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绿茶徒弟当bking那些年》 第1页 《为绿茶徒弟当bking那些年》作者:长风驿【完结】 文案 自从穿越到世界建立之初后,方晏初就是凌云殿全门派的小师叔,但却一个徒弟都没收过,他宁可养猪也绝不养徒弟。 直到有一天,他几十年前新收的师侄扯着嗓子喊他:“小师叔,小师叔,不好了,山门外来了个小孩儿非要拜你为师!” 山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一步一叩首,顶着满头鲜血一身戾气活蹦乱跳:“师父我叫季千山!师父收我,我贼听话了!” 入门三个月之后,季千山捧着一道纳米伤口可怜巴巴:“师父,人家好疼,要吹吹。” 方晏初:“要不要去人民医院挂个急诊啊?” 遇到这种徒弟,你除了变成大佬罩着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伪小可怜真绿茶季千山攻x与天同寿装逼犯方晏初受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晏初,季千山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为你死,为你活,为你哐哐撞大墙 立意: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第一章 (一) “母猪的产后护理……” “啪!”一掌拍在石桌上,孔渠崩溃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摇了摇,“又输了。——方晏初,你能不能把你这个破收音机关了?” “我不——”,他对面的男人斜靠在躺椅上,单手没骨头似的搭在桌边上,双眼微微闭着,只有轮到自己落子的时候才挑起眼皮往棋盘上瞥一眼,落了子又很快把眼睛闭上,“你心不静不要怪别的。” “你他妈的整个养猪的节目谁能静得下心来啊?”棋盘上局势已经明了,大龙被屠再无回天之力,孔渠也不等收官就直接收敛棋子,棋子不分黑白二色,直接哗啦啦落入两人面前的棋盒里。 “不玩了?”方晏初将手收回来,手指划过收音机的按钮,默默调大了一格音量,《财富经》的声音陡然放大,回荡在胡同深处的小小院落里。 孔渠在满院子“保持猪舍卫生,维持猪舍温度”的声音中发出了今天第三声“不玩了”,挫败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跟你玩一点劲都没有!这才多长时间你都赢我六七盘了。” “你心境不够。”方晏初的声音带着一贯的风雨不惊,“少在人间行走多闭关,修为自然就涨上来了。” 瞥了一眼满身都写着睡意的方晏初,孔渠抖起胆子把手伸向了面前的果盘,捡起一角西瓜,一边吃一边说:“你以为我是你呢?我有正事要做,再说了你那叫闭关吗?不就是睡觉吗?” 方晏初没有回答,孔渠只觉得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风不动鸟不鸣,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眼前这个人睡着了。 孔渠乃是天生灵物,生来便具大功德,又长修数十万年,可也没有这种化天地为己用的修为。从天地初生到现在,有这种修为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居然就窝在这个崇明市的小院子里。 真是屈才了。 “小师叔——有人找你!”这种奇异的宁静在一声高喊中被猛然惊醒,檐角的鸟“扑棱”一声飞起,隐藏在葡萄叶深处的一滴露水骤然滑落。 这一代的凌云殿掌门人入门之前是唱二人转的,一嗓子能把房梁挑起来,自从修了仙之后每天在后山喊嗓子,现在已经能比前村的喇叭声音还大了,平时最爱的事情就是带着一众道童去胡同口卖西瓜兼卖唱。 方晏初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四平八稳,就像是还在睡眠中一样。但孔渠知道他已经醒了,不过方晏初这种人醒了还跟没醒一样,根本连话也不会回一声。 “还是不见?”孔渠附在他耳边轻轻问道,“那孩子都在外面跪了三天了吧?别真跪死了……” 方晏初还是没说话,只是纤长的眉突然皱起,像是突然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似的,片刻之后才叹了口气,缓缓从躺椅上坐起来:“真麻烦,我去看一眼。” 虽然说着只是去看一眼,方晏初却非常煞有其事地整了整衣袖,捞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平时总也睁不开的眼睛也清醒了不少,看起来像个随时随地都能参加个酒会的成功人士。 这个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五进的院子背靠后山,抄手游廊亭台楼阁应有尽有,从最深处走到大门得走十几分钟。更别提方晏初一边往外走,一边还要应付着凌云殿从掌门人到小道童一声一声的问好。 他走得慢,却并不显得拖沓,步伐稳而直,显得很有风度,满身上下都写着中正平和四个字。孔渠跟在他身后,偏头看着他,神情里既有诧异也有怀念:“我说老方,你真的变了好多……” 方晏初头也不回,步子不停:“说的什么屁话?” “……你能不能有点神明的风度?你们凌云殿真是应该开一门礼仪课,名字就叫‘新世纪社交礼仪’,好好教教你说人话。”孔渠快走两步,追上他的步伐,赶在他之前伸手推开了红木大门。 年纪已经不小的大门“吱呀”一声让开了身子,两步外的台阶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跪在那里,听见这声音猛然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消,惊喜地看着门内:“师父!师父!你肯见我了?” “小家伙不要乱认师父,”方晏初站在门槛内的阴凉下,隐藏在阴影中的神色晦暗不明,“我都几千年没收过徒弟了。” 第2页 “师父……”小孩的声音骤然低下来,微微低着头,额角上的鲜血滴在石阶的凹陷里汇成了一小洼血,映照着他的脸,尖尖的下巴颏温顺地低着。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身边还丢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透过微微露出的口子可以看得见里面装着一两个已经干透了的馒头。他身上的衣服甚至比这个袋子还要破,而且不合身。手肘和膝盖旁被小心地捏了起来,好盖过过度磨损出的破洞,裤脚在地上耷拉着,看起来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施舍的。 在门外跪了三天显然让他消耗很大,他的头不停地磕在门前的石阶上,不仅在石阶上汇聚出一汪血池,而且也让他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血迹。 孔渠从记忆深处翻出自己那点怜悯之心,问道:“小孩挺可怜的,不如就让他进来吧?” “不行。”方晏初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板着脸呵斥道,“你的好心还是留着给自己吧。——你是从哪儿来的?我可以联系警察把你送回去。” “我……没有来处。”他弓着腰,几乎是祈求一样地磕了两个头,“求龙游君收留。” 他看起来实在是可怜,但凡还有点人性的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不忍,连孔渠这种活了几万年的老妖精都动了恻隐之心。可方晏初却丝毫不为所动,四平八稳地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个照,甚至还有闲心跟孔渠开了个玩笑:“你看这孩子是不是跟公安网上最近发的那个走失儿童有点像?” 孔渠这种妖物的好心就算有也很有限,为一个孩子得罪多年好友实在是划不来,权衡利弊之后也就不再劝说,凑过脑袋来对着走失儿童的画像看了又看,怎么都没看出相似来。 “嘶——老方,你眼睛也不行了吗?别说人家公安网上这个孩子是个圆脸,你面前这个是个小尖脸,就是性别上也不一样啊,人家那是个小女孩儿!” “差别有这么大吗?”方晏初伸手点了点手机的屏幕,让它漂浮在自己身侧,抬腿迈出了门槛,在小孩的面前站定,“抬起头来。” 这孩子的脸倒是好看,已经完全脱出了正常人类十五六岁的青涩,脸色有些失血过多透出来的苍白,眉眼锋锐得像藏了把刀,但是看方晏初的眼神就像一盏明晃晃的灯,既明亮又温暖。 “你叫什么?”鬼使神差地,方晏初多问了一句。 “季千山,”季千山爬了两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小腿,脸贴在他腿上抬头看着,“师父我叫季千山。” “我不收徒弟。” 方晏初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季千山却像是看见了曙光似的突然开心起来,像是撬动了一块坚石一般:“没关系,师父,我什么都会做,不是师父的徒弟也没关系。擦桌子扫地洗碗做饭上山砍柴下海捉鱼我都愿意干,只要师父收留我就好了。” “后山果园还缺一个挑水的。”方晏初这话说得实在是没什么水平,凌云殿那个果园早就上了最先进的全自动系统,苹果树过得比人都滋润,还带听交响乐的,哪儿用得着人工挑水。 但季千山显然听不出其中的玄机,他抿了抿嘴唇露出一点笑意,拉着自己的布口袋想要从地上站起来。 但跪了三天的腿早就麻木得没有知觉了,按照常理,现在他不要说站起来,还保持着清醒就已经是奇迹了。就算季千山是天赋异禀,不但能指引他找到避世几千年的龙游君,还能让龙游君收下他,也不代表他是个铁人。 也许是执着——孔渠觉得八成是报复——季千山居然也没有求救于他人,而是拉着方晏初的裤脚一点一点地爬了起来。 看着他沾满尘土和鲜血的双手抓着方晏初的裤腿边一点点站起来,脸上壮烈的表情就像是劣质影视剧里用力过猛的演员,孔渠的良心告诉自己应该心生怜悯。 ——如果没看见方晏初一边身不动膀不摇地维持自己的高人形象,一边紧紧拉着自己的裤腰带防止裤子被拉掉的话。 活该,叫你老端着个世外高人的形象。 像方晏初这种长老级别的人物引进山门来的道童,自然有人去操心他的衣食住行,几个道童在掌门的带领下把已经无力行走的季千山架走。 “小心点啊,别碰了!”掌门进山几十年都没放下二人转那点功底,给他个手绢当场就能给你唱个小帽,抬季千山就像面馆的伙计喊堂似的,又敞亮又大气。 “怎么又把他留下了?”孔渠跟着转身,转头望了一眼渐渐走远的几个小道童,把手搭在方晏初肩膀上问道。 意料之中的,又没得到回答,孔渠脸带笑意地偏头看过去,笑意霎时间僵在了脸上。只见刚刚还在逞英雄的方晏初脸色青灰,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大颗大颗的汗从额角滴下来,眼神堪堪能在孔渠脸上聚焦,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随后眼睛紧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胡同里顿时响起孔渠的骂声:“卧槽!天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了,开心ヾ(????▽??)ノ 希望大家多多捧场o( ̄▽ ̄)d 第二章 (二) “你可以再喊得大声一点,”方晏初倚在床上,低眉看着满脸讨好的孔渠,“免得道门那帮家伙不知道我快死了。” “哥,方哥,方哥哥,”孔渠尴尬地挠了挠头,双手在脸上搓来搓去,就是不敢正眼看方晏初一眼,“我哪儿知道你‘咔嚓’一下就倒了,吓死我了。” 第3页 他手舞足蹈了一会,生动地展现了当天方晏初是怎么倒下的,表现力极强:“你白眼一翻就倒了,我一下子就吓傻了。想你龙游君是什么人啊,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了?” 方晏初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表演,并做出了正面点评:“你不应该去开连锁酒店,你应该去娱乐圈闯一闯。” “我还真想过呢——”孔渠附和了一句,随后颓丧地坐在床边,“我说真的,老方,你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真的是走两步都不行了吗?” “要不你来试试?” 孔渠兴致勃勃地搓了搓手,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摇了摇头:“我不试,得不偿失啊。那你现在这样不会真的有一天突然死了吧?你要是死了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没那么夸张,”方晏初安慰他,“我最起码还能活个几万年,就算我想死,天道也不会让我死的。” 孔渠颇有点没心没肺,听了这句安慰之后自己琢磨了一会什么都没想出来:“也是,毕竟你是那个啥嘛,现在道门管这个叫啥来着?调停者?” “差不多吧。”方晏初兴致缺缺,很明显不愿意谈及这种事,“你放心,我还能替你再办几年事。” 孔渠脸色变了两变:“别……别这么说。哎——你说这些显得我好像多么无情一样,虽然……” “呵,”方晏初牵动嘴角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你就说你还想不想见到他吧?” “想。”孔渠正色,收敛了玩笑的语气,一本正经地朝他点了点头,“做梦都想。” 说实在的,就像孔渠所说的,在大病初愈的病人床头说我还需要你替我办这办那的,实在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办出来的事。但是孔渠的眼神非常执着,如果还有其他修道者在的话就能断定—— 这个人已经为此入魔了。 方晏初自然也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但令人惊讶的是,他眼中并没有普通修道者对于“魔”的厌恶,而是露出一丝笑意。 那是一个很微妙的表情,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但是却无端让人觉得难受。 ——那笑意中有怜悯。 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人对一个身在迷雾之中的人所能表露出来的,带着一点善意的提醒。 孔渠也笑了,别说是方晏初了,就连他自己对自己也有一种无处安放的可怜,搪塞着转身:“你好好养伤吧,我得走了。东海之精还没什么下落,我那一帮员工真的白拿工资不干活。” 说罢,匆匆忙忙地往外走,差点就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要不是转头的时候看见了躲在外面的季千山就要失口骂人了:“卧槽——嘶,是你啊小子,在门口藏着干嘛?进去吧。” 双手揽住季千山的背把他往里一推,顺手带上房门,孔渠朝屋内笑了笑,高声喊道:“你们好好联络一下感情吧,不用谢,下回凌云殿再去收钱的时候给我打个九折就行了!” 房门骤然关闭,整个屋子暗了下来,这种四合院唯一的不便之处就是采光算不上太好,总比不上现代屋子透亮。 方晏初不说话季千山也不敢吭声,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 “干嘛去?” 季千山身体猛地一抖,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师父……” 他的动作非常明显,手指向的是伸向电灯的开关,方晏初摆了摆手道:“不用开灯了,我看得见,你过来一点。” 