充作摆设的锃亮的盔甲,一左一右摆在壁炉边,仿佛忠诚的侍卫。 “我们接着走,看看接下来会通向哪儿。” Z目不能视,只能依靠听风辩位。但宅邸内部没有风,他等于是又聋又瞎,只能扶着墙壁缓缓前进。 段非拙牵住他另一只手,高举提灯,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双白皙的手臂从墙壁中徐徐伸出。 看上去像女人的双手,曲线柔和,十指纤细,适合弹钢琴——也适合勒断人的脖子。 “小心!!!” 白皙的手臂猛然掐住Z的脖子。 白发的警夜人大吃一惊,急忙扣住手腕,想把它挣开。这时又一双白手从墙壁里长了出来,抓住Z的手臂。第三双白手紧随其后,捉住了他的脚踝。六只白手齐心协力制住了Z,他越是挣扎,它们就箍得越紧,仿佛六条扭动的白蛇,又像一朵从墙壁里长出的巨大的花苞。 当然,这并不代表不靠墙的地方就很安全。立在壁炉两侧的盔甲忽然动了起来,一左一右包抄段非拙。 段非拙只恨没带上石中剑,现在回交易行拿也来不及了。 盔甲抡起拳头,重重砸向段非拙。他一矮身躲了过去,盔甲击中了茶几,一声巨响,大理石台面四分五裂。 段非拙冲向Z,想把他从缠绕的白手中解救出来。墙壁变成了沼泽般柔软的物质,Z被白手硬生生地拖了进去,现在只剩半边身体还露在外面。 头顶传来金属甲片碰撞的响声。段非拙下意识地就地一滚,盔甲的铁拳从他脑袋顶上划过,若是他没及时躲开,他的头恐怕已经像大理石台面一样碎裂了。 “Z!!!” 白发警夜人完全消失在了墙壁中。段非拙扑向他,却重重地撞上了墙,差点儿把鼻梁给撞平。 盔甲又是一拳挥来。段非拙急忙朝右边一闪,钢铁拳头击中墙壁,留下一个蛛网形的巨大陷坑。 段非拙头皮发麻。以盔甲的力量,他只要稍稍挨上那么一下就会当场粉身碎骨。若只有一具盔甲,他或许还可以靠灵巧的走位摆脱它,但两具盔甲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每当段非拙躲开第一具盔甲的进攻,第二具盔甲就会出现在他的逃跑路线上。段非拙被逼得左躲右闪,却只是徒然消耗了体力。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盔甲的行动却分毫不受影响。血肉之躯怎么跟钢铁抗衡? 逃不掉了。他绝望地想。他注定要死在这个地方。他连对手是活人还是幽灵都不知道,就连Z那么强大的警夜人都生死未卜,更何况是他这么个刚刚摸到奥秘哲学边角的新人? 可他不想死在这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还要回到伦敦法兰切丝广场49号,他还想跟林恩一家一起过圣诞节,他还要回阿伯丁开一家诊所。他答应了约瑟夫要继续经营秘境交易行,虽然他一直作天作地,盼着交易早日倒闭…… 他想起了不久前读过的那本奥秘哲学书秘术师可以从一个地方汲取能量,再将其释放到另外一个地方。 第63页 盔甲的铁拳冲击也是一种能量,如果他接下一击,把能量释放到另外一个地方,自己岂不是就能毫发无损? 但是他能做到吗?他连最简单的汲取火的热量都做不好,有可能化解盔甲的攻击吗? 事到如今想那么多也没用,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了。反正他也逃不掉,不成功便成仁。 盔甲再度抡起拳头。 这次段非拙没有逃跑,而是原地站定,迎向盔甲。 ——把那冲击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铁拳不偏不倚击中段非拙的面门。 段非拙紧闭双眼,浑身紧绷,等待死亡降临。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疼痛,没有流血,甚至没有钢铁碰触皮肤的感觉。 他颤巍巍地睁开眼睛,看见盔甲的拳头停在了他面前。 一滴冷汗顺着脖子,滑进他的领口。 嘎吱。 头顶传来怪异的声响。 嘎吱。嘎吱。嘎吱。 段非拙向上一瞄。悬在会客厅正中央的水晶吊灯摇摇晃晃,成百上千的水晶珠串叮叮当当,风铃似的响个不停。 他刚才是不是将盔甲铁拳的冲击力,转移到吊灯上了? 嘎吱。 吊索在发出最后一声痛楚的呻吟后断裂了。巨大的水晶吊灯砸了下来。 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破碎的玻璃如同海涛一般扩散开去。段非拙甚至来不及躲开,只能原地捂住脸。 过了许久,会客室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段非拙胆战心惊地放下手,只见两具盔甲被埋葬在了金色的灯架下。遍地都是水晶碎片,唯有以段非拙为中心的一圈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了飞溅的碎片。 “我做到啦!” 段非拙忍不住振臂高呼。当然,现在可不是庆祝的好时机。他必须找到Z和其他人,把他们从这座鬼屋里救出去。 他浑身上下洋溢着自信,昂首阔步地踏过满地碎片和两具瘫痪的盔甲,走向会客室大门。他已经学会了转移能量的方法,还有谁能伤害他?管它是会飞的菜刀还是会走路的盔甲,他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他推开会客室大门,走向下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约莫和客房差不多大,也是一间卧室,但明显是女人的卧房。华丽的四柱床边摆着一张梳妆台,琳琅满目的化妆品和珠宝首饰几乎堆满台面。普通女仆可用不起这样的好货,这里一定是女主人的卧房。 段非拙举起提灯,光芒从梳妆台镜子中一闪而过。裴里拉勋爵没有姐妹,也尚未娶妻,因此这卧房的女主人肯定是他母亲。只是那位夫人使用这些花哨艳丽的化妆品,未免也太不符合她老成持重的年纪了吧? 他奔卧房的窗户。既然庄园内的空间扭曲了,那么能否从窗户逃出去呢? 他试着拧开窗户把手,但它像生了锈似的,不论怎么使劲儿都纹丝不动。段非拙气急败坏,干脆抡起拳头猛砸玻璃…… 接着他就抱着自己的手满地打起滚来。 他不敢再以身试险,于是抓起梳妆台上的一把梳子,朝窗户掷去。 结果不出所料,梳子无害地弹开了,差点儿砸中他的脑袋。 “裴里拉勋爵,您要是转行做防弹玻璃,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段非拙甩了甩酸痛的手,低声咕哝。 既然这个房间逃不出去,那他只好朝下一个房间进发。他跨过地上的梳子,走向房门。 这时,梳子忽然颤动了一下,悠悠地飘了起来。 它飘向梳妆台,悬浮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下降,再上升,再下降。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拿着它,在给一个无形的人梳头。 段非拙的目光转向梳妆台上的镜子。他就站在镜子前方,镜中映出他提着风灯的倒影。 但是镜中不止他一个人。 在他前方,正对梳妆台的位置,还坐着一个女人。 她很年轻,绝不超过三十岁,身穿丝绸睡袍,正举着梳子,细细打理她浓密的黑色长发。她每梳一次,镜前飘浮的梳子就会跟着上下移动一回。 女人只顾梳理一头秀发,丝毫没注意到背后站着一个提灯的年轻人。她好像看不见他似的。这给了段非拙一个绝佳的机会。他忍着一身鸡皮疙瘩,缓缓退向门口,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 吱呀—— 房门打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飘浮的梳子“啪”的一声落地。段非拙吓得魂不附体,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急忙甩上门。 转过身,他发现自己进入了又一间卧房。 这回不是成年人的房间,而是一间婴儿房。 窗前放着一张摇篮,地毯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玩具穿各色军服的发条人偶,发条上布满斑驳的锈痕;小木马和小木狗,因为被把玩了太多次,油漆都掉了;布缝的小熊,手臂接口处开裂,棉花从伤口中冒出来;穿着漂亮小礼服的洋娃娃,缺了一只眼睛,脸上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房间一角还摆了一张朴素的单人床。段非拙知道那是给保姆或家庭教师睡的。贵族从不会亲自抚育孩子,向来把这些事交给仆人和教师去做。 段非拙提着灯,朝摇篮走过去。让他庆幸的是,里面空空如也。他原本担心摇篮里躺着一个死掉的婴儿什么的…… 既然这儿没人,那就往下一个房间前进好了。 第64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段非拙就注意到窗户玻璃上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外面夜色深沉,唯一的光源来自段非拙的提灯,因此玻璃变成了镜子。它隐约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身影身穿华贵的长裙,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圆髻。 女人低着头,慈爱地望着摇篮。她抬起一只手,轻推了摇篮一下,接着莞尔一笑。 与此同时,房间中的摇篮真的晃动了起来。 段非拙想起来了。这两个女人都是橡树庄园门厅肖像画大军的成员。她们是历代裴里拉勋爵的夫人。 段非拙缓缓退向房门。 现在他明白勋爵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拆掉这座破房子了。换成他也不想住这种鬼屋。 眼看他就要退到门边了,却好死不死地踩中了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一响。他低下头,原来是一只小木马,已经被他踩得身首异处了。 玻璃中的女人一惊,讶异地转过身。 散落一地的玩具簌簌地颤动起来。发条人偶背后的发条开始自动旋转。小木马和小木狗支棱着细瘦的四肢朝段非拙逼近。洋娃娃爬了起来,背对着段非拙,脑袋却旋转了180度,脸上的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入侵者。 “对不起打扰了!” 段非拙尖叫着打开门,倒退着跳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不知通向何处。他不顾一切地狂奔,只希望甩脱那个疯狂的幽灵。 拐过一个弯,段非拙迎面撞上了某个人。反作用力把他弹飞出去,提灯脱手,“啪”的摔碎了,里面的火苗跳动了两下,熄灭了。 走廊陷入一片昏暗。 “切斯特先生?”被他撞上的那个人惊讶地说。 “叶芝先生?”段非拙眼泪汪汪。 黑暗中有人打了个响指。熄灭的提灯便又点燃了。叶芝拾起摔碎的提灯,光芒微弱了许多,只能照亮他周围的一小片。段非拙看见他单手扶正自己的金边眼镜,他身边是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尔。 第三十一章 你的内心当燃起烈火 “你们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阿尔瑟瑟发抖,他只穿着睡衣,“我睡到半夜,忽然觉得喘不过气,睁眼一看有一双凭空出现的手要掐死我。我赶紧叫醒叶芝先生,跟他一起逃跑,可是根本逃不出去,这座房屋的空间——” “——扭曲了。”段非拙替他说完。 “这么说您也遇到了?”叶芝问。 “岂止遇到!我刚才遇到了亡灵!徘徊在这里的亡灵就是历代勋爵夫人!” 色诺芬沐浴着压根不存在的月光,肩上扛着铁铲,腰里别着文明杖,蹦蹦跳跳地走进橡树林。 他哼着歌,脚步轻快。猫头鹰在他头顶咕咕鸣叫,树叶迎风摇动沙沙作响,一切都像是在应和他那走调的歌声。 进入橡树林后,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但是不要紧,他自有办法走出来。就算出不来也没关系,那样他就不必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了。只是Z和新人未免有些可怜,假如他的猜测没错,那他们的处境极度危险。 但色诺芬确定他们必能平安无事。他没从他们身上看见死亡。而他总是正确。 “让我看看,这回在哪儿呢?” 色诺芬环顾四周,选中了一棵老树桩。它已经完全腐朽了,从被伐倒至今,或许已经过了好几十年。 话不多说,他直接开挖。从树根开始,他一铲子一铲子将泥土掘开。挖了一会儿,他累了,便拄着铲子仰望天空。 “难怪掘墓人是个专门的行业,真不该小瞧这份活儿啊。”他感慨道。 今夜没有月光,正是最适合幽灵现形的一夜。 “不对啊。”他喃喃自语,“我是秘术师,为什么要用手挖?” 他丢下铁铲,拔出文明杖,朝他挖出的那个浅坑一指。坑里的土自动刨了出来,在旁边堆起了一座小山。 挖到差不多六尺深的时候,坑里出现了某种东西。 色诺芬放下文明杖,跳到坑边,弯腰朝里面张望。 “可怜的人啊。”他摇摇头,唏嘘道,“放心吧,今夜我就放你自由。” “这么说,历代裴里拉勋爵夫人阴魂不散,她们正是庄园内一切怪事的罪魁祸首?” 听完段非拙的讲述,叶芝摸摸下巴。 “不是没可能。但裴里拉勋爵是她们的直系后代,她们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后代呢?” 叶芝似乎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抓住段非拙的肩膀,“交易行!请去一趟交易行,拿两本书出来!” 交易行的法阵符纸段非拙一直贴身携带。幸好之前Z和色诺芬没搜他的身,否则他跳进泰晤士河也洗不清了。 他进入交易行,拿出了叶芝需要的两本书。一本是米德洛家族的家谱,一本是橡树庄园历次修缮的笔记。都是叶芝在前任勋爵的秘密研究室里找到的,暂且存放在秘境交易行中。 叶芝不顾他们还身处险境,拿起一本书飞快地阅读起来。阿尔拎着灯凑近,为他照明。 段非拙不安地东张西望,催促道“叶芝先生,就不能等我们出去了再读吗?” “一切真相都隐藏在书本中。”叶芝高深莫测地说。 他将两本书翻到最后一页,扶了扶眼镜,神色凝重。 “你发现了什么?”段非拙急切地问。 第65页 “几个很有趣的事实。”叶芝说,“族谱上一共记载了米德洛家族十六代主人和夫人的生卒年月。奇妙的是,每一代夫人都可算是英年早逝,对比一下她们孩子的出生年月就知道,她们都是在生下长子的一年到三年内香消玉殒的。死因全部是病故。只有现任裴里拉勋爵的母亲除外。她至今仍然健在。”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段非拙压低声音,生怕他的话被无形的幽灵听去,“蓝胡子,杀害自己妻子的贵族。” “但是米德洛家族和蓝胡子不同。历代家主在原配妻子死后都没有再娶。当然,其中几位家主有私生子,说明他们至少在丧妻后找了情妇,但是这些情妇一辈子都没有扶正。” “那么,历代夫人的早逝全都是巧合?” 叶芝阴暗一笑“这点暂且不论。第二个很有趣的事实就是,米德洛家族从没有孩子夭折过。要知道在过去医学不昌明的时代,儿童死亡率可是高得惊人,不论是贫民还是贵族,死神都一视同仁。然而即便是在传染病大流行的时期,米德洛家族也从没有儿童夭折过,所有孩子都平安健康地长大了。” “听起来不怎么像巧合……” “第三点。”叶芝亮出那本修缮账本,“根据这些记录,每当勋爵夫人过世满一周年,橡树庄园就会进行翻修,材料绝大部分来自勋爵的私人林地。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次修缮记录是三十年前。当时宅邸起火,几乎被烧成空架子。那次维修几乎等于重建了,但材料全部是从外地运来的,花了很大一笔钱。” 段非拙一个哆嗦。“你知道我又想起了什么吗?爱伦·坡的《黑猫》,主角杀害妻子后把尸体砌进了墙里。那些翻修该不会是为了隐藏尸体……” “死了一年才想起来隐藏尸体,未免有些太迟了吧?”阿尔说。 段非拙说“但是历代夫人的死因的确可疑,而且的确变成了幽灵徘徊在这座庄园中。附在椅子上那个亡灵也是以为勋爵夫人。幽灵可以附在生前使用过的物品上,对吗?” 叶芝颔首“他们确实可以在生前行走过的地方徘徊,也可以附在某个东西上四处移动。” “那么真相显而易见了,历代勋爵夫人含恨而终,如今化为幽灵向米德洛家族的现任主人寻仇。所有的灵异现象都是在前任勋爵过世后才出现的,那是因为他是家族里最后一个懂得秘术的,他一死,庄园的保护结界也跟着失效了,所以……” “勋爵是她们的直系后代。”叶芝提醒他,“你觉得勋爵的祖母会想谋杀自己的孙子吗?” “我怎么可能对幽灵的想法了如指掌?”段非拙挖苦,“她们都变成幽灵了,还有逻辑可言吗?” 叶芝合上两本书“切斯特先生言之差异。世界上的一切都有逻辑可寻,只是肉眼凡胎觉察不到罢了。” 书本才讲逻辑。现实生活就他妈净扯淡。段非拙腹诽。 “我们还是别站在这儿聊天了。”他说,“得想个办法逃出去,顺便把Z救出来。” “您说那个警夜人?”阿尔缩着肩膀说,“他一辈子被困在这儿岂不是更好?” “把他救出来就能卖他个人情。”段非拙说。 其实他并不在意什么人情不人情,他只是单纯地想把Z救出来。哪怕Z活下来会给他带来种种麻烦。 “我要进交易行拿点儿东西。” 他再度进入交易行,从柜台下的铁箱子中取出石中剑。 “哎呀,你可想起我啦!”石中剑扯着嗓门叫起来。 “不知为什么,你一出场灵异的氛围就荡然无存了。” “灵异?你遇到幽灵了吗?那我就不好使了。”石中剑对自己的业务范围很有自知之明。 “你可是王者之剑啊,连幽灵都劈不死吗?……不对,她们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死第二次……”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年轻人!不死的东西要怎么杀死呢?你要是想对付幽灵,我建议你使用那边的灯。” 段非拙抬起头,看见了维柳夫人赠送他的风灯。维柳夫人说她可以驱散邪恶,但需要用隐秘之火点燃。 隐秘之火……初次听到这个词语时,他完全不解其意。不过阅读过从叶芝那儿买的书后,他已经了解到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炼金术中的火分为四个层次,分别是自然之火、隐秘之火、中心之火和天国之火。其中隐秘之火指的是每个人体内所蕴藏的火焰,真正的秘术师才懂得如何控制它。这盏灯如果要用隐秘之火点燃,想必说的是必须由秘术点燃,而不能普通的火引燃。 “管用吗?”他问石中剑。 “反正你也没别的东西可用了,死马当活马医呗。” 段非拙叹了口气,从展示柜中取出风灯,挂在腰带上。他还不知道怎么点燃这东西,得回去请教叶芝。 他提着石中剑离开交易行,返回走廊中。法阵符纸躺在他脚边,叶芝和阿尔却消失了,唯有那盏破碎的提灯孤零零搁在墙角,摇曳着黯淡的光芒。 “叶芝?阿尔?”段非拙将符纸塞进口袋,呼唤两人的名字。 一阵凉意从背后袭来。他下意识地躲开。 墙壁中伸出一双白皙的手臂,宛如扭曲的白蛇,张牙舞爪地欺近。 “别过来!” 段非拙拔出石中剑,朝白手斩去。剑刃穿过了白手,却不曾伤它分毫,仿佛白手只是一对虚幻的影子。 第66页 ——它们抓人的时候可不是虚幻的! “灯!灯!”石中剑大吼。 段非拙从腰带上卸下那盏号称能驱散邪恶的风灯,迎着白手高高举起。 “来啊,丑八怪!”他吓唬似的高喊,“瞧瞧这是什么大宝贝!你怕不怕!” 白手迟疑了一刹那,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向段非拙。 “不好使啊!”段非拙惨叫着躲开白手的攻击。 “你都没点燃要怎么使!”石中剑咆哮。 “我不会啊!” “果然是白痴!” 段非拙不得不一边躲避白手,一边忍受石中剑的嘀咕(“老天啊我怎么摊上你这种主人!我命定的王者到底在哪里!”)。他没命似的冲向走廊尽头,随便踢开一扇门闯了进去。 他进入了舞厅。舞池之大,足能容下整整二十对男女结伴共舞,地方还有空余。 他奔向舞厅另一侧的大门。这回他进入了书房,不是藏在树篱迷宫中的那间研究室,而是普通的、用来掩人耳目的书房。历代裴里拉勋爵积累的藏书量非常壮观,任何一个爱书之人都会视此地为天堂。 段非拙却无暇欣赏这里的绝景。他转身推开门,进入了餐厅。 他以为这样利用房间错乱的特性不断逃跑,就能避开白手的进攻,可他没想到餐厅的墙壁中立刻也伸出了一双白手,阻拦了他的去路。他只能回头推开门,看看这次他会被传送到哪个地方。 他回到了女主人的卧室。 “别吧……”段非拙呻吟。 霎时间,无数双柔软的白手从地底喷涌而出,死死缠住段非拙的双腿。 藤蔓一般的白手几乎把他膝盖以下的部分全部覆盖了,还在继续向上爬。地面逐渐变得柔软,铺有地毯的地板变为沼泽,一眨眼的功夫,段非拙脚踝以下的部分便陷入地板之中。 “石中剑!”段非拙喊道。 “你的身体……根本……动不了啊!”石中剑吼道。 一双又一双白手爬上段非拙的身体,如同一层又一层蛛丝缠住他的手臂。他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Z就是这么被抓走的。失踪的叶芝和阿尔多半也是同样的下场。现在只剩下段非拙一个了,很快他也要去跟他们作伴。 白手爬上段非拙的脸颊。被它们碰触过的皮肤就像沾上了某种冰冷而黏腻的东西。修长的手指甚至探进他的耳朵里。那感觉就像冰水灌进了耳道一样。某种异样的声音搔刮着他的耳膜,听起来像惨叫,又像指甲抠抓木板所发出的噪声。 段非拙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声。 为什么自打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幸与灾难就接踵而至?他真的天生与好运无缘吗?假如这就是他的宿命,那么他…… ——他绝不能就此屈从! “给我——松开!” 一直以来积攒的恐惧和怒气在这一刻爆发了。 手中的风灯绽放出夺目的光彩,犹如一千个太阳从黑夜中冉冉升起,驱散了无边的黑暗与寒意。 白手仿佛被光芒烫到了一般,迅速缩回地下。地面也恢复了平整和坚硬。 段非拙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不知为何他的心脏跳得飞快,血液超量供给到四肢百骸。这并非是受到惊吓的结果,更像是疾跑一公里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风灯的光芒是那么明亮纯粹,整间卧室都被照得亮如白昼。段非拙望向梳妆台,镜子中只映出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哇哦,干得漂亮。”石中剑似乎忘记它刚刚才痛骂段非拙是个白痴,“你之前莫非来过这个房间?” 段非拙捂着自己起伏的胸口。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心脏激越的跳动。 “是啊,那镜子里还显出一个女人的鬼影。” “说明幽灵生前很喜欢那个梳妆台。幽灵一般都喜欢在自己觉得舒适的地方,除非迫不得已被驱逐,或是被绑缚在某地。你再仔细瞧瞧那个梳妆台,有没有瞧出什么端倪?” “可别了吧!万一再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会吓死的!” “你叔叔不但能看见物品上的特殊力量,还能看见它们的主人残留在物品上的气息,甚至连主人是何种身份、之前做过什么都一清二楚。当然啦,那是他长期学习和实践的成果。我就不指望你一上来就看得那么明白了,但多少看出点儿东西,也有助于你对抗幽灵不是吗?” 段非拙望着被灯光照得熠熠生辉的石中剑。 “你偶尔也会说人话嘛。” 他扫开梳妆台上的化妆品盒,腾出一个地方放置风灯。他把石中剑放在膝盖上,坐在梳妆台前,专注地凝视着镜子。 除了他自己的脸,他什么也看不见。就连他的脸也显得无比怪异,灯光自下而上地照耀,在他脸上投射了古怪的阴影,仿佛戴着一张阴森的面具,他自己见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让我看看你的主人。 段非拙心中默念。 ——我想知道你的主人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使用过的你的女人,历代勋爵夫人们,让我看看她们的样子。 镜子的表面泛起阵阵涟漪。段非拙瞪大眼睛,急忙凑到镜前,仔细观察。 忽然,镜子里他的脸消失了,变成了一张苍白的女人的面孔。 那女人正在梳理披肩长发。她也很面熟,可她并非门厅肖像画大军的成员,因为她还活着——段非拙认出她正是现任裴里拉勋爵的母亲,伊迪丝夫人。 第67页 镜中的她比现在至少年轻二十岁,但那股冷漠倨傲的神气却未曾被时光改变。她穿着厚重的、带毛皮镶边的裙子,身旁放着一只取暖用的火盆。她望着镜子,眼神冷漠,却又带着一丝哀戚,好像将要去参加谁的葬礼。 房门打开了,一名衣冠楚楚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银灰色小书。他和勋爵相貌肖似,段非拙推测他就是勋爵的父亲。 “怎么不让女仆来给你梳头?”前任勋爵问道。 他的妻子冷冷说“我今天不想见别人。我可以打理自己,从前我没有贴身女仆的时候,又不是每天披头散发着生活的。” “那……你准备好了吗?” “宅邸里的事我都安排妥当了。新来的那个家庭教师人很不错,我想她足能胜任自己的工作。厨娘年纪大了,过两年她就要退休,不过没关系,给她帮佣的那个女孩我看很不错,你记得送她去学厨艺。此外,下一任管家的人选我也定下来了,就让郝特来吧。虽然他到我们家还没多久,但他经验丰富,我不在之后,你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 前任勋爵悲伤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你为什么不拒绝呢?” “这是为了家族,为了领地,为了我的孩子,不是吗?”勋爵夫人闭上眼睛,“会很……痛苦吗?” “不会的。我会把你带进树林里,先给你服用一副安眠药,你什么也感觉不到。”前任勋爵转向窗外,从他的位置可以清晰眺望茂盛的橡树林,“这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秘术,从第一代裴里拉勋爵开始,便一直使用这个秘术了。”前任勋爵拍了拍银灰色书本的封面。 “它一直非常有效,不是吗?”伊迪丝夫人讽刺一笑。 “是啊。”前任勋爵叹了口气,“米德洛家族人丁一直不兴旺,但每个孩子都能健康地活到成年。明明只是偏僻乡村的小领主,却积累那么多财富。全是托了这个秘术的福。” “但是也要做出很大的牺牲。”勋爵夫人神色一黯。 “我父亲将这个秘术传授给我的时候说,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献出一个人的生命,保护整个家族,整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是很值得吗?” “你赞同他吗?”伊迪丝夫人问。 前任勋爵不置可否。他走到窗前,按着玻璃,轻声说“我只知道,我母亲的牺牲让我拥有了现在的一切。这个秘术是一种独特的降灵术。你知道五朔节的来历吧?那是祭祀森林女神狄安娜的节日。狄安娜掌管植物、丰收和生育,和她缔结婚约,就意味着能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因此每年五朔节,人们都要选出一男一女,让他们扮演森林之王和森林女神。 “这个秘术的原理就是五朔节来历的逆转版。不是迎娶森林女神,而是让自己的妻子化为森林女神。这个秘术需要将一个人活埋在树下,让她的□□和灵魂在泥土中腐朽,化作树木的养料,最终和树木融为一体。当树长成,她就是树,树就是她,没有分别。她的根系四通八达,她的枝叶遮天蔽日。如果把她伐倒,以其木材建房,她就会化作房屋的一部分……不,应该说房屋就是她。 “她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她可以保护自己的子民,抵抗自己的敌人。正是依靠这种牺牲,米德洛家族获得了荣华富贵,家族的孩子不再因疾病而早夭,这片土地的人民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我们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拜这个秘术所赐。” 勋爵夫人伊迪丝垂下握梳子的那只手。她的手在发抖,她用另外一只手按住手腕,不愿自己的软弱被丈夫发现。 “难怪历代裴里拉勋爵的妻子都英年早逝。”伊迪丝夫人苦涩地说,“难怪你要跟我结婚。我的父亲只是个穷困的乡绅,我却嫁给了一位有头衔的贵族,大家都夸我运气好,可实际上我的运气再糟糕不过。你选择我,只是因为我当时没的选择。你会替我父亲还清债务,给我的妹妹们准备丰厚的嫁妆,所以不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只能屈从。” 伊迪丝夫人将长发挽成发髻,戴好发网,又装饰上宝石与珍珠的头饰。镜中的她美艳绝伦,光彩夺目,冷漠的神情使她不像一位贵妇人,倒像古希腊的大理石女神像。 “我准备好了。”她说,“我们走吧。” 她提起裙摆,朝房门走去。前任勋爵却仍旧伫立在窗前,出神地凝视着外面的风景,也有可能是在凝视他自己的面容。 “你怎么了?”夫人回头问。 “你说错了,伊迪丝。”勋爵低声说。 “你指哪个部分?” 前任勋爵垂下头,紧紧捏住银灰色书本。“我不是因为你容易屈从才跟你结婚的。在林肯伯爵的舞会上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深深爱上你了。这是你的第一个错误。” 夫人的眼睛变得晶莹剔透。她扭过头,不让丈夫瞧见她的表情。“那么第二个呢?” “你也不恨我。” “我当然恨你!你要杀了我,让我变成一棵树,再拿树来盖房子,我不恨你才有鬼!” “那是从前。”勋爵转过身,迎上妻子的目光,他的眼神充满决绝,“往后,你不会再恨我了。” 说完,他毅然将银灰色的书丢进火盆里。 第三十二章 黑暗的秘密 “你这是干什么!”伊迪丝夫人失声尖叫。 第68页 火焰熊熊燃起,迅速吞没了书本,纸张在烈火冲蜷曲、变黑,化作碎屑。 “我放弃这个秘术。”勋爵大声说,“我不会杀你的。我不要走祖先走过的老路,我不要伤害自己深爱的人,我不当满手血腥的屠夫。” “可是……没有牺牲,那阿尔伯特……米德洛家族……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勋爵凄然一笑“我不会让阿尔伯特学习奥秘哲学的。我要让他成为一个普通人。世界上成千上万的普通人都不会秘术,但照样活得有声有色。我想,他即使不依靠秘术,也能妥善管理家族的产业。如果他没这个本事,那只能说米德洛家族命该如此。” 他大踏步地走上前,一把拥住流泪不止的伊迪丝夫人。 “你去叫醒所有仆人,让他们带着阿尔伯特出去避难。” 伊迪丝夫人惊恐而不解地看着丈夫“为什么?” “我要烧了这座寄附着亡灵的房子。今后我们不再需要它了。从今以后这个家里再也没有什么秘术师,再也没有什么祭品,再也没有什么徘徊不去的亡灵——只有我们。” 两个相拥的身影逐渐变淡,最终消失了。 镜子恢复了平静,只映出段非拙惨白而惊愕的脸。 “石中剑,你听见了吗?” “啊?你说啥?你不是一直在发呆吗?” 原来只有他目睹了方才的一切。那是梳妆台上残留的主人的记忆。 段非拙揉了揉自己的眼角,仍有些缓不过来。 真相已经再明白不过了。米德洛家族代代传承着一个邪恶的秘术,一个黑暗的秘密历代勋爵牺牲自己的妻子,把她们的灵魂束缚在宅邸中,迫使她们守护整个家族。因此每一代勋爵夫人都英年早逝,而她们死后一年,庄园会以翻修为名,替换上寄宿了她们灵魂的木材。 大约三十年前,前任勋爵破除了这个血腥的传统。他烧毁了父辈的秘术笔记,烧毁了这栋寄宿着历代勋爵夫人灵魂的房屋,让米德洛家族的秘术传承从此断绝。 在秘术师看来,老勋爵简直像个大傻瓜。怎么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区区女人而放弃那么古老、那么强大的秘术呢?女人没了可以再找,奥秘的传承一旦断绝,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段非拙却觉得,如果他是傻瓜,那么他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傻瓜。 他提起石中剑,拎着风灯走出房间。外面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走廊。 “你要去哪儿?”石中剑喊道。 “去救人。”段非拙目不斜视,大步流星。 “怎么回事?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段非拙低头注视着闪光的剑刃。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夜色已深,湖畔别墅却仍然灯火通明。 裴里拉勋爵带着他的母亲和他心仪的那位小姐来别墅小住。为了他那位喜欢热闹的恋人,他邀请了半个什罗普郡的贵族和乡绅前来参加舞会。自打他父亲过世,他的宅子里还是头一回举办这种盛事,因此客人们都很给面子。 人们与其说是来捧勋爵的场,不如说是对他那位恋人充满好奇。 传说梅丽莎小姐是梅里霍恩公爵的千金,因为她父亲要把她嫁给一个又老又丑还断了一条胳膊的贵族,这位受新时代风气影响的少女便毅然离家出走,遇到了裴里拉勋爵。 他的骑士风度立刻俘获了小姐的心。她打定主意违背父亲的意志,跟裴里拉勋爵在一起。为此父女俩闹得很僵。 好在小姐的母亲和哥哥姐姐都支持她。他们正在伦敦给公爵做思想工作,一旦他态度松动,梅丽莎小姐就可以把准女婿带回家跟父亲见面了。裴里拉勋爵的家族可是什罗普郡的历史悠久的名门,而且他四肢健全、年轻力壮,公爵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不过,梅丽莎小姐在此地逗留的消息尚且不能公之于众,以免她冥顽不灵的父亲派人把她抓回去。 舞会将要通宵达旦地举行,美酒、美食不限量地供应。年轻人们伴着乐声翩翩起舞,在舞池中交换着热切的眼神。老勋爵夫人受不了这等噪音,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回房歇息去了。 大家都心照不宣,她其实很不喜欢自己这个准儿媳。大家一致认为,千万不能让她跟梅丽莎小姐的父亲见面。万一两人组成联盟,那梅丽莎小姐和裴里拉勋爵的恋情八成要以悲剧告终。 衣香鬓影的舞厅,一名仆人匆匆穿过笑靥如花的男男女女,来到醉意盈然的裴里拉勋爵阿尔伯特面前。 “勋爵,外面有一位自称伦敦警察厅警探的人想求见您。” 勋爵虎躯一震,当即清醒了。 “他们就是不让我安生,是不是!把他赶走!” “可是他说必须见您,否则……否则您的家人会有危险!” “他竟敢威胁我!” 勋爵怒火中烧,“砰”地放下酒杯,接着和颜悦色地向周围的客人赔笑“我有些事,我有些事,去去就回。” 他在仆人的引领下穿过厅堂,来到充满寒意的室外。湖畔庄园的门口立着一道黑影,在没有月光的夜晚,他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当他说话时,勋爵差点儿以为是黑暗本身在和他交谈。 “裴里拉勋爵,请您尽快回橡树庄园一趟。” 勋爵认出他是白天来找他的两个警夜人之一,黑发黄眼的那个。他的眼睛总让勋爵感到不舒服,像是某种鸟类。 第69页 警夜人背着一个白色包裹,上面沾满泥土,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 “你没瞧见我正在招待客人吗!”勋爵愤怒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讲!” “但是有些事今夜就要发生。”警夜人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毋宁说,已经发生了。” “你少在这儿威胁我!” 楼上的窗户打开了。戴着发卷的老夫人伊迪丝探出头“阿尔伯特,发生什么事了?” “母亲,没什么!”勋爵傻笑,“您继续休息吧!” “晚上好,夫人!”警夜人快乐地朝伊迪丝夫人挥手,“您家里出事了,我正求您儿子快过去一趟呢!” “少胡说八道!”勋爵暴跳如雷。 老夫人认真地凝视着色诺芬。她已经患上老花眼了,但此刻她的眼神是如此锐利,如同一把薄如柳叶的手术刀,将色诺芬从外到内层层解剖,直到露出他那不为人知的内核。 “你是……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她缓缓问道。 色诺芬笑着朝她脱帽行礼。 老夫人的身影从窗口消失了。他们听见屋里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呐喊“安娜!快给我更衣!你这个笨手笨脚的丫头,不要那条裙子!等我穿上它,天都要亮了!拿我那件旅行斗篷来!” “等等!母亲!母亲!”裴里拉勋爵慌了。 “出什么事了,阿尔伯特?我们怎么不去跳舞?”梅丽莎小姐兴冲冲地跑过来,挽住裴里拉勋爵的手臂,她的脸颊因为运动和酒精而红扑扑的。 “我家里出了点事……”勋爵挤出勉强的笑容。 “那可不得了!”梅丽莎小姐神色大变,“得快点儿赶过去才行呀!我也跟你一起去!” “可是梅丽莎,那说不定很危险!” “噢,亲爱的阿尔伯特,跟你在一起我什么危险都不怕!” 这句话点燃了勋爵胸中的骑士精神。他昂首挺胸,暗暗发誓绝不在心上人面前露怯。 “一,二,三,”色诺芬清点人数,“加上我是四个人,太好了,一辆马车刚巧能装下!” 勋爵暴怒“凭什么要带上你啊!!!” “那些女人真是可怜,活着的时候被利用,死后也不得安宁。” 段非拙简明扼要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石中剑不停咋舌。 “如果你执意要救你的同伴,那就不得不跟她们为敌了。” 段非拙握紧了剑“她们的确可怜,可她们伤害了无辜者,那我就必须消灭她们。” 石中剑长叹“在这方面,你就不那么像你叔叔了。换作他,或许会兴高采烈地帮助那些亡灵呢。” 走廊前方的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谁在哪儿?!”段非拙高举风灯。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跌跌撞撞闯进灯光范围中。 “郝特先生?”段非拙认出他是橡树庄园的管家。 “太好了,我终于见到活人了!”老管家热泪盈眶。 “发生什么事了?” 郝特一把抓住段非拙的衣襟,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这才稳住自己的身体“庄园里在闹鬼!今天晚上我巡夜的时候,跟我一起的仆人被抓走了!我怕极了,四处逃窜,还以为这回肯定没命了呢!幸好遇上了您!” 段非拙在内心冷笑几声。这个趋炎附势的老家伙,现在知道抱大腿了? 他说“我的朋友也被抓走了,我正要去救他们呢。” “太危险了,先生!”郝特惊慌失措,他原本一丝不苟的白发如今乱蓬蓬的,好似一团稻草,整洁的衣衫也凌乱不堪,再没有大庄园管家的气派了,只是一个受了惊吓的老人。“我看我们还是逃走吧!越快越好,否则连我们也……” “不消灭那些亡灵,我们是逃不走的。” “可人类怎么对抗无形的亡灵呢?” 段非拙没有回答他,只是提着灯继续往前走“跟紧我,别离开灯光范围。” 郝特缩着脖子,紧紧跟上段非拙,恨不得直接贴上他的后背。好几次他都踩中了段非拙的后脚跟。 “这条走廊通往哪里?”段非拙问。 “勋爵和夫人的房间,还有几间空房。” “真有趣,我刚从那儿出来呢。” 灯光固然明亮,却无法照亮整条长廊,前方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响起了骨碌碌的声音。 段非拙停下脚步,郝特撞上了他的后背,“哎哟”一声。 “出什么事了,先生?”老管家战战兢兢。 “那边有什么东西……”段非拙眯起眼睛。 一枚铁圈从黑暗中滚了出来,一直滚到段非拙脚下,朝旁边一歪,倒下了。 段非拙认得这种铁圈。维多利亚时代的小孩常玩这种游戏,只需要用一根尖端是U形的铁棍或铁丝推动铁圈到处跑就行了。孩子们常常比试谁的铁圈滚得更远。 郝特一见那铁圈,便发出窒息般的“嘶嘶”声,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矮小的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停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挑着眼睛望向段非拙。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是乡村再常见不过的小孩子,脸上沾满泥土,好像在地里打过滚似的。他握着一根细铁丝,想必铁圈就是他的玩具。 宅邸里为什么会有个小孩?他是怎么混进来的?莫非是某个仆人的孩子吗? 第70页 段非拙虽然满腹疑问,但见来者并非凶神恶煞的前代勋爵夫人,他便松了口气。 “你是谁?”他问,“你为什么在这儿?你父母呢?” 男孩朝后退了一步,大部分身体都隐没在了黑暗中,唯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黑暗中闪光的宝石。 “跟我来。”他轻声说。 段非拙的衣襟被老管家紧紧攥住。他像拉住一匹不听话的马一样将段非拙向后扯去。 “别去,先生!”郝特声音沙哑,“我认得他!他是小巴尼,普劳家的孩子,那个一年半之前死掉的男孩!” 段非拙与阴影中的男孩四目相对。 他不敢走进灯光范围内,说明他也是个亡灵。 段非拙忍着从脚脖子一路爬上后脖颈的寒意问“跟你去哪儿?” 巴尼轻声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的朋友们在哪儿?” “在我将要带你去的地方。” 好吧,即便这是个陷阱,段非拙也心甘情愿往里跳。他执灯提剑,走向小巴尼。男孩始终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他往前走一步,男孩就朝阴影中退一步。 “只有你。”巴尼说,“他不行。” “先生!别丢下我!”老管家惨叫着跪了下来,抱住段非拙的大腿。 段非拙对这个老家伙毫无同情之心。他只是好奇为什么巴尼要针对郝特。 “为什么他不行?” 巴尼冷冷地瞪着哀嚎的老管家。一个孩子竟能露出这样冷酷的眼神,段非拙着实吃惊。 “夫人有令。”男孩说。 “夫人?哪个夫人?你是说前几代的裴里拉勋爵夫人?” 段非拙挣开郝特,一个箭步冲上前想抓住巴尼。可他抓了个空,朝前猛地一栽,下巴重重撞到地板上。风灯“呼啦”一声熄灭了。 今天他的脸好像和地面特别有缘,是吧? 管家歇斯底里的叫声一瞬间消失了。段非拙爬起来,发觉并不是管家消失了,而是他被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里是地下酒窖,一排排酒架和酒桶将低矮阴暗的地窖划分成了一座迷宫。 “巴尼?”段非拙喊道,回音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主人?”阁楼尽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段非拙疾步穿过一排排结满蛛网、落满灰尘的酒桶,走进酒窖的最深处。那儿燃着一星火光。 火光来源于一根细细的蜡烛。Z席地而坐。而他的对面则坐着叶芝和阿尔。叶芝盘着腿,宛如打坐的东方僧人,阿尔则抱着膝盖。他们旁边坐着三名仆人,一男两女。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几张牌,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葡萄酒香。 ——这是什么乡村俱乐部夜间牌桌景象啊!!! 段非拙要不是双手都拿着东西,简直恨不得揪秃自己的脑袋。 “啊,你也来了。”叶芝轻描淡写地说,将手牌一股脑掷在地上,“我赢了。” 和他打牌的仆人不约而同咒骂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打牌。”叶芝把纸牌拢到一起,重新洗牌,“您也要加入吗?” “这里是哪儿?”段非拙问。 “显然是橡树庄园的酒窖。”叶芝语气谦和,“不过,如果地狱是这般景象,也不奇怪。” 他谴责地瞪了Z一眼。 白发警探无视了他,说“我们都是被那些白手抓来的。这里有照明,还有一幅纸牌可供打发时间。除了出不去之外,待遇还挺不错。” 段非拙瞥了一眼满地的空酒瓶。他们还挺会给自己找乐子的。 “你们见到幽灵了吗?”段非拙又问。 “谁的幽灵?” 要不要把所见所闻的一切和盘托出呢?段非拙思忖。要是说得太多,Z没准会察觉他的秘密,但守口如瓶的话,只靠他一人所知的信息恐怕解不开谜团。 “我刚才闯进了勋爵夫人的卧室,”段非拙字斟句酌道,尽量避免提及他那特殊的能力,“在那儿见到了前几代勋爵夫人的幽灵,还有一些奇妙的幻景,似乎是幽灵的记忆。看起来,每一代裴里拉勋爵都会杀死自己的妻子,将她们的尸体埋进橡树林,等她们的灵魂和□□与树木融合,再把树砍下来做成房屋建材,这样勋爵夫人的亡灵就会永远守护庄园和领地。” 段非拙注意到他说话时,仆人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视线。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Z严厉地问。 仆人们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了。当中那个有些年纪的女仆不满地瞪了其他人一眼,说“先生,其实老一辈的仆人都听过一些传闻历代夫人的亡灵会在庄园中徘徊,有些人还见过呢!” “玛莎!你怎么能嚼主人家的舌根!”一个男仆震惊。 “我们现在都自身难保了,现在不说,难道要把秘密带进棺材里?”玛莎呛道。她转向段非拙,“先生,其实老一辈的仆人知道一件事,三十年前裴里拉庄园曾发生过一场火灾,那可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老勋爵——现任勋爵的父亲——的杰作。他叫仆人带上贵重物品去外头避难,然后亲自点了火。我至今还记得那场火,烧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啊!”玛莎感慨,“我发誓,我在火焰里看到了很多女人的亡灵,她们一边惨叫一边升上天空。自那以后,庄园里再也没出现过幽灵传闻。直到——” 第71页 “——现在。”段非拙喃喃道。 “没错,确有此事。”叶芝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积极地递给Z。他明知道Z目不能视,却还是把小册子在他眼前舞来舞去,“请看,警探先生,这是我找到的裴里拉庄园历次修缮记录。三十年前宅邸起火,几乎被烧成空架子。那次维修基本等于重建了,材料全部是从外地运来的,花了很大一笔钱。” “不愧是文学家,如此善于发现宝藏。”Z讥诮地说。 段非拙边思考边说“如果当时整座宅邸已经被夷为平地了,那么现在勋爵夫人们的幽灵为何还徘徊在这里呢?莫非三十年前并没有全部烧干净?” “……但是从这笔记的设计图来看,应该是完全重建了。”叶芝念念有词。 “就算没烧干净,巴尼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哪个巴尼?”Z抬起头。 “就是一年半之前失踪的那个男孩,普劳夫妇的儿子” Z扬起眉毛“他在裴里拉庄园里?” “他其实已经死了,我刚才遇见了他的幽灵。” 仆人们不约而同惊叫起来。 “你们认识他?”段非拙问。 答话的又是玛莎“我们跟他父母可熟悉哩。当初小巴尼失踪,勋爵还发动所有人仆人去找他来着!我们都以为那孩子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去当童工什么的……” 玛莎突然停了下来,眼睛惊恐地瞪圆了,指着段非拙身后,颤抖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段非拙一回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巴尼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孔。他吓得大喝一声,倒退两步,一脚踢翻了蜡烛。 巴尼一动不动。看得出他不敢踏入风灯照明范围之内。 段非拙说“巴尼,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巴尼歪了歪脑袋,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那天我在滚铁圈。铁圈掉到了山崖下面,我爬下去捡,然后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段非拙问。 “他……在挖。”巴尼皱起眉,“是他杀了我。” “他是谁?” 巴尼捂着脸,不住地摇头,似乎只要回忆起自己死亡的片段就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段非拙定定地看着男孩的亡灵,忽然想起了什么。 “难道是……管家郝特先生?” 第三十三章 逃离庄园 巴尼停止了颤抖,指缝中露出一只深邃幽暗的眼睛。段非拙知道自己猜对了。 仆人们的惊叫声充斥着整座酒窖。 “郝特先生?怎么可能!这种指控可不能随便乱说呀!” “郝特先生在庄园工作已经有三十年了,他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Z用一个冰冷的眼神喝止了他们的大呼小叫。 “您有什么证据吗,先生?”仆人们质问。 “我刚才遇见了郝特先生。”段非拙回忆着当时的片段,“他见到巴尼的时候说,巴尼是‘那个一年半之前死掉的男孩’。大家都以为巴尼被人贩子拐走了,不是吗?郝特却一口咬定他已经死了。我想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亲眼见过巴尼的尸体。” 巴尼咧开嘴,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段非拙知道自己猜对了。 女仆玛莎哆嗦“但是郝特先生为什么要杀害巴尼呢?他们俩无冤无仇呀!” Z开口“我想我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他从大衣内袋中摸出一张照片,递给段非拙。 段非拙接过照片,借着灯光细细观看。照片上是一栋破败的建筑,油漆剥落的招牌上写着“薄荷叶”。一个身材苗条的年轻人正搀着一个佝偻身体的老人向外走。 年轻人有些面熟,段非拙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但那老人他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管家郝特。 “这家‘薄荷叶’实际上是伦敦一家鸦片馆。”Z冷酷地笑了笑,“管家郝特先生不知何时染上了鸦片瘾。要知道,薄荷叶收费可是很贵的。穷困潦倒的瘾君子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仆人们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 “我就说郝特先生最近怎么不大对劲,好像精神不振的样子。” “他瘦了好多,以前的他比现在结实多了。我听说抽鸦片的人都会突然消瘦。” “我上次还听见他请勋爵大人给他预支薪水呢!我就说他怎么缺钱,原来是因为染上了鸦片瘾!” 段非拙端详了一会儿照片,问Z“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一只手越过他肩头,抽回了照片。 “这就是我们来到此地的真正目的。我们发现郝特和照片上的这个年轻人秘密接触,似乎在谋划什么。同时我们还肩负另一桩任务。那是某位贵族老爷委托的案子。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们。” 段非拙不满地哼了一声。他可是把什么都说出来了(好吧,大部分他都说了),Z却还是拿他当外人,什么都藏着掖着。 他转向巴尼的亡灵“所以你要向郝特复仇?你把我们抓到这儿,是希望我们不要妨碍你?” “我只是服从夫人们的命令。”男孩幽幽地说,“她们今晚要在宅邸中做一件事。” “她们想干什么?”段非拙急切地问,“难道要杀死裴里拉勋爵?可他今晚不在宅邸里呀!” “他已经来了。” 说完,男孩的幽影便溶解在了黑暗中。 第72页 “等等!——该死!”段非拙气得狠狠踹了酒桶一脚泄愤,“我们必须追上去!不能让那些幽灵为所欲为!” “切斯特先生!”叶芝叫住了他,“别冲动。我发现了另外一条出路。请看这本账本,这上面画着三十年前裴里拉庄园的设计图。可以看出,现在宅邸并不是完全在原址上重建的,而是朝东南移动了一部分。” 他指着酒窖的一角“从那个位置挖掘,应该能挖到旧宅邸的地窖。” “这有什么用吗?”段非拙问。 “如果亡灵只能控制新宅邸,那么当一个人进入旧宅邸地窖,就等于脱离新宅邸、脱离亡灵的控制范围了。” 段非拙大喜过望,急忙跑到叶芝所指的那个角落。他用石中剑敲了敲墙角,果不其然听见了空洞的回声。 “下面是空的。”他回头说。仆人们纷纷露出喜色。 “但是怎么挖开它呢?我们又没有工具……” 段非拙望向石中剑。它用只有段非拙才能听见的声音尖叫起来“不准用我挖!我是王者之剑,不是铲子!” 人群最后方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Z拨开仆人走了过来,摘下手套,露出他黄铜色的义肢。 “全都让开。” 段非拙下意识地往后一跳。 Z一拳挥出,正中墙角。 难以想象他的力量有多么惊人,他的拳头整个儿陷进了泥砖里,蛛网形的龟裂从他拳下向四周扩散,墙皮如同头皮屑一样簌簌地往下落。他收回拳头,那儿赫然出现了一个空洞。 仆人们敬畏地望着他,女仆玛莎已经开始在胸前画十字了。Z只是甩了甩黄铜义肢,朝他们歪歪头“你们扒拉几下。” 仆人们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七手八脚地把空洞周围已然松动砖头扒开。墙后露出深不见底的空洞。叶芝端起那根细细的蜡烛,只见烛火摇曳,说明有风从空洞灌进来。 “走吧。”叶芝一马当先钻进空洞中。 阿尔像个渴求冒险的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地跟着他跳了进去。三个仆人也小心翼翼地跟上了。 段非拙看着Z,后者一脸淡然,戴上了手套,好像刚才一拳就把墙砸出一个洞的不是他似的。 “那个,谢谢。”段非拙说,“你不会受伤吧?我是说,你的义肢不会损坏吧?” Z唇角微扬“即使损坏了,也有苏格兰场报销修理费。” 段非拙不由地跟着他笑起来。 Z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进洞。 段非拙将石中剑插进腰带里,提着风灯钻进洞中。洞后的空间极为宽敞,四四方方的墙壁打磨得光滑平整,看来果然是旧宅邸的地窖。 背后传来Z那独特的泛着金属摩擦音的脚步声。在深不见底的地道中穿行,他心里不安地打起鼓来,但一想到有Z为他殿后,他就莫名地安心。 前方传来仆人们的喊声。 “这里有条裂缝!” 段非拙急忙加快脚步赶了过去。越往前走,人工开凿的痕迹就越少,最后地窖完全变成了一条地道。看来裴里拉庄园地下原本就存在天然的地洞,从前的建筑师利用它建造了地窖。 地道尽头被岩石堵住了,但岩缝中明显有风流过,不但叶芝手中的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还能听见吹口哨般的呼呼声。 Z再次拨开众人,来到最前方。这一回不用他开口,众人就识相地朝后退去了。 他再度脱掉手套,活动了一下右肩,攥紧拳头,蓄力一击。这一回的力量远胜上回,证据就是,不但被他击中的那块岩石,就连他们头顶和脚下的岩石也跟着发出了碎裂声。 “呀!”玛莎尖叫起来,提着裙子躲到一旁,像是在跳一种独特的踢踏舞。 她方才所站的地方裂开了一条地缝,一股蒸汽袅袅升起。 地下裂缝外加蒸汽,人们第一时间往往会联想到温泉。但段非拙走近几步,朝地缝内望去,只见地下长满透明的结晶,每一块都闪烁着斑斓的彩光,就连以火彩闻名的钻石在它们面前都得底下高傲的头颅。 “这是……以太结晶!”段非拙瞪大眼睛,“裴里拉庄园地下居然埋着以太结晶?” 仆人们纷纷捂住嘴。普通人一辈子或许都见不到一块真正的以太结晶,可就在庄园地下,竟然埋藏着如此丰富的矿藏! 一道灵光蓦然窜过他的大脑,仿佛闪电劈中了他,给他迟钝的思维充上了电。 巴尼说他当时撞见管家郝特在挖掘……挖掘什么呢?莫非就是以太结晶? 裴里拉勋爵打算变卖庄园。假如地下发掘出以太结晶,地价想必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这本是一件好事啊,郝特为何要杀巴尼灭口呢? 除非……他不希望这件事公之于众。他想把这个秘密卖个好价钱。 “过来!” Z的呼唤声打断了段非拙的思绪。他如梦初醒,才发现大家都已经沿着坡道出去了,地道里只剩他一个。Z踏上坡道,回身向他伸出手。 段非拙不假思索地握住他的手。Z一使劲儿将他拽了出来。 两个人沿着狭窄的坡道向上走,经过几段需要手脚并用的爬行后,他们终于钻出了地面。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段非拙感动得差点儿涕泗横流。 他们位于一处悬崖之下,远处能望见村庄的灯火。夜空仍一片漆黑。段非拙觉得这个夜晚无比漫长,仿佛过了几个世纪,可这个夜晚实际上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73页 “我们去村里求助。”Z说。 段非拙点点头。 这时悬崖上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可以辨认出是两匹马拉的四人马车。女仆玛莎抬起头,从她的角度压根看不见悬崖上的情况,可她笃定地说“哎呀,是勋爵大人的马车。” “你怎么知道?”段非拙问。 “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呢。真奇怪,勋爵大人不是跟老夫人、梅丽莎小姐去湖畔别墅了吗?” 段非拙和Z面面相觑。他们该不会要回橡树庄园?可那栋闹鬼的庄园……他们或许一进去就会被亡灵们一口吞噬! “你们快去村庄,我回一趟庄园!”Z严厉地说。 “我也去!”段非拙急忙说。 “主人,我和您一起!”阿尔积极地说。 叶芝一把抓住跃跃欲试的段非拙,严肃地摇摇头,用眼神制止了他。 段非拙却甩开他的手“你带着阿尔去村里,我必须回庄园。” “我们最好不要参与他们的事。”叶芝警告。 “不,”段非拙冷冷地说,“我早就参与进来了,现在退出也太迟了。” “终于到了!” 色诺芬跳下马车,将帽檐往后掀了掀,好让自己看清裴里拉勋爵宅邸的全貌。 宅邸庞大黝黑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之中。没有一扇窗户透出光亮。周围寂静无声,就连鸟鸣犬吠都消隐无踪。只有风声在低语,宛如歌剧那悲怆的前奏。 裴里拉勋爵吃力地爬下马车,回身接过他恋人的纤纤玉手,将梅丽莎小姐搀下车。 当他要如法炮制搀扶母亲的时候,老夫人伊迪丝一把推开他的手,自己跳了下来。 做儿子的有些尴尬,便将怒气倾泻在色诺芬身上。 “警探先生,您说我家中出了事,可我没看出什么异状嘛!” “闭嘴!”老夫人横了儿子一眼,“郝特没留灯,这就足以说明情况了。我总是嘱咐郝特夜里一定要留一盏灯,万一领地中的居民半夜有急事来访就能找到方向了。可是你瞧,屋里根本没有灯光。” “也许只是郝特忘了……”勋爵嗫喏。 “三十年都没出过错,偏偏在今夜忘了?” 伊迪丝夫人一挥旅行披风,提起裙摆朝大门走去。梅丽莎小姐瑟缩在勋爵身旁,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准婆婆。 伊迪丝夫人一走到门前,大门便自动打开了,仿佛整座宅邸都在欢迎她。 她昂首阔步地走进去,色诺芬兴致盎然地跟在她身后,假装自己是夫人的男仆。勋爵和梅丽莎小姐则握着彼此的手,小心翼翼地跟上他们。 夜风穿过门厅,发出尖利的呜咽,犹如肖像画中的人们在悲泣。 他们一进入大厅,迎面便扑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郝特?”伊迪丝夫人扬起眉毛,盯着自家的老管家。 “夫人!”郝特发出啜泣。他双目通红,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因为恐惧而挤在了一起,“救救我,救救您忠诚的仆人,这栋宅子里有……有……” 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一般,惊恐万状地缓缓转过身。 一个男孩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拎着滚铁圈用的铁丝。 “啊啊啊!就是他!”郝特一屁股坐在老勋爵夫人脚下,指着男孩惨叫道。 勋爵张大了嘴“啊,他是一年半前失踪的那个小孩,叫……叫什么来着?” “巴尼。”伊迪丝夫人严肃地说,“你真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领民了,阿尔伯特。” 郝特持续惨叫“他死了!他是个幽灵!他要杀了我,杀了我们所有人!” “是那样吗,巴尼?你已经死了?”老夫人问。 面对亡灵,她没有任何惧色,好像亡灵是她亲爱的邻居,每天她都要跟他们打招呼似的。 男孩点了点头。 梅丽莎小姐惶恐地朝勋爵怀里挤了挤。勋爵将她抱紧了些,但并非出于保护淑女的骑士之心,而是出于恐惧——当人害怕的时候,会本能地抱紧触手可及的物体。 伊迪丝夫人问“可你是怎么进入宅邸的?你以前没来过这儿,对吗?亡灵不是只能在生前走过的地方徘徊吗?除非……” 巴尼垂下头“他把我拖进橡树林里。我被埋在土中,然后我又睁开了眼睛。我在那里生根发芽,朝天生长,沐浴阳光雨露。我枝繁叶茂,郁郁苍苍。我的根系漫山遍野,鸟儿在我肩上欢唱。然后有一天,我被伐倒,被剥制,被切割成形,筑成这宏伟的宅邸。我遇见了那些沉睡在木头中的魂灵,她们朝我低语,犹如母亲般慈祥,犹如清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我们的脊梁支撑屋宇,我们的双臂环抱住人。如今我们身在此地,而此地亦为我身。” 男孩的语调宛如在吟唱一首古老的圣诗。这样文绉绉的话语绝不是一个小孩子能说出口的。有什么东西在借他之口说话。不,应该说他早已变成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你被埋在了橡树林……”伊迪丝夫人敬畏地重复道,“然后橡树被伐倒,变成木材……但是不对啊,宅邸三十年前重建了,之后再也没有修缮过,不可能有木材运进来!” “不对,母亲。”勋爵怯怯地说。他很少直接出言反对自己雷厉风行的母亲,但这一回他不得不壮着胆子开口。 第74页 “什么,阿尔伯特?” “你忘记那次屋顶坍塌事件了吗?我们还专门加固了屋顶和房梁呢!” “我当然记得那事!但我吩咐过郝特,不准从橡树林中取材,必须去外地购买建材。是不是,郝特?回答我!” 伊迪丝夫人严厉地瞪着自己脚下的管家。 郝特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语无伦次地叫道“我不是有意的,夫人!我只是……因为去外地进货要花很多钱,就地取材便宜得多,所以我就偷偷命人……” “你难道瞒着我们,偷伐了橡树林?!”伊迪丝夫人勃然大怒,“进货的钱呢?被你私吞了吗?” 郝特伏在地上颤抖不已。“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太缺钱了,夫人!原谅我吧!看在我服侍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哪里知道那些木材里附着幽灵!” 裴里拉勋爵从没见过他母亲这样愤怒。印象中的母亲严厉、冷酷、高贵到近乎冰冷,此刻的她却怒发冲冠,双眼通红,简直要喷出火来。就算她当场把郝特撕成碎片,裴里拉勋爵也不觉得奇怪。 “狗奴才!我丈夫苦心安排的一切都被你给毁了!我就说亡灵怎么又回来了,我还以为是三十年前的火灾遗漏了什么,没想到是你!你把她们又带回来了!知不知道你会害死多少人!” 伊迪丝夫人一脚踹开郝特,要不是碍于贵妇人的仪态,她肯定会多踹郝特两脚。为了弥补她的遗憾,色诺芬贴心地替她把那几脚补上了。 “他们在说什么呀,阿尔伯特?我怎么听不懂?”梅丽莎小姐连头也不敢抬,瓮声瓮气地问。 “一无所知对你来说更幸福,亲爱的。”勋爵阴郁地说。 郝特被色诺芬踹满地打滚,惨叫连连,衣服和头发蒙了一层尘土,狼狈得像个乞丐。老夫人看着郝特,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 “算了,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只要把那些来自橡树林的建材都拆掉,幽灵应该就会离开了。” 郝特面露喜色,连连亲吻夫人的鞋子。 “恐怕郝特不值得您开恩,夫人。” 背后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 宅邸大门缓缓洞开,一个提灯执剑的青年走了进来,金绿色的眼睛倒影着熠熠火光。 跟在年轻人身后的是个白发红瞳的男子,他的右臂是一条黄铜色的机械义肢,关节末端弹出了一截明晃晃的刀刃。 “你们好哇!”色诺芬挥舞着文明杖,快活地向他们打招呼,“多么刺激的夜晚!” 伊迪丝夫人拢了拢鬓发,摆出高贵的仪态“您是什么意思?” 段非拙提着灯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如同一条狗般匍匐在老夫人脚边的郝特。 “他就是杀害巴尼的凶手。” 郝特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爬向段非拙,做出求饶的动作。 段非拙嫌恶地避开他“一年半之前,他在裴里拉庄园附近挖掘出了以太结晶,这一幕被巴尼无意中发现,他为了灭口就杀害了那个男孩,尸体埋在橡树林中。之后,郝特又盗伐橡树林,用那些木材修缮宅邸。可他没想到的是,亡灵们也随着木材回到了这里。他明明有两次选择的机会,可两次都他都利令智昏。但凡他少一点贪念,事情就断然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真的吗,郝特!”裴里拉勋爵惊讶,“地下有以太结晶?” 伊迪丝夫人恼火地横了儿子一眼“你就只关心这个?!” “可是母亲,如果地下发掘出以太结晶,那我们就发啦!幸亏我还没跟梅丽莎的舅舅签合同,否则就亏大了!我们甚至不必卖掉庄园!直接开一座矿场吧,我在伦敦的很多朋友想必都乐意投资……” 裴里拉勋爵滔滔不绝的讲述被巴尼冷酷的笑容打断。 男孩用手中的铁丝重重一敲地面。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几秒钟后,隆隆巨响从他们脚底深处传来,仿佛有一条被囚禁在地底的巨兽用尽全力地咆哮。地面颤动不已,每间家具都在瑟瑟发抖。陶瓷花瓶摔碎在地,古董座钟向前栽倒,枝形吊灯在头顶叮叮当当,门厅里不断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墙上的肖像画一幅接着一幅掉了下来,保存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画布因落地的冲击而支离破碎。 巴尼面前的地面突然裂开。 无数双白手汹涌而出,犹如千万条亮出尖牙的毒蛇蹿向郝特和裴里拉勋爵。 郝特的四肢一瞬间便被白手死死绞住,凄厉的叫声简直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 裴里拉勋爵下意识地转过身,将梅丽莎小姐护在胸前,用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白手无情地缠住他,把他从恋人身边强行拖走。 “你们冲着我来!尽管冲着我来!不要碰梅丽莎!” 勋爵狂乱地挥舞着四肢,试图击退那些白手。 伊迪丝夫人仰起头,张开双臂,痛不欲生地呼喊“快停下来!你们都怎么了!你们是历代裴里拉勋爵夫人,你们是这片土地的女主人,你们难道不应该保护这里的人民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们忘记自己是谁了吗?” 铺天盖地的白手织成了一张巨幕,上浮现出一张张女人的面孔,她们有的悲泣,有的愤怒,有的恬静淡然,有的柳眉倒竖。 “正因为我们记得。” 她们异口同声说。 “我们是这片土地的女主人。” 第75页 “我们要保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不受邪恶的侵害。” “我们一直记得。活着时记得,死去后也记得。” “不止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人,也是为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热爱它、敬重它的人生活,我们的使命就还未终结。” 第三十四章 烈焰熊熊 伊迪丝夫人呆呆地望着白手织成的巨幕。 一个又一个影子浮现出来。那是许许多多的女人,有的穿着轮状皱领,手里攥着折扇;有的长发挽成耸立的高髻,装饰着过量的发饰;有的戴着浮夸的蕾丝羽毛帽,碎花连衣裙无风而摇摆…… 她们是肖像画中的历代勋爵夫人。她们死去已久,却比肖像画还要鲜活美丽。 “让开。不要阻拦我们。” 忽然,白手巨幕的缝隙间射入一丝金色的亮光。像是害怕那光芒一样,白手如海水退潮一般缩了回去,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段非拙高举着风灯,灯火熊熊,猛烈之势前所未有。他额头上沁出点点汗珠,光是举着这盏灯就几乎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快带大家逃出去!”Z怒吼。 色诺芬用文明杖一指被白手缠成蚕茧状的郝特,他身上的束缚骤然解开。他又指向正和白手搏斗的裴里拉勋爵,勋爵一脚踹向一只白手,它却忽然消失了,勋爵失去平衡,摔了个屁股蹲。 “听见了吗?大家快点儿往外逃!”色诺芬的语气唯恐天下不乱。 众人争先恐后冲向大门,踏过满地的肖像画,在画布上留下数不清的脚印。郝特第一个冲到门前,但大门紧锁,不论他怎么捶都不肯打开。 “让开!” 众人如摩西分红海一样让出一条道。段非拙高举石中剑,斜劈一剑。 他那把锈剑怎么可能劈开沉重的木门呢?就在大家满腹疑惑与绝望的时候,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大门四分五裂。 人们蜂拥而出。郝特跑在最前头,头发都被风吹乱了。裴里拉勋爵抱着梅丽莎,埋头冲出来。老勋爵夫人被色诺芬拖了出来,脸上布满泪水。 白手如洪流般涌向他们,但刚刚触及他们的衣角,段非拙便举着风灯冲上来,用灯光逼退白手。 巴尼瘦小的身影被白手托着,像是乘着海浪一样,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你不该来的。”男孩淡淡地说,“你们所有人都不该来。今夜是朔月,是夫人们力量最强的一天。她们本来要在今夜制裁郝特和‘那个人’,为此还特意将宅邸中的人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你们闯进来了。如果没有你们,郝特现在已经得到应有的惩罚了。你们为什么要干扰夫人的计划?” 段非拙和男孩四目相对。“郝特是活人,自有活人的法律去制裁他。你们这样和动用私刑有什么区别?” “夫人们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守护这片土地。”巴尼的语气有些悲伤,“有时候正义并不总是会及时到来。” 段非拙高举风灯“别过来!” 巴尼毫不退缩“那光芒会灼伤我。但我不怕痛。” 段非拙皱眉“那你怕什么?” 男孩微微一笑“正义得不到伸张。” 说完,男孩俯冲向段非拙。 段非拙下意识地挥舞石中剑。剑锋划过男孩的身体,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巴尼伸出手,与此同时,段非拙也举起了风灯。 啪。风灯玻璃碎裂,火焰腾空而起。 