季千山的身体素质非常强悍,在长时间的奔袭赶路之后还跪了整整三天,居然只休息了一个晚上就恢复了精神。只是脸上还带着一点小鸟似的惊惶,直到走近方晏初之后满心都是眼前的人,专心凝视着他的脸色,才渐渐隐去了这一丝情绪。 方晏初看着他,暗自心惊。别人不了解,他自己是最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的,虽然现在也不算很好,但是远远不到走两步路就要晕倒的情况。 那一天,这小崽子带着满手的鲜血毫无保留地抓着自己,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方晏初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冲击力,被抓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痛,扎得他差点没跳起来。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每一个从血海里走过的上古魔神都不会忘记那种烈火灼烧灵魂的痛苦。 “伸出你的手来。” 季千山立刻从身后把手伸出来摆在面前,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在衣服上用力地擦了两下,又坦然地把手摊在面前。两个眼睛亮得跟个探照灯似的,方晏初都觉得自己的房间不用开灯就亮了一个度。 “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谈话的……” 方晏初也没搭理他这句话,反而拉过他的手,扯着手指仔细地观察了起来。 季千山这手,一看就知道不是干活的手,除了虎口上有一层老茧之外,剩下的地方都细嫩得跟小姑娘似的。当天在门口说的话果然是胡扯的,就这种手还什么上山砍柴,哪个山能让他砍走一根树枝? 手上的几个伤口也都被创可贴贴住了,没有血液的双手看起来就像一双再普通不过的手,现在触摸来也不过就是普通触感,再也没有了当日一把烈火穿过皮肤直接烧在灵魂上的痛楚。 方晏初端详着这双毫不出奇的手,心里有点不太敢相信:“就是这个玩意把我放倒了?” “小子,你是从哪儿来的?”方晏初再次问出了这句话,但这次却没有上一次和善了。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季千山,病容未退的脸上泛出一丝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活像从冰上燃起的一缕火焰,直把他苍白的脸色也照出了一丝诡异的红色。 第4页 季千山像是被吓到了,眼睛瞪大了,一颗眼泪含在眼眶里似落未落:“我……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你。”连思考都没有,季千山脱口而出,话说出口才知道给自己打补丁,委委屈屈地低下头,“我是说,我是从海边醒过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亲人,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我只知道我是季千山,要去找师父。” 他虽然委屈地快要掉眼泪,但双手依然摊在身前,丝毫不敢收回去,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形容实在是委屈又可怜,饶是方晏初铁石心肠也不能不为之动容,缓缓地收回力气,把他的手放开。 方晏初重新倚回床头,又恢复了那个世外高人的模样。虽然一脸病容,但却丝毫不损他的风度,这个人也许是从古至今都享受着外表带来的优势。 他的脸是非常正统的美丽,不像季千山一样好看得像藏在花丛里的刀,他像八月十五的月亮,温和而有威严。鸦羽一样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打出一个小小的扇形阴影,令他垂眸的姿态看起来就像是大殿中的金身菩萨,温和可亲又高高在上:“辛苦你了,可是我不是你师父。” 他这话伤人得很,但季千山本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方晏初再三强调过自己不收徒弟,他也被掌门耳提面命过不准在方晏初面前提收徒的事情,统一跟着大家一起叫小师叔。 “哦。”季千山认命地低了低头,但还是心有不甘地问了句,“那小师叔,你为什么不收徒弟?” 这孩子是不是不会看人脸色? 方晏初心想这还用得着问吗,我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收徒弟留人给我披麻戴孝吗? “一千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敢问我的。” “那您会回答我吗?” “不会。”方晏初回答地很干脆,简直一点犹豫都没有,随后闭上眼睛,一脸送客的表情,“走的时候把收音机给我拿过来,我《致富经》还没听完呢。” 方晏初的收音机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盒子,长有接近一米,拎起来最起码十多斤,跟新世纪的收音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物种的,八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采购的。但是喇叭播放功能很好,在凌云殿是仅次于掌门嗓子的第二把好手。 说起来也奇怪,凌云殿一大帮人赶时髦赶得飞快,换手机比换内衣都勤快,唯独这么一个小师叔落后于时代,要不是掌门硬塞了一个智能手机给他,说不定现在还在用大哥大呢。 季千山乖乖地把收音机拎到床头的柜子上,打开旋钮,左调调右调调,直到能够清楚地听到声音才恋恋不舍地关门出去。 崇明市的夏天很热,太阳炙烤着大地,就算是在开了四季阵法的凌云殿里也依稀能感受到夏天的热情。 季千山抬头望了一眼太阳,转身钻进葡萄架下的棋桌前,打开棋盒把手伸进去,在黑白交错的棋子间感受着一丝玉石带来的清凉。他从棋盒中抓起一把棋子放在棋盘上,黑子白子一颗一颗地分明了,分成两小堆,一左一右地放着,另一只手托着腮,微笑着看着对面空出来的座位,眼神温柔如水,只是语气中却透着一丝凉意。 “又不要我了吗?明明还留着我磨的这副棋子啊……” 第三章 (三) 山中不知岁月。 虽然凌云殿不在深山,但崇明市的街巷深处是闹中取静的绝佳去处。掌门每天挑着一担西瓜走过几条小巷,叫卖着凌云殿特产的有机西瓜。 日复一日,直到西瓜就要卖完,八月也走到了尾声。 “我不想上学。”季千山以一种让全门派都感到震惊的姿态抗拒着方晏初给他的安排,“不用给我什么身份,我不需要!” 在掌门眼里,季千山已经超出了能够胡闹的最高程度,毕竟自己进门修道十几年唯一的执念的就是二人转,除了这个之外他从来就没有忤逆过小师叔。 可是,这孩子…… 崇阳市户籍科的民警站在凌云殿的院子里,无措地看着这个哭得满脸都是泪珠的孩子:“这个……方先生,要不您再跟孩子做做思想工作?最好能尽快给孩子上户口,咱们这边学校资源也紧张,要是再不报名就有点晚了。” “您稍等。”方晏初也从来没想过一时好奇心重居然还给自己找了个麻烦,整个凌云殿从掌门到道童再到早就入土的、四处游历的所有人,就没见过比季千山还难搞的,“周几道,请几位警官到前厅待茶。” 掌门人一听到自己的声音条件反射地向前迈了一大步,高声喊了一声:“是!” 他的嗓子堪比铜锣开道,惊得两个民警一个激灵差点就跳起来了,只有一个道门来的特使和两个特警还四平八稳地站着,五个人在周几道的指引下穿过院子往前厅去了。 “现在没人了,你不用再装了,”方晏初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睛半闭不睁,但就算不睁眼他也知道季千山这小子不是真哭,“为什么不愿意上学?” 季千山伸手抹了一把眼泪,鼻音浓重地说:“我不想离开师……小师叔……” “说实话。” “……”季千山噘着嘴,看起来跟自己抗争了许久似的,“我不喜欢那个秃老头子。” “那是国家道门组织的长老,日后你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 第5页 不得不说季千山的感知还是挺敏锐的,那个秃老头子是道门那边专门派过来盯着方晏初的,恨不能方晏初放个屁都要写个书面报告回去。要不是摄像头这玩意历史还短,方晏初都要觉得他是摄像头成精了。 整个凌云殿没有一个看得上这老头子,但是国家道门组织到底是国家认定的正统,跟凌云殿这种虽然历史长久但是没有正规编制的野路子不一样。 修道者一旦沾上国家二字,就沾染了人间国运,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修道人了。这一点上倒是有利有弊,借助国运修道的路总是要顺利一些,但是伴之而来的就是浓重的因果,天劫之下因果重的人容易被劈死。 但这都什么年代了,新世纪的修道者能修到渡天劫的人已是凤毛麟角,知道这些秘辛的人也会越来越少。 “所以,你就算不喜欢他,也得给我乖乖的上户口,九月背上书包上学去。” 修道者天生沟通天地,对人间都有基本了解,就比如之前季千山一拿到方晏初那个古董级别的收音机就知道怎么鼓捣一样。但是人类现在的发展太快了,只凭借沟通天地了解到的那一点完全不够。 更何况—— “凌云殿不像道门,没有国家拨的活动经费,想买东西都要靠自己来赚,不上学你怎么找工作?不找工作怎么赚钱?不赚钱怎么买东西?” “我可以跟掌门一起卖西瓜。” “傻!”方晏初狠狠地敲了这个不开窍的小子一把,“周几道卖西瓜就是一个爱好,他可是正经大学毕业的植物学硕士,没事还在某宝上开助农直播呢。你以为凌云殿就什么废物都收吗?” 季千山捂着被敲疼的头,小心翼翼地蹭到方晏初身边,捏着他的衣角晃了晃:“师……小师叔,是我错了。我愿意去上学,可是上学是不是就看不见小师叔了呀?” 方晏初掀了掀眼皮,瞥了季千山一眼,心道这小子确实是个修道的好苗子,与天争与人争,明知劣势的情况下还要讲条件:“怎么?你还想带着我去上学不成?” “弟子不敢。”季千山讨好地笑了笑,眼神中狡黠一闪而过,“但弟子初来崇明市,连路都不认识呢,小师叔能不能送我上学呀?” 他并不像什么是什么无家可归的猫猫狗狗,也不像是抱着执念而来的小小少年:方晏初心想。这类人往往对看不见的未来心有戚戚,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是万万不敢跟自己胡闹的。 别的不说,凌云殿就有的是孤儿出身的道童,刚来的时候哪个不是唯唯诺诺地连眼都不太敢抬。 这小子倒好,来的第一天就挤掉了自己师兄的活,死皮赖脸地赖到了自己身边。不像是流浪在外的小猫小狗,倒像是被娇宠坏了的家养宠物。 方晏初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闲心,也许是一千多年的避世生活让他觉得有点寂寞了,又或者是道门的那个摄像头精实在是让人厌烦,这种要求他居然也答应下来了:“可以。” 九月一日,崇阳市第一中学的大门口。 看着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学生和学生家长,方晏初想,如果再给他一个机会的话,他一定会郑重地拒绝掉这个无理请求,如果给这个决定加上一个期限的话,他希望是亿万万年。 凌云殿全体成员的小师叔方晏初方长老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嘈杂凌乱又乱中有序的场景。 无数学生从崇明市南南北北各个角落里蜂拥而来,直把一个小小的学校挤得快要爆炸。每个学生旁边仿佛自带七八个家长,每个家长都怀揣满满的离别与期望。更别提还有穿梭其中的老师,忙忙碌碌地维持着仅有的一点秩序。 龙游君的年代还要比这早个几十万年,那时候莫说是学校,就连人类也才刚刚诞生,尚不知什么叫礼义廉耻道德教化,反倒是妖鬼神魔漫天乱飞,看着也不如这个刚刚开学的学校热闹。 “让一下让一下!” “请问是在这儿签到吗?” “暖瓶肥皂洗脸盆,面包鸡蛋火腿肠,学弟来条毛巾吗?” 来自人间的喧闹扑面而来,就像一壶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热气从壶口挤挤挨挨地成团滚出来,稍一接近就要被烫得皮肤通红。这种人间气息甚至比拥挤的人潮杀伤力更大,方晏初只是在门口站着就感觉自己已经被这热闹烫伤了。 “小师叔?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我自己也能报道的。”季千山背着书包——他那个包里也就装了两块点心,装饰作用大于实用价值——小心地扶着方晏初和他的坐骑。 说到这里我们不能不说一下方晏初的这个坐骑,龙游君与天同生,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自然不需要什么生物代步。但是热情的凌云殿弟子们还是为他添置了一辆最新款的—— 自行车。 虽然现在坐骑已经完全沦为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古董货了,但是在上世界六七十年代这可是个珍稀的好物件,二八加重的呢。 但显然,挤在一众花花绿绿的私家车中,这辆自行车显得不是很排面。路过的老老少少无一不把目光落在这辆来自上世纪的自行车,以及车边上两个好看的男人身上。 方晏初总是端着一副高贵冷艳的范儿,跟菩萨下凡指导工作似的,令人望之生畏。一旁的季千山就好很多了,虽然一双眼睛全落在下凡的菩萨身上,但是面带微笑一看就非常好接近的样子。 第6页 “高一的小学弟吧?来条毛巾吗?”学校里自古以来就不缺机灵人,这位机灵人胳膊上搭着花花绿绿十几条毛巾,像个人形衣架子一样朝两人走了过来,“住宿必备,我这比学校超市便宜一块一!” 季千山朝衣架子摆了摆手,礼貌地推了:“谢谢师兄,不用了。” “哦哦——,不住宿是吧?那来两支笔怎么样?我宿舍还有笔记本什么的,什么都有。”衣架子显然是个成熟的生意人,走近了两步低声说道,“——师弟,咱们学校那边有存车处,我带你们去?” “好啊,那师兄你的笔我都包了。”季千山惊喜道,单手推着那辆已经年迈的二八自行车,伸手把方晏初拉到身后,“我叫季千山,——这是我……叔叔,他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叔叔好,叔叔长得真年轻。”衣架子没看出季千山的防备,反而拍了拍胸脯开始介绍自己,“我叫张晨,是高二的学生,以后学弟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帮忙,别的不好说,我人缘还是可以的哈。——学弟,你这个车子……” “车子怎么了?”季千山的注意力八成都在方晏初那儿放着,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路边上那些人眼中对小二八隐隐约约的嫌弃,反倒是方晏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这件事比较敏感。 张晨偏着头看着小二八,一脸的一言难尽:“啧,有点特别……叔叔,看您的衣着,咱家应该条件也不差,怎么不开车来啊?” 方晏初身上的衣服都是广大师侄置办的,没人敢给他买差的,翻出标签来都是什么这个名牌那个奢侈品的,非常有利于小师叔保持自己的高贵形象。 但是车这个东西,大家都是腾云驾雾一步千里的主,最差也是被人开着豪车请去的高人,没人能想得到出门装逼居然还要自己开车。 “唔,确实应该买一辆。”方晏初应和着点点头,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就算是张晨这种口齿伶俐的人也不敢再跟他套近乎。 季千山本以为关于小二八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下午放学,看到掌门人周几道开着一辆低调奢华的劳斯莱斯停在校门口的时候,他才知道—— 没有。 方晏初抛弃了那辆二八自行车。 作者有话要说: 季千山:“师父,你变了,你真的变了,我记得你一千年之前没有这么爱装逼。” 第四章 (四) “千山,上车。”周几道手握方向盘,穿着凌云殿几万年都没人穿过的花衬衫,嘴里叼着根香烟,整个人身上简直大写着“暴发户”三个字,搭配上劳斯莱斯低调的黑色车身居然还有点喜剧气息。 季千山抓着自己的背包,这会儿他那包里仅有的两块点心也全都吃完了,这背包彻底变成了装饰品,随着他奔跑的动作左摇右晃,像个不怎么安分的小尾巴。 “掌门,就你一个吗?小师叔呢?” 周几道愁得烟圈都冒出来了,他算是看透了,季千山这孩子养不熟。进门都两个多月了,吃喝拉撒睡哪个不是花的他的钱,结果这孩子就认准了小师叔不撒手。 方晏初当然跟来了,这辆刚提的车还是他签的支票。当然了钱还是周几道赚的,他只不过伸出尊手把支票递给了店员而已。 满打满算他也就干了这么一件事。 一说起这个,周几道满心的委屈就无处发泄。现在这些人就好像已经被社会打磨成精了一样,明明是自己付的钱,店员却总是绕着小师叔献殷勤,给自己倒的茶都比给小师叔的便宜。 但是周几道不好明说,只能捏着那根香烟磕了磕烟灰,用力地朝车后座的方向撇了一下嘴。他用力过猛,看起来五官都整个往车里的方向移了一位,更兼之同时做了个“车里”的嘴型,使得他的牙都快从嘴唇里飞出来了,看起来实在伤眼。 好在季千山眼里除了自家龙游君之外所见皆丑鬼,他利落地打开后座车门,热情满满地扑了上去:“小师叔!” 方晏初端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却在季千山扑上去的那一刻出手如电,一根手指点在他额头上,稍微一用力就把凑近的脸推开了:“没大没小。” “小师叔,”季千山把自己的小尾巴从背后掏出来放在车里,单手摸了摸自己被点过的额头,“小师叔的手有点凉啊,是不是生病了?” “管好你自己。”方晏初从凝神状态中出来,赏了他一个眼神,“今天在学校感觉怎么样?” 他这话一出口,季千山还没怎么样,周几道先抖了一下,就连吞吐自如的烟圈都颤抖了起来。小孩子最怕的事之一大概就是家长问学习问成绩了,尤其是在你成绩不是很好的时候。 周几道不禁想起了自己的中学时代,也是被这句话问候到大的。尤其是小师叔一脸宝相庄严,垂眸的时候脸上仿佛写着“阿爸对你很失望”。 没人愿意让小师叔失望。 周几道恨不能把老师装在自己脑子里,就怕自己考不好,后来考试成绩倒是很好了,就是落下一个一听这句话就发抖的病根。 “很好啊。”季千山一脸不知人间疾苦地点头,满怀热情地给方晏初科普他的高中,“同学们都不错,人比咱家多很多,学校食堂的饭很好吃。” 他避重就轻地绕过了学习课程的事,把校园和同学介绍了一圈,听得周几道一愣一愣的。 第7页 方晏初听得直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只是象征性地答了一声:“不错。” 周几道心想:我当年确实傻,原来随便说两句就能敷衍过去?那我当年为什么那么老实非要报告学习成绩呢? “扯淡,崇明一中食堂二十年没更新过菜色了,难吃得要死。”他听季千山胡扯听得出神,心里一边反驳着这小子的话一边发动了汽车。 周几道堪称是凌云殿第一老司机,只是业务不太熟练,开劳斯莱斯就像开拖拉机一样,一步一停,震得烟灰直往下掉,如果劳斯莱斯烧柴油这会儿已经被他开出“突突突”的声音来了。 不仅方晏初和季千山坐得难受,他自己开得也挺难受的,把烟从嘴边上摘下来空烧着,专心地从停车的地方拐出去。 周几道抽烟这毛病也是当年没入门的时候落下的,他惯抽红塔山,这烟除了便宜别的优点倒也不突出,就是劲儿大,空烧着都呛人,青烟缭绕着飘到后座上。 季千山抬头看了一眼方晏初,他依然正襟危坐,一点都不受影响的样子,仿佛那劲儿大得能抽死一头牛的烟味根本就没有似的。 这是当然的,龙游君与天同生万邪不侵,就这么说吧,这儿就算有一池子邪气化成的水,方晏初都能从水上走过去,衣角连个水星子都不会沾,更别提区区一支烟了。 方晏初正在冥想——“突突突”的车不允许他睡觉——突然被人的手盖了一脸,这双手除了虎口一层老茧之外也算得上细嫩,只是动作不那么温柔,盖得他有点呼吸不畅。 季千山在手掌之外说:“周掌门,把你的烟熄了吧,呛到我了。” 他单腿跪在座椅上,单手为方晏初护住口鼻,另一只手则是绕过他的背似触非触地按着他的肩膀,看起来像是圈出了一块小小地盘的拥抱。 周几道好不容易把车从“拖拉机”模式调整回正常模式,还没来得及把香烟塞进嘴里,下意识地为自己争辩了一句:“小师叔不会在意的……” “我知道,”季千山紧盯着后视镜里的他,一字一句地重复说,“我知道,周掌门,你把烟熄了吧,呛到我了。” 他说是被呛到,说话却再正常不过了,周几道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就这一眼,周几道几乎感到一种如有实质的杀意,犹如一线凝成光线的刀透体而过,自己修了十几年的神魂差点脱壳而出。 季千山的眉眼本就锋锐,目似寒星说的就是他,当他双目汇聚一点的时候就恍若花丛中骤然亮出的一把薄刃,平白让人心惊。更别提他的瞳孔幽深似寒夜,周几道真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进去了,只能下意识地跟着他说的话来做。 “把烟熄了。” 周几道的双手像是不能再听自己的话了一样,在他自己的注视下缓缓伸出,把那支燃了一半的烟死死地按在烟灰缸里。 两人的眼神交流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就连熄灭香烟的这个动作也不过是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周几道把烟掐了方晏初才缓缓从冥想状态中抬起眼来:“千山说得对,吸烟有害健康,你还是戒了的好。” 周几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一时之间眼睛瞪得溜圆,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到了后脑勺,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刚想把方才的灵异现象告诉方晏初,开口的那一刻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啊……我……刚刚……刚刚怎么了来着?” “周掌门,开车要集中注意力,绿灯了。”季千山的手从方晏初脸上滑下来,伸手指了指信号灯,另一只手终于落实在他肩膀上,沿着触感良好的衣服滑到他腿上,顺手把自己团进了方晏初怀里。 他个子还有得长,兼之营养不良,整个人薄得很,轻易地就把自己塞进了方晏初的胳膊下,拉着人的手不松开,看起来就像是方晏初主动抱着他似的。他脚丫子蹬在真皮座椅上,空空的书包被扔在地上,形容做派实在是有点像只家养的小猫咪。 方晏初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周几道——周几道还在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的左右手——低声提醒道:“绿灯了。” 周几道毕竟是修道人,对自身的了解比普通人要强太多了,他自己虽然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但是却本能地知道自己忘记了某些东西。 方晏初表现得就像是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一样,四平八稳地坐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但是他真的不知道吗? 感受着带着灼热体温的皮肤紧紧地贴住自己,方晏初甚至隐约感觉到了如季千山进门当日一般的灼烧痛感。 这小子是真的一点都不收敛,当着自己的面就敢硬来夺魂术这套。方才季千山一动手他就感觉到了,这小子周身都缠绕着一股阴冷的血气,又腥又潮,几乎要钻破他的护体清气,看来自己是收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进门啊。 季千山躺在方晏初腿上抬眼看着他的下巴,眼神就定在他身上,任由不熟练的周几道把好好的一辆车开出了碰碰车的气势也一动不动,要不是周几道突然停车走下去的话,他可能连眨眼都不会。 “小师叔,是只小黑猫。”周几道蹲下来,从车底拖出一只瘦弱的小黑猫来——说来也怪,他开车也就比轮椅快点,居然还能撞到东西——反复检查了两遍,“哎?居然没伤?” 第8页 季千山“噌”一声从方晏初怀里爬出来,跟小黑猫眼对着眼对视了半分钟,看得小黑猫“喵喵”直叫才开口道:“养不活了,扔了吧。” 他这话语气生硬,听起来不像是在说活物,一点都没有普通人类对生灵的怜悯之心。 这三个人里也就是周几道满身人气还没散尽,没什么“以万物为刍狗”的圣人心思,抱着猫左右看了看:“身上没人气儿,我看像是附近的流浪猫,带回去养着抓抓老鼠也行。” 季千山瞪着猫满脸的不乐意:“你说了不算,问小师叔。” 多养一个无家可归的猫不是大事,凌云殿连无家可归的人都多养了那么多,但是—— “这只猫是煞气成妖。” 修道者有三怕,一怕因果,二怕执念,三怕煞气。 因果缚人,执念害人,煞气伤人。 “……”方晏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着什么,半晌才缓缓地点点头:“不过可养,不叫它伤人就行了。” 季千山败于一只黑猫之手,心里别提多不平衡了,上了车就蹭在方晏初身边:“小师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有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多养只猫啊?” 他说这话本是想让方晏初哄他一哄,不成想方晏初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轻蹭了蹭,把他身上蠢蠢欲动的血气压了下去,闭着眼睛轻声道:“毕竟是有灵之物。” 万物有灵,有灵者皆可活。 作者有话要说: 周六啦,开心(*^▽^*) 第五章 (五)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划破天空,季千山单手拎着小黑猫的后颈皮把他抓了起来,任由那只猫神色狰狞地四爪乱挠。 “别叫了。”把猫拎到笼子里,“咔哒”一声落了锁,季千山好整以暇地看着笼子里不停挣扎的黑猫,“既然是妖应该听得懂人话,我知道你是装的。” 黑猫在里面最开始还挣扎着“喵”两声,后来看这个长得小的实在不如周几道那个长得老的好忽悠,干脆一屁股坐在笼子里倚着笼子边打起了盹,一脸的死“猫”不怕开水烫。 像它这种滚刀肉季千山见多了,也不跟它废话,直接从笼子的缝隙里把手伸了进去一把捏住黑猫的脖子,顶着黑猫“你耐我何”的目光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这种妖掐不死,不过,听说你是煞气化妖?” 说罢,他五指按住黑猫从头到尾顺了一把,这一把就像是一只耙子一样,黑猫还算油亮的毛色就像是被耙走了一层精气似的,霎时间黯淡下来。 就在季千山第二下刚刚落在黑猫的毛皮上时,黑猫就已经发起抖来,微微颤抖的尾巴尖儿已经若隐若现,控制不住的煞气像是试图逃脱地野兽一样撞击着已经虚化的猫身,黑猫嘴里人声和猫声交替出现:“喵……上神饶命喵……” “用不着叫什么上神,我跟蓬莱那帮人不是一路的。你是煞气化妖,应该对我身上的血海之气再熟悉不过,怎么敢进凌云殿的门?”季千山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气团,那是从黑猫身上扒下来的煞气。 那些黑猫控制不住的煞气到了他手里就像一块任由摆布的橡皮泥,他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数量够的话捏一个秦始皇陵出来都没问题。但是他捏了捏,最后还是把那些煞气搓成了一个弹珠大小的小球,拿在手里解闷玩。 “喵……”黑猫才稳住自己的神魂,调试着“喵”了好几声才找到说人话的开关,“清气,那个人身上清气很浓,我这种煞气化妖要是能跟在他身边修道就能脱胎换骨,脱出妖身,要是再讨得凡人口封,就能位列仙班。” 黑猫口中的那个人自然就是方晏初,他们这一批随天地同生的人身上的清气就跟批发的一样,最招妖魔鬼怪惦记了。 “脱胎换骨,位列仙班。”季千山随手把手里的煞气球弹到黑猫面前,“——你自己攒的这点煞气自己留着吧。” 季千山站起来掸了掸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黑猫,低垂下的眼眸看起来闪过一丝讥讽:“煞气化妖也想位列仙班吗?祝你成功。——你要修脱胎换骨我不管,但煞气伤人,以后给我离小师叔远一点。” 黑猫把煞气小球抓在两个爪子之间,一下一下地慢慢舔舐着,黑色的瞳孔注视着季千山走远的身影,心中想到:“都是煞气,怎么我的就格外伤人吗?” 前厅里方晏初还在应付道门的那个摄像头精,这年头道门的人吃着皇粮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公家人了,居然还大模大样地搞起了修道者人口普查。 “凌云殿从古至今修道者无数,有的得道进了蓬莱,有的寿数到头羽化了,有的过不去天劫直接灰飞烟灭了,更有无数人四处游历,不知归处。不知道道门想要我门中人什么下落。” 郑东建——那个摄像头精,捧着周几道专门给他倒的茶水,头上飘着两根毛,跟蟑螂的须子似的微微颤动着:“方前辈这话说的,虽然咱们门人一时之间无法都联系到,但是同是修道者,我记得这些高门大派里都有一些秘而不宣的法子,别的不说,生死总能分辨。龙游君您现在作为天地调停者要是能带个好头,也是减轻咱们国家的负担,造福一方生灵。” 张嘴国家闭嘴生灵,这话说得真是又响又不臭。 周几道盯着自己脚底下那块花砖看着,仿佛要从上面研究出多少种花纹来似的,用力地抻平嘴角,他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第9页 道门的人就像是脑子被驴踢过似的,派了个修了几十年也没修出个名堂的废物来监视一位圣人也就算了,这废物还自我感觉良好地端着领导的架子,张嘴组织闭嘴国家的打官腔。 郑东建说的那种法门倒确实有,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光明正大的,要么是命牌、魂灯要么就是族谱。 取人一点指尖血,辅以秘法联系神魂,只要神魂不灭,哪怕是脱胎换骨都会一直维持着这种联系。但是对于修道人来说哪怕一根头发都关系到己身安危,联系了神魂的指尖血这种东西也是能轻易示人的吗? 再说了,人口普查这种人间国度搞出来的东西,同样起着维护统治的作用。你一个道门组织,说白了也就是个小门派,还妄想管天下修道者,简直就是把“我野心很大”写在脸上了。 “方……” “小师叔!”郑东建刚开口就被压了过去,季千山大步迈了进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刻意停了两秒,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透,只看得郑东建有点恼羞成怒才转过头,“小师叔怎么还不来教我写作业啊?在这配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说话有什么好的?” 