烈火包围了他们。 段非拙用自身的火焰点亮了这盏灯,现在它开始不受控制地燃烧。地上散落的画布被烧得焦黑蜷曲,勋爵们和夫人们消失在熊熊大火中。 段非拙也定定地望着烈焰,一切声音都从他耳际消失了。燃烧的裴里拉庄园变成了燃烧的切斯特诊所,浓烟滚滚升上天空,男男女女惨叫着在街头奔走。有人挽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即将崩塌的诊所中拖出来。 ——我爸爸还在里面! ——放弃吧孩子,他已经死了。 “利奥!利奥波德·切斯特!” 一只手凶猛地摇晃他的肩膀。声音又回来了。段非拙眨了眨眼睛,将幻象从自己脑中挥去。 那是谁的记忆!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利奥波德·切斯特的记忆吗?在他穿越而来之前,目睹自家诊所被烈火吞没、父亲葬身火海的利奥波德·切斯特? 摇晃他肩膀的是Z。白发警夜人一把扛起他,穿过满地狼藉的门厅,纵身一跃,跳出破碎的门洞。 那些逃出宅邸的人瘫倒在草坪上,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 漆黑的天空被映成了红色,火星随风狂舞,每一扇窗户都喷出火舌。 熊熊燃烧的烈火犹如扭曲的人体,她们在尖叫,她们在狂笑,她们在高歌。一切枷锁和牢笼都在这一刹那分崩离析,燃烧殆尽。 远处传来喊叫声,原来是附近村庄的居民瞧见火势,纷纷赶来帮忙。男人扛着担架,女人拎着水桶,孩子抱着用布条做成的纱布。段非拙还认出了苜蓿旅店的老板娘,她抱着一只大木桶,肩上还裹着湿布。 可他们一见火势就明白,如此猛烈的火势,光靠人力恐怕难以扑灭,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它自行燃烧殆尽,或是老天爷开眼,降下一场大雨,浇灭熊熊烈火。 好在庄园主人平安无事。伊迪丝夫人虽然面色苍白,但尚且能保持一贯的高贵仪态。裴里拉勋爵抱着未婚妻梅丽莎小姐瑟瑟发抖。管家郝特则坐在地上,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在庆幸什么。 第76页 所有人站在庄园草坪上,望着被火焰包围的宅邸。有些人在低声哭泣,有些人在默默祈祷,还有人因为逃过一劫而喜形于色。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伊迪丝夫人凝视着烈火,轻声说,“就像三十年前那样,火把一切烧了个干净。”她自嘲地笑了笑,“倒也好,省了一笔拆除费。” “恐怕还没有结束,夫人。”段非拙走上前,他筋疲力尽,好像烈焰一并将他的内在也燃烧殆尽了似的。 他一个趔趄,差点倒下。Z一把扶住他,支撑住了他的身体。 他朝Z投去一个感激的笑容。白发警夜人撇了撇嘴角,什么也没说。 段非拙继续对伊迪丝夫人道“郝特不是一个人犯案。他还有一个同谋,或者说,幕后主使。” 老夫人按着胸口,强作镇定,盯着段非拙“是谁?他在这里吗?” 段非拙点点头,目光扫视众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最终停在了裴里拉勋爵身上。 “我?”勋爵指着自己,“你疯啦?我是这里的主人!我为什么要自己害自己?!” 段非拙摇了摇手指“不是你。是你怀里那位小姐。” 勋爵看了看怀中楚楚可怜的梅丽莎小姐。“哈?你说梅丽莎和郝特是同谋?简直荒天下之大谬!你难道不清楚梅丽莎的身份?” 段非拙哼了一声“刚才那些亡灵并不是想伤害您,勋爵,而是想抓住梅丽莎小姐。辛尼亚警探给我看过一张照片,是郝特和一个青年在鸦片馆的门口。那个青年我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现在见到梅丽莎小姐,我终于想起来了。” 段非拙一边说,Z一边取出他那张照片,递给裴里拉勋爵。勋爵一看照片就簌簌地发起抖来。 “梅丽莎小姐和照片中的青年极为相似。小姐,他是你的兄弟吗?你的兄弟怎么会在鸦片馆这种地方工作?你……真的是公爵小姐吗?” 梅丽莎小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方才还像一朵柔弱的花儿,此刻却浑身长出荆棘刺,就连对她一往情深的裴里拉勋爵都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她,倒退了一步。 勋爵还是第一次见到梅丽莎露出这种表情。他忽然发觉自己从没了解过这个女人。 色诺芬忽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大笑。所有人都朝他投去不满的眼神。 “抱歉,抱歉。”色诺芬笑得前仰后合,“哎呀,老大,咱们的这位新人可真了不得,竟然把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能招募到他,苏格兰场真是赚大发了呀!” 他转向勋爵和伊迪丝夫人,“我们两个前来贵宝地,除了调查郝特之外,还肩负另一项更为重要和艰巨的任务。此任务事关尊贵的梅里霍恩公爵,他秘密地向苏格兰场报案,声称最近一段时间,似乎有人冒充他的千金四处招摇撞骗,给公爵的声誉造成了极大的损害。所以,我能否请教一下勋爵,”他微微欠身,带着讽刺的笑,“您和梅丽莎小姐是怎么认识的呢?” 那是去年的事了。 当时阿尔伯特·米德洛刚从去世的父亲手中继承裴里拉勋爵的封号,为了家族产业四处奔走。 他的家族从前是显赫的地方贵族,但到了他父亲这一代,逐渐家道中落。人们都说他父亲没有经营产业的才能。裴里拉勋爵决定改变这一状况。至少,他要让家人过上优渥的生活,不至于像那些跟不上时代的贫穷贵族一样过得穷困潦倒。 那天他刚在伦敦见过一位生意伙伴,正要回府邸时,经过一处贫困的街区,撞见了一幕惊人的画面一位衣着高贵、花容月貌的淑女正被几个流氓纠缠。 这场面立刻激发了他内在的骑士精神。他赶走流氓,救下淑女。他本想护送这位迷途的小姐回家,小姐却高傲地扬起脑袋“我不回家!请送我去最近的济贫院!” 这可吓坏了裴里拉勋爵,同时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这位小姐谈吐不俗,举止高雅,肯定是上流人家的女儿,为何想去济贫院呢? 在他的追问下,小姐坦白原来她正在离家出走中。 她的父亲逼迫她嫁给一个比她大四十岁、身体还有残疾的老男人,只为缔结一桩政治盟约,她可是受过新时代熏陶的女性,怎能允许自己的婚姻大事被父母操办?于是她毅然离家出走,打算学那些独立新女性,依靠自己过活。她听闻济贫院会安排孤苦无依的妇女去工作,便天真地要到济贫院去。 这位小姐的精神打动了勋爵,可她天真幼稚的想法又让勋爵感到好笑。她显然不知道济贫院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恐怕还以为它和贵族女校差不多呢。 面对这么个涉世未深、天真烂漫的姑娘,勋爵的骑士精神越发熊熊燃烧。他暗自决定当这位小姐的护花使者,便把她送到了姨妈家中暂住。 小姐自称梅丽莎·门塔,却坚持不肯说自己的父亲是谁,姓氏也明显是瞎编的。但勋爵自有办法调查她的身世。某天勋爵前来拜访时,“无意中”拾获了小姐的家书,信封上的地址竟然是堂堂梅里霍恩公爵的府邸! 梅丽莎小姐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只是管家的女儿,绝不是公爵的千金。她恳求勋爵千万别去联系梅里霍恩府,否则她一定会被抓回去的。 这显然又是一个拙劣的谎言。管家的女儿怎会有她这样的优雅风范?一介管家又哪有权力闯进其他贵族家里抓人? 第77页 勋爵立刻派遣自己的管家郝特去梅里霍恩府邸打听,管家回报说,公爵的小女儿的确跟一个老头订了婚,而梅里霍恩府的管家根本没有女儿。 勋爵几度旁敲侧击地询问梅丽莎是否和梅里霍恩公爵有关系,她都矢口否认,并央求勋爵千万别把她的事告诉公爵。 若是她直接承认自己就是公爵千金,还四处张扬自己的身份,裴里拉勋爵或许会有所怀疑。他也听说过有些骗子喜欢冒充名人实施诈骗。 但梅丽莎小姐非但不承认自己是公爵小姐,还千方百计地撇清自己和梅里霍恩公爵的关系,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这下裴里拉勋爵再不疑有他,认定梅丽莎小姐就是公爵那离家出走的任性的女儿。 当然了,他还没傻到冲进梅里霍恩公爵府,当面质问公爵是否有此事。女儿逃婚在贵族社会可是一桩不得了的丑闻,揭公爵的短、跟他交恶有什么好处吗?再说了,公爵一旦得知梅丽莎暂住的地方,肯定会二话不说跑来要人的。 裴里拉勋爵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位特立独行的姑娘。她的美貌、优雅和温柔让他神魂颠倒。 那时裴里拉勋爵身边常常发生一些怪事,比如屋顶无缘无故塌了下来,差点儿把他砸死,又比如起居室着火,差点儿把他烧死。梅丽莎听说了这些惨祸,温柔地安慰和鼓励勋爵。他简直把这位姑娘当成了下凡拯救世人的天使了。 他发誓一定要和梅丽莎小姐缔结良缘。这不仅是为了爱情,也是为了家族的事业。那时老勋爵过世不久,裴里拉庄园的经营遇上了一些麻烦。若能和堂堂梅里霍恩公爵结为亲家,经济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他正式向梅丽莎小姐表达了爱意,将她带回老家,介绍给母亲和亲朋好友。所有人都以为两人的婚事将近了。没想到…… “哎呀,真是经典的骗局。”色诺芬耸耸肩,“故意用模棱两可的说辞引导你把她和公爵联系起来,可你一旦问起,她又做出一副‘糟糕,我被拆穿了’的样子,让你认定她的否认其实是在撒谎。不得不说,这位小姐的演技着实高明,若去当个演员,没准早就功成名就了呢。” 裴里拉勋爵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恋人“梅丽莎,告诉我那不是真的!你……你就是公爵小姐,对吗?” 梅丽莎小姐冷漠地拂开他的手,朝色诺芬讽刺一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从没说过自己是梅里霍恩公爵的女儿。如果有人误以为我是,那全然是他们误解了。” 裴里拉勋爵的身体摇晃了两下,要不是色诺芬及时撑住他,他恐怕会当场倒下。 “不,梅丽莎……”他嗫喏道。 “我既没有声称自己是公爵小姐,也没有靠公爵小姐的名头去骗取钱财。难道你们要把一个没有说谎的人抓起来吗?”梅丽莎小姐扬起唇角,讽刺一笑。 段非拙冷笑“您真正的目的当然不是假冒公爵小姐,给裴里拉勋爵来个仙人跳,而是用更隐秘、更高深的手段,获取更大的利益。” 他低头瞅了一眼管家郝特,他的气势已经完全蔫了,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 “从一开始你就买通了郝特,跟他串通一气了。当初勋爵之所以能遇上你,是因为郝特故意将马车赶到那个街区。后来勋爵派郝特去梅里霍恩公爵府打探消息,他也故意输送了假情报。目的就是让勋爵死心塌地地相信‘梅丽莎小姐’是公爵的女儿。” 梅丽莎小姐仍然保持着大理石雕塑般冷漠的神情,可她的身体本能反应出卖了她,让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郝特先生无意中发现,裴里拉庄园的地下或许藏着以太结晶。为了探明事实,他便着手在庄园附近挖掘探索。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一年半之前,他的秘密行动暴露了,一个村里的男孩意外发现了挖掘现场。于是,郝特先生杀人灭口,将男孩的尸体拖进橡树林中埋葬。那个消失无踪的男孩叫作巴尼。” 烈焰仍在燃烧。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怒吼。一名膀大腰圆的男子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出来,将郝特从地上揪起来。 “是真的吗,郝特!是你杀了我儿子?!” “我的巴尼,我可怜的巴尼……” 如梦初醒的村民们急忙将巴尼的父母拉开,防止他们做出什么过激举动。郝特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巴尼的母亲嚎啕大哭,她的丈夫恶狠狠地瞪着管家,似乎想用眼神勒断他的脖子。 “当然了,那时候老勋爵还健在,以他的精明,不可能发现不了你们的阴谋。幸好你们不缺耐心。你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老勋爵撒手人寰的那天。新任裴里拉勋爵阿尔伯特·米德洛年轻鲁莽,比他父亲好骗得多,于是你们将他定为目标,正式开始了整个计划。” 段非拙目不转睛地盯着梅丽莎小姐,挑衅地朝她微笑。 “这个计划一共分为三步第一步,让裴里拉勋爵误以为梅丽莎小姐是公爵千金,和她订婚。第二步,在橡树庄园中装神弄鬼,让裴里拉勋爵害怕这个地方,恨不得早日将这土地早日脱手。第三步,由梅丽莎小姐出面,说服裴里拉勋爵低价卖掉庄园的土地。当然,买家也是梅丽莎小姐的同伙。只要合同一签,梅丽莎小姐就能全身而退,由于她并没有假称自己是公爵小姐,一切都是裴里拉勋爵的误解,所以法律也无法制裁她。这就是她的全部计划。” 第78页 裴里拉勋爵呜咽起来“那我遭遇的几次杀身之祸,难道并不是幽灵所为?” “当然不是。三十年前裴里拉庄园曾重建过,所有材料都是从外地购买的,不存在什么幽灵。您遭遇的三次惨祸,第一次是您险些在起居室中被烧死,我想是郝特做了手脚吧。第二次在浴缸差点儿被淹死,当然也是郝特所为。第三次屋顶坍塌,自然也是郝特的杰作。 “那次屋顶坍塌后,老夫人下令修缮,但必须从外地购买材料。贪心的郝特直接盗伐了橡树林,节省下来的资金都被他私吞了。但他没想到,来自橡树林的木材上寄宿着亡灵。 而那次装修的边角料被苜蓿旅馆的老板捡走,做成了一把椅子。结果也将某一代勋爵夫人的亡灵带回了旅馆中。 “难怪我们一说要卖掉庄园,梅丽莎就贴心地介绍了她的‘舅舅’。”老夫人伊迪丝讥讽地说。 裴里拉勋爵不断摇头,仍然无法接受事实。 “可是……假如梅丽莎的目的真的是低价购买土地,那她为何要阻拦拆除宅邸呢?要知道,房子连带土地一起卖,可是会贵很多呀!” “很简单,”段非拙耸耸肩,“她害怕宅邸拆除过程中有人无意间发现地下的矿藏呗。” 梅丽莎小姐十指绞紧,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一派胡言。”她语气强硬,“勋爵说他想卖掉庄园,我便介绍了自己的亲戚。我们诚心跟勋爵做生意,至于价格,我们还在商量呢,不存在欺骗行为。至于什么以太结晶,我一概不知。” 段非拙走到她面前,无言地注视着她。梅丽莎小姐勇敢地迎上段非拙的视线,像是要用行动证明自己没有做贼心虚。 她颈上那条精美华贵的蛋白石颈圈在火光中闪闪发亮。那不是秘术物品所散发的光芒,只是普通反光罢了。但段非拙却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 “您能否将这条颈圈解下来?” 梅丽莎小姐露出狼狈的神色。“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失礼,不过,”段非拙歪了歪头,出神地说,“您真是女人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不约而同倒抽了一口冷气。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面容娇美的少女。 裴里拉勋爵整个人都像是冻结了,要是有人敲他一下,他没准会哗啦啦地变成一地碎冰块。 老勋爵夫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哪怕她面对真正的鬼魂时,表情也没这么精彩。 而位于风暴中心的梅丽莎小姐本人则神情冷漠,嘴唇几乎抿成一条刀锋。 “梅丽莎……这……不是真的……”勋爵的声音带着哭腔,“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梅丽莎小姐没有看他,一味凝视着燃烧的宅邸,纤秀玉手缓缓移动到自己颈边,解下了蛋白石颈圈,露出下面的……喉结。 “啊!勋爵!勋爵昏过去了!” 梅丽莎小姐,不应该说是“梅丽莎先生”,冷冷地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他说话时,声音是不折不扣的男声。 周围人再度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段非拙耸耸肩“我只是觉得这条颈圈有点问题。” Z走上前,从腰带上解下一串手铐,扣在梅丽莎的手腕上。 “你因涉嫌诈骗罪和谋杀罪被逮捕了,梅丽莎‘小姐’。”Z讥诮地加重了“小姐”二字的读音。 梅丽莎自嘲地笑了笑“我的运气真糟糕,不是吗?” “不,小姐。”段非拙说,“恶行曝光并不是因为你运气差,而是天理昭彰。” 色诺芬也解下自己的手铐,扣住了管家郝特。众人适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由于刚才发生的一切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所以郝特差点儿被遗忘了。 老管家垂头丧气,完全丧失了贵族管家的傲气与自负,同他身旁即使枷锁在身也依旧冷傲美艳的梅丽莎形成鲜明对比。 巴尼的父母又冲上来,对郝特拳打脚踢。其他村民如梦初醒,也纷纷朝这个利令智昏、杀害幼童的瘾君子吐口水。比起遥远又陌生的幕后主谋,他们对熟悉的庄园管家的仇恨更为强烈。 “杀人偿命,郝特!一命还一命!” “我可怜的孩子……我的巴尼……” 郝特快要被巴尼的父母掐死了。他的脸涨成了深红色,求助地望向两位警夜人。 Z走上前,强硬地推开了这对伤心欲绝夫妻。 “别拦我!你是警察我也不怕!我哪怕坐牢也要宰了这个狗杂种!” 巴尼的父亲目眦欲裂,一拳挥向Z的面门。Z只稍稍抬起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架住了他的拳头。 膀大腰圆的农民瞪圆了双眼,完全不明白这个白发警探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气。 “刚才的话我就当作没听见。”Z冷冷说,“但是下不为例。” 说完,他挥开巴尼父亲的手。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们。”色诺芬解下背上那个沾满泥土的白色包裹。 “这是我从橡树林里挖出来的。把他带回去好好安葬吧。” 巴尼的父母怔怔地望着打开的白色包裹。散开的白布中赫然包裹着一具小小的尸骨。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巴尼的母亲终于出了声。她发出一声悠长而惨烈的哀嚎,扑倒在白布上。 第79页 这才是真正的尘埃落定。段非拙望着那对痛不欲生的夫妇,心想。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段非拙忽然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在他的脑袋撞上地面之前,他就失去了意识。 轰动全国的“裴里拉庄园事件”,到此就告一段落了。 大火烧毁了裴里拉勋爵的宅邸。曾经显赫一时的裴里拉庄园,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历代勋爵的黑暗秘密,也一并化作灰烬。 “但据可靠消息,裴里拉庄园地下发现大量以太结晶矿藏。裴里拉勋爵有意兴建一座采矿场,目前已有多家银行与投资商对此表示出浓厚兴趣。” 段非拙放下报纸,望着围在病床旁的叶芝和阿尔。 “总算有好消息了,不是吗?” 段非拙昏倒后,被立刻送到镇上的诊所。经过一番诊断,医生判断他是劳累过度,外加受了太多刺激。他建议段非拙卧床休息。段非拙便在诊所住了几天院。 每天叶芝和阿尔都会来探望他,给他带当天最新的报纸。裴里拉庄园事件已经不胫而走,成了各大报纸连续几天的热议话题。 不过这些报纸都不约而同地报道庄园火灾是一场意外事故,提也没提郝特和“梅丽莎先生”的名字。不知是记者们没挖到这则爆炸性新闻,还是真相被人压下来了。 他们从裴里拉庄园的废墟中把风灯抢救出来了,虽然它还能点燃,但显然卖不出去了。 “真抱歉,阿尔,这盏灯我是替你母亲保管的,我却把它弄坏了。”段非拙郁闷地说。 “没关系,主人。”阿尔乐呵呵地说,“反正我妈妈本就打算把它送给您。” 叶芝说“切斯特先生,今后不用这盏灯或许更好。这盏灯的燃料是一个人内心的火焰,你之所以昏倒,正是因为消耗了太多精力。若是不及时停止,你甚至会有性命之虞。” 段非拙立刻发誓他今后再也不用了。风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秘境交易行,放在最靠近天花板的展示柜里。 但是石中剑没被他们拿回来。 “你昏倒之后,那把剑就被警夜人捡走了。”阿尔说,“他们觉得那把剑或许具有什么特殊能力,至今都没还回来。” 段非拙惴惴不安。色诺芬第一次光临他家时就见过石中剑,当时段非拙谎称那是他叔叔留下的古董剑。他们会不会发现石中剑是一把会说话的魔法剑?他要怎么解释自己会随身携带一把魔法剑呢?万一石中剑泄露了他的身份呢? 住院后的第四天恰逢五朔节,叶芝和阿尔开开心心过节去了,段非拙却只能郁闷地待在病房中。 他听着窗外飘来的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村民们将在五朔节这天举办各式各样的庆祝活动,通宵达旦地聚会,载歌载舞,畅饮美酒。孩子们戴着花环,手拉手去山上折树枝。村里最美貌的姑娘将被选为五朔节女皇,代表森林女神,赐予丰收。 段非拙趴在窗台上,叹了口气。 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一张俊美到不似人类的面孔。 段非拙惊叫一声,从窗台上摔了下去。 “你没事吧?”Z低头问道。 温暖的熏风吹乱他的银发,他不耐烦地将凌乱的刘海拨开。 段非拙扶着窗台爬起来“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和色诺芬已经回伦敦了。” “我们订了下午的火车票。”Z说,“你身体如何了?” “我觉得已经康复了,但是医生说明天才能出院。可今天就是五朔节……” 说实话,他还挺想见识见识五朔节的。 段非拙看着Z,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如果我偷偷跑出去,不告诉医生,你会为我保密的对吗?” Z说“想都别想。” 段非拙撅起嘴。 Z问“你从裴里拉庄园出来的时候,为什么握着一把剑?” 段非拙噎住了。他思索了半天,期期艾艾说“那个……那是我叔叔的遗物,我原本想把它……那个……卖给裴里拉勋爵。” Z说“那把剑有可能附有秘术,我必须带回苏格兰场做检测。” 段非拙忙说“但那是我的东西啊!” “警夜人可以随时没收和秘术有关的东西。” 什么霸王条款!听都没听说过!段非拙腹诽。 他现在只能祈祷石中剑安全通过苏格兰场的检测,要不然……不列颠神话中的第一神剑可能就要变成一堆废铁了。 Z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伦敦?” 段非拙无力地说“这得看叶芝先生的意思。” 段非拙立刻换了个话题“对了,我还没谢谢你。” “什么?”Z一愣。 “我昏倒在橡树林里的时候,听说是你不顾勋爵的禁令,闯进林子里把我救出来的。”段非拙顿了顿,忽然觉得脸上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我还没谢谢你呢。” Z身上的怒气陡然之间烟消云散了。他又恢复了平时冷漠疏离的态度,平淡地说“那没什么。” 他红宝石般的眸子转向一旁,定定望着病房一角的床。段非拙不明白床有什么好看的。 一群小孩手拉着手从医院旁路过,每个人都戴着花环,手里挥舞着树枝。他们又叫又笑,从Z旁边冲过去,留下一股淡淡的花香。 段非拙渴慕地嗅了嗅春天的气息。“说真的,Z,我就溜出去玩一小会儿,你就当没看见吧。” 第80页 “不行。”Z很严厉,“躺回你床上去。” 段非拙怀疑如果他不从命,Z就会翻窗进屋强行把他按回去,因此只好服从地躺回床上,拿起那份他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报纸,假装自己没读过,再从头看一遍。 窗前银白色的人影消失了。段非拙淡淡地叹了口气。 他把报纸读了一遍,已经无聊到开始做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时,窗前又出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段非拙眯起眼睛“Z,你怎么又回来了?” Z冲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段非拙放下报纸,赤脚踩着地板,走到窗前。 Z又做了个手势,让他低下头。 段非拙不明所以,只好照办。 他低下头,盯着窗台上的灰尘。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头顶。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发现那原来是一顶花环。 “谢谢!” 他惊喜地抬起头,却发现Z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花环编得很差劲,与其说是花环,不如说是“若干根草叶扭曲地纠缠在了一起,其间硬塞进去了几朵快要枯萎的花”。可段非拙觉得,这大概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是秘境交易行主人,他的交易行内储存着全世界最稀罕、最新奇的宝物。可它们即使加起来也远远比不上这只花环。 第三十五章 二十一世纪新兴商业手段·梅开二度 段非拙住了三天院之后,便被裴里拉勋爵请去了他的临时住所——湖畔别墅。段非拙和叶芝的工作还没有结束,转移到秘境交易行中的物品需要一一辨识。 听说裴里拉庄园的大火熄灭后,色诺芬曾试图从废墟里寻找秘术物品,然而一无所获。因为真正的宝物早就被转移到秘境交易行中了,他就算抄家也什么都抄不出来。 裴里拉勋爵对奥秘哲学一窍不通,完全帮不上忙段非拙的忙。他失魂落魄了好几天才恢复正常。梅丽莎真实身份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也许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了。不过,他对开矿倒是充满了热情。 “我应该去好好学一学矿井的知识。即使没有亡灵的护佑,我也可以让家族繁荣兴盛。” 反倒是伊迪丝夫人从亡夫那儿听说了不少有关奥秘哲学的事。 她帮助段非拙对她亡夫的遗物登记造册。那些具有奇特力量的物品被挑选出来,普通物品归还给了伊迪丝夫人,让她能够睹物思人。 能摆脱这些秘术物品,她看起来也一身轻松。 她站在窗前,凝望窗外湖泊的粼粼波光。她的面容已经不再年轻,身体也有些佝偻了,但只要她往那儿一站,绝不会有人怀疑她主母的身份。 “你知道吗,先生,三十年前,我刚生下阿尔伯特不久,我丈夫将米德洛家族代代相传的那个秘密告诉了我。当时我吓得魂不附体。 “我是乡绅的女儿,虽然我父亲并不富裕,但比起普通人,我算是养尊处优了。我从小就在爱与信任中长大,从没见过社会的黑暗面。我当时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邪恶、如此背离人性的事呢? “我思来想去,终于想通了不能因为没见过就说没有。我既然见过那种全心全意为他人奉献、毫无利己私欲的圣人,如此推想,世上自然也有全然自私、不顾他人死活的恶徒。 “但是我丈夫最终放弃了那个秘术,断绝了米德洛家族千年的秘术传承。于是我想,既然世上有恶徒,那么肯定也有圣贤。恶徒越是歹毒狠辣,圣贤就越是慈悲博爱。 “绝不可对人性抱有太大希望,世上有怎样的圣人,就有怎样的恶徒。但也绝不可对人性失去希望,哪怕身处极深的黑夜,也不能放弃对黎明的追寻。因为世上既然有如此幽深的黑暗,相应的就该有如此灿烂的光明。” 第二天,段非拙和叶芝、阿尔乘上了返回伦敦的火车。 这回阿尔不用再扮演叽叽喳喳的熊孩子了。段非拙以为裴里拉庄园的恐怖经历会让这孩子产生心理阴影,没想到他完全不以为意,一路上都在兴奋地复述他被亡灵抓走的过程,仿佛那并不是恐怖灵异经历,而是一场伟大的冒险。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堆了一大堆破破烂烂的笔记本。叶芝或许有工作狂的潜质,把这一路上的时间都用来研究老裴里拉勋爵的笔记了。 “真有趣,米德洛家族在奥秘社会中不怎么出名,并非因为他们技不如人,而是刻意低调。”诗人捧着一本笔记,若有所思说。 “那当然了,要是他们成天宣扬自己把老婆活埋在树下,那没过多久就要上火刑架了。”段非拙说。 叶芝将他手中那本笔记推给段非拙“这本对您比较有用。” “我?” “它讲的是秘法几何学。这不是您的专业领域吗?” 粉刷匠可能在这个领域都比他更专业。段非拙不无讽刺地想。 但他还是心怀感激地收下了那本笔记。上面的内容有一半他都看不懂。他决定把这本笔记当作睡前读物,万一哪天失眠,笔记就派上大用场了。 段非拙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思念伦敦。他在这座城市总共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可当列车驶入伦敦那遮天蔽日的浓雾中时,他却油然而生一种归乡的喜悦。 他在车站告别叶芝和阿尔,叫来一辆双座马车,返回法兰切丝广场49号。望着那栋建于摄政时代的三层楼房,他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已经把这儿当成家了。他在特纳上校府待了三年,仍然觉得那是属于别人的陌生土地。 第81页 也许,一个人是否把一个地方当成家,和他在这个地方所住时间的长短并无多大关系。一个地方是不是你的家,只取决于你跟这个地方在心灵上的距离是远是近。 “切斯特先生!您可回来了!” 渡鸦餐厅的老板从门里探出脑袋,冲段非拙挥手。 “我出了趟远门。”段非拙走过去,摘下帽子夹在腋下,“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那位律师先生来过一回,听说您出门后就失望地回去了。您下次要是出这么长时间的远门,一定要留个口信。” 段非拙抱歉地笑笑“我也没想到会离开这么久,原本以为两三天就能回来的。” “还有一封您的信。邮差见您家没人,就放在我这儿了。” 老板从柜台后面找出一枚信封,递给段非拙。他谢过老板,拎着行李上了楼。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旧家具、纸张、油墨和沉滞空气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这就是法兰切丝广场49号独特的气息。 离开这么久,家具上已经落灰了。段非拙一路舟车劳顿,懒得去掸灰了,干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拆开了信。 信是露丝写来的,根据邮戳,是三天前寄到的。露丝写这封信时一定很匆忙,不但字迹潦草,纸张上还漏了些许墨点。 亲爱的利奥 收到你的信,我真是说不出的开心。 你在伦敦过得怎么样?伦敦一定很有意思,总有一天我也要去看看! 对了,我要告诉你几个好消息。爸爸现在开始学习鞋匠技术了,这样他在家里也能工作,就不必出去走动了。我弟弟爱德华也在纺织工厂找了份工作。原本他不到11岁是不能被雇佣的,但那个工头知道我家里有困难,就特许他去兼职了。 至于我,我找了份护理工作。你还记得斯通医生那个老狐狸吧?或许是恶人有恶报,他的儿子前些天搭乘蒸汽掠行艇时摔下来,变成残废了。我现在就在照顾他。 那家伙的品性比他爹还恶劣,你或许不知道,爱德华小时候还曾经被他养的恶犬咬伤过呢!他现在卧床不起,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呢! 我现在每周的薪水是10个先令。虽然不多,但足够补贴家用了,甚至还能攒下一些钱。等我攒够了钱,就给爸爸装一条机械义肢。 对了,你问的那个交易行,我没听说过。其他人也不知道。很抱歉帮不上你的忙。 祝你一切安好。代爱德华、爸爸、妈妈和其他人向你问好。 你忠实的, 露丝·罗伯茨 段非拙折起信纸,长长地叹了口气。 世事果真变化无常。他离开阿伯丁的时候哪能想到,斯通医生会遭逢大难?也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因为老子作恶多端,所以儿子摔成了残废。 他盯着信纸,忽然之间,一幕幕奇异的景象闪现在他眼前。 ——少女身穿干净整洁的服装,回望自家的窗户,她父亲坐在窗边,笑着向她挥手。 ——少女拧干毛巾上的水,为一个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擦脸。 ——少女将几枚银币交给母亲,母亲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段非拙用力眨了眨眼,幻象消失了。 刚才那是什么?走马灯?他要死了吗?但走马灯闪回的不应该是他自己的人生片段吗?他看见的为什么是露丝和她身边的人? 段非拙想了想,立刻明白了。他看见的是这封信上所残留的露丝的记忆。 经过裴里拉庄园事件,他从约瑟夫·切斯特那儿继承的异能似乎进化了。以前他只能看见秘术物品所散发的光芒,可现在他只要稍微用点儿力,就能看见物品上残留的记忆。 虽然只是几个闪回片段,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惊人了。 没想到这场旅途还能有如此意外的收获。也许偶尔出门一趟,见识见识大千世界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的心思很快飘到了其他地方。他从裴里拉勋爵那儿买到了一大堆秘术物品,必须快点儿卖出去才行。二十一世纪新兴商业手段又该上线了吧? 但盲盒已经用过一次了,这一回得增加些新花样。该怎么办呢? 很快,一个新点子就冒了出来。他需要准备一段时间,也让阿尔来帮忙吧。他的忠诚已经得到了证明,就让他进入交易行当自己的助手好了。 段非拙打开行李箱,将行李一件件取出。行李箱的最下层放着一件东西,用他质地最好的一件亚麻衬衫裹着。他打开衬衫,拿起那东西,满心喜悦地将它挂在自己卧室的床头。 那是一只做工粗糙、已然干枯的花环。 与此同时,世界的一隅。 诺克斯牧师刚刚结束了今天的布道,用慈爱的眼神目送教区人民鱼贯离开教堂。有些人临走前在捐款箱投下了一些钱。叮当作响的声音令牧师倍感愉悦。谁说这声音不能洗涤人的罪孽? 这个教区算不上富裕,但人们都很乐善好施,最重要的是,他们深谙一个道理不要把脑袋伸到别人窗户下面问东问西。因此诺克斯牧师的生活过得相当富足安逸。 每周布道,偶尔参加本地乡绅举办的社交活动,为新生儿洗礼,为行将就木者做临终忏悔,剩下的时间用来做自己心爱的研究,这就是诺克斯牧师平静快乐的生活。 第82页 聆听布道的人群散去后,一个青年走上圣坛。 “牧师,我有些事想和您讨论。” “啊,伊斯伍德先生!我怎能拒绝年轻人对神学的探寻呢?” 诺克斯牧师热情地接待了伊斯伍德。他们来到教堂后方属于牧师的房子中。 牧师是个单身汉,平时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仆妇照料他的生活。村民都说牧师愿意雇这女人,真是发了善心。但诺克斯牧师拒绝那些年轻力壮的仆人,专挑这个仆妇只有一个原因她是个文盲。 他支走那仆妇,将伊斯伍德请进书房。这里摆着一些绝不该让别人瞧见的书。 “牧师,我想让您瞧一件宝贝。” 伊斯伍德捧着一个小匣子。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一块冰,冰中冻着一条蓝色的小鱼。只要施加在这块冰上的秘术没有消失,冰就永远不会融化。 “这莫非是……巡游使者?” “没错。”伊斯伍德兴奋得两眼放光,“我从秘境交易行买来的,只花了一英镑呢!交易行的新主人搞了一个盲盒活动,一英镑就可以买一个盲盒,有可能开出垃圾,也有可能开出宝贝。你瞧,我这不就开出了宝贝吗?” 诺克斯牧师一听“秘境交易行”这个名字,脸瞬间拉了下来。 “怎么,您不知道盲盒那回事儿?” “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牧师冷冷地说。 他和伊斯伍德是这地区仅有的两个秘术师,他们时常结伴光顾交易行,挑选新进的货物。他们掩藏身份的道具是刽子手面罩。可以说,他们俩是交易行的常客了。 但自从交易行换了新主人,诺克斯牧师就不爱去了。那位新主人执掌交易行的第一天,就侮辱了诺克斯牧师。 当时牧师对一个招魂娃娃产生了兴趣。他想多打听打听关于那个娃娃的事,交易行的新主人却对他一阵冷嘲热讽“您身为研究奥秘哲学的资深学者都不知道它是个啥,我这区区一介商人怎么可能知道?” 听听!这叫什么话!诺克斯牧师对于降灵术的确不太在行,但正因为不在行,才需要请教不是吗?交易行主人却连介绍商品的耐心都没有,直接讽刺他的修为不够高深! 诺克斯牧师气得当场拂袖而去,此后就再也没光顾过交易行。一想起这事,他就恨得牙痒痒。 伊斯伍德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是如何跟两个秘术师竞争,最终拿下这件宝贝的。诺克斯牧师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说起来,伊斯伍德,你有没有觉得奇怪?”牧师说,“我向交易行主人打听商品的事,他为什么从来不正面回答?” 伊斯伍德想了想“似乎的确是这样。他从不细说商品是什么、有什么用途。只有那些本身就了解商品的人才能买下它们。” “我想,他根本不是害怕商品落到不学无术的人手中,而是他自己也不晓得那些商品的效用!他那么年轻,对奥秘哲学懂得多少?没准他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才刻意对顾客冷嘲热讽的。” 伊斯伍德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诺克斯牧师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要是不信,我们就来测试测试他好了。” “怎么测试?” 牧师打开书房一角的保险箱“我这里有两件宝贝。我们可以假意变卖它,看看交易行主人能否辨认出它的效用。要是他认不出来嘛……” 牧师脸上的皱纹组成了一个邪佞的笑容,“秘境交易行的声誉,可就毁于一旦啦!” 诺克斯牧师说干就干。交易行下一次开业时,他和伊斯伍德带着两件物品拜访了那处秘境空间。 其中一件是不具备任何奇异力量的普通物品,那是诺克斯牧师很久之前从军时得来的宝贝。另外一件则是诺克斯从他那已故的老师那儿继承来的秘宝,世界上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件秘宝的功用。 今天的秘境交易行一如既往地热闹。大厅中央用黑色盒子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金字塔。 “那是什么?”诺克斯牧师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伊斯伍德兴高采烈说“那就是盲盒!” “原来那就是交易行主人搞出的新花样。”诺克斯牧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欢迎光临,尊敬的客人们。”交易行主人戴着金色面具,高声招呼道。他身边站着一个矮个子少年,戴着银色面具,手捧一只白盒子,大概是交易行主人的仆佣或者店员吧。 交易行主人说“各位或许已经发现了,今天的交易行又开售盲盒了。” 顾客们兴高采烈的欢呼几乎淹没他的声音。 交易行主人按了按手,让他们安静。 “不过,今天的盲盒与上一次不同。我将盲盒内的物品做了一个简单的分级,根据其稀有程度的不同,分为三个级别R级、SR级和SSR级。” 诺克斯牧师咕哝“噱头罢了。” 交易行主人朝他身旁的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举起手中的白色盒子。盒顶画着秘法图阵。诺克斯牧师对秘法几何学不甚了解,不太明白那图阵的作用。 “有意购买盲盒的客人请来此抽卡……啊我是说,来此抽取盲盒。我已在抽签盒上刻下了秘法图阵,保证抽取是完全随机的。不过,如果哪位客人愿意一次性十连抽,就能保底一个SR级的盲盒。” 顾客们从未听说过这种买卖方式,纷纷惊愕地交头接耳。 第83页 “如果一次性买十个,岂不是很赚?” “但是即使买了十个,也未必抽得到SSR呀!还多花了许多钱!” “不十连抽的话,没准会连续抽到好几个R呢,十连抽至少有一份保证……” 很快就有人站住来,勇于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那是个印度女人,戴着厚厚的面纱。她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说“我要十连抽,交易行主人。” 付了钱之后,少年将抽签盒递到她面前。她抱起抽签盒,用力摇晃,十根竹签从盒子里掉了出来。每根竹签上都写着一个数字,其中有一根爆发出炽盛夺目的金色光辉。 “哇!金色传说!”交易行主人浮夸地喊道,“恭喜,女士,您抽中了SSR。请到那边拿走和您的签对应数字的盲盒。” 印度女人沐浴着众人艳羡的目光前去领奖了。交易行主人望着盒子低声说“这样SSR就又少了一个了。” 众顾客恍然惊觉,SSR的数量是有限的,假如被其他人抽空了,那么剩下的人再怎么抽也不可能抽到。因此越早去抽就越有利。 他们一哄而上,争先恐后地要求抽签。诺克斯牧师抱着他带来的物品,站在后方冷眼旁观。他今天什么也不打算买。他绝对不会给秘境交易行送钱的。 很快,盲盒就一售而空。幸运抽到SSR的顾客像猴子一般在大厅里上蹿下跳,手气不好的那些则一脸晦气,让人误以为自己来到了殡仪馆。 诺克斯牧师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捧着他的东西走向交易行主人。 “尊敬的交易行主人,我想出售两件东西。”诺克斯故意用甜得发腻的语调说。 交易行主人朝他欠了欠身“请放到柜台上。” 诺克斯一边将两件宝贝放下,一边说“这是我从一位亲戚那儿继承的东西,因为最近手头紧,想拿来换些钱。” 交易行主人匆忙将他刚刚收到的钱拢进抽屉里。诺克斯牧师在心里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让我看看。”交易行主人走到柜台后。 诺克斯拿来的这两件东西,是一只浅浅的盘子,原本是镀银的,但因为年久日深,已经氧化成了灰黑色,另外一件则是一只细长的陶瓷瓶,瓶盖塞得紧紧的,还贴了封条。 交易行主人拿起陶瓷瓶,想揭开封条,但诺克斯阻止了他。“这件东西可不能打开!” 交易行主人只好先把它放到一旁,又捧起银盘,翻来覆去看了看。 “您觉得值多少钱?”诺克斯迫不及待问道。 “嗯……”交易行主人沉吟,“它有什么特殊力量吗?” “正因为我不知道,更不会使用,才想把它卖掉的呀!这件奇物在我这种人手里,没准会生出什么祸患呢!”诺克斯的口吻不由得带上了几许讽刺。 交易行主人凝视着镀银浅盘,一言不发。 他一定是看不出来,所以害怕了。诺克斯得意洋洋地想。 他又说“您想必一眼就看出它的力量了吧?您可是堂堂交易行主人,不至于连这么点儿眼力都没有吧?再不济,鉴别之术又不是很难。还是说,您根本不会那个法术?不可能吧?我这种人不会,倒还情有可原,但您可是交易行主人呐!您怎么可能不会鉴别之术呢?” 其他客人好奇地围了上来,对着银盘指指点点。 “你说它有什么力量?” “不知道。它是个盘子,也许是某种特殊的容器?” “我猜是用来举行什么仪式的祭器,你瞧,盘子边缘还刻着咒文呢……” 那个捧白色抽签盒的少年气恼地瞪着诺克斯牧师“你瞎说什么!不许你侮辱我尊贵的主人!” 交易行主人按住少年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 “这件东西我不收。”交易行主人将浅盘推还给诺克斯。 “为什么?难道因为您看不出它的真实力量?”诺克斯大笑起来,“哈,我还以为交易行主人有多么了不起,没想到跟我这种人半斤八两嘛!” 少年气得连白色抽签盒都不要了,抡起拳头就要教训诺克斯。要不是交易行主人拦住了他,他或许已经成功了。 “我之所以不收,”交易行主人拖长声音,懒洋洋道,“是因为这东西应该有一对。您只拿来一个,让我怎么收呢?” 诺克斯噎住了。他怎么知道这东西有一对? “真的吗?”伊斯伍德压低声音问。 交易行主人道“这个银盘本是一对,两个人各拿一个,只要在盘中注满水,就能看见彼此的面影,甚至还能互相通话……大概就是起这种作用的吧。因此您只拿来一个银盘,我要怎么卖呢?” 其他顾客纷纷窃笑起来。“这家伙连银盘的作用都搞不清,看来是哪个秘术师家系的末裔吧?” “真可怜,奥秘哲学传到这一代已经遗失得差不多了。” 诺克斯气得浑身发抖。这银盘是他的导师留给他的。当初导师常要出远门,便随身带着这只银盘,方便随时与诺克斯通信。然而导师后来在一次远行时不行遇上沉船事故,他本人和他的那只银盘都葬身海底了。 诺克斯曾尝试过通过自己的银盘连接另一只银盘,寻找沉船的位置,然而他术力低微,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他曾把这只银盘拿给其他秘术师观看,他们根本猜不出它是做何用途的。为什么交易行主人只一眼就看出来了呢?如果是前任主人,还可以解释为他法术高深,但这位新主人……不可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啊! 第84页 诺克斯牧师思来想去,认定交易行主人是误打误撞才看出银盘用途的。 “就……就算它有一对好了,”诺克斯梗着脖子说,“那这件东西呢?” 他指了指陶瓷瓶。 交易行主人拿起陶瓷瓶,出神地望了一会儿。 “这个倒是有点儿意思。您要是真心想出,我愿意收这件。” 诺克斯又忍不住大笑起来“您这回可看走眼啦!这件东西不具备任何秘术力量!您居然把这种货色当成宝贝!” “我当然知道它是个普通物品。”交易行主人掂量着陶瓷瓶,“但是秘境交易行也收普通物品,只要它们的来历足够独特。这件东西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我不知道您是怎么弄到的……” 他忽然停了下来,眯起眼睛注视诺克斯。 “你、你看什么看!”诺克斯倒退一步。 “您从前是不是当过兵?”交易行主人出神地说。 被他那双金绿色的眸子一瞪,诺克斯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老鹰盯住的兔子。 “不对,您不是士兵,”交易行主人说,“虽然您被士兵围绕,但您并没有穿着军服……您是随军人员。医生?还是牧师?” 诺克斯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出入秘境交易行这么久,从没泄露过身份。即使有人通过语气或惯用词推断出他是一名神职人员,也不可能知道他当过随军牧师啊! 交易行主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变成了梦呓般的呢喃。 “您的军队去了哪里呢?那个遥远又炎热的国家,到处是沙漠……嗯,是埃及吗?” 诺克斯汗如雨下。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在他那双金绿色眼睛的注视下,诺克斯觉得自己仿佛初生的婴儿一般一丝不挂,一切都被看穿了。 交易行主人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残酷的笑容“这件东西原本不长这个样子,对吗?它是一只……小猫?不,应该是猫的木乃伊。你把它从陵墓里偷盗出来,装在这只瓶子里。因为你听说木乃伊的粉末能治病。你把它带回英国,想卖个好价钱。不过我得遗憾地告诉您,木乃伊的粉末什么病也治不了。” 诺克斯的脸涨成通红。幸亏有面罩遮挡,他不至于当众出丑。 “我……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从没去过埃及,也没见过什么木乃伊!”他一把夺过银盘和陶瓷瓶,“你既然这么不识货,我想我没必要跟你谈生意了!” 周围的客人交换着戏谑的眼神。交易行主人和诺克斯孰是孰非,他们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交易行主人耸耸肩,揶揄地说“卖不卖是您的自由。不过我得提醒您,埃及人将猫当作神灵崇拜。木乃伊虽然不具备秘术功效,也不能用来治病,但它附着了其他东西。即使被晒成木乃伊,亡灵也不会离去。” 诺克斯抱着他的宝贝朝后退去。“危言耸听!”他大吼。 交易行主人说“我奉劝您要么将这东西送回您发现它的地方,要么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诺克斯惧极反笑“你就是这么吓唬顾客的吗?你以为我害怕了,就会把这东西贱卖?” “就算倒贴我钱,我也不要这东西。”交易行主人冷冷道,“亡灵可不会轻易饶过亵渎它坟墓的人。” “你吓不倒我的!”诺克斯啐了一口,抱着他的两件宝贝落荒而逃。 他冲进挂毯法阵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顾客们吃吃的笑声。 诺克斯牧师回到自己的书房,一把拽掉面罩,狠狠朝桌上一丢。 “可恨的交易行主人!”他破口大骂,一些激进的词汇完全不符合他牧师的身份。 伊斯伍德很快也回到了书房中。 “您为什么非要挑衅交易行主人呢?”他责怪道,“他要是没点儿真本事,能继承秘境交易行吗?您也真是,竟然因为他年轻,就怀疑他没有真才实学。现在可好,所有人都看见您的笑话了。” “你替他说话?!”诺克斯牧师怪叫。 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谁?!” “是我,牧师。”老仆妇沙哑地缩,“有两位警察想拜访您。” “警察?”诺克斯牧师的腿抖了一下,“什么警察?” “他们说是从苏格兰场来的,叫什么……异常案件什么科……” 诺克斯和伊斯伍德面面相觑。 异常案件调查科——警夜人! 他们是怎么发现他的?!他自认为隐藏得不漏半点痕迹啊! 诺克斯牧师立刻丢下银盘和陶瓷瓶,转身便从书房窗户跳了出去。 刚一落地,他就看见了一双锃亮的皮靴。 皮靴的主人是一名身披黑色大衣的男子。他的手背上纹着一个花体哥特字母R。 “你被捕了,牧师。”男子咧开嘴,露出一个鲨鱼般的笑容。 年迈的仆妇蹒跚走进书房。许久以来,诺克斯牧师一直以为她是个文盲老太婆,因此对她掉以轻心。就连秘术师最私密的书房,也允许她随便出入,以便打扫整理。 老仆妇捶了捶自己的腰,叹气“唉,人老了,手脚都不灵便了,还得一天到晚出外勤。Z老大也真会使唤人。” 说着,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头发。 在她的后颈处,被发髻遮挡的地方,纹着一个小小的字母Q。 第85页 她望着被诺克斯牧师丢下的陶瓷瓶,露出慈爱的笑容。 “乖,乖,小猫咪。”她抬起手,抚摸着空气,好像那儿蹲坐着一只小猫,“我把亵渎你和你主人坟墓的那个人抓住了。你高兴吗?啊,不客气,反倒是我得谢谢你引领我来这里。现在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段非拙走出秘境交易行,返回他位于伦敦的住所——法兰切丝广场49号三楼的寓所。阿尔已在客厅中恭候他了。 “哎呀,今天又是丰收的一天。”他往沙发上一躺,阿尔立刻为他捧来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和一碟小饼干。 自打收下这个小仆人,段非拙的生活质量便有了飞一般的提升,什么都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上流人士的生活竟是如此枯燥乏味! 阿尔崇拜地望着他“主人,您真有经商头脑。换作是我,绝对想不出盲盒呀、十连抽呀这样的主意!” 我也想不出啊!段非拙在心中默默吐槽。这都是未来那帮奸商的点子。他穿越之前,不知道在抽卡上浪费了多少钱……嗯,这种伤心事不提也罢。 “对了主人,您怎么知道那两件物品的功用?” “一眼就看出来了。”段非拙昂起头,“我可以看见物品上残留的记忆。我望着那只银盘时,看见一个人在说话,想来银盘就是做通讯用途的。而那具猫木乃伊……”段非拙皱起眉,“虽然亡灵并没有在我眼前现身,但我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和我在裴里拉庄园中感觉到的气息一模一样。所以我推测那具木乃伊上附着亡灵。” “木乃伊粉末真的不能治愈疾病吗?”阿尔问,“我妈妈可相信这个了。我爸生病的时候,她还想买一点儿来着,要不是我们没钱……” 段非拙长叹“幸亏你们没钱。阿尔,你要相信科学。今后再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民间医学秘方,记得先来问我。” “那么木乃伊粉末能用来干什么?”阿尔又问。 “我哪知道。如果那木乃伊身具某种异能,吃掉骨灰倒是可以获得这种能力。” “真的?!”阿尔既惊讶又作呕,“不会真有人为了这个去吃吧?” ……我就吃过。段非拙悲伤地想。你们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真奇怪,吃木乃伊粉末治病司空见惯,吃人的骨灰获取异能就很恶心? 咚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必段非拙吩咐,阿尔就主动跑去开门了。 段非拙捻起一块小饼干送入口中,优哉游哉地嚼着。 “您、您好!”阿尔紧张地叫起来,“您找我家主人吗,警察先生?” 段非拙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差点儿把自己给噎死。 Z站在门口。他依旧一袭黑衣,银发披在肩头,发梢湿漉漉的。他拎着一把黑伞,伞尖滴滴答答地落下雨水。段非拙这才发现外面下雨。 “你……有何贵干?”段非拙一边咳嗽一边问。 “来接你。”Z沉稳地说,“去苏格兰场。” 这是段非拙第二次来到苏格兰场。 他让阿尔留在家里,自己和Z登上了出租马车。出发时段非拙看见阿尔站在自家窗户前,朝他投来担忧的目光。段非拙冲少年笑了笑,希望能安抚到他的情绪。等马车驶离法兰切丝广场,他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 他的心情比第一次前往苏格兰场时沉重多了。一方面是因为他涉足奥秘世界比上一次更深,也就更容易暴露真实身份。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次来接他的不是色诺芬,而是Z。 段非拙幻想着,假如是色诺芬揭穿了他秘境交易行主人的真面目,他或许只会感到恐惧。但揭穿他的如果是Z,如果Z发现他其实是自己最痛恨的秘术师…… 一路上Z都一言不发。段非拙紧张得快吐了。现在已经快到下午下班的时间了,Z却专程接他去苏格兰场,总觉得大事不妙。 该不会他们检测出石中剑是一把神奇魔法剑了吧?要真是那样,段非拙决定毅然壮士断腕,撇清自己和石中剑的关系。对不起了,石中剑大兄弟! 异常案件调查科的办公室和他上次光临时一模一样,就连艾奇逊小姐埋头打字的姿态也分毫未变。Z和段非拙进门时,她略抬起头扫了一眼,礼貌地笑了一下,便又低下头继续工作。这是何等敬业的打工人!段非拙登时肃然起敬。 他一眼就看见了摆在Z办公桌上的两张照片。 其中一张Z曾给他看过“薄荷叶”鸦片馆门前,男装的梅丽莎“小姐”搀扶着郝特。 另外一张他却是头一回见那像是在一家餐厅中,梅丽莎正和一名男子面对面共饮。 “那是谁?和梅丽莎小姐……梅丽莎先生喝酒的那个人?”段非拙出神地望着照片。 “你听说过‘科技进步委员会’吗?”Z问。 “没。”段非拙摇头。 Z拿起那张照片,递给段非拙“那是一个非营利性的组织,致力于开发以太结晶,发展空行艇技术。该组织的许多要员都是政府官员、议会议员或者名声显赫的贵族。照片上的这个男人就是科技进步委员会的一名要员。” “这个人认识梅丽莎。”段非拙思忖,“等等……以太结晶!梅丽莎之所以诱骗平裴里拉勋爵,正是为了低价购买那片蕴藏以太结晶矿的土地!而科技进步委员会致力于开发以太结晶……” 第86页 “没错。”Z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这张照片是我们费了很大功夫才从一名自由摄影师手中买到的。我怀疑科技进步委员会正是梅丽莎背后的主谋。如果控制了一座位于英格兰的以太结晶矿,他们的势力就如日中天了。” “为什么不逮捕这个男人?”段非拙问。 Z冷笑“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没有证据了。梅丽莎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主谋。仅凭一张照片,怎么给一位科技进步委员会的要员定罪?” 光是听Z的描述,段非拙的拳头就硬了。 “有什么办法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吗?” 第三十六章 家乡的噩耗 “有什么办法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吗?” Z微微蹙眉“目前我们不打算轻举妄动。科技进步委员会如今在女王陛下面前极为得宠,和他们硬碰硬等于以卵击石。你也别把这件事泄露出去。我是因为信任你才告诉你一切的,你可别到处嚷嚷,打草惊蛇。” “我不会说的。”段非拙咕哝。 Z在自己办公桌边坐下,从衣兜里取出一支雪茄。 “你在裴里拉庄园事件中表现得很出色。”他点燃雪茄,“勇敢,冷静,完全符合警夜人的标准。我在考虑是否应该让你提前入职。” “不要啊!我还小呢!”段非拙喊道。 Z被他逗乐了。一抹笑容浮现在他的唇角。段非拙忽然发觉,自己虽然见Z笑过很多次,但这样发自内心的微笑却很稀罕。 “我不过随便说说。身为警夜人的首领,我不能违反自己定下的规矩。”他吸了一口雪茄,徐徐吐出烟雾,“对了,上次我拜托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吗?” 段非拙愣了一会儿神才记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向烂泥街的居民打听他们是否听说过“秘境交易行”。 “我问了露丝——露丝·罗伯茨小姐,她父亲是我的病患。”段非拙说,“回到伦敦那天我收到她的回信了。她说没听过。信放在我家里,要拿给你过目吗?” Z扬起眉毛,那莫名其妙的表情像是在说拿信给一个瞎子过目? 段非拙捂住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想要那封信的原件……” “不必了。我相信你。”Z垂下双眸,“只是这条关于交易行的线索又断了。” 他拿起雪茄,又想吸一口。可他忽然停住了,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差点忘了。你不喜欢别人抽烟。” Z从办公桌另外一边拉来一只烟灰缸,将雪茄碾灭其中。 艾奇逊小姐抬起头,惊异地瞄了Z一眼,像是目睹了什么千载难逢的奇景。 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色诺芬带着梦游般的表情飘然而入。他腋下夹着一卷报纸,手里则拎着石中剑。 “哎呀,你来得正好!”他朝段非拙举起石中剑。 段非拙以为他要用剑劈了自己,朝后猛地一跳,撞上了Z的办公桌。 “你躲什么呀?”色诺芬惊奇地问,“这不是你自己的剑吗?” “呃……是啊……”一滴冷汗沿着段非拙的脸颊滑下来。 “还给你啰。”色诺芬将石中剑抛给他。 段非拙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们……检测完了?”他愕然问。 “没发现任何异常。”色诺芬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你当初用这把剑直接劈开裴里拉庄园的大门,我还以为它附有什么奇异能力。看来是我想多了。” 段非拙不由地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他双腿一软,差点儿当场瘫倒。 他急忙找了把椅子坐下,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石中剑冷不丁地尖叫起来“你可算来了!你这个不讲义气的家伙,竟然把我丢给这群警夜人!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就这样回报我?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啊!我不干净了!我被玷污了!要不是我天生能免疫检测法术,我早就变成一堆废铁了!” 段非拙忍受着石中剑的聒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哈、哈哈,这把剑怎么可能具有奇异能力呢。我当时能一剑劈开门,是因为人在紧急状态下往往能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啦。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故事一位母亲为了救她被车轧到的孩子,竟然徒手抬起了车?” “就知道往自己脸上贴金!”石中剑怒吼。 当着警夜人的面,段非拙不能反驳它,只能任由它骂骂咧咧。 色诺芬又掏出一张纸条“R和Q发来的电报。他们逮捕了一个秘术师,正在押往伦敦。” Z点点头。色诺芬将电报递给艾奇逊小姐。她把纸条和其他文件归档,又埋头打起字来。 色诺芬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展开他带来的那份报纸,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段非拙震惊地瞪着他。他这样当着老板的面明目张胆摸鱼,到底是欺负Z目不能视,还是警夜人的制度就是如此宽松清闲? 不过Z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径直走到办公室的窗前,将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缝,就这么伫立在那儿发呆,仿佛一尊精美的雕塑。 相比之下。艾奇逊小姐简直应该得一张劳模奖状! “那个,既然没我的事了,”段非拙胆怯地说,“我能不能走——” “你的奥秘哲学学得如何了?”色诺芬边看报纸边问。 第87页 ——他知道我是秘术师了! 段非拙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撒手人寰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色诺芬问的是他从那本理论知识笔记上学的知识。 “呃,我……我稍微读了一点儿。” “那我考考你。”色诺芬心不在焉说,“奥秘哲学总共分为多少个领域?” 为了不在阿尔面前露出破绽,段非拙这方面学得格外认真。他从容地回答“七个领域。分别是炼金术、降灵术、占卜术、附魔术、幻术、符咒语法学和秘法几何学。” 色诺芬赞许地颔首“记得挺清楚嘛。那么秘术师从前分为多少个等级呢?” 段非拙对答如流“不同的奥秘修会有不同的分级方法。譬如黄金黎明结社就分为十一个等级。警夜人内部只分四个等级,分别是完全不了解奥秘哲学的‘无知者’、初步掌握奥秘哲学的‘初学者’、完全通晓某一领域的‘寻道者’、以及在秘术上登峰造极的‘先行者’。先行者再往上,就是成为奥秘本身。” 色诺芬又问“那么从古至今的先行者一共有多少人?” “一共有八人,其中已知四人已死,两人继续攀升,只有两人还存活。” “那两个人是?” 段非拙努力搜刮着自己的脑海。那本理论笔记中有记载这些吗?还是他看漏了? 思索了半天,他才隐约记起自己曾一扫而过关于先行者的记载。“那两人分别是第一先行者赫尔墨斯,炼金术的始祖,翠玉录的书写者;以及第三先行者,死亡女神赫卡忒,十字路与门扉的保护人……” 色诺芬拍案而起,将报纸用力掼在桌上。他脸上那向来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端肃的神情。 段非拙以为自己说错了,惴惴不安地望着他。这又不是专业考试,搞错一两个知识点也没关系吧? “说起来,”色诺芬抬起墨色的眼眸,“阿伯丁烂泥街的那个姑娘,就是替你说情那个,叫什么来着?” 段非拙一歪脑袋“你是指露丝·罗伯茨小姐?” 色诺芬问“她是不是在诊所当护士?” “是的,我前几天收到她的信,她的确说自己找了份护士的工作……怎么了吗?”一种莫名不祥的预感袭上段非拙的心头。 窗前听雨的Z回过头“色诺芬,有话直说不行吗?” 色诺芬拿起报纸,大声朗读“阿伯丁出现连环杀手,市民陷入恐慌。近日,阿伯丁市连续发生五起杀人毁尸事件,被害人皆是在夜间遇害,尸体遭到惨不忍睹的毁损。据警方判断,这五起案件作案手法相似,应为一人所为。因杀人手段极其残忍,‘北方的开膛手杰克’之名不胫而走。阿伯丁市警方提醒市民,夜间请勿出门……经家属同意,公布五起案件被害人名单。” 他抬眼一扫段非拙,继续念“被害人名单如下——前面我就不念了。最后一个人,露丝·罗伯茨小姐,家住烂泥街191A,诊所护士,享年16岁。” 他念完最后一行字,将报纸递给段非拙。 段非拙机械地接过报纸。他想亲眼看一看报道,以证实色诺芬的话,但不知为何,报纸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清,一个也看不进去。仿佛他周围出现了一道屏障,将他和现实世界隔绝了。就连色诺芬的声音也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模糊不清的回声…… 露丝死了。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他受过露丝一家许多照顾。当初Z和色诺芬以为他是秘术师的同党,要逮捕他的时候,也多亏了露丝替他求情。 可她死了。 他回到伦敦的那天才收到她的来信。她在信中是那么快乐。她还要攒钱给她爸爸买一条机械义肢。他给露丝买了一本书作为圣诞礼物。但是那本书再也寄不出去了。 段非拙捏紧报纸,在办公室中来回踱步,宛如一头被囚笼中的困兽。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他不做点儿刻板重复的事,内心就会像被火焰烧灼似的。 露丝被人残忍杀害了——她从没伤害过任何人,她理应得到幸福,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果这个世界有神存在,为什么神会允许这种毫无公道、毫无情理的事发生!为什么不去惩恶奖善,反而让好人遭此横祸,让恶人逍遥法外? 露丝的家人该怎么办呢?她父亲断了一条腿,弟弟年纪还小,家里的重担全都落在母亲身上。谁能为他们讨回公道? “我要去阿伯丁!”段非拙咬牙切齿,“我要找出那个凶手!” 他冲向门口。 Z大步流星地走向他,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往墙上按去。 猛烈的冲击力让段非拙陡然回过神来。他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就连艾奇逊小姐都停止打字,朝他投来担忧的眼神。 “冷静。” 冰冷的机械义肢抵在段非拙的锁骨上,将他牢牢固定在墙上,他根本无法挣脱。Z低下头,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笼罩住段非拙整个人。 “放开我。”段非拙毫不退缩地瞪着他。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意气用事。” “这怎么叫意气用事?我要去阿伯丁,我要抓住杀害露丝的凶手,有什么不对吗?你倒是很冷静,死的又不是你朋友!” Z一瞬间露出受伤的表情,但很快恢复原状。 第88页 “我也失去过朋友。比你更多。”他冷冷说。 段非拙噎住了。他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说错了话。他想道歉,可道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好咬住嘴唇,愤愤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Z转向部下“色诺芬,你去地牢,看看‘那家伙’还在不在。” “老大,你以为是‘那家伙’越狱了?”色诺芬蹙眉,“不可能的。他要是越狱,我当场就给你表演一个倒立吃打字机。” “叫你去就去!”Z厉声道。 色诺芬颓丧地答了声“遵命”,离开办公室,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 Z又转向艾奇逊小姐“请你去订两张明天早晨八点半到阿伯丁市的车票。” 艾奇逊小姐微微欠身“明白。” 段非拙木然地抬头望着Z。两张车票?假如一张是给他的,另外一张给谁? 像是听见了他内心的疑问似的,Z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一趟阿伯丁。” “你和我?”段非拙睁大眼睛,“为什么?” 不等Z回答,色诺芬就回来了。 “那家伙好好地待在地牢里呢。”他倚在门口,双臂环抱,“阿伯丁的那个,肯定是模仿犯。” 段非拙不明白他俩在打什么哑谜。“模仿犯是什么意思?” Z深红的眼眸中迸出凛冽的光芒。“你听说过‘开膛手杰克’吗?” 段非拙身躯一震,仿佛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那个连环杀手?” 即使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开膛手杰克”的大名也如雷贯耳。1888年,伦敦白教堂区连续数名□□遇害,尸体被开膛破肚,死状惨不忍睹。一家新闻社收到了一封署名为“杰克”的信,写信人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开膛手杰克”之名从此不胫而走。 开膛手杰克一直逍遥法外。直到段非拙的时代,此案的案情都仍然扑朔迷离,凶手的身份也众说纷纭。 为什么Z会提起开膛手杰克的名字?在阿伯丁市发生的连环杀人案和伦敦白教堂案有相似之处,因此凶手也顺理成章获得了“北方的开膛手杰克”这一绰号。 但为什么色诺芬言之凿凿说那人是模仿犯?难道不可能是真正的开膛手杰克流窜到北方继续作案吗? 段非拙盯着Z,指望他能回答自己的问题。 虽然目不能视,但Z似乎也觉察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 “阿伯丁的那个杀手是模仿犯。”Z语气笃定,“因为真正的开膛手杰克已经被警夜人秘密逮捕了。” 段非拙瞠目结舌。 色诺芬说“那家伙其实是个不入流的秘术师,杀害那么多□□,也是出于和奥秘哲学相关的目的。早在五年前我们就抓住他了。他一直被锁在地牢里。不过我们警夜人的事务不便公之于众,所以至今人们都还以为开膛手杰克仍未落网。” “那么阿伯丁的那个凶手……” Z说“有可能也是秘术师,因此才会模仿开膛手杰克作案。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阿伯丁。色诺芬,你留守伦敦,等R和Q回来。” 色诺芬说“但是老大,目前还不能确定那凶手就是秘术师吧?要不要先等等消息?万一白跑一趟岂不是亏大了?” “不会白跑一趟的。”Z松开段非拙,“即使那凶手不是秘术师,我们会也会查清真相,还那姑娘一个公道。” 段非拙忽然觉得眼睛发热,像是进了什么东西。他背过身,不希望Z看到他如此脆弱的样子。 “谢谢。”他轻声说。 “我送你回去?”Z问。 段非拙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Z没有出言反对,只是说“明天早晨八点半的火车。别忘了。” 段非拙拎着石中剑离开办公室。他的脚步是如此沉重,以至于他怀疑自己能不能顺利走回家。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苏格兰场门口坐上马车,又是怎么返回法兰切丝广场49号的。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段非拙摸黑登上楼,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明亮灯光刺得他差点儿睁不开眼。 “主人,您回来了!”阿尔兴冲冲地迎上来,“我好担心您啊!您被那个警夜人带走,没出什么事吧?我太害怕了,只好去请叶芝先生过来一趟。我们刚刚还商量,要是您再不回来,我们就去苏格兰场要人……” 他注意到了段非拙脸上那阴郁晦暗的神色,于是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主人,出什么事了?”阿尔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惹怒他的主人。 段非拙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入室内。客厅沙发上坐着叶芝。他一如既往的西装革履,文质彬彬。 他站起身,惊异地打量着段非拙“警夜人对您做了什么?” “不是警夜人。”段非拙声音沙哑,“我刚刚得知……我在阿伯丁的一位朋友过世了。” 叶芝和阿尔面面相觑。 “我很遗憾,”叶芝语气沉痛,“您务必节哀顺变。” “她是被杀害的。”段非拙攥紧拳头,“我明天就回阿伯丁。我要抓住那个凶手。” 叶芝急忙引导段非拙坐在沙发上,朝阿尔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倒茶。 “我理解您的悲伤,但是追缉凶手一事,是不是交给警察更好?”叶芝说。 “凶手有可能是秘术师。”段非拙说。 叶芝扬起眉毛“您要一个人对付他吗?即使您贵为交易行主人,贸然和其他秘术师交手也十分危险。我最近反正没事,我和您一起去好了。” 第89页 段非拙摇摇头。“我并非独自一人。”他说,“警夜人与我同行。” “警夜人?!”叶芝震惊,“因为凶手有可能是秘术师,所以警夜人出动了,是这样吗?您卧底苏格兰场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段非拙压根没思考什么卧底不卧底,暴露不暴露的问题。他满脑子只想赶去阿伯丁,抓住那个杀害露丝的凶手。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冒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只要能将凶手缉拿归案,即使他的身份曝光也全无关系。 “我会小心的。”他冲叶芝笑了笑。 从叶芝的表情来看,他显然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放心。 “阿尔,去帮我打包行李。”段非拙疲倦地说。 阿尔双目圆瞪“主人,我跟您一起去!” “你留下。这次可不是去乡间旅游。” 阿尔鼓起腮帮子“我知道您是要去抓捕凶手。我虽然帮不上您什么忙,但至少能照看您啊!” 段非拙摇摇头“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没法向你母亲交代。” 阿尔仍想抗议,段非拙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我明天启程。”段非拙说,“叶芝先生,我不在伦敦期间,能麻烦您监督阿尔的功课吗?” 叶芝立刻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表面上是督促阿尔学习,实际上是看着他不让他乱跑。以那小子的冲动,没准会偷偷跳上一辆火车直奔阿伯丁。 “交给我好了。”叶芝笑了笑,轻拍阿尔的后背。 “对了,我没有适合参加葬礼的衣服。”段非拙蓦然想起这件事。 “我家店铺里有几件。”阿尔说,他想努力为主人做些什么,“只要我和妈妈说一声,她肯定愿意连夜为您改好尺寸。” “那就拜托你了。” 那天晚上,段非拙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他就那样望着窗户,倾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呃,小子,”石中剑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中,“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节哀顺变。” 段非拙没有答话。 “你确定要跟那个警夜人一起去阿伯丁吗?万一他发现你的身份……” “没关系,石中剑。”段非拙低声说,“在裴里拉庄园,我也和他一起行动过,不也没暴露吗?我们只是去查案而已。我不使用秘术,他怎么看出我是秘术师?” “唉,这可说不准,”石中剑有些沮丧,“有时候一句无心之言就能暴露秘术师的身份。学习过奥秘哲学的人看待世界的方法和普通人不一样。” 段非拙默然不语。他现在根本无暇思考这种问题。秘术师还是警夜人,有那么重要吗?只要能将凶手缉拿归案,秘术师和警夜人合作又何尝不可? 他就这样盯着窗户,直到东方泛白。天亮后,雨依旧没停,甚至下得更大了些。乌云低垂,天色晦暗,像是上天都在为无辜死去的人而哭泣。 阿尔一早就来到他家,带来了一件全黑的礼服,款式庄重,剪裁考究,用料上等,或许是维柳夫人店铺中最好的服装之一。 段非拙在他的帮助下试穿了礼服,尺寸没有一处不妥帖合适。维柳夫人说只要在店里量过一次尺寸,店铺就会永远记录他的数据,此话果然不假。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读过约瑟芬·铁伊写的一段关于英国裁缝铺的话流行会改变,王朝会衰落,寂静街道上的马蹄声会变成千万辆计程车的喇叭声,但史泰西与布列克裁缝铺仍然秉持一贯的从容与干练,为从容与干练的绅士们量身制衣。注 “谢谢,阿尔。”段非拙脱下礼服,让阿尔为他装箱,“等我回来再跟你母亲结账。” “这不急的,主人。”阿尔噘着嘴,仍在为主人不肯带他一起去阿伯丁而生闷气。 吃过索然无味的一餐(不是阿尔的烹饪技术欠佳,而是吃东西的人心情沉重),段非拙拎起行李箱和装有石中剑的布袋,直奔国王十字车站。 透过车站透明的天顶,他可以看到外头阴沉的天空。雨水敲打着玻璃,声音被车站中鼎沸的人声盖过。 上次段非拙来到国王十字车站,是和律师林恩先生一起来的。当时他满怀着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和对世界之都伦敦的好奇,觉得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但这一次他故地重游,却是为了去参加一场葬礼。他甚至没心情去“那座著名的站台”圣地巡礼。这里曾经是梦开始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对过去生活的一种告别。 段非拙很轻松就从摩肩接踵的旅客中找出了Z。他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想不注意到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倚在站台上,面朝月台方向,拄着一把黑色雨伞,行李箱搁在脚边。许多从他身旁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端详他,好几个人甚至为此撞上了墙。 段非拙朝他跑去。 “来得挺准时。”Z说。 火车很快进站了。艾奇逊小姐为他们订了一等舱的车票。一等舱位于列车后部,乘客不必受火车头喷出的煤烟的困扰。 他们坐在宽敞的包厢里,眺望窗外的站台逐渐后退。列车驶离国王十字车站,朝北方轰鸣而去,雨水打在玻璃上,形成一道道蜿蜒扭曲的水痕。 起初,段非拙和Z只是一言不发地默默对坐。Z手肘搭在窗台上,托着腮,盲眼向着窗外,像是在倾听雨声。要不是现在的气氛有些尴尬,美人听雨的光景倒可以说是如诗如画。 第90页 他和Z能聊些什么呢?言多必失,也许他保持沉默更好。但段非拙觉得他应该说点儿什么。 “昨天,”他盯着窗外雨中的田野,“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 Z那深红色的眸子转向他,睫毛微微一动“你昨天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就是我说死的又不是你的……” 段非拙止住了话头。Z是何许人也,怎么可能不明白他指的是哪句话。Z说他不记得,只是想把这一页揭过去罢了。他再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是不识抬举了。 “没什么。”他扯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们既然抓住了开膛手杰克,为什么不公开消息呢?这样伦敦也不会一直人心惶惶了。” Z微微一歪脑袋,银白色的长发滑落肩头,宛如一泓月光洒在黑衣上。 他思考片刻,说“原因很多。一方面是为了隐藏开膛手杰克秘术师的身份,另外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杰克还有同伙。要是杰克落网的消息流传出去,他那个同伙或许会逃窜到别国,到时候我们就再难缉捕他了。” 段非拙惊诧“我以为开膛手杰克是一个人作案的!” “作为杀手,他的确是一匹孤狼。”Z说,“我指的是他在秘术修会里的同伙。” “秘术修会?黄金黎明结社那种吗?”段非拙问。 “很类似,不过是另外一个修会,叫作‘猩红盛宴’。”提到这个名字,Z的眼神变得犹如凝霜的刀剑般寒冷锋利,“这个修会信奉一种与众不同的修习奥秘哲学的方法。”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方法。段非拙不由地提心吊胆。 “有些秘术师具有天赋异能,”Z说,“给你的那本笔记里提过这一点。还记得吗?” 段非拙急忙称是。他自己就身负一种异能,当然很了解这一点。 “这种天赋异能往往是遗传的,由父母传给儿女。但是,其他人若想获得这份异能,也不是不可以。” 段非拙咽下一口口水。他自己就知道一种将异能让渡给别人的办法。“那要怎么获得呢?” Z扬起唇角,残酷地笑了“只要吞吃异能者的身体,就可以获得这份能力的。” ——果然! 段非拙自己就是吃了约瑟夫·切斯特的骨灰拌饭,才获取了那份独特的灵视能力。原来依靠这种方法,还能夺取活人的异能?! “那么猩红盛宴,难道说……”段非拙一阵恶寒,“他们所谓的修习奥秘哲学的方法,就是……吃人?” Z点点头。 段非拙觉得自己快吐了。 吃骨灰拌饭就已经够恶心了,居然还有人生啖人肉?!汉尼拔听了都直呼内行! “这时代,许多秘术师家系已经衰落了,”Z接着说,“有些人身负异能,却根本不知道这一点。猩红盛宴从茫茫人海中找出这些人,把他们诱骗到自己的圣所,然后召集所有成员,举行‘宴会’。你可以想象那究竟是一种什么宴会。” 段非拙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浮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是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一群汉尼拔围桌而坐,谈笑风生,桌上则绑着一个大活人。汉尼拔们手持尖刀,将肉从那活人身上生生割下,就着牺牲者的惨叫,生吞人肉…… “他们依靠这种方法获得了许多能力,势力也越来越庞大。五年前,警夜人终于查出了猩红盛宴的圣所位置。在一次猩红盛宴所有会员齐聚的宴会上,我们发动了突袭。” 段非拙捂着胸口,脸色惨白,问“你们逮捕了所有人?” Z却摇头“我们闯进去的时候,发现他们都已经死了。” “死了?”段非拙瞠目结舌。 “据我们所知,猩红盛宴共有十二名成员。我们闯进圣所时,发现了其中十人的尸体。”Z眯起眼睛,身体紧绷,那段黑暗血腥的回忆似乎也让他浑身不适,“每个人都死得惨不忍睹,被开膛破肚,内脏都被拽了出来。墙壁上溅满了鲜血,就连天花板都沾满碎肉,吊灯上还挂着几节肠子。” “别、别说了!”段非拙打断他。他真的要吐了。 “抱歉。没想到你的承受能力这么差。”Z淡淡地说。 段非拙剜了他一眼。他是个瞎子,又没亲眼目睹当时的场面,还好意思说! 等胃里的翻搅稍微平静一些后,段非拙问“你说只找到了十具尸体,但成员有十二人。剩下的两个人呢?” “当时不知所踪。”Z说,“我们怀疑猩红盛宴发生了内斗,要么是那两个失踪者杀害了其余十人后逃之夭夭,要么是所有人彼此乱斗,同归于尽,只有两个人来得及逃走。总之,猩红盛宴还有两条漏网之鱼,之后他们就成了警夜人的一级通缉对象。” “我猜,开膛手杰克就是漏网之鱼之一?”段非拙问。 Z微微一笑“没错。猩红盛宴覆灭后不久,白教堂惨案就发生了。由于案件死者的死状和猩红盛宴那十名死者一模一样,所以警夜人理所当然怀疑开膛手杰克就是逃走的两人之一。我们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抓住了他。” “他为什么要杀害那些□□?”段非拙问,“莫非那些□□都身具天赋异能?” “不。她们都是普通人。开膛手杰克杀害那些□□并不是图谋她们的能力,而单纯是……为了吃掉她们的内脏。” 第91页 段非拙又想吐了。 “开膛手杰克加入猩红盛宴的目的和其他人有所不同。其他人是为了修习秘术,而他则是为了找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食人的组织。他本不是秘术师出身,却因为食人而获得了异能。猩红盛宴覆灭后,他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陷入了疯狂状态。他只想吃人,于是犯下了一连串罪行。” 段非拙抱住肩膀。现在已经是五月,他却感到彻骨寒冷。 他问“猩红盛宴的那十个人,也是他杀的?” Z叹了口气“开膛手杰克那时已经精神失常了。我们用了好些手段才从他嘴里掏出只言片语。他说那十人不是他杀的,他费了千辛万苦才逃过真凶的魔掌。” “他有没有可能在撒谎?”段非拙问。 “我倾向于他没有撒谎。开膛手杰克的秘术能力,恐怕连‘初学者’的程度都达不到。他必须依附于猩红盛宴才能满足自己的食人欲望。猩红盛宴覆灭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那么真凶就是另外一条漏网之鱼啰?”段非拙思索道。 他一惊,拍案而起“难道那条漏网之鱼,第十二个猩红盛宴的成员,就是——” Z抿唇一笑“很有可能就是现在闹得阿伯丁满城风雨的连环杀手——北方的开膛手杰克。” 难怪Z一听说阿伯丁的连环杀人案,就下意识地认定凶手是秘术师。段非拙总算恍然大悟。 连环杀人案背后竟隐藏着如此骇人的真相,他简直不寒而栗。假如凶手就是逃走的那个秘术师,他的秘术能力绝对在自己之上。要对付那家伙或许困难重重。 不过只要有Z伴在自己左右,段非拙就莫名生出了一股勇气。 可同时,他也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 他本以为,Z是为了他才主动提出去阿伯丁查案。因为Z把他当作警夜人的同伴,当作朋友,才会替他出头。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离谱。Z去阿伯丁查案,仅仅是因为那案子有可能牵扯到秘术师。Z只是公事公办,顺便捎上他去阿伯丁参加葬礼罢了。 他的一厢情愿真是可笑。 段非拙复又望向窗外的雨幕,一言不发。 Z突如其来地问道“你是不是很冷?” 段非拙一怔“什么?” “我听见你在发抖。”Z抬手摸了摸窗户,“虽然已经是五月,但连下了好几天雨,气温很低。你是不是穿得太单薄了?” 段非拙想说他是被Z的恐怖故事吓到才瑟瑟发抖的,但他怎么好意思承认自己胆子那么小呢? “我……没有。”他硬着头皮说。 话音刚落,就有一件黑色外衣罩在了他身上。 Z脱掉了自己的外衣。他只穿着衬衫和马甲,利落地将银发撩到背后。 段非拙披着那件外衣,呆愣当场。 厚实的羊毛料子上沾染着Z的体温,让他的身体一瞬间热了起来。胸口仿佛有一台隆隆作响蒸汽机正在熊熊燃烧,他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喷出蒸汽了。 “谢谢……”他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可是你不冷吗?” Z托着腮,盲眼转向窗外的雨幕。“我对冷热的感觉比较迟钝。” 白发警夜人俊美的脸庞上波澜不惊,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段非拙拉高衣领,低下头,把脑袋埋衣领中,像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啊……这个男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做出一些让人心旌荡漾的举动啊? 第三十七章 重返阿伯丁 七个小时后,阿伯丁车站。 又回到了这个地方,段非拙感慨万千。不过现在并不是抒情的时候,他们是来办正经事的。 为了节省时间,段非拙和Z分头行动。Z先去警察局调取连续杀人事件的档案,段非拙则前往烂泥街拜访露丝的家人,事后两人在警局门口会和。 露丝家坐落在烂泥街的街口,是整条街上少数外观像座房子的建筑,这得力于一家人的辛勤维护。露丝家门前总是干干净净,窗户一尘不染,写着“罗伯茨”的名牌被擦得发亮。而其他那些房子造型“别致”到令人分不清它们到底是建筑,还是什么叙利亚战损风前卫艺术作品。 但段非拙能明显看出,最近露丝家的屋子也疏于打理了。平时她家门前的一小片地方总是洒扫得极为干净,连一个水洼、一道泥痕也没有,现在却布满了脏兮兮的脚印。 段非拙敲响屋门。 屋里传出女人的怒吼“走开!我们不接受采访!” 段非拙莫名其妙“罗伯茨夫人?是我啊!利奥·切斯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罗伯茨夫人打开了门。 段非拙记忆中的罗伯茨夫人是个心宽体胖的和善妇人,总是乐呵呵的,嘴角挂着笑纹。但是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她瘦了一圈,眼睛红肿,布满血丝,像是才哭过一场。 她望着段非拙,瘦削的脸上绽开一个淡淡的笑容。这大概是她近些日子所展露的第一个笑容。 “医生,是您!”她激动地握住段非拙的手,“没想到您还会回来!对不起,我还以为您是那些记者。请进,快请进,您永远是我们家最受欢迎的客人!” 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只杯子,用心擦了擦,给客人倒了水。橱柜里所有的杯子都有缺口,唯有她取出的这只是完整的。这是专门给贵客用的最好的杯子。 第92页 “最近有很多记者来吗?”段非拙问。 “是啊,自打露丝她……”罗伯茨夫人咬了咬嘴唇,“就来了一大帮记者采访我们。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想帮受害者讨回公道,但我错了。他们只是想挖出一些耸人听闻的消息,给他们的报纸增加销量。” 段非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就是记者,这就是媒体。 “罗伯茨先生和小爱德华呢?”他问。 “爱德华在工厂工作,还要晚点儿才回来。”罗伯茨夫人答道,“至于我丈夫……” 她望向屋里的一扇紧闭的门。门后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是有人正挥舞锤子卖力干活。 “自打他开始学鞋匠技术,那间屋子就成了他的工作室。”罗伯茨夫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幽怨,“他现在成天闭门不出,就知道做鞋子。” 她起身走到门前,大喊“出来啊,切斯特医生来了!你不招待一下人家吗?” 工作室中的敲打声停止了几秒,紧接着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规律得令人头皮发麻。 “您瞧瞧,他现在就这样。”罗伯茨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连女儿没了,都漠不关心……” 说着,她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要和她谈论她女儿的死讯,等于是挖开人家的伤口。段非拙于心不忍,但为了案子,他还是下定决心问“我在报纸上看见了露丝的事。露丝她……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后天。”罗伯茨夫人黯然道。 段非拙问“她停灵在哪里?我能去看看吗?” “在圣安德肋教堂。要是露丝那孩子知道您这么关心她,她一定……一定……”说着,罗伯茨夫人又猛烈地摇起头,“不,您还是别去了!露丝的样子实在是……她肯定希望您记忆中的她一直是那个标致的姑娘,而不是……而不是……” 她掩面嚎啕大哭起来。 段非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承受着丧女之痛的妇人,只能笨拙地重复着“节哀顺变”之类的话。直到罗伯茨家的小儿子爱德华下班回来,情况才有所好转。 段非拙临走前给爱德华塞了几英镑。他和他姐姐不同,没有推辞,只说了句“等我将来赚了钱会还给您的”就收下了。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爱德华老成了许多,说话像个大人,对于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圣安德肋教堂距离烂泥街不远,阿伯丁贫穷的人们几乎都在这儿举行葬礼。 圣安德肋是苏格兰的主保圣人,这座教堂因他而命名。然而教堂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残破,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修葺过了。教堂中有些家族墓地已有几百年历史。而那些没有家族墓地也买不起墓碑、墓地的贫民,只能和其他死者共享一个墓穴,草草掩埋。 段非拙过去在烂泥街行医时曾多次拜访过圣安德肋教堂(他的医术还没精湛到可以起死回生),和这儿的老牧师算是相熟。 牧师见到他也是一脸惊讶“这不是切斯特医生吗?您怎么回来了?” 他继承巨额遗产搬去伦敦的消息已经在熟人中传遍了,大家似乎都觉得他会一辈子留在伦敦吃香喝辣,不可能再回到这个贫穷破落的地方了。 “回来参加露丝的葬礼。”段非拙说。 牧师在胸前划十字“可怜的姑娘,愿她在圣母的怀抱中安息。” “我能看看她的遗体吗?她母亲已经同意了。” 牧师点点头“我带您过去。” 举行葬礼之前,遗体会暂时停放在教堂地下室。两人沿着一道狭窄昏暗的楼梯来到地下。段非拙能明显感觉到越往地下深处走,温度就越低,即使披着Z的大衣,寒意也能渗进他的皮肤里。 楼梯尽头是一条笔直的走廊,末尾伫立着一扇铁门。牧师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门。 “这儿从前是地下墓穴。”牧师沙哑地说,“后来殡葬制度改革,遗骨都迁出去了。” 段非拙走进地窖。这儿的温度低到他呼吸时竟然喷出了白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血腥腐臭的气味。 这时代还没发明冷冻技术,想长时间的保存尸体,要么进行防腐处理,要么只能将尸体停放在寒冷的地窖中。 地窖中央摆着几具棺材,大部分是空的,只有一具盖着白布。 段非拙伸手欲揭开遗体上的白布。 牧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吓人得很。好好一个小姑娘变成这副模样,您要是见了,搞不好会做一辈子的噩梦。” “放心吧。我见过很多恐怖的事。”段非拙低声说,“有些连噩梦中都未必有。” 他一把掀开白布。 看见死者遗容的瞬间,段非拙不禁扭开了脸。 牧师哼了一声,脸上像是写了“瞧我说什么来着”一行字似的。 段非拙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面向死者。 牧师说得没错,简直太可怕了。死者是名年轻女子,段非拙一时不敢确定是不是露丝,因为她只剩下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血肉模糊,根本辨认不出容貌。 死者的身躯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一条手臂残缺不全,破碎的骨头刺破了血肉。从胸口到下腹的血肉完全消失了,内脏也不翼而飞,残损的伤口上布满齿痕,像是被一头疯狂的野兽撕咬过。 第93页 “真可怜。”牧师同情地说,“她母亲去认尸的时候,甚至不敢相认,最后是根据身上的胎记才判断出是她的。” 段非拙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地窖中如此寒冷,他的内心却仿佛燃起了一捧烈火,烧得他眼睛发红。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教堂,冲上阿伯丁的街道,揪出杀害露丝的凶手,将其碎尸万段。 他闭上眼睛,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 不能意气用事。不能鲁莽冲动。他在内心重复道。 “您懂医术,医生,能看出什么吗?”牧师好奇地问。 段非拙又将露丝的遗体细细观察了一遍。 “伤口很多,但没有活体反应。”他低声说,“她是先被杀死,然后凶手才把她……” “警察也是这么说的。她先被掐死——机械性窒息——然后尸体才遭到……呃……损毁。” 牧师不想说“吞食”,那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 露丝仅剩的一小段脖子上留有几枚手指形状的瘀斑。这时代还没有指纹鉴定技术,段非拙仅能从掐痕的形状判断,凶手的手掌比较大,更有可能是男性。 “有这种力量的人,应该是男性。”段非拙说,“不过也不排除强壮的女性。” “我觉得应该是男的。”牧师说,“除了她,还有另外四名死者,三男一女。其中有体格健壮的工人。能制服他的人,恐怕得是个大力士。” 段非拙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问“死者有没有遭到……那个……性侵害?” 牧师扬起眉毛“这倒是没听说。很奇怪,是不是?” 一点也不奇怪。段非拙心想。假如凶手是血腥盛宴修会的最后一名成员,是一个秘术师,那么他的目的就是吞食人肉,满足食欲,而不是性欲。 不对。凶手若是秘术师,那么当然可以用秘术制服受害人。女秘术师也能轻易做到这一点。 段非拙俯下身,细细查看伤口周围的痕迹。 残破的躯体上留有一两处咬痕。从齿形判断,是人类的牙齿。 一切都和Z的推断相符。凶手越来越有可能是猩红盛宴的在逃秘术师了。 段非拙不愿再看露丝的遗体。她母亲说得对。如果是露丝,一定希望自己留在世人心中的印象永远都是那个天真漂亮的少女,而不是……一具面目全非、残缺不全的尸体。 “牧师,葬礼那天,露丝就要这么下葬吗?”段非拙问。 “当然不是了。她家人会来给她穿上最好看的衣服,然后举行哀悼仪式,大家轮流鲜花,瞻仰遗容。”牧师顿了顿,补充道,“唉,瞻仰遗容这项可能办不了了。可怜的姑娘。” “阿伯丁有没有遗体修复师?” “遗体修复师?”牧师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就是给遗体化妆,修复残缺的部分,让他们看起来漂亮一点儿。” 老牧师抬头望着天花板,眯起眼睛思索。 “在西尔弗路有一家棺材铺,”他说,“我记得那儿的老板好像会这门手艺。我曾经见过一个死者,被石头砸碎了脑袋。但是在葬礼上,他看上去就像从没受过伤似的。他老婆说全是那个棺材铺老板的功劳。” 段非拙点点头,咕哝了一句“谢谢”。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至少要让露丝走得漂亮体面。 两人离开停尸间,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在冰冷的地窖中待久了,段非拙竟然觉得外面有些热。 他辞别牧师,前往西尔弗路。 天色已晚,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细雨暂歇,石板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璀璨的灯光。 西尔弗路上有几家酒馆和餐厅仍在营业,但生意惨淡。阿伯丁连续杀人案让夜晚变得极度危险,许多人天色一暗就会匆匆赶回家中,若不是胆大十足或者因为工作而不得不夜晚外出,谁也不愿走夜路。 段非拙向酒馆员工打听棺材铺的位置,那员工皱起眉,做了个驱邪手势,指了指街道的另一边。 他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终于见到了棺材铺的招牌——招牌就是棺材的形状,高悬在街道上方。 它大门紧锁,窗户中也见不到灯光。段非拙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敲了敲门。要是无人应门,他就明天再来一趟。 出乎他意料的是,不一会儿门上用作猫眼的小窗就打开了,露出一双绿眼睛,令人联想到猫。 “买棺材?”绿眼睛的主人问。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段非拙说,“我听说这里有一位技艺高超的遗体修复师。我有位朋友过世了,想请这位修复师把她……变回原来的样子。”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补充了一句,“是圣安德肋教堂的牧师介绍我来的。” 门上的小窗关闭了。段非拙以为店铺这么晚不接待客人,已经做好了明天再拜访的打算,但是门立刻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赭红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看上去比段非拙还小几岁的模样,身材瘦弱,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不知是天生身体病弱,还是棺材铺生意惨淡,让他连饭都吃不起。 段非拙朝年轻小伙子身后望去。店里点着煤油灯,店面一侧堆放着许许多多棺材,另外一侧则堆放着切割好的木板。木头的清香扑鼻而来。 “我就是修复师。”小伙子说,“我叫邓肯·麦克莱恩。” 第94页 段非拙跟他握手。“利奥·切斯特。”他报上原身的名字,“您这么晚了还营业?” 邓肯揶揄地一笑“人到了晚上难道就不会死吗?” 言之有理。段非拙心想。 “那么修复遗体……” “先跟您说好,”邓肯打断他,“我是专业人士,收费很贵的。遗体毁损得越严重,收费就越贵。但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只要您出得起钱,我保证让逝者看起来和生前一模一样。”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 “我出得起钱。”段非拙自信地说,“只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明白。那位死者是最近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遗体的样子比较的……可怕。后天就要举行葬礼了……” “我明白了。”邓肯快速打断他,“我看过报纸,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想修复如初的话,十镑。先付一半定金。” 这笔钱段非拙还是能轻易拿出来的。他摸出钱包,数出足够的金币付给邓肯。 见他这么爽快,连还价都不还一下,邓肯也大吃一惊。他拿起一枚金币咬了一口,对着灯光看了看牙印,方才确定这是真金。 “葬礼后天就要举行。”段非拙又说了一遍,“来得及吗?” “当然。一天时间足够了。”邓肯信心十足地答道,“圣安德肋教堂是吧?” “是的。死者名叫露丝·罗伯茨。” “那就这么说定了。”邓肯往手心吐了一口吐沫,伸给段非拙。只要两人这么握手,就是达成交易的意思。虽然有些不卫生,但段非拙还是入乡随俗了。 离开棺材铺,段非拙这才想起他应该去和Z碰头。 两人当时约好在警察局门口见面。段非拙本该拜访过露丝家之后就立刻赶去见他的,但他先去了教堂,又为了找遗体修复师而耽误了一些时间。Z肯定等急了。 段非拙想拦一辆马车赶往警局,然而路上一辆车都见不着。车夫们宁愿少赚些钱,也要避开危险的夜晚。天知道他们会不会变成连环杀手的下一个牺牲品。 段非拙没办法埋怨车夫们的求生欲,只好步行前往警局。夜色更深,空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夜雾,路灯变成了一个个泛着光晕的橙色灯球。 还没到警局,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段非拙咒骂了一声。他出门时什么都带了,却偏偏忘记带伞。下次真该提点提点阿尔。 他小跑起来,溅起一路水花。这样深沉的夜色,这样寂静的街头,总觉得接下来就要发生杀人案了。 他越跑越快,当他抵达警局门口时,已是气喘吁吁。 Z独自撑着伞,站在警局门口的街灯下,银发在风中微微摇摆。他只穿着衬衫和马甲,在雨夜中显得有些单薄。手臂下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嘴里叼着一支雪茄,火光在黑夜中明明灭灭。 听见段非拙踏水而来的声音,他将才抽了一半的雪茄吐掉,若无其事地一脚踩熄。 “你再不来,我就打算报警了。”Z指了指背后的警局。他开玩笑的时候表情都格外严肃。 段非拙有些过意不去“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警局的事怎么样?” Z将那只档案袋交给他。“他们还算配合,给我介绍了大致案情,还给了一份详细的档案。” 段非拙接过沉甸甸的档案袋。Z将伞移到他头顶“先找家旅馆住下吧。” “嗯。”段非拙点点头,乖巧地跟上Z。他怕Z为了照顾自己,反而淋湿了,于是往他身边靠了靠,缩在伞下。 Z古怪地朝他的方向转过脑袋,接着抬起那只撑伞的手臂,手肘戳了戳他的肋骨。 段非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Z抓起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段非拙挽紧他那条机械义肢,于是两个人挨得更近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烫。 两人无言地步行了一段路,Z冷不丁地问“我以为你只是去拜访一下死者的家人而已,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拜访过他们后,又去教堂看了一下露丝的遗体。” Z微微蹙眉。 段非拙忙说“不过我也不是全无收获。我检查了遗体,发现遗体上留有人类的咬痕。也许最后那个和你推测的一样,凶手是猩红盛宴的秘术师,为了满足自己的饥渴才会杀人——就像开膛手杰克。” “光是看一下遗体就耽误了这么久?”Z的语气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 “呃,我之后又去见了一位遗体修复师,请他修复露丝的遗体。” Z抿了抿嘴唇。“你对那位小姐真好。连葬礼都要包办。” “你说露丝?”段非拙说,“你是没见到她的遗体。那样子太可怕了。我没能为她做什么,至少想让她漂漂亮亮地走。她父母也不至于那么伤心。” “你和她……”Z欲言又止。 段非拙愣了一刹那,旋即明白了Z的意思。 他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我们不是那种、那种关系!”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住在烂泥街的时候,露丝一家向来照顾我。她就像我妹妹一样……” “我记得你曾经还想给那位小姐买项链。” 段非拙花了半天工夫才想起来Z说的是哪件事。当初去林恩家吃饭那天,他为了从林恩夫人口中套出珍珠项链的来历,谎称自己要为露丝买同款项链。 第95页 他本人都不记得这回事了,Z的记性怎么这么好? “呃,其实那是我自己想买。但是一个男人买珍珠项链太奇怪的,我只好谎称是为露丝买的。” 为了遮掩前一个谎言,他只好再撒一个谎。 Z的神情登时舒展了许多。他将雨伞换到外侧的那只手上,空下来的这只手一把搂住段非拙的肩膀,以近乎粗暴的力道将按到自己怀里。 “和我挨近一点儿。”Z淡淡地说,“别淋湿了。” 都挨得这么近了,还能再近到哪儿去?段非拙心想。 但他还是往Z怀里拱了拱。 他们找了一家距离警局和烂泥街都不太远的旅馆,既方便和阿伯丁警方保持联系,也方便段非拙去探望露丝的家人。 旅馆老板听说Z是从伦敦来的警察,对他肃然起敬。他们返回旅馆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但老板还是生起炉灶为他们做了炖菜。 这家旅馆的设施比什罗普郡小村庄的旅馆好上太多,竟然装了电灯。托它的福,段非拙得以彻夜阅读阿伯丁警方给的档案。 他和Z住在同一个房间(这家旅馆居然有标准间!)。他读档案的时候,Z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这种情况下想聚精会神地研究档案可太困难了。每读几行字,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Z那边飘去,接着赶紧转移回档案上。 段非拙啊段非拙,你到底在干什么?不好好工作,就知道看美人儿,露丝的在天之灵恨不得一拳捶爆你的狗头!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看Z,将心思全部放在档案上。 阿伯丁警方的记录非常翔实,从尸检报告到证人证词一应俱全,看得出阿伯丁警方的确下了功夫,卯足了劲儿想抓住这个凶残的凶手。 虽说凶手人送绰号“北方的开膛手杰克”,但段非拙发现他的行事作为和伦敦的那位杰克大相径庭。 最显著的差异,就是对于受害者的选择。 开膛手杰克的受害者全部为白教堂区的妓女。但阿伯丁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性别、年龄、职业均不相同。 第一名死者是4月18日早晨被发现的。他是一名出租马车车夫,当天轮夜班。他的死亡时间是4月17日的深夜到4月18日凌晨。 警方判断他当时驾着马车穿过一座高级社区,途中因为内急,下车在路边的下水道旁解手。而凶手便在此时从背后袭击了他。整个过程没发出半点儿噪音。 直到清晨,他的遗体才被早起的人们发现。由于案发地点周围居住了许多上流阶级人士,凶手行凶的过程又过于残忍,因此阿伯丁警方从一开始就格外重视这起案件。 第二名死者的遇害时间是4月21日。她是一名洗衣妇,专为客户浆洗衣物。她一般在傍晚时去客户家中取脏衣服,第二天清洗。案发当天夜里,她照例去某位贵妇家取脏衣物,却在半路上遇害。 第三起案件在一周之后的在4月28日才发生。死者是一名工厂工人,体格高大健壮。 当天凌晨,他刚结束夜班,在回家途中遇害。正如牧师所说,想制服这么一个大块头可不容易。因此警方判断凶手应该是个健壮的男性,基本排除了女性的可能。 第四起案件发生在5月2日,死者是一位高级文法学校的教师。他的妻子当天生产,于是他在当天教学结束后请假回家陪伴妻子。谁知道他永远没能返回家中。 由于这位教师很受敬重,他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没了父亲,委实可怜。再加上媒体的推波助澜,阿伯丁市民群情激奋,对警方施加了很大压力。 警方也是焦头烂额。为了遏制犯罪,他们本想实施宵禁,但实行起来太过困难,只得作罢。阿伯丁是北方大城之一,空港与海港全天候地运转,工人们自然也昼夜不休,实行宵禁几乎是不可能的。 第五起案件发生于5月5日,死者……正是露丝。她在斯通医生的诊所当护士,值夜班。(根据露丝寄给段非拙的信,她主要是在照顾斯通医生的儿子。)那天晚上,她离开家去诊所上班,却再也没能抵达诊所。 “看出什么端倪了吗?”Z躺在床上问。 段非拙从纷杂的思绪中惊醒,摇了摇头“五名死者没有任何共通之处。我在思考,凶手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挑选猎物的呢?伦敦的开膛手杰克选择妓女为目标,可阿伯丁的死者职业、性别、年龄全不相同。难道是随机挑选的吗?” “假如凶手就是猩红盛宴的最后一名成员,”Z说,“他或许会继续猩红盛宴的修行方法,也就是吞食那些身具天赋奇能的人。” “我可不觉得露丝有什么奇能。”段非拙说,“我认识她们家这么久,她和她的家人从没显露出任何异常之处。伦敦白教堂案的受害者不也都是普通人吗?也许阿伯丁的这名凶手也只是压抑不住食人的欲望,所以对普通人下了手。” Z又问“死者之间有没有什么社会联系?” 段非拙翻着手中的档案“没有。警方调查得很详细。这五名死者彼此间完全不认识。马车夫、洗衣妇、工人、教师、护士……还真是囊括了各行各业。” Z沉吟“如果他们认识,倒有可能是共同的仇家犯案。通过排查社会关系就能锁定凶手。但凶手若是随机挑选目标……” 段非拙盯着档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有没有可能是ABC谋杀案?” 第96页 “什么是ABC谋杀案?”Z诧异。 段非拙心里一咯噔差点忘了,现在是1893年!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不朽的名作《ABC谋杀案》还尚未问世呢!就连阿加莎本人,在这一年也不过是个三岁小孩! “呃,是我从前读过的一本侦探小说。”段非拙含混不清地说。 “像《福尔摩斯系列》的那种侦探小说?” “是啊,就是那一类小说。书中的凶手连续杀害了三人A地的姓名以A开头的人,B地姓名以B开头的人,和C地姓名以C开头的人。警方发现这规律后,理所当然认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D地姓名以D开头的人。” “但凶手的目标并非如此?”Z很快觉察到了蹊跷之处。 “没错。凶手真正的目标其实是ABC当中的一个人。他知道自己若是只杀这一人,便会立刻被警方怀疑。因此他又额外杀了两人,让警方误以为谋杀案是连环杀手所为,从而消除自己的嫌疑。” “你的意思是,阿伯丁的这名凶手其实也只想杀害五名死者中的一人,但为了消除自身嫌疑,又杀了另外四人?” 段非拙苦笑“我只是随便猜猜罢了,你别当真。” 连环杀手杀人的理由千奇百怪,天知道他们是以何种标准挑选受害者的。这时代的刑侦手段非常落后,也没有什么犯罪侧写技术,破案可谓困难重重。 他将档案翻到第一页,打算重新再读一遍,看看是否漏掉了什么细节。他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现在已是凌晨时分了,倦意逐渐涌上来。 “你别读了。”Z说,“今天奔波了一天,你不累吗?”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段非拙强打精神,“待会儿我找老板要一杯咖啡。” 话音刚落,Z就跳下床,一把从他手中夺过档案。 “还给我!”段非拙跳起来。 Z却将档案举高。他个子比段非拙高,段非拙就算跳起来也够不到档案。 “去休息!”Z用命令的语气说。 “我没事!” Z将档案往茶几上一丢。段非拙转身扑向茶几,却忽然双脚腾空。 Z一把扛起他,像投掷一袋土豆似的将他重重扔到床上。 段非拙“嗷”地惨叫一声。多亏床垫足够柔软,否则他的脊椎可能会摔成两截。 “你干什么?!”他恼火地瞪着Z。 “给我休息。”Z的盲眼逼迫地“瞪视”着他。 “我说了,我不累。”段非拙继续抗议。 “这是上司的命令!”Z提高声音。 “我还没正式加入苏格兰场呢!你不算我上司!”段非拙狡辩。 Z双臂环抱,俊美的脸庞上像是聚集了雷霆。段非拙知道自己这句话又惹他不开心了,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我……我就再读一会儿……就看几页。”他用商量的语气说。 Z移开目光,冷硬地说“你知道我看不见,很多事只能依靠你。如果连你也累垮了,我该怎么办?案子要怎么破?” 段非拙愣住了。Z刚才说……很多事都要依靠他? 警夜人的首领,所向披靡的Z,也需要依靠他? 只这一句话就让他霎时间心花怒放。他将脑袋埋到膝盖里,隐藏住不断上扬的嘴角。 “我知道了。”他瓮声瓮气地说,“我休息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 段非拙背对着Z换上睡衣。他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Z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内心的那台蒸汽机又开始疯狂咆哮,烧得他双颊通红。 第三十八章 灵视能力 Z起身关上电灯。房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晚安。” 他听见Z说。 他也小声咕哝着“晚安”。 一想到自己跟Z同处一室,他就兴奋得只想在床上鲤鱼打挺。 接着他又想到,警夜人和秘术师在同一间屋里睡觉,这恐怕在全世界也是绝无仅有了吧? 他以为自己肯定会彻夜不眠,没想到一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天光大亮。 他一个仰卧起坐,惊觉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Z的床上空荡荡的,床单被褥打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已是上午十点了。 “Z?”段非拙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他一早就出去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出现在段非拙脑海中。 “石中剑?”段非拙问。 “不是我还能是谁?难道这儿有个隐形人在跟你说话吗?”石中剑的口吻有些不满。 那家伙一路上都没说话,段非拙都快忘记他持有这么一把魔法剑了。 “你最近真是沉默寡言啊。”段非拙一边换衣服一边说。 “警夜人就在我旁边,我哪敢说话?”石中剑愠怒,“你要是想听我说话,我倒是可以一直说个不停。你但凡不小心应了一声,暴露了你我的身份,看警夜人不一剑把你捅成人肉烤串。”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段非拙揶揄。 “那当然了。要不是我的克制,我那自我牺牲的伟大精神,你早就蹬腿挺尸了!” 段非拙用冷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下楼来到旅馆大厅。几名客人正在吃早餐,Z也在其中。听见他的脚步声,Z抬起头,接着对服务生做了个手势,让他再上一份早餐。 “你应该叫醒我的。”段非拙在Z对面坐下,语带责怪。 第97页 “你昨天太累了,多睡一会儿也无妨。”Z饮了一口茶。 幸好桌上放着一份当天的报纸,段非拙急忙抓起报纸,假装读报,以缓解自己的窘迫。 “有什么新闻吗?”Z漫不经心地问。 段非拙扫过报纸上大大小小的标题“阿伯丁市政府正在商议要不要实行宵禁。警方调查进展迟缓,遭到非议。一名市民被恶犬咬伤……嗯,没什么大事。” “你认为应该从何处着手调查?”Z问。 “我不知道。”段非拙叹气,“完全没有头绪。也许我该再把档案读一遍。你们苏格兰场一般是怎么做的?” Z放下茶杯。“常规的调查手段就是去死者遇害的地方现场勘查。”他说,“虽说阿伯丁警方应该不会漏掉什么重要线索,但话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 有道理。不愧是苏格兰场的精英。段非拙虽然读过不少侦探小说,但对于刑侦破案的流程一窍不通。这方面还是得依靠Z的专业技能和敏锐直觉。 “第一个死者是在码头被发现的,我们要去那儿吗?” Z摇头“太久远了。就算现场留有什么线索,到今天恐怕也磨灭了。我建议从最近的一起案件开始。” “露丝的死亡现场?” “没错。”Z说。 段非拙回忆昨夜读过的档案。“露丝是在去诊所上班途中遇害的,我们干脆沿着她上班的路线一路找过去好了。” “我也正是此意。” 敲定了计划,段非拙飞快地吃完早餐,背着石中剑走出旅馆。 今天依旧是个雨天,但雨势比起昨天小多了。Z站在旅馆门口,抬起手接了几滴雨水,眉锋微蹙“这场雨下得真不是时候。线索或许都被冲掉了。” 他撑起伞,招呼段非拙到他伞下。揽住段非拙的肩膀的时候,他碰到了他背上的石中剑。 “你为什么总带着这把破剑?”Z狐疑地问。 “你才破!”石中剑破口大骂。 “呃,”段非拙心虚地瞪着地面,“防身。” “你要是想防身,何不买一把枪?我可以教你怎么用。” “那就大可不必了!”段非拙忙说,“我还是用剑比较顺手,枪什么的,太暴力了,哈哈,哈哈哈……”他干巴巴地笑起来。 他们乘出租马车来到烂泥街露丝家门口。一想到这儿就是露丝“死亡之路”的,段非拙不由的心情沉重。 他敲响露丝家的门。开门迎接他的仍旧是露丝的母亲罗伯茨夫人。 “医生!您来啦!欢迎!”她的精神看上去比昨天好一些。 看到段非拙身旁的Z,她露出害怕的表情。当初Z和色诺芬差点儿逮捕段非拙,多亏了烂泥街居民求情,段非拙才被释放。罗伯茨夫人对此还记忆犹新。 “这位不是……警察先生吗?”罗伯茨夫人犹疑地说。 段非拙介绍“他是伦敦警察厅的芝诺·辛尼亚警探。他来阿伯丁调查连环杀人案。” 罗伯茨夫人瞪圆了眼睛。“调查露丝的案子?”她怔怔地说,眼睛湿润了,“太好了,是伦敦的警察,伦敦的精英来调查案子了……一定会很快真相大白,露丝她……她……”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对了,警局已经做完尸检了。”段非拙说,“我请了一位遗体修复师来修复露丝的……您不反对吧?” 罗伯茨夫人更惊讶了“那……那得花很多钱吧?” “没关系,我已经付过了。” “这怎么好意思!”罗伯茨夫人捂住嘴,“您待我们家太好了,医生,我怎么能再让您破费呢?” “算不上什么破费。我做不了什么,只能尽我的一点儿心意。” 罗伯茨夫人泪如雨下。她撩起围裙擦去泪水“对不起,明明是好事,我却这么失态……” 段非拙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这时Z开口了“夫人,请您节哀。要是令嫒的在天之灵看到您一直为她悲伤落泪,她也不会好受的。” 罗伯茨夫人捂着脸,呜咽道“您说得对,警察先生,我……我太傻了……露丝也常说,贫穷没关系,只要快快乐乐就好……” 她努力忍住泪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们正打算去调查令嫒的遇害现场。”Z说,“她在诊所上班是吗?一般都是何时上班,何时回家?” Z的语气十分冷淡,但面对激动的罗伯茨夫人,这份冷淡反而缓和了她的情绪,让她平静了下来。 “她在码头街的斯通诊所当护士。前些日子斯通医生的儿子摔成了残废,需要人照顾,斯通医生就专门请了两个护士。露丝她上夜班,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罗伯茨夫人回忆道,“她一般会提前二十分钟出门。” 她的心思放在了思考上,就不那么沉湎于悲伤了。段非拙这才觉察到Z问话的用意。他不仅暗暗佩服起来,Z不愧是苏格兰场的精英,心思这样缜密。 “白天她都待在家里?” “是的,除了诊所的工作,她还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她工作得很辛苦,她总说等攒够了钱,就给她爸爸买一条机械义肢……” 罗伯茨夫人哀怨地望了一眼她丈夫的工作室。罗伯茨先生今天也没有露面,只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工作室中传来。 “露丝最近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Z问,“比如,视觉、听觉比以前敏锐,体力比以前更丰沛,或者某些能力突然变得更强大?” 第98页 罗伯茨夫人摇头“她很正常啊,您说的那些都不曾有过。反倒是她一直连轴转,比以前更疲惫虚弱了。” Z垂下眼睛。他本想打探露丝是否拥有什么异能,结果却让他失望了。 “那我们告辞了。”Z说,“如果您想起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还请您告诉我们一声。我住在警局附近的一家旅馆,名字叫……” 留下旅馆地址后,他们告别了那位可怜的妇人。从烂泥街前往码头街的斯通诊所,最直接的道路只有一条。段非拙熟悉路线,便领着Z向斯通诊所走去。 从露丝家附近的路口朝左拐,在一家酒吧和一家食品店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小巷。地面泥泞不堪,罕有人至,但只要穿过这条小巷,就能抵达码头街。若不愿绕远路,这儿就是最快的途径。 段非拙站在巷口,望着小巷中的积水。巷口本有下水道,但不知是因为雨势太大还是淤泥堵塞,下水道正像喷泉似的往外涌水。 根据他所读到的档案,露丝就是在这条小巷中遇害的。 警方曾在巷口拉起警戒黄线,但如今黄线依然撤去,只有半截线头在风中没精打采地摇摆。距离露丝死亡已过去了好几天,加上天降大雨,现场已经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了。 “发现什么了吗?”Z问。 “没有。”段非拙叹气。 他挤进小巷中,踏着淤泥来到另一侧的码头街。海水特有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码头街和烂泥街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水手们随着船只来来往往,陌生的面孔多如牛毛,最适合凶手藏身。 段非拙想象着露丝遇害当天的情景她一如既往离开家,向母亲告别,走上这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天已经黑了,只有路灯为她照明。她脚步轻快,进入那条小巷。她根本没想到这附近藏着一名凶残的暴徒,正准备取她的性命…… 等等,如果露丝目击了凶手的相貌,那么的她的记忆会不会残存在她的随身物品上?使用灵视能力,岂不是就能找出凶手?! 段非拙觉得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敞开。他迫不及待地想直奔警局,向阿伯丁警方讨要死者的遗物。按理说遗物作为重要证物,应该会保存在警局中才是。 他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Z——他不必坦白自己拥有异能这回事,只说他想调查死者的遗物就行。但他刚要开口,就被不远处传来的震耳欲聋的狗叫声打断了。 Z皱起眉,捂住耳朵。那声音在段非拙听来都觉刺耳,Z的听力那么敏锐,对他来说大概就和受刑差不多。 只见一名身材矮小瘦削的中年男子牵着两条斗牛犬,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与其说是他在遛狗,倒不如说是狗在遛他。 斗牛犬个头不大,脾气到不小,一边拖着主人到处跑,一边还朝路人龇牙咧嘴、大声狂吠。好几个路人落荒而逃,一位女士在逃跑时甚至踩到了自己的裙子,摔进了水坑里。 段非拙一眼就认出了遛狗的人。 “这不是斯通医生吗?”他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打招呼。 斯通医生努力扯住两条狗,眯起眼睛打量了段非拙好一阵才认出他。 “切斯特医……先生!”他仍然固执地不肯承认无证行医的段非拙是他的同行。 “想不到在这儿遇见您。遛狗吗?”段非拙瞄了一眼那两条上蹿下跳的小恶魔。 斯通医生讪笑“是啊,我儿子养的狗。真可爱是不是。他现在住院了,所以只能由我来遛。” “原来是狗。”Z阴郁地说,“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阿伯丁进了什么怪兽。” 斯通医生望着他“这位先生是……?” “芝诺·辛尼亚,来自伦敦警察厅。”Z面无表情地报上名号。 斯通医生颤抖了一下,被他警察的身份吓了一跳。 “您是来调查……” “阿伯丁连环杀人案。”Z说。 两条斗牛犬又狺狺狂吠起来,挣扎着想脱离遛狗绳的束缚。其中一条发现距离最近的Z似乎是个不错的目标,于是摆动着四条小短腿飞快地冲向他,宛如一颗小型炮弹。 它一口咬住Z的腿。 斯通医生发出一声橡皮鸭子被踩了一脚般的尖叫,急忙拽绳子“回来!你这只小畜生!” 然而狗反而咬得更紧了。 Z低下头,露出冷酷的表情。 斗牛犬松开了牙齿,夹着尾巴倒退几步,布满松垮褶皱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也难怪它会这般诧异。一般人挨上它这么一口,肯定会血流如注、哀嚎不止,然而Z的腿是机械义肢,它没把自己的牙磕掉已经算很幸运了。 “对不起,警察先生!”斯通医生持续尖叫,“您没受伤吧?我的诊所就在附近,我可以为您治疗!” “不必了。我没受伤。”Z冷冷说,“不过我倒是很想拜访一下您的诊所。” “……我?”斯通医生讪笑,“我那儿没什么好看的……” “已故的露丝·罗伯茨小姐是您那儿的护士吧?”Z问,“我有几个关于案子的问题想问问您。” “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警察了!” “又没告诉我。” Z抛下这句话,就丢下斯通医生,径自往诊所方向走去。 段非拙慌忙追上他“你怎么知道诊所在那个方向?” “气味。医药的气味。”Z目不转睛道。 第99页 斯通医生见不论如何也逃不过这场审问,只好任命了。他拽着那两条凶残的斗牛犬跑到Z面前,一脸讨好似的微笑“我来给您领路吧!” ——刚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段非拙腹诽。 斯通诊所距离此地并不远。在段非拙的印象中,它的服务对象主要是水手,这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常常因为打架斗殴受伤,或者与当地女性发生了不可告人的关系而换上不可言说的疾病。因此诊所总是生意兴隆。 然而如今的斯通诊所却门可罗雀。候诊室里空无一人。斯通医生将斗牛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邀请他们进门。 “现在阿伯丁的居民都这么健康了吗?”段非拙问,口吻中不无讽刺。 斯通医生听出了他的讽刺,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但碍于Z的存在,又不能明着怼回去,只能吞下这口闷气。 “自从报纸上报道露丝是我们这儿的护士,患者就吓得不敢来了。好像来我们这儿看病,就会变成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似的。”斯通医生苦闷地说,“另外,那两条狗也是个问题。唉,它们太凶了,前天还咬伤了一个路人,那家伙把消息捅到报社去了,害我赔了好大一笔钱。可我又不能把它们丢掉,它们是我儿子的爱犬……” 段非拙有些幸灾乐祸。当初斯通医生向烂泥街居民狮子大开口、对即将离开伦敦的他冷嘲热讽的时候,可曾料到自己也有落魄的一天? 至于那两条恶犬,也只能说是他活该。俗话说物似主人形,养出什么样的宠物,就说明主人是什么样的人。要不是斯通医生的儿子成天纵容那两条恶犬,哪会有今天? 斯通医生领着他们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们路过一间间病房,大多数床都空着,看得出诊所的生意最近确实一落千丈。 只有一间病房有人。段非拙飞快地往里瞄了一眼,瞧见一个年轻男子躺在床上,闭目昏睡,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士正靠在床边打瞌睡。 “艾玛!你又偷懒了!”斯通医生怒道。 那护士惊醒了,急忙拿起一条毛巾给病床上的男子擦脸。斯通医生盯着她的时候,她装出认真的模样,可医生的视线一移开,她的动作就变得敷衍了许多。 “让两位见笑了,”斯通医生干巴巴地笑道,“那是我家的女仆。自打我儿子住院,我就让她来照顾他。可她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所以我才会额外雇露丝来帮忙。” “令郎生了什么重病?”Z问。 斯通医生神色一黯“他喜欢玩儿蒸汽掠行艇,有一天他从上面摔了下来,残废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机械义肢有用吗?” “他不是摔断了腿,而是脊椎……唉,不提也罢。”斯通医生摇摇头。 到了办公室,斯通给客人倒了茶,还抠抠搜搜地拿出一碟饼干。段非拙怀疑饼干可能已经放了一年,看上去和林恩夫人的暗黑料理可以一决高下。他决定死也不碰这玩意儿。 这件办公室不像医生的办公室,倒像是私人书房。书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都是斯通医生和他的家人,有他的结婚照,他儿子的毕业照,还有他妻子的单人照。 除了办公用的桌椅和招待客人的沙发,这间屋子里最显眼的就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博古架。段非拙差点儿以为自己回到了秘境交易行。 博古架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文玩,最瞩目的位置摆着几尊雕像,不是跳舞的男人,就是长着大象头的人,要么就是踏着男人的女人。 哪怕段非拙这种对于民俗文化无甚研究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它们浓郁的印度风格。 Z饮了一口茶,问“能说说露丝小姐遇害那天的事吗?她是在上夜班途中遇害的,您发现她没来上班,就不觉得奇怪?” 斯通医生耸耸肩“我以为她吃不了护士的苦,所以不干了。这种事在她那样的年轻姑娘身上很常见,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路了。” Z问“那您是何时得知她过世的?” 斯通医生说“第二天,警察来找我。他们说发现了一具年轻女性的尸体,但面目毁损严重,认不出是谁,所以在附近挨家挨户地打听。我顿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没准是露丝。我就这么跟他们说了。” “据您所知,露丝小姐有没有仇家?或者最近有没有出现异常之处?”Z问。 斯通医生不耐烦“我对她的私人关系不甚了解,毕竟我只负责给她发工资,又不是她爹。至于异常之处嘛,那姑娘很普通,我没发现什么。” 段非拙任由Z主导这场问答。他的注意力全然不在斯通医生身上。博古架对他来说更有吸引力。 斯通医生注意到他一直盯着博古架瞧个不停,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啊,您注意到了。很稀罕是不是?那是我从印度带回来的纪念品!” “印度?”段非拙扬起眉毛。 “我年轻时当过军医,在印度服役。那儿真是一片迷人的土地,除了蚊子和刁民有点儿多……”斯通医生傲慢地扫了他一眼,像是在说“只有正规学过医的人才能拥有为国效力的殊荣,你这种野路子就别做梦了”。 段非拙目不斜视地盯着那几尊印度雕像。 它们每一尊都散发着秘术物品独有的光辉。 离开斯通诊所时,段非拙内心的疑问非但没有得到解答,反而比之前更多了。 第100页 斯通医生办公室里的那些雕像毫无疑问是秘术物品。他说是从印度得来的,倒不像是说谎。那些雕像都是印度教中的神灵,制作过程中附上了什么奇特功能也未可知。 斯通医生知道这件事吗?他看上去不像秘术师,那么他是单纯将那些雕像当作纪念品? 阿伯丁发生连环杀人案,露丝也成了牺牲品,而她的雇主手里刚好有几尊秘术雕像——这难道仅仅是个巧合? 最重要的问题是…… 段非拙用眼角偷瞄身边的Z。 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Z呢?如果告诉他,该怎么说?总不能直接坦白自己在雕像上看见了秘术的光辉吧?那样他恐怕就得和阿伯丁连环杀手一起进监狱了。要如何委婉地说出自己的发现,却又不引起Z的怀疑呢? 思考这个问题,段非拙的脑袋都快过载爆炸了。隐瞒秘术师的身份待在Z身边,和他一起破案,真是太难了!他当初为什么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啊!单纯当一个秘术师,或者单纯当一个警夜人,都要比现在轻松得多! 他简直欲哭无泪。可事到如今,除了继续捂紧自己的马甲之外,他别无选择。 段非拙摇摇头,将这些纷杂的思绪甩出脑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调查案件,他自己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 他们接下来又前往其他几名死者遇害的地点。但和露丝死亡的现场一样,因为时隔太久,压根找不到什么线索。 这场奔波以一无所获而告终。段非拙不禁有些灰心丧气。 但他至少还手握一条线索——他的灵视能力。 “我想去一趟阿伯丁警局。”他对Z说,“看看警方收集的证物,比如受害者的衣物什么的。” “你认为,凶手或许会在受害者的随身物品上留下什么痕迹?”Z问。 “说不准呐,总得试试。” “也是。”Z沉吟,“就是不知道阿伯丁警方是否同意了。” “这就得靠您——苏格兰场的精英出面劝说他了。” 阿伯丁的警察果然不大高兴。 “你当我们是白痴吗?假如凶手真的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我们会找不出来?” 负责连环杀人案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警探,他也是阿伯丁警局最资深的警探之一。听过段非拙的要求后,他恼火地瞪着年轻人。 “呃,以防万一嘛。”段非拙说。 要不是Z的警衔比这位老警探高好几个级别,就连他的顶头上司见到Z都得点头哈腰,老警探可能当场就把他们从办公室窗户扔出去了。 他嘟嘟囔囔地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带他们去了证物室。 这时代指纹鉴定技术还未曾应用到司法方面,警察也从不考虑徒手拿取证物是否会污染指纹。所有证物都大喇喇地摆在一排架子上。老警探随意一指“这些都是了。” 阿伯丁警察还算尽职尽责,将现场收集到的证物都分门别类储存起来了,包括死者的衣物和随身物品。 “这是那个姑娘的衣服。”老警探指了指一堆破布,“凶手几乎把它撕成碎片。我不知道你能找出什么来。” 破布沾满了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段非拙将破布展开,凝视着上面的血迹。 他眼前浮现出一条破落的道路,地面坑坑洼洼,路灯也坏了好几盏,黯淡的光芒照耀着一个孤独的影子。 是露丝。她穿过烂泥街,进入那条狭窄幽暗的小巷。这天没有下雨,下水道自然也没反水。小巷的尽头是一盏明亮的路灯,迎面吹来咸腥的海风。 段非拙瞪大眼睛。露丝就是在这儿遇害的。凶手究竟是从哪儿蹿出来的呢?如果是从正前方袭来,露丝不可能看不见…… 下一秒,露丝就停下了脚步。她颤抖着,抽搐着,当她低下头,只看见两条苍白的胳膊,一条勒住她的脖子,另外一条箍住她的腰,防止她逃跑。她想尖叫,但她的嘴随即被捂住。她的视野逐渐变得黑暗、模糊…… 段非拙猛地从露丝的记忆中抽身。他大口喘着粗气,脖子上一阵不舒服,好像他自己也被勒住了似的。 好消息是,他的确能看见遗物上残留的记忆。 可坏消息是,凶手是从背后袭击露丝的,她没瞧见凶手的真容。 “小伙子,你还好吧?”老警探狐疑地打量他,“不过是一件血衣而已,就把你吓成这样?” 段非拙没回答他,将血衣放回证物架上。 露丝没看见凶手,不代表其他死者没看见。 他指着旁边的一块怀表问“这是谁的遗物?” 老警探想了想“第四名死者,那个文法学校的教师。” 怀表上布满擦痕和凹陷,像是曾重重跌落在地上。段非拙掏出一条手绢,包着怀表,小心翼翼地打开,防止留下自己的指纹。阿伯丁警察不在意留下指纹,不代表他不在意。 怀表的表盘摔裂了,指针停在了夜里11点45分。 “我们估计那就是他的死亡时间。”瓦伦警探说。 段非拙凝视着指针。它让他联想起秘境交易行中的那只黄金时钟。 又一幕奇异的光景浮现在他眼前。一条宽敞整洁的道路,怀表的主人正快速前行——人是不可能移动得这么快的,所以他应该是骑着自行车。 忽然,他连人带车倒了下去,摔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他的眼镜摔掉了,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第101页 一个人影走到他面前,背对着路灯光线,只留下一片剪影。 段非拙暗骂了一声,这位教师怎么好死不死是个近视眼,这下什么也看不清了! 教师手脚并用地朝后退去“是……是你!你为什么要袭击我?” 模糊的黑色人影没有说话,只是进一步逼近教师。 “我老婆快生了,我想赶回去陪她。求你,别伤害我……” 人影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段非拙的眼底突然灼痛起来,想是有一根烧红的钢针刺进了他眼底。 他丢下怀表,捂住眼睛。 “你怎么了?”Z环住他的肩膀,语带关切。 “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段非拙咕哝。 老警探凑到他跟前“老天,你眼睛里都是血丝。你几天没睡觉了,年轻人?苏格兰场用人用得那么狠吗?” 他不无谴责地斜睨着Z,好像Z是个拼命使唤手下员工的血汗工厂老板一样。 “你太累了。回旅馆休息。”Z用命令的语气对段非拙说。 段非拙本想抗议,但他很快想起了Z之前命令他去休息的情景。只要Z用这种语气开口说话,那就是他心意已决的意思,旁人休想改变他的想法。 “我知道了。”段非拙揉着眼睛说。 “抱歉打扰您了。”Z对老警探说。 “我一直以为我们上司挺会压榨人,没想到是我见识太短浅了。”老警探挖苦道。 他把段非拙和Z送到警局门口,想叫一辆马车,但段非拙婉拒了。旅馆距离警局很近,步行即可。老警探仍有些不放心,目送他们一直走到街口。 段非拙的眼睛实在太痛了,根本看不清路。要不是Z一直搀扶着他,他可能会一路走进水沟里。他现在才体会盲人的不便之处。Z可以听风辩位,生活上几乎没有阻碍,导致段非拙一直以为眼盲并不是什么特别重大的缺陷。他如今才明白,那只是因为Z过于强大了。 旅馆老板见段非拙进门时的模样,吓得不轻。他想帮Z一起搀扶段非拙,Z却挥开了他的手。 “别碰他。”Z冷冷说。 接着,他将段非拙一把打横抱起,登上楼梯。老板只能诚惶诚恐地跟在他们后头,当Z在客房门口站定,他小心翼翼近前打开门。 “你下去吧。没我的吩咐不要来打扰。”Z一面将段非拙安置在床上,一面吩咐旅馆老板。 旅馆老板望着他俩,露出复杂的表情,蹑手蹑脚地关上门。 段非拙倒在床上,忍耐着眼底那针刺般的疼痛。 “我没事……”他咬紧牙关,“大概只是最近用眼过度了……” “需要叫个医生来吗?” 段非拙感觉到床垫一陷。Z坐在了他身旁。 “我自己就是医生。”段非拙咧开嘴,“我真的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某种冷冰冰的东西搭上他的额头。段非拙眼底的灼热稍微褪去了一些。他贪恋那凉爽,又往那东西上凑了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其实是Z的手。 