刚欺负了一通黑猫他挺开心的,但是被说快死了的郑东建却不是很开心,伸出食指来,老橘子皮似的皮肤附在骨头上随着他被气到发抖的动作颤抖着:“你——你——” 季千山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食指用力地往回掰了一把,死死地把他的手指扣在一起,脸上一脸的尊老爱幼:“老人家别生气,老师教育我们用手指人是不好的哦。” “这……这……方前辈,你就不管管你的弟子吗?” “唔。”方晏初点了点头,答非所问。想也知道他心思根本不在这儿,要不是这个摄像头精一进门就趾高气昂地说什么有正事方晏初这会儿还在睡觉呢,结果就这狗屁的正事,“周几道带他去主殿看看吧,要是郑道友能进得去就尽管让他进去。” “是。”周几道从兜里掏出两张符,隔空点着了,一张附在郑东健身上,一张贴在自己手上。符纸落在人身上立刻烧成了一道锁链,一圈圈地绕在郑东建身上,最后在融进了他的血肉里,只有锁链的另一头落在周几道手里又化成一道符纸。他把两道符纸一并放在手心里:“郑长老跟我走吧。” 这是一种再简单不过的束缚符,郑东建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这就是逐客令了,基本上就等同于让自己赶紧滚。他虽然废物,但也不是什么蠢货,拎起自己的东西麻溜地滚蛋了。 “小师叔怎么接见这种人?他身上浊气太多又德行有亏,一个月内必有血光之灾。”季千山拉过椅子坐在方晏初对面,瞧那样要不是方晏初坐的黄花梨圈椅实在不方便挤两个人他就坐上去了。 “相面术学得不错,周几道已经开始带你道术入门了?” 季千山撇了撇嘴,不满地点了点头:“他就扔给我一本书,让我自己看来着。” 不成想方晏初反而点了点头道:“他做的对,你天资不一般,不能按照教一般人的办法来教。他本来道术就学得马马虎虎,免得把你教坏了。” 周几道本意倒并不是这个,只是他这个掌门当得跟管家婆一样,赚钱花钱一肩担,根本没有时间来教小朋友。反正《道术入门》也就相当于启蒙书,正着看倒着看随便看,又不会走火入魔。 “你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方晏初正想意思意思表现一下自己对后辈的照顾,张了张嘴又想起季千山那顺杆儿爬的本事来,赶紧改口,“问你的师兄们。” 奈何这个世界有句话说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季千山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崭新的《道术入门》,翻开第一页,天真又残忍地问:“小师叔,‘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是什么意思啊?” …… 《道术入门》是两千多年前编的,不知道当时写书的是哪一代弟子,好好的人话不说,非要东抄西抄搞一大堆有的没的写在前言里,好在也只有前言。 两千多年来没有一个弟子对着前言问问题! 方晏初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弟子不知。” “不对吧?我看你可是挺能耐的。”方晏初摊开自己的右手,一小团黑蒙蒙的煞气被他捉在手里,七扭八扭地想要掏出他的手心,“既然能看得出郑东建活不了太久了,你又何必往他身上放这种东西?” 那一小团煞气被满身清气的方晏初攥着眼看着就要消散了,季千山突然俯身抓住他的手,手指轻轻拂过掌心将煞气抓走:“他既然活不了太久了,早死一会儿又有什么妨碍——小黑猫身上的煞气不太行啊——果然瞒不住小师叔。” 他说着话缓缓地往方晏初身边贴,温热的气息喷在方晏初耳畔:“小师叔是怎么发现的?明明我身上煞气冲天,就放了这么一小丝煞气也能被察觉吗?” 他就像是突然把面具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似的,再也不装什么无家可归小可怜了,紧紧地贴着方晏初,冲天的煞气几乎化为实体,在他的牢牢控制下才没有到处乱窜。 实在是千年罕见的天地凶物。 这只天地凶物的表情柔软,靠在方晏初的脖颈旁低声说话:“你怎么总是庇佑这些坏人?” 第10页 方晏初低头看着靠在他身上的这个人,还有身上蠢蠢欲动的煞气,心说你还有脸说别人是坏人,入魔上万年的孔渠都没有你身上这么重的煞气。刚想开口说话,颈侧突然一阵刺痛—— 天地凶物冲着他下嘴了。 季千山唇边还带着一丝血液,舌尖不舍地在残留的血液上舔了一下才离开,仰着头朝他笑了一下:“还是我自己的好用一点。” 下意识地抓了一把颈侧,方晏初才察觉到一丝煞气在皮肤下随着血液游走,就像有人拿着刀尖在他的脖子上划了一条冰凉的线似的,他几乎一瞬间颤抖起来。 那一丝煞气逡巡了一遍,沿着颈侧的血管一路走上去,最终停留在耳垂上,像是一颗天生的痣一样蜷缩成一团,在那里安了家。 季千山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小师叔真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季千山:搞事搞事,嘻嘻。 第六章 (六)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清气绕身一周,方晏初下意识地想把不属于自己的煞气逼出去,但清气转过周身非但没有把那一小撮煞气赶出去,反而抱住煞气蹭了蹭,像是把它当成了自己人似的。 季千山看在眼里,马上嘻嘻笑起来,欢快地跳起来跑出去:“小师叔喜欢我。” 喜欢个屁! 方晏初摸了摸耳垂上新生的痣,这一缕煞气就像是他的主人一样存在感十足,散发着阴凉的气息,但是却牢牢地占据着地盘,在他满身的清气中间愣是挤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但是看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危害。 算了,就留着吧。 方晏初能活这么长时间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心态,能不管的事情就不管,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到了他这个地步的修道者一闭关就是百年,这世上鲜少有事情是百年时光不能解决的。 至少方晏初是这么认为的,直到季千山连续三天带回同一个小鬼来他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存在就是为了逼你走出舒适圈。 “现在的学校都这么不安全了吗?这都三天了,让他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周几道一边给季千山掸了掸身上的晦气,一边捏着一张符给小鬼贴上。 “他好像不太愿意走。”季千山从身后拎出那只小鬼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起来像个生魂,不知道是哪家小孩走丢了。” “生魂还敢进凌云殿的门?”周几道回头看了一眼凌云殿的朱红色大门,大门背后有凌云殿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阵法,当年还是从后山上特地搬下来的,生魂勿近。 季千山扯了扯书包袋子,也瞧了一眼大门,笑了笑:“可能是因为躲在我背后吧?” “是吗?”周几道还是看了几眼大门,这两扇大门对各类魂魄比太阳都好使,他自从进了山门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什么飘来飘去的鬼魂,就连原来住在这里的鬼魂也全都往两条街之外跑。 “小师叔——”季千山本来就不怎么耐烦应付周几道,看见方晏初出来更是把那个小鬼随手一扔,快步向着大殿的门口跑了过去。 但人类单纯的速度完全比不过鬼魂的速度,比季千山更快的是那只小小的生魂。小孩子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那么尖的眼睛,奔着方晏初就扑了过去,抱着他的腿开始蹭来蹭去。 “!哎!”季千山在背后使劲薅住小鬼的领子,跟拔河似的把那小子往外拔,“你给我让开!这是我的地方!” 方晏初依然八风不动地任由两个人在自己腿上打架,对着周几道吩咐道:“过两天你有个师兄要回来渡劫,你安排一下,开后山门让他进去。” 方晏初也不知道当过多少人的小师叔,在他这里门派的那些师徒关系通通不算数,全按照他的叫法来,所以全门派都是周几道的师兄弟。 周几道刚进凌云殿的时候,方晏初指着大殿里的花名册给他介绍人物,说起来都是“这是你师兄”“这也是你师兄”“这还是你师兄”,周几道就得在心里一个个地给这些师兄们涨辈分。 “哎,好嘞。”周几道也不问是谁,反正能到精准预计渡劫时间这个程度的基本上都高他三辈以上,都当祖宗供着就行了。 交代完事情,方晏初才低头看了一眼:“从哪儿带回来一只怨气这么大的生魂?” 他一打眼就看出来这只小生魂怨气冲天,只不过是藏在煞气更重的季千山影子里才没被看出来,不仅如此,季千山为了让这只生魂进门还特地拿自己的气息洗了一把怨气。 “学校里。”季千山终于把那只生魂拔了下来,压着他的肩膀不许他动,“我们学校挺有意思的,下面藏着一个三尸聚魂阵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意盈盈,手下还压着那只生魂,完全一副魔头模样,身上真是一点人气儿都找不出来了。方晏初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当天看到的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孩到底是不是幻觉了。 季千山一句话点出小生魂的来处,算是揭开了他放在生魂身上的煞气封印。小生魂身上的怨气霎时间冲破封印透体而出,原本正常的相貌也开始逐渐变化。 细短的头发瞬间沿着肩头生长到了腰间,肤色从手部开始变得青白,四肢扭曲地颤抖着,小臂几乎和大臂扭出了一个九十度的角,两颗虎牙越过嘴唇长成了两颗硕大的獠牙,一滴一滴黄绿色的涎水从尖利的牙上一直滴到地上,看起来竟然不像是一个人类,而是已经与一只野兽无异了。 第11页 不但外貌,就连力量也有了质的提升。方晏初甚至能看到那只生魂从皮肤下凸显出来的青筋,他在用全部的力量反抗季千山的压制。但很明显,季千山一只手就够压住他了,甚至还能腾出时间来跟方晏初说话:“小师叔上次去的时候发现了吗?” 当然没有。 上次方晏初去送季千山正是上午,阳气上升之际,又只呆在人声鼎沸的地方,以方晏初现在留存的实力,别说三尸聚魂阵了,就算是一个顶级大魔呆在那儿也能藏得住。 但终归是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情,说没发现不是方晏初的风格,他挑了挑眉毛:“你揭开他的封印是想就这么压着他吗?”说着他从自己身周抓了一把,捏出一个清气球来想给小生魂塞进去。 “不行。”季千山骤然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从他手心里把那一小团清气抓了出来,“你不跟我说清楚就不能把清气分给他。小师叔到底有没有发现?” “……”方晏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 自从千年之前的冥火之灾之后,他的一部分记忆和八成力量都被封印了起来,除了还留存着一个圣人的虚名之外,几乎弹压不住修道界。当今修道界四分五裂,还和人间国度牵扯过多,其实方晏初在很大程度上都难辞其咎。 就算是休养了一千年之久,他也就只能保证维持住现状,一边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一边支撑着不要死。 方晏初本以为季千山听了这话会有什么大反应,但没想到他眨了眨眼,突然低下头小声地嘟哝着:“师父,对不起。” 他声音很小,几乎就是微不可闻的程度,仿佛那句话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似的,就连近在咫尺的方晏初都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季千山很快整理好情绪抬起头来,一只手把清气球捏在手里藏了起来,另一手捏了小生魂的后颈一把,干脆直接把生魂捏晕了,随后一口把那一小团清气吞了下去,“师叔都没把清气分给过我,不许分给他。” 他对着生魂下狠手一点也没考虑过凌云殿其他人的想法,比如周几道,他刚刚才安排完前辈渡劫的事,一转头就看见刚才还活蹦乱跳一点都没事的小生魂已经吐舌头晕了过去:“卧槽!这是什么?” “刚刚的生魂啊,”指着滑落在地上的生魂,季千山答道,“你刚刚贴上去的符还在上面呢。” 周几道贴上去的那一道符是驱邪符,最多对付一下走丢的小孩儿,对这种阵法聚起来的邪物来说就跟挠痒痒差不多。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符纸就已经被生魂的怨气侵蚀了个差不多,周几道只能从符纸的一角上才能看得出它的原样了。 周几道绕着生魂化成的怪物转了两圈,摸了摸下巴琢磨道:“这是个什么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啊。你带回来的那个玩意居然这么邪门?” “三尸聚魂,现在很少有人会用这种阵法了,你没见过是很正常的。” 三尸聚魂阵是人类刚诞生的时候由人类修道者一手研究并创立的阵法,本意是利用人类有魂魄这一特点复活人类,被大规模应用于古战场。但是被反复利用的魂魄最终会变得十分脆弱,多数都无法转世。所以经过蓬莱仙人们的一致同意之后,相关资料被完全销毁。 至于季千山学校里的这个阵法,多半也不是真正的三尸聚魂阵,而是一个类似聚邪魂的术法,所以才把作为阵核的小生魂变成了这样。 再这样下去,别说复活人类,等阵法的威力彻底消失,被邪魂喂大的小生魂就会完全跟自己的□□失去联系,变成真正的厉鬼。 方晏初细想之下只觉得心惊胆战,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出哪怕一件小事,都会被修道界大作文章,万一真的出了事,那凌云殿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用心良苦啊。” 他蹲下身来,仔细看了一眼已经不成人形的生魂,从杂乱的毛发中还依稀能看得出人类时期的眉眼。不过生魂的面部轮廓已经开始变形了,这是邪魂融合期的最后一步,过了这个阶段他就完全不会被算在生魂的范围内了。 方晏初将手覆在生魂的身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叹了口气:“是受了我的连累。” 他如今实力大减,又因为一个天道圣人的虚名被人嫉恨,身边能用的人只有一个周几道和一群小道童。千年来他潜心闭关,就像是凌云殿的一块石头,一批一批修道者路过他身边,此刻亲友具在千里之外,说是孤家寡人也不为过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看向季千山:“你……愿不愿意跟我学修道?” 季千山先是愣了愣,手停在空中做着一个向前伸的动作却不知道为什么又缩了回来,他在周几道瞪得溜圆的眼睛中无措地抓了一把裤腿,小声答道:“我可以吗?” 进入凌云殿以来,也许只有此刻他的踌躇和紧张才是最真实的,真的像一个无措的孩子一样,心中充满了惧怕与渴望。 方晏初笑了笑,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头:“叫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周几道:?!这好事怎么就没摊到我身上? 第七章 (七) “师父!”捏着小生魂的命门,季千山像个小狗一样在方晏初身边蹭来蹭去,“师父师父师父……” 第12页 “小心点,符纸歪了。”方晏初一手挡住捣乱的季千山,另一手提笔蘸墨,在黄表纸上笔走龙蛇,一张驱邪符一气呵成。