Z平时都戴着手套,很难觉察到他手上的温度,直到此时段非拙才深刻地体会到,他的机械义肢原来是这样冰冷。 “能不能,给我一杯热水……”段非拙呻吟。 那只冰冷的手移开了。接着是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个。 “小子,你没事吧?”石中剑的声音冒了出来。它现在只敢在两人独处时说话。 “我的眼睛不太妙。”段非拙说,“约瑟夫使用他这份异能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要是用得过度了,他会很疲倦。”石中剑说,“但反应没你这么大。你是不是太逞强了?约瑟夫花了十几年才驯服这份力量。你继承它还不到一个月,不可能一下就达到约瑟夫那样的高度。你要是掌握不好火候,没准这份力量反而会反噬你。” 段非拙默然不语。他想起了Z曾告诉过他的开膛手杰克的故事。那家伙吃掉了许多异能者,获得了他们的力量,却因为无法驯服这份力量,反把自己给逼疯了。 他也会变成杰克那样吗?变成一个为了满足自身欲望而滥杀无辜的疯子? “我不会堕落成那样的。”段非拙攥紧拳头,“我绝对不会走上开膛手杰克的道路!” 相反,他还要抓住那个为祸阿伯丁的北方开膛手杰克! 他仔细回忆他在证物室通过灵视能力看到的情景。 露丝只目睹了凶手的手臂。那手臂从形状看,显然属于男人。皮肤苍白,不像是工人阶级。常年劳作的人民通常都晒得很黑。与后世追求小麦色健康皮肤的欧美人不同,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民以苍白为美,因为只有不事生产、足不出户的贵族才能拥有白皙的肤色。 一个上流阶级的白人男子。哼,真是连环杀手的标准配置。 而那位文法学校教师临死前目睹的场景就更耐人寻味了。他虽然没看见凶手的真容,但他说了一句“是你”——他认识凶手! 那位教师在寄宿制学校工作,除非学校放假或是他请教,否则他都会住在学校中。他每天接触的人相当有限,若是从他的社会关系着手,没准就能找出凶手! 阿伯丁警方给的那份档案相当翔实,甚至连被害者的照片都夹在其中。但苦于这时代的刑侦技术限制,很难从物证上找到什么突破。若是在现代,先来一套指纹、DNA、齿痕检测,再通过排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找出嫌疑人,对比嫌疑人的生物信息就能锁定凶手。可惜…… 第102页 要是能回到证物室,再多看几件证物就好了。 石中剑大概是太久没说话,又开始哼哼唧唧“小子,我怎么觉得你对查这件案子格外上心?因为那个姑娘吗?” “她是我的朋友,我要替她讨回公道。而且一直有个连环杀手在街头徘徊,你不觉得很可怕吗?不把那家伙绳之以法,我连觉都睡不好。” “你整天嚷嚷懒得做这个懒得做那个,真遇到事情的时候怎么比谁都积极?”石中剑吐槽。 “你只是一把剑,你不懂。”段非拙摇头叹气,“只有外部环境安稳,才能快乐地躺平咸鱼混吃等死。否则那就不是混吃等死,只剩等死了。” 房门忽然开了。段非拙赶紧闭上嘴。 Z端着一壶水走进来。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他眉头微蹙。 “自言自语。”段非拙紧张,“我在回顾连环杀人案的案情……” “现在别考虑那些了。” Z将段非拙扶起来,在他背后塞了好几个枕头。一杯热水递到段非拙唇边。他感激地喝下一口。 眼底的疼痛逐渐消失。他壮着胆子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视力并没有受损,他仍能清晰地看见周围的景物整洁的房间,堆着档案的桌子,坐在他床边的Z的俊逸的面孔。 “我没事了。”段非拙移开视线,不自觉地脸红,“能把档案拿过来吗?我还想再看一遍。” “不准你看了。”Z冷冷说,“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休息。” 第三十九章 犯罪地图 段非拙知道他是关心自己的健康,但当务之急是调查连环杀人案。而且他那突如其来的疼痛和过度劳累全无关系,根本不是卧床休息就能恢复的。 “可你又看不了档案。”段非拙讪讪地说,“调查一直没有进展该怎么办?话说回来,要是没有我,你打算怎么一个人查案?” “看不起我吗?”Z不悦地说。 “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但你……你也知道你自己目不能视。” “如果没有你,我会带色诺芬一起来。”Z说,“要是你倒下了,我会让苏格兰场增援。” 也是。段非拙之前见到Z时,他总和色诺芬形影不离。两人可以说是合作无间。色诺芬精通秘术,Z战斗力强悍,他们两个搭档一定无往不利。 换成段非拙自己,就这么没用……他真有点儿嫉妒色诺芬,又会变形,又会治愈,身为秘术师也绝不会被Z所厌弃。他真想和色诺芬交换一下身份,他来当Z的搭档,让色诺芬去经营那该死的交易行。 “你还是把档案给我吧。”段非拙坚持道,“我会注意身体的。一不舒服我就停下来,这样总行了吧?”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求你了。今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和讨好,说到这份儿上,Z也不得不同意了。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抛给段非拙。 再次研究了一遍档案,还是没找到什么头绪。第二天是露丝的葬礼,段非拙便打算在葬礼后再去一趟阿伯丁警局,看一看能否从其他证物上找到线索。 次日清晨又下起了雨。虽然不大,但阴雨连绵多日,总是很恼人。 段非拙换上了阿尔为他挑选的那套黑色礼服,和Z共撑一把伞,来到圣安德肋教堂。已有许多人聚集在这儿等待葬礼开始了。他们大部分都是烂泥街的居民,段非拙眼尖,还瞧见了斯通医生和遗体修复师邓肯·麦克莱恩。 露丝的家人中,她母亲和弟弟来了,她父亲却仍然不见踪影。 “那家伙一早就在做鞋子。”罗伯茨夫人穿着黑色丧服,一边用手绢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告诉段非拙,“今天可是他女儿的葬礼啊。我没想到他竟是这么无情的人……” 她扭开脸不说话了。 葬礼由教堂的牧师主持。他先是照本宣科地读了一段圣经,说了几句赞扬死者生前高尚品德的话,接着便让前来参加葬礼的人们轮流上前献花。 露丝的棺材停放在圣坛十字架下,旁边堆满了献花。教堂中的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愿第一个走上前去。他们都知道露丝死于残忍的凶杀,也听说了遗体的惨状。他们生怕献花的时候目击什么恐怖的画面,因此裹足不前。 但段非拙知道,遗体已经修复过了。虽然不晓得邓肯·麦克莱恩的手艺如何,但至少不会比段非拙来验尸那天的样子更恐怖了吧? 段非拙和Z第一个走上圣坛。露丝的母亲和弟弟站在棺材边,诚惶诚恐地望着他们。 段非拙低下头,凝视着躺在棺材中的少女。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弄错了。露丝并没有死,她只是安静地睡着了,因为棺材中的少女是那样美丽——神态祥和,面色红润,没有丝毫的残损——和他上次所见的那具饱受摧残的遗体简直有天渊之别。 但是当他将花束放进棺材里时,他才觉察到少女的确已经没了呼吸。躺在那儿的是一具了无生气的躯体,只不过用高超的化妆技术掩盖了瑕疵。 “我们一家都要感谢您,医生。”罗伯茨夫人哽咽道,“多亏了您,露丝才能变得这么漂亮……我都不敢相信她还能变回从前的样子……” “是修复师技艺高超。”段非拙低声说。 献过花,段非拙又从口袋中掏出一本精装小书,封面上用漂亮的烫金字体写着《福尔摩斯冒险史》。那是他特意在查令十字街为露丝选购的礼物。露丝喜欢读书,但因为家境贫困,常常买不起书。段非拙就打算送她一本作为圣诞礼物。可露丝再也收不到这份礼物了。 第103页 段非拙之后,Z也献上的花束。他和露丝全无交集,只是陪伴段非拙来的,献过花后很快就退下圣坛。 其他宾客听说露丝的遗体被修复了,纷纷涌上前来鲜花。每个人望见少女的遗容时都发自内心地赞叹起来。 等每个人都献过花,牧师叫来抬棺人,准备给棺材打上九寸钉,抬去墓园下葬。 就在此时,教堂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一名须发凌乱的中年男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截肢,替换成了一条木腿。 他拎着一只小包裹,布满血丝的眼睛严厉地扫过众人。 人们顿时像摩西分红海一样为他让出一条路。 “罗伯茨先生?”段非拙扬起眉毛。 露丝的父亲蹒跚走到女儿的棺材前,艰难地跪了下来。他打开他带来的那只小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双精美的小皮鞋。 罗伯茨夫人望着那皮鞋,捂住了嘴。 “这是我给露丝做的。”罗伯茨先生沙哑地说,“她一天到晚在外奔波,鞋子都磨坏了。我让她去买一双新的,她却不肯,说旧的还能穿。她赚了挺多钱,却一分钱都舍不得为自己花,她总说……总说要攒钱给我买一条机械义肢。所以我就想给那孩子做一双鞋。可没等我做好,她就……” 泪水滑过中年男子的面颊,没入他好几天没修剪的凌乱胡须中。 “我熬了好几晚,总算让我赶上了。” 他弯下腰,抬起女儿的脚,将那双精美的小皮鞋穿了上去。 段非拙送算明白为什么他每次拜访露丝家,罗伯茨先生总是窝在工作室里了。他只是想赶上女儿的葬礼,让她穿上自己亲手做的鞋子。 罗伯茨夫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哀嚎,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丈夫。 在一家人的哭泣声中,露丝的棺材被钉死了。烂泥街的几名和露丝同龄的小伙子担任抬棺人,将棺材抬进墓园中,放进早已挖好的深坑中。 牧师一边朗诵悼词,抬棺人一边往坑内填土。很快原地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坟包。那个活泼善良的少女永远长眠在了六尺深的泥土之下。 参加葬礼的人逐渐散去,只有露丝的家人仍站在坟墓前沉默地哀悼。 Z扯了扯段非拙衣袖,示意墓园大门,暗示他是离开的时候了。 段非拙向罗伯茨一家道了别,随着其他人一起走出墓园。 离开了沉痛的葬礼现场,人们就不由地话多了起来。主妇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日菜价和烹饪配方,男人们交换着各自对新闻头条和国家大事的看法。 因为对遗体修复的成果非常满意,段非拙向邓肯·麦克莱恩支付了余款。斯通医生像是嗅到了某种商机,抓着邓肯·麦克莱恩,不遗余力地和他套近乎。 “您的修复技术真是出神入化呀,麦克莱恩先生!您是在哪儿学的呢?自学的?真是了不起!这让我想起我在印度服役的时候,当地爆发了霍乱,我也是依靠自学的知识遏制了疾病的传播……” 段非拙冷眼望着自吹自擂的斯通医生,很是同情被他纠缠的遗体修复师。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段非拙的脑海。 “Z!Z!”他呼唤身边的男子。 “怎么了?”Z不解。 “地图!我需要一张阿伯丁市的地图!” 墓园中当然没有地图,但码头街离这儿不远,常有卖报童在码头上向乘船来到阿伯丁的人们兜售地图。 于是他们直奔码头街,向他们所遇到的第一个卖报童买了张地图,接着火速赶回旅馆。 段非拙将地图铺在桌子上,打开警方档案。 “你发现了什么?”Z不安地问。 “我正在将死者的遇害地点标注在地图上。”段非拙一边在地图上画下圆点,一边解释,“您听说过约翰·斯诺其人吗?” “略知一二。”Z答道,“他是一名医生,对吗?当年伦敦爆发霍乱,正是他找出了霍乱的源头,遏制了疾病的传播。” “没错。约翰·斯诺在寻找传染源的时候,使用了空间统计学方法,将所有患病者的位置标注在地图上。病患越密集的地方,就代表距离传染源头越近。” “嗯,原理我大致明白。”Z颔首,“这跟连环杀人案有什么关系?” “同样的方法也可以用在犯罪案件上。将凶手行凶的位置标注出来,就能大致推断出凶手的活动范围。你想想,凶手连续行凶五次都无人目击,这说明他对行凶现场附近的环境极为了解,知道什么时候该地区空无一人,适合动手。而凶手极为了解的地区,往往就是他经常活动的地方——他的居住地点或工作地点!” Z双目失明,所以对地图、图形之类的东西很不敏感。就算他知道五名死者的遇害地点,也未必能在脑海中把它们联系起来,形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但段非拙不同。他飞快地在地图上标好五个圆点,接着直起腰,从更宏观的角度观察整幅地图。 五个圆点中,一个位于海边——那是在码头街附近遇害的露丝。另外四个则围绕着它均匀地呈扇形分布,犹如众星拱月。 前四个死者的遇害地点到露丝遇害地点之间,距离几乎是相等的。 段非拙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想法也许凶手居住或工作的地方,就在露丝遇害地点附近。 第104页 “你怎么不说话?”Z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段非拙的思绪,“你到底找出了什么?” “我可能知道凶手是谁了。”段非拙沉声说,“但我还不确定。有件事我需要确认。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 “要确认什么?” “斯通医生有个儿子,就是摔成残废那个。你还有印象吧?我想知道他上的是哪所学校。” Z去了一趟文法学校,很快就回来了。凭借苏格兰场警探的特权,他轻轻松松拿到了学校的学生名册。 “校长告诉我,斯通医生的儿子的确是他们学校的毕业生。”Z将名册甩在段非拙面前,“而且第四名死者,那个教师,曾经是他的德语老师。” 段非拙拿起名册,其中有一页折起来了。他在那一页上找到了“亚历山大·斯通”这个名字。 Z双臂环抱,倚在桌上,语带惊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昨我们天拜访斯通诊所的时候,我看见斯通医生的办公桌上摆着许多他家人的照片。”段非拙解释,“其中一张是他儿子的毕业照。他儿子穿着公学校服。于是我猜想,那家伙就读的学校会不会就是第四名死者工作的那所文法学校。” “既然他儿子在那所学校读书,那么他认识第四名死者也理所当然了。”Z思忖道,“莫非你认为斯通医生就是连环杀手?” “五名死者中有两个人都跟他有社会关系,这岂不是很巧?”段非拙说,“而且凶手能干净利落地杀害五个人,再将他们开膛破肚,说明凶手具备一定的医学知识。当初伦敦警方在追查开膛手杰克案时,不也认定杰克具备医学知识吗?” “开膛手杰克的确学过医。”Z说,“但是斯通医生的杀人动机呢?你觉得他就是猩红盛宴的在逃秘术师?” “有可能啊。”段非拙想起了斯通医生书房中那些散发着秘术光辉的神像。也许它们根本不是斯通医生“偶然”从印度带回的纪念品,而是他专门为了研究奥秘哲学而购置的。 当然了,他不敢把自己的发现坦白给Z,否则就会暴露他自己的秘术师身份。 “凶手也不一定是秘术师。”段非拙又说,“也有可能是个普通人。假如斯通是凶手,我能想出两种动机。第一种ABC谋杀案。斯通只想谋杀那个教师,但他担心只杀这么一个人,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因此又额外杀了几个人来撇清自己的嫌疑。第二种动机他的儿子摔成了残废,他大受打击,所以决定报复社会。而露丝,可怜的露丝,她或许发现了斯通医生的犯罪证据,结果被他灭口了。” Z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表情越来越凝重。 段非拙惴惴不安地望着俊美的白发警夜人,等着他反驳自己,揪出自己推理中的漏洞。 Z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怀疑斯通了。” 段非拙大喜过望。得到Z的认可,对他来说是仅次于凶手落网的喜事。 “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他是不是凶手。”Z说。 “什么办法?” “最简单的办法——不在场证明。” “您问我露丝遇害那天晚上在什么地方?” 斯通医生坐在他的办公室中,警惕地打量着两名不请自来的客人。 Z漫不经心地撩起衣襟,有意无意露出别在腰上的闪闪发亮的警徽,像是在无声地威胁斯通医生不老实交待,就送你去免费铁窗旅馆住一夜。 斯通医生露出吃了苦瓜一般的表情,朝Z狠狠甩去眼刀。然而Z目不能视,他的眼刀甩了个寂寞。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诊所中。”斯通医生用笃定的语气说,“我向来是等晚班护士上工之后才离开,或者去拜访朋友,或者去俱乐部消遣。但是那天晚上露丝迟迟没来,我只好留在诊所里照顾我儿子。” “有证据吗?”段非拙态度强硬。 “我的女仆——就是白班的那个护士可以证明。” “她是您家的仆人,证词恐怕不足以取信。” 斯通医生怒目圆瞪“怎么?你们怀疑我是凶手?我?我可告诉你,我在阿伯丁怎么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医生了!我去过印度,替国家效过力!你们少抹黑我!” Z神情冷漠,完全没被他的气势唬住。“我们是为了证明您的清白。只要您拿出铁一般不在场证明,不就没人怀疑您了?” “谁怀疑我?!”斯通医生怒气冲冲的眼睛转向段非拙,“是你,对不对?你为什么老是跟我对着干?抢走我的患者不说,竟然还在警察面前诬陷我!” 段非拙莫名其妙,什么叫抢走他的患者?明明是他自己狮子大开口,吓跑了患者,倒怪起别人来了?所谓恶人先告状指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除了露丝小姐,连环杀人案中的另外一名死者也是您的熟人。您似乎没把这个情报告诉警方嘛。”段非拙讽刺地笑了笑。 斯通医生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他顿时萎靡了下去。“你……你怎么知道?” 段非拙指了指办公桌上斯通医生儿子的毕业照。斯通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疏漏,将相框按倒,但是已经迟了。 “就算我认识那位老师,又能如何?”斯通医生梗着脖子说,“文法学校有那么多学生,他几乎每个人都教过。那岂不是每个学生的家长都有杀人嫌疑了?” 第105页 “既然您自己提起杀人嫌疑这回事,”Z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戳了戳腰上的警徽,“那我想再请教一下,5月2日夜晚十点到十二点,第四名死者遇害的时候,您身在何处?” 斯通医生涨红了脸。他完全被当作了嫌疑人,这让他怒火中烧。 但他也明白,假如自己拒绝回答,嫌疑只会越来越重。他只能压抑着愤怒,咬牙切齿道“我不记得了。我要看看当天的行程表。”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那天是星期二,我的一位朋友要结婚了,所以我在俱乐部为他庆祝。很多友人都去了,他们可以证明我在那儿!” “那段时间您一直没离开?”Z问。 “当然了!我可是主持人,我走了成何体统?我们一直庆贺到凌晨才分开。你们要是不信,尽管去俱乐部打听!”斯通医生傲然昂起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你们调查!” Z又问了另外三名死者遇害时,斯通医生身处何地。他一一作答。除了露丝死亡当晚,其他四天他都拥有不在场证明。 当Z讯问斯通的时候,段非拙则盯着博古架上的印度神像。和上次他拜访时一样,神像散发着秘术物品独有的光辉。 他努力盯了神像一会儿,期望从它们身上看到斯通残留下来的记忆——要是能看到他犯罪的场面就好了。 然而他看了半天,只看到了几幕断断续续的景象斯通医生在办公室中徘徊;斯通医生伏案书写病历;斯通医生跪在神像前,双手握紧,一边祈祷一边痛哭流涕…… 段非拙眨了眨眼,驱走那些怪异的景象。 斯通医生向异教神像祈祷?难不成他在印度服役的经历让他转投了印度教? “这下我的嫌疑可以排除了吧?”斯通医生得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感谢您的配合。”Z面无表情地拉上大衣,遮住他那闪亮的警徽,“我们会去向证人确认的。” “那太好了,我刚刚还想请你们不要听信我的一面之词呢。”斯通医生嘲讽道。 “我们走。”Z向段非拙使了个眼色。 “我就不送了,你们慢走。”斯通医生冷冷说。 Z拉着段非拙离开办公室,穿过诊所走廊。诊所依然冷清寂寥,恐怕短时间之内,患者都不敢上门了。 “那条老狐狸!”段非拙恨恨道,“即使他有不在场证明,也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假如他还有个同伙,那他们就可以分开作案了!” Z神情凝重,不置可否。 段非拙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信心十足地冲到斯通诊所,打算像小说中的名侦探一样揭穿斯通的真面目,却白跑一趟。难道他的推理错了? 话说回来,犯罪地图本就是一种辅助刑侦的手段,并不是百分之百正确的。即使能大致判明凶手的活动范围,但那范围里居住着许多人,不单单有斯通医生一个,其他人也有可能是凶手。那调查范围可就大了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Z的面孔“你不相信我,是吗?” Z眨了眨眼,微微偏过头“我相信你。” 段非拙愣住“真的?” “斯通医生的态度非常可疑。你或许不知道,但我可以听见——我们问起他和第四名死者关系的时候,他的心跳非常快。” “也许他只是惊讶或紧张。”段非拙有些不确定了。任何人被警察怀疑,恐怕都会如此反应。 “我认为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虽然不一定和连环杀人案有关,但至少是某种见不得光的、不适合被警察知晓的事。” 以斯通那老家伙见钱眼开的本性,干出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似乎也不奇怪。 但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揪出斯通的狐狸尾巴,而是找出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离开斯通诊所后,两个人直奔斯通医生所说的那家俱乐部,核查他的不在场证明。 根据俱乐部服务生的说法,5月2日当晚的确有一名会员在这里举办告别单身宴会。而斯通医生正是主持人。他们闹了一整个晚上。途中斯通医生去了趟洗手间,但只离开了五分钟,这么短的时间是绝对不够他飞奔到城市另一边杀人,再火速赶回的,哪怕他骑马或骑自行车也赶不上。 当然了,前提是斯通是个普通人。假如他是秘术师,拥有什么疾行加速的本领,那就另当别论了。 眼看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一一被切断,段非拙越发心灰意冷。 天色已晚,他们顺道在这家俱乐部吃了晚餐。才这个点儿,就已经有人喝得酩酊大醉。醉汉们成群在俱乐部中喧闹,若是闹得太厉害,就会被服务生丢出门外。 “别在我门口吐!”服务生大声怒斥一名醉汉,“到那边去吐!那边有个下水道口,你没长眼睛吗?” 段非拙回身望着服务生和醉汉。 “怎么了?”Z注意到他的不同寻常之处。 “下水道。”段非拙低声说。 这个词触及了他记忆中的某个点。 他们探查露丝遇害现场的时候,附近就有一个下水道口,一直在往外反水。 警方档案中,第一名死者——出租马车车夫——的遇害现场,也有一处下水道口。死者当时在那儿解手。 阿伯丁作为苏格兰屈指可数的大城市,下水道自然也修得四通八达。越是人群密集的地方,越需要发达的排污系统。尤其是伦敦大瘟疫的原因查明是饮用水收到污染之后,各个城市都开始兴建下水管路,防止饮用水被污水所污染。 第106页 阿伯丁的下水道可以容一个人在其中行走。那张犯罪地图标明的的确是凶手的活动范围,只不过凶手并不是在地面上活动的,而是在地下! “凶手有可能通过下水道四处移动。”段非拙将自己突如其来的灵感飞快地解释给Z听,“这也是为什么所有案件都没有目击者的原因了。凶手在杀人前就藏在下水道中,杀完人后再立刻躲回去,当然不会有人看见!” Z拧紧的眉头“你确定吗?” “不确定。”段非拙老实承认,“但我觉得值得调查。” Z立刻掏出钱包,付了晚餐钱,找俱乐部服务生要了一根蜡烛,大步流星地走出俱乐部。 “距离最近的案发现场是哪里?” “就是第四名死者的案发现场,那个文法学校教师……” “带我过去。” 段非拙凭着记忆,带领Z走向案发现场。这条大街是阿伯丁的中产阶级社区,路边的联排别墅精美豪华,和烂泥街那些战损风建筑有云泥之别。 案发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现场的警戒线早已撤去了,但地上放着几束哀悼的花束。或许是因为那位教师格外德高望重,受人尊敬吧。 花束旁边就是一处下水道井盖。这更加印证了段非拙的猜想。 “你带武器了吗?”Z问。 “带了。”自打来到阿伯丁,但凡外出,段非拙都会带上石中剑。虽然在路人看来或许很奇怪,但安全第一,他顾不得形象了。 Z一把掀开井盖,纵身跳入漆黑的下水道中。 段非拙扑到井边,井下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 “你还好吗?”他对着黑暗喊道。 “安全!”Z的声音从井下遥远的地方传来,“你下来吧!” 段非拙左顾右盼,确认街上无人(他可不希望被路人看见他钻下水道的样子),然后模仿Z,也纵身跃入井中。 身体刚一腾空,石中剑便尖叫起来“你为什么要直接跳啊!不是有梯子吗!” 段非拙这才发现,井壁上钉了一列用于攀爬的铁梯。 然而已经太迟了。他的身体遵循地心引力的呼唤,就这么朝下方坠去。 “啊啊啊啊啊——!”他跟着石中剑一起尖叫起来。 接着,他猛地落进了Z的怀中。 Z精准无误地接住他。冲击力让白发警夜人站立不稳。他单膝跪地,最终还是承受住了段非拙的体重。 “我让你下来,是指让你爬梯子下来。”Z咬牙切齿。 “……我看你直接跳下来,还以为根本不深呢。”段非拙嘟囔。 他暗自庆幸Z看不见他的表情。否则他只能挖一条地洞钻进去,一辈子也不出来了。 他从Z怀里跳出来,双脚踩到了浅浅的流水。想来是下水道中的污水。 这双鞋子算是废了。段非拙悲伤地想。 Z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蜡烛和一盒火柴,塞给段非拙。 “点上。”他说。 蜡烛显然是为段非拙准备的。Z不需要照明就能在黑暗中自如行走——或者说,即使有照明,Z的世界里也没有光暗之分。 段非拙点燃蜡烛,火苗一颤一颤,亮度远不如提灯,只能照见前方的一小段路程。 “你没问题吗?”他问Z。 “这里有风。”Z说,“有风我就能听见。” 段非拙即使听破了耳朵也听不见什么风声,但烛火在摇曳,说明下水道中的确有空气流动。 两人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行。他们不知走了多远,地下没有地面上的参照物,段非拙完全失去了距离感。 通道一直向下,流水越来越深,污浊的气味也越来越浓重。 段非拙捂住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Z的嗅觉比他更灵敏,想来也比他更难受。 “你需要手帕吗?”段非拙瓮声瓮气地问。 Z摇摇头“我闻到了奇怪的气味。” “我想我们都闻到了奇怪的气味。”段非拙吐槽。 “不是污水和腐烂的味道,而是……”Z欲言又止。 段非拙一个激灵。说话只说一半有时候比和盘托出更恐怖。 “到底是什么?”他战战兢兢地问。 Z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说“死亡的味道。” “尸臭?” “不。是更糟糕的东西。” Z摘下手套,义手上弹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刃。 段非拙也跟着拔出石中剑。 烛火光照范围的边缘掠过一个苍白的影子。 它速度奇快,一眨眼就没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段非拙倒抽一口冷气“前面有东西!有东西!” “我知道!”Z怒吼。 他一个箭步冲向前方,手起刀落。 一声怪异的嘶吼响彻下水道。 那不像人类濒死前的惨叫,更像是怪物的嘶鸣。 “Z!” 段非拙举高蜡烛,蹚着污水追上去。 “小子!当心头顶!”石中剑大喊。 段非拙下意识地抬头一看。 然后他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 就在他正上方,悬着一只苍白的怪物,看上去有点儿像被剥了皮的猴子,又像擦了粉底的咕噜姆。 那怪物的嘴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交错的尖牙齿。一道黏稠的口水从它分叉的舌头上垂落,滴在段非拙肩上。 第107页 石中剑立刻控制了他的身体。他朝后一跃,同时,怪物一跃而下,落进污水中。 它四肢着地,飞快地朝段非拙扑来。 段非拙举剑一挥,锋利的剑刃扫过怪物那细瘦的胳膊,仿佛热刀切黄油一样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怪物捧着受伤的胳膊尖叫起来,四肢并用地后退。 通道前方传来踏水声。Z杀了回来,怪物刚一回头,就被Z一剑捅了个对穿。 “你没事吧?”Z关切地问。 “没事!那是什么玩意儿?!”段非拙快被恶心哭了。 “食尸鬼!”Z吼道,“前面还有更多!你快逃!” 说完,他转身面对黑暗的通道,举起剑刃,像是要用自己的身躯为段非拙断后。 一大群苍白的怪物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它们攀爬在墙壁上,天花板上,仿佛尸体所组成的潮水。 段非拙望着Z孤独的背影,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我来帮你!”段非拙喊道。 “你快走!”Z愤怒。 段非拙才不管他怎么说。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让Z孤军奋战。 他挥舞石中剑,斩断了距离最近的一只食尸鬼的手臂。剑锋划过的地方,食尸鬼那滑腻的皮肤瞬间变成焦黑色,犹如被烈火燎过似的。 Z见劝不了他,只能咬了咬牙,加入战斗。两个人背对着背,斩断来袭的食尸鬼,同时将背后交给对方保护。 一只又一只食尸鬼被击退,但很快便有新的前赴后继地补了上来。它们仿佛源源不断,怎么杀也杀不完。段非拙从不知道阿伯丁的地下生活着这么多的怪物。要是他早点听说这件事,可能会连夜收拾细软逃跑,宁可住在山沟里。 眼看他们就要被怪物大潮所淹没,黑暗通道的尽头忽然亮起一星光芒。 怪物们纷纷停止行动,让出一条道路。 “谁?!”Z双眉紧蹙,虚无的视线一动不动地对准黑暗中那一点光芒。 一个人拎着提灯,涉水而来。 “住手!不要伤害它们!”那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声音中满是心痛。 怪物们恭敬地低下头,像是在对那个人行礼。 段非拙终于看清了提灯人的面孔。 他很年轻,红发碧眼,体格瘦弱,正是棺材铺那位技艺高超的遗体修复师——邓肯·麦克莱恩。 “你……你……是你!” 段非拙指着邓肯,结结巴巴地喊道。 为什么他会在这儿?为什么食尸鬼对他毕恭毕敬?难道他就是阿伯丁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Z微微一动“他是谁?” “他是遗体修复师,”段非拙沙哑地回答,“就是他修复了露丝的遗体。” Z举起刀刃,刀尖正对着邓肯的面孔。 周围的食尸鬼不约而同“嘶”了一声,仿佛在对Z发出威胁。 邓肯用眼神喝止了它们。被他一瞪,食尸鬼们瞬间安静下来。他张开双臂,拦在Z和食尸鬼大军之间。 “求您不要伤害它们!”他眼泪汪汪,用哀求的语气说。 第四十章 食尸鬼 Z震惊“你在替食尸鬼求情?” “食尸鬼从不主动伤人!它们只是被你们吓坏了!”邓肯哽咽,“它们性情很温顺的,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还手!” 他幽怨地注视着Z和段非拙,像是在无声地控诉都是你们惊扰到了食尸鬼,它们才产生了应激反应,你们不作就不会死啦! 食尸鬼们聚集在邓肯身边。邓肯爱怜地抚摸着它们的脑袋,那些玩意儿竟然像狗狗一样,乖巧地在他手上蹭来蹭去。 “你瞧,只要你不攻击它们,它们也不会攻击你。” 段非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诡异的画面。不论食尸鬼有多么温顺,多么乖巧,他也无法接受把它们当成宠物——因为它们丑啊!那感觉就像一个人养蟑螂当宠物,天天对着蟑螂甜言蜜语一样! “你……就是阿伯丁连环杀人案的真凶?”段非拙不确定地问。 “您可别随意诬陷好人。”邓肯委屈,“我才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暴徒呢。” “你以为我会相信?” “信不信由您。我问心无愧。再说了,我若要杀人,岂会留下尸体那么明显的证据?” 这句话让段非拙动摇了。 他不得不承认邓肯言之有理。他豢养的那些食尸鬼一分钟内就能将一具尸体吃干抹净,受害人只会被当作失踪处理,永远也不会有人怀疑到邓肯头上。 留下尸体,留下证据,显然对邓肯毫无益处。 “这里不适合说话,我们换个地方聊天吧。”邓肯转过身,向他的宠物们招招手。 食尸鬼们发出“嘶嘶”声,退回了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中。它们拖走了同伴的尸体。至于那些尸体最后会不会落入同伴的胃里,段非拙不敢去想。 但还是有几只食尸鬼留下来了。它们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蹒跚地跟在邓肯身后。 段非拙不知道该不该跟上遗体修复师。他望向Z,发现Z也一脸的犹豫。看得出Z一方面很想现在就手起刀落,削掉邓肯的脑袋(以及那些食尸鬼的脑袋),但另一方面他也想跟上去瞧瞧邓肯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 “我们走?”段非拙小声问。 Z缓缓点头,但他没有收回义肢上的利刃。 第108页 两个人和邓肯保持着一段距离,遥遥跟在他后头。 这会不会是个陷阱?段非拙怀疑。没准邓肯从头到尾都是在做戏,他打算把他们引诱到更容易下手的地方,比如食尸鬼的老巢什么的。 Z握住段非拙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侧。 “别离我太远,否则很难保护你。” 段非拙想说“我有剑,我可以自保”,但他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受到Z保护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他可得珍惜一点儿。 三个人在纵横交错的下水道中涉水前进。邓肯对这儿的地形了若指掌,好像这儿是他家后花园似的。他甚至优哉游哉地哼起了小曲。那首轻快的民谣回荡在空旷黑暗的地下,变得无比诡异惊悚。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处井口。粗糙的井壁上钉着歪歪扭扭的铁梯,看上去却不像是市政修建的下水井,而是有人随便挖了条井。 邓肯当先爬了上去,几只食尸鬼紧随其后。被它们爬过的铁梯上都留下了恶心的黏液,不知道是它们的皮肤分泌出来的,还是说那就是它们的血液。 “我先上。”Z扶着铁梯,“要是发生了什么……你立刻逃跑,不要管我。” “……我能跑到哪儿去呢?”段非拙悲伤地望了一眼黑暗的下水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蛰伏着多少食尸鬼。 “……也是。”Z无奈。 他爬上铁梯。段非拙将石中剑插进腰带里,也跟了上去。 井口并不在大街上,而在一处院落中。段非拙环顾四周,意识到这儿正是棺材铺的后院。 食尸鬼们纹丝不动地蹲在院子一角,只有苍白硕大的眼珠时不时眨一下,表明它们是活物,而不是某种怪异的雕像。 邓肯钻进了屋子里,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他拎着两只死鹅。那两只可怜的动物看上去已经死去很久了,散发出微微的腐败气息。 他将死鹅丢给食尸鬼。苍白的怪物们争先恐后地扑上来,风卷残云般地从尸体上撕下一块块肉,大口大口地吞噬。转瞬之间,死鹅就变成了一具骨架。 段非拙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 随着食尸鬼们的进食,它们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断掉的肢体竟也重新长了出来。 吃完死鹅,食尸鬼们绕着邓肯的脚转悠了一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然后四肢并用爬回了下水井里。 “你……一直这么喂养他们?”段非拙的脸扭曲了。 “我搬到阿伯丁之后,意外发现了它们。”邓肯将死鹅的骨架收拾好,“食尸鬼原本生活在墓地里,以尸体为食,不吃活物。但是时代变了。现在可不是死了人就随便往乱葬岗一埋的时代了,因此食尸鬼想弄到尸体也越来越困难。这些食尸鬼也一样。随着阿伯丁殡葬业的发展,它们的生存条件越来越差,墓园也待不下去了,只好潜伏在下水道中。” 邓肯短促地笑了笑,“它们找不到食物,就会冒险潜入人类社会,翻找垃圾什么的。这对它们来说非常危险,对人类而言也是一样。人类把它们当作怪物。它们虽然很少主动攻击人类,可一旦被逼急了,做出什么来我就不敢保证了。所以我在自家后院里挖了一条通往下水道的竖井,定期喂养它们。” 他将死鹅的骨架扔进垃圾桶,“这些鹅是得了疫病死掉的,按理说应该全部填埋或是焚烧。农场主为此差点儿破产。我提出全部低价买下来的时候,那农场主几乎喜极而泣呢。食尸鬼不怕动物的疫病,用这些死鹅来喂养那些孩子。两全其美不是吗?” 他居然称食尸鬼为“那些孩子”?!段非拙今天可算见识到什么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了。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邓肯悲伤地笑了笑,“你们觉得我有毛病,我很恶心,对不对?” “你真有自知之明。”Z皱起眉。 邓肯也不生气,只是耸耸肩“我常年跟尸体打交道,我的生死观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你们觉得可怕、恶心的事,在我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的接受能力比一般人强得多,也不像一般人那样充满了偏见。” “你的意思是,我们充满偏见?”Z不悦道。 “人类喜欢以貌取人,看见丑陋的生物便心生厌恶,根本不愿了解它们的本性。食尸鬼就是其中一例。它们其实性情平和,比世界上大多数生物的攻击性都要低得多。在阿伯丁的殡葬业和排污系统还没现在这么发达的时候,多亏它们消灭腐尸,遏制了许多次瘟疫。它们可是人类的大功臣呢。而你们只是因为它们外表丑陋,就要把它们赶尽杀绝。” 邓肯哀伤地摇摇头,“普通人这样也就算了。可你,”他盯着Z,“你都看不见,怎么还会以貌取人?” “喂,你礼貌吗?”段非拙大声说。 Z抬起手制止了他。“在下水道里遇见一大群食尸鬼,把它们赶尽杀绝才是正常人的举动。”他冷冷说,“是你太奇怪了。” “随便你怎么说。我们对‘奇怪’的标准既然不同,也不必强求观点一致。” “你是秘术师?”Z厉声问。 “什么是秘术师?”邓肯一脸困惑,“你是说那种会算命、会开降神会的人吗?我以为你们是来调查连环杀人案的。” 段非拙端详着他的表情。他要么真的从没听说过“秘术师”三个字,要么是个天生演技超群的演员。 第109页 “我们的确是。”Z冷淡地说,“我们发现凶手有可能利用下水道四处移动,结果就在下水道里遇见了你——以及你那些可爱的小宠物们。你倒是说说,我要如何才能不怀疑你?” 邓肯苦笑“我真的不是凶手,如果您不肯相信,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我或许知道一条有关凶手的线索。” 说完,他意有所指地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望着Z和段非拙。 “你要跟我们谈条件?”Z眯起眼睛。 “我知道您是警察。如果您答应今后再也不来骚扰我和那些孩子们,我就将线索拱手奉上。” “你要知道,我完全没必要跟你谈条件。”Z冷笑,“严刑逼供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邓肯眨了眨眼“但我觉得您不是那种人。” Z哼了一声“你的线索最好抵得过你那条命。” 邓肯笑逐颜开。 “孩子们曾告诉过我一件事。”邓肯走到下水井边,低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地下,“每当杀人案发生的时候,它们都在下水道中目击过一个可怕的人,他浑身沾满了鲜血和死亡的气味。它们悄悄地跟踪过那个人,发现他每次都是从同一个井口进来的。” “那个人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段非拙脱口而出。 “除了他,还会是谁呢?”邓肯若有所思,“他们说那家伙拥有人类的外表,却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类的气息,更像是一头野兽。因此他才会那么残忍地杀害那些人,是不是?因为那家伙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段非拙想起了伦敦的开膛手杰克。他因为渴望人肉,外加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异能,落网时已经疯了。如果阿伯丁的连环杀手和开膛手杰克差不多,那是否说明,他就是Z一直在寻找的猩红盛宴的最后一人? “带我们过去。”Z说。 邓肯爬下井口。Z和段非拙在井边等了片刻,邓肯的声音从地底遥遥传来“你们还在等什么?快下来!” Z倒是无所畏惧,直接跳进井中。段非拙不敢再模仿他了,老老实实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之前那几个痊愈的食尸鬼仍徘徊在井下。它们亲昵地环绕在邓肯身旁,如同一群忠心耿耿的猎犬。邓肯拍了拍它们的头,低声咕哝了几句段非拙听不懂的话。那些话与其说是人类的语言,毋宁说更像动物的鸣叫。 食尸鬼像是听懂了邓肯的吩咐似的,爬上墙壁,宛如一只只壁虎,朝通道深处爬去。 “它们会带路的。”邓肯说着跟上食尸鬼。 他们走向前方,一只食尸鬼悬在天花板上,他们一接近,便迅速蹿进黑暗中。等他们再前进一段路程,又会看见一只食尸鬼。若是遇上了岔路,食尸鬼会特意在路口等待片刻,然后爬进其中一条岔路。 这场面太诡异了。几只食尸鬼为警夜人带路,寻找连环杀手……还真是警民一家亲啊! 黑暗中传来几声叽叽咕咕的叫声。段非拙以为前方有情况,下意识地握住了石中剑。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食尸鬼絮絮叨叨地叫着,仿佛在同他们说话。可惜它们说的段非拙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问邓肯“它们在说什么?” 邓肯侧耳倾听“它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我今天不是去参加了那位小姐的葬礼吗?它们说,我身上沾染了一种奇特的气味,很像那个可怕的人。” 段非拙如遭雷击“你的意思是,你在葬礼上遇到了凶手?” “我可不敢这么说,免得诬陷好人。我只是把孩子们的话如实转告给你们而已。而且他们只说气味‘很像’,没说‘一模一样’。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换言之,邓肯在葬礼上遇见了某个和凶手有关的人?所谓的“气息相似”,到底是怎样的相似?和凶手在同样的地方生活、工作,以至于沾染了同样的气味?还是说和凶手接触过,因此才会拥有凶手的气息? 走了不知多久、多远,邓肯忽然停下了。 “就是那儿。”他指着前方的一条竖井。 井壁上钉着铁梯,上方覆盖着窨井盖。 “你确定?”段非拙望着竖井问。 “孩子们是这样告诉我的。”邓肯边说边挠食尸鬼的下巴,完全把它们当成了狗狗。 “既然凶手会利用下水道移动,那你能让食尸鬼们监视他吗?”段非拙问。 “孩子们会受伤的。”邓肯平静地说。 “又不是让它们去战斗,只是监视而已。下次再发现那个人,就来通知我们,这总可以吧?” “我们的交易里可不包含这项。” Z按住段非拙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我们自己来监视就是了。用不着他出手。” 邓肯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他那事不关己的态度让段非拙有些窝火。邓肯似乎只关心食尸鬼们的安危,对于阿伯丁街头正游荡着一名凶残杀手一事,他似乎全不在乎。既不在乎别人遇害,也不在乎自己有可能成为牺牲者。 是因为他从事殡葬行业,早已看惯了生死? Z爬上铁梯。段非拙站在下面望着他。Z差不多爬到井口的时候,段非拙也准备跟上,邓肯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干什么?”段非拙警觉。 “我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了。”邓肯用耳语般的声调说,“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这样的人活着。” 第110页 “别打哑谜行不行?”段非拙不耐烦。 邓肯放开了他。“再见。不对,我们还是永远不要再见面为好。” 说完,他涉水走回通道深处。食尸鬼们窸窸窣窣地跟上他,片刻不离主人左右。 头顶传来Z缥缈的喊声“还愣着干什么?上来!” 段非拙将疑惑塞进心底,爬上铁梯。 井盖已经被Z掀开了。Z蹲在井边,将他拉了上去。 “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Z严肃地问。 段非拙怀疑他已经听到了,却明知故问——为了测试他会不会说实话。 “他说他很久没见过我这样的人了。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真奇怪。”Z面无表情地评论道。 段非拙将井盖搬回原位,直起腰观察周围的环境。他想知道他们究竟身在何处。 他只用了一秒钟就判断出了自己的位置。 “啊,该死。”他咒骂。 “怎么了?”Z偏过头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段非拙望着下水道前方明晃晃的招牌——画着硕大的红十字,下面写着“斯通全科诊所”。 “我就说斯通那老狐狸很可疑!” 返回旅馆后,段非拙一屁股坐在床上,咬牙切齿地说。 “邓肯·麦克莱恩说他身上沾了类似凶手的气味,那是因为葬礼上斯通一直缠着他说话!” Z关上门,一边脱下外衣一边说“但他说那气味只是‘类似’,并不和凶手‘一模一样’。” “难道凶手是斯通亲近的某个人?”段非拙思索。 “他身边都有什么人?” “我记得他妻子早就过世了,只剩一个儿子……”段非拙皱起眉,“难道是他家的女仆?” Z说“为什么是女仆,而不是儿子?” “因为他儿子摔成瘫痪了啊!他要怎么行凶?” “从头到尾都只有斯通医生能证明他儿子真的瘫痪了。没准他是装的呢?警察绝对不会怀疑一个瘫痪的人,不是吗?”Z说。 段非拙的眉头越来越紧“但是他为什么要假装瘫痪?……为了摆脱嫌疑?” 他望向Z。现在Z脱得只剩一件贴身的衬衫了。 “你干什么?!”段非拙惊恐万状地喊道。 “换衣服。”Z一本正经,“你不觉得身上有股下水道的味道吗?” 段非拙低头闻了闻自己。他在下水道里待了太久,嗅觉都快失灵了。Z这么一说他才惊觉,自己闻起来简直像个粪坑。 “我已经让老板送热水上来了。” “哦。”段非拙愣愣地应道。 等等,难道Z要当着他的面洗澡?! 他胸口的那台蒸汽机又开始呼哧呼哧地运作了。 旅馆老板带着两个伙计很快拎着热气蒸腾的水桶上来了。他们将一只浴盆搬进房间,往里面注满热水。Z赏了他们几个先令做小费。他们感恩戴德地退了出去。 “你先?”Z朝浴盆歪了歪头。他拿起客房中的烟灰缸,“我正好出去抽根烟。” 说完,他施施然走出客房,反手关上门。 段非拙飞快地脱光衣服跳进浴盆。他隐隐约约闻到了烟味。他忽然想起来,似乎从某个时间点开始,Z就绝不当着他的面抽烟了。 这至少说明,Z知道世界上有人不喜欢烟味。但段非拙希冀的不仅于此。他希望Z能明白,Z更该关注的是他自己的健康。 他猛地甩甩头,将繁杂的思绪甩出脑海。他们是来侦破凶杀案的,不是双双结伴来旅游的,他怎么可以任由那些思想侵占自己的脑海? 为了让自己的思想不再往Z身上飘,段非拙强迫自己回忆案情。斯通医生绝对和杀人案脱不了干系。就算他不是凶手本人,肯定也和凶手有所牵连。 说不定凶手就是他的儿子——亚历山大·斯通。那家伙一直心理很变态。段非拙和他交际不深,但他的恶名却如雷贯耳。因为母亲早逝,他被他父亲宠坏了,活脱脱变成了一个纨绔恶少。瞧他养的那些狗就一清二楚了。什么人才能养出那种恶犬? 段非拙记得,露丝的小弟还被那些恶犬咬伤过。按理说,咬伤人的恶犬应该被扑杀,但斯通医生为了保住他儿子的爱犬,给了露丝家塞一笔钱让他们闭嘴。 那样一个纨绔恶少如果进化成变态杀人凶手,段非拙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也许斯通医生正是看出了儿子的嗜血本性,才提前安排儿子“瘫痪”,这样今后儿子犯下杀人罪行,就可以摆脱嫌疑。 假如能证明亚历山大·斯通是假装瘫痪就好了。段非拙知道几种手段可以验证他是否真的脊髓受伤,比如膝跳反应。但他该怎么光明正大地去给亚历山大·斯通检查?斯通医生绝不可能允许他接触自己的儿子。 再用一次幻形叶吗?但是幻形叶数量有限,用一次少一片。段非拙虽不在意挥霍约瑟夫叔叔留下的那点儿遗产,但实用的东西总得省着点儿用。万一今后遇上更重要的用途呢? 斯通医生身上的秘密,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他办公室中那些附有秘术的印度神像该如何解释?单纯的巧合? 如此之多的巧合撞在一起,恐怕很难再用“巧合”去解释了吧? 段非拙对印度神话不大了解,实在判断不出那些神像的来历背景。但他知道有个人对此了然于胸。 第111页 威廉·巴特勒·叶芝不但是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和神秘主义爱好者,同时也熟悉爱尔兰和印度的神话传说。他不仅以印度为背景创作过诸多诗歌,晚年甚至亲自将印度教《奥义书》译成英文。 如果段非拙想向某个人求教有关印度神祇的事情,还有谁比叶芝更加合适? 叶芝此刻远在伦敦,当然不可能立刻移动到阿伯丁。段非拙也没办法瞬间飞回伦敦。但是没关系。段非拙可以在一个他们都能抵达的“中间地带”会见叶芝。 秘境交易行的法阵图纸他一直随身携带,就怕遇上什么紧急情况需要动用交易行里的物品。现在正好到了交易行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段非拙洗完澡时,水已经凉了。他擦净身体,换上睡衣,顺手将交易行法阵符纸揣进怀里。接着他悄悄打开门,朝走廊上张望。 Z背靠走廊墙壁,一手插兜,叼着一支手卷雪茄,微微仰着头。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没扣,从下颌到喉结的线条既优美又脆弱。 他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枚烟屁股了。听见开门声,他将雪茄碾灭在烟灰缸中,返身回屋。 “对不起,水都凉了。”段非拙挠头。 “没关系,我不大感觉得到。”Z说。 他解开衬衫。 段非拙像脚上上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我……我出去走走。” 他低垂着头,飞快地逃之夭夭,将Z一个人留在房间中。 怎么可以看Z洗澡,太……太不礼貌了。上次在什罗普郡,他就不小心撞见过Z入浴的场面。那一幕他至今还记忆犹新。虽然只目睹了Z的后背,但是那累累伤痕,那异样的金属脊骨…… 不,他不是因为恐惧Z身上的伤痕才逃跑的。而是……一想到Z的样子,他就不自觉的脸红心跳。 段非拙坐在旅馆大堂里。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现在Z正在洗澡,或许他可以趁这时候进入交易行?但是当当他进入交易行时,那张法阵符纸会被留在原地,万一让其他人看见就不妙了。万一被Z本人发现,他恐怕会在连环杀手伏法之前就被Z削成人棍。 他需要一个足够安全、足够的隐蔽的地方。旅馆有个小小的公共厕所,安装了先进的抽水马桶。(这时代,抽水马桶仍算是划时代的新发明。)段非拙见伙计睡意正浓,即使他在伙计身边蹦迪,这家伙也未必会醒来,于是他偷偷摸摸地从伙计身旁走过,摸进了厕所中。 他钻进一个小隔间,锁上隔间门,从怀里摸出法阵符纸。现在已经很晚了,他不确定叶芝会不会觉察到秘境交易行开门了。但他必须试一试。如果今天他没等到叶芝,明天就再试一次。 他轻触符纸,进入交易行。 现在已是周三的凌晨。段非拙自打继承了交易行之后,只在周六营业,有时候甚至周六也不营业。顾客们若是发现他不同寻常的举动,想必会很惊讶。 要让叶芝进入交易行,就必须开启顾客通道。可一旦这样做,其他顾客也能随时光顾。只能想个办法把叶芝之外的顾客赶走了。 段非拙戴上交易行主人的金色面具,将黄金时钟拨到12点5分,然后守在交易行大门边,打算每来一个顾客就无情地把他们轰走。 很快,第一个客人就从客用通道中钻了出来。 “很抱歉,先生,今天交易行不对普通顾客开放,您请回……呜噗!阿尔!放开我!” 第一个客人竟然是阿尔!他穿着一件灰色睡衣,赤着双脚,一头撞向段非拙的胸口,然后紧紧抱住了他。段非拙的肋骨差点儿被他撞断。他怀疑这孩子是不是趁他没注意的时候练过什么铁头功。 “主人!您没事吧?”阿尔抬头望着段非拙,眼泪汪汪。 就算有事也是被你撞的。段非拙腹诽。他推开少年,揉了揉自己疼痛的肋骨“你来干什么?” “我看见您给我的交易行钥匙变亮了,就知道交易行开门了。您跟警夜人一去那么多天,我每天都担心您担心得睡不着觉!” 看出来了。这么晚他还能发现交易行开张,说明他这段时间没少熬夜修仙。 “我岂会那么容易暴露。你少在哪儿瞎担心。”段非拙说。 “主人果然厉害!和警夜人同行那么久还能完美隐藏身份,世界上果然只有您才能做到!”阿尔的眼睛里冒出小星星。 段非拙对他的彩虹屁不以为然。“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我开启交易行是为了见叶芝先生一面。你守在这儿,若是来了其他客人,你就把他们赶走。” 阿尔为难“客人们都是法力高强的秘术师啊,我该怎么和他们说?” “就说今天交易行开门是为了迎接特殊的客人,不对普通人开放。” “要是叶芝先生一直不来呢?” 段非拙沉吟“那就拜托你去给他传个话。” “我明白了!”阿尔敬了个礼,俨然一个从上级那里接到了光荣任务的小士兵。他挺胸抬头,站岗似的守在交易行门口。 段非拙以为这么晚了,或许不会有多少客人光临,可他忘记了世界上还有时差这回事。前任主人约瑟夫·切斯特的生意伙伴遍布全球,对于住在地球另一边的秘术师来说,现在这个时间点反而更适合他们逛商店。 很快就来了几个美国人。阿尔用字正腔圆的伦敦东区英语告诉他们,今天交易行不对普通人开放。美国客人中有几个满脸恼火,但另外几个却兴味盎然。 第112页 他们凑到恼火的同伴耳边说“也许交易行主人要进什么特殊的新货,否则为什么不向大众开放呢?” 恼火的美国人一听,怒气就消散了大半。“那下次我们再来时,岂不是能见到很多新东西?” 他们鱼贯离开交易行,每个人临走前都要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偷瞄段非拙,后者却心虚得不敢跟他们对视。嗯,下次他们光临时,恐怕要大失所望了。不过没关系,段非拙本来就不希望他们再来。他们滚得越远,段非拙就越轻松。 就这样,阿尔一连赶走了好几批客人。段非拙望着滴滴答答走动的黄金时钟,越来越焦急。开启交易行已经半个小时了,想来Z也差不多该洗好了,他必须快点儿回去。 看来只能让阿尔去给叶芝传话了。 段非拙从酸枝木柜台中找出纸笔,打算把他的疑问写下来,让阿尔转交。就在这时,叶芝走进了交易行。 和随便穿了身睡衣就出来营业的段非拙不同,他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戴着金边眼镜,手握文明杖。这幅打扮即使直接去参加上流社会的晚宴也并无不妥。 也不知道他是为了光顾交易行而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还是这时间点本身就在参加什么晚间社交活动,所以就以这种装扮直接进入交易行了。 “叶芝先生!”段非拙大喜过望,“可等到您了!” 他立刻将黄金时钟拨回12点,关闭客用通道。阿尔缩在门口,敬畏地望着交易行主人和今天唯一的客人。他们接下来一定会商讨要事。那是他这种小仆人可以听的事吗? “您是为了找我才特意开启交易行的吗?”叶芝诧异,“您遇上危险了?” “呃,那倒是没有。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您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了解印度神话的。” “就只是为了这个?”叶芝无奈地叹气,“那您何不发电报呢?真的紧急到必须当面问我的地步吗?” 段非拙愣住了。对哦,他都忘记有电报这个东西了。在他生活的时代,电报早已退出了社会生活,变成了历史书和博物馆里才会有的东西。以至于他穿越到了电报盛行的19世纪,仍然常常忘记世界上还有这么个玩意儿。 “就……真的比较紧急。”段非拙努力挽回自己的尊严,“我在阿伯丁调查连环杀人案时,发现一个嫌疑人家里摆着几尊印度神像,都是秘术物品。但我不清楚它们究竟有何功能。据我所知,印度人很敬重他们的神灵,他们应该不会给神像附上奇怪的功能,对吧?” 段非拙想起他曾在神像上目睹过的记忆画面——斯通医生跪在神像前祈祷。他在祈祷什么呢?他不是基督徒吗?为什么要膜拜异教的神灵?他是不是在借用神像的力量? “所以我在想,”段非拙斟酌地开口,“要是那些神像真的拥有某种力量,当持有者向它们祈祷的时候,会不会发生什么奇妙的事?” 叶芝来了兴趣“奇妙的事?您指什么?” “比如让一个残废重获健康,或者让一个正常人变成野兽?” 叶芝思忖片刻,问“我斗胆猜测一下,神像中是不是有一尊人身象头的?” 段非拙愕然“您怎么知道?” “那是象头神迦尼萨,印度最受崇敬的神祇之一。印度人相信祂可以招来财运和幸福。” “如果希望某人恢复健康,就会向迦尼萨祈祷?”段非拙问。 “不仅如此。您知道迦尼萨为何会拥有大象的头吗?” “不知道。”段非拙老实地说。 叶芝笑了“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一个版本是这样的迦尼萨是湿婆神和雪山女生帕瓦蒂的儿子,但他是在湿婆外出游历时出生的。一天帕瓦蒂想要沐浴,就让儿子迦尼萨守在门外。湿婆游历归来,发现家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年轻人,便醋性大发,以为是妻子出轨了。于是他愤怒地斩下了迦尼萨的头颅。雪山女神帕瓦蒂这时跑出来告诉湿婆,迦尼萨正是他们的孩子。她伤心欲绝,要求湿婆神复活迦尼萨。但迦尼萨的头颅已经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湿婆因为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孩子,也很后悔,便向创造神梵天求助。 “梵天说,湿婆在寻找迦尼萨头颅途中,可以将他所看见的第一个动物的脑袋安在迦尼萨身上。结果湿婆第一个看见的是大象,因此迦尼萨获得了象头而复活。” 段非拙问“迦尼萨死而复活,因此是福神?” “不仅如此,这个传说还符合‘让正常人变成野兽’啊。只不过印度人喜爱大象,便认为拥有象头的迦尼萨是福神。若是在一个厌恶大象的国家,象头神迦尼萨或许就会变成邪神了吧?” 一道灵光闪过段非拙的脑海。他好些隐隐约约觉察到了整起事件的大致轮廓,但还有些地方不大清楚…… 只缺一条线,就能将所有的线索和事件连接在一起。 “我要问的就这么多了,叶芝先生。”段非拙严肃地说,“我要回去了。要是警夜人发现我凭空消失,那我的麻烦就大了。” 叶芝的脸色沉了沉“您竟然在警夜人的眼皮底下打开交易行?即使您精通奥秘哲学,此举也太过于冒险了……” 段非拙悲伤地想,他哪里精通奥秘哲学了。他根本不是“冒险”,而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知道。可我必须这么做。”他说。 第113页 “请务必小心,交易行主人。”叶芝神色凝重,“您对于奥秘社会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物,要是折损在警夜人手里就太可惜了。” 段非拙打开顾客通道,送别叶芝和阿尔。接着,他轻触黄金时钟,返回现实世界。 他现身于旅馆厕所中。将法阵符纸塞回口袋中后,他推门而出。 然而当他返回旅馆大堂时,他惊恐地看见Z正站在柜台前,一脸严肃地对伙计说着些什么。他披着警夜人的黑色大衣,湿漉漉的银白色长发绑成一束,垂在脑后。 听见段非拙的脚步声,Z转向他,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你……从哪儿出来的?”Z难以置信地问。 段非拙心虚地笑了笑“我只不过上了个厕所而已。怎么了?” Z狐疑地拧紧眉头“我发现你不在,找了你半天。厕所我也去过。我明明听见里面没人。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呃……一定是你听漏了。”段非拙心脏狂跳。 “……是吗?”Z不置可否。但段非拙看得出他有些动摇了。 比起怀疑段非拙用秘术隐藏了自己的行踪,Z更怀疑自己的五感出现了问题。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也很难往第一个方向联想。 “也许是你太累了。你奔波了一天,所以听力都变得迟钝了。”段非拙努力忽悠他,“快去休息吧。要是你累倒,我一个人可破不了案。” Z还想说什么,但段非拙跳到他面前,双手推着他的后背,硬是把他推上了楼。 “我们明天还要去查案呢,不是吗?”段非拙硬是将他塞进屋里,反手锁上门,“明天我们一早去监视斯通诊所,一定能发现端倪的。根据五起案件的发生时间,凶手每隔几天就会犯案,最多只间隔一个星期。他上次犯案是5月5号,今天已经是10号了,想来他最近就会再度出手。” 段非拙跳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我睡了,晚安!” Z欲言又止,几度想把段非拙从被子里刨出来继续盘问,最终还是放弃了追根究底。 “晚安。”他的话语伴随着一声叹息。 第四十一章 许愿时请小心 天亮后,段非拙和Z搬出了旅馆。码头区有不少便宜的仓库或出租屋,专门租给来往的商人和水手。他们很快就在斯通诊所对面找到了一间出租屋,正好可以用来监视斯通诊所。 段非拙从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警察监视嫌疑人的场面,没想到他自己也遇上了一回。 他从前觉得警匪交锋应该是极为紧张刺激的(因为观众看得很刺激),但真正从事了一回监视工作后他才发现——这份工作实在是非常无聊。 他每天要做的就是守在窗前,观望诊所的动静。不论吃喝拉撒都不能离开半步。Z目不能视,这份工作只能交给他。他本来建议从阿伯丁警局抽调几名警员来帮忙,却被Z一口否决了。 “这是我们警夜人的工作,不能牵扯到普通人。”Z义正辞严。 好在他们确定凶手只会在夜间出来活动,因此段非拙白天可以休息。 在出租屋里守株待兔两天后的夜里,段非拙终于监视到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夜色已深,除了路灯外,街上没有任何照明。出租屋中的灯也熄灭了。段非拙守在窗前,极目远眺。 诊所的门打开了。一个瘦削的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步履蹒跚,有点儿像受了伤,又有点儿像蹒跚学步的婴儿。 拴在门口的两条斗牛犬闻声醒来。向来凶巴巴的它们此刻却甩着尾巴,欢天喜地地迎向那个人,不停用前爪扒拉那人的裤子以示友好。 那人跪在地上,四肢着地,亲昵地蹭了蹭斗牛犬,任由两条狗在他脸上舔来舔去。 接着他用无比诡异的姿势爬向下水道,掀开井盖,钻了进去。 “Z!是他!”段非拙喊道。 话音刚落,Z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推开窗户一跃而出,极速冲向下水道。 段非拙转身抄起石中剑和一根蜡烛,也想追上他,可他看了看窗户到地面的高度,决定老老实实地走楼梯。 当他赶到下水道井口时,Z和那个怪人已经双双不见了踪影。 段非拙吭哧吭哧地顺着梯子趴下去,石中剑发出讥诮的笑声“哎呀,不擅长体力活儿就不要硬着头皮做嘛!” 他下到井底,点燃蜡烛。微弱的烛火只能照亮几步之内的范围。通道尽头传来声声嘶吼,像是有一头疯狂的野兽遇上了老练的猎人,正试图拼死一搏。 嘶吼声震撼着下水道,震得段非拙头皮都在发麻。那是人类可以发出的声音吗?他们到底是在追捕一个人类杀手,还是在追捕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很快,嘶吼声就变成了哀嚎。那怪物似乎受伤了。 急促的踏水声朝段非拙这边移动。段非拙握紧石中剑,迎向那越来越近的声音。 一个佝偻着脊背的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个年轻男子,看外貌大概和段非拙年龄差不多。他穿得极为单薄,像是直接披着睡衣就下床了,衣服已被染成鲜红色,破损处露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双目通红,龇牙咧嘴,喘着粗气,口水溢出唇角,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吼叫。 段非拙认出了他的脸——上次见到他时,他是毕业照上那个笑得得意张扬的年轻人。可现在的他完全就是一头人形的猛兽。 第114页 他就是亚历山大·斯通,斯通医生的儿子。 亚历山大·斯通从蒸汽掠行艇上摔下来,本该因为高位截瘫而卧床不起,但此刻的他却比段非拙认识的大部分人类都要敏捷。 亚历山大·斯通扑向段非拙,犹如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尖牙瞄准了猎物的喉咙。 段非拙立刻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石中剑。在和敌人短兵相接方面,石中剑从没让他失望过。 他灵巧地躲开亚历山大·斯通的攻击,反手出剑,一剑刺穿了对方的手掌。 亚历山大·斯通尖叫起来,震得段非拙耳膜生疼。 又一个急促的脚步声快速接近。 Z踏水飞驰而来,犹如一只银色的燕鸥,机械义肢的利刃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他脸上溅满了鲜血,但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他的盲眼中燃烧着炽盛的光芒,使得绯色的虹膜比脸上的鲜血更加通红。 他手起刀落,刺穿了亚历山大·斯通的另外一只手掌。 段非拙配合他调转剑锋,用剑尖上的石头猛击亚历山大·斯通的膝盖。 如同野兽般的青年哀鸣着倒了下去。Z重重踏上他的脊背,让他再也站不起来。接着,白发警夜人从腰间卸下一条手铐,扔给段非拙。 “把他铐起来!” 段非拙立刻听命。他反剪住亚历山大·斯通的双手,将银手镯戴在他的手腕上。 亚历山大·斯通一边语无伦次地吼叫,一边挣扎扭动。但Z死死制住了他。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亚历山大·斯通不再大吼大叫,而是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夹着尾巴哀求强大敌人的宽容。 “你认识他吗?”Z问。 “斯通医生的儿子。”段非拙一边甩去手上的鲜血一边说。 “他果然在装病?”Z扬起眉毛。 “不,我想他是真的受伤了,但斯通医生使用某种方法让他‘起死回生’了。”段非拙阴郁地打量着亚历山大·斯通那扭曲的面孔,“而起死回生的代价,就是这个……” Z一把拎起抽抽噎噎的亚历山大·斯通,将他丢到下水井边。 “你去找根绳子来,把他吊上去。”Z吩咐道。 段非拙点点头。这里是码头街,还有什么比绳子更常见的东西?就在他们租住的监视小屋里就放着好几捆绳索。 他飞快地返回监视小屋,拿来一捆绳索,丢到井下。Z绑住亚历山大·斯通的脚踝,接着爬回地面,和段非拙一起将他吊了上来。 当他们好不容易将不断挣扎的亚历山大·斯通从狭窄的井口□□的时候,背后响起一个惊恐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斯通医生撞开诊所大门,挥舞着拳头朝他们冲来,他在睡衣外只披了一件大衣,像是刚刚才被外头的动静惊醒的,“你们对我儿子干了什么?!” 他冲向他的儿子,想把他解救出来,但是Z挡在了他面前,阻拦了他的去路。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您才对。”Z冷冷说,“令郎对阿伯丁的市民干了什么?您又对他干了什么?” 斯通医生惊慌失措。他看看遍体鳞伤的儿子,又看看Z和段非拙,那张总是傲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他仍想抵赖。只要他不承认,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但段非拙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是你把你儿子变成了这副德行。各种意义上的。”段非拙没好气地说,“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你难道没发现吗?” 斯通医生梗着脖子道“胡说八道,他是我儿子……” “他已经不是了。”段非拙严厉地注视着斯通医生。后者在他咄咄逼人的瞪视下不禁倒退了一步。 “你儿子的确摔成了残废,这我相信。”段非拙说,“也许比残废更严重,也许他奄奄一息,濒临死亡。他是你唯一的亲人,所以为了挽救他的生命,你动了歪脑筋。” 斯通医生拼命摇头“我没有……” “我拜访你办公室的时候,注意到你收集了很多印度神像。你声称那是担任军医时从印度购买的纪念品。就算那是真的好了。我的一位通晓印度神话的朋友告诉我,神像中那一尊象头人身的,名叫迦尼萨。祂是印度最受人敬仰爱戴的神明之一。但你知道为什么祂的头是大象,而不是人头吗?” “因为异教徒的宗教信仰呗!”斯通医生逞强地笑了笑,“你知道,那些野蛮的异教徒总喜欢崇拜动物……” “不。因为迦尼萨的头颅是被祂父亲湿婆亲手斩下的。” 段非拙每说一个字,斯通医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Z歪着头,饶有兴味地聆听着。亚历山大·斯通蜷缩在他脚下,狠戾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父亲。 “湿婆因为误杀亲生儿子而后悔不已,便向创世神梵天求助。梵天许诺,他可以将他所看见的第一个动物的脑袋安在迦尼萨身上。湿婆第一个看见的是大象,因此迦尼萨获得了象头而复活。” 斯通医生双腿打战。“真是个有趣的传说,我不明白它和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段非拙一步步逼近斯通医生。“你在印度待过,想必知道当地人崇敬迦尼萨。因此当你的儿子遭遇横祸,你身为医生却束手无策时,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向迦尼萨祈愿了——你祈愿让你的儿子恢复健康。然后,那尊神像回应你了。” 第115页 斯通医生干巴巴地笑了“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灵!那都是人们编出来的故事!” “世上或许没有神,但有的是怪力乱神的事物。你所许的愿望恰好和湿婆神的愿望一样,因此神像满足了你——你出门后所见的第一个生物,和你那奄奄一息的儿子结合在了一起。” 段非拙眺望诊所大门,目光在那两只斗牛犬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看到的是那些恶犬。你儿子恢复了健康,但他的心智已经变得和恶犬无异了。他从小就被你宠坏了,之后他又宠坏了那些狗。它们性情凶暴,经常袭击路人,因此你儿子也变成了那样。他会在夜晚醒来,沿着下水道四处游荡,若是刚好在下水道井口遇上什么人,就会把那人生吞活剥、撕成碎片。” 段非拙指着斯通医生“你儿子就是阿伯丁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扑通一声。斯通医生再也站不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儿子没有……”斯通医生嗫喏,“他只是精神有点儿失常,我会……我会好好照顾他,让他好起来的……” “你没机会了,斯通医生。”Z抢白道,“包庇凶手也是犯罪。我不信当你儿子满身鲜血地回到诊所,而第二天报纸上又报道了杀人案,你会毫不知情、毫无觉察。” 斯通医生朝Z投去哀求的眼神,希望这位警探能宽大为怀。但他是白费功夫,因为Z根本看不见。 “露丝呢?”段非拙恶狠狠地问,“她是不是发现了你们的罪行,因此你把她灭口了?” 斯通医生抽搐般的摇晃着脑袋“她一直在照顾亚历山大,可有一天亚历山大在晚上偷偷溜出去,被她发现了。她不知道亚历山大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还以为他是在装病。所以我给她塞了一笔钱,让她闭嘴……可后来亚历山大一次次地溜出去,每次都会发生杀人案。那姑娘很快觉察到不对劲了。我想塞更多钱让她闭嘴,但她怕了……” 他苦笑了两声,“她竟然想去报警!‘软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注1所以我就让亚历山大先下手为强……” “你——!” 段非拙冲向斯通医生,一拳击中他的面门。斯通医生惨叫着倒下去,两颗门牙飞了出去,鼻子哗啦啦地淌出鲜血。 “我要宰了你!宰了你这个畜生!” 段非拙还想再给斯通一拳,但Z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放开我!”他想挣脱Z。 然而Z只是加重了力道,让他动弹不得。 “他是罪魁祸首!我要宰了他!” Z将段非拙环拥进自己怀里,凑到他耳畔低声说“住手。你要把自己拉低到他的水平吗?” 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段非拙从没有这样气愤过。就因为这杀千刀的父子俩,那么一个美好的姑娘离开了人世。而Z还阻止他,不让他宰了那两个畜生。 为什么这世道总是恶人逍遥,好人受害?为什么正义总是在生命逝去、无可挽回后才姗姗来迟? 斯通医生凝视着Z,似乎觉得他比段非拙更好说话。他是苏格兰场的精英警探,更冷静,更理智。如果向他求饶,没准他会网开一面。 “警探先生,求求您开恩吧!”他膝行到Z面前,抱住Z的腿,用力摇晃,“亚历山大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唯一的孩子!求您体谅体谅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吧!您要抓就抓我吧!把我当成连环杀人案的真凶押回伦敦受审吧!既然一定要有个人出来承担一切罪责,那就让我来好了!” Z满脸厌恶,一脚踢开斯通医生。“然后任由你儿子继续杀人?” 段非拙怒道“你叫我们体谅你?那你怎么不去体谅露丝的父母?你失去儿子很痛苦,他们失去女儿就不痛苦吗?” 斯通医生哀嚎“我会赔偿他们的!我还会联系一家精神病疗养院,他们有办法让最凶暴的疯子安静下来。据说只要切除他大脑的一部分,他就能变得平和温顺了,像乖巧的小羊羔一样!我攒下来的财产足够亚历山大一辈子在那儿接受照顾。求求您,放过他吧,由我来……由我来替他顶罪……” 斯通医生老泪纵横。段非拙印象中的他总是趾高气扬,看不起贫穷大众,看不起劳苦人民,看不起没拿到行医执照就救助贫民的黑医。他何曾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过别人?为了他的儿子,他将尊严都放下了。 他真的很爱他的儿子——但也正是这份爱让亚历山大·斯通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假如他不那么溺爱他儿子,亚历山大·斯通也不会变成一个纨绔公子,豢养一群恶犬。假如他不那么溺爱他儿子,也不会想到用歪门邪道“治愈”他儿子的伤势,让他儿子与恶犬相融合,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爱,多少罪恶假你之名! “我是警察,我不能知法犯法。”Z语气冷酷,“你们两个我都要押回伦敦受审。” 斯通医生意识到不论他怎么恳求,这两个人都只会像冷冰冰的大理石一样不为所动。他干脆豁出去了,不顾一切地扑向亚历山大,撕扯着他的手铐。 “快逃,孩子!我来阻拦他们,你快逃!你跑得快,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亚历山大·斯通发出一声无人知晓其意的嘶吼,然后一口咬住了斯通医生的喉咙。 Z和段非拙根本来不及阻止。 第116页 他那变异的犬齿刺穿了皮肤、动脉和气管,鲜血如同涌泉般喷溅而出。 亚历山大·斯通大笑起来,像一个干渴已久后好不容易见到清水的旅人,大口痛饮着他父亲的鲜血。 而斯通医生,他捂住喉咙上的伤口,无力地想止住鲜血,但已经回天乏术。他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能让他死!”Z喊道。 段非拙立刻扑向斯通医生,试图给他止血。然而已经太迟了。 斯通医生张开嘴,想说什么话,但鲜血堵塞了他的气管,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突然,亚历山大斯通跳了起来。他一口咬掉了自己的拇指,双手一挣,便将手铐脱开了。 他疯狂地纵声大笑,跳进下水道中。 Z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段非拙摸了摸斯通医生的脉搏。他还活着,但以这种出血量,几分钟内他就会撒手人寰。 要是能掌握色诺芬那种治愈秘术就好了!段非拙苦恼地想。 然而就在他动念的刹那,一股力量从他指尖涌出,注入斯通医生的身体。他能感觉到,斯通医生体内也有一股同样的力量,它们彼此交汇,聚集在伤口处。 斯通医生停止了流血。 段非拙讶异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做了什么?他明明不会治愈术啊! 接着他又想到,伤口愈合无非是细胞再生的结果,只要足够的能量,就能加速再生,治愈伤口。这和转移能量是异曲同工的。 斯通医生一动不动地躺着,瞪着空洞的双眸,无力地望着夜空。 他已经丧失了所有希望。在他儿子伤害他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那已经不是他儿子了。 不,应该说,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儿子。是他这个父亲一手塑造了那个残忍血腥的连环杀手。 他并没有完全痊愈,恐怕也不能爬起来兴风作浪,于是段非拙撂下一句“待会儿回来收拾你”,提起石中剑,也追进了下水道。 “小子,太危险了!”石中剑喊道,“那家伙根本不是人!还是把他交给警夜人吧!” “我知道!”段非拙大吼,“但我不能让Z孤军奋战!” 石中剑爆发出一连串想象力极为丰富的咒骂,然后接管了段非拙的身体。 他以自身绝对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在下水道中飞奔起来。 被石中剑控制之后,他对于时间、距离的感知似乎就变得迟钝了。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觉得每一块肌肉都仿佛燃起了火焰。 前方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是Z。 他蹲伏在地上,双臂各弹出一截刀刃,虎视眈眈地“凝视”着黑暗。 段非拙冲到他身边,堪堪停住脚步。 “亚历山大·斯通呢?!”他急切地问。 Z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前方。 段非拙扭过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水道中躺着好几具食尸鬼的尸体,残损的肢体散落得到处都是。 这个方向通往邓肯·麦克莱恩的棺材铺,那位遗体修复师该不会有危险吧? “快走!”段非拙催促道。 Z飞奔起来,段非拙紧随其后。他从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么快。石中剑这回肯定超常发挥了。 他们很快来到棺材铺的井口下面。这里躺着更多食尸鬼的尸体,它们的血液——某种粘液一样的物质——遍地都是,每走一步脚底就会发出黏腻的声音。 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铁梯。 井口倒是没有尸体,但是也没见到亚历山大·斯通或者遗体修复师。 “会不会在屋子里?”段非拙小声问。 Z点点头“我听见声音了。” 段非拙倒是什么也没听见。但Z听力过人,他当然相信Z的判断。 Z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到屋门前,段非拙则拎着石中剑跟在他身后,停在门旁就位。 Z举起三根手指,倒数三二一。当他收起最后一根手指时,忽然飞起一脚,踹开屋门,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段非拙也跟了进去。 屋内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段非拙看清眼前的景象了。 亚历山大·斯通已经倒在地板上,鲜血将周围的木地板染得通红。血腥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 但他不是被Z击倒的。 他那单薄的衣衫被撕得粉碎,从胸口到下腹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内脏被粗暴地扯了出来。 一个红发年轻人蹲在他身前,手里捧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邓肯·麦克莱恩?”段非拙感到不可思议。 年轻的遗体修复师兼棺材铺老板兼食尸鬼饲养人抬起头,冲段非拙莞尔一笑。 然后他一口捏碎了亚历山大·斯通的心脏。 鲜血自他指尖迸溅而出,像是水果被挤压后榨出汁液。几滴血液甚至飞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伸出舌头舔去嘴角的血迹,碧绿的眼睛闪闪发亮,犹如一个尝到了美味佳肴的孩子。 段非拙快吐了。 他忍住恶心感,咬着牙问“是你杀了他?” “这还用问?”邓肯·麦克莱恩一脸奇怪,好像段非拙问了一个奇蠢无比的问题。 第117页 “为什么?难道你才是连环杀人案的真凶?” 邓肯“科科”地笑了起来。 他还是段非拙所认识的那个邓肯·麦克莱恩吗? 和上次见面时相比,他简直像变了个人。 不,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他之前一直都在演戏,欺骗了段非拙,欺骗了Z——欺骗了所有人。 “都说了我不是。这家伙才是真凶。”他嫌弃地盯着亚历山大·斯通的尸体,仿佛那不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垃圾,连食尸鬼都不如的废物,“他闯进我家中,想对我不利,我杀死他有什么奇怪的吗?” 他话音未落,Z便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冲向他,挥出刀刃。 邓肯只是微微一侧身便躲开了他的攻击。 “别白费功夫了,警探先生。要对付我,你们最好派几个秘术师过来。” “你也是秘术师?”Z冷冷问道。 “算不上。我只是……身负常人所不具备的奇能罢了。” 邓肯笑吟吟地摊开双手,朝后倒退。 Z微微瞪大眼睛“难道你是……猩红盛宴的成员?” 笑容刹那间从邓肯脸上消失了。 “我不是。”他斩钉截铁。 “哼,你以为我会相信?” Z冲向他。邓肯一矮身就躲过了他的刀刃。年轻的遗体修复师看上去弱不禁风,动作却出人意料的敏捷。他逃出屋子,跳进下水井。 Z咒骂一声,急忙跟了上去。 段非拙朝亚历山大·斯通的遗体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接着离开屋子,下到下水道当中。 前方Z的身影一闪,显然是追着邓肯·麦克莱恩而去。段非拙飞奔跟上。他们在纵横交错的下水道中不知奔跑了多久,前方总算又出现了一个井口。 邓肯·麦克莱恩站在井口的正下方。他双膝微微一屈,以人类不可能具备的力量跳了起来,蹬了几下井壁便轻松跃上地面。 ——好轻功!段非拙暗叫。 不对!邓肯身怀天赋奇能,而且从他方才的反应来看,他显然听过猩红盛宴的大名。他和那个已经覆灭的秘术修会绝对脱不了干系! Z攀着铁梯爬上井口。段非拙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爬上地面后,段非拙才发现他们竟然来到了阿伯丁郊外。 这儿是一处旷野,远处的夜幕下隐约能望见房屋的影子。一条铁自北向南延伸。铁轨地势较低,两侧耸立着山丘,一座桥横跨在铁轨上方,连接着两边的高地,供往来的行人车马通行。 邓肯已经攀上了那座桥,回身望着他们,嘴角噙着笑容。 Z飞身跃上桥头。 段非拙想追上去,但跑了没几步就喘不过气了。 “石中剑,搭把手啊!”他用气声说。 “不行了,你的□□已经到极限了。我虽然能短时间强化你的身体,但也没办法让你超越人类的极限啊!” “我不做人了还不行吗!” 桥上,Z已经对邓肯展开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势。雪亮的刀刃映着月光,划出一道道肃杀的银色弧线。而邓肯并不还手,只是堪堪躲开那致命的刀刃,犹如一只蝴蝶在暴雨中振翅飞翔。 “为什么要攻击我,警探先生?”邓肯轻松惬意地问,“我明明替你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你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杀人凶手,你也同罪!”Z低吼。 “难道你从没杀过人?”邓肯大笑,“‘你们中间谁是无罪的人,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注2你有罪吗,警探先生?” Z才没心情跟他废话,一剑刺向邓肯的面门。 邓肯灵巧地躲开他的进攻。这红发青年看上去貌不惊人,动作之敏捷却可以与Z相媲美。 Z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起初段非拙还能看清他们的一招一式,但很快就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 一道银光袭向邓肯。他抬起手,试图挡住Z的利刃。 然而血肉之躯岂是钢铁的对手。只听见“噗呲”的一声,邓肯的手掌便被利刃刺穿。 邓肯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自己鲜血横流的手掌,不哭不叫,反而笑得越发灿烂。 Z想抽出利刃,却发现利刃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邓肯手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长出来的血肉紧紧包裹住利刃,让Z根本抽不出来。 “还说你不是秘术师!”Z扬起另一只手上的武器。 邓肯却毫不畏惧地空手接住了他的白刃。 “都说了我不是。我只是身具某种天赋异能罢了。” Z的刀刃之锋利,本该直接斩断他的手指,然而邓肯□□愈合的速度实在太快,刀刃只切断了手指的一半,就被重新长出的血肉所包裹。 邓肯牺牲了他的双手,却也压制住了Z的两把武器。 “机械义肢,是吗?”邓肯笑着说,“真有趣,你的身体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又是怎么变成这副德行的?”Z面色如冰,咬紧牙关暗暗施力。 邓肯笑而不答,双臂忽然一挣。 Z的两把利刃齐齐折断! 邓肯甩了甩血肉模糊的手掌。折断的利刃仍卡在他掌中。 他的两只手都受了伤,于是他干脆用牙齿咬住断刃,面不改色地拔了出来。 “你没有武器了,打算怎么办,警察先生?” Z血红的双眸中暴射出一道寒光。 第118页 “你以为我没带备用武器吗?”Z唇角一扬。 邓肯惊讶地端详着他。Z浑身上下不像是藏着什么刀剑啊! Z一把挥去自己的大衣。 黑色的警夜人大衣随风飘下桥,被下面的段非拙一把接住。 “Z!不要硬拼!”段非拙焦急。 Z握住自己的衬衫后领,用力一撕。衬衫的后背撕开一道裂口,露出了他那条诡异的金属脊骨。 他按住最上面一截椎骨。 忽然间,环环相扣的金属脊骨分开了,露出隐藏在其中的一把古铜色的细剑。 Z从脊椎中抽出细剑,脊骨复又闭合。 他闪电一般冲向邓肯,在对方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时,一见刺向邓肯的胸口。 邓肯在细剑距离自己只剩一指之遥的时候骤然反应过来。他朝旁边一跃,撞上了桥边的栏杆。 老化的栏杆撑不出他的体重,“嘎吱”一声断裂了。 邓肯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坠下了桥,重重摔在桥下的铁轨上。 他□□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但他没死。桥的高度还不足以摔死一个人,况且他即使摔成重伤,复原能力也能使他快速恢复。 恰在此时,远方传来一声汽笛的轰鸣。 一列火车喷涌着黑色烟雾,朝他隆隆驶来。车头亮起璀璨的灯光。Z站在栏杆缺口处,白发在风中狂舞,灯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从地狱中升起的审判天使。 邓肯艰难地爬起来,想爬出铁轨。 然而他的脚却卡在了枕木中。 不论他怎么使劲儿,都没办法把脚□□。 火车咆哮着逼近,车轮碾过铁轨,强烈的震动连呆立一旁的段非拙都能感觉到。 邓肯望着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表情空洞茫然,犹如一只被车灯吓坏的小鹿。 他会被火车撞死。段非拙如此想到。 他杀了亚历山大·斯通,他有可能是猩红盛宴的最后一名成员,他或许还背负着许许多多段非拙所不知道的罪孽。 但他会被火车撞死。 那一刻,段非拙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没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他冲上前,环抱住邓肯的腰,用力往后一拽。 火车自他眼前飞驰而过。 强烈的气流让段非拙差点儿站不稳。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他身边跪地喘息不止的邓肯。 千钧一发之际,邓肯被他拽出铁轨,保住了一命。 遗体修复师扭头望着他,绿眼睛中满是讶异和不解,像在无声地质问你和那个白发警察不是一伙儿的吗?为什么要救我? 但他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他只是迅速站起来。当火车最后一节车厢驶过他身边时,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铁轨,抓住车厢后方的把手,跳上了火车。 火车轰鸣着驶向南方。邓肯悬在车上,回头眺望段非拙。 他的身影和火车一起迅速远离,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段非拙坐在原地,一时间有点儿缓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拎起他的衣领,强行把他拽了起来。 段非拙眨眨眼,映入眼帘的是Z的面孔。 Z那秀逸俊美的脸庞上溢满了段非拙从未见过的怒气。 “为什么要救他?!”Z厉声问。 或许是因为过于愤怒,他的声音都沙哑了。 “这个……”段非拙不敢和Z对视,嗫喏道,“他会死的……”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死了反而更好!” Z用力一推。段非拙踉跄倒退几步,被铁路旁的石子一绊,“唉哟”一声倒在地上。 他委屈地望着Z。就在不久之前,Z还对他那么亲切体贴。下雨的时候和他同撑一把伞。发觉他身体不适宁可暂停工作也要让他休息。因为他讨厌烟味,便忍住烟瘾,绝不在他面前抽烟。 现在的Z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哪怕他们第一次见面,Z把他捅了个对穿时,都不曾如此冷酷过。 段非拙知道自己是真的触到Z的逆鳞了。 Z举起那把细剑,抵在段非拙喉间。冰冷的金属压在皮肤上,段非拙不由打了个寒颤。 “给我一个理由,让我不杀你。”Z咬牙切齿,眼瞳越发绯红,像是要滴下血来。 该怎么回答? 他意识到,假如自己的答案不能说服Z,Z并不会真的对他下死手,但从今以后,他就再也别想和Z回到从前的关系了。 他为什么要救邓肯? 明知道他从世界上消失也许更好,为什么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 因为他是医生?因为他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因为他不能见死不救? 因为程序正义?因为即使再穷凶极恶的歹徒,也该拥有上法庭为自己辩护的机会? 可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些答案都不够有说服力。 段非拙仰起头,凝视着Z的盲眼。 “我小时候认识一位东方的名侦探,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一直奉为圭臬。”段非拙沉声说,“杀人或许需要充足的动机,但救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Z的表情扭曲了。 段非拙接着说“今天哪怕你在这里杀了我,我也还是要说,不论邓肯·麦克莱恩是什么人,不论他是普通人还是秘术师,不论他是无辜者还是罪犯,我就是要救他,而且我自认为没做错。” 第119页 第四十二章 Z的过去 Z的表情扭曲了。 “什么东方名侦探,听都没听说过!”他低吼道,垂下了细剑。 段非拙露出胜利的微笑。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说服Z了。 白发警夜人丢下他,头也不回地朝黑暗中走去。段非拙爬起来,抓起Z的大衣,小跑着追上他。 每当他接近Z时,Z就会加快脚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段非拙明白Z现在正在气头上,不想和他说话,便干脆放慢脚步,不疾不徐地走着。 然而当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大到一定程度时,Z又放缓了速度。 走了一阵,Z忽然停了下来。 段非拙以为他终于愿意跟自己交流了,急忙兴冲冲地奔上前。 “所以,你……”他开口。 Z扭开脸“我不知道市区在哪儿。” “……啊?”段非拙迷茫。 “我找不到路了。”Z用冷硬的语气说。 最后还是段非拙把Z领回了阿伯丁市区。 其实在郊野中,只需要朝远方望一眼,就能凭借灯光找到城市的方向。但Z看不见,在地下的旅途完全扰乱了他的方向感。对于自己必须依靠段非拙才能找到路这件事,Z看上去气不打一处来。 当他们好不容易用两条腿走回斯通诊所门口,那儿已经围了一大群警察。路过那儿的码头工人看见了倒地不起、浑身鲜血的斯通医生,便惊恐万状地报了警。 Z向当地警察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告诉他们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就是斯通医生的儿子,他利用下水道四处移动。医生包庇了凶手,却反被疯狂的儿子所伤。而凶手亚历山大·斯通最终又死于遗体修复师邓肯·麦克莱恩之手。 当然了,他没提什么神像,什么恶犬附身。那些事不该让普通人知晓。 警察们听罢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们不信。尤其是当他们找到亚历山大·斯通的尸体后。虽然那尸体已被开膛破肚,惨不忍睹,但只要经过法医的解剖,就能看出他的脊椎并未受损——亚历山大·斯通号称残疾瘫痪,验尸报告则清楚表明他在说谎。 斯通医生已被火速送到最近的医院了。等他能开口说话,想必就会向警方交代自己的罪行吧。 警方还搜查邓肯的棺材铺。当然,那儿已经人去楼空。邓肯不可能再回来自投罗网了。 至于下水道的食尸鬼……段非拙本以为它们失去了饲主,会开始疯狂袭击进入下水道的人,然而在下水道中探索的警察却连一个食尸鬼也没遇上。它们或许躲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或许追随它们的主人一道离开了阿伯丁。 第二天,阿伯丁当地报纸的头版头条用特大号字体登出了爆炸性新闻——《北方的开膛手杰克落网!》。食腐秃鹫般的记者已经连夜找到了新闻素材,撰写出了文章,就连段非拙都要感慨他们下笔动作之快。 新闻中添油加醋地描绘了亚历山大·斯通是何等丧心病狂,斯通医生又是如何替他儿子瞒天过海。细节之“丰富”,段非拙觉得记者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当然了,文章从头到尾都没提Z和段非拙的名字,只含糊地提了一句“苏格兰场派遣的专员在案件破获过程中的少许帮助协助”。不知是警方下了缄口令,还是记者想把功劳从伦敦警察手中抢过来,才故意把事实一笔带过。 今后好几个星期,记者们都可以靠这个案件混饭吃了。段非拙甚至可以想到接下来几天的新闻标题——《名校毕业生为何走上犯罪之路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变态杀手是如何养成的亚历山大·斯通不为人知的童年》、《一个被家庭所毒害的青年亚历山大·斯通的血泪心酸史》…… 从古至今,许多事情都改变了,但也有些事情从未改变。 斯通诊所中那几尊印度神像被Z没收了。段非拙本来还想,要是Z不记得这回事儿,他或许可以偷偷地把它们收进秘境交易行——他可不是贪图财富,而是它们太危险了,还是保存在交易行中比较安全。 但是,保存在警夜人的证物室中,或许更为安全。 连带其他一些没有秘术功能的物品也被Z以“检测”的名义收走。他把它们全部装在一口箱子中,运回伦敦。 自打斯通医生落网那天起,Z就再没跟段非拙说过一句话。他好像当段非拙不存在似的。两个人同处一室时,往往各干各的。Z不开口,段非拙也不敢吱声。 周五那天,Z退掉了租住的房子,启程返回伦敦。 他们定了上午10点的车票。段非拙那天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件葬礼上穿的衣服,对Z说“我去一趟墓园。咱们车站见。” Z别开头,假装没听见他说话。 段非拙拎起行李,先行离开。去墓园的路上,他顺手买了束花。墓园附近有不少卖花女,随时准备为扫墓的人花束。 他不知道露丝喜欢什么花,就每种各买了几朵,总归有一种符合露丝的心意。 天空乌云密布,看起来又像是要下雨。一排排墓碑整齐而沉默地伫立在灰色的天空下。段非拙找到露丝的墓碑,惊讶地发现墓前竟然堆满了花束。他以为自己那束花已经足够豪华了,没想到和它们一比,简直相形见绌。 背后传来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段非拙转过身,露丝的父亲罗伯茨先生拄着拐杖走过来,他也带了一朵花。 第120页 “切斯特医生?”一大早在这儿遇见熟人,罗伯茨先生很是讶异。 “我就要回伦敦了,过来看看露丝。”段非拙说着将花束放进那一堆鲜花中,“这么多花是谁送的?” “各种各样的人,阿伯丁的市民。”罗伯茨先生低头望着墓碑上的文字,“很多人过来献花,死者遇害的地方也摆满了花束。我都不认识那些献花的人。”他顿了顿,抬起头问,“他们没有忘记她,对吗?” 段非拙颔首。 罗伯茨先生一瘸一拐地走到墓碑前,艰难地弯曲一边的膝盖。段非拙想帮他一把,却被他坚定地推开了。他蹲下来,将手中的鲜花放进花堆中。 “我记得您想装机械义肢。”段非拙说,“我帮您买一条吧。我认为的那位警探也装了机械义肢,我可以跟他打听是在哪儿装的。” “您已经帮了我们家很多忙了,医生,我不能再接受您的好意了。我虽然没了一条腿,但我还有双手,还有家人,我可以自己赚钱。”罗伯茨先生有些哽咽,“虽然报纸上提都没提,但我知道是您抓住了凶手,给我的露丝报了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远处的教堂响起了整点的钟声。该是去车站的时候了,否则就来不及了。 “您要是想报答我,”段非拙说,罗伯茨先生做洗耳恭听状,“今后就好好生活吧。这就是最好的报答。” 段非拙抵达阿伯丁车站时,距离发车只剩五分钟。 他提着行李,慌慌张张朝月台奔去。周围的旅客都已经涌上火车,月台上满是送行的人。每一扇车窗中都有人在招手。 段非拙找到他的车厢,刚想上车,背后传来一声轻咳。 他回过头,意外地看见Z拨开人群朝他走来。 难道说,Z没有提前上车,而是一直在月台上等他? Z目不斜视地从段非拙身边走过,登上火车。他在车门口站住,转身朝段非拙使了个眼色,像是在叫他快点儿跟上。 段非拙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步履轻快地跳上火车。 他们找了间无人的包厢坐下。甫一坐定,火车便轰隆隆地驶动了。 人满为患的月台迅速朝后方退去。火车离开了阿伯丁市区,驶入绿意盎然的郊野中。 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段非拙回忆起了他们来到阿伯丁的那趟旅程。明明才过了几天,他却觉得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会儿他们之间的气氛可比现在融洽得多。Z不厌其烦地对他讲述猩红盛宴覆灭的始末。而现在嘛…… 就算拿两尊冰雕放在包厢里,可能温度都会比现在温暖得多。 段非拙觉得他应该说点儿什么,可又怕自己说话会惹Z生气。他给Z添的堵已经够多了。 他左思右想,试探道“我在墓园遇见露丝的父亲了,你知道他断了一条腿。如果他想装机械义肢,呃,你有推荐的吗?” Z手肘搭在窗台上,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没有。”他冷冷说。 “那你的义肢是在哪儿装的?” “这不是普通的义肢。里面镌刻了秘术符文,性能比普通义肢高出数倍。”Z顿了顿,压低声音,“制作这义肢的人已经……不在了。” 段非拙会意地点头“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工匠。” Z倏地转向他,深红的双眸暴射出愤怒的光芒。 “她是一个可恨的秘术师!”Z低吼。他搭在窗台上的手臂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 段非拙吓了一跳。他以为之前自己救了邓肯时,Z大发雷霆就是愤怒的极限了。但是和Z现在的怒气相比,当时他的愤怒简直就像是和风细雨。 这才是Z真正的愤怒。仿佛一座火山正在他体内喷发,炽热的岩浆要将周围一切都毫不留情地吞没。 段非拙往后缩了缩,要不是包厢门关着,他恨不得当场夺路而逃。 片刻之后,Z闭上双眼,深呼吸了几次。从他身上迸射而出的怒气逐渐压抑了下来。 “我不该朝你发火的。这事与你无关。”他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 段非拙抱紧自己的肩膀,努力把自己缩小。“呃,我也有错,我不该随便乱打听……” “这件事异常案件调查科的人都心知肚明,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其实我早该告诉你的。”Z转向窗外。玻璃倒映出他的面容,红宝石般的眸子中流露出一丝哀戚的神色。 “你觉得我今年多大了?”Z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段非拙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Z的年龄和他的机械义肢有关系吗? 但是Z从不说废话。他既然这么问了,肯定有他的目的。 段非拙细细端详着Z。他的年轻的确像一个谜。因为一头白发,他看起来可能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段非拙推测他大概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 不过这一点任何一个长眼睛的人都能推测出来,Z就没必要专门问了。因此他的实际年龄或许比外表大得多。 段非拙试探地问“三十?” Z不动声色“再猜。” 段非拙又问“四十?” Z摇头“再猜。” 段非拙豁出去了“一万零八十六岁?” Z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显然被逗乐了,但他很快又板起脸,假装自己并没有开心。 第121页 “你听说过克里米亚战争吧?”Z问。 段非拙自然知道。那是1853年至1856年间,英国、法国、土耳其联军与沙皇俄国在克里米亚爆发的战争。 “南丁格尔女士成名的那场战争,对吧?” 正是在那场战争中,南丁格尔女士主动请缨担任战地护士。她的科学护理挽救了无数士兵的生命,被人们视作提灯的女神,民族的英雄。她创立了护理事业,从那时起,护士才逐渐成为一种受人尊敬的职业。 身为医学生的段非拙对于战争并不感兴趣,但对于医疗事业的发展可谓耳熟能详。 听到“南丁格尔”这个名字,Z的痛苦又增加了几分。 “我参加过那场战争。”他低声说。 段非拙开始炫耀自己眼睛大。 如今已经是1893年了,即使Z参战时只有20岁,现在也该60了。可他看上去顶多只有60岁的一半啊?!他是吃了唐僧肉还是喝了不老泉?! 像是觉察到了段非拙的惊愕,Z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28岁,是陆军少校。我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当时照护我的就是南丁格尔女士和她的护士团。” 段非拙猛然想起,他初来伦敦时和Z一起拜访律师林恩先生家,林恩先生的女儿路易莎曾提起南丁格尔女士到她们学校演讲。当时的Z就露出极为古怪的神情。 原来Z根本早就结识了南丁格尔女士,在战场上。 “我当时伤得太重,四肢残废,双目失明,几乎是苟延残喘。所有人都觉得我活不了几天了。甚至有战友私下讨论要不要给我一个痛快。” 说起这段痛苦的往昔时,Z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波澜。 “我父亲也是个军官。他希望我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看到我变成一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残废,他当然极度失望。这时有一名护士悄悄找到他,说她有个办法,或许能让我再度站起来。” 段非拙盯着Z的红眼睛,低声问“难道那护士……是个秘术师?” Z颔首。 “她用了治愈秘术?就像色诺芬用过的那种?” “治愈秘术无法治疗我那样的重伤。治愈秘术的原理是加速细胞的再生,它只能治疗那些‘有可能愈合’的伤口。断掉的肢体永远没办法长回来。”Z垂下双眸,“那个护士用的是另外一种秘术。她把我的身体彻底改造了。” “……什么叫‘彻底改造’?”段非拙问。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儿,但他太好奇了。 “就是把所有能用机械替代的器官全部用机械代替。”Z冷冷地说,“双手,双腿,脊椎,甚至还有一部分内脏。人类的心脏没办法承受这种负担,于是她干脆把我的心脏也换成了机械,由一块以太结晶驱动。以太结晶蕴含着极其丰富的能量,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我的衰老比普通人缓慢得多。” 段非拙瞠目结舌,同时遍体发寒。 虽说他早已习惯这个世界中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事物,但Z的经历仍然算得上其中最匪夷所思的。 简直像是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内容。 “这种改造……能让人活下来……?”段非拙惊讶。 Z唇角一扬,像在讽刺“你觉得我这样还算是‘活着’吗?” 从结果上来说,这番改造的确让Z重新站起来了,不仅如此,他还比以前更敏捷,更强大。一个大活人被改造成这样……还能算是人类吗? 简直像一个忒休斯之船悖论。假如不停地替换一艘船上的零件,当所有的零件都被换过一次后,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假如将换下来的零件再组装成一艘船,它和那艘全面翻新的船谁才是原本的船? 忒休斯悖论放到人类身上呢?段非拙不敢继续往下思考了。再思考似乎就会触及到人类绝不可以碰触的禁忌领域。 “这就是你厌恶秘术师的原因?”段非拙声音沙哑。 “没错。”Z笑得越发残酷,“如果她是为了拯救我而把我变成这样,我倒也不会责怪她。可她不是。她只是想试验她发明的新秘术,恰好遇上了我这么个绝佳的试验品。” “那个护士后来这样了?” “不知道。她逃跑了。我后来加入警夜人,一直在追捕她。可她销声匿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里,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她的去向。” 说完,Z再度转向窗外,沉默了。 包厢陷入寂静,只能听见火车轧过铁轨的隆隆声响。 段非拙想说几句话宽慰Z,可他说不出来。不论说什么,语言都是那么的苍白。难道他几句话就能抚平Z这么多年来的伤痛吗?根本像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高高在上地施舍怜悯。 过了好一会儿,Z开口“是不是吓到你了?” “什么?”段非拙倏地抬起头。 “你好像很讨厌看到我的身体。每次我洗澡的时候你都会逃跑。你觉得我的样子很恐怖吗?” 段非拙哑口无言。他意识到Z好像对他产生了某种天大的误会。 “不、不是的!”他叫起来。 “你不用给我面子。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Z的语气有些自暴自弃。 “我……不是因为那个!”段非拙窘迫地说。不只为何,他的耳朵忽然变得好烫。“你身上有很多疤痕,确实有些可怕,但是我……我不敢看你洗澡是因为……那个……不礼貌……” 第122页 Z似乎觉得他的答案很滑稽。“你不用说了。” “真不是因为我讨厌你!”段非拙提高声音,“我不讨厌你,一点儿也不讨厌,我……” 他的声带仿佛变成了卡壳的机器,怎么也运转不起来了。 最后他只能讷讷地望着Z“我希望你能知道,我……” Z微微一动,一缕白发垂落肩膀。 “我知道了。” 窗外,春季的原野郁郁葱葱、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漫天乌云,洒在两个人脸上。 火车抵达了国王十字车站。望着车站的玻璃穹顶,段非拙由衷产生了一种回家的喜悦。 下了车,他在月台上遇见了两个意外的人。 其中一个是色诺芬。这黑发黄眸的男子倚在柱子上,吹着口哨,一脸梦游似的表情,好像他是无意中走到这儿来的。 “老大!”看见Z和段非拙,他懒洋洋地摇了摇手,“想不到你们竟然活着回来了!” Z嘴角抽搐“怎么?不希望我活着回来?” “哪有,我由衷地表示喜悦!” 色诺芬嘴上这么说,但Z一转头,段非拙就听见他小声嘀咕“可恶,居然毫发无损,我又输钱了。” ……这家伙怎么天天拿别人打赌啊? Z转过身,面向段非拙“我和色诺芬待会儿要去拿托运的货物,就不送你了。” 他说的货物指的是从斯通医生那儿没收的东西。 段非拙都想和他告别了,然而话还没说出口,Z忽然语出惊人 “从下周一起,你来异常案件调查科上班。” “嘎?!”段非拙发出介于人和橡皮鸭子之间的声音。 Z像是没听见他的怪声,继续淡定地说“你还不算正式成员。一周来上个三天班没问题吧?” 问题大得很啊! 色诺芬笑嘻嘻地火上浇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因为你表现得很出色,所以我们打算提前录用你啦!” “不是说你们只录用年满二十一周岁的人吗?!”段非拙抓狂。 “哎呀,事急从权嘛。我们现在这么缺人手,雇佣童工就雇佣童工咯。”色诺芬摊开手。 段非拙的冷汗一瞬间就浸透了衣服“可是……我……我还没准备好啊……” “当个普通文员还需要什么准备?你是不会写字还是怎样?我们又不是让你白打工。付工资的好吧!” 不好!段非拙内心惨叫。他才不要去苏格兰场呢!他才不稀罕警夜人的工资呢!他要回家,他一辈子都不要走出家门了!救命啊! 然而Z哪里管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俊美无俦的脸上像是写了“那就这么定了”一行字似的。 “明天早上九点,苏格兰场见。”他嘴唇一弧,向段非拙伸出手。 望着那只手,段非拙欲哭无泪。 他很想拒绝,可拒绝需要光明正大的理由,他哪来的理由呢?总不能直接告诉Z“对不起,干不来,因为我是你们的死对头——秘境交易行的主人”吧? 对一般人而言,能去苏格兰场当文员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他要是拒绝就太可疑了。 他只能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握住Z的手。 Z摇了摇他的手,接着猛地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段非拙一个趔趄,撞进了Z的怀里。 白发警夜人短暂地拥抱了他一下,接着一把推开他,若无其事地和色诺芬走向货运车厢。 段非拙呆愣地望着他的背影。搞什么啊……Z是在……是在捉弄他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当他们离开,石中剑才敢开口“完了,小子,完了。你有什么遗言吗?我建议你早点立遗嘱,挑好棺材、墓地和墓志铭。我听说有些人会在别人的墓碑上乱刻墓志铭,所以还是早点儿决定比较好。” “你闭嘴!”段非拙仰望天空,眼含热泪。 段非拙在法兰切丝广场49号下了车,挥别林恩先生,接着拎起行李登上楼梯。 到了家门口,他正要掏钥匙,门却自己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撞向他胸口,宛如一只愤怒的小鸟,差点儿把段非拙的内脏都给撞到位移。 “主人,欢迎回来!” 阿尔穿着围裙,兴高采烈地说。 石中剑忽然冒出来一句“一回家就有个小男孩身穿女仆装……啊不是,男仆装迎接你,总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微妙呢。” 段非拙翻了个白眼,将行李箱和外套一一递给阿尔,至于石中剑,他直接把它丢向柜子。石中剑滋儿哇乱叫。 “我读过报纸了,主人!报纸上说阿伯丁连环杀人案已经告破了!虽然报纸上没提您的名字,但我知道您一定居功至伟!” 阿尔一边挂起外套,一边向段非拙投去崇拜的眼神。 “那些记者不会把您的名字写下来的,他们只想把功劳记在本地警察头上。就像雷斯垂德每次都要抢福尔摩斯的功劳……” 段非拙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沙发,一头栽倒在上面。 “我也没做什么……” 他一直觉得,阿伯丁连环杀人案还没有完全终结。邓肯·麦克莱恩仍然不知去向。必须等他也落网,案子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您太谦虚了!”阿尔喊道,“真可惜我不像华生医生那么妙笔生花,否则我一定会把您的事迹记录下来,告诉全世界您有多么伟大!” 第123页 段非拙把脑袋埋在沙发靠垫中“你要真那么干,警夜人明天就该带着银手镯来找我了……” “警夜人算什么?主人您岂会害怕他们?”阿尔对自己的主人充满了谜之自信,或者说,他过于高估了主人的实力。 “……哈哈,是啊。”段非拙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从下周一开始,我每周要去苏格兰场坐三天班。” 他以为阿尔会惊恐万状地尖叫起来,然而少年却用越发崇拜的语气说“主人,您成功打入警夜人内部了?” “……嘎?” “您已经完全取得他们的信任了,是不是?”少年双眼发光,“真不愧是主人,居然将警夜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您是不是要以上班为借口,探查警夜人内部的情况?我听说他们把秘术师关在苏格兰场的地牢里……您要去劫狱吗?” 段非拙发出了仿佛来自地狱的□□。为什么阿尔的想象唯独在这一层面能如此跃进?什么探查内部情况,什么劫狱……他不被关进监狱就谢天谢地了! 啊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愁得头都快秃了,阿尔却兴高采烈,像只小鸟似的在家里飞来飞去,为段非拙端上红茶和饼干。 “为了庆祝您成功潜入苏格兰场,我一定要做一顿好吃的!主人,您想吃什么?” “……后悔药。”段非拙绝望地回答。 第二天是周六,秘境交易行定期营业的日子。 玛德琳·克里沃特小姐已经养成了定期来交易行逛逛的习惯。今天博伊勒夫人要做实验,没空陪她,她便一个人来了。 她还是第一次独自光临交易行。虽然已经来过许多回,但那些稀奇古怪的商品她怎么看也看不够。她最近又看中了一幅托勒密天体图,那是古时候炼金术士所留下的暗号图,据说只要解开其中的暗号,就能学会高深的炼金术。 可玛德琳囊中羞涩,根本买不起它。恐怕得攒钱攒个一两年,她才出得起那价格。前提是,这一两年时间里,无人捷足先登。 玛德琳敏锐地发现,交易行主人今天十分没精打采。 虽然自打他继承交易行以来,交易行总共也没开张过几次,但在顾客们的印象中,交易行主人向来活力十足。他不但风趣幽默(或者说阴阳怪气),还充满了奇思妙想,带来了盲盒、抽卡、SSR等前所未有的新奇概念。 原本顾客们来到交易行,只不过是为了看看上架了何种新货,与其他秘术师交流交流奥秘哲学。可不知不觉间,交易行每次开门他们都充满了期待——期待交易行主人又整出了什么新活。 但这一回,不止玛德琳,其他客人也能明显看出交易行主人垂头丧气。 他枯坐在柜台后,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空洞的目光仿佛看透了虚空。他是在烦恼什么吗?还是在思索常人所参不透的深奥问题? 负责招待客人的是他那个少年助手。但他的聪明伶俐和交易行主人根本无法同日而语。顾客们问起某件物品的来历、功用时,少年往往要抓耳挠腮好一阵才能想起答案,有时甚至还得跑去请教他的主人。 “主人,有位客人想买水晶灵摆,该怎么办?”少年助手凑到交易行主人身边,小声问道。 交易行主人长长叹了口气,一挥手,墙上的展示柜便开始自动移动,将放着灵摆的展示柜挪到顾客面前。 “那边不全都是吗?让他们自己挑去。”他心不在焉地说。 少年助手为难地挠挠头,跑回去招呼客人了。留下交易行主人一个人继续对着虚空发呆。 “交易行主人这是怎么了?”几个客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玛德琳在交易行中见过他们多次,也算得上是熟面孔了,便也凑了上去。 “他今天的确很不对劲。”玛德琳拿出女人八卦闲聊的劲头,“难道是在现实中发生了什么不如意的事?” “或许吧。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阿伯丁连环杀人案?” “当然听说了!那可是最近街头巷尾热议的新闻呐!报纸上说凶手是一个医生的儿子,但警察抓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哼,搞不好是警察根本没抓到人,随便找了个替死鬼。” “我姨妈就住在阿伯丁,她说那个凶手很不一般。他原本摔成了残废,但不知为何又恢复了健康。难道,凶手和我们一样,也是秘术师?” “报纸上说,苏格兰场也协助了破案。该不会这个‘苏格兰场’,指的是警夜人?!” “如果是警夜人,那凶手死亡就可以理解了。警夜人不是向来都对秘术师下死手吗?能活着被他们关进监狱的反而是少数呢!” “可恶,警夜人又害死了一位我们的同胞兄弟!警夜人,我跟你们不共戴天!” “吵死了。你在这里喊打喊杀有什么用?有本事去苏格兰场门口喊啊!” “但是那秘术师自己也有不对之处吧?他不是杀人了吗?” “就算他杀了人,也该接受审判,而不是被警夜人杀死!” 他们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连段非拙都听见了。 客人们哪里知道,被他们议论的“警夜人”,就坐在他们身边? 段非拙听着他们越来越离谱(却微妙地命中了事实)的讨论,欲哭无泪。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他当初只不过是想去阿伯丁参加葬礼,顺便替露丝报仇雪恨啊!他明明没想当警夜人啊! 第124页 似乎他越是不想做掺合什么事,事情就越是找上门。 他这到底是什么体质啊? 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客人们注意到了段非拙投来的视线。他们纷纷望向交易行主人,惊讶得发现他的眼睛中竟然闪着隐约的泪光! “天呐,我莫不是看错了吧?”玛德琳惊讶地低语,“交易行主人在哭什么呢?莫非是在为我们那位惨死的弟兄默哀?” “他可真是性情中人啊!”另一个客人感动道。 “他情绪那么低落,想必也是因为听说了阿伯丁杀人案吧?” “性情中人啊!” 段非拙的眼泪登时更闪耀了。 周一。 苏格兰场。 段非拙带着打工人特有的死气沉沉的表情,穿过阴暗的走廊,前往异常案件调查科的办公室。 总觉得每往那个方向走一步,就往自己的坟墓走了一步呢…… 异常案件调查科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很安静,但同时又很吵闹,因为走廊尽头就是通往地牢的入口。囚禁在那里面的囚犯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嚎叫,扰人清幽。但这种时不时的惨叫反而更衬托出了这一楼层的安静。 然而今天的走廊却根本和“安静”搭不上边。向来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竟站了足足三个人!多么的拥挤! 段非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这三个人中他只认识一个,就是艾奇逊小姐。 她是警夜人的文员,代号A,异常案件调查科最勤奋的职员,每天第一个来上班,最后一个回家,段非拙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直接住在办公室里的。 另外两人都是头一回见面。其中一个是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像士兵一样短,手背上纹着花体字母R。另外一个则是一名头发雪白的老妇人。她看上去就像和蔼可亲的邻家婆婆,但邻家婆婆可不会出现在异常案件调查科。 那三个人注意到了段非拙。四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为什么大家要拄在走廊上?难道这是某种警夜人早间仪式吗?就像学生每周一要开全校大会、听校长发表又臭又长的讲话一样? 最后是艾奇逊小姐打破了沉默。 “早上好,切斯特先生。”她声如银铃。 “呃,早上好,艾奇逊小姐。”段非拙有些不知所措。 他望向另外那两个人。 “他们也是警夜人。”艾奇逊小姐介绍,“R先生和Q女士。他们是搭档。之前他们为了追捕一名秘术师,在外出差了很长一段时间,前不久才返回伦敦。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艾奇逊小姐又转向她的两名同事“这位就是老大提起过的利奥·切斯特先生,我们的准成员。” R先生咧嘴一笑,握住段非拙的双手。他的手无比粗糙,布满老茧。 “很荣幸认识你,切斯特先生。老大提到你的时候可是赞不绝口呢。他说你在阿伯丁一案中表现得极其出色,所以破例录用你了。今天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啊!” 段非拙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他对我评价太高了,我宁可他别破例……” “真是个谦虚的年轻人。”Q女士笑眯眯地在他脸上亲了两口,“警夜人已经很久没有新鲜血液输入了。真高兴被录用的是这么一位优秀的青年。” R女士若是得知她面前的“优秀青年”就是警夜人的头号死对头,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们为什么要站在走廊上?”段非拙问。 艾奇逊小姐竖起食指,做出噤声的手势,接着指了指办公室。 “……没人带钥匙吗?”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R先生似乎很想收回他那句“一表人才”的评价。 “秘书官阁下来了。”艾奇逊小姐对段非拙耳语,“老大昨天把阿伯丁那案件写成报告递了上去,今天一早秘书官就风风火火找来了。” “秘书官是谁?”段非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 “科林·卡特,女王陛下的私人秘书之一。异常案件调查科虽然名义上是苏格兰场的一个部门,但实际上直接向女王陛下负责,秘书官卡特就是女王和警夜人之间的联络人。” 段非拙瞠目结舌。警夜人背后的靠山居然是女王陛下——那位著名的维多利亚女王!难怪他们敢在全英国横着走! 即使隔着门板,段非拙也能听见办公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所知的一切都已经写在报告里了。您不妨再回去读一遍。”这是Z冷淡却含有怒意的声音。 “我读过很多遍了,警司。”这个声音很陌生,想来就是秘书官卡特,油腔滑调,带着一股子官腔,“我想问的是,您就这么把那个邓肯·麦克莱恩放走了?您——堂堂警夜人的首领——竟然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逃之夭夭?” 卡特故意将“眼睁睁”三个字念得很重。 Z嗤笑一声“您不必对我冷嘲热讽。我说了,他是跳上火车逃走的。我又不可能未卜先知地知道火车会在那时经过。我是人,追不上火车,那还真是抱歉。请您务必代替我向女王陛下谢罪。” “他有可能是猩红盛宴在逃的最后一名成员!”卡特提高声音,门板都被他震得直颤,“而且他跳上的那列火车还是开往伦敦的,他现在有可能已经置身于这座城市中了!伦敦!世界之都!女王陛下的眼皮底下!” 第125页 “我已经让阿伯丁警方发布了他的通缉令。现在伦敦各处应该也已经开始张贴了吧?” 卡特大吼“通缉令管什么用?如果他是秘术师,改变形貌还不是易如反掌?必须尽快逮捕那家伙。当年开膛手杰克弄出来的乱子还不够大吗?女王陛下吩咐了,伦敦绝不能再出现一次开膛手杰克事件!” 门外的三名警夜人皱起眉。 “卡特那小子又把女王的名号搬出来当枪使了。”R先生啐了一口,“鬼知道女王究竟有没有对他下过那种命令。” 段非拙看得出他们三个对堂堂秘书官阁下都没什么好感。 “那么,”Z拖长声音,“您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吗?” 卡特低声笑了“我倒真想出一个办法。开膛手杰克因为吞吃了许多异能者的血肉,自己也拥有了异能。他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得多,尤其是嗅觉。为什么不让他当一回猎犬,替我们揪出他那个东躲西藏的同伙呢?” 碰的一声巨响。大概是Z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门外的四个人同时缩起脖子。 “恕我无法苟同。”Z恶狠狠地说,“同样的问题五年前警夜人内部就讨论过了,结论是‘做不到’。第一,要让开膛手杰克凭嗅觉寻找某个人,至少需要那个人的一件随身物品,但我们没有。第二,开膛手杰克已经疯了。让他当猎犬,就必须对他施展精神控制类的幻术。那样做太危险了。一旦他挣脱幻术的束缚,后果不堪设想。我绝不能冒这种险。” “但是,这样做理论上是可行的,对不对?”卡特不甘示弱。 “那又怎样?”Z反问。 “五年前你们没有那个人的随身物品,可现在不是有了吗?”卡特说,“至于开膛手杰克,我就不信警夜人的秘术师如此无能,竟控制不住他。” “让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狂去抓捕另一个杀人狂?”Z冷冷说,“你以为这是驱虎吞狼,实际上是引狼入室。我拒绝。” “恐怕您没有资格拒绝。”卡特语气傲慢。 “哦?女王陛下又吩咐了什么吗?”Z讽刺道,“陛下亲口下令,要把开膛手杰克放出来?” “陛下没有那么说。但陛下给了我更大的权力。”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现在不止色诺芬,另外三个人也一起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想听清卡特到底要做什么。 “您瞧这是什么?哦,我忘记您失明了。”卡特阴阳怪气,“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念给您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鉴于英国各地近日所发生之特殊案件,兹任命科林·卡特爵士——也就是本人——担任苏格兰场异常案件调查科临时特派员。苏格兰场各部门需尽力配合其行动,为其最大限度之帮助,不得以任何借口延误、推脱。——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和印度女皇。” 门外的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过了大约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们才听见Z不情不愿地、咬着牙回应“我知道了。” “那么,还请您带我去一趟地牢,见一见那个开膛手杰克。” “……好。希望您胆量够大,别被他吓着。”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打开。Z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表情阴沉。 跟在他后面出门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正直而立之年,身材高大,体格结实,一头棕发,留着时髦的胡子。他朝四个人虚伪地欠了欠身,目光在段非拙身上额外停留了几秒。 “这位年轻人就是您在报告中提起的那个‘新人’?”卡特问。 Z回过头。当他注意到段非拙时,阴沉的神色稍微开朗了一些,仿佛一丝阳光穿透了乌云。 “没错。” 卡特打量着段非拙“警夜人已经很久没录用过新人了。我记得你们的标准一直很严格。这位先生肯定有某些过人之处吧。” “您说对了。”Z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 卡特笑了笑,不置可否。 “您还去不去地牢了?”Z催促。 “这就去。”卡特朝段非拙行了个注目礼,转身跟上Z。 当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后,走廊上的四个人才松了口气。 “所以我们现在要听那个小白脸?”R双臂环抱,粗声粗气地问。 “恐怕是的。”Q女士叹气。 艾奇逊小姐最先走进办公室,返回她的工位上,好像她是从那儿长出来的一样。 段非拙却站在走廊上没动。他凝视着走廊尽头的黑暗。那儿隐藏着一道门,只有警夜人才能打开。它通往地牢,里面关押着被警夜人逮捕的秘术师们,以及和秘术师案件有关的嫌犯。 他记得裴里拉庄园事件过后,他曾来过一次苏格兰场。就在那天他得知了露丝的死讯。但也同样是在那天,Z给他看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鸦片馆“薄荷叶”门前,“梅丽莎小姐”搀扶着庄园管家郝特。 另外一张则是在一家餐厅中,“梅丽莎小姐”正和一名男子面对面共饮。 那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秘书官科林·卡特。 他既是女王的秘书,也是科技进步委员会的要员之一。 那个致力于开发以太结晶、推广空行艇技术的组织,一直被Z怀疑是裴里拉庄园事件的幕后黑手。他们的目的就是巧取豪夺庄园的地皮,好控制住地下的以太结晶矿。 第126页 而卡特现在拿到了女王的谕令,可以对警夜人指手画脚。 “秘书官科林·卡特……”段非拙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你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第四十三章 以太病 “好了,我们不要光站在这儿了。为什么不开始工作呢?”Q女士和蔼和亲地拍拍手,仿佛催促小孙子们快去写作业的奶奶。 段非拙一点儿也不想开始工作——话说回来,世界上绝大部分人的想法应该都和他一样,艾奇逊小姐那样的工作狂属于人类中的凤毛麟角,应该被供在“人类博物馆”中受万众景仰。 他走进办公室,在他上次坐过的那张办公桌——Z对面那张——后坐下。艾奇逊小姐起身向他走来,手里拿着一堆文件。 “既然你是文员,那么就帮忙整理档案吧。”她将那厚得像字典一样的档案往桌角一放。段非拙感觉到桌子都随之一颤。“你会用打字机吗?” “不太会。”段非拙老实地说。 “我来教你。你先打几张练习一下。” 艾奇逊小姐说着将桌上那台打字机移到段非拙面前,开始亲身示范如何使用。这时代的打字机使用起来极为麻烦,打完一行字还必须手动将字车推回起始位置。不过好在键盘的键位分布是现代最常见的“QERTY”式,用惯了电脑的段非拙可以轻松地适应。 只要克服了那些不便之处,操作打字机倒没有多少麻烦。看到段非拙从起初的笨手笨脚,很快就进化成了可以快速盲打的高手,艾奇逊小姐的讶异之情溢于言表。 “你以前上过打字学校?”她不确定地问。 这时代“打字员”是一种受人尊敬的职业,甚至有专门培养打字员的学校。 “呃,没有。”段非拙说。 他必须找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熟悉打字机。 “我过世的叔叔就是个打字员。”他说,“他留下了一台打字机,我虽然不大会用,不过有时候会自己敲一敲,玩一玩。” 艾奇逊小姐肃然起敬“那你还真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段非拙被她夸得都有些羞愧了。 “你就把这些手写档案打出来,然后按照标签整理一下吧。”艾奇逊小姐拍了拍那小山似的文件,“可能要花上很长时间,不过都是些旧档案,也不着急。你有问题的话可以随时来问我。” 说完她就走回了自己的工位上。 不知是不是段非拙的错觉,他觉得艾奇逊小姐的打字速度似乎变快了一些,有可能是被段非拙激起了好胜心,也有可能是害怕行业内卷把自己卷没了吧。 段非拙拿出最上面的一份档案,给打字机换上一张新纸,开始吭哧吭哧地工作。 Q女士和R先生也埋首案牍。R先生还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块黑板前,在上面又写下了几个新名字。 段非拙刚打了两张纸,就听见有什么东西“咚咚咚”地敲打着窗户。 他望向窗外,一只乌鸦停在窗口,不断用鸟喙啄玻璃。 不必说,肯定是色诺芬了。段非拙起身推开窗户,乌鸦蹿进办公室,变成黑发黄眸的男人。 “你迟到了!”Q女士谴责地望着色诺芬。 “我们是警探,我们需要弹性的工作时间。”色诺芬语重心长。这家伙的工作观念倒十分超前,居然还知道“弹性工作时间”。 他转向段非拙,好像刚刚才注意到这儿多了一个人。 “哎呀,你终于来上班啦?”他欣喜地说,“艾奇逊小姐的负担终于可以减轻一点儿了,是不是?” 艾奇逊小姐没搭理他,继续埋头打字。 “您为什么要变成乌鸦来上班?”段非拙问。 “因为这样快啊。还能避免堵车。” 色诺芬晃悠到他自己的座位前,一屁股坐下,双脚翘到办公桌上,一副“老子今天就是要光明正大摸鱼”的态度。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砰”的一声推开。Z站在门口,向着外面走廊说“那您慢走,秘书官阁下。” 他语气冷漠,巴不得秘书官卡特滚得越快越好。 “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做出成果。”卡特用官腔说,“不要让女王陛下失望。” Z哼了一声,走进办公室,反手甩上门。 “卡特怎么来了?”色诺芬懒洋洋地问。 Z一言不发,铁青着脸。 Q女士代替他回答了色诺芬的问题“他要求用秘术控制开膛手杰克,让他去寻找阿伯丁的那个可疑的遗体修复师——邓肯·麦克莱恩。” “……卡特终于疯啦?”色诺芬一点儿也不对秘书官阁下的要求感到奇怪。好像卡特发疯是件迟早会发生的事似的。 Z坐在办公桌前,恼火地取出雪茄盒,抖出一支雪茄“那我们就得被一个疯子领导了。” “他?领导我们?” “他拿来了女王的谕令,我们必须对他言听计从。”Z咬牙切齿,“真想把他的脑袋直接拧下来,那样我们的麻烦会减少一半。” 他刚想点燃雪茄,却立刻意识到段非拙就坐在他对面,于是悻悻地放下了火柴。 “第一天上班就目击了异常案件调查科的黑暗面,会不会很失望?”他扬起嘴角。 段非拙觉得这道题可真是送命题,回答“是”也不行,回答“不是”也不行。 他只好岔开话题“那位秘书官卡特阁下,不就是你曾给我看过的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吗?” 第127页 “没错。”Z说。 他竟然如此镇定,段非拙可真是大吃一惊。 “他有可能就是裴里拉庄园事件的幕后黑手啊!”他喊道。 “的确如此。但我们没有证据。”Z轻描淡写。 “让那么一个可疑的家伙来使唤我们?”段非拙很是不满。 等等,“我们”?他从什么时候起潜移默化地把自己当作警夜人的一员了? 色诺芬按住段非拙的肩膀,一用力,把他推回椅子上。 “我们知道他很可疑,但他不知道我们知道了。”色诺芬像是在说绕口令,“正是个监视他的好机会,不是吗?” Z点点头“只要他是条狐狸,迟早会露出尾巴。我们不妨先服从他的指令,让他放松警惕。” 段非拙做出心领神会的样子。 好家伙。他想。你们这是要在卡特秘书官面前玩无间道呢?无间道是什么警夜人的传统吗?这样一看,潜伏在警夜人内部的自己,似乎顿时融入了集体呢! Z转向Q女士。“要对开膛手杰克施展精神控制幻术,还得劳烦您。” “太危险了,我们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Q女士满脸担忧。 “秘书官阁下是这么吩咐的。”Z怏怏不乐,“R,你去保护Q女士。” R草草地敬了个礼。 段非拙瞪大眼睛“Q女士难道也是……” “也是秘术师。和我一样。”色诺芬自豪地说,“她擅长降灵术和幻术。” 这家伙虽然动不动把“奥秘哲学可不兴学呀”挂在嘴边,但段非拙看得出他还是很为自己的秘术师身份而骄傲。 Q女士和R先生离开办公室,去了地牢。段非拙还从没见过警夜人地牢的风貌,他衷心祈祷自己一辈子都不要见到。 成为警夜人的第一天就这么在不停地打字、打字和打字中度过了。这时代的打字机敲起来太费力了,段非拙的手指都快敲断了。他从不知道打字居然是件这么累的活儿。 Q女士和R先生去准备秘术后就再也没回来。段非拙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他们到底打算施展何种秘术。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 下午六点,他们全员准时下班(除了艾奇逊小姐)。色诺芬变成乌鸦,扑扇着翅膀飞走了。段非拙有些嫉妒他这随时随地阿尼马格斯的能力。 于是,又只有他和Z肩并肩穿过阴暗的长廊,来到苏格兰场大门口。 “上班的第一天还适应吗?”Z用老领导似的口吻问道。 “就是打字而已,没别的。”段非拙活动着酸痛的肩膀。 “如果你一天到晚只是打字,你该感到庆幸。这种无事发生的日子对异常案件调查科来说很罕见。” “那常见的情况是什么?”段非拙问。 “坐在办公室里,为出外勤的同事提心吊胆。如果他们回来,就帮他们写报告。如果他们回不来,就帮他们写讣告。” Z语气平淡,仿佛这种现象司空见惯。段非拙却听得心惊肉跳。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Z问。 段非拙有点儿想回答“需要”。能和Z多待一会儿,谈一谈无关工作的事,他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但是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天天需要家长接送。” Z笑了。他一笑起来,连伦敦阴霾的天空都登时放亮了。 “那你路上小心。”他挥挥手,乘上一辆马车。 段非拙也搭马车返回法兰切丝广场49号。辛苦了一天,他急需阿尔的料理补充能量。 可还没进家门,他就听见屋里传来热切的交谈声。 来客人了?是叶芝先生吗? 段非拙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庞大的身躯——正是许久未见的律师林恩先生。 “哎呀,我正和阿尔说起你呢,孩子!”林恩先生乐呵呵地奔向段非拙。 “您怎么来了?”段非拙惊讶。上次和林恩先生见面,还是去他家享用“山珍海味”的那天。那顿饭让他毕生难忘。 “山不来就我,那就只好我去就山啦。”林恩先生引经据典,“我来找了你好几次,可你都出远门了。你最近可真是繁忙啊!” “真抱歉,最近出了些事。我本想一回伦敦就去拜访您的,但是实在没空……” 段非拙将外套递给阿尔,少年却笑意盈然,并不伸手去接。 “我知道,我知道。”林恩先生摆摆手,表示他并不在意那些细枝末节,“阿尔都告诉我了。你被苏格兰场录用了,是吧?太了不起了!苏格兰场!替伦敦人民除暴安良的伟大组织!