他放下笔,拿起手边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把符纸拿起来给这孩子贴上。” 这指的当然是已经变成小怪物的小生魂,季千山还捏着人家的脖子,听了这话一把扑到桌前把符纸拿起来,对着阳光仔细观看。 “师父写字真好看,只是……”他从怀里掏出另外一张黄纸,黄纸右下角盖着凌云殿的掌门印,“跟掌门发给我的驱邪符好像不太一样啊?” 周几道就在旁边,闻言不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您说的真是实话:“那是我们弟子们批量写的,都是简化过的,卖给那些有钱人赚两个外快罢了。” 说罢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子上的文房四宝,方才方晏初用的笔墨纸砚无一不是世间奇宝。笔架上搁的那支笔就大有玄机,笔管是尘世木,笔头用的是乘黄的毛。《山海经》上有所记载,“有乘黄,其妆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两千岁”。 这种世间祥瑞居然被拔毛做了毛笔,乘黄要是修出灵智一定会为自己大哭一场的。 笔墨纸砚倒都是外物,对于提高驱邪符威力大的作用不大,最重要的是写下咒文的人:“更何况那可是小师叔亲自写的啊!” 天道圣人所书的咒文带有一丝天地之力,跟凌云殿一帮刚入门的修道者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季千山把那张符咒小心地贴在小生魂的脑门上,一边贴一边小声嘀咕:“这可是好珍贵好珍贵的东西哦,你千万不要烧没了。” 他抠门兮兮不愿意给小生魂符纸又不得不给的样子看得周几道一阵无语,按着那张符纸使了点劲钉在小生魂身上。一簇蓝紫色火焰无风自燃,霎时间将那张符纸烧了个一干二净,符纸上的火焰引燃了小生魂的毛发,不过几息功夫小生魂就已经全身都是火焰了。 周几道又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季千山:“哎呀,怎么这么抠门?再让师叔给你写一张不就得了?——师叔,我先去忙了,这生魂……” “就留在我房里吧,驱邪仪式我看着就行了。”方晏初端坐在椅子上,呼吸悠长,闻言点了点头,“你去忙吧。” “师叔好好休息。”周几道告退关门的时候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小生魂身上的火依然在烧,只是屋子里剩下的两个人谁都没把目光放在它身上。 尤其是季千山,他的手还掐着小生魂的脖子,一只单薄的手深陷在蓝色火焰里,却并不引火上身,而是面色如常地蹭在方晏初身边撒娇。要师父不要命的样儿看得周几道不禁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赞叹道:“牛逼!” “师父……”季千山低垂着头,捏着方晏初的衣角拉了拉,“师父,你会给我写吗?” 方晏初深吸了一口气,写咒文不是一件难事,可是他现在能调动的力量实在不多,再加上他写的咒文用的纸笔墨砚都不是凡物,现在的他就像是被那张符纸吸干了精力似的,只想瘫在椅子里睡觉。他竭力挺直身子,不让自己的疲态被看出来:“驱邪符用途不广,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我要珍藏师父的作品!”季千山又往他身边挤了挤,挤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还捏着小生魂,赶紧甩了甩手,把小生魂甩开,“师父给我再写一张好不好?” 这孩子怎么没点眼力见呢?方晏初一边容忍着他在自己身边挤来挤去,感受着自己被符纸吸走的力气逐渐积攒回来,撑着站起身来,“今天不行,以后再给你写。这生魂是从哪里来的?你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我不!”眉头一皱,季千山抱着脑袋捂着耳朵把头摇的像个拨浪鼓,“师父不给我写我就不说。” “你……” “我不说我不说我不说!” 不想说该捂嘴,捂耳朵是个什么操作? 方晏初无奈,只能掏出一沓符纸,从笔架上挑了只普通的笔,往手边的茶水里蘸了蘸,按着黄表纸一道驱邪符一气呵成:“这样可以了吧?” 拎起那道符纸,季千山可惜道:“没法力啊……”一边把符纸叠了两叠,珍而重之地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还拍了两下。 没理他的话,方晏初走到生魂面前,驱邪符毕竟不是什么高等咒文,这小生魂满身怨气烧也得烧一会儿。隔着蓝色的火焰,生魂的面貌逐渐清晰了起来,瞪着乌黑的大眼珠子跟他对视。 他已经缺失了人类的感官,身在火海也不觉得痛苦,面无表情地蹲踞在地上,逐渐成型的手指搭在膝上,在膝盖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小圈圈,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啵啵”的声音,像是一只吐着泡泡的鱼。 “师父,他还能再回去吗?” 脱体的生魂若阳寿未尽,在肉身被损坏之前回到身体还能复活,顶多发一两天烧就又活蹦乱跳了。但是像小生魂这样,本身就被邪魂融合过,又被驱邪符烧成现在这样,肯定不能像普通生魂一样回去了。 方晏初盯着那簇火焰越烧越小,火焰里的生魂也显出了人形,头也不回地答道:“就这样放他回去肯定不行,但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等小陆回来就好,但愿这孩子的家人还没把他的尸体火化。”火焰烧尽后,生魂缩成了一个四五岁小孩的模样,方晏初伸出手拂过生魂头顶,想按还没按下去的时候被一只手拦住。 第13页 季千山挡住他的手掌,脸上看起来不怎么开心,噘着嘴道:“师父,不是都说了不许把清气分给他吗?” 方晏初收回手,双手叠放在身前:“他已经离魂了,再不固魂会魂飞魄散。” 那生魂的魂体边缘已经模糊了,渐渐透明化的边缘处时有半透明的魂魄试图钻出来,又被凌云殿四布的安魂阵法压了回去。 季千山偷偷摸摸地瞧了方晏初一眼,看方晏初袖着手站在一边,虽然说了两句话,但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八风不动,好像一个生魂在他眼前魂飞魄散也不是什么事似的。他心里一阵舒坦,快两步抢上前去往小生魂嘴里塞了点什么,眼见着已经离魂的魂魄飘飘摇摇之下居然逐渐稳固了下来。 “师父!” 方晏初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转过身来,背着手翘着脚看着自己,像一只讨奖励的家猫似的,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手一触即离,季千山的眼睛却唰的一下红了,瘪着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小地踢了一下面前的地面:“我不是要争功的,师父身体不好,我不想师父太累……” “你们能够为我分忧,我很高兴。”方晏初老怀大慰地叹了口气,这个季千山是他千年来收的唯一一个弟子——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冲动就想收徒弟了——徒弟能孝敬师父也算是师门之幸。 尽管这个徒弟身上的煞气好像有点危险,还有点爱撒娇,但问题不大。方晏初满怀自信地想着。 “师父真好!那我给他喂点煞气也没关系吧?”季千山嘿嘿笑了两声,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扯着方晏初的衣角晃了两下,“是小黑猫的煞气,师父你上次从那个老头子身上摘下来的那一缕,没有攻击性的。” 方晏初被他晃得头晕,垂下手把自己的衣角解救出来,端详了一下小生魂的状况。魂魄稳固,理智尚存。问题不大,反正生魂只要稳住了就行,剩下的就得让他魂归身体之后再说了。 “不妨事,剩下的都交给小陆吧。”方晏初一向奉行诸事不理原则,除非火烧到眉毛了,心里下定结论后就安心地点了点头。 “师父……”季千山的笑容又浮了上来,只是这一次只有嘴角上翘了两下,很快又垂了下去,眨巴了两下眼睛,“师父,小鹿是谁啊?弟子知道我身为弟子没什么资格问这件事,但是弟子实在好奇。” “小陆就是……”方晏初刚想回答,却停顿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好像一时之间突然想不起来了似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周几道敞亮的大嗓门,好像夏天里的一桶冰水一样提神醒脑:“陆师兄!你回来了!” 思绪突然接上了回路,方晏初猛地从记忆里捞起了一截断掉的线接上,接着对季千山答道:“就是你师兄。”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推门进来了,比他的人更先进来的是他的声音,温柔清澈,仿佛一道春风拂面而来:“小师叔,数百年不见别来无恙。” 季千山一个激灵朝门口看去,来人一身麻布衣服,脚踏老北京布鞋,一身上下写着“仙风道骨”四个字,唯有手腕上闪着钻石光辉的腕表透露出一丝现代气息。脸上的温和笑容一看就是深得方晏初真传,笑意浮在表面上,初看和蔼可亲再看就远在天边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乌黑明亮,仿佛林中迷途的小鹿一般,透露着一丝湖水般的澄澈。 咬了咬嘴唇,季千山看了眼方晏初又看了眼来人的眼睛,撇了撇嘴悄声嘀咕着:“这就是那头小鹿啊……” 作者有话要说: 季千山:“你外头有别的鹿了,你不爱我了o(╥﹏╥)o” 第八章 (八) “陆师兄,我话还没说完呢。师叔在屋里做法事,不宜……”周几道追着来人没头没尾地冲了进来,左脚刚踏进门槛,右脚还没落地就收了回来,讪讪地对着屋子里的三个人点头,“——不宜打扰。那我就不打扰了,告退告退。” 他的修道者本能告诉他,此地危险不可久留。 他那地位尊崇的小师叔就不说了,天道圣人,打个喷嚏修道界都能震三震;陆敬桥陆师兄,一千年就修成渡劫期,是当今修道界除了蓬莱之外明面上的第一人;最可恨的就是这个刚进门没几个月的季千山,没两天就挤走了小师叔身边的小童子,三个月就上位当选小师叔千年来唯一的弟子。 ——真是个狐狸精。周几道和陆敬桥同时想到。 季千山小步挪了挪,缩到方晏初身后,偏着头上上下下打量着陆敬桥,一句话都不说而是戳了戳方晏初的背,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师父,这是谁?” 方晏初对整个屋子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丝毫不觉,反而侧跨一步把他身后的季千山露出来,推了季千山一把:“小陆,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你季师弟。——千山,这就是小陆。” “进来之前周师弟已经跟我说了,季师弟真是年少有为啊。”陆敬桥上前一步握住季千山的手,眼光丝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看起来像个恶婆婆挑媳妇似的,就连粘在脸上的笑容都裂了一瞬间,掀了掀嘴角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叫陆敬桥,比你早一千年进门,你就叫我陆师兄就好了。我天资不太好,一千年也就修了个渡劫,不知道小师弟怎么样?” 第14页 听着这席话,周几道一动不敢动,合了一半的门僵在半路上,他双眼连眨了七八下,心想这场景也太眼熟了。 季千山顶着陆敬桥审视的目光眨巴了一下眼睛,泪光像是早就存在眼底一样泛了上来,他有点羞惭似的涨红了脸,慢慢地垂下睫毛:“我没师兄这么厉害,连《道术入门》都要师父教,”说着他撩了撩眼皮偷眼看了方晏初一眼,这一眼就跟加了颜料似的把他的脸染得更红了,“我知道师父不是嫌我笨,就是心疼我……” 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要挠门,周几道琢磨道:师弟啊,你这也太白莲花了,现在宫斗戏都不这么演了。除非小师叔是傻子他才会信你啊! 值得庆幸的是,方晏初并不是传说中的昏君,他只是有点懒但并不傻,对着正在关门的周几道招了招手:“周几道,后山山门开了吗?” “回小师叔,山门已经开了,我正让道童们打扫卫生呢。” 方晏初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口吩咐道:“那带你陆师兄去后山,顺便让他跟着一块打扫打扫卫生。” “呃,这,那个……”周几道却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一咬牙一跺脚,闭着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陆师兄之前住的房子已经被我们改成蔬菜大棚了,弟子们正在重建!” “……什么时候改的?” “就……就前年,小师叔听致富经上说的,最近大棚经济搞得好,然后我们就试了那么十来亩。——陆师兄,反季节大棚作物还是挺赚钱的,您要是对之前住的地方没那么大执念,咱那大棚就别拆了。”周几道狗腿地凑到陆敬桥身边讨好地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吹嘘着,“陆师兄的院子那块地方种出来的作物又高产又水灵,不愧是渡劫大能的旧居。” “呵呵,”陆敬桥皮笑肉不笑地斜了周几道一眼,捏着自己的袖口把胳膊牵了回来,“我院子里有三个聚灵阵,要不你再帮我画三个?” “呵呵,陆师兄,这有点困难吧?要不师兄从大棚里拿三斤新鲜蔬菜,咱们就算抵债了。” “你说呢?” “行了。周几道现在是凌云殿掌门人,小陆你听他的,自己去后山找个地方住。”方晏初果断地打断了他们的车轱辘话,把陆敬桥打发去了后山,“这几天先好好休息,不要急着渡劫,我有件要事要你办。” 等周几道引着陆敬桥出去了,季千山才凑过来,脸上的红晕和泪光早就收了回去,微笑着问道:“陆师兄没地方睡怎么办啊?师父都不帮陆师兄安排一下吗?” 季千山笑得假得很,眼睛里就写着“我想挑事儿”,方晏初懒得理他:“行了,人都走了就别装了。小陆的本事我还是清楚的,他自己能办好。倒是你——”他渐渐收敛了表情,语气严肃起来,“你来把这个生魂的来处说清楚。” 见他正了神色,季千山也不敢再调笑,下意识地端正了身体:“师父,我说了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你说。” “我逃课了。”季千山仔细观察着方晏初的神色,确定这句一般情况下会让普通家长勃然大怒的话对他的师父不起什么作用后才继续说下去,“这是在我们学校的地下停车场里发现的。我对怨气比较敏感,就在角落里看到他了。” 他的手颤巍巍地指着小生魂,小生魂还是双目无神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发呆,直到看到他的手指双眼才渐渐聚焦,上身慢慢前倾,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之势扑了上来,张着大嘴作势咬住他的手指。 方晏初一把拉过季千山塞到身后,出手如电,单手点在生魂额头上,两指交错一弹。他看起来力气不大,但这一弹居然硬生生地把扑上来的生魂弹了回去。那生魂的魂魄落在地上,迷茫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又像是没电了似的渐渐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继续发呆。 “好了,我知道了。”