你叔叔的在天之灵若是知道这事,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的!” 段非拙相信约瑟夫·切斯特若是得知自己的侄子进了苏格兰场,的确会哭,只不过不是感动哭的,而是气哭的。 他讪讪地笑了“只是当个文员而已,而且也不是全职,每周只去工作三天。” “那也很了不起了!那是你踏入社会的第一步!”林恩先生眉飞色舞,“为了庆祝这件大事,你一定要来我们家吃饭!” 一瞬间,段非拙好像看见云彩上的约瑟夫·切斯特伴着一群小天使,正在朝他挥手。 “那就大可不必了吧!”他尖叫。 他现在明白阿尔为何不接过他的外套了。因为他马上就要再一次出门。 可惜阿尔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要是他品尝过林恩夫人的“杰作”,他可能会连夜偷走段非拙家所有的衣服,让他的主人没法出门,这样就不必受那些“杰作”的荼毒了。 第128页 “我知道我太太的厨艺实在是……”林恩先生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但是,食物不是最重要的,和谁共进晚餐才最重要,不是吗?” ……怎么,林恩家的晚餐已经难吃到客人们宁可去吃别的客人了吗? 林恩先生将段非拙推出门外,硬是用自己的身躯堵死了他的退路。段非拙只好下楼,面带悲壮的表情走向林恩府邸,好像他并不是要去吃晚餐,而是要去断头台。 阿尔锁上门,跟在他们身后,但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贴身男仆,他必须随时恭候主人的吩咐,但又不能打扰主人和其他人的交谈。 林恩先生快活地说“我女儿路易莎今天回家,这顿饭就当是为她接风洗尘了。” “林恩小姐放假了?”段非拙问。 “哦,不不不,她刚从她德比郡的姨妈那儿回来。”林恩先生解释,“她姨妈带着她外出旅游,乘蒸汽空行舰!她可兴奋了呢!真想听听她的旅行见闻啊!” 林恩家距离不远,他们很快就到了。和上次一样,林恩夫人亲自来开门。她热情地亲吻了段非拙的双颊,又向阿尔打了招呼。 “你妈妈还好吗?”她说,“裁缝铺的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生意兴隆,夫人。”阿尔客客气气地说。林恩夫人是他母亲裁缝铺的老主顾了。 “眼看社交季就要到了,我想也是时候带路易莎去订做几套新衣裳了。” “随时恭候您和小姐大驾光临。我们店里又进了新的时装图样,包准您喜欢。” 林恩夫人眉开眼笑,对段非拙说“阿尔这孩子变得伶俐多了。以前我见到他时,他总是闷闷的,不爱说话。现在却能说会道了。一定是给你当了男仆后,学会了如何为人处世吧?” 段非拙可没觉得阿尔以前很沉闷。那小子在他面前向来叽叽喳喳个不停,鹦鹉在他面前都相形见绌。 林恩夫人把他们领到客厅,让女仆上茶点。阿尔身为仆人,没资格和主人坐在一桌,便去了厨房。那儿专门为仆人准备了食物。除了段非拙之外的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段非拙深深感觉到了身为现代人和他们之间的隔阂。 他们一边嚼着比石头还硬的饼干,一边等待路易莎回来。林恩先生迫不及待地将段非拙找到新工作一事告诉了他的妻子。 “想不到这年轻人这么有出息!”林恩先生美滋滋道,“将来能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女人该有多么幸运!当他的岳父岳母又是多么光荣啊!” 段非拙盯着茶杯,绷紧了脸,假装没听懂他的暗示。 林恩夫人却不以为然。在对待女儿婚事的问题上,她和丈夫的态度截然相反。“难道没有女婿,一对夫妻就不光荣了吗?”她瞪了丈夫一眼。 眼看气氛又要往尴尬的方向转变,一声门铃解救了段非拙。 林恩家的女仆去开了门。“欢迎回来,小姐。”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迎接路易莎回家。 她身穿蓝色的女校制服,拎着一只皮革手提箱,摇摇晃晃地走进家中。女仆伸出手,让她把手提箱递给自己,路易莎却浑然未决,径直从女仆身边走过。 “啊,路易莎!瞧瞧谁来参加你的接风洗尘宴了!”林恩先生乐呵呵地迎向女儿。 路易莎踉踉跄跄走向她的双亲。她那东倒西歪的步伐仿佛喝醉了酒,或者患了什么重病。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利奥他在苏格兰场……” 林恩先生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哪怕最乐天的他也觉察到了女儿的不对劲之处。 少女露出一个虚弱空洞的微笑。 接着,她便直挺挺地栽倒了。 女仆尖叫起来。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林恩夫妇惊慌失措地冲到女儿身边。林恩先生抱起路易莎,把她转移到沙发上。林恩夫人则慌慌张张地命女仆去找嗅盐之类的急用药。 “可以让我看看吗?”段非拙问。 林恩先生满头大汗,这才想起他也学过医,虽然没有执照,但总比他们这些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强。 “当、当然!请……”他从沙发前让开。 段非拙跪在地毯上,探了探少女的脉搏和鼻息。她心跳极快,呼吸急促。同时,皮肤烫得仿佛烙铁,段非拙只碰了几下就忍不住缩回手,生怕自己被烫伤。 这不是普通的发烧。人类的体温哪有可能高到这种程度? 更可怕的是,路易莎的手臂静脉变成了诡异的赤红色,好像她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炽热的岩浆。段非拙拨开她的眼皮,发现她的眼白也整个儿变成了红色,充血极为严重。 女仆找来了嗅盐。她将嗅盐在路易莎鼻子前晃了晃,路易莎的眼皮抽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睁开眼睛。 林恩夫人发出一声响亮的嚎泣“她得了什么病,利奥?你能诊断出来吗?” 段非拙摇摇头,神色凝重。他从未见过这种病症。不仅当无证黑医的时候没见过,他在现代医学课本上也没见过。 按理说如此特殊的病征,应该是一种罕见但知名的疾病才对,可段非拙搜肠刮肚思索了半天,回忆过了他读过的每一本课本,都都找不出答案。 “我看还是赶紧送医院吧。”他抱歉地说。 客厅的喧闹惊动了厨房中的阿尔。他好奇地凑上来,本想看个热闹,可他一见路易莎手臂上的鲜红血管,便倒抽一口冷气。 第129页 “我见过这种病!” 所有人同时望向他。少年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这一幕似乎让他回忆起了某种恐怖而痛苦的往事。 “到底是什么病,阿尔?”段非拙急不可耐。 少年的嘴唇颤了颤。“是以太病!”他发着抖,“绝对没错!我爸爸就是得这种病去世的!” 深夜。医院。内科病房。 路易莎小姐躺在病床上,仍旧昏迷不醒。一名医生正带着两个夜班护士为她诊察身体。 这场面男士们不方便在场,段非拙便和阿尔、林恩先生一道聚在病房外。 路易莎小姐昏迷后,林恩先生第一时间把她送到了医院。医生一见她手臂上鲜红的纹路,便让她立刻住院治疗。 林恩夫妇一听“住院”二字,当场吓得六神无主。或许是受阿尔那句“我爸爸就是得这种病去世的”影响,他们满心以为路易莎没救了。 林恩夫人用手绢捂着脸,抽抽搭搭哭个不停,连声哀嚎“我可怜的女儿,怎么这么命苦”。 林恩先生则把他所知道的所有祈祷文和赞美诗都背了一遍。可惜不论他祈祷多少回,路易莎都没有苏醒过来。 最后还是段非拙做了主,给路易莎办了住院手续,又让阿尔和林恩家的女仆去收拾、购买了一些住院所需的个人物品。当他们带着毛巾、脸盆、换洗衣物等等东西回来的时候,林恩夫妇方才镇定下来。 “我不明白,路易莎回家前一天,我还和她姨妈通了电报,”林恩夫人脸上挂着泪痕,“她说路易莎健康得很,乡下的新鲜空气对她的身体很有帮助,她晚上睡得也好,白天也精神,再也没犯过梦游症。可为什么她一回来就……就……” 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嚎泣,扑在丈夫肩上,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抽噎。 阿尔面色凝重“以太病就是这样,犯病之前毫无征兆。我记得我爸爸犯病的那天,他上午出门时还好好的,说是要去拜访客户,还答应我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我最喜欢的烤面包……” 少年眼神一黯,蓝眼睛里泪光盈盈。即使父亲过世已久,他想起当时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心酸落泪。 “……可他下午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出现那种症状了。他体温高得吓人,血管通通变成了红色,就像是有岩浆在他体内流淌。”少年一个寒噤,“我妈妈当时也立即把他送到医院,但是他在医院里住了很久,吃了好多药,打了好多针,却一直不见好。后来我们家连住院的钱都没了,妈妈只能四处举债,到最后连借钱也借不到了,只能把爸爸接回家……” 阿尔咬住嘴唇,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段非拙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希望能安慰到他。少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当时阿尔的妈妈也向林恩夫人借钱了,后来因为实在还不上,就只好拿自己的珍珠项链抵债。不过她并不知道,那条项链被秘术师史密斯动了手脚,会在某个时刻勒死戴项链的人。史密斯本想用项链加害阿尔的妈妈,却阴差阳错地害了路易莎。幸好段非拙在场,救下了她。 段非拙不禁怀疑,这会不会是他的错?是他的一个无心的行为,导致了后来一连串的结果吗?就像蝴蝶扇动了翅膀,结果引发了一场风暴? 又或者说,不论他当时怎么做,路易莎患病都是无可改变的事实?即使路易莎留在伦敦也还是会得以太病? 医生给路易莎做完诊察,带着护士走出病房,轻轻掩上门。 “患者家属?”他扫视着外面的一大帮人。 林恩夫妇急忙迎上去。 “我们是那孩子的父母。”林恩先生满脸悲戚,“她怎么样了?” “需要住院治疗。”医生平静地说,“我们会给她使用一些药物,看看效果如何。” 林恩夫人忙问“只要那些药对以太病管用,您就尽管用,我们付得起钱!” 医生听见“以太病”三个字,不悦地皱起眉。“夫人,请您不要使用‘以太病’这种不专业的词汇。”他用谆谆教诲的口吻道,“目前医学界根本没有认可‘以太病’这种病名。令千金所患的疾病,在我们专业人士来看,是一种新型的疾病。它是由人体内部产生的,就和癌症一样。跟以太结晶什么的全无关系。将这种病称之为‘以太病’,会引起巨大的误解。” “可是……”林恩夫人扫了一眼阿尔,不知该相信谁。 医生义正辞严“夫人,在过去医学尚不昌明的时代,人们不也认为霍乱、痢疾之类的疾病是通过瘴气传播的吗?后来医学发达了,大家才知道那原来是病菌引起的。要是现在还有人持有‘瘴气论’,那可不就是贻笑大方了?同样的道理,既然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这种新型疾病是以太结晶引起的,那怎么能称之为以太病呢?科学进步委员会和众多专家学者都一致论证过,以太结晶是纯粹能量的结晶,它怎么会传播疾病?” 林恩夫人被医生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点头称是。 段非拙却不以为然。科学进步委员会?在他眼里,那个组织一点儿信誉也没有。秘书官卡特也是那个组织的一员,可他却有可能是裴里拉庄园事件的幕后黑手。现在科学进步委员会所说的话,段非拙一个字也不信。 阿尔气鼓鼓地瞪着医生,一副很想和他理论的样子。段非拙按住少年的肩膀,对其摇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 第130页 少年只得攥紧拳头,“哼”了一声,扭开脸不说话了。 “好了,你们不要打扰病人休息了。”医生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可以留一个人下来照顾。其他人都回去吧。老是聚在这儿,也影响别的病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病房。不止路易莎一个人住在病房中。段非拙数了数,总共有六张床,除了一张空着的,其他的床边都拉了帘子,为病人留下了隐私。也就是说,加上路易莎在内,共有五个病患。 林恩夫妇让女仆留下来照看病号。林恩夫人依依不舍地望着病房,很想陪着她的女儿,林恩先生却环住她的肩膀“好了,回去吧,明天白天再来换班。要是连你都累倒了可怎么办?” 林恩夫人泪盈于睫“那我不如和路易莎一起去了……” “别说傻话!路易莎会好起来的!你没听医生说吗,那种病并不叫‘以太病’!医生肯定有办法治好的……” 阿尔打断林恩先生“当初我爸爸住院的时候,医生也是这么说的。可结果呢?” 他似乎觉察到这样顶撞一位绅士很不礼貌,便补充道,“我不是在指责您,先生。但是我觉得您也不能对医生说的偏听偏信。毕竟我是亲眼见过患以太病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林恩先生嘴唇发白“你的意思是,路易莎没救了?” “路易莎小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还不算太严重。”阿尔瞅了病房一眼,“那些病情严重的人,不仅全身发红,还会胡言乱语。发展到那个时候才是病入膏肓,彻底没救。” 林恩夫人身体一个摇晃,多亏了她丈夫的支撑才没倒下。 就在这时,病房中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哀嚎。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那声音简直像是用指甲刮黑板,人类的声带可以发出这么恐怖的声音吗? 刚刚才离开的医生听见哀嚎,又匆匆赶了回来。其他病房里传来嗡嗡的说话声,住院病人们也被哀嚎给吵醒了。 段非拙起初以为哀嚎的是路易莎,但医生却拉开了另外一张病床的帘子。段非拙只匆匆一瞥,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子。 那女子的病征比路易莎还严重,不仅身上的静脉,就连毛细血管都变成了鲜红色,整个人像是被一张红网给覆盖了。她在床上挣扎扭动,不停惨叫,双手在空中乱抓,好几次差点儿戳中医生的眼睛。 “按住她!”医生命令道。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抓住女病人的双手,从床下拉出一根皮带,把她牢牢捆住。 “给她注射镇静剂!”医生又命令。 一名护士急忙去取药。 林恩夫妇紧张地抱在了一起,阿尔则惶恐不安地抱着段非拙的腰。段非拙自己也心惊肉跳,他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发作,简直比癫痫还可怕。 女病人的尖叫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猛然睁开双眼。充血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就连虹膜都看不清了。 “……祂被自己的使徒出卖,被自己的同胞杀害。” 女病人幽幽地说。 “……祂四分五裂,从天空的最高处一直坠落到地底的最深处。” 她在说啥?诗歌朗诵? 段非拙感觉到阿尔抱住自己的手臂渐渐收紧了。少年惊恐地瞪着眼睛,就像目睹了世界末日降临在眼前一样。 女病人继续说“……祂诅咒那些背叛者,让他们永生永世无法感受祂的恩泽。” 护士推着一张放满药品和医疗器械的小车回来了。医生从中挑出镇静剂,抽进针管里,护士则训练有素地为女病人的手臂擦酒精消毒。 女病人望着针管,莫名地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但是还有人在期待祂的回归。” 说完这句话,她脑袋一歪,不动了。 那抹笑容凝固在了她的脸上,宛如一张永恒而诡异的面具。 医生将针管放回手推车上,摸了摸女子的脉搏,又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五月十六日星期二凌晨零点十四分。”他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报出了女病人的死亡时间。 走出医院时,段非拙双腿发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走下楼梯的。 女病人临终前那骇人的模样一直盘桓在他脑海中,仿佛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不,段非拙见过很多比那女病人发作更恐怖的画面——他可是连给人截肢都面不改色的无证黑医。可他一回想起那名女病人的模样,就感到一股无名的寒意袭上心头。 那不是对疾病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阿尔,”段非拙呼唤仆人的名字,“你说过,患以太病的人晚期的症状就是胡言乱语。刚刚那位过世的女士她……她也说了很多奇怪的话。你是指她临终前的那个样子吗?” 少年缓缓点头。“我爸爸临终前也是那样。”他哽咽了一下,“他的话我们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有点儿像朗诵诗歌。说完之后,他就断气了。” 林恩夫妇闻言同时身躯一震。林恩太太又开始掉眼泪。 “我苦命的女儿,怎么会这样……”她的手帕已经湿透了。 林恩先生方才还对医生信心十足,可现在他也成了一个怀疑者。亲眼目睹一名以太病患者的死亡极大地冲击了他的世界观。 “要是医生治不好路易莎怎么办?”他喃喃自语,“要是他们能治好,那位女士就不会死了!” 第131页 林恩夫人一把抓住阿尔,仿佛把少年当成了救命稻草。 “孩子,你对以太病懂的比我们多。路易莎真的没救了吗?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想试试!你爸爸都看过哪些医生?吃过哪些药?我们不怕花钱,只要有效,哪怕金山银山,我们也愿意出……” “夫人,我要是知道,我爸爸就不会死了。”阿尔阴郁地说。 他转向段非拙,递出一个求助的眼神,像是在问您是一位伟大的秘术师,无所不能的交易行主人,连您都没办法吗? 第四十四章 美丽盖亚 段非拙摇摇头。阿尔只能长长叹息。 他们把失魂落魄的林恩夫妇送回家。段非拙实在不放心他们夫妻俩,总害怕他们会做出什么傻事。 这一夜,段非拙彻夜无眠,直到天快放亮时才浑浑噩噩地眯了一小会儿。可没睡多久,他就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路易莎浑身布满鲜红的纹路,双眸溢血,微笑着唱诵无人能够听懂的歌谣。 段非拙直接被吓醒了。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到起床的时候了。他无心再睡,干脆下床洗漱。 “小子,你今天格外勤劳啊。”段非拙洗脸的时候,听见石中剑大惊小怪地说。 “反正也睡不着。”段非拙咕哝。 “担心那位小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哦,天呐,你是不是对林恩小姐有意思?咯咯咯,多么幸运的人儿!’”段非拙模仿石中剑那鸡贼的语调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石中剑震惊。 “跟你相处久了,已经对你的脑回路了如指掌了。”段非拙翻了个白眼,“对了,你和约瑟夫叔叔共事过那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治疗以太病的方法?” “我要是知道,岂不早就用这个方法发家致富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受你的鸟气?”石中剑挖苦道。 “可你只是一把剑啊,要怎么发家致富?” “……对哦!” 段非拙又朝天翻了个白眼。 阿尔很快来了。他带来了新鲜出炉的烤面包作为段非拙的早餐。从他眼睛下面的那一团乌黑来看,他昨夜也没睡踏实。 经历过昨夜的一切,现在又得一大早去上班,段非拙的脸色就像死人一样。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打工人们一到工作日就会面如土色了,实在没办法对“上班”这种事抱有好脸色啊! 今天他是除了艾奇逊小姐之外第一个到达办公室的。他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早了,没想到一进办公室就听见了艾奇逊小姐敲打键盘的声音。 ……这女人,该不会真的住在办公室里吧? 段非拙伸长脖子往艾奇逊小姐的工位后看了看,想找找她是不是在哪儿藏了睡袋,结果一无所获。 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继续昨天未完的工作。他每打完一份档案,艾奇逊小姐就会给他一份新的。异常案件调查科似乎存放着无穷无尽的档案。 不多时,Z走进了办公室。他在段非拙的办公桌前停留了一瞬。段非拙以为他在监工,急忙加快打字速度,打字机被他按得咔嚓咔嚓响个不停,犹如疯狂倾泻的子弹。Z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R先生和Q女士今天没来办公室,段非拙猜测他们可能还在忙那个精神控制秘术的事。色诺芬依旧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化作乌鸦窜进室内,落地的瞬间化作人形。 “早上好,各位。”他完全无视了现在已经快到中午的事实,愉快地向同事们打招呼。当他的视线落在段非拙身上时,他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天呐,你的黑眼圈!昨晚失眠了吗?” 段非拙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那么严重吗? “算是吧。”他敷衍地回答。 “上班第一天有那么兴奋吗?居然连觉都睡不着了?”色诺芬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段非拙觉得这家伙的脑回路或许有机会和石中剑一较高下。 “不是,昨晚出了些事。” “怎么了?”Z问。 段非拙抬头望着他,停下了手上的活儿。 “路易莎她——就是林恩小姐,你认识的——她昨晚突然得了急病,住院了。” “所以你为她忙前忙后,一夜都没歇息?”Z语带讥诮,好像对此非常不满。 段非拙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么夹枪带棒。“是很严重的病。”他严肃地说,“以太病,你们听说过吗?” 色诺芬积极地举起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过!但医学专家都说,管这种病叫‘以太病’是不严谨的……” “管他严不严谨,反正是一种罕见疾病。”段非拙说,“我家男仆的父亲也是患这种病去世的。据说医生对这种病完全束手无策。” 他环顾办公室中的三个人,“你们是否听说过哪里的医院能治疗以太病?” 色诺芬大摇其头。艾奇逊小姐说了句“抱歉”。只有Z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还真听说过有那么一个地方。” 段非拙拍案而起“什么地方?” Z边思索边说“前些日子,有一群集会者被巡警抓住了。他们自称属于一个名为‘美丽盖亚’的组织,目的是呼吁大家停止开采和使用以太结晶。他们似乎深信以太结晶就是以太病的病因。他们的那个组织有一家疗养院,听说专门收容以太病患者。很多‘美丽盖亚’成员都在疗养院工作。” 第132页 段非拙一惊。他知道“美丽盖亚”这个组织!当初他去帕丁顿车站和叶芝会和时,曾在站前遇到过“美丽盖亚”的现场推销。当时他以为他们不过是些狂热的疯子,没想到有一天他们竟会成为林恩一家的救命稻草! “那家疗养院在什么地方?” Z转向色诺芬“你去向一楼的怀特警官打听一下。他应该留了那些集会者的个人资料。查查他们的工作地址就知道了。” “遵命!”色诺芬踏着夸张的正步走出办公室。 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给,我把地址抄下来了。” 段非拙心怀感激的接过那张纸。色诺芬的字迹很潦草,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也许这张轻飘飘的纸能够拯救一条生命。 他真想现在就冲出办公室,将地址告诉林恩夫妇。但现在还是上班时间,他不能擅离岗位,至少要熬到下班才行。 Z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表情有些无奈。 “今天算你请假好了。”他摆摆手,“扣发一天工资。你走吧。” 喜悦和感激顿时充盈了段非拙的胸口。他还以为Z是那种死守规矩的人呢,没想到竟愿意为他如此的变通。 “谢谢!” 段非拙将那张纸塞进口袋,抓起外套便朝门外冲去。 刚一出门,他觉得单单“谢谢”二字还不足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于是他又扭头返回,奔向Z。 白发警夜人刚想问他为何去而复返,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抱住了。 段非拙用力环住Z的肩膀“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Z,夺门而出。 色诺芬看看段非拙消失的地方,又看看自家顶头上司。 “老大,你知道吗,”他重心长说,“你们刚才怪恶心的。” Z呆愣在那儿,纹丝不动,许久都没有一丝反应。色诺芬险些以为他变成大理石雕像了。 不过他的上司和雕像有个显著的不同之处,就是雕像一般不会脸红。 “什么?你说美丽盖亚的疗养院能治疗以太病?!” 段非拙离开苏格兰场后直奔林恩家,将那张写了疗养院地址的纸交给林恩先生。律师拿着那张纸,双手不住地颤抖。 “听说他们收容以太病患者,至于能不能治好,我就不知道了。”段非拙诚实地回答。 他可不敢打包票,万一给了林恩先生太多希望,最终又剥夺了他的希望,那可能比从一开始就不给任何希望更加残酷。 “不论怎样,我们都必须试试!”林恩先生情绪激动,“今天我去医院看过路易莎了,她的状况比昨天更严重,而且和她同病房的病人又去了一个……” 以太病的高死亡率和发病时那诡异的模样着实震撼了林恩先生。为了拯救他的女儿,哪怕是一根救命稻草,他也愿意拼尽全力地抓住。 “上司准了我今天的假,我们一起去那家疗养院看看好了。”段非拙说。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出发。疗养院位在伦敦白教堂区,那是伦敦的几个大区中最贫穷落后的地区,被称作贫民窟。这里充斥着盗贼、骗徒、□□和一切穷困潦倒的人们。 五年之前,震惊全国的“开膛手杰克案”便发生在白教堂区,可见这一地区的治安有多么糟糕。 美丽盖亚的疗养院竟开在这种地方,段非拙心里可真有些打鼓。他记忆中美丽盖亚的成员都仿佛是一群狂热信徒,跟搞传销似的,这种人开的疗养院靠谱吗?该不会是打着治疗以太病的旗号骗钱的吧?类似于网戒中心、某某书院? 出租马车的车夫到了距离疗养院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就不肯再前进了,因为那里路况太差,治安太糟,遭到强盗打劫的可能性比载到乘客还高。即使林恩先生愿意价钱,车夫都不愿前进。 段非拙和林恩先生只好就这样下车,步行前往疗养院。一路上所见的房屋都破落颓败,和法兰切丝广场那光鲜亮丽的建筑仿佛不在同一个时代。 这地方让段非拙联想起阿伯丁的烂泥街,不过烂泥街的人们虽然贫穷,但好歹朝气蓬勃。白教堂区却是一片死气沉沉。也许这儿的居民也很蓬勃,但只在夜幕降临后才出来活动。 然而当他们走过一个街区,眼前的景色却霍然开朗。 一座美轮美奂的建筑伫立在一大堆破破烂烂的低矮破屋之间。建筑宛如一座庄园,被造型优雅的铁栏杆所环绕,栏杆内的庭园打理得井井有条,正直春日,一片碧草如茵,百花盛放。 庭园铁门的正上方挂着“美丽盖亚疗养院”的标牌,镀金的文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说比不上裴里拉庄园那样的贵族宅邸,但和周围相比,这座疗养院简直就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铁门外聚集了十多个男男女女。他们高声嚷嚷,似乎想闯进疗养院中。一名中年男子把守着大门,不让他们进去。 段非拙和林恩先生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走近了一些,想听听他们在吵闹什么。 一个女人喊道“这里不是治疗以太病的疗养院吗?我的家人得了以太病,为什么不允许我们进去?” 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是啊!难道你们要见死不救吗?” “该不会治疗以太病什么的,都是假的吧?” 把守大门的中年男子朝人群按了按手,高声说“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这里的确是美丽盖亚开设的疗养院,但仅限美丽盖亚的正式成员和他们的家人使用。疗养院不对外人开放,非常抱歉,各位请回吧!” 第133页 “我们愿意加入美丽盖亚!”那个女人说,“只要加入了,那我们就是美丽盖亚的会员了,是不是?” 中年男子摇摇头“抱歉,女士,但已经迟了。首先,加入美丽盖亚需要经过漫长的审核流程,不可能您今天申请,明天就批准您加入。其次,您现在想加入美丽盖亚,不就是因为您的家人患了以太病吗?您是走投无路才想到美丽盖亚碰碰运气的,并非真心认同我们的理念。我不想对您无礼,女士,但以您这样的态度,即使申请加入美丽盖亚,恐怕也无法通过。” 那女人气急败坏“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有钱!你们要多少钱,我出还不行吗?” 其他人也纷纷叫嚷“是啊!我们不是会员,多出点儿钱总行了吧?你们难道还要跟钱过不去?” 甚至有人从腰包中掏出几个金镑,塞进那中年男子手中,试图贿赂他。 中年男子一脸冷漠地将金镑丢给行贿者。 “请您不要侮辱我的人格!”他厉声道,“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们美丽盖亚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而存在的组织!我们开设疗养院只是为了给会员及其家人行个方便,绝不是为了敛财!就算你们出十倍、百倍的价钱,我也不可能为了你们破坏规矩!” 人群吵吵嚷嚷,几个男人冲出来,揪住中年男子的衣服,想和他动手。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疗养院建筑的正门忽然开了,六七名男女匆匆赶过来。他们身穿统一的制服,看来都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 一见中年男子来了帮手,那几个想动手的人便当即偃旗息鼓了。 那想给自己家人治病的女人见硬闯行不通,干脆打起了感情牌。 “求求你们了,得病的是我母亲,她是位善良虔诚的女人,一辈子正直勤恳,可到老了却得了以太病……”女人潸然泪下,“我愿意出钱,愿意加入美丽盖亚,只要能救我的母亲,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们……” 中年男子怜悯地望着她“我很同情您,女士,但规矩就是规矩。您或许可以试试现在申请加入美丽盖亚,等您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您就可以把令堂送来疗养院了。” “可是……她已经快不行了呀!就不能先让她住院吗?” 中年男子摇摇头。 女人放声大哭起来。一个看上起像她丈夫的人搀扶着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我看这个什么美丽盖亚就是欺世盗名!要是他们真能治好以太病,为什么不肯收容病人呢?我看他们根本治不好,所以才遮遮掩掩!” 中年男子冷笑“您要是不相信美丽盖亚,何必来求医呢?美丽盖亚会将您的言行谨记在心,您夫人今后若是申请加入,今天发生的一切会成为重要的考核标准。” 女人和她丈夫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其他人见求医无望,也都纷纷垂头丧气地离去。 旁观了这一幕的段非拙和林恩先生面面相觑。 “怎么办?我不是会员,他们不会收下路易莎的!”林恩先生看起来快哭了。 好不容易来到这儿,段非拙可不想打退堂鼓。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去问问好了。” 说完他疾步走向铁门。 中年男子和其他美丽盖亚的成员见人群做鸟兽散,正准备回去,却又见到一个年轻人朝他们走来。想必又是来求医的。 “先生,您是美丽盖亚的成员吗?”中年男子打量着段非拙问道。 “我不是。”段非拙诚实地说,“我的一位朋友得了以太病,听说你们这儿能治疗,所以我想来问问……” 中年男子抬起手,做出阻止的手势“抱歉,先生,我们疗养院只向会员及其家人开放。您可以现在就申请……” 林恩先生扑上去,一把抓住中年男子的手。“生病的是我女儿,求求你们开开恩吧!要钱也要,要东西也好,我什么都能给!” “先生,我很同情您,但是……” 段非拙灵机一动,说“这位先生是律师,或许可以为你们一些法律方面的援助。贵组织的成员常常因为在街头集会而被巡警逮捕,不是吗?我想要是有一位专业律师帮忙,他们的待遇会好上许多。” 中年男子笑了笑“这提议倒是很吸引人,不过很可惜,先生,美丽盖亚有自己的专职律师。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段非拙气得鼓起了腮帮子。这都不行?这美丽盖亚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林恩先生见希望破灭,不禁哀嚎一声,连忙背过身去用手帕捂住脸,不想别人看见他流泪的样子。看见向来乐天的林恩先生哭成这样,段非拙心里很不好受。 难道只能放弃? 或者现在就申请加入美丽盖亚,没准路易莎能熬到他们通过审核、成为正式成员的时候? 就在段非拙犹豫时,工作人员中的一名女子忽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哎呀,先生,是您!” 那女子拨开同事,挤到段非拙面前。她身材矮小,比段非拙矮了一个头,看起来有些眼熟,可段非拙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您不认识我了?”女子发觉段非拙记不起她,忙说,“大约三个星期前,在帕丁顿车站前,我们美丽盖亚举行了一次街头宣讲。当时有很多巡警来抓人,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您和另一位先生庇护了我。您不记得了?” 第134页 听她这么一说,段非拙陡然想起来了。那是他去帕丁顿车站与叶芝会和、前往裴里拉庄园那天。当时他们的确在车站前撞上了美丽盖亚的集会。一个宣讲的女人因为被巡警追赶,躲到了他们身后。叶芝先生用行李挡住了她,这才让她逃过一劫。 “我想起来了!”段非拙眼睛一亮,“原来是您!抱歉,当时太匆忙了,我都没看清您的相貌……” 林恩先生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像是在说还有这事? 女人恭恭敬敬地朝段非拙行了个屈膝礼“我叫安妮·霍尔,是美丽盖亚的宣讲师。” 段非拙朝她欠身还礼。总觉得他们这组织的宣讲师混得委实有些惨…… 安妮·霍尔对她的同事们说“这位先生是我的恩人,也是我们美丽盖亚的恩人。我看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那位朋友住院吧?” 看守大门的中年男子眉头紧皱“那不符合规矩。” “你忘记理事长是怎么教导我们的吗?美丽盖亚绝不忘记他人的恩情。要是我们不能帮助这位先生,还算什么报恩?” “可是……” 另一个工作人员说“要不然去请理事长定夺吧。” “是啊是啊。”其他人附和,“要是理事长不肯收留这位先生的朋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报答这位先生的恩情就是了。” 听到“理事长”这个名号,中年男子也不好说什么了。他打开铁门,朝侧边让开,请段非拙和林恩先生进去。 安妮·霍尔提着裙子走在他们前方“请进,先生们。你们是美丽盖亚的贵客,请不要拘束。” 段非拙颇感意外,但还是跟上了她的脚步。 林恩先生大喜过望,脸上又漾起了生机。 “孩子,你可从没告诉过我你还和美丽盖亚有来往。”他讶异道。 “那是个意外,我自己都忘了。”段非拙苦笑。 其实当时他并不想帮助安妮·霍尔,起了慈悲之心的是叶芝。段非拙只是顺势为之罢了。 他哪里能想到,当时那样一个小小的善举,到了今天却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安妮·霍尔带领他们进入疗养院的主楼。建筑内部的装修亦是富丽堂皇。地面打扫得整洁干净,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花香,令人心情愉悦。 林恩先生东张西望,显然对这儿的环境非常满意。说句实话,这里可比医院豪华多了。 他们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来到最高一层。安妮·霍尔敲响了走廊尽头最大的那扇门。 “请进。”门后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 安妮·霍尔拉开门,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段非拙紧随其后。可一进房间,他险些以为自己瞎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窗户被厚重的窗帘所遮蔽,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唯一的光源是从大门处照进的光亮。 但那唯一的光亮也很快消失了。安妮·霍尔关上了门。现在房间中彻底伸手不见五指了。 段非拙的第一个反应是糟糕,遇上黑店了! 这儿黑灯瞎火的,他又不熟悉地形,要是暗处藏着什么暴徒,只一击就能打翻他和林恩先生。到时候他们俩就任人宰割了! 随着“咔嚓”一声打开开关的声音,房间霎时间亮堂了起来。明晃晃的壁灯照得段非拙眼睛发痛。刚刚他还需要适应黑暗,现在却需要适应光明了。 他听见一声女人的轻笑。 “抱歉,我刚刚正在冥想,所以关了灯。几位的眼睛没事吧?” 段非拙忍着刺痛,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个美到出尘的女子,乌黑的秀发,同样黑到深不见底的双眸,白皙的皮肤符合维多利亚时代的审美,白得仿佛从没见过太阳。 她非常年轻,大概比段非拙大不了几岁,可她的眼神却很沧桑,又像个经历了许多世间风云的老人。在段非拙见过的所有人类当中,如果非要以颜值排序,这女人能排到第二——第一自然非Z莫属。 安妮·霍尔介绍道“这位是疗养院的院长,也是美丽盖亚的理事长,伊万杰琳·布莱克小姐。” 她又转向理事长“这位先生就是我和您说过的,在帕丁顿车站前帮助过我的那位先生。” 伊万杰琳凝视着段非拙,绽开一个绚烂的笑容“原来是您,先生。多谢您当时救了霍尔宣讲师。这世间的人们对我们美丽盖亚误解太深了,很少有人愿意出手援助。您的恩情美丽盖亚绝不会忘记的。从今往后,您就是美丽盖亚的贵客。” 她向段非拙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段非拙握住她的手,凌空吻了一下。“在下利奥·切斯特。” 他望着伊万杰琳的面容,忽然萌发出一种奇妙的好奇心。 “女士,您姓布莱克。您有没有一位亲戚叫小天狼星?” 伊万杰琳“?” 段非拙露出悲伤的笑容“大概是我搞错了。” “布莱克是个非常常见的姓氏,恐怕我和您认识的那位先生并没有血缘关系。” 伊万杰琳笑了笑,又把手伸给林恩先生。律师看上去完全被她迷住了,握住她的手用力吻了一下。“在下是大卫·林恩,是……是个律师。”他结结巴巴说。 “不知两位先生前来美丽盖亚有何贵干?我们这个小小的组织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吗?”伊万杰琳声音轻柔,好似梦境中的呢喃。 第135页 段非拙说“这位林恩先生的女儿患了以太病。听说美丽盖亚的疗养院可以治疗以太病,所以我们特意前来拜访。只是外面的守门人说,疗养院只对会员开放……” 安妮·霍尔忙说“理事长,您常说,每个会员的恩人都是美丽盖亚的恩人。能否为这位先生破例,收下那位病人呢?” 伊万杰琳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段非拙不禁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 好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当段非拙快窒息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 “当然了。美丽盖亚绝不会亏待恩人。”她露出令人炫目的笑容,“就为这位先生破例,收下他的病人好了。” 林恩先生大叫一声,喜极而泣。“太、太好了……路易莎有救了……” 伊万杰琳忙取出一条手绢递给他。“先生,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即使是被我们收容的病人,也不是每个都能痊愈。您得最好最坏的打算。” “我……我知道……但总比没有一丝希望强……”林恩先生不住地啜泣。 换言之,就是住在这里的病人,有一部分能康复咯?段非拙心想。 虽说路易莎痊愈有望,他也很开心,但他又心存疑虑美丽盖亚手握治疗以太病的技术,却秘而不宣,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成天宣扬以太结晶有害论,警告人们以太病的危害,这与大众的认知背道而驰,导致美丽盖亚就像过街老鼠一样。假如他们开放疗养院,为一切以太病患者治疗,岂不是更得人心? 难道说……他们并不能真的治愈以太病,只是忽悠病人家属?或者他们虽能治疗这顽疾,但手段却不怎么光明正大,以至于不方便公之于众? “理事长,我非常感激您的好意。”段非拙谨慎地说,“可我能问问,贵院是如何治疗以太病的吗?要是能见见那些康复的患者就更好了。” 他以为伊万杰琳一定会拒绝,没想到她却点头同意了。 “您大概是信不过我们的医疗技术吧?您放心,我们使用的是一种独家配制的药物。当然了,配方是不能公开的。霍尔宣讲师,你带这两位先生去病区走一走吧?” 安妮·霍尔行了个屈膝礼,对段非拙和林恩先生做出邀请的手势“请跟我来。” 她带领两人离开办公室。出门的瞬间,办公室内的灯就全部熄灭了。段非拙回头张望,伊万杰琳却已经隐没在了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他们跟着安妮·霍尔来到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病房。宣讲师随意打开一扇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共有四张病床,周围都拉了帘子。安妮·霍尔依次掀开帘子,和病人打招呼。段非拙透过帘子的缝隙朝内张望,发现每一名病人的身上都布满了和路易莎一样的红色纹路,但远没有路易莎的那么密集,颜色也浅了许多。 她像医生巡查似的,挨个和病人打了招呼,接着去了下一间病房。有些病人昏迷不醒,安妮·霍尔等于是对着空气打招呼,但也有病人是清醒的。 “胡克先生,您今天觉得怎么样?” “比昨天好多了。见到你真高兴,霍尔小姐。” “布朗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一觉睡到天亮,再也没做过噩梦。你什么时候来给我们步道啊,霍尔小姐?” 这些病人的精神状态比路易莎病房中的那些病人可好多了。看来美丽盖亚真有两把刷子,能治好以太病? “我现在就去和我太太说,让路易莎转到这家疗养院来!”林恩先生对安妮·霍尔道。 “在我们这儿住院的机会非常难得,因为我们一般是不收治外人的。”安妮·霍尔礼貌地说。 “我想,在这儿住院,费用一定很昂贵吧?”林恩先生问。 “我们不收费,先生。”安妮·霍尔说,“疗养院是美丽盖亚成员的福利。一切都是免费的。对令千金自然也一视同仁。” 听完这句话,林恩先生已经完全折服了。假如美丽盖亚收费昂贵,倒有可能是欺世盗名、图财害命。可他们一切免费,这完全就是开善堂啊!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 林恩先生急不可耐地要将路易莎转到这里,便匆忙告辞。离开疗养院时,他们发现铁门外又聚集了一批人,哭喊着要住院治疗。那名守门男子冷酷地赶开了他们。当林恩先生和段非拙出来时,他们纷纷投来嫉妒的目光。 林恩先生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医院,为路易莎办了出院手续,打算转院。医生对此自然很不开心。 “您竟然宁可相信那些江湖郎中,也不相信我们正规医院?!” “是吗?那为什么在贵院接受治疗的病人,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呢?”林恩先生反驳,“我只想治好我的女儿,有什么错?” 反正继续住院,路易莎也不可能好转,还不如去美丽盖亚碰碰运气。 医生脸色铁青,不停咕哝林恩先生“不识好歹”,怒气冲冲地办理了出院手续。林恩先生叫了一辆马车,当即就把路易莎送去美丽盖亚疗养院了。林恩夫人和家里的女仆负责护送她。 路易莎安顿了下来,段非拙也就心无挂碍了。接下来端看美丽盖亚的医术如何,段非拙在这方面完全插不上话。 翌日是工作日。上完这天的班,段非拙就休假了。他和昨天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满心以为自己又是第二个到的,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除了他之外,警夜人现在伦敦的五个人竟然到齐了。 第136页 艾奇逊小姐一如既往地兢兢业业埋头工作。R先生和Q女士悠闲地读着报。Z站在窗前抽雪茄,一听见开门声,他心虚地将雪茄碾灭,推开窗户通风散味。就连向来迟到的色诺芬都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 段非拙疑惑地看了看时间他应该没迟到吧? “今天大家到得都挺早呢。”他说。 “Q女士的幻术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就要给开膛手杰克施展。”Z说,“你要是愿意,也可以来观摩。” “观摩开膛手杰克?”段非拙一听就兴奋得摩拳擦掌。那可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连环杀手之一,无数文艺作品的灵感源泉啊!要是能一窥他的庐山真面目,那每天来苏格兰场当社畜也值了! 听见段非拙对开膛手杰克如此感兴趣,Z的神情有些复杂。 “我是指观摩施展秘术的过程,不是观摩开膛手杰克。”Z说,“你不是向来对秘术很感兴趣吗?” 段非拙哑然。他的确对秘术感兴趣,不过他已经见识过很多秘术了,这份兴趣也在逐渐降低。 可他不能把真相告诉Z,只能期期艾艾道“那个……秘术我自然也很感兴趣,但是开膛手杰克嘛……那可是开膛手杰克呀!” “看不出你这人还挺猎奇的……”Z无奈。 “什么时候施展那个秘术?”段非拙饶有兴味地问。 Z转向Q女士,征询她的意见。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从兜里取出一块小小的怀表,瞅了一眼。 “七分钟之后。”她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地牢了。” Z点点头。 办公室中的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到让段非拙吃了一惊。他印象中的异常案件调查科算得上“纪律散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色诺芬),直到此时他才恍惚意识到,这群人的散漫只是表象,他们骨子里的训练有素可以和军人向媲美。 警夜人们鱼贯走出办公室,Q女士和R先生在最前面领路,色诺芬和艾奇逊小姐紧随其后。Z和段非拙殿后。他们穿过阴暗的走廊,没有一个人开口,只有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建筑中。 走廊尽头伫立着一扇铁门,铁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色诺芬取出一把钥匙,一边喃喃念诵着段非拙听不懂的语句,一边将钥匙插入锁孔中。 “他在干什么?”段非拙对Z耳语。 “念诵正确的咒语。如果开锁时念得咒语不对,就会触发反制秘术。”Z说。 当啷一声,门锁打开了。色诺芬将钥匙收回口袋,让到一旁,请Q女士先行。 他们又按照之前的顺序排成纵列,沿着阶梯下行。 段非拙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这里就是警夜人用来关押秘术师的地牢。他原本一辈子都不想到这儿来的,却为了看一眼开膛手杰克而违背了自己的宗旨。也许Z说得没错,他这人就是有些猎奇心理。 越往地下走,空气越是阴湿寒冷。地面上积满灰尘,却不见老鼠的脚印,天花板的角落也看不见蜘蛛网。就连蜘蛛和老鼠都不肯靠近这座牢狱。 突然,一声凄厉的哀嚎从地底深处传来。段非拙吓得一个激灵。 Z立刻搂住他的肩膀,好像他早就准备这么做了似的。 段非拙顺势缩进Z怀里。 第四十五章 开膛手杰克 被Z的手臂环抱住的时候,一种安心感油然而生。段非拙一点儿也不觉得他们这个姿势有什么怪异之处。 按理说他是不应该安心的。他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警夜人的头号大敌,而这里是专门关押秘术师的地牢。他踏足此处,应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对。 “里面关了多少人?”段非拙小心翼翼地问。 “活着的有三十九个。”Z漫不经心地回答。 段非拙觉得他的措辞有些奇怪。“怎么?难道还有死了的?”他问。死人还有必要关起来吗? 像是觉察到了他的疑惑,Z微微扬起唇角。 “死人当然需要关起来。”他轻描淡写地说。 段非拙记起了裴里拉庄园中的亡灵们。假如秘术师死后也会变成亡灵,那么幽禁他们似乎也合情合理了。 只是那些秘术师不但活着的时候要被终身□□,死后也不得超生,未免也太凄惨了。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阶梯终于到了尽头。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伫立着一扇扇厚重的铁门。 当一行人从门前走过时,门后不是传来吼叫,就是响起“砰砰”的撞门声。然而不论囚犯怎么撞,门都岿然不动。 段非拙又往Z怀里缩了缩,现在他几乎是挂在Z身上了。Z的表情泰然自若,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到了某一扇门前,Q女士停下了脚步。 色诺芬又走上前,一边念诵咒语一边打开门锁。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的房间比段非拙想象中的大上许多,横竖三米见方,作为囚室,算得上宽敞豪华。 囚室的地板和天花板上各自画着一个法阵。段非拙依据他粗浅的秘法几何学知识,判断那两个法阵是两两相对的嵌套法阵,用来禁锢或束缚某个东西。 法阵中央跪坐着一名男子。他低垂着头,面容隐没在阴影中。枯槁的双手戴着沉重的枷锁,铁链钉在墙壁上。 那就是开膛手杰克?段非拙端详着男子。看上去平平无奇嘛。 第137页 听见开门的声音,男子陡然抬起头。 蓬乱的头发和胡须几乎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的双眼。 那双眼睛是如此幽邃,如此黑暗,仿佛一口古井,井中却透出一股致命的危险,像是随时会有鬼怪从深渊中爬出来。 他的眼睛疯狂地转动着,有时候两只眼球甚至望向了不同的方向,就像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球一样。 突然,他的眼球停止了转动,接着猛然一轮,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他用力嗅了嗅,品味着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有个新人呀。”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每一颗牙都像鲨鱼的牙齿一样尖锐,“我闻到了鲜活□□特有的芬芳——是个年轻人。警夜人又有新人加入了吗?太好了,成天都是老太婆老头子来拜访我,气味简直令人作呕。现在总算有些美妙的气息了。” 被他称作“老太婆”的Q女士扬起眉毛,不置一词。 “走近些,年轻人。”开膛手杰克边说话,便发出嘻嘻的笑声,“让我闻闻你的味道。多么甜美,多么芬芳!你闻到了吗,Z警探?这里唯有你的嗅觉最接近我,你是不是也嗅到他身上那股青春甘甜的气息?要不然你怎么会搂着他不放手?” 色诺芬瞄了一眼段非拙和他的上司,眼神中透出一股审度的态度。 段非拙看看Z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忽然感到一阵尴尬。像是某种私密的、只应该属于他自己的秘密被人曝光了似的。他想挣开Z的手臂,Z却环得更紧了些。 “我爱搂着谁就搂着谁。关你屁事。”Z冷冷说。 开膛手杰克笑得越发灿烂“我好想品尝一下那位年轻人的滋味呀!如果咬破他的心脏,那喷溅的鲜血肯定比美酒还要香醇。你品尝过吗,Z警探?我建议你有机会一定要尝一次,只要尝过一次,你就不可能忘记那滋味!” “谢了。我尝不出味道。”Z转向Q女士,“开始吧。” Q女士步履蹒跚地走到开膛手杰克背后。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雪白的绳索,打了个活结,将绳索套在开膛手杰克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开膛手杰克沙哑地说,“你们想把我变成猎犬,替你们去找人。可以,请便,我迫不及待要从这地方出去了。如果你们以为一个小小的法术就能制得住我,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Q女士闭上眼睛,低声念诵起咒语。一股红色的烟雾从她掌中弥散开来,缠绕上那条白色的绳索。 不,那不是红色的烟雾,而是一个个红色的符文。它们从绳索末端一路向开膛手杰克延伸,一眨眼的功夫,整条绳索都变成了血红色,散发着属于秘术物品的独特光辉。 开膛手杰克拼命摇晃脑袋,似乎想挣脱绳索,可他越是挣扎,绳索就缠得越紧。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其他囚室中的囚犯听见了他的咆哮,也跟着尖叫起来。 Q女士牵着绳索,喝道“住口!” 咆哮声瞬间消失在了开膛手杰克的嗓子眼儿里。 “起来。”老妇人又说。 开膛手杰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Z比了个手势。色诺芬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法阵,来到开膛手杰克面前,为他打开镣铐。 这个曾经令整个伦敦闻风丧胆的连环杀手,如今被那条秘术绳索所压制,乖巧得就如同Q女士的一条小狗。 Z松开段非拙,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谨慎而缓慢地打开。手帕中央包裹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碎片,尖端沾染着血红色。 他托着手帕,将金属碎片呈到开膛手杰克的鼻子底下。 Q女士命令道“闻一闻,孩子,你能闻到他的味道对吗?” 开膛手杰克深深吸了几口气,动作活似一条真正的猎犬。 “你认识这味道吗?”Q女士问。 杀手沉思了一会儿,缓慢地点头。 段非拙身旁的Z忽然动了动。他听见Z的呼吸一瞬间急促了许多。 Q女士用教育小朋友般和蔼客气的语气说“你能找到他的,对不对?带我找到这血迹的主人吧?” 开膛手杰克迈开沉重的步伐。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么犀利了,深邃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 Z指了指牢房外“带他从地道走。” Q女士牵着开膛手杰克,遛狗似的走出牢房,沿着那条幽深的走廊继续往深处前进。R先生信步跟了上去。他和Q女士是搭档,这种任务自然要随行。 “色诺芬。”Z呼唤属下的名字。 黑发黄眸的警夜人摇身一变,化作乌鸦,扑扇着翅膀飞向R先生,停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去哪儿?出口不是在走廊另外一边吗?”段非拙小声问。 “那边有条秘密地道,通往苏格兰场之外。”Z说,“大白天的,不方便让那家伙出现在街头。先让他从密道离开。” “他们三个人没问题吗?”段非拙有些担忧。 “他们的任务只是寻找邓肯·麦克莱恩,找到人之后自然会回报。到时候我们再去支援。” 开膛手杰克和警夜人们的身影很快被走廊彼端的黑暗所吞没。那个凶狠的连环杀手已被Q女士的秘术控制住了,还有R先生和色诺芬从旁援助,应该不会有麻烦吧?段非拙心想。 第138页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当开膛手杰克从他面前经过时,他似乎隐约看见杀手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中透出了一丝阴冷的光。 ……大概是他的错觉吧。 “我们回去吧。”Z说。 艾奇逊小姐和段非拙跟着他们的上司,离开地牢,返回地面。艾奇逊小姐也取出一把和色诺芬同款的钥匙,锁上了地牢大门。 “老大,你听见刚才开膛手杰克说的了吗?”向来沉默寡言的打字员小姐冷不丁地开口,“Q女士问他认不认识邓肯·麦克莱恩的气味,他说认识。” 段非拙也注意到了开膛手杰克的那句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猜测,“邓肯·麦克莱恩果然就是猩红盛宴的最后一名成员?” “很有可能。”Z沉声说,“想来他们也不会通过别的渠道认识了。” “开膛手杰克会不会搞错了?” “他处于Q女士的秘术牵制之下,不能对我们说谎。”Z解释道,“我给他闻的那块碎片是我刀刃的碎片,沾有邓肯·麦克莱恩的血迹。怎么想都不会搞错。” 段非拙沉吟“但是邓肯·麦克莱恩说,他并不是猩红盛宴的成员。” Z不屑地嗤了一声“秘术师谎话连篇不是很正常吗?” 段非拙很想为秘术师这个群体辩解几句,可转念一想,自己也是谎话连篇。Z那么护着他,他却至今都在欺骗Z…… 一念及此,他心底就涌出一股无名的苦涩。 他们回到办公室。劳模小姐立刻扑回了办公桌前,继续她的工作。她如此勤奋,异常案件调查科却还没开始内卷,这个怪现象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林恩小姐怎么样?”Z忽然问。 “昨天把她送到美丽盖亚的疗养院了。”段非拙答道,“那儿似乎真能治疗以太病,我看见一些病人的病情都有所好转。” “那就好。”Z作思索状,“我一直以为美丽盖亚是个哗众取宠的组织,没想到他们还真有点儿本事。” 段非拙好奇地望向Z“你怎么忽然间这么关心林恩小姐?” Z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风徐来,扬起他银白的长发。 “因为你关心她,所以我才关心。”他柔声说。 段非拙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这天下班后,段非拙直接没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美丽盖亚疗养院,探望路易莎。 现在是允许探病的时间,病房里聚着不少人,几乎每张病床都围着两三个家属。 林恩夫妇自然坐在路易莎床前。一见段非拙,他们同时面露喜色。 “快来瞧瞧!路易莎已经能说话了!”林恩先生兴奋地说,他那轻快的表情和昨天简直判若两人,“没想到美丽盖亚的治疗这么有效!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该把路易莎送到这儿来!” 段非拙走到病床前。路易莎躺在床上,双目微阖,微微歪着头。林恩先生低声唤她的名字,说“孩子,醒醒,快开是谁来了?” 路易莎的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了。她的眼睛还对不上焦,只是虚弱地朝段非拙所在的地方瞄了一眼。但她已经认出了来者,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 “切……斯……特……先生……” 听见她开口说话,段非拙也大吃一惊。昨天这时候,路易莎还昏迷不醒呢,没想到才一天时间,就已经好这么多了! “你感觉还好吗,林恩小姐?”段非拙轻声问。 “谢谢……关心……”路易莎呢喃,“您送我的……娃娃屋……我还……保存着……” “……什么娃娃屋?”段非拙一头雾水。 林恩夫妇却立刻领会了女儿的意思。 “她怕不是把你错认成你叔叔了。”林恩夫人含笑,“路易莎小时候过生日,你叔叔送过她一个很豪华的娃娃屋。这孩子可是爱不释手呢,每次见到你叔叔都要感谢他。你们叔侄俩长得挺像。路易莎现在还有些神志不清,大概看错了。” 段非拙无奈地笑了。既然这么像,那初次见面时路易莎为何还会误认为Z才是“利奥·切斯特”?难道在女人眼里,Z的美貌真就那么光辉夺目,能让周围的人自动黯然失色? 疗养院的护士推着小车走进病房。 “该吃药了。”她朗声说。 她依次走到病床前,从小车上拿起药瓶,倒出几枚药丸,让病人和着水服下。确认第一名病人吞下药丸后,护士才走向第二名病人。 当她走到路易莎床前,却没有倒出药丸,而是取出一枚针剂,挽起路易莎的衣袖为她注射。 “路易莎现在还太虚弱了,吃不下药。”林恩先生见段非拙面带疑虑,主动为他解释,“等她能自己吃东西了,就可以给她服药了。” 护士将药物全部推进路易莎的手臂里,然后推着小车走向下一个病人。 段非拙盯着路易莎手臂上的针孔,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那护士为路易莎注射的药物,分明散发着秘术物品独特的微光。 难道美丽盖亚所谓的“治疗以太病的方法”,其实是一种秘术? 美丽盖亚内部,隐藏着秘术师? 不无可能。若是常规医疗手段就可以治愈以太病,那么普通医院也能做到,病人就不必特地前来美丽盖亚疗养院了。 第139页 而美丽盖亚对治疗以太病的手段讳莫如深,绝不透露给外人,也是害怕秘术师身份暴露,从而引来警夜人? 假如美丽盖亚单纯使用秘术治病救人,段非拙倒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己就是秘术师,也见过治愈伤口的秘术。若是奥秘哲学能用来救济苍生,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然而路易莎的胳膊上,除了针孔之外,还有两个小小的孔洞。 那不是针孔,更像是……尖牙的咬痕。 简直像被人咬了一口…… 美丽盖亚到底在施行什么可疑的疗法? 段非拙凝视着路易莎的手臂。他可以看见物品上残留的记忆,现在他想试试能否通过路易莎的随身物品,看看她到底接受了怎样的治疗。 路易莎搬进疗养院还不过一天,仍旧穿着昨天的衣服。很快,段非拙眼前就浮现出了淡淡的影像。 ——路易莎被一群人抬出了病房。 ——路易莎躺在地板上。 ——一个姿容美丽的女人抬起路易莎的手臂,一口咬了上去。 段非拙一个激灵,影像消失了。 那个姿容美丽的女人,正是美丽盖亚的理事长伊万杰琳! 既然这世界上存在亡灵、食尸鬼和魔法,那会不会也存在……吸血鬼? 她所在的房间密不透光,她的皮肤苍白到毫无血色,完全符合吸血鬼的设定! 想到这一层,段非拙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那位理事长会不会利用疗养院为幌子,暗中吸食人血? 不把它背后盘根错节的秘密弄个水落石出,段非拙实在不放心。 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无辜的路易莎送进了火坑。 “林恩先生,林恩夫人,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段非拙起身说。 “当然,你去忙你的吧。”林恩夫妇宽容地原谅了他的提前退场。 段非拙朝他们笑了笑,欠身行了个礼,接着快速离开病房。 只有一个办法能弄清楚美丽盖亚背后的秘密,那就是—— “你怎么又要用幻形叶啦?” 法兰切丝广场49号,段非拙家中。 他刚刚进入秘境交易行,又揪下来一片幻形叶。见他如此浪费贵重的商品,石中剑心疼得直嚷嚷。 “又没吃你家大米。”段非拙赏了它一记白眼。 夜色已深,阿尔被打发回家了。段非拙耐心地等时钟走到十二点,方才背上石中剑出门。 他叫了一辆夜间出租马车,直奔白教堂去。一听说他要去全伦敦治安最差的地区,车夫立马不乐意了。段非拙多给他塞了一英镑,他才闭嘴乖乖赶车。 到了白教堂区,段非拙下了马车,步行前往疗养院。 夜间的白教堂区一点儿也不比白天冷清。夜幕下生活的人们只有当太阳落山后才会苏醒过来,开始一天的生活。穿着暴露的特殊职业女性游走街头,朝每个路过的男人抛媚眼。裹得密不透风的男人则徘徊在阴影中,等待识货的买家上前攀谈生意。 段非拙将幻形叶含进嘴里。樟脑丸混肥皂的味道霎时间充斥了他的口腔。总觉得幻形叶这玩意儿的出场频率快和隐形衣差不多了。不过那位疤头小巫师若是每次夜游都要吃一片幻形叶,他违反校规的次数可能会大大减少。 那些原本朝他搔首弄姿的女子立刻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而去拉拢别的潜在顾客,就像段非拙忽然从她们眼前消失了一样。 借着幻形叶的庇护,段非拙悄无声息地走向那栋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建筑。 疗养院大门紧锁,守门人坐在值班室中打瞌睡。段非拙抬头望着高耸的铁门,低声问“石中剑,你能帮我爬过去吗?” “小菜一碟。把你的身体交给我。”石中剑自信满满。 段非拙握住剑柄,让石中剑控制他的身体。 他单手抓住铁门,纵身一跃,便轻松跃上门顶,轻巧落地。 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值班室中的守门人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段非拙急忙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在幻形叶的保护之下,只要他不做出太夸张的动作,别人就发现不了他。 守门人打了个呵欠,又闭上眼睛。 段非拙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向疗养院主楼。 夜间的疗养院安静得如同坟墓。段非拙本以为会有护士巡夜,可走廊上空无一人。 他摸进路易莎的病房,同时低头暗自请求女士们的原谅。他是为了弄清美丽盖亚背后的秘密而来的,但这种行为实在有点儿像变态跟踪狂…… 路易莎躺在病床上,睡得十分安稳,呼吸均匀,和之前发病时判若两人。她手臂上的红色纹路似乎又变淡了一些,但那两个牙印似的孔洞却没有消失。 段非拙走近另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患者。她身上的红色纹路比路易莎更淡,几乎已经变成了粉红色。但段非拙抬起她的手腕时,同样发现了牙印孔洞。 正当他准备检查第三个病人时,走廊上突然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 段非拙急忙退到病房角落,捂住嘴巴。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得出有好几个人正在走动。段非拙暗暗祈祷他们是去另外一间病房的,然而他的祈祷落空了——脚步在这间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第140页 大门幽幽打开了,没发出一丝声响。 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走了进来。 ——是美丽盖亚的理事长伊万杰琳·布莱克。 她背后跟着四名男女。宣讲师安妮·霍尔也在其中。 伊万杰琳理事长巡视着病房,目光从段非拙身上一扫而过,显然没发现他。这证明幻形叶的庇护仍然有效。 段非拙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理事长便盯住了路易莎。 “把那姑娘抬走。”她吩咐道,语气冷漠而高傲。 她的四名手下一拥而上,将路易莎抬了起来。 旁边的一名病人听见动静,微微睁开眼睛。伊万杰琳朝她打了个响指,她脑袋一歪便昏睡了过去。 段非拙吓得差点儿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伊万杰琳果然是个秘术师! 他们将路易莎抬出病房,登上楼梯。段非拙急忙跟了过去。凭借幻形叶的效力,即使他尾随在后,一行人也全然没发现他。 他们登上顶楼,进入理事长办公室。 这地方白天时就漆黑一片,段非拙以为晚上更应该伸手不见五指。可他错了。此刻办公室内灯火通明——但照明的却不是电灯或油灯,而是一捧捧悬浮在空中的蓝色鬼火。 四名手下将路易莎放在地板上,接着掀开了办公桌前方的地毯。 地毯下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 他们将路易莎挪到法阵中央,接着沉默地散开,各自站在法阵的一角。 伊万杰琳理事长信步走进法阵中。 她在路易莎脑袋边跪下,双手按住少女的太阳穴。 “兄弟们,姐妹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救赎这可怜的女人。” 四名手下齐声念诵“救赎她,我们的主人。” 伊万杰琳又说“让她免于黑暗,免于困顿。让她恢复常性,重返人间。” 四名手下又齐声道“救赎她,我们的主人。” ……这是在举行什么□□仪式吗?段非拙目瞪口呆。 伊万杰琳抬起路易莎的胳膊,拇指摩挲着那两个牙印似的孔洞。 “我来净化你,我的孩子。” 说完,她张开嘴,露出一对尖锐的獠牙。 就在她准备咬住路易莎的胳膊时,一把锈剑突然从虚空中刺出,剑尖上还插着一块怪异的石头。 段非拙挥舞石中剑,欺近伊万杰琳面前。 伊万杰琳一惊,松开了路易莎的手,接着腾空跃起,仿佛没有体重似的,朝后方飘去。 他那四名手下亦是大吃一惊。宣讲师安妮·霍尔的表情最是精彩。 “是你!”她惊呼,有些不敢相信她的救命恩人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袭击她们的理事长,“谁派你来的?你有什么目的?” 段非拙将石中剑横在身前。四个人意识到那把剑并非凡物,一时间都不敢靠近。 “我还要问你们呢。”段非拙冷冷说,“打着治疗以太病的旗号吸食人血,你们有什么目的?” 一名美丽盖亚成员高声说“少跟他废话!大家一起上!” 四个人振作精神,同时扑向段非拙。 却只见剑光一闪,当四人反应过来时,他们已通通倒在地上。 段非拙看也不看他们,转而面向另一边。 办公室尽头,伊万杰琳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中,犹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她现在不再那么美丽了。獠牙伸出嘴唇,破坏了她的美貌。曾经白皙的皮肤泛起了青色,修长的十指则化作利爪。这个曾在段非拙心中排行世界美貌值第二的女人,此刻却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 “你到底是什么人?”伊万杰琳厉声问,“警夜人吗?” 段非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实在是没办法回答。他的确算是警夜人的一员,然而他今天却不是以警夜人的身份来到这里。 “我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秘术师。”他昂首答道,“路易莎小姐是我的朋友,我绝不允许你们伤害她!” 他举起石中剑,随时准备格挡伊万杰琳的攻击。 “你……不是警夜人?”伊万杰琳语气犹豫。 “你听不懂人话吗?”段非拙有些不耐烦。 伊万杰琳徐徐落地,宛如一片轻盈的羽毛。 她的四个手下呻吟着爬起来,想从背后偷袭段非拙。但石中剑早已觉察到了他们的企图,段非拙在它的操控下绷紧肌肉,一旦他们展开攻击,他可以立刻反击。 伊万杰琳对她的手下们举起一只手。 “住手。”她说。 四个手下面色骇然。“理事长,他攻击了我们啊!” 段非拙也大感莫名其妙。难道这女人……不,女怪物,要和他单挑? “既然您也是秘术师,那这就是一场误会了。” 说着,伊万杰琳的相貌发生了变化。她的皮肤逐渐变回白色,獠牙也缩回嘴唇中。骇人的利爪慢慢消失,恢复成一双纤纤素手。她再度变回了美貌女子的模样。 段非拙有些不知所措。这是要干啥?和解?还是她想施展美人计?先说好,美人计对他可是不管用的。他见识过世上最美的美人,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人了。 “你……不是要吸路易莎小姐的血?”段非拙问。 “我的确要吸血。”伊万杰琳平静地说,“但我是为了拯救她。” 第141页 “我只听说过放血疗法,还从没听说过吸血疗法。” 遇事不决先放血是西方中世纪的经典治疗手段。万病皆可放血。有些医生会使用水蛭吸血,但医生亲自去吸血的,段非拙还是第一次听说。 躺在地上的路易莎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紧闭着眼睛,柳眉微蹙,神情十分痛苦,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能让我为她治疗吗?”伊万杰琳问。 让这个女人吸路易莎的血?! 段非拙很想回答“不能”,但路易莎痛苦的模样让他心软了。经过伊万杰琳的“治疗”,她的病症的确好转了许多。这证明吸血疗法是有效的。 他用石中剑指着伊万杰琳,谨慎地说“你要是胆敢加害她,我就立刻把你的脑袋削下来。” “我要是想加害她,她现在早就躺在坟墓里了。”伊万杰琳露出一个虚幻的笑容。 她走到路易莎身边,撩起裙子跪了下来。路易莎抽搐了一下,双唇微启,低声梦呓“祂从天穹坠落……” 伊万杰琳打断她“不要说了,孩子,祂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抬起路易莎的手臂,伸出獠牙,一口咬住。 鲜血如泉水般涌出。伊万杰琳喉头一滚,将血液全部吞下。 段非拙感到一阵生理不适。不过话说回来,他还吃过骨灰拌饭,似乎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随着鲜血被伊万杰琳一口口吞下,路易莎的神色平静了下来。她不再梦呓,眉头也不再紧蹙,恢复成了安谧的睡颜。 伊万杰琳抬起头,擦去唇角的血迹。 “现在您相信了吧?”她说,“我真的只是为了治疗这位小姐。以太病唯有用这种方法才能根治。” “通过……吸血?”段非拙难以置信。 伊万杰琳颔首。“以太病的病因,实际上是以太结晶中的一种物质进入了人体内,污染了人的血液。这种物质对我是无效的。因此我会定期吸取病人的血液,稀释他们体内的有害物质。当那物质被完全清除,他们自然也就康复了。” “就像血液透析一样?”段非拙下意识说。 伊万杰琳困惑地望着他,不明白血液透析的意思。这时代还没发明透析机呢,她当然不理解这个概念。 “我的意思是,”段非拙努力打圆场,“为什么那种物质对你无效?而且专家们不是都说,以太结晶是纯粹能量的结晶吗?它怎么会含有有害物质?” “这就说来话长了……”伊万杰琳对四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你们先把这位小姐抬回去吧。”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动,像是生怕他们一走,段非拙就会立刻加害他们亲爱的理事长。 “还发什么愣?!”伊万杰琳提高声调,语气严厉。 四名手下只好不情不愿地抬起路易莎,离开办公室。 段非拙很想追上去,亲眼确认他们将路易莎送回了病房,可他又害怕自己一走,伊万杰琳就会立刻人间蒸发,今后再也找不见她了。 他踌躇了半天,最后决定留下来。正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他控制住了美丽盖亚的理事长,想来美丽盖亚的其他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呢。”他用石中剑指着伊万杰琳,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伊万杰琳朝地毯做了个手势。它像获得了生命似的,自动滚回原位,覆盖了地板上的法阵。 “您既然也是秘术师,那您肯定知道先行者们的故事吧?”她走到窗前,拨开窗帘。 月光洒在她身上,却并没有为她带来光明,反而使她的身姿更加幽暗。她周围如同笼罩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气场,会自动吸收周围的光亮。 段非拙搜肠刮肚地回想着他学过的那点儿可怜的奥秘哲学知识。 “先行者是最强大的秘术师,最接近奥秘之人。”他说,“古往今来有资格称得上先行者的秘术师只有八人,其中已知四人已死,两人继续攀升,只有两人还存活。” 当初在苏格兰场,色诺芬也考过他同样的问题。 “不错。看来您的确是一位资深的学者,不是什么虚张声势之辈。”伊万杰琳笑了笑,“先行者们的力量无比强大,堪称神明。在历史上的某些时代,祂们的确以神明而为人所知。譬如第三先行者‘十字路口的保护人’,祂就曾被称为‘死亡女神赫卡忒’,受到无数人的敬拜尊崇。” “这和您吸血有什么关系?您好像扯远了。”段非拙冷漠地凝视着她。 伊万杰琳捻起自己的一束头发,陷入深思。 “在远古时代,我们一族曾是某位先行者的使徒。我们侍奉祂,将祂当作神灵顶礼膜拜。祂就是第二先行者,最为人所知的名字是‘光之大君’。” 段非拙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字。不论是约瑟夫叔叔留给他的笔记,还是警夜人给他的教科书,抑或是从叶芝那儿买来的课本,都没完整记录过八个先行者的名字。他所知道的先行者,就只有目前存活的两人——炼金术的始祖赫尔墨斯,以及十字路口的女神赫卡忒。 至于其余六人,尤其是死去的那四个先行者,好像完全消失在了历史记载中。不知是现今的秘术师以及忘记了祂们的故事,还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敢记下祂们的名讳。 “您没听说过光之大君的名字,是吧?”伊万杰琳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 第142页 “是我孤陋寡闻。”段非拙咕哝。 “不。现如今的秘术师几乎都忘却祂了。人们不敢提起祂,不愿提起祂,渐渐的,祂的名字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记忆中——只有我们一族仍然记得。” “因为你们是光之大君的使徒?” 伊万杰琳的笑容更悲伤了。“我的祖先侍奉光之大君,相信祂是所有先行者中最强大、最杰出的。正如祂的名号,祂像太阳一般光辉万丈,无比高洁,无比正义。但也正因为如此,祂忍受不了世间的污浊。于是祂做了一个决定祂要毁灭这旧世界,再造一个新世界。” 段非拙目瞪口呆。这什么鲁路修剧情啊……光之大君这么中二的吗? “你听了也倍感惊讶是不是?”伊万杰琳误解了段非拙惊讶的原因。 “呃……算是吧……”段非拙支支吾吾,“但祂最后没成功,对不对?” “正是。其他先行者不同意光之大君的想法,便联手对抗祂。但光之大君实在过于强大,身边还有支持祂的盟友,即使其他先行者联手也不是祂的对手。这时候,我的祖先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伊万杰琳拉上窗帘,回头凝视段非拙的眼睛。 “他们背叛了光之大君,将祂的秘密告诉了其他先行者。于是,其他先行者击败了光之大君,让祂从天穹的最高处坠落,一直坠落到地底的最深处。我的祖先也因此受到了光之大君的诅咒。我们失去了光明的宠幸,只能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人们称我们为‘暗夜一族’。” “就是吸血鬼。”段非拙脱口而出。 “也可以这么说吧。”伊万杰琳耸耸肩。 “但这和以太病有什么关系?” “您以为以太结晶究竟是什么东西?”伊万杰琳狡黠地一笑。 “纯粹能量的……” 不对。段非拙停了下来。 他原本所在的世界根本没有以太结晶这种物质。那条世界线中,工业革命的能源是煤炭,工业时代也不存在满天飞的空行艇和替代□□的机械义肢。 两个世界的差异之所以如此之大,正是因为这个世界存在以太结晶。 假如以太结晶是纯粹能量的结晶,为什么他原本的世界没有发现这种物质? “那您说以太结晶是什么?”段非拙问。 伊万杰琳道“您知道,能量这种东西,既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或是从一种状态转变为另一种状态。” “能量守恒原理。”段非拙说。这是连初中生都知道的常识。 “您可以想想,光之大君那样强大的先行者陨落后,他所拥有的庞大能量去哪儿了呢?” 段非拙瞪着天花板“应该是散逸到空气里?就像人死后身体的热量散逸到周围?” 等等。光之大君虽说是接近神的存在,但说到底也是秘术师。 秘术师死后不一定会尘归尘、土归土,不是吗?还有可能化作亡灵,永远徘徊在世间,就像历代裴里拉勋爵夫人,就像警夜人地牢中那些被永世束缚的死者。 那么光之大君死后,祂的能量去哪儿了?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浮现在了段非拙脑海中。 “难道说……”他忽然觉得嗓子干涩,很难发出声音,“那些能量变成了……” “以太结晶。”伊万杰琳赞许地点头。 第四十六章 挣脱束缚 “光之大君陨落后,坠落在地底最深处。祂所拥有的庞大能量无法转移,无法转化,永不消逝,于是变成了以太结晶。这种结晶之所以蕴含无比强大的能量,以至于能让空行艇那样的庞然大物翱翔天宇,正是因为它曾属于光之大君。由此可以想象,大君在力量全盛时期是多么强大。要不是我的祖先出卖了祂的秘密,其他先行者即使联手也不可能击败祂。这世界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如此冲击三观的故事让段非拙几乎站不稳。他必须用石中剑撑着身体才勉强不当场瘫坐下来。 “那么以太病是……”他声音沙哑。 “以太病的病因是因为患者吸入了以太结晶中的一种有害物质。那种物质……您可以将它理解为诅咒或怨恨的实体化。” 伊万杰琳按着自己的胸口,“我们暗夜一族不惧这种物质,甚至可以将它慢慢转化为自己的能量。但对普通人而言,那就是一种毒素。人们越是消耗以太结晶,患以太病的人就越多。因此我才会建立美丽盖亚,试图说服人们不再使用以太结晶。不过,由于我们的主张与主流思想背道而驰,反而受到了大众的反感敌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搞了半天,美丽盖亚其实算是一个环保组织? 虽然段非拙也觉得他们宣传自己主张的方式十分极端,跟传销似的,但不可否认,他们的主张有一定的道理。 “所以你建立了这座疗养院,收治以太病患者?”段非拙问,“可是,为什么你只收治美丽盖亚成员的家属呢?如果全社会的病人你都愿意收治,而且证明你有能力治疗以太病,那么人们自然就会渐渐接受你们的主张了吧?” 伊万杰琳神色一黯“我只敢收治美丽盖亚成员的家属,因为每个成员都经过了严格的考核,绝不会泄露我的消息。但其他人可就说不准了。别忘了,我怎么说也是个秘术师。而且是暗夜一族的后裔。我是警夜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让他们发觉我的存在,那我岂不是命不久矣了?” 第143页 “警夜人也没那么不近人情。”段非拙忍不住替他的“同事”们说好话,“你要是真的能治病救人,他们没准还会批准你加入呢。” 伊万杰琳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俊不禁。“您真会开玩笑。您有没有听说过科学进步委员会这个组织?他们致力于开发以太结晶,可以说是我们美丽盖亚的头号大敌。而警夜人早就和科学进步委员会沆瀣一气了。他们绝不可能给美丽盖亚好脸色看的。” 段非拙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这又是什么跟什么啊?他知道科学进步委员会,但是伊万杰琳怎么会认为警夜人跟他们是一丘之貉呢?这是何等的误解啊! 莫非是因为秘书官卡特?他是科学进步委员会的成员,也是警夜人的联络人。就因为这个,伊万杰琳误认为警夜人是科学进步委员会的走狗? Z他们明明和卡特水火不容,却莫名其妙背上了一口黑锅,段非拙都直为他们叫屈。 可他又不能为警夜人们辩解,否则就会暴露他自己的身份。 他一辈子都没这么左右为难过。 “好吧,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段非拙无力地说,“既然您并没有危害病人,那么是我误会您了。我为之前的鲁莽行动诚挚地向您道歉。” “您也是护友心切,我很能理解。”伊万杰琳笑了笑,“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能认识您这样优秀的秘术师,是我的荣幸。” 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友好地握了握手。 这感觉真奇怪——和一个吸血鬼,一个暗夜一族的女子握手。伊万杰琳手掌冰冷,仿佛尸体。段非拙再一次体会到,他对奥秘社会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那么路易莎什么时候能康复呢?”他问。 “这我也说不准。每个病人的体质不同,康复所需的时间也不一样。”伊万杰琳思忖,“那位小姐年纪轻,身体好,要是在药物充足的情况下,大概一个月就足够了。但我们现在缺乏配置药物的原材料,每个病人分配到的药剂不够,所以治疗周期也会拖长……” 段非拙问“缺什么原材料?我或许可以帮忙弄到。” 伊万杰琳笑着摇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些材料只有在新大陆才能找到。您总不能现在就买张船票漂洋过海吧?” “我是不能。”段非拙说,“但新大陆的人可以来找我啊。” 伊万杰琳站在秘境交易行中央,望着那直达天花板的展示柜,娇美的脸庞上溢满了惊骇。 “这……太惊人了!”她赞叹地环顾四方,“想不到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建立在异空间中的交易行,只要持有钥匙,任何人都可以进出……” 听说她需要原材料后,段非拙当场给她画了一张交易行的钥匙,两个人双双进入交易行之中。 “您从没听说过秘境交易行?”段非拙问。他还以为全伦敦的秘术师都被约瑟夫叔叔发展成客户了呢。 “我因为身份特殊,很少和其他秘术师接触,已经和奥秘社会脱节了。”伊万杰琳羞愧地说。 她所需要的原材料中,有几种交易行内有现成的。段非拙按标价卖给了她。一听价格,伊万杰琳的讶异之情更是收不住了。 “竟然比我们美丽盖亚采购的价格还要低!”她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嘛。”段非拙轻松地说。 “我每次都派手下远赴新大陆采购原材料,一来一回不仅浪费时间,成本也水涨船高。早知道世上有这等地方,我也不必那么麻烦了。唉,浪费时间和金钱也就罢了,还耽误病人的治疗。我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这位年龄不明的女子既然不差钱,便索性一口气把制药所需的原材料全都买了下来。 段非拙还答应今后在交易行中替她挂一个“长期求购”的牌子。交易行的顾客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当然也有出身新大陆者。他们肯定愿意做这笔生意。 低价买到了珍贵的原材料,伊万杰琳自是感恩戴德。 “您永远都是美丽盖亚的恩人!”她不住地向段非拙道谢,“今后不论您走到那儿,只要遇到美丽盖亚的成员,您一句吩咐,他们就会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这就大可不必了。美丽盖亚的大部分成员跟狂信徒似的,让他们赴汤蹈火准没好事。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您。”伊万杰琳犹豫了一下,有些羞涩地说,“其实我最近总在忧心美丽盖亚的前途。我们虽然致力于向大众普及使用以太结晶的恶果,但一直收效甚微……” 段非拙笑得勉强“您有没有考虑过是你们美丽盖亚的宣传手段有问题?” 那种狂信徒传销式的宣传,能推广你们的理念才有鬼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伊万杰琳一副见到知己的激动表情,“我们的宣传对象一直都是普罗大众,毕竟他们最容易遭受以太病的侵害。但见到您之后,我的想法有所转变。普罗大众的文化程度毕竟比较低,我们的观念过于前卫,他们一时间难以接受。因此美丽盖亚应该向文化水平更高的人宣传理念。” “哦,您要细分受众群体?” “什么?”伊万杰琳茫然。 “……没什么。您继续。” 伊万杰琳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了下去“我认为,最容易接受美丽盖亚理念的莫过于秘术师们。一直以来,我因为担心身份暴露,鲜少和秘术师接触。今天见了您,我忽然萌生出一种想法既然所有交易行的顾客都无法泄露彼此的身份,那我能否借用交易行,向您的顾客们宣扬美丽盖亚的理念呢?当然,我会给足您报酬的。” 第144页 好家伙,这是要在秘境交易行里投放广告啊! 在现代,交易平台接广告实属正常商业行为,但段非拙万万没想到秘境交易行也能做这种用途!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商业鬼才了,谁知一山还有一山高,伊万杰琳的鬼才程度远胜于他呀! 只是美丽盖亚的理念过于“前卫”,宣传手段也过于“激烈”,让他们到交易行中搞推销,会不会有损交易行的声誉? ……等等,他不是一直都希望交易行早些倒闭吗?为什么到了这会儿反而替交易行考虑起来了?难道是因为他依靠交易行赚了许多钱,所以逐渐被资本和金钱腐化了吗! 啊,万恶的资本主义!啊,万恶的金钱! “我知道这要求有些过分,”伊万杰琳见段非拙默然不语,还以为是自己得寸进尺了,“不过您放心,我会给足您报酬的。您只要说个数就行了。” ……真的变成打广告了啊! 段非拙清了清喉咙,谨慎地说“不是我不想帮助您,而是……你们美丽盖亚的‘宣讲会’我也见过,要是在交易行里搞那种活动,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伊万杰琳面露难色“倒也是……那如果我只是给顾客发宣传单呢?” “这似乎也有点……” 伊万杰琳又想了想“那如果我将美丽盖亚的特制秘药放在交易行中出售呢?原本因为缺乏原材料,疗养院只收治美丽盖亚的成员及其亲属,秘药也只给他们使用,但现在我不必为原材料发愁,也能制作更多秘药了。甚至可以将这些药公开出售——当然了,只出售给秘术师。虽说只有秘药并不能完全治愈以太病,但多少可以缓解症状。您看能否行个方便呢?报酬自然也少不了您。” 秘境交易行中奇奇怪怪的商品多得是,也不差美丽盖亚的秘药。若当真有效,段非拙帮忙代售也无妨。但是…… “秘药不同于秘术物品或材料,一般人不了解药效,恐怕不会轻易购买。”段非拙边思考边说。 伊万杰琳问“那如果我在交易行中亲自为顾客介绍呢?” 一道灵光闪过段非拙的脑海。 “或许有个办法可行。”他露出属于奸商的笑容。 第二天。 这天并非交易行例行营业的日子,交易行却难得开门了。 顾客们原本有些怨言交易行的旧主人向来在周六固定营业,其他时间随机营业,可新主人却全然不顾旧时的规矩,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 但秘术物品交易是卖方市场,即便顾客们略有牢骚,也只能忍着。况且随机时间营业,也有助于秘术师们隐藏身份。若是被人发现你每到周六固定时间就消失,那岂不是很容易惹人怀疑吗? 更何况新任主人还时不时拿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销售手段,顾客们渐渐的也接受了这位新任主人的“不拘一格”。 一到交易行开启的日子,他们便满怀期待、迫不及待地进去瞧一瞧,期盼发生什么从未见过的新鲜事——啊,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正和开盲盒一模一样! 这天顾客们走进交易行,发现大厅中的布置又改变了。 摆放盲盒的位置摆了许多商品,有些是交易行中本就有的,有些则从未见过,看上去像某种黑乎乎的药粉。 交易行主人背着手坐在柜台后,他的助手则与一名身材窈窕曼妙的女子却占据了大厅中最显眼的位置。女子戴着一副饰有孔雀羽毛的半脸面具,虽然无法看全她的真容,不确定是否真是美女,但光是那双顾盼生姿的美眸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更不用提黑裙勾勒出的优美身体曲线…… 许多男顾客和少数女顾客当场就挪不开眼睛了。 段非拙见交易行中已来了不少客人,便小声对伊万杰琳说“之前教你的你都还记得吧?” 伊万杰琳点点头。她略有些紧张,但她不愧是一手创建了美丽盖亚这个组织并担任领导的女人,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各位顾客,今天就由我来向你们介绍几件交易行中独特的产品。” 她露出令人炫目的笑容。旁边的阿尔高高捧起一瓶墨水,向众顾客展示。 “请看,这是用隐身鸟血制作的特殊墨水,用它写下文字,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只有在纸张上涂上另一种无色无味的特殊显影墨水,文字才会显示出来。非常适合秘术师用来隐藏重要的资料呢!我现在就为大家现场演示一下!” 她向阿尔使了个眼色。少年立刻拧开墨水瓶,伊万杰琳则拿出纸笔,沾了几下墨水,当场写了几个字。 待字迹消失,她又在纸上涂抹显影墨水。顾客们望着逐渐显露出来的字迹,发出阵阵惊叹。 “……现在购买的话,还能获赠一瓶显影墨水以及一支隐身鸟羽毛笔哦!墨水当然是未开封的新货,请看瓶口的封蜡,看到生产地的特殊火漆印章了吗?只需199英镑,您就能将一套三件物品带回家!有意购买的顾客请到柜台付款!” 伊万杰琳的语气抑扬顿挫,极富感召力和煽动力。段非拙不禁感到诧异,同是美丽盖亚的成员,为什么那些宣讲师就一副狂信徒的样子,反而伊万杰琳带货能力在线?是不是培养宣讲师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接下来伊万杰琳又卖出了几件商品。最后,她示意阿尔捧起美丽盖亚的秘药。 第145页 这才是她今天真正的目的。如果一开场就售卖秘药,顾客们恐怕很难接受。但现在交易行内的气氛已经被炒热了,正好顺水推舟推销她的秘药。 “各位顾客请看,”说到自家商品时,伊万杰琳格外热情,眼睛都在闪闪发光,“这是一种新发明的秘药,可以用来减轻以太病的症状!” 根据段非拙安排好的剧本,阿尔开始配合伊万杰琳的演技。 “但是小姐,”阿尔用夸张的语气说,“医生们都说,以太病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呀!” 伊万杰琳慈爱地笑了“但不可否认的是,的确有这样一种新型疾病存在,不是吗?我们不妨就先以‘以太病’代称。正所谓有备无患,备一些药在家中又有什么坏处呢?” 阿尔又说“可能有人要问了没得以太病怎么办?买药的钱不就浪费了吗?” “即使没患上以太病,这种秘药也对健康大有好处。它是以摄心草、火蜥蜴骨、哥伦比亚沙蝎汁液、驼鹿角等多种材料制成,可以安神养气,强身健体……” 伊万杰琳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如果有男士情场不顺,此药还有助于提升雄风……” 话音刚落,一群人便冲到柜台前争先恐后地购买秘药。 段非拙忍不住悲伤地笑了。世界上任何一种物品,只要被传闻具有壮阳效果,就会立刻成为炙手可热的商品。啊,男人,多么的悲哀! 秘药很快就销售一空。手慢的顾客(主要是男顾客)急切地拉着伊万杰琳询问什么时候补货。伊万杰琳大概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秘药如此受欢迎,眼神有些复杂。 段非拙适时地为她挂起收购原材料的牌子。那些原材料在新大陆还算常见,不多时就有持有原材料的人和伊万杰琳谈起了生意。到这天营业结束时,伊万杰琳已经认识了好几个新大陆供货商。段非拙有意让他们跳过交易行自行交易,这样即使哪天交易行关门停业,伊万杰琳也能直接从供货商处取得原材料。 交易行热热闹闹的一天总算落下帷幕。段非拙清点了今天的账,取出收入的四分之一交给伊万杰琳。 “能卖出这么多商品,您功不可没。这是您的酬劳。” 伊万杰琳大为吃惊“我怎么能收您的钱呢?应该是我给您酬劳才对呀!” “不不不,我没做什么,是您带货能力强……” “我不过是将您所教的话术鹦鹉学舌了一遍而已。商品之所以能卖掉是您的点子太出众了……” 段非拙朝阿尔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劝说伊万杰琳。然而不知是伊万杰琳的美貌俘虏的阿尔,还是那小子有欺师背主的想法,向来对主人言听计从的阿尔竟然眼神游移“啊!主人!时间不早啦,我妈叫我今天早点回家!我这就告辞了主人!” 说完他就冲进顾客通道,消失不见了。 段非拙只好放弃让伊万杰琳收下酬劳的想法,送别了这位美丽盖亚的女理事长。她一分钱没收到还喜滋滋的,段非拙不禁开始怀疑,到底是她太无欲无求,还是说自己实际上亏了……? 离开交易行已是深夜。忙碌了一天,段非拙也是疲惫不堪。他迫切地想好好睡上一觉,一直睡到明天日上三竿。幸亏他明天不必上班,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他去盥洗室洗了把脸,正在犹豫该不该泡个澡时,有人敲响了他家的门。 这么晚了,谁会来拜访? 段非拙首先想到的是阿尔。但少年今天直接从他自己家进入交易行,返回时也会直接回到原初。这么短的时间绝对不够他从裁缝铺赶到法兰切丝广场。 难道会是警夜人中的某个人吗?色诺芬和Z都曾经不请自来。若是警夜人遇上什么麻烦案件,急需人手,找新人来加班也说得通。 当然,段非拙也没排除最危险的那种可能性——闯空门的盗贼。 他抓起拜访在柜子上的石中剑,谨慎地走向门口。 “谁?”他质问道。 门外的人一声不吭,只是持续敲门。 “门外是谁?说话!” 敲门声忽然停了。 段非拙越发坚定了门外人是盗贼的想法。或许是听见屋内有人,所以逃之夭夭了吧。 就在段非拙准备将石中剑放回原位的时候,门锁“咔嚓”一声,自行打开了。 一个红发年轻人站在门口,一手捂着腹部,另一手捏着一根铁丝,面带微笑,注视着段非拙。 “好久不见。”邓肯·麦克莱恩擦去唇角的血迹,虚弱地说,“不对,也才几天而已嘛。” “怎么是你?”段非拙有些崩溃。 “嘘。”邓肯竖起一根手指,踉踉跄跄地走进屋内,反手掩上门,“小声一点儿。你想吵醒整条街上的人,告诉他们你把一个逃犯窝藏在家里吗?” “我才没有窝藏你!”段非拙气急败坏,却只能压低声音,“明明是你自己撬开了我的家的门锁!” “警夜人才不管那么多。”邓肯讽刺道。 “别忘了我也是警夜人的一员!你说他们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 “是吗?”邓肯一歪头,“如果他们发现你也是个秘术师,你说他们会相信谁?” 段非拙瞠目结舌。邓肯怎么会知道他是个秘术师?他向来小心,关于奥秘哲学的书籍都存放在秘境交易行中,而进入交易行的法阵图纸则随身携带。即使警夜人来他家抄家,也抄不出什么可疑的物品啊! 第146页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邓肯回答了段非拙内心的疑问,“别忘了,我也是身负异能的人。我一眼就看出你是我的同类。” 原来当初在阿伯丁下水道里,邓肯那句“没想到除了我之外还有这样的人活着”是这个意思…… 段非拙很想把这个家伙立刻上交给苏格兰场,但他不能。邓肯会泄露他的秘密。 可恶,这小子竟然抓住了他的把柄! “你……到底想怎么样?”段非拙咬牙切齿。 “只想找个地方藏身罢了。”邓肯说着捂住嘴咳嗽了几声,他的手掌上沾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段非拙可不想弄脏自家的地毯,清理起来很麻烦的。他拿了两条毛巾给邓肯,让他捂住伤口。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邓肯瘫在沙发上,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不是警夜人的一员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你遇上了开膛手杰克?”段非拙问。 邓肯脸色一沉“没错。我万万没想到警夜人竟然控制了那家伙的精神,把他当作猎犬使唤。他找到了我在伦敦的藏身之处,我们大打出手,结果是我寡不敌众……” 他耸耸肩,对自己的落败并不感到羞愧。 段非拙接着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为什么偏偏是我家?” “通过气味啊。”邓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嗅觉不比开膛手杰克差,轻而易举就找到你家了。我想,整个伦敦能庇护我的就只有你了,毕竟我手上没有其他人的把柄嘛。” 段非拙很想往这小子脸上来一拳,但他忍住了。不能殴打伤员,不能殴打伤员。重要的事情要说两遍。 “我不能庇护你。你是猩红盛宴的成员,我迟早得把你交出去。” “猩红盛宴?”邓肯困惑地重复着这个词,“你怎么会觉得我是猩红盛宴的成员?” “因为开膛手杰克说他认识你。”段非拙说,“猩红盛宴只有两名成员还活着,其中一个是开膛手杰克,另外一个只可能是你了。” 邓肯愣了愣,接着忽然仰起头大笑起来。 他笑得太过肆意张狂,眼角都流下了泪水。 “哈哈哈,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被误认为是猩红盛宴的成员……” 笑声戛然而止,一丝痛苦的神色浮上他的脸颊。他捂紧腹部的伤口。看来刚才那一阵狂笑加重了他的伤势。 段非拙冷眼看着他“如果你不是,那开膛手杰克为什么会认识你?” 邓肯用循循善诱的语气说“你再仔细想想,开膛手杰克在猩红盛宴中认识的人,就一定非得是猩红盛宴的成员吗?” “不然呢?”段非拙觉得他说了句废话,“猩红盛宴还有什么人?一共十二个成员,十个死了,两个活着。我也没听说过他们有仆人之类的。除此之外……” 等等。猩红盛宴当然有除了十二个成员之外的人。 那就是他们的猎物——被他们当作食物吃掉的那些可怜人。 段非拙惊恐地瞪大眼睛“难道说你是……” 他口干舌燥,说不下去了。 邓肯笑着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没错。我曾是猩红盛宴的猎物。”他沙哑地说。 开膛手杰克低着头,使劲儿嗅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Q女士握着他的缰绳,警惕地望着他。R先生则坐在马路牙子上,擦拭自己手中的银刀。 一只乌鸦在空中盘旋,不时发出“呱呱”的叫声。 他们身处于泰晤士河河畔。夜色正浓,夜雾弥漫。 “让他逃了!”乌鸦尖声尖气地说。 “闭嘴。”R先生没好气地说。 “我就说了,不该直接出手,而应该呼叫支援才对!”乌鸦谴责道。 “我以为我能对付那小子,没想到他动作到挺快。”R先生哼了一声。 开膛手杰克带着他们穿过伦敦地下复杂的地道,成功找到了邓肯·麦克莱恩。 那家伙果然藏身在伦敦。他潜伏在一处废弃的下水道里,满心以为那儿是个安全的庇护所,却没料到警夜人竟然让开膛手杰克来寻找他。 R先生和色诺芬捉拿那小子本该十拿九稳。他们成功打伤了他。但他们疏忽了。那小子竟然能使唤食尸鬼。在潮水般的食尸鬼的掩护之下,那小子逃走了。 “我也没想到伦敦地下竟然有这么多食尸鬼。”R先生甩了甩银刀,抖去上面的血迹。 他们脚下,伦敦的下水道中,已经堆满了食尸鬼的尸体。 乌鸦说“邓肯·麦克莱恩受伤了,不可能逃得太远。继续让开膛手杰克搜寻他!” “知道了,还用得着你说。” Q女士扯了扯手中的绳索,对开膛手杰克道“你嗅到他的踪迹了,是不是?带我们过去!” 开膛手杰克咧开嘴,露出一个鲨鱼般的、充满侵略性的笑容。 他的确嗅到了。 如此熟悉的味道。 他的思绪回到了五年前,他还是猩红盛宴一员的时候。才不过五年而已,对他来说却像过了好几个世纪那么久远。 他仍然记得那一天——猩红盛宴的最后一次集会。他们捉到了一个身负天赋奇能的少年,把他在地牢里关了很久。 那少年的奇能十分强大,猩红盛宴的所有人都确信,吞吃他的血肉之后,他们将会获得前所未有的力量。 第147页 一个人所拥有的奇能,可以通过吞噬肉身的方式传递给另外一个人。这并不是说奇能蕴含在血肉里,必须将所有血肉都吃掉才能获得力量。吞噬血肉这个行为实际上是在吞噬者和被吞噬者之间建立了一条能量通道,天赋奇能将会通过这条能量通道流入吞噬者体内。 换言之,哪怕只吃上一口,都可以获得那少年的能力。 虽然许多个人同时分享,每个人所获得的力量都会减少,但开膛手杰克觉得无所谓。 他加入猩红盛宴本就是为了吃人,而不是为了什么奇能。只要能吃到人肉,管他是普通人还是秘术师呢? 那一天,他本以为自己将享受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宴。 十二名同伴在圣所集合,那个少年被当作餐点一样抬上餐桌。 每个人都摩擦着刀叉,期待着他那美味的血肉。 可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 他们以为少年被秘术所制,已经昏睡过去,任他们宰割,没想到他却突然睁开眼睛。 他抓住身旁的餐刀,刺向距离最近的那个秘术师。 只一刀就割断了那人的喉咙。 猎物瞬间变成了猎手。 少年一边痛饮被他所杀的秘术师的鲜血,一边肆意屠杀剩下的人。 秘术师们吃掉了许多拥有天赋奇能的人,每个人都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可现在,这份力量却被少年所汲取。 转眼之间,猩红盛宴的成员便倒下了十个。 开膛手杰克和另外一人眼前情况不对,立刻调头逃跑,这才堪堪保住了一条性命。 之后,开膛手杰克因为犯下了白教堂连环杀人案,而被警夜人所逮捕。 至于他那名逃走的同伴与少年的下落,他就一概不知了。 没想到五年之后,他竟然再次遇到了那个少年。 汲取了猩红盛宴成员的力量后,少年变得如此强大,三名警夜人联手才堪堪打伤了他。 他现在的血肉,该是何等的美味啊? 光是想想,开膛手杰克就要流下口水了。 他必须摆脱这些警夜人,找到那个少年才行! 可笑的警夜人。他们以为一根绳索就能压制住他吗? 他们太低估开膛手杰克的力量了。 这五年来,他可不是在地牢中等死。他一直在韬光养晦,暗中积蓄力量。 让他当猎犬,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现在警夜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了。 开膛手杰克加快脚步,奔向伦敦的夜雾之中。 Q女士跟着他小跑起来,和后方的R先生、色诺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在那个方向吗?”老妇人气喘吁吁地问道。 开膛手杰克发出呜呜的咆哮。 她大概以为她的秘术完美无缺吧。开膛手杰克兴奋地想。可她错了。被秘术控制的人本该成为秘术师听话的傀儡,但开膛手杰克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丝自我。 或许是因为他吃了许多异能者,获得了非凡的力量。或许是因为他的精神早已不正常了,不能和常人一概而论。 总之,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只需要一瞬间的破绽,他就能挣脱秘术的束缚,重获自由! 浓雾包裹了他们。色诺芬和R先生已经不见踪影了。 开膛手杰克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牵着绳索的Q女士问。 开膛手杰克呜咽起来,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 “你受伤了?”Q女士打量着他,“刚才的战斗应该没有波及你吧?” 她抬起手,打算检查一下开膛手杰克的身体。 ——只需要一瞬间的破绽就足够了。 开膛手杰克露出胜利的微笑。 夜幕之下,泰晤士河畔,忽然响起一声女性的尖叫。 当R先生和色诺芬匆匆赶到时,只见Q女士倒在地上,手臂血流如注。 她的那根绳索已经被扯断了。 开膛手杰克不知所踪。 “……所以,我杀了猩红盛宴的十名成员,吞食了他们的血肉,然后逃离了圣所。我去了北方,隐姓埋名,利用自己新获得的异能干起了遗体修复师的活计——直到遇上你们。” 段非拙倚着墙,双臂环抱,静静听完了邓肯的讲述。 原来当初猩红盛宴覆灭并非是因为内讧,而是被他们的猎物所反杀。 “既然你不是猩红盛宴的成员,那么剩下的那最后一名秘术师是谁?”段非拙疑惑。 “我也不知道。”邓肯耸耸肩,“他们都戴着面具。我只能从体态判断,那是个老人。而且当时我的嗅觉还没有现在这么敏锐,即使想找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说完之后,往沙发上一靠,像是等待段非拙下达裁决。 当时邓肯若不反抗,就会被猩红盛宴当作食物吃掉。他杀死那十名秘术师,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虽说这防卫的手法有些过激…… 至于他杀死阿伯丁的连环杀手亚历山大·斯通,应该也算是“见义勇为”?虽说这见义勇为的手法也有些过激…… 若是按现代法律的观点来看,邓肯绝对罪不至死,甚至被判无罪也大有可能。可现在是19世纪。而且邓肯身为异能者,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公正的审判。在警夜人地牢里待一辈子,或许就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第148页 这么一想,段非拙甚至有些同情邓肯。 “怎么样?要不要放我一条生路,秘术师先生?”邓肯含笑问道。 段非拙长长叹了口气。“你手里握着我的把柄,我还能怎么办?” 他走向邓肯,按住对方的肩膀。 治愈伤口的秘术,他只施展过一次,还是在情急之下无意识使用的。他不确定这次能否有效。 他集中精神,调动体内的能量,催动伤口周围的细胞自动再生。 但是不论他调动了多少能量,一注入邓肯体内,都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无踪。 “别费神了。”邓肯挥开他的手,“这伤口是秘术武器造成的,无法被秘术治好。就连我自己的复原都能都对它没用。” “还有这回事?”段非拙头一回听说这个原理。 他忽然想到,Z身边明明有色诺芬那样擅长治疗秘术的人,却仍然双目失明。这是不是说明,Z的眼睛也是被秘术武器所伤,因此无法用秘术复明呢? 奇怪,为什么他会下意识地想起Z? “我可以留你一阵子。”段非拙说,“但希望你能尽快离开。我也有我的难处。” 他可以把邓肯藏在秘境交易行中。那个地方绝不会被人发现。邓肯可以休养到康复为止。 “那就多谢你了。”邓肯闭上眼睛。 段非拙给他画一张秘境交易行的钥匙,邓肯猛地跳了起来。 “不妙。”他警觉地瞪着窗外。 “怎么了?”段非拙紧张。 “他来了。” “谁?” 邓肯舔了舔嘴唇,不顾身上的伤口,打开窗户,一跃而下。 “开膛手杰克。”他说。 段非拙冲到窗前,俯瞰下方的街道。邓肯落地后滚了一圈,勉强地爬起来。 他所面向的地方,一个漆黑的影子缓缓从夜雾中浮现而出。 凌乱的须发,破烂的衣衫,一双幽邃的眸子炯炯有神。 正是段非拙在苏格兰场地牢里所见的开膛手杰克。 但是这怎么可能?!他惊骇地想。开膛手杰克不是被Q女士的秘术控制住了吗?他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儿?Q女士呢?R先生和色诺芬呢?他们不是一起行动的吗? 接着他注意到,开膛手杰克的脖子上挂着半截绳索。绳索末端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被暴力扯断了。 一股凉意从段非拙脚底升起,顺着脊背爬上他的脖子。 开膛手杰克挣脱了秘术束缚。 他自由了。 邓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开膛手杰克,后者也饶有兴味地凝望着他。 曾经的猎手和猎物,如今在伦敦夜幕下的街头再度相会。 “终于找到你了。”开膛手杰克舔了舔嘴唇,“快点儿过来,我等不及品尝你的血肉了!” 邓肯狞笑“今天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段非拙立刻拔出石中剑,也从窗台一跃而下。如果非要从这两个人中选一方帮助的话,他宁可帮助邓肯。 然而邓肯却抬起一只手,阻拦了段非拙。 “他是我的敌人,让我来对付他。”红发年轻人昂起头,傲然说。 “可你受伤了……”段非拙瞄了一眼他腹部的血红。 “如果我失败,那是我命该如此。”邓肯眼神坚定,“而且我知道您是个医生。我不会让医生的手沾染鲜血的。” 开膛手杰克闻言大笑“说得倒挺漂亮!今天我就要把你连同那个小子一起吃掉!一次吃两个,好一顿盛宴啊!” 第四十七章 十字路口 下一秒钟,邓肯的身影就消失了。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便出现在开膛手杰克面前,一拳挥向对方的脸。 开膛手杰克随意抬起手便挡住了他的进攻。 然而这只是一个假动作。邓肯旋即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踹中开膛手的腹部。 后者倒退数步,却堪堪稳了下来。邓肯再度扑向他。他却弯下身体,整个人炮弹似的向前猛冲,撞飞了邓肯。 红发年轻人在空中及时调整姿态,像猫似的四肢着地,指甲陡然伸长,陷入地面,留下五条长长的抓痕。 段非拙睁大眼睛,拼了命才能跟上两人的速度。 这就是身怀异能者的力量,他们动作之敏捷简直可以和Z相媲美。 起初邓肯占了上风。但他受了伤,很快便体力不支。开膛手杰克的进攻却依旧迅猛如风,邓肯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抵挡不住了。 “想不到最终是我独享了你!” 开膛手杰克一把掐住邓肯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放生狂笑。 邓肯喘不过气,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着。他试图掰开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却无济于事。 段非拙没办法再作壁上观了。他提起石中剑冲向开膛手杰克。 剑光一闪,血花四溅。开膛手杰克举着邓肯的那条手臂断成两截。邓肯重重落地。 开膛手杰克不但没有惨叫,反而笑得更加肆意。 “好!好!我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痛楚了!” 他不顾自己的断臂正血流如注,大踏步地走向段非拙。 “你很好!越是强大的猎物就越是美味!” 开膛手大笑着狂奔起来。 段非拙里立刻举起石中剑,砍向开膛手杰克仅剩的那条手臂。 第149页 锐利的剑风斩断血肉骨骼。手臂应声落地。 然而开膛手杰克的脚步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他扑向段非拙,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段非拙想举剑格挡,但是已经迟了。 开膛手杰克的牙齿陷进他的血肉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肩上的一块肉连同衣服一起被生生撕扯了下来。 开膛手杰克喉头一滚,将他的血肉吞进腹中。 段非拙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想挥剑砍掉那怪物的脑袋,然而疼痛削弱了他的力量,他连举起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开膛手杰克咧开嘴,打算再咬上一口。 这时,只听见一声血肉撕裂的响声,一只手臂从开膛手杰克的胸前穿出。 邓肯站在开膛手背后。他的手化作利爪,洞穿了连环杀手的胸膛,抓住了他的心脏。 那颗心脏在他指尖砰砰跳动。 笑容凝固在了开膛手杰克的脸上。 邓肯抽回手,用力一握,心脏便四分五裂,成为一摊黏腻的烂肉。 开膛手杰克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接着面朝下重重倒地。 “究竟谁是猎物?”邓肯盯着那不可一世的连环杀手的尸体,冷冷问道。 段非拙瘫坐在地上,捂住肩上的伤口。 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他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红色的影子踏过开膛手杰克的身体,走到他正前方。 “您没事吧?”邓肯问道。 段非拙指着他脚下的开膛手杰克,想提醒他,可是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失去心脏的开膛手杰克本该化作一具渐冷的尸体,但是他却突然颤动了一下。 邓肯意识到背后不对劲,但是已经迟了。 开膛手杰克的尸体突然暴起,一口咬住邓肯的脖子。 这家伙,心脏都没了还能动吗?! 这就是他所拥有的异能? 邓肯无力地倒了下去,捂着脖子上不停涌出血液的伤口,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嘶声。 开膛手杰克扑向他,想给予他最后的致命一咬。 段非拙凭借着最后一丝力量,抓住石中剑跳了起来,冲向开膛手杰克。 这回他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剑锋瞄准开膛手的脖颈,狠狠一斩。 没有血液溅出,因为没有心脏的身体,血液也不再流动。 开膛手杰克的无头尸体就这么倒了下去。 段非拙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跟着跪倒。他不得不用石中剑支撑自己的身体。 “邓肯·麦克莱恩……你……你没事吧……?”段非拙断断续续地说。 接着,他也倒下了。开膛手杰克,被开膛手所伤之人,以及杀死开膛手之人,三个人倒在了一起。 段非拙想催动秘术治愈伤口,但是疼痛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意识也逐渐变得恍惚。 他听见邓肯艰难地朝他这边爬行,将他翻过来面朝上方,然后将某种温热柔软、带着浓重血腥味的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吃了这个。”邓肯沙哑地说。 段非拙忽然发觉,邓肯塞进他嘴里的是开膛手杰克的心脏。 “这样就能在你和那家伙之间建立一个通道,你可以汲取属于他的力量,治疗自己。” 血腥味让段非拙一阵作呕。 “我……不要……”他虚弱地摇头。 “你必须吃掉。”邓肯强行掰开他的嘴巴,硬是将那团心脏往他嘴里塞。 段非拙快吐了。他扭开脸“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邓肯一边喘息一边笑了“我已经快不行了,医生。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继承我们的力量——我、开膛手杰克、猩红盛宴死去的秘术师、还有被他们吃掉的所有异能者的力量——第四先行者的力量。” 段非拙的大脑快要转不过弯来了。 “什么……第四先行者?”他沙哑地问。 他只知道第一先行者赫尔墨斯,第二先行者光之大君,第三先行者赫卡忒……这个第四先行者是谁? 邓肯的笑容越发模糊。段非拙的意识越发恍惚。 “这个故事是我从猩红盛宴的成员那儿听来的,我就长话短说好了。”邓肯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从前,人类遇到一次大劫难的时候,第四先行者降临到地面上拯救了他们。但是祂被祂的使徒所背叛。使徒们觊觎他的力量,便设下了一个陷阱,捕捉了第四先行者,然后分食了祂的身体。他们每个人都获得了先行者的一部分异能,成为了秘术师中的翘楚。他们的后代也继承了这份能力,一直延续至今。” 邓肯嘶哑地笑了笑,“没错。如今秘术师中所有的异能者,都是当初那些使徒的后代。我是,你也是。在漫长的历史传承中,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忘记了祖先的传说,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异能。但猩红盛宴的秘术师们还记得。他们寻找那些异能者,将其带回圣所,当作食物吃掉,以夺取他们的力量。猩红盛宴认为,这是在‘回收’第四先行者的能力。有朝一日,当他们吃了足够的异能者之后,就能成为比肩先行者的伟大存在。” 他……他到底在说什么?段非拙震惊地想。他怎么有点儿听不懂呢?是邓肯的叙述太过惊世骇俗了,还是自己的大脑已经迟钝到无法思考了? 第150页 “医生,开膛手杰克是猩红盛宴的成员,我则吃掉了猩红盛宴的十个秘术师,获取了他们的力量。我们两人的力量加在一起有多么强大,你可想而知。要是我们就这样死去,那我们的力量就浪费了。所以……不如由你来继承。” 邓肯举起手中鲜血淋漓的碎肉,“也许真的像猩红盛宴所推测的一样,你能变成先行者呢?” 段非拙不住地摇头“我……我不要……你走开……” “就当作是我给你的报答好了。”邓肯微笑,“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所以我将我的能力让渡给你。你会变得无比强大,比现在还要强大。也许有朝一日,你会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说完,他又一口咬穿自己的手腕,逼迫段非拙喝下他的血液。 霎时间,两股炽热的力量流入了段非拙体内。 同样的感觉他曾体验过一次,就是他吃掉约瑟夫·切斯特骨灰的时候。 但是此刻流入他体内的能量,比那时强大了千百倍,仿佛两股火焰灼烧着他的身体。 上一次被灼烧的只有他的眼睛。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炽热中融化。 他宛如变成了一块钢铁,在熔炉中融化,被铁锤敲打,锻造成了另一种形态。 什么第四先行者的力量,他根本不想要! 他的祖先是吞噬了第四先行者的使徒?开什么玩笑! 他只是一个误入这时空的普通人! 为什么他会步入如此境地? 他想站起来逃跑,但是他根本动弹不得。 他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段非拙眨了眨眼,坐了起来。 周围一片漆黑,但又不是完全的漆黑。 四周的确是一片黑,但头顶闪耀着成千上万颗星辰,脚下则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这条小路就像悬浮在星空中一样,延伸到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死了吗?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为什么只有一条银河铁道……啊不是,银河鹅卵石小路?难道不该是一个老婆婆站在桥边,端着一碗汤让他喝吗? 段非拙还是头一回死,略感无所适从。 他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他穿着死前的那身衣服,但衣服干干净净,完好无损。身上的伤口和血迹也都消失无踪。他像是从没和开膛手杰克战斗过一样。 也许人死后都会恢复成完整的状态吧。 既然已经死了,那也没办法了,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吧。 段非拙壮着胆子向前走去。他以为星空会浮现出他生前的画面,就像走马灯一样,然而星空只是星空,冰冷而庄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道路分成了三条,形成一个十字路口。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路口正中央。 哦哦哦,出现了!段非拙期待地想。老婆婆是不是要让他喝汤啦? 然而当女人转过身,段非拙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这女人并不是什么老婆婆,而是一个年轻女子。她黑发及地,身穿希腊式的雪白长袍,宛如从神话中走出的女神。 可她的眼睛却是一片漆黑,瞳仁则是银白色的,仿佛银月高挂在夜空中。 她凝视了段非拙一会儿,脸上绽开微笑。 “好久不见了。”她的声音空灵悠远,令人联想起教堂丧钟,“没想到我们还会再次见面。” 段非拙上下打量她,确定自己不记得这女人的相貌。 “我们从前见过面吗?”他问。 女人点点头“你不记得了。不过没关系,迟早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呃,可以请你不要当谜语人吗?”段非拙语气真诚。 女人又笑了,像是被段非拙逗乐了。 “你是谁?”段非拙问。 “我认为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女人继续当谜语人。 好吧,这大概是一个考验。段非拙心想。就像他读过的一些推理小说那样。作者给出了所有线索,然后挑战读者能否破解谜题。 首先,这女人肯定不是普通人类(废话)。从她的装束判断,她或许和古希腊有关。再加上她站在十字路口…… 很快便有一个答案浮现在段非拙的大脑中。 “十字路口的守护者……”段非拙讶异地念诵着这个名字,“死亡女神赫卡忒?” 光是念出这个名字,段非拙就能感觉到饱含魔力的词汇在自己唇舌间流淌。 女人赞许地笑了。“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 难以置信。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神明? 不对,赫卡忒只是一个名字罢了。她实际上是个秘术师,最顶尖、最资深的秘术师,被称作第三先行者。在远古的某些时代,敬畏她的人们便将其奉作神灵。 先行者的一员……一共有八个先行者,其中四人已死,两人继续攀升,还有两人留存世间。赫卡忒就是留存的两人之一。 段非拙有些警惕“既然你是死亡女神,那是否说明我已经死了?” 赫卡忒望向那无边的星空“这端看你如何选择了。” “什么?我还能选择不死?”段非拙讶异,“我以为我已经被开膛手杰克杀了……” “是吗?”赫卡忒打断他。 难道不是吗? 等等,不对。 第151页 他的确遭到重创,但是在他生命垂危之际,邓肯·麦克莱恩逼迫他吃掉了开膛手杰克的心脏,喝了他自己的血。 通过吞噬其他异能者的肉身,他就可以夺取他人的力量。 也就是说,他现在拥有了开膛手杰克和邓肯·麦克莱恩的全部力量? 邓肯·麦克莱恩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若是获得他的力量,段非拙应该已经痊愈了才对。 而开膛手杰克是猩红盛宴的成员,曾吃过无数异能者。邓肯·麦克莱恩杀死了十个猩红盛宴的秘术师,吞噬了他们的血肉,夺取了他们的力量。 现今的异能者中,或许他俩就是最强者。 他俩的力量,如今都被段非拙所继承了。 他应该还活着,但是他为什么没有在现实世界中醒来呢?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会遇见你?你不是先行者吗?”段非拙心中冒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赫卡忒伸出一根手指,轻点自己的下巴,作思考状。“这个地方是从前一位先行者所制造的空间,只有我们先行者以及被我们所召唤的人才能进入。有点儿类似于你的秘境交易行。” “你居然知道秘境交易行?”段非拙愕然。但转念一想,对方可是近乎神明的女人,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事是她所不知道的吗? “我知道许多事。”赫卡忒淡漠地说。 “那么我会来到这儿,是因为受到了你的召唤?”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段非拙有些不耐烦了。这些神啊魔啊怎么都这么喜欢当谜语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有这么难吗? “求求你把话说明白一点儿。” 赫卡特歪头端详他“你不是从邓肯·麦克莱恩那儿听说了吗?猩红盛宴认为,只要吃掉足够的异能者,就可以拥有第四先行者的力量。” “那难道是真的?” “当然。”赫卡特的语气有些奇怪,好像段非拙竟然敢怀疑世间的一项公理一样,“能量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外一种形式。” “能量守恒定律。”段非拙喃喃道。真奇妙,就在不久之前,另外一个女人刚刚和他提起过这一点。 “先行者的力量也是如此。在很久以前,在你们人类几乎忘却的远古时代,先行者之间爆发了一场争斗。” 赫卡忒一挥手,星空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一群身穿古希腊长袍的人正在彼此打斗。画风有些类似西斯廷教堂天顶画。 “你是说,光之大君的那场战斗?”段非拙想起了伊万杰琳曾说过的故事。 “不错。其他先行者联合起来对抗光之大君,只有一人站在祂那一边,那就是第四先行者‘血月’。祂是光之大君最坚定的盟友。只要有祂在,其他先行者即使联手,恐怕也无法战胜光之大君。” 赫卡忒又一挥手,这回画面变成了一幅类似于《最后的晚餐》的图景。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坐在最中央,十二个人分坐在他的两侧。 “第四先行者怜悯自己的使徒,所以降到地面拯救他们,希冀在世界毁灭又重生之后,再将他们送回世间。但是这些使徒背叛了祂。说来很稀奇,是光之大君自己的使徒策反了他们。” “我听伊万杰琳说过。”段非拙道,“啊,伊万杰琳是……” “暗夜一族的后代,背叛者的子孙。”赫卡忒轻描淡写道。 看来对于段非拙周围的一切人物,她都了若指掌。 “是的。伊万杰琳说过,她的祖先,光之大君的使徒出卖了祂的秘密……” “祂的秘密就是,第四先行者会和祂并肩作战。当时其他先行者还不知道这一点。”赫卡忒本就漆黑的眸子中射出一道精光,像是蕴含着愤怒,“所以要击败光之大君,就要先击败第四先行者,这样才能削弱光之大君的力量。于是,暗夜一族的祖先就去策反了第四先行者的使徒。他们说,光之大君打算毁灭这世上的一切,也包括第四先行者的使徒们。他们根本不可能受到什么拯救。而只要使徒们吞噬第四先行者的□□,就可以获得祂的力量。” 赫卡忒冷笑,“结果是人性中的贪婪占了上风。” “第四先行者被祂自己的使徒杀死了?” “祂根本没料到最亲近的人竟会背叛自己。即使强大如先行者,遭到偷袭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结果是,使徒们胜利了,第四先行者被生吞活剥。” 段非拙感到一阵作呕。 他问“那些使徒获得了第四先行者的力量?” “这份力量随着血缘一直传递到今天。”赫卡忒伸出一只手,轻触段非拙的额头。她的手指比冰雪还要寒冷。 “你的祖先也是那使徒之一。邓肯·麦克莱恩也和你一样。你们都继承了第四先行者的一部分力量,虽然经过千百代的传承,这力量已经无比微弱了。” “但是每吞噬一个异能者,就能夺取他的力量。”段非拙说,“理论上来说,只要吞噬的异能者足够多,那么……” “就可以获得第四先行者的全部力量,成为比肩先行者的存在。”赫卡忒肯定了段非拙的推测。 段非拙哑然。这就是猩红盛宴的目的,不是吗?他们是为了成为先行者才不断吞吃人肉的。(只有开膛手杰克除外,他只是单纯为了吃人。)即使邓肯不杀死他们,他们也迟早会发生内讧。因为继承先行者全部力量的人只能有一个。 第152页 “那么我现在……”段非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邓肯逼我喝了他的血,吃了开膛手杰克的心脏,那我是不是……” “如今你距离第四先行者,还有好一段距离。”赫卡忒说。 段非拙松了口气。他真害怕自己变成某种不是人类的东西,害怕自己像开膛手杰克那样,被不属于他的力量所逼疯。 “那么你召唤我来到这里,是为了……?” “算是为了保护你吧。”赫卡忒又望向星空,“突然之间获得了那么多力量,不论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灵魂都吃不消。我让你来到这儿,暂且庇佑你的灵魂——或者说,你在遭受了莫大的伤害后,下意识地逃到了这个安全之处。” “可我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段非拙反驳她。 赫卡忒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啊,你来过。只是你忘记了。” “那你能帮我恢复记忆吗?我还有很多事想知道!” “那是你自己的记忆,除了你自己,谁也找不回来。” 问题就在于,段非拙没觉得自己失忆过啊!他从小到大的记忆非常完整,并没有缺失过任何一段!要是他少了一段记忆,他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你该回去了。”赫卡忒柔声说,“有人在呼唤你回去。” 段非拙怔忪片刻“你是说,我还能复活?不对,用复活可能不太贴切……我的意思是,让我回到人间?” 赫卡特指着段非拙走来的那条路“沿着那条路返回去,你就能回到来时的地方了。去吧,切记,你在这里所见所闻的一切,都不要告诉外面的人。” 段非拙听话地转过身。刚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扭头。赫卡特仍远处——十字路的交叉口,银月似的眼眸凝视着他,目不转睛。 “我能不能问问,其他的路是通向何处的?” 赫卡特指着她左边的道路“那条路通往你曾见过也的确存在的历史。” 她又指着她的右边“那条路通往你不曾见过,却有可能存在的历史。” 最后她转过身,面向背后的道路“那条路通往谁都不曾见过,谁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历史。” ……听起来好绕口啊!像什么排列组合! 段非拙望着自己来时的路“那这条路是什么路?难道是我曾见过,却不一定存在的历史吗?” 赫卡忒没有回答。 段非拙实在不想再跟这位老谜语人浪费时间了。他向着来时的方向大踏步地走去,走着走着,他就开始小跑,接着飞奔起来。 他从悬浮在星空中的鹅卵石道路一跃而出。 下一秒钟,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睁开眼睛,猛然坐起,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冷冰冰的石室中。 这里不是他自己的家,也不是医院。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石室相当宽敞,比他在法兰切丝广场49号的卧室宽敞多了。不过装潢可就没那么舒适豪华了。 这里就像是一间地窖,石墙光秃秃的,正面是一扇铁门。石室中唯一的装饰,是天花板和地板上两相对应的巨大法阵。 段非拙陡然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了——这里是苏格兰场的地牢。 他为什么会被关进地牢里? 开膛手杰克和邓肯街头大战,肯定惊醒了周围的居民,有人去报警也不奇怪。警夜人想必很快就赶到了。 莫非他们发现,他正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 但是段非拙并没有像开膛手杰克那样披枷带镣。如此对待秘境交易行主人,未免也太疏忽大意了吧? 他很想试试能不能打开那扇铁门。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每一步都伴随着机械传动的响声。一听便知那是Z。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段非拙的囚室前停下了。 他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银发红眸的警夜人走进囚室,在法阵前站定,同段非拙面面相觑。 一时间,段非拙内心百感交集。 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前,他才和Z一起来到地牢,观摩秘术仪式。一路上Z都搂着他不放手,还被开膛手杰克揶揄了一番。 而十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变成了阶下之囚,被Z居高临下地俯瞰。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却如同有三个光年那么遥远。 就在段非拙以为,Z的沉默会持续到天长地久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还好吧?” 段非拙一愣,万万没想到Z会说出这句话。 他以为Z会严厉地质问他为何隐瞒身份,或是大声怒骂他欺骗了自己。可是……Z的第一句话,却是在关心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仍然穿着之前的那身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血迹。然而伤口全部都愈合了,皮肤光洁如新。 轻触口袋,秘境交易行的法阵符纸还在里面。警夜人竟然没搜他的身,让他颇为意外。 “我记得我受了伤……”段非拙回忆着街头的那场战斗,“开膛手杰克和邓肯·麦克莱恩呢?” “都死了。”Z的语气中并无遗憾,“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他们两个就已经断气了。只有你还活着,昏迷了。” “怎么会这样?”段非拙咕哝。 “我还想问你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邓肯·麦克莱恩跑到我家里,说他受了伤,需要我的庇护。接着开膛手杰克就找来了。他们两个打了起来。邓肯·麦克莱恩受了重伤。最后我砍掉了开膛手杰克的头,但他也咬伤了我。” 第153页 段非拙回忆着当时的片段,“对了,邓肯·麦克莱恩并不是猩红盛宴的最后一名成员!他是当初猩红盛宴的猎物,不过杀了那十名成员的也是他!” Z微微扬起眉毛。这个情报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他是不是给你吃了什么?” 段非拙颔首“邓肯逼我喝掉他的血,吃掉开膛手杰克的心脏。” “你就这么接受了?” “我当时动弹不得啊!”段非拙为自己辩解,“邓肯说因为我救过他,所以他为了报答我,愿意把自己的力量全部让渡给我……” Z神色一凛。段非拙急忙停了下来。 继承邓肯和开膛手杰克的力量,就意味着他成为了异能者。 即使他之前是个普通人,现在也成为秘术师的一员。 而Z最痛恨的就是秘术师。 段非拙的心逐渐沉了下去。胸口像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冷风飕飕地往他身体里灌。 他变成了Z最讨厌的人。 不对。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已经是Z最痛恨的人了。 “所以你们才会把我关在这里,是不是?”他悲凉地笑了笑。 Z会如何制裁他?像关押开膛手杰克一样,关他一辈子,即使他死了,亡灵也要被拘束在此地? 还是直接捅他一剑,给他来个痛快,然后将他的亡灵拘束在此地? Z朝他迈出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 看来是后一种选项了。 段非拙闭上眼睛,准备迎接Z的利刃。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被Z捅上一剑了。 Z迈出了第三步。 然后他一把拥住了段非拙。 段非拙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烧短路了似的。 Z的机械义肢紧紧箍住他,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没事……”Z低声说。 段非拙手足无措。他从未见过Z如此失态的模样……他自己也从未如此失态。 “我本来不想把你关起来的,但是他们说……色诺芬说……你忽然间吸收了那么多力量,极有可能失控,所以必须用这个法阵压制住你……” 段非拙望着天花板。原来上下对应的法阵有这种功用。 他埋首在Z的颈窝里,嗅到了白发警夜人身上钢铁和烟草混合的气息。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那儿,犹豫了半天,只好环住Z的脊背。 他的手掌能触到那一袭黑色大衣之下,一节一节突起的金属脊骨。 Z在他耳畔轻声说“如果你醒过来后失控了,疯了,我就必须亲手杀了你。你知道吗,我从没这么害怕过。害怕一进囚室,看到的就是第二个开膛手杰克。害怕你再也不能恢复成从前的样子。但是……太好了,你没事……” 段非拙神思恍惚,整个人像站在云端上。他的心脏跳得好快,简直像有雷霆在他的胸腔里轰然回响。 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Z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那颗由以太结晶驱动的心脏,此刻疯狂地跳动着——和他一样。 两颗心脏的节奏逐渐归于一致,像是一首编排精妙的二重奏。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了不知有多久。直到段非拙被箍得快喘不过气的时候,Z才放松力道。 “既然你身体无恙,那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他说,“走吧。” 段非拙眨了眨眼睛。 等等,Z是不是没发现,他其实是秘境交易行的主人? Z根本不知道,在邓肯逼他啖肉饮血之前,他就已经获得了异能? 也就是说,他其实没有暴露? Z挽着段非拙的手臂,将他拉出囚室。他们沿着昏暗阴冷的走廊,返回异常案件调查科办公室。 “对了,我能不能去看看邓肯·麦克莱恩的遗体?”段非拙问。 “你看那个做什么?” “怎么说也是相识一场……” Z撇撇嘴“已经火化了,和开膛手杰克的尸体一起火化的,骨灰倒进了泰晤士河里。” 段非拙在心中默默为死者致哀。邓肯·麦克莱恩短暂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他本是猩红盛宴的受害者,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最终却还是因猩红盛宴而死。 这难道是某种宿命?某种注定好的结局?不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的必然? 办公室中。 艾奇逊小姐一如既往地打着字。色诺芬双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捧着一本《血字的研究》。R先生站在窗口抽烟。唯有Q女士不在。石中剑摆在段非拙的办公桌上。 “哎呀,你没事啦?”看见段非拙,R先生首先问候道,“我还以为老大会从地牢里抬出一具尸体。没出人命真是可喜可贺。” 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段非拙的肩膀。段非拙差点儿被他拍成高低肩。 “你竟然能一剑斩断开膛手杰克的脑袋,你的剑术肯定很出众。我都忍不住想跟你过两招了,哈哈哈!”R先生仰天大笑,“听说你被迫继承了开膛手杰克和邓肯·麦克莱恩的能力?但是没关系,咱们警夜人中也不是没有秘术师。”他瞄了色诺芬一眼,“好好将你的能力用在正道上就是了。” 色诺芬放下书,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没有把我的力量用在正道上?” “哇,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R先生戏谑地笑了。 Z从R先生手里抽走香烟,手指一弹,丢出窗外。 第154页 “今后办公室禁烟。”Z说。 R先生像见了鬼一样“你不是认真的吧,老大?”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R先生上下打量着他“完了,这下全完了。新人没疯,老大疯了。” “吸烟有害健康。”Z语气平淡,像在叙述某种人尽皆知的公理。 段非拙赶紧出来打圆场“对了,Q女士呢?” “她被开膛手杰克打伤了,现在还在住院。”R先生皱眉,“幸亏开膛手杰克被你干掉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时我和色诺芬发现他逃跑了,简直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老大剥了我们的皮……” “我不会剥你的皮的。”Z淡淡地说,“这个馊主意是卡特秘书官想出来的,要剥也是剥他的皮。” “哼,他才不认为这是个馊主意呢。”R先生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Z说“我早就提醒过他,开膛手杰克有可能挣脱秘术束缚,结果他偏不信。现在他知道后果了。” “那家伙才不会承认是自己的主意出了错呢。他只会说‘是你们的秘术不到家,才会放跑开膛手杰克’。政客嘛,就会甩锅。”R先生轻蔑地嗤了一声,“好在开膛手杰克最后还是死了,没闹出太大的乱子。要是那家伙逃走了,重获自由了,天知道卡特会怎么在上头面前编排我们。搞不好我们得全体进监狱。” 说着,R先生再度用力拍了拍段非拙的肩膀“这还得感谢你,新人!多亏你干掉了开膛手杰克!你可是我们异常案件调查科的大功臣啊!” 段非拙急忙谦虚“不不不,我什么也没做,都是巧合……” “你太谦虚了!给你表功的报告艾奇逊小姐都写好了,就等着呈上去呢!你干掉了开膛手杰克,而开膛手杰克又干掉了邓肯·麦克莱恩,这等于是你干掉了邓肯·麦克莱恩!双倍的功劳!今后升职加薪不是梦!”R先生竖起拇指,“你以后就不用再来兼职了,可以全职了!” “别啊!”段非拙绝望地喊道。 Z转向色诺芬“你去给泰勒斯先生发一封电报,就说我们要送一个异能者去他那里受训。” 色诺芬望向段非拙,有些讶异“你要把这小子送去泰勒斯先生那儿?” Z说“除了泰勒斯先生,还有谁能训练他?” 色诺芬想了想“好像也是。” 段非拙插嘴“你们是在讨论我吗?要把我送到哪儿训练?” Z双臂环抱,倚在办公桌上沉声说“你一时间获得了太多力量,即使现在不失控,也难保未来如何。所以我们大家商量之后,决定按照秘术师的标准来训练你。” “也就是说,我可以正式成为秘术师了?”段非拙颇感惊喜,“你们说的那什么泰勒斯先生,就是我未来的导师?” 色诺芬笑嘻嘻道“其实他也是我的导师。今后咱们算是同门师兄弟啦!” 嗯……能培养出色诺芬这样的弟子,总觉得那位泰勒斯先生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呢。 Z说“泰勒斯先生从前也是警夜人,他就是上一任的T先生。退休之后去希腊养老了。所以我们也要把你送去希腊受训。” 色诺芬说“他可是警夜人中少见的活到退休年纪的人。你要好好向他学习学习立身保命的办法。” ……听起来更不是什么正经导师了!!! “为什么不能在英国训练?”段非拙问,“警夜人中不是也有很多秘术师吗?比如色诺芬,Q女士……” Z说“你现在不是普通的秘术师,而是异能者,所以必须接受更专业、更有针对性的训练。” 段非拙很是郁闷。他每次出远门都会遇上奇奇怪怪的事件,这次他还能平安地回来吗? 但是转念一想,他终于可以接受正规的秘术师训练了!不必再自己闷头读书研究了!他手里的那几本教材,虽然基础知识很多,但实践性不强,而且充满了艰深晦涩的术语,他看不懂又不敢去请教别人。 现在好了,他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学习奥秘哲学了! “那什么时候启程?” “越快越好。”Z说,“艾奇逊小姐,最近希思罗空港有航班吗?” 艾奇逊小姐从桌上的一大堆档案中抽出一张表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三天后有一艘从英国伦敦驶向希腊莱斯博斯岛的蒸汽空行舰‘萨福号’。” “请帮我们订三张票。”Z说。 “三张?”段非拙看着他,“除了我和色诺芬,谁还要去?” Z一脸奇怪的表情,默不作声。 “你也要去吗?”段非拙愕然。 “……你要是不希望我去,那我就不去了。”Z咕哝。 “不不不,没没没,我很高兴你能一起去!”段非拙有些脸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看见Z偷偷笑了。 “你现在回家收拾一下行李吧。”Z说,“明天再来一趟苏格兰场。邓肯·麦克莱恩那事需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需要你的陈述。” 段非拙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血迹、破破烂烂的衣衫。要是阿尔见了他这副样子,非得尖叫不可。 他拿起桌上的石中剑。后者发出闷闷不乐的“啧”的一声。 “那我先走一步了。”他朝办公室中的众人行了个注目礼,才缓缓离开。 Z恋恋不舍地站在门口,倾听那远去的脚步声,直到他敏锐的听力再也捕捉不到那个独特的声音。 第155页 “老大,”色诺芬合上书说,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我有个问题,也许会冒犯到你。” “既然你知道会冒犯我,那为什么还要问。”Z冷冷地说。 “因为我这个人偏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色诺芬厚着脸皮说。 “……说吧,什么事?” “你和那小子,是不是……发展出了什么超越友谊的关系?” Z抬起盲眼,朝他的方向冷漠地一扫“怎么?你要把我关进地牢吗?” 艾奇逊小姐总是连续不停的打字声中断了一秒。R先生则投来了讶异的目光。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风气远不如现代开放。在这时代搞同性恋算是犯法,锒铛入狱都算是轻刑了。 身为苏格兰场的警探却知法犯法,Z的立场多少有些尴尬。 “噢,当然不是,我在这方面开明得很。”色诺芬摊开手,“我只是想说,那小子也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单纯。” “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色诺芬耸耸肩“现在抽身还来得及,老大。等哪一天你陷进去了,却又发现他不是你想的那么回事,你受到的伤害会更大。” Z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作为下属和多年老友的一些奉告罢了。”说完,色诺芬低下头,继续读书。 第四十八章 去希腊 “天呐!主人!您发生什么事了!” 一进家门,阿尔就发出了尖叫鸡一般的惨叫。 “唉,说来话长……”段非拙将石中剑往桌上一扔,一头倒在沙发上,“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你去准备热水。” “好、好的,主人。”阿尔不安地绞着双手,“您真的没事吗?今天外面街上来了好多警察,我看到街上有一大片血迹。楼下餐厅的老板说,凌晨的时候有人在街上斗殴,还死人了!您该不会卷进去了吧?” “是啊……”段非拙发出了仿佛来自地狱的呻吟,“唉,你别问那么多了。不是你该问的。” 阿尔扁了扁嘴,很是委屈,但他还是服从了主人的命令,没多问问题,去厨房烧水了。 “对了阿尔,我三天后要出一趟远门——这次是要出国。你帮我准备行李吧。” 厨房里探出一个惊恐万状的小脑袋瓜。 “主人,您这回又要去哪儿?!”阿尔喊道,“您有没有发现,每次您出远门都会发生坏事?” “嗯……其实我待在家里也会有坏事从天上掉下来呢。”段非拙吐槽。 他这个人果然天生拥有霉运体质吧? “您这回要去哪儿?” “希腊。和警夜人一起。” “又和他们?!”阿尔露出极为严肃的神情,那种神情出现在一个少年的小脸上,显得十分滑稽,“您是不是要趁他们都在国外的时候,把他们给——” 少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你想什么呢!”段非拙嗔道,“我要去希腊学习奥秘哲学。那可是难得的机会!” “哦!”少年恍然大悟,“那肯定是警夜人秘传的奥秘哲学吧?一般秘术师学不到的那种?想不到主人打入他们内部已经那么深入了,把他们压箱底的绝活都学会了!不愧是主人!” 一听阿尔又开始没完没了地脑补,段非拙简直哭笑不得。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像之前我去阿伯丁时那样,跟着叶芝先生好好学习。有空去疗养院替我看望一下林恩小姐。” “明白!”阿尔敬了个礼,活像个小士兵。 洗澡水很快就烧好了。段非拙脱掉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将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皮肤光洁如新,根本看不出曾经受过伤。这就是邓肯·麦克莱恩和开膛手杰克的异能吗?他记得邓肯拥有快速自愈的能力,而开膛手的嗅觉远胜常人,可他现在并不能闻到什么特殊的味道…… 也许这些异能要通过训练才能发挥出来吧。 洗完澡,他换上阿尔为他备好的新衣。他的衣服似乎总是消耗得很快。 第二天他按照Z的要求去了苏格兰场。邓肯·麦克莱恩事件需要一份详细的报告,以便提交给秘书官卡特阁下。 负责撰写报告的是艾奇逊小姐。她一边向段非拙提问,一边飞快地在打字机上打出一行行字。这打字速度着实令人羡慕。 当然了,段非拙回答问题时故意模糊了一些要点,比如他没说自己半夜跑到美丽盖亚疗养院,只说邓肯·麦克莱恩夜里不请自来,还受了伤,他出于人道主义才答应帮助对方。 “这么说,邓肯·麦克莱恩到你家没多久之后,开膛手杰克就来了?”艾奇逊小姐问。 “是啊。邓肯一开始叫我不要插手,他想和开膛手杰克单打独斗,但他显然不是对方的对手,所以我就只好出手了。” 段非拙将打斗的细节描绘了一遍。他口才不怎么好,描述起来干巴巴的,和流水账差不多。希望艾奇逊小姐在写报告时能稍微美化一下吧。 艾奇逊小姐又问“邓肯·麦克莱恩为什么要让你喝下他的血?” “他说是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段非拙说。 其实邓肯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他能继承第四先行者的力量。这也是猩红盛宴食人的目的。但段非拙隐瞒了这一点。 第156页 因为他在吃掉邓肯的血肉之前就已经是异能者了。(若非如此,邓肯恐怕还不会生出让他继承力量的想法。)他当然不能让警夜人知道他最初的异能来自约瑟夫·切斯特。 关于他昏迷时所做的那个怪梦,他也一个字都没说。 实际上,他到现在还不太明白,那到底是他的一个荒诞离奇的梦,还是说他在睡梦中真的去往了另一个空间,见到了存在于彼处的先行者。 他隐隐有些不安,觉得自己应该将那个梦和盘托出。但他又害怕梦境的细节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不是每个秘术师都会梦见先行者赫卡忒的,不是吗? 艾奇逊小姐写完报告就让他回去了。根据她的表情,段非拙判断她并未对自己的陈述产生什么怀疑。不过也说不准,因为艾奇逊小姐总是那么严肃,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表情。 接下的几天,段非拙都在为远行做准备。阿尔为他添置了新衣,以及旅行中所需的个人物品。段非拙还将石中剑放进了交易行,以防万一。 他本来想去疗养院看望林恩小姐,顺便拜访伊万杰琳理事长。他有很多关于先行者的问题想向她讨教。既然她的祖先是第二先行者的使徒,或许她也知道关于第四先行者赫卡特的事。 但是段非拙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不去疗养院。他害怕将警夜人的目光转移到疗养院那边,暴露了伊万杰琳也是秘术师的事实。美丽盖亚平时的行动已经够招摇了,还是别给他们招来更多麻烦为妙。 出发当天,Z和色诺芬来到段非拙家楼下接他。阿尔站在街边,依依不舍挥泪告别段非拙。他那表情就好像段非拙搭乘的不是一辆出租马车,而是一辆灵车一样。 马车来到了希思罗空港。这地方在段非拙的世界里叫作“希斯罗机场”,但是在这个世界中,飞机尚未发明,蒸汽空行舰却已经大行于世,因此这个地方建立的不是供飞机起落机场,而是供蒸汽空行舰来往的空港。 段非拙来到这世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观察蒸汽空行舰。 从前他只遥遥看过蒸汽空行舰从天空掠过的样子。空行舰的外形犹如科幻电影中的宇宙战舰,但外壳泛着黄铜色,十足的蒸汽朋克风格。 空港中停着几十艘空行舰,外形迥异,大小不一,最大的大约有波音747那么长,最小的则如同一架直升机,仅能供四人乘坐。 Z他们所买的机票……不对,应该叫作船票,是一艘名为“萨福”号的蒸汽空行舰。它的型号在空港中算是中等。段非拙以前在报纸上读到过,这种型号叫作“珀西瓦尔级”。 萨福号专跑英国到希腊航线,终点站是雅典,途中会在莱斯博斯岛停靠。 一听这艘船的名字就知道,它是以古希腊著名女诗人萨福命名的。那位女诗人不但是古希腊的第一位女诗人,第一位描述个人的爱情和失恋的诗人,同时也是一名女同性恋者。因为出生在莱斯博斯岛,因此该岛到了现代也成为了同性恋的圣地。 总觉得去那个地方……有点微妙呢。段非拙不由地瞄了瞄身旁的Z。 即将起航的萨福号喷出滚滚白烟。同燃烧煤炭所产生的黑烟不同,蒸汽空行舰所排出的烟雾是纯白的。因为空行舰体积庞大,不可能依靠燃煤而飞翔天际,它们的燃料一律都是以太结晶。 当今世界,英国控制了绝大多数以太结晶矿,还垄断以太蒸汽动力引擎开发技术,因此一跃成为世界强国,列强之首。 在段非拙原本的世界中,英国也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迅速崛起。虽然两个世界存在不同之处,但世界线却微妙地重合了呢。 望着萨福号喷出的白烟,段非拙想起了伊万杰琳理事长的说法以太结晶正是第二先行者“光之大君”遗留下来的能量结晶,而燃烧以太结晶会导致许多人患上疾病。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让他心情复杂。 “萨福号的乘客!萨福号的乘客可以登舰了!”一名船员喊道。 萨福号向地面伸出了舷梯,两名船员站在舷梯两侧,恭敬地请乘客登船。 “走吧。”Z说。 他们的大件行李已经托运到空行舰上了,现在每个人只拎着随身的行李箱。拎起箱子,他们登上舷梯,进入船舱。 在段非拙原本的想象里,船舱应该和机舱差不多,一条走廊加两侧的座位就是标配。 然而蒸汽空行舰的内部空间宽广到令他大吃一惊,根本不像机舱,倒像一座豪华酒店! 登上舷梯之后便是一间大厅,迎宾小姐们在检查过船票后,微笑着将乘客带到他们各自的舱房。 整艘空行舰分为上中下三层,上层是乘客的客房以及生活起居区域,中层是船员的舱房,下层则是货舱。 Z订船票订得太迟,只能订到二等舱。二等舱的面积只有一等舱的一半大小,也不像一等舱那样装有豪华的巨大舷窗,只有一扇小小的圆窗。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段非拙看来几乎和星级宾馆没什么两样了。 安置好行李后,整艘空行舰忽然一震。段非拙一个趔趄,扑到了舷窗上,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 窗外的希斯罗空港正缓缓变小——空行舰已经启航,正在上升。 和需要滑行的飞机不同,空行舰是可以直上直下的。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到底是怎样悬浮在空中的?段非拙对以太蒸汽动力引擎好奇得不得了。 第157页 空港中那些尚未启航的空行舰很快变成了地面上的一个个小点。伦敦也变成了沙盘一样的小小城市,林立的建筑仿佛火柴盒一般迷你。 空行舰继续攀升,一边朝东方飞行,一边斜向穿过云层。 有人敲响了房门。 “我可以进来吗?”是Z的声音。 段非拙急忙打开门。Z站在门外。他脱掉了警夜人的黑色大衣,只穿着马甲和衬衫,银发扎成一束,垂在胸前。他这副样子不像苏格兰场的警探,倒有些像俱乐部里的贵公子。 “就你一个?色诺芬呢?”段非拙左右探头。 “他听说酒吧里无限量供应啤酒,就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了。”Z无奈地说,“你在干什么?” 段非拙转头望着舷窗“看风景。我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呃我是说坐空行舰呢。” “好看吗?”Z问,“我不是第一次坐,但我从没见过外面的风景。” Z的听力远胜常人,甚至可以听风辩位,日常生活几乎不受残疾的影响。段非拙时常忘记他实际上目不能视。 空行舰此时已经攀升到云层上方。窗外是一望无垠的云海,上午的阳光洒在云层上,金色的云波起伏翻涌,美不胜收。 “好看。”段非拙凝视着云海,“我可以描述给你听。你想听吗?” Z点点头。 “呃,我口才不好,你就将就听着吧。天空很蓝,云层很白……” Z低声笑了起来。段非拙挠挠头“对不起,我描述得就跟小学生作文差不多……” “没有,你继续。”Z抿着嘴唇说,“我乐意听。” 他掩上门,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像是在期待什么。 段非拙转向窗外,凝视着起伏的云海。 “那我就继续说了。”他清了清喉咙,“外面阳光灿烂,云层像被镶上了一层金边……” 从伦敦飞往莱斯博斯岛,总共行程大约两天半。 这两天半时间都在要空行舰上度过,段非拙以为会很无聊,为此还特意带了两本书来。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 空行舰上的娱乐设施非常完备,酒吧、舞厅、餐厅、俱乐部一应俱全。毕竟有钱乘坐空行舰的都是上流阶级人士,这些都是他们生活中必不可缺的,空行舰自然要为他们好好服务。 在餐厅就餐时,有一支四人乐队在旁伴奏。俱乐部24小时开放,乘客们可以在那儿打台球或打扑克。到了晚上,舞厅里便会举行舞会。若是不爱社交,舰上还有一座小型图书馆,乘客可以去借书。 托这些娱乐设施的福,段非拙在空行舰上完全不无聊。光是和色诺芬打牌就其乐无穷了。这家伙虽然秘术厉害,牌技却差劲到家,而且人菜瘾大,很快就沦为众牌友的欺负对象。 话说回来,色诺芬明明可以使用秘术作弊,却坚持公平竞争,凭自己的实力输了一场又一场……还是挺有竞技精神的嘛! Z因为看不见,玩不来扑克牌这种游戏,便和其他乘客打起了台球。很快他就成了船上的风云人物,人送绰号“台球大佬”,仅凭听力就能一杆进洞,这样的技术着实令人闻风丧胆。 启程后的第二天,空行舰在瑞士日内瓦停靠,补充物资。一些乘客下了船,又有一批新乘客加入。 这批新乘客中有一个人非常惹眼。那是位五旬左右的妇人,如此的年纪,身材却好得惊人,甚至“好”到段非拙担忧她健康的地步。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以瘦为美,为了纤细的蜂腰,往往穿戴鲸骨束腰,硬是将腰勒细,甚至有些人连内脏都变形了。这已经脱离了爱美的范畴,变成了对女性的一种折磨。 这名妇人应当是欧洲某国的贵族,与她同行的还有两个女仆和四名男保镖。他们交谈时用的不是英语,段非拙听不懂,但推测是德语。 他觉得这妇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或许她也是历史上的某位名人吧。段非拙有点儿想去集邮,但是他没那个胆子。妇人的保镖看起来个个凶神恶煞,让人望而却步。 况且,换位思考一下,要是在空行舰上忽然有个陌生男子跑来找你要签名,你是不是也觉得莫名其妙? 第三天的下午,空行舰抵达了莱斯博斯岛的首府米蒂利尼。这座城市没有空港,因此空行舰直接降落在了海上,然后由接驳船将下船的乘客送往海港。 在这一站下船的除了段非拙一行三人外,还包括那名美貌妇人以及她的随从们。 两拨人坐的接驳船上,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段非拙等人坐在左边,妇人极其随从坐在右边。小小的接驳船有些左右不平衡,船长无奈地看着他们。 “夫人,能让您的随从坐几个到那边去吗?”他用希腊语说。 但乘客们听不懂希腊语。船长只好比着手势,让妇人的随从换一边坐,免得接驳船翻船。 妇人的随从明白他的意思,但很不乐意,纷纷用凶狠的眼神瞪视船长。船长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可那妇人只是掩唇而笑,对她的保镖说了几句话,其中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便顺从地坐到了段非拙他们这边。 现在两边各有五人,接驳船也平衡了。 “谢谢您,夫人。”Z用英语对美貌妇人说。 段非拙以为妇人听不懂英语,必然不会作答,没想到妇人却用流利的英语说“这是应该的,先生。否则岂不是就翻船了吗?” 第158页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跳脱,不像五旬妇人,倒像个天真活泼的少女。 “听几位先生的口音,是伦敦人吧?”妇人连这个都能听出来,真是不容小觑,“你们是来旅行的?还是来探亲访友的?”妇人问。 “探亲访友。”Z十分礼貌,“您呢?” 妇人含笑“旅行。” 说着她转头眺望远方的小岛。米蒂利尼是一座港口城市,蔚蓝天空与碧蓝海洋上下相应,白墙红瓦的希腊式房屋沿海岸而建,层层叠叠,精巧别致。 段非拙他们将要去拜访的那位泰勒斯先生选择这样一个如诗如画的地方退休隐居,还真是挺有眼光的。 接驳船到了码头,妇人和她的随从们先行下船。令段非拙感到惊讶的是,码头上竟然还有一批随从在恭候这位妇人。 她果真是欧洲的什么贵族吧。段非拙见过的货真价实的贵族就只有裴里拉勋爵一家了。他以为勋爵一家的派头已经够大了(瞧瞧他们家那壮丽的宅邸!),但是和这位贵妇人相比,他们一家就和乡下人差不多。也不知妇人究竟是何来头,恐怕头衔地位远比裴里拉勋爵一家要高上许多。 贵妇人乘上一辆敞篷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米蒂利尼的街头。这座城市并不大,马车也不多,只有一些人力车在等待客人。 不过他们连人力车都不需要。泰勒斯先生的家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达,他们一路上还能顺便欣赏一下希腊小城的美景。 可惜Z看不到这番美景,因此段非拙一路上都在努力扮演他的导游。 “我们现在经过了一条街道,街上有很多猫……” “路边的院子里种了我不认识的植物,开了很多花……” “这座房子很气派,玻璃居然是彩绘的!哦对不起,这是教堂……” Z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段非拙介绍时微笑点头。色诺芬则每听一句就别开脸“吭哧”一声,段非拙怀疑他再“吭哧”下去,迟早要变成启动不了的摩托车。 他们很快抵达了一座别致的小房子前。门前的牌子上用希腊语写着主人家的姓名,但段非拙看不懂希腊语。他只能推测这是泰勒斯先生的希腊名字。 Z扣响门环。 三个人在们外站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地中海的五月,骄阳似火,远比伦敦要炎热。不一会儿段非拙就汗如雨下。他忍不住解开领带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一边用外套扇风一边问“确定是这个地方吗?” 色诺芬探头探脑“地址应该没错啊。难道泰勒斯先生出门了?” Z皱眉“我明明给他发过电报,告诉他我们今天到的。” 忽然,他们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Z抬脚踹开屋门,另外两人飞速蹿进屋内。 “泰勒斯先生!”Z大喊,“您还好吗?泰勒斯先生?” “啊啊啊——”楼上传来老人的惨叫。 三个人不假思索地冲上二楼。 然而二楼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窗帘随风飘舞。 “人呢?”段非拙环顾四周。他们明明听见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啊! 色诺芬走到窗边,朝下方张望。“奇怪,外面也没人啊。” 忽然,一道黑影从窗户上方蹿了下来,正中色诺芬的鼻梁。他捂着脸大叫一声,踉踉跄跄地朝后方退去。 黑影扑进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段非拙。 段非拙下意识地抬起手,准备转移能量,就像他在裴里拉庄园中遭遇盔甲袭击时一样。 但在他出手之前,Z就挡在了他身前,机械义肢探出刀刃,劈向黑影。 “铛”的一声,刀刃弹开了。Z因为反作用力差点儿向后摔倒,还是段非拙从背后撑住了他。 黑影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小子们,好久不见,功夫都生疏了嘛!我要是还在异常案件调查科,非把你们的脑袋敲到开花不可!” 段非拙定睛一看,那黑影原来是个身穿黑衣的老人。他身材矮小,须发皆白,头顶已经秃了,满脸皱纹,精神矍铄,双手的手腕戴着银色的宽手镯。刚才他就是用手镯挡开了Z的攻击。 色诺芬捂着鼻子哀嚎“您怎么连自己的学生都打!” Z轻哼一声,收回刀刃“我们听见惨叫,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段非拙瞠目结舌。这么说,这位老人就是警夜人中退休的T先生——泰勒斯? 泰勒斯先生捶了捶自己的腰“那是给你们的考验!结果真是让我大失所望——每个人都不及格!” 色诺芬大声抗议“明明是您偷袭!” 泰勒斯先生横他一眼“万一我真的遭遇了袭击呢?万一有歹徒把我挟作人质,在二楼布下了陷阱呢?你们这样莽莽撞撞一股脑儿冲上来,岂不是自投罗网?我说过多少遍,正确的办法是分头行动,一个人正面进攻,其他人绕到背后。如果人手充足,还要留下后备,以便支援。我才退休多久,你们就全忘啦?” 他又瞪着Z“色诺芬那小子忘了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 Z撇撇嘴“说真的,泰勒斯,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挟持你?我听见你惨叫,第一个想法是你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同是警夜人,色诺芬对泰勒斯先生说话就带着几分尊敬,而Z则是用平起平坐的态度对待这位老人。 第159页 段非拙忽然想到,其实Z的真实年龄和泰勒斯先生差不多,他们应该算是平辈,而色诺芬则是晚辈。 泰勒斯先生已是老态龙钟,Z却依旧年轻美貌,这幅光景倒真有些奇妙。泰勒斯先生会不会羡慕Z的青春不老?Z又会不会羡慕泰勒斯先生拥有鲜活完整的□□? 老人数落完警夜人,锐利的目光便转到了段非拙身上。 “这就是你们带来的那个新人?”老人从头到脚打量着段非拙,接着一把抓住他,捧住他的脸左看看又看看,又掰开他的嘴检查了一遍牙齿,然后让他转了个圈儿,简直像给马儿看年龄一样。 “还行,没缺胳膊少腿的。” “……你在讽刺我吗?”Z扬起眉毛。 泰勒斯先生回道“你也没缺胳膊少腿啊,只不过你的胳膊腿和普通人不大一样罢了。” 段非拙现在明白他和色诺芬为什么是师徒了。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领果然是师门的传承啊! Z没怎么生气,可能是从色诺芬那儿锻炼出了一副好脾气吧。 “怎么样,能训练他吗?”他问。 泰勒斯先生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你们不能自己训练吗?非要我出手?” “给你发的电报说得不太清楚。他不是一般的秘术师,他继承了两个人的异能,现在处于非常微妙的状态。恐怕只有你才能训练他。” 泰勒斯先生点点头“行吧,那我就尽我所能。” 他勾住段非拙的脖子“小子,跟我来。” 接着他又对Z和色诺芬说“你们自便,家里的东西你们都可以用,最好帮我做上晚饭。食材你们自己去买。我不会做饭,向来都是去外面吃的。” 段非拙似乎听见色诺芬嘀咕了一句“你就不怕被我们毒死吗”。嗯,真是师慈徒孝的一家人呢! 泰勒斯先生将段非拙拉到三楼的书房。乍一看这只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书房,书桌上摆着打字机和纸笔,书架上堆满了精装书,书脊上写着异国文字。 但泰勒斯先生敲了敲书架,上面的书就立刻争相恐后地朝两边让开,露出一道暗门。 老人一指暗门,它自动打开了,门口是一条朝下方延伸的阶梯。 “来吧,小子,下面就是我的私人研究室。”泰勒斯先生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段非拙别无选择,只能跟上他。 阶梯盘旋向下,墙壁上钉着烛台,泰勒斯先生经过时,烛台会自动点燃,而当他走过,它们又会自动熄灭。简直和现代的感应灯一样。 段非拙起初以为烛台被施展了秘术,可以感应人体。但他没从烛台上看见秘术物品特有的光芒。因此他只能推测,是泰勒斯先生主动释放能量点燃了这些烛台。 阶梯的尽头伫立着一扇对开的大门,两叶门扉上各写了一行字,左边是“上形同下”,右边是“下形同上”,门的正上方还有一行字——“致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第一先行者?”段非拙忍不住问。 “同时也是炼金术的始祖。”泰勒斯说,“我其实是个炼金术士。” 他朝大门一弹手指,门自动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化学实验室般的房间,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玻璃容器,墙边立着一个形状奇怪的炉子,一些坩埚摆放在支架上,有的坩埚是空的,但段非拙注意到有的坩埚里正沸腾着颜色可疑的液体。一个小书架上塞满了书,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 墙上贴着许许多多图画,有坐在烧瓶里的红衣国王,有一对男女坐在水池里结婚,还有一张画,段非拙以为画的是太阳系天体图,可走进了才发现,最中央本该是太阳的位置竟然写着“地球”。 “那是托勒密天体图。”泰勒斯先生走过来说,“古代天文学家托勒密构想的太阳系。” “但那是古人的错误思想,不是吗?”段非拙颇为不解,“大家都知道地球是围着太阳转的。” “没错,但它其实是炼金术士画的密码图,里面的图形暗藏着炼金术知识,比如太阳其实代表黄金,月亮代表白银。古代炼金术士很少直白地将知识记录下来,向来都用代称或者隐喻。” 段非拙似懂非懂。他的炼金术知识相当浅薄,毕竟约瑟夫·切斯特擅长的是秘法几何学,没给他留什么有关炼金术的笔记。 “您是加入警夜人之后才学习的炼金术吗?”段非拙问。 “不,我从一开始就是炼金术士,后来才被警夜人收编的。”泰勒斯先生露出怀念的眼神,“我年轻那时候,警夜人对秘术师的态度还算不错。要是一个秘术师从来没做过坏事,还愿意投诚,就能成为警夜人的一份子。不过现在的风气变啦!” “现在的警夜人对秘术师似乎没那么宽容了。”段非拙说出了他的所思所想。 “是啊,即使是无辜的秘术师,被发现后基本也只有牢底坐穿这么一条路。”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变化呢?”段非拙十分好奇。 泰勒斯先生想了想“大概是上面那位女士的态度改变了吧。警夜人说到底是她的直属秘密部队,必须对她言听计从。” 他所说的“上面那位女士”,指的应该就是英国女王维多利亚。段非拙猜测。警夜人虽然名义上隶属苏格兰场,但实际上直接向女王负责。在女王和警夜人之间联络的就是秘书官卡特。 第160页 不过那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他非要放出开膛手杰克,段非拙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坐下。”泰勒斯先生指着一把椅子,它只有一条腿,段非拙真不晓得它到底是怎么站起来的。但他没得挑。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呻吟,段非拙压根不敢把全身重量放在椅子上,怕它会坍塌,他只好用腿撑着自己。 泰勒斯先生走到书架前,一边嘀咕一边翻找起来。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接着猛然转身,将那本书朝段非拙掷了过来! 要是被那本大部头砸中,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段非拙下意识地催动秘术,转移能量。 书本在碰到他之前就落地了,与此同时,桌上的一只烧瓶“砰”的爆炸了。 泰勒斯先生捋着胡子,微微一笑“小子,已经无师自通啦?” 段非拙立刻暗叫不好。这老头子算计他! 故意用书本砸他,逼迫他使出转移能量的秘术! 现在老头子知道他在继承邓肯和开膛手杰克的异能前,就已经掌握秘术了! 该怎么蒙混过关?段非拙思绪电转。 “我……呃……偷偷学了一点……”他装出一副愧疚的模样,“Z给了我一些教材笔记,他说只能学理论知识,但是我偷偷尝试过……” 也不知道这个借口能不能说服泰勒斯先生。 老人一言不发的瞪着他。 段非拙也沉默地瞪回去。 就在他以为老人要把他的异常报告给Z的时候,老人却绽开了一个宽容的微笑。 “啊,我懂,我懂的。”泰勒斯先生拍了拍段非拙的肩膀,“这么大的诱惑,任谁都会忍不住的,是不是?” “呃……是啊……”段非拙讪笑。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他们的。”老人俏皮地眨了眨眼,“谁年轻时没有偷尝过禁果呢?” 总觉得“禁果”这个描述怪怪的…… “既然你已经掌握转移能量的方法了,那我就能省下很多基础教学的时间了。” 泰勒斯先生一指破碎的烧瓶碎片,它们飞了起来,自行组合成了烧瓶的形状。裂痕逐渐弥合,几秒钟后,它就变回了一个完整的烧瓶。 段非拙跳了起来“教练,我想学这个!” “这很简单,很快就能学会的。”泰勒斯先生点点头,“秘术师可以操纵能量,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就能让碎片复原。但是这种操作所需的能量非常强大,假如只靠人体内自行产生的能量是远远不够的。要是勉强汲取自身能量,轻则虚弱昏迷,重则当场死亡。” 段非拙想起了他在裴里拉庄园的经历。当时他手持维柳夫人赠予的风灯。那盏灯必须用他自身的能量才能点燃,但因为他耗费了太多能量,最后体力不支晕倒了。叶芝还劝告他不要再过度使用那盏风灯,否则会折寿的。 “那么能量从何而来?”他问。 “秘术师平时都会注意储存能量,等到需要用时再提取出来。”泰勒斯先生回答,“你有没有注意过色诺芬的那根文明杖?那其实就是他用来储存能量的道具。每个秘术师都拥有自己独特的蓄能道具,有些人是宝石,有些人是金属,还有些人是木材。” 老人抬起双手,向段非拙展示他的手镯,“这就是我的蓄能手镯。” 一幅记忆中的画面浮现在段非拙脑海中。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奥秘世界的情形——他在阿伯丁街头被秘术师派莫所挟持,而派莫手中就拿着一根金属魔杖。 原来那就是派莫的蓄能道具? 接着他又想起了第一次在秘境交易行中卖盲盒的情形。当时有一位老妇顾客从盲盒中抽出了一块蓄能晶石,但她说晶石不适合她,就跟别的顾客交换了。 “是不是用任何物品都可以蓄能?”段非拙问。 “当然不是啦!必须是适合自己体质的物品才行,每个人都不一样。像色诺芬就和木材相性较好。我则偏爱金属。” 泰勒斯先生说着拉开实验台的抽屉,取出一堆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宝石和金属块,又朝一支烛台打了个响指,点燃烛火。 “你试试看。”他怒了努嘴。 段非拙犹豫地拿起一块紫水晶“我该做什么?” “试着将能量储存在里面。如果储存得比较顺畅,就说明这种材料适合你。要是不顺,那就换一种。” 段非拙盯着手中的紫水晶,试着从烛火中汲取能量,再将其转移到紫水晶中。 啪。紫水晶爆炸了。 段非拙闭上眼睛,抹去脸上的渣滓。 “对不起……”他悲伤地说。 泰勒斯先生一挥手,让破碎的紫水晶自行飞进实验室角落的垃圾桶中。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直接炸了蓄能晶石。”老人神情复杂,“有点儿无法判断你到底是太强了还是太弱了……” 段非拙又拿起一块沉甸甸的灰色金属块,从重量判断,应当是铅块。 他又尝试储存能量。但这一回铅块没有爆炸,反而是他连人带椅子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实验室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段非拙形状的凹痕。 “……你以前尝试转移能量的时候发生过这种事吗?”泰勒斯先生走上前,把段非拙从墙上扒拉下来。 “没有。我记得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过。”段非拙摸了摸痛到不行的鼻子,“不过我楼下餐厅的老板说,那几天经常发生莫名其妙的地震……” 第161页 泰勒斯先生长长的“哈——”了一声,思考片刻,说“看来你的能量完全无法储存在铅块里,因此能量才会变成动能把你弹飞。你再试试别的材料吧。” 段非拙轻手轻脚地将铅块放回实验台上。 此情此景让他忍不住联想起某位去魔杖店挑选魔杖的小巫师,一不小心就把人家的店给捣毁了。 接下来他又尝试了蓝宝石、祖母绿、钻石、碧玺、金红石、银块、金块和木块,结果每一样都不适合他。垃圾桶里的碎渣越来越多,他的鼻子也越来越痛。 真可惜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没鼻子的大魔王,要不然问问他用的是什么蓄能材料,那段非拙就用什么好了。 不,再这样下去他自己就要变成没鼻子大魔王了——他的鼻子是活生生撞没的。 最后,他拿起了黄铜块。 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因此只从烛火中汲取了少许能量,这样他飞出去时也不会撞得太痛。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股能量竟然完美地融入了黄铜块之中,仿佛一滴水融入了海洋。 他又试着将能量从黄铜块中抽出,然后转化为热能。 实验室中的另一只烛台瞬间点燃。 段非拙喜上眉梢——这就是最适合他的蓄能金属! 但是…… “很普通嘛。”他将黄铜块翻来覆去,有些失望。他还以为匹配自己的蓄能材料一定是某种极为罕见、极为珍贵的材料呢!小说中的主角不都是这种配置吗? “这不是很好吗?”泰勒斯先生说,“便宜又常见的材料最好了,哪怕不慎失掉了一块,也能很快找到替代品。那些只适合稀有矿石的家伙才叫惨,光是购买蓄能矿石就得花上好大一笔钱。” “这么说,还有好处?”段非拙对这普普通通的金属块有些改观了。 “是啊,别看不起黄铜!Z的义肢基本都是用黄铜制造的,不是很好用吗!” 他这么一说,段非拙对黄铜的歧视立刻烟消云散了。 世界上最适合他的蓄能材料,就是制造Z的身体的材料。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有些兴奋。 那是不是说,他捧着黄铜块,就等于捧着Z的身体呢? 第四十九章 秘术训练 泰勒斯先生不晓得他内心的想法,还以为他是在为找到了便宜又好用的材料而高兴。 “今后你在日常生活中就要时时刻刻注意储存能量,不论是吃饭睡觉还是走路,都要不断做这件事。” 哦,就像给电池充电一样。段非拙点头。从现在起,他就是人形充电宝了。 “但是这样不会很耗费精力吗?”他问,“是不是每天抽出固定时间用来蓄能更好?” “那如果没到固定时间,金属块的能量就耗尽了怎么办?”泰勒斯先生用谆谆教诲的语气说,“你现在还不习惯才会这么想。等你习以为常之后,蓄能就会像呼吸一样自然。当你走在街上,会自动从阳光中汲取能量。当你吹到风,会自动从风中汲取能量。你会条件反射地做这件事。放心吧,我见过的秘术师就没有做不到这一点的。但凡是有身体的人都能完美地转化能量。” “为什么要加一个定语‘但凡有身体的’?”段非拙不解。 “秘术师的身体相当于一个能量转换器,所有的能量转化都是在我们体内进行的。因此身体残缺的人,在转化能量时也会有所欠缺。” 段非拙张大了嘴“那Z岂不是当不成秘术师了?” 泰勒斯先生递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毕竟他的身体已经不剩多少了。他无法从外界汲取能量,也无法将自身的能量释放出去。” 段非拙盯着手中的黄铜块,内心前所未有地苦涩起来。 “你要是同情他,那大可不必。”泰勒斯先生笑了笑,“他不喜欢被人同情。有时候同情并不会让人觉得更好,反而会让人更加痛苦,更加意识到自己的软弱。” Z会在意自己的软弱吗? 段非拙忽然觉得,他或许没他想象的那么了解Z。 “接下来你就练习不断地储存能量和抽取能量吧。”泰勒斯先生拿出一支烛台,放到桌上,“试着用能量点燃蜡烛。” 段非拙一手握着黄铜块,另一手指向蜡烛。 “轰”的一声,烛台整个儿起火了。 泰勒斯先生沉默地看着自己熊熊燃烧的实验桌。 “……对不起。”段非拙捂住脸。 “该怎么说呢。”老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我觉得你可能不大适合加入警夜人。” “那我适合加入什么?”段非拙紧张地问。 “炮兵部队吧。” 接下来段非拙又摧毁了一根蜡烛、一支火把、一组烧杯和泰勒斯先生的一撇胡子,终于能平安无事地储存和抽取能量了。 他发现自己之所以摧毁了那么多东西,是因为他在释放能量时用力过猛了,就像用举铁的力量去敲鸡蛋一样,不敲得鸡飞蛋打才怪。 等他能在不损坏任何东西的情况下点燃蜡烛时,泰勒斯先生总算松了口气。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们离开研究室返回了地面之上。 一走出地道,段非拙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 “他们居然真的做了晚饭?”泰勒斯先生一脸难以置信。 “不是您让色诺芬和Z去准备晚饭的吗?”段非拙问。 第162页 “嗯,但我以为他们会炸毁厨房什么的。” 对于自家厨房平安无事一事,泰勒斯先生显得比中了彩票还惊奇。 他们来到餐厅。色诺芬像个高级餐厅的服务员一样挺胸抬头,为他们拉开座椅“请吧,我亲爱的导师!……您的胡子怎么了?” 泰勒斯先生捋了捋被烧焦的那撇胡子“忽然想换个造型。” 色诺芬端详他“挺适合您的。” 泰勒斯先生“……” 他坐下后,色诺芬将一盘沙拉推到他面前,浅盘中堆满了番茄、青椒和腌渍橄榄,他当场淋上橄榄油和乳酪,又撒上一把胡椒和盐。 那边的Z则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土耳其烤肉。每一片肉都切得厚薄适中,烤得外酥里嫩。 烤肉之后则是油炸奶酪球,一个个炸至金黄的小球堆在盘中,佐上一片薄荷叶,光是看看就让人垂涎三尺。 “时光真的能锻炼人的秉性啊!”望着满桌的佳肴,泰勒斯先生感慨,“你们居然学会烹饪了!” Z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也没说这是我们做的。” 泰勒斯先生“?” 色诺芬谦虚地欠了欠身“我们叫了附近餐厅的外卖。” 段非拙似乎在泰勒斯先生的眼角看见了泪花。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急忙说“来展示一下学习成果吧!色诺芬,拿烛台过来!” 色诺芬立刻将两只银烛台端上桌。 泰勒斯先生朝段非拙使了个眼色。段非拙清了清喉咙,摆出郑重其事的架势,然后指向蜡烛。 呼啦一声,蜡烛冒起火焰。 泰勒斯先生东张西望“你们有没有看到别的地方起火?” “没有啊。”色诺芬茫然。 “哦!那说明成功了!”老人兴奋。 在场众人都鼓起掌来,段非拙下意识地望向Z,在他脸上看到了欣慰的神情。他顿时觉得自己的一番努力值了。 色诺芬他们从餐厅叫来的外卖果然美味。段非拙日常的餐食都是由阿尔准备的,现在尝到异国的佳肴,不禁食指大动。 他必须在这里为自己的小仆人辩解一句,阿尔的厨艺算是全国一流的,然而这个“全国”的天花板本身就很低,所以…… 段非拙觉得自己身为主人,是不是应该出钱送阿尔出国进修一下厨艺?不单是为了那孩子自身的前途,也是为了自己未来的生活质量啊! 吃饱喝足之后,泰勒斯先生又拿出了一瓶他珍藏已久的设拉子葡萄酒招待客人。 老人家多喝了几杯,酒意上头,就开始了中老年人餐后保留节目——忆往昔。 “我离开异常案件调查科这么多年了,还挺怀念过去的生活呢!”泰勒斯先生一边啜饮美酒一边感慨。 “那您再回去就是了。”色诺芬笑嘻嘻道,“Q女士那么大年纪不还在工作吗?您老当益壮,回去发挥余热不正好?” 泰勒斯先生挥挥手“比不上人家呀!那老妖婆……我是说,那位高贵女士的精力可不是我这种人能比的。还是把工作交给你们年轻人吧!” Z哼了一声“我们年轻人?” 泰勒斯先生一惊“哦,我忘了,你的真实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算不得年轻人了。” Z“……泰勒斯先生,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泰勒斯先生好像没听见他的话,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哎,你什么时候退休啊?你要是退休了,欢迎到莱斯博斯岛跟我当邻居!” 喝多了之后,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在异常案件调查科的经历。他退休已有七八年了,没赶上对开膛手杰克的缉捕,也没赶上对黄金黎明结社的围剿,觉得甚是遗憾。 段非拙倒觉得这不啻为某种意义上的幸运,要是泰勒斯先生参与了,也许现在他就得找另一位导师了。 泰勒斯先生贪杯,酒量又不好,几杯下肚就喝得酩酊大醉。 “……你们还记得Z刚到异常案件调查科时的情形吗……”泰勒斯先生都变成大舌头了,“那时候Q女士还那么年轻,嗝,那么漂亮……” “是是是,”色诺芬一边敷衍地应道,一边架起他的胳膊,把他送回卧室,“真是的,刚才还叫人家老妖婆,转头又夸人家好看……” 段非拙忍俊不禁。泰勒斯先生和Q女士是同龄人,或许两人互有情愫也说不定。只是都这把年纪了还想夕阳红,恐怕就很困难了吧。 他望着杯盘狼藉的桌子,起身说“我去洗碗吧。” “我帮你。”Z道。 “不用!我想试试能不能用秘术洗碗!” 当年看某疤头巫师系列的时候,段非拙就非常羡慕韦斯莱夫人家那个全自动刷锅洗碗魔法。现在他好不容易成了秘术师,当然要尝试一下不动手就做家务的快乐! 他握住蓄能黄铜块,从中提取力量,然后升起桌上的杯盘碗碟,让它们飞向厨房水槽。接着他又唤起抹布,将其在空中展开,飞向盘子……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必须全神贯注,只要稍一走神,盘子就会打碎。他今天已经摧毁了很多泰勒斯先生的东西了,不想再增加更多受害者。 一个小时之后。 段非拙叉着腰,心满意足地望着水槽中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餐具,得意洋洋地朝Z咧开嘴。 “怎么样,我做到了!一个盘子都没打碎!” 第163页 “嗯……”Z沉吟,“挺不错的。但你不觉得手洗更快吗?” “今后会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的!”段非拙自信满满。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一招教给阿尔,毕竟在家里负责做家务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小仆人。 Z有些无奈“时候也不早了,去休息吧。” 两人登上楼梯。客房位于二楼,共有两间。段非拙和泰勒斯先生在地下室练习秘术的时候,Z他们就把行李搬进客房了。 Z指着其中一间“这是你的。” 段非拙望着另一间客房“你和色诺芬住一起?” “怎么?不满意?”说这句话的时候,Z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段非拙移开视线,咕哝道。 “你的客房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墙壁上绘有遏制秘术的法阵,就和苏格兰场地牢里的那种法阵差不多,可以防止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施展秘术。所以不能随便换房。”Z故作严肃道。 “……行吧。”段非拙推开房门,“晚安。” “晚安。”Z说。 一进门段非拙就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闯进了什么凶杀案现场。 房顶和四壁用血红的涂料绘制了巨大的法阵。由于线条过于粗犷,乍一看还以为是泼溅上去的血迹。 而摆放在房间正中央的床,看上去就像是灵堂内的灵床一般。 ——住在这种地方真的没问题吗!真的不会晚上做噩梦吗! 段非拙忍住心中的咆哮,努力不去在意那些血迹般的法阵,打开行李箱,取出他的睡衣。 这间卧室唯一称得上优点的地方,就是搭配了宽敞的观景阳台。由于泰勒斯先生家地势较高,站在阳台上可以俯瞰半个米蒂利尼城,以及港口和无垠的地中海。 段非拙放下手中的行李,来到阳台上凭栏远眺。星光和港口的灯光倒影在夜幕下的海洋中,好似千万点碎钻散落在了海水里。 难怪泰勒斯先生退休后要不远万里奔赴这座地中海小岛,在这里度过余生。要是让段非拙选择,他恐怕也会像泰勒斯一样吧。 旁边阳台的门打开了。段非拙循声望去,见Z也来到了阳台上。 他的银白长发在晚风中飞扬,犹如一匹光滑的丝绸。 段非拙忽然想到,Z既看不见美景,也尝不出美味。晚餐时其他人都酒足饭饱,Z却什么也没品尝到。 这个地方对于其他人,堪称美妙的度假天堂,但是对于Z而言,大概只是个平静到有些无聊的地方吧? “你怎么还不去睡?”段非拙倚在栏杆上问。 “通通风。”Z漫不经心地说,“色诺芬那家伙喝得太多了,一身酒气。” 他的卧室里传出色诺芬规律的鼾声。 Z忽然纵身一跃,跳过两个阳台之间的缝隙,落在段非拙身旁。 “这里是我的卧室。”段非拙努力绷着脸。 “里面才是卧室。外面是阳台。”Z钻着语言的漏洞。 段非拙无可奈何。他扶着栏杆,眺望月下的大海,一时间不知道该和Z聊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站了一会儿,Z打破沉默“你今天都和泰勒斯先生学了些什么?” “一些基础,转移能量什么的。”段非拙拿出他的黄铜块,“我还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蓄能材料,是黄铜,和你的义肢材料一样。” “是吗。”Z低下头扯了扯自己的手套。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段非拙盯着Z的手,“你的义肢是金属,那你有触觉吗?” 若在以前,他绝对没胆量问出这种事关隐私的问题。Z是何等人物,他怎么敢对Z这样放肆?但是今天……也许是因为苏格兰场地牢里的那个拥抱,也许是因为他喝多了设拉子葡萄酒,他忽然生出了勇气,想这么做一次试试看。 “有。”Z点头,“这不是普通的义肢,内部附着了秘术符文。但是除了触觉之外的感觉都很迟钝。” 泰勒斯先生曾经说过,不要去同情Z,那样可能反而会伤害他的自尊。 Z摘下手套,露出黄铜色的义肢。当他再度按住栏杆时,也按住了段非拙的手。 段非拙往旁边一让,想抽回自己的手,可Z却扣住了他的五指,怎么也不肯松开。 Z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和他十指相扣,冰冷的义肢因为染上了段非拙的体温而逐渐变得温热。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手。 “我去休息了。”说完,白发警夜人纵身跃回自己客房的阳台,进屋关门。 段非拙望着隔壁阳台,呆若木鸡。 那家伙……玩儿他呢? 第二天仍旧是和泰勒斯先生一起在地下实验室训练。 段非拙已经可以操纵抹布擦盘子了,他已经可以当一个合格的洗碗机了,所以今天他开始练习更困难的内容,比如操纵物品攻击他人。 当初和史密斯战斗时,段非拙曾见他操纵过绳索。他本以为那是十分高深的秘术,没想到自己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 难怪史密斯的导师,也就是阿尔的外公,怎么也不肯将衣钵传给那家伙。不但学艺不精,品性也十分低劣,这种人当自己的徒弟,说出去简直是丢脸。 很快段非拙就能游刃有余地操控物品飞来飞去了。看到他指挥烛台在桌上跳舞,泰勒斯先生感慨“其实你不用特地学习如何操控物品攻击他人。你本身攻击性就挺强的,直接用你的炮兵技能把敌人炸飞不就行了。” 第164页 “……您这算是夸奖吗?” “当然是了。不是所有秘术师都能随随便便把人给炸飞的,那需要很强的……爆发力。” 段非拙还是觉得这老头在阴阳怪气自己。 “不过话说回来,”泰勒斯先生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他今天的胡子比昨天短了许多,因为他剃掉了被烧焦的部分,“你明明继承了两个人的异能,但是你看上去完全没有什么异状啊。你真的没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段非拙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应该有何种不对劲的感觉呢?” “是否觉得感官变敏锐了?是否觉得身体里仿佛存在着一股无法宣泄的能量?经常看见或听见奇怪的幻觉?” 段非拙现在唯一与众不同的感官就是他的视觉——他能看见秘术物品的光芒,也能看见物品上残留的记忆。但是,这份异能继承自约瑟夫·切斯特,并不是开膛手杰克或邓肯·麦克莱恩让渡给他的。 至于泰勒斯先生所说的其他异状他也不曾有过。自打在地牢中苏醒之后,他就没觉得自己和从前有什么不同。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的伤势都痊愈了吧? 邓肯·麦克莱恩的伤口可以快速愈合,开膛手杰克失去了心脏,身体还能动弹。段非拙会不会也继承了他们的这份能力呢? 当然了,他不能砍掉自己的脑袋去实验。但是测试一下自愈能力还是可以的。 “您能给我一把刀吗?”他问,“普通的刀就行了。我记得邓肯·麦克莱恩可以快速自愈,我想试试自己是否也拥有这种能力。” “你等等。”泰勒斯先生蹒跚地离开实验室,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他手上捧着一把锐利的小刀。 “用来切水果的,不附带秘术效果。”他将小刀递给段非拙。 秘术武器所造成的伤口无法用秘术治愈,因此只能用普通的刀具来做测试。 段非拙握着刀,咬了咬牙,狠下心往自己手臂一割。 一道血痕出现在他的小臂上。 转瞬间,血痕便消失无踪。 “喔!你好强啊!”泰勒斯先生惊呼。 “喔!我好强啊!”段非拙也惊呼。 “那其他的能力呢?你快试试!” 段非拙所拥有的灵视能力也不总是被动发动的。如果他要看清某件物品上残留的记忆,就必须主动触发能力。 他闭上眼睛,试着像增强视觉那样去增强自己的其他五感。 体内渐渐升起了一股能量,化作千万缕丝线,从体内向外延伸。它们就像是他身体的延伸,它们所碰触的,他也能碰触。它们所聆听的,他也能聆听。它们所嗅闻的,他也能嗅闻。 他站在地下室中,却好似能触及整个世界。 又或许,他变成了整个世界? “我闻到了香气。”段非拙柔声说,“色诺芬和Z在准备午餐。他们又叫了外卖,和昨晚一模一样。” “哼,两个懒货。”泰勒斯先生说。 “我还听到有人在说话……在客厅里。但不是色诺芬或Z。是个女人。” “啊?我家怎么会有女人?”泰勒斯先生皱眉,“小子,你再仔细听听,会不会听岔了?” 段非拙微微转动头部“有人来了。” 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泰勒斯先生,能打扰一下吗?”色诺芬在门外喊道。 “什么事?”老人中气十足地喊道。 色诺芬喊“有客人来拜访您!” 泰勒斯先生惊异“还真是……” 段非拙睁开眼睛,五感刹那间恢复到普通人的水平。 “告诉客人我今天很忙!”泰勒斯先生朝门喊道,“让她改日再来拜访!” “可是她很有钱的样子!”色诺芬也喊。 泰勒斯先生果断道“告诉她我立刻就去!” ……有点骨气好吗泰勒斯先生! “您要去接待客人吗?”段非拙哭笑不得。 “唉,人总要吃饭嘛。”泰勒斯先生耸肩,“其实我在莱斯博斯岛也不算是完全退休,闲暇的时候我会干点儿灵媒的活,赚点儿外快。” “希腊对秘术师这么宽容吗?” “每个国家都不一样。有些国家对秘术师赶尽杀绝,有些则容忍他们的存在,还有一些会让秘术师加入官方队伍。希腊算是比较宽容的国家了。” 那么英国肯定就是不怎么宽容的国家。不过秘术师好歹能加入警夜人保命,所以也不算彻底的对秘术师赶尽杀绝吧。 “你要一起来吗?”泰勒斯先生指指楼上。 段非拙点头,他很想见识见识泰勒斯先生如何开展灵媒工作。 两人一起返回地面上,又下到一楼的客厅。客人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一见客人的模样,段非拙就不由地张大了嘴。 那客人正是和他们一起下船的贵妇人的女仆! 女仆正和色诺芬有说有笑,相谈甚欢。见到泰勒斯先生,她急忙起身,高贵地伸出一只手。 “您的来访让寒舍蓬荜生辉,女士。”泰勒斯先生亲了女仆的手背,“请问您如何称呼?” 女仆优雅一笑,哪怕只是一名下人,她的气质也堪称仪态万方。“我的名字无关紧要。我是代替我的主人前来的。” “我泰勒斯竭诚为您和您的主人服务,女士。”老人夸张地行礼。 第165页 段非拙左顾右盼,没找见Z的身影。色诺芬指了指门外,段非拙眯起眼睛,才看见Z坐在前庭花园的一角,大半个身体都被草木挡住了。 “他在干什么?”段非拙小声问。 “在那儿生闷气,因为泰勒斯先生干起了灵媒的活儿。”色诺芬用气声回答。 Z向来不喜欢秘术师,对于秘术师的容忍仅限于他的警夜人同事。但是泰勒斯先生既是他过去的同事,又是秘术师,人在异国他乡,他也无权干涉,难怪他要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生闷气。 泰勒斯先生殷勤地问“女士,您需要我什么服务呢?” 女仆瞥了色诺芬和段非拙一眼“我们能私下谈吗?” “这两人都是我的弟子,让他们听听也无妨吧?” “……那好吧。”女仆只得接受,“其实,我的主人——哦,这两位先生也见过她,我们乘坐同一班蒸汽空行舰。” 她注视着色诺芬和段非拙,后两者急忙点头,肯定了他的话。 女仆继续说“我的主人近年来得了一种怪病,一旦晚上做了噩梦,就会被梦境所魇住,无法醒过来。我们为主人找过很多医生,也拜访过一些灵媒,可他们都无计可施。我听闻莱斯博斯岛上住着一位相当灵验的灵媒,就自作主张地来拜访您了。如果您能替我的主人排忧解难,我定当重金感谢。” 一听到“重金”二字,泰勒斯先生两眼放光。 “能为您和您的主人那样高贵的人儿服务,是我泰勒斯的荣幸。”老人说,“至于噩梦嘛……有许多种可能性。我得亲眼见到您的主人才行。最好请您的主人上我这儿来一趟,身为灵媒,我作法时需要用到一些工具,那可不能随便带着到处乱走啊。” “那我今天下午带我的主人过来。”女仆说,“希望您不要辜负您的盛名,泰勒斯先生。” 老人夸张地鞠了个躬,段非拙有点儿担心他的老腰弯下去之后还能不能再直起来。 女仆离开后,Z才返回客厅,一脸的阴霾。 “堕落啊,泰勒斯,堕落。”他眉头拧紧,“你竟然也干起这一行了。” “我也是要吃饭的嘛!就苏格兰场那点儿退休金,根本不够我过上舒坦的日子!”泰勒斯先生理直气壮。 Z很想反驳他,但这是在人家的屋檐下,他不得不在主人面前低头,只能咬咬牙,扭开脸什么也不说了。 到了下午,那名女仆带着她的女主人来了。当然,Z又躲到花园中去了。 女仆本人就相当优雅了,女主人更是仪态万方。当她走进屋子中时,段非拙觉得整间客厅都被照亮了。 她的美貌与Z或者伊万杰琳理事长都不一样,那是一种天生的高贵,同时又带着一种凝敛了时光的哀愁。 女主人环顾屋子,目光落在段非拙和色诺芬身上。 “先生们,真是巧啊,我们又见面了。”她笑吟吟道,“之前我没请教两位的大名,还真是有点儿失礼。” 段非拙和色诺芬急忙自报家门。 “很荣幸认识你们二位。我是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你们就这么称呼便好。” 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她的女仆则恭谨地侍立一旁。 泰勒斯先生走了出来。他平时穿得相当随便,可为了接待客人,他换上了一身漆黑的长袍,装模作样地戴了顶尖帽子,打扮得像奇幻电影里的魔法师。 不对,他本来就是秘术师,可能这种装扮才比较正常吧。 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转向她的女仆“你说你要带我见几位有趣的人,就是他们吗?” 女仆行了个屈膝礼“夫人,这位老人家是岛上著名的灵媒,我自作主张请他……” 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瞪了女仆一眼“我不是说了我没事吗?你可真是多管闲事。” 女仆涨红了脸“对不起,夫人,我也是关心您啊!昨夜您不是又做噩梦了吗?直到早晨都醒不过来。您的样子让我好害怕呀!所以我想请这位灵媒替您瞧一瞧……” 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似乎有些“讳疾忌医”,不大乐意同一个初见面的陌生人谈论自己的隐私。 泰勒斯先生用和蔼可亲的语调说“夫人,您有什么烦恼尽管向我倾诉。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噩梦吗?” “我不记得了。”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低下头,“我的仆人们都说我经常做噩梦,但我自己每次都不记得。那真的是噩梦吗?” “当然了夫人。”女仆忙说,“您做梦时不停挣扎,还在流泪呢!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梦!也不知您怎么会被魇住。” “既然我自己都不记得,说明那梦或许并不怎么可怕。”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仍然坚持己见。 泰勒斯先生搓了搓手“夫人,请原谅我的冒犯,我斗胆问您一句,您是不是失去了很多亲人?” 惊讶的神色浮现在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脸上“您怎么知道?” 泰勒斯先生笑而不答,而是接着问“您和您的丈夫,以及您丈夫的家人也有所不和吧?” 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更为愕然“虽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的确如此!” 泰勒斯先生背着双手,在客厅中踱了两圈,猛地停下脚步,炯炯有神的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伯爵夫人“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并非您的真名。” 第166页 伯爵夫人捂住胸口,和女仆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段非拙看得出,她一开始并不信任泰勒斯先生,但通过那三句话,她已经对泰勒斯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不过嘛……泰勒斯先生并不是通过秘术才了解她的。身为现代人的段非拙知道,这叫作巴纳姆效应,即人们常常认为一种笼统的、一般性的人格描述十分准确地揭示了自己的特点。 泰勒斯先生对伯爵夫人的三个猜测就是如此。巴纳姆效应加上一点儿简单的逻辑推理,就能让人心服口服。 首先,伯爵夫人失去了亲人。她这个年纪,身边有亲人过世再正常不过。 其次,她和丈夫以及夫家不和。她独自一人旅行,身边没有丈夫相随,在这时代其实相当罕见。她很有可能是个寡妇,或者和丈夫不和。而已婚妇女身陷婆媳矛盾则更是常见,因此做出这种推测多半不会错。 最后,“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并非真名。这也很容易猜测出来。她气质不凡,就连她身边的女仆都十分高贵,说明她肯定不是普通贵族。因为害怕被人认出,出游时用个假名也十分常见。 “请原谅我,先生,我之前还以为您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毕竟我之前遇到过许多这样的人。”伯爵夫人垂下头。 泰勒斯先生捋了捋胡子“无妨,他人的每一次误解都会督促我更加精进自己。” “如果是您,我真的相信您能解决我的睡眠问题。”伯爵夫人说,“请问您要怎么做呢?” “我是灵媒,所以会施行一个秘密仪式,进入您的梦境,找出您噩梦的元凶。不过今天恐怕来不及,我想明天会更合适。” 伯爵夫人略一思忖,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那我们就明天再来拜访。您要收多少钱呢?” 泰勒斯先生报出了一个数字。对于伯爵夫人而言,这笔钱只是个小数目。她签了一张支票给泰勒斯先生。后者握着支票的手都在发抖。 双方约好明天这个时间再见面,伯爵夫人便带着她的女仆离去了。 泰勒斯先生盯着支票上的数字,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堕落啊,泰勒斯,堕落。”Z晃悠了进来,不屑地说。 “随你怎么说好了,反正钱已经进我的口袋了。”泰勒斯先生厚着脸皮道。 他收好支票,朝段非拙勾勾手指,让他靠近。 “小子,这事儿得依靠你了。”老人郑重其事说,“事成之后酬金分你三成。” Z抱着双臂“别把他牵扯进去。” “但是我说的那个秘术,只有他才能施行啊!”泰勒斯先生抗议道。 段非拙望了色诺芬一眼“您和色诺芬都是秘术师,为什么非要我来?” “嗯,首先那个秘术比较耗费精力,我年纪大了,实在有些吃不消。”泰勒斯先生说,“而色诺芬不擅长幻术类的秘术,让他施展这个秘术,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只能让你来了。” “可是明天就要给伯爵夫人施术,我今天才开始学,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泰勒斯先生自信满满,“这个秘术很简单的,就是让你进入他人的梦境中,看看对方到底在梦些什么。很快就能学会的!” 段非拙将信将疑“万一到时候我失败了怎么办?” “那就只好由我这把老骨头出马了!”泰勒斯先生捶了捶自己的老腰,“你先去实验室,我待会儿过去教你。” “行吧……”段非拙仍有些不信任这个老头。但他来到这座岛就是为了学习奥秘哲学,总不能拒绝人家主动的传授吧? 他登上楼梯,先前往三楼书房,再从书房的密道进入地下室。 当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后,Z一把抓住泰勒斯先生的胡子。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白发警夜人用警告的语气说,“他初学奥秘哲学才多久,怎么可能掌握那么高深的秘术?” “我想看看他的极限到底在哪儿。”泰勒斯先生道,“一般人学习奥秘哲学,要花上三个月才能熟练掌握转移能量的方法。是不是,色诺芬?” 他望向自己的弟子。 色诺芬点头“我当初可是学了两个月才能随心所欲地操控物品,而我已经算进步较快的了。” “但是那小子只花了一天就掌握了。所以我想看看他到底还有多少潜力值得挖掘。”泰勒斯先生推开Z,抚平自己的胡须,“就算失败也没关系,不是还有我和色诺芬吗?实在不行,到时候就由我们俩来为伯爵夫人施术好了。” “不会有什么危险吧?”Z问。 “当然不会了,伯爵夫人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个梦……” Z打断他“我是说,施术者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泰勒斯先生递给他一个奇怪的眼神“你似乎特别关心那小子啊。” 色诺芬笑得极为奸诈“哎呀,导师,这里可是希腊,‘那什么’的历史相当悠久,您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吧?” “色诺芬!”Z低吼。 泰勒斯先生的身子朝后仰去“哇,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是个单身汉了,原来你……” “闭嘴!”Z没好气地说。 他转身拂袖而去,不想再跟这对不正经的师徒闲扯了。但是泰勒斯先生分明看到,向来警夜人首领的耳朵泛起了一丝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