方晏初把差点被咬的季千山又摆了出来,象征性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叮嘱他,“明天带我去你们学校。生魂我看着,你回去休息吧。” “那我回去了,师父你要好好休息啊。”季千山三步一回头地挪到门口,磨磨蹭蹭地磨了好长时间才把门关上,看着书房的门渐渐关闭这才回过头去,满带着笑容跟路过的道童点头致意。 方晏初整个人陷在书房的沙发里,双手搭在双腿上闭目凝神。整个屋子只剩下微风吹过窗子的声音,连窗外的阳光都渐渐弱下去,像是一个蹑手蹑脚的小偷一样倒退着退了出去,他才猛然睁眼,语气中有一丝不耐烦:“不止你们累,我也很累。” 屋子里又沉默良久,他才叹了口气,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横躺在沙发上,沙发的另一头就是那呆呆的小生魂,他戳了戳那个小生魂的肩头:“你不觉得吵吗?”看见生魂没什么反应,他翻了个身,看向另一个方向,“算啦,反正你也听不见。可真吵啊……” 说罢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仿佛是盖上了一块布一样,书房里散发出异光的宝物都收敛了自己的光芒,连风也绕过了窗子停驻在窗前,这世间万物同他共眠。 季千山绕着凌云殿转了一大圈,最终也没转出来后山的入口到底在哪里,最终只能打道回府,抱着《道术入门》坐在桌子上发呆。 “你怎么还在看‘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啊?”一个黑影“唰”地一声跳上桌子上,在桌上踩出几个梅花脚印,一只猫爪指着《道术入门》前言上的那句话点了点,“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在看前言。” 第15页 “你怎么从笼子里出来了?是周几道那个傻货放你出来的?” “没错。”小黑猫舔了舔爪子,理了理自己尾巴上的毛,“周几道可比你好骗多了。” 季千山掸了掸小黑猫无意落在《道术入门》上的一根猫毛,对小黑猫攻击凌云殿掌门人的话充耳不闻:“无所谓,只要你不去师父面前找死就行了。” “这才几天,那个大人物就从你师叔变成你师父了?你很厉害嘛。”小黑猫用爪子推了一把季千山,语气里不乏调侃之意。 季千山身上的煞气比他的厉害太多了,他以为季千山是他们煞气成妖的前辈,对于前辈找到一个□□还感到有点自豪和骄傲。 哪成想季千山一把按住了他的前爪,那双魔鬼一样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头上。那一瞬间小黑猫想起来被硬生生扒掉一层精气的痛苦和恐惧,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听到季千山的声音从头顶上幽幽传来:“你配提他吗?” “不敢,不敢……”小黑猫颤抖着声音答道。 安抚似的拍了拍小黑猫的脑袋,手指轻轻划过它的皮毛,从他身上勾出一丝煞气又塞了回去,季千山满意地笑了笑:“这就对了。只要你别学那只鹿妖,我保证不会对你下手。” 小黑猫点头点得胡须都在抖动,待季千山的手一松下来就一个健步冲了出去,三两下跳到窗台上,用爪子扒拉开窗子,身手矫健地从窗台上跳了出去,直到跑出去好远才敢回头望一下,心有余悸地喵了一声:“这是有多少层面具啊?” 作者有话要说: 季千山: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直接表演一个川剧变脸 第九章 (九) “师父!师父起床了!” 凌云殿的清晨一般伴随着道童们哼哼哈嘿上早课的声音,但谁也不敢跑到小师叔的卧房旁边上早课,生怕打扰到小师叔的清梦。 方晏初嗜睡,一般要睡到早上九点多才能起得来。周几道就一直嘱咐厨房给小师叔温着早饭,等小师叔睡醒了再端过去,然后再亲自把早报捧上去,小师叔一边吃饭一边看报,生活学习两不误。 当然了,这种幸福的日子只发生在季千山进门之前。自从季千山进了门,这一切就被他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 早上,周几道目瞪口呆地看着季千山钻进方晏初的卧室,忍不住掏出手机不停解锁,对着北京时间对了好几回,在心里睚眦欲裂地控诉着:“他居然七点半就叫小师叔起床!七点半!” “他还给小师叔吃煮鸡蛋的蛋黄!”跟他一样抓狂的还有做饭的道童,“小师叔吃鸡蛋从来不吃蛋黄!” “真是个狐狸精!” 狐狸精今天要带他的小师叔去他们学校参观,七点就在门口候着了。周几道已经习惯自己的工作被抢了,毕竟人家都让小师叔破格收徒了,他们这些小辈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师父,”季千山从道童手上接过早饭,端在桌子上,拉住方晏初的手一点一点地把他拖起来,“师父说好今天跟我一起去学校的。” 被人从睡梦中搅醒的感觉实在不太好受,方晏初半睁着眼睛颓坐在床上,额前的头发搭在眉睫前遮住了昏昏欲睡的眼神,侧脸隐藏在纱帐的阴影中,只有一截皓白的手腕搭在被子上。晨光越过窗子照进屋里,莹白的皮肤下透着青色的血管,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耀眼又脆弱,像一株漂亮的玻璃玫瑰。 。 “还困吗?”季千山俯身凑到他面前去,睁大眼睛看着他,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整个人完全遮住了照进来的阳光,把方晏初罩在他投射下的阴影中。 皱了皱眉头,方晏初每天都很累,睡再长时间也累,半梦半醒间应了一声:“嗯……” 季千山又凑近了一点,脸贴着脸蹭了蹭,声音渐渐低下来,安抚似的呢喃道:“那就再睡一会儿,我陪你一起。” 说罢,他单膝跪到床边扶着方晏初的肩膀慢慢放下去,把那截皓白的腕子也藏进进被子里,然后踢掉鞋子躺在方晏初身侧,撑着头看他。 方晏初整个人都藏在被子后面,只有半截肩膀越过被子边半隐半露,丝制睡衣在他肩颈出堆出一道暧昧的弧度。季千山的目光划过他的脸路过突出的锁骨,降落在方晏初睡衣的第一颗扣子上,盯着那颗手工盘扣想道:“丝绸的衣服一直很衬他。” 盘踞在耳垂上的煞气察觉到了属于主人的目光,不安地蠕动了两下,试图往更深处钻去又被季千山一把捏住。温热的皮肤贴在手心里,他不禁轻轻蹭了蹭,轻柔的语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威胁:“别动,他受不了的。” 煞气形成的痣不甘心地蠕动了几下,在季千山的威胁下还是乖乖地盘了起来,做方晏初耳垂上的一颗小小的装饰品。 高中生上学再晚也不会超过早上八点,季千山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但也是要守规矩的。老师和同学倒还在其次,主要是道门组织那边那个摄像头精最近老盯着他,好像擎等着他犯个什么错好找凌云殿的事儿。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有闲心盯着我们?季千山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简直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道门那个老头子,奈何老头子硬要凑过来说话:“方前辈,送孩子上学啊?” 方晏初早饭吃了两个煮鸡蛋的蛋黄,现在正噎得要死满心眼里想着喝水,偏偏郑东建还要过来搭话。他只能微笑着点了点头,道:“郑长老有什么要事吗?” 第16页 “要事倒是没什么,上次跟您商议的人口普查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上次?”方晏初眉头微蹙,盘算着上次到底是哪个上次,什么人口普查,想了约么有一盏茶的功夫,季千山都拉着他从校门口走到了教学楼了才终于想起来,“怎么,周几道没带您进大殿吗?” 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这事儿郑东建就气不打一处来。上次他去凌云殿好声好气地拜访,结果让人拿狗链子似的束缚符绑了一回,到了人家正殿连门槛都迈不进去——凌云殿的门槛嫌他修为太低——活了半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去了是去了,可是……” 他正在“可是”,季千山已经兴致勃勃地拉着方晏初走到了高一教室的门口,跟门里的老师请了个假就跑了出来:“师父,我请好假了,咱们走吧!” “嗯。”方晏初跟讲台上正在激情讲课的老师对视一眼,互相礼貌地点了点头。他长得好看又满身仙气,穿着一身驼色大衣,目下无尘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领导下基层,最次也得是个局长吧。老师看了又看,心想我班里这个走后门进来的学生靠山不小嘛。 靠山不小的季千山拉着方晏初,后头跟着一个阴魂不散的郑东建,路过教学楼又路过办公楼。如果说崇阳一中是崇阳市教育界的脸面,那一中办公楼就是崇阳一中的脸面。 这栋始建于一九九一年的办公楼,历经三十年而不倒,现已成为崇阳一中一大景观。曾经一中的每一个老师都以进入这栋办公楼办公为荣,现在已经变成了教务处的专属办公楼,每一个教务处老师都心惊胆战地等着这老楼塌。 方晏初被季千山拉着胳膊路过,沿途中他不禁将目光投向楼顶,这栋老楼楼顶瑞气千条隐隐有紫云升腾其上,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大吉之兆,保守估计这栋楼最起码还能再撑十年。 这是有大功德的人留下的庇佑。方晏初心中暗叹:怪不得崇阳一中升学率高呢,恐怕是建学校的人有几世的大功德,后世的人不过是托了一点福气罢了。 这学校他也有所耳闻,经常因为出一两个省状元什么的上报纸,据说在职的老师也十分敬业和善。方晏初别的事没看出来,这儿的老师都不错是看出来了,尤其是在这栋老楼办公的这几位教务处老师,不知道是不是被大功德之地感化了,一个个身上都有一层薄薄的功德金光。 只不过,与功德金光相对的就是他们面前的一群人,身上隐隐缠绕着一缕黑气。有几个人席地而坐,脸上笼罩着一片阴云,看起来都没睡好的样子,其中一个领头的女人脸色憔悴几乎是哭着对几个教导处的老师说话:“我们家孩子来上学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回家就……” 说着,她抑制不住地瘫倒在地哭了起来,她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哭泣的声音如同嘲哳的乌鸦,听得人心烦意乱的。正是第一节 课的上课时间,校园里空空荡荡的一个学生都没有,这女人的哭声盘旋直上一直萦绕在校园上空。 “您别哭了,哭坏了身体怎么办?您先起来。”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搀扶着她的年轻人,年轻人一边努力地把她从地上拔起来,一边对着教务处的几个老师无奈地笑笑,“不好意思啊老师们,我阿姨她是太伤心了。” 这场热闹对季千山实在没什么吸引力,他讨厌那栋楼里时不时飘出来的瑞气,对那家人身上的煞气倒是接受良好,不过这种低沉情绪后天产生的煞气对他来说就跟白开水一样,能喝但是总也咂摸不出味儿来,没啥意思。 方晏初倒是挺感兴趣的,不过跟哭泣的那些人没什么关系,他倒是看着正在搀扶女人的那个年轻人有点眼熟,在记忆里翻来翻去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是那个让他抛弃了小二八换成劳斯莱斯的小子吗?! “叫什么来着?” 跟着他的脚步停下来的季千山往那边瞥了一眼,也认出了那个人:“是张晨。” 他对张晨没什么兴趣,但挡不住张晨自来熟啊。张晨又会说话又善于看人脸色,在学校里可是一等一的大名人,不少老师都跟他关系不错,对付几个高一的小孩还不是手到擒来?也就三四天,张晨就把季千山他们班的所有人都打通了,是个人都管他叫张晨哥。 “认识?” 季千山撇撇嘴,想起张晨偷偷摸摸向他打听自己的“叔叔”的事儿,答道:“一般。” 师徒二人正在围观,旁边跟着的郑东建已经走了上去。只见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捋了捋胡须,迈着方步走上前去,先清了清嗓子:“额咳咳!” 霎时间教务处的老师们和张晨扶着的女人都转了转头,把目光投向郑东建。郑东建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老夫乃是国家道门组织的客座长老,我看你眉心有黑气,恐怕亲近之人有性命之忧哇,老夫……哎,哎?别推啊……” “哪儿来的老头?”学校的保安拉扯着郑东建的胳膊把他往外拉去,一边指着他的鼻子教育他,“我告诉你啊,学校内部禁止封建迷信活动!” 作者有话要说: 郑长老:我为国家捉过妖!我为组织除过鬼!让我见校长! 保安:出去吧你! 第十章 (十) “我老早就看这个老头子不太顺眼了,整天在咱们学校门口晃悠来晃悠去,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呢。”不一会儿,保安挎着警棍回来了,站在几个教务处老师的身边整肃了一下仪容仪表,“可算是让我把他送出去了。” 第17页 季千山和方晏初对视一眼,在方晏初眼底寻到了一丝笑意,控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没想到这老头子还有这运气,眼看着死到临头了还能被救一命。” 随着郑东建的声音回过头来的张晨一眼就看见了方晏初师徒二人,隔着老远挥了挥手:“季学弟,没上课去吗?” 他的一句话也点醒了教务处的老师,其中一个指着季千山摆了摆手:“那个学生,第一节 课不上课你在外面干什么呢?快回去上课。” “老师们好。”季千山松开拉着方晏初的手向前走了一步,恭恭敬敬地问了个好,“老师,我跟班主任请过假了,我叔叔来看我了。” “叔叔?”男老师狐疑地看了一眼方晏初,脸上既有怀疑又有惊讶,好像刚刚没看到方晏初似的,方晏初冲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回点了一下,冲着保安使了个眼色。 保安心领神会地走上前来伸出手,对着方晏初敬了个礼:“不好意思,证件出示一下。” “好的。”方晏初点点头,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身份证轻轻放进保安手里,脸上的微笑依旧谦和,“您看看。” “嗯。”保安收过身份证托在手上先翻到正面,倾斜着看了一眼,从里面看到了清晰的长城图案之后才翻到背面,一边翻一边道,“身份证倒是真的。——呃,等,等会儿……” 保安抬头看了一眼方晏初的脸,低头看看身份证,又抬头看一眼方晏初的脸,末了神神秘秘地靠近他的耳朵小声道:“方晏初啊?你,真是那个方晏初啊?” 方晏初微微一笑,从僵住的保安手上拿出身份证重新塞回怀里:“如假包换。” “王老师,没事。”得到方晏初的回答,保安转了个身回去跟那个教务处男老师说了一句,然后又压低声音凑到那个老师的身边低声耳语了两句,季千山不动声色地把这几句话收入耳中,“王老师,这好像就是那个之前主席来的时候跟在旁边的,就不露脸的那个,校长鞠躬快把腰鞠断了的那个,就那个人你知道吧?” 他不说王老师还没想起来,保安一说他就想起来了。三年前,领导人来崇明市视察,第一站既不是市政府也不是党支部,反而去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巷子,后来视察团到崇明市第一中学的时候身后就跟了一个不露脸的怪人。 奇怪的是当时所有的人看见了这个人就好像没看见一样,谁也没人觉得一个现代人套着斗篷不露脸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最奇怪的还是视察团走了之后,清洁工收拾会议桌的时候还嘀咕了两句:“不是九个人吗,怎么倒了十杯水?” 王老师当时还不是教务处主任,听到的时候还不以为意,以为是工作人员多倒了一杯水,现在想起来当时视察团里好像确实是十个人,但又有点记忆模糊,隐隐约约能记得起有这样一个人,但又记不起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照理说接见领导人这么大的事儿他应该能记一辈子才对啊。 “是方先生?”记不起来归记不起来,作为一个做惯了学生工作的老师,他什么家长没见过,当即上前一步伸出右手,“幸会幸会。” 方晏初从善如流,也伸出右手握住他的手:“王老师幸会。” 他的笑容不变,嘴角的弧度犹如被尺子丈量过一样,永远露出一个令人类觉得最友善最容易放下心防的笑意。王老师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幽深的眼眸中,像是霎时间被那眼眸中的笑意点亮了一样,突然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把方晏初往瘫倒在地哭得不能自已的女人那里领了领:“我跟方先生也算是旧识了,我看张晨跟您家侄子也是同学,要不您帮帮这家人?” “我一定尽力。”方晏初微笑放开手,将一时间意识有些错乱的王老师撇在身后,转身冲着那个哭泣的女人问道,“您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如果短时间内看不到解决的希望就会在心理上将自己置于一个无助的境地中,像是落入湍急水流的人哪怕有一根草根也要抓住一样,不管有什么人上来问这个问题她都如获至宝。 更何况这个人低眉微笑的时候就像是神佛降世呢。 刚刚郑东建被保安拦得太快,她还来不及反应,等方晏初走上前去就被她一把抱住了大腿,方才她听得清清楚楚:“方先生,方先生你救救我女儿吧。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阿姨,你别着急。”季千山站在方晏初身边,一把抓住了女人的手,几乎强制性地把她的手从方晏初腿上撕了下来,他把女人的手塞进张晨的手里,“学长,快扶阿姨起来吧。” 顶着季千山“核”善的目光,张晨努力地抓住了自家阿姨的手,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好,麻烦你了。” “进办公室说吧。”王老师从后面迈了一步走上来,皱着眉头摸了摸后脑勺,看了一眼方晏初所在的位置又狐疑地收回了目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刚刚那里有个人?” 坐进办公室几分钟后,张晨终于安抚住了女人的情绪,把一只盛着热水的纸杯放在她面前:“阿姨,要不我来说?” “不用了。”女人的声音沙哑,但好在比之前冷静多了,她抱着水杯轻轻笼着,仿佛要借着水的热气给自己一点力量,方晏初注意到她的手指已经完全盈满了煞气,她回绝了张晨的提议,坚持要自己说,“我自己来吧。” 第18页 “我叫杨燕,跟小晨的妈妈是亲姐妹。我女儿小婉比小晨小一岁,是高一二十一班的新生。她性格一向开朗活泼,话很多,闲不下来,哪怕跟我们闹脾气也不超过几个小时就忍不住来找我和她爸说话了。大概一个月之前,小婉放学回家,到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了,谁叫也不出来也不吃饭。我和她爸以为她是学习学累了,没放在心上。可是后来……” 杨燕突然说不下去了,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大颗大颗的眼泪落进她面前的杯子里,在平静的水面砸出一道道波纹,还没等张晨再接话,她长吸一口气像是将所有的眼泪都压回去了一样继续说道:“后来,小婉就再也没吃过饭,也不跟人说话,晚上就坐在床上不睡觉,连眼睛也不眨,这都一个多月了……” “现在小婉还在医院里,”张晨补充道,“每天输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医生也查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据医生说小婉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但是输液没办法代替进食摄入营养物质,长久下去恐怕会出问题,我阿姨也是太着急才会找上学校的。” 王老师抬头看了一眼房顶——这已经成为教务处老师的习惯性动作——安抚着杨燕:“发生这种事我们学校方面也感到很难过,但是我们调过一周之前的监控,赵婉婉同学在事发当天的一切行为都很正常,根据她的同班同学的描述也是当天一起上课然后回家,没什么特殊的。你们家长也报了警,警察也都取了口供。” “老师,”季千山斜靠在方晏初身边,从自己那个装饰性远远大于实用性的包里摸出一个橘子来——他最近正在开发这个包的实用性——剥好橘子皮,把橘子瓣上白色的脉络一一清理干净,塞给方晏初一瓣又给自己也塞了一瓣,一边嚼一边问,“二十一班好像是四号教学楼一楼最东边的那间吧?那他们离运动馆很远呐。” 好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王老师突然拿出一张大大的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表头上写着“高一课程表”几个字,他对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找了一会儿,隔着课程表纸敲了敲桌子:“那天他们班有体育课,小婉的同学说小婉上了半节课就请假了,说肚子疼。我想她们女孩子肚子疼是常事,还有不少人装肚子疼逃课,就没多问。这个办案的民警也都问过了,他们也没发现什么疑点,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酸,”又吃了一瓣橘子,季千山状作无意地问道,“我听二十一班的人抱怨过上体育课要绕路,路程太远,不如走地下停车场穿过去近。她上课请假回教室是绕路了还是走地下停车场了?” “这个警察也问到了,好像走的是停车场,当天他们所有学生下课都是走停车场回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违反校规校纪吗?”季千山把最后一瓣橘子清理干净,递到方晏初嘴边,用眼神看着他接过去吃下,满意地抬头笑笑,“不给他们处罚吗?” 作者有话要说: 名侦探千山:违反校规校纪,罚了(▼へ▼メ) 第十一章 (十一) “王老师,谢谢你。”杨燕把手中的纸杯放下,深深叹了口气,勉力笑了笑。她面色苍白,嘴唇因缺水而干裂,想来这一个月也没怎么合过眼,眼底一片青黑,“我也是急糊涂了才带着家人来学校,医生和警察都找不出小婉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学校能有什么办法呢?你说是吧?” “……”王老师张了张嘴又下意识地闭上,现在这个情况学校方面说什么都难以挽回局面,他只能赔着笑安慰着杨燕,“学校这边也会全力配合的,赵婉婉同学毕竟是学校的学生,学校是肯定不会撒手不管的。您尽管照顾好赵婉婉同学,如果家庭方面有什么困难的话,学校这边也有不少政策……” “不必了,”杨燕扶着桌角站起来,张晨赶紧上前扶住她,她艰难地摇了摇头,“我们家家境还算不错,学校里的政策还是尽量照顾家境比较贫困的学生吧。”她抬起腿来往门外走,只觉得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几乎一步一停地靠在张晨的肩膀上喘气,“真累啊,小晨你快回去上课吧。” 张晨哪儿敢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回去上课啊,他妈可是耳提面命地让他一定照顾好阿姨,他最起码得把自家阿姨送到校门口啊。他扶着杨燕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安慰杨燕:“阿姨,你也别太着急了,说不定今天等你到了医院她就好了呢?——那个,季学弟,我们就先走……哎?季学弟呢?” 他本来扭身回头,下意识地往方才自己旁边的那两张椅子上看去,但这一眼却看了个空,两张椅子整整齐齐地塞在办公桌底,好像从来没有抽出来过。 他这一回头,教务处的王老师也跟着回了一下头,奇怪地看了一眼那两张椅子又看了一眼张晨:“怎么了,张晨同学?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没,没有。王老师,刚刚季学弟和他叔叔出去了吗?”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敲了敲张晨的后脑勺,王老师指了指门口,“刚就你和你阿姨进来啊,哪儿有什么其他人?” “啊?”张晨摸了摸被打疼的脑袋,忍不住挠了挠发根,“我记错了?我刚刚明明记得……” 他指了指那两张并排的椅子,试图还原他脑海里的景象,却发现自己好像怎么都说不出来了。脑海里依稀存在的画面像是海滩上的涂鸦,潮水一般的记忆涌上来,一会儿就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哎?我刚想说什么来着?——算了,那王老师我们就先走了。” 第19页 “嗯嗯。”张晨被送了出去,王老师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道,“送你阿姨出校门就回来上课哈,你小子第一节 课逃课我就不罚你了,要是错过第二节课你就替你们班值日生干一个月的活儿。” 另一边方晏初早就已经走出了办公楼,他被季千山塞了一嘴的橘子,好在他早上吃的两个鸡蛋黄太噎了,嚼吧嚼吧也就当喝水了。面不改色地接过季千山递过来的手帕,就着手帕擦了擦手,方晏初才开口道:“带我去你们学校地下停车场。” “师父怎么管起这些人的闲事来了?”季千山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贴在他身边给他指往地下停车场走的路,“师父平时明明连我都不关心的。” 他师父叫得太顺口了,方晏初把他收成徒弟统共也就不到一天的功夫,这声师父却好像已经叫了千千万万年似的,一点都不带不好意思的。 方晏初把手里的一把煞气塞进季千山怀里,一边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怀里拯救出来,点了点他的额头:“别多说话,看看这些煞气跟小生魂身上的有什么区别?” 这煞气是他从那个叫杨燕的女人身上□□的,几个人里就她身上煞气最为浓重,虽然比不上他身边这个天地凶物但作为一个人类来说也够看的了。要不是小生魂看起来最多也就六七岁,方晏初恐怕要以为小生魂就是杨燕的女儿赵婉婉了。 那一把煞气落进季千山手里就像是一把黏土落进最长于此道的匠人手里,霎时间就变得乖巧听话了起来,随着他的心意被捏来捏去,最后被捏成了一个小小的泥团。季千山掂着那个泥团看了看,回答道:“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三尸聚魂阵的煞气,不过这个轻一点,应该是从身边人的身上沾来的。” “嗯。”方晏初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 现在已经用不着季千山再指路,他自己就能感受得到煞气传来的方向。从小生魂的状况看,三尸聚魂阵已经非常接近完成了,但他上次来到崇明一中送季千山上学的时候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是单纯的因为他的实力难以为继了吗? 还是说…… 方晏初渐渐放缓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办公楼顶上升腾的瑞气,紫气东来之兆萦绕着整个校园,几乎中和了地下停车场飘出来的煞气。 还是说,这个祥瑞之兆也是有人刻意做的局呢? 崇明一中的地下停车场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校园的三分之一大小,在校内校外开设了几个不同的出入口。这是因为崇明一中的学校礼堂时常承办一些较大的庆典活动,最多的时候有近万人来到这里,因此对于停车场的容量要求很高。 但是在没有庆典活动的时候,这里就难免显得有些冷清了。 几辆学校老师们开来的车零零散散地停放着,地下的照明系统也因为需要节省能源而隔几个灯才开一个,几个入口贯通了地下停车场,秋天的风长驱直入地在停车场里四处游荡,整个地下既昏暗又阴冷。 方晏初和季千山两人下去的时候正好一阵风扑了上来,夹杂着地下的阴冷气息和地面的灰尘扑面而来,吹得季千山连打两个喷嚏。 “阿嚏!”他揉了揉鼻子,拂掉自己脸上的一丝灰尘,快步跟上方晏初,“师父,你冷吗?要不你穿我的外套吧。” 他虽然说着这话,手却紧紧地抓住了领口,见方晏初总也不理他,季千山再一次加快了脚步走到方晏初面前,咬着字眼重复道:“师父,你冷吗?刚刚那阵风吹过来我觉得好冷啊,要不你穿我的外套吧?” 说着,季千山拉下外套的拉链作势要脱,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方晏初,双眼因为打过两个喷嚏隐隐湿润,在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泪光盈盈,一脸的“我好冷但是我要保护你你快夸我”。 也不知道一个煞气冲天的连个人也不是的季千山在这儿冷个什么劲。 伸出手来在他头上拂了两下,方晏初甩了甩手,随口问道:“现在还冷吗?” 季千山直挺挺地站了一会儿,呆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四处看了一眼,眼见着一张纸从自己脚下被风吹得四处乱飘,身体却感觉不到任何风。他惊喜地眼睛都亮了起来:“师父你好厉害啊!” “咳,”季千山夸人也直白,夸得方晏初这个活了千千万万年的圣人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装腔作势地咳了两声才接话,“小法术而已。” 高阶版避尘术,确实是小法术,是方晏初显得没事儿干的时候改良的,但世间独此一份,别无分号。 “那我的外套就留给师父御寒避风吧。”季千山开开心心地把外套的拉链拉下来,强行塞进他手里,“师父穿着可能有点小,那就给师父搭在手上吧。” 他把方晏初的手臂弯起来,把自己的衣服一点点地折好,带着自己名牌的那一面朝外,小心翼翼地搭了上去,搭完之后还拍了拍:“这样师父一低头就能看见我啦!” 名牌上的季千山笑得眉眼弯弯,他在方晏初面前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的,把自己过于锋锐的眉眼小心翼翼地藏在温柔的笑意里,尤其是在这阴冷的地下停车场里更显得像一盏明晃晃的灯似的,带来比避尘术更多的温暖。 “这不是方前辈吗?在满是煞气的地下停车场里也跟徒弟玩笑啊?”还没等师徒二人走到煞气最为浓郁的三尸聚魂阵附近,一个尖锐又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劝方前辈还是带着幼徒出去,这可不是能闹着玩的地方。” 第20页 循着声音看过去,可不正是那个刚刚被保安架出去的郑东建郑长老吗? 郑东建已经换上了道袍,把自己一直以来都显得有些杂乱的胡子重新梳理了一边,腰间挂着一把桃木剑,确实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了。他手上托着一个硕大的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他一边极力稳住罗盘一边高昂着头,眼带蔑视地看了一眼季千山:“我知道方前辈是大能,但也未必就能护得住一个才学道法没两天的道童。” 他态度嚣张得很,方晏初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薄唇轻启,轻如耳语的声音顺着风送进他耳朵里:“那是你无知罢了。” 季千山也跟着方晏初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经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小子,你笑什么?” “我听过一句话,叫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季千山短暂地放缓脚步,在郑东建面前微微一笑,收敛笑意的那一眼,透骨的寒意犹如勃发的刀光几乎削断了地下的阴风。 “咔嚓”一声,疯狂旋转的罗盘指针突然停下来,断裂成两截短短的磁针。 第十二章 (十二) 罗盘指针断在中宫,盘线正好压在了卦与卦之间的交界处,这在他们风水上称之为“骑线空亡”,大不利。 郑东建已然是被吓得冷汗直流,托着罗盘的手开始颤抖,好在他还撑着道门的最后一点尊严——使用罗盘的时候必须平放。 “岂无骑线游魂,鬼神入室;更有空亡合卦,梦寐牵情。”道门的风水堪舆课上,师父的话言犹在耳。郑东建没什么修道的天赋,唯有一点好,那就是听话。他还记得师父说的,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快点跑。 他举目四望而去,地下停车场空空荡荡,唯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席卷全身,把他整理好的胡子吹得乱七八糟。 出口在哪儿呢? 郑东建回望着自己来时的路,在心中问自己。他好像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被保安扔出去之后他确实不太甘心,但是由于道门组织的特殊性,他也不太敢暴露自己修道者的身份,当时好像是想着先回师门复命来着…… 那怎么来到这儿了呢? 郑东建怀疑自己的时候,方晏初已经顺着煞气的残余走到了三尸聚魂阵的阵中。从现场残余的煞气来看,季千山把那个小生魂带回去的时候手段十分简单粗暴,整个阵中已经被完全破坏了,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被挖得乱七八糟的树坑。 满地狼藉,只有树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三尸聚魂阵早已失传,流传下来的不过只是阵图的残本,即使后来又有修道者进行了修补也并不完全。 与天地同生的修道者早就已经站在了修道界的顶端,再往下就是冥火之灾之前的修道者,他们信奉逆天而行,与人斗与天斗其乐无穷,所以才有三尸聚魂阵的诞生。可惜的是冥火之灾之后的修道者与先前的前辈们毫无可比之处,修补阵法不过是狗尾续貂罢了。 这个布阵者显然易见地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并没有试图去还原活死人肉白骨的三尸聚魂阵,而是直接以这一整个地下停车场为阵图,以生魂为阵眼,活生生地摆了一个残阵出来。 此阵没有所谓的边界,煞气所达的地方就是它的边界,以煞养煞,将阵眼活生生地摆在路正中,让经过此地的人为阵法提供生气。 方晏初绕着阵眼转了一圈,停在原地捏着额角回忆道:“这个手法,有点熟悉……” 但他只能感到一种模糊的熟悉,他依稀记得在自己失落的那部分记忆里应该有关于这个手法的具体内容,但是失掉的那块记忆就像是从他身上彻彻底底地割掉了一样,无论怎么用力摸也摸不到了。 “师父,是什么东西熟悉?”季千山除了停下来跟郑东建说了句话之外就一直都在方晏初身后,直到方晏初出声才说话。 “没什么。”方晏初不再去纠结他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反正是找不回来了,该怎么着怎么着吧。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石头,指尖轻轻一点。漆黑的石头比最深的夜还要深,几乎让人有一种它在吸收周围的光的错觉,方晏初结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挨在上面,就像是被那块石头吸进去了一样,不分你我地贴在了一起。 只轻轻一点,那块漆黑的石头就像是被一滴水浸透,黑色如同被水逼退,渐渐地褪去,直到浓缩成一个小小的点依附在方晏初的指尖上。 方晏初顺势收回手指,那滴墨点就像是被指尖吸引又像是被直接拉出来一样,石头彻彻底底地褪去了黑色。墨点落地即长,很快就长成了一个六七岁小孩的模样,呆呆地望着前方,“啵啵”地吐着泡泡。 “哼,”季千山踢了踢脚尖,努力把自己的嘴角拉平,不让自己露出其他表情,但语气里还是忍不住透出一丝不乐意,“不就是铸魂石吗,我才不嫉妒。——师父都没给我用过铸魂石呢。” “铸魂石是养魂用的,你又不是魂魄,用它做什么?” 季千山本来也就表达表达情绪,没想到方晏初不安慰他也就算了,居然还向着外人说话,当即就不乐意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了?” “你是吗?”方晏初抬了抬眉毛,看向这个自己刚收来的徒弟,眼神中神色冰冷。他收徒为的是借徒弟之手办点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没想着养个祖宗回来。 第21页 季千山对道门组织怎么样,他不关心,哪怕弄死那个姓郑的,跟他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一身冲天煞气不知收敛,在自己面前强行使用夺魂术也没有关系;在不涉及原则问题的情况下,季千山娇纵一点也算是生活调剂。 他就像养一只小猫一样养着季千山,他允许一只小猫偶尔伸伸爪子,但不许那只小猫满世界捣乱。 季千山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拉着方晏初的衣角低声道歉:“师父我错啦,我不会这么说了。” 微微点点头,方晏初用术法引着小生魂重新站上阵法中心位置,低声应道:“嗯,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季千山没有回答,而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和他身边的小生魂,几息的时间过去之后才重新笑了笑:“师父真好看。” 小生魂站上阵中后,阵法就像是被插进了一把正确的钥匙,重新启动了起来。方晏初站在阵中,微微闭上眼睛,耳边轰隆作响,脚步声踢踢踏踏纷至而来。 无数魂魄宛若倦鸟归巢,铺天盖地地奔赴而来,在地下停车场卷起一阵阵飞扬的旋风。 方晏初站在阵中,旋风卷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大衣,让他整个人像一只欲飞的鸟。 三尸聚魂阵对魂魄的吸引力再强烈没有了,有些魂魄即使已经步履蹒跚,即使已剩下断臂残肢也要千里奔赴而来。 这些奇形怪状的魂魄被三尸聚魂阵紧紧地聚在阵中,贴在小生魂身上,将自己所有的怨气和对生的不舍都托付给了小生魂,自己去往彼岸转生去了。怪不得小生魂身上的怨气,哪怕是驱邪符也要烧那么久。 这些魂魄求的不过是解脱和往生,残破的三尸聚魂阵让他们看到了这样的希望却没给他们想要的结果。但有了方晏初守阵的三尸聚魂阵又不一样了,圣人之力补足一个阵法还是难事吗? 方晏初紧紧地闭着眼睛,两指夹着一张止步符竖立在他额前,他低低地念往生咒。但他的往生咒更简单,他只说:“此处止步,请往他处。” 一道灵光从他指尖的止步符里散发出来,就像是一道屏障紧紧地挡住了方晏初自己和他身后的生魂。奔赴而来的魂魄在灵光前停下,在方晏初如同耳语一般的低声中渐渐跪伏,双手紧紧地贴住地面,像是拜神一样虔诚地在方晏初面前低头。 魂魄们拉着长长的嚎哭声赶到这里,又虔诚地低下头,匍匐在地面上,眼泪落在地上,眨眼间地面上便落了一层雨。 鬼的泪是至阴之物,却在这一道灵光的照射下渐渐升腾,不过一眨眼就不见了。 “真好看啊,我都忍不住要跪下了。”季千山远远地看着,紧紧地捏着方晏初昨天写给他的驱邪符,好像捏住了那一道灵光的温暖,眼中的怀念几乎就要流出来了,他说,“万鬼同哭,一千年没有见过了。” 随着一地魂魄一个一个地化作泡影,消失在地面上,地下停车场的风渐渐小了下来,断断续续的地下光源渐渐亮起,直到把这一方天地都照得豁亮。 三尸聚魂阵残阵,破。 方晏初身后的小生魂渐渐恢复了神志,漆黑的眼珠里有了一丝神采,虽然还是呆呆地吐着泡泡,但整个魂魄变得开始轻飘飘的,体内的煞气已经散得一干二净了。 “师父好厉害,度化万鬼,是天降大功德的好事情啊!”度化仪式完成的一瞬间季千山一把就扑了上来抱住方晏初,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尖锐的犬齿轻轻磨蹭着他颈侧的皮肤,“师父,师父,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牙齿里挤出来似的,恶狠狠的,却又带了几分缱绻的情意。方晏初听在耳中既有些莫名又觉得耳根有些麻麻的痒意,直到两人一起带着存放小生魂的铸魂石返回的时候,他才敢腾出手来轻轻摩挲自己的耳垂。 “方前辈救我。”郑东建依然托着罗盘,但他手中的罗盘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万鬼齐赴的时候他还在地下停车场四处乱转没有出去。他虽然是修道者,但还不到能裸眼见魂魄的地步,只知道一道道凉意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好像快把他的魂魄穿成筛子了。 “我救不了你,你的寿数已经到头了。”方晏初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他虽然勤于修炼,但到底天赋不足,逆天改命的修道也没能让他修改自己的命运,他合该只有八十寿数,今天已经是到头了。 就算是有贵人相助,也不过只让他多活了几个小时。 第十三章 (十三) “方前辈,您大人有大量,我之前得罪了您,您别放在心上。”郑东建脸上终于露出恐惧,理好的胡子乱成一团,手上的罗盘颓然倾翻。 他进入道门组织的时间尚短,也没有接触到什么核心信息,但他还是清清楚楚的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天道圣人,与天地同寿,几乎是天道的代言人。尽管道门组织一直派人盯着方晏初,但当年他一剑破蓬莱的故事一直被剑修当成传奇来膜拜,几乎每一个入门的剑修在第一课上都会收到师长的礼物——千年前方晏初那惊天一剑的留影。 方晏初说他的寿数已经到头了,郑东建心里一凉,挺直的脊背仿佛一瞬间就倾塌了了下来。他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死气沉沉的青灰色还是霎时间爬满了他的脸颊。 第22页 一个人预知到了他的死境,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如同那些四散的魂魄一般匍匐在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请方前辈救我。” 方晏初定定地站在他面前,坦然受了这一跪,但依旧面沉如水微微摇了摇头道:“我救不了你。” 他的目光投在郑东建身上,又仿佛越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人,方晏初眼中流露出怜悯和慈悲:“这都是命数,你我同时修道之人,你应当清楚。” 现如今方晏初连仅有的那点怜悯和慈悲都没了,郑东建的一条人命在他眼中同阵法中的小生魂一样,同他允许收留的小黑猫一样,甚至与这世间草木土石别无二致。 生死枯荣,不过是世间常理。 郑东建的袍子贴在地面上,随着他的动作开始簌簌发抖,把满是尘土的地面扫出了一小片干净的领域。袍角在这一小片领域上抖了一会儿,又随着郑东建戛然而止的哭声突然停下。郑东建猛地抬起头来,几乎是咬着牙忍着发抖的声音苦苦哀求道:“那前辈为何愿意插手人间事务,您度化万鬼,难道不是想要功德吗?” 他的声音里既有痛苦的哀求又有不甘的愤恨,仿佛把方晏初当成了订制命运的天道,对着方晏初发泄自己的不满。 方晏初哭笑不得,他当了太多年天道圣人,作为天道的调停者挨骂受冤不在少数。像郑东建一样试图逆天改命又败在命数下的人见得太多了,成事不足又将原因归结到不公平的命数身上的也太多了,但误解他想要功德的人郑东建还是第一个。 “郑长老,你看见我度化万鬼了,”方晏初扫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季千山,刚刚这小子扑上来的时候也说过度化万鬼是天降大功德的好事情,“可是,你看见天道降功德给我了吗?” “这……”天降功德,天下修道人俱有感。郑东建虽然没有修道天赋,好歹也勤勤恳恳地修炼了几十年,这点能力还是有的。他感受到了—— “天道并没有降下功德。” 天道到底为什么没有降下功德,那是郑东建这个级别的修道者难以接触到的事情了。也许是天道圣人有所不同,又或者是天降功德本来就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但是能够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 方晏初并不是为了功德而来的。 救他郑东建不但得不到什么功德,还会因为逆天改命而背上业债。 方晏初自认为自己已经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对于郑东建什么时候才死没有兴趣,也没有物伤其类的同感,转身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出去。 身后是郑东建苦苦挣扎的高喊:“前辈!前辈!我可以帮您做事!” “前辈……” “师父,”季千山乖巧地跟着方晏初身边,偏过头来好奇地看了看方晏初八风不动的脸色,不禁问道,“师父为什么不帮他?” “为什么要帮他?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他要死?” “他的面相显示他是无辜横死,可不是被万鬼穿心带走阳气的死法,”季千山灿然一笑,“师父难道不怕不帮他反而是改了他的命格吗?” 方晏初顿了顿脚步,扫了一眼自己手上搭着的衣服,季千山的校服上还别着他的名牌。方晏初看了一眼他煞气满身的小徒弟,眼神中有些嘲讽地道:“你不是天道的人,难道还会信天道的命?” “本来不信。”季千山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停下来帮方晏初整理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校服袖口的位置,轻轻说道,“可是后来信了。” 郑东建的声音随着风从他们身后传来,凄厉的嗓音中仿佛带着血丝,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地狱里喊出来的:“前辈!我不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我是被人引过来的!” 方晏初眼神陡然一厉,身形一动,整个人瞬间移动到郑东建面前,面对面拉起他的领口猛地往身后一藏。右手顺势放进左手搭的衣服下,再抽出时手上已经握了一把短剑。 这一把剑是如此地接近他的皮肤,以至于似乎是从他的左手手骨里抽出来的,随着他抽出的动作一片雪亮的刀光在郑东建面前闪过。 随后便是一道长长的血光,血光跟在刀光身后拉出一线细长的影子,血珠落在地上滚落在尘埃里渐渐团成一团小小的血球。 郑东建瞪大了眼睛,眼角几近崩裂,他颤抖着嘴唇,嘴里哆哆嗦嗦地喊着:“有,有鬼啊!” 他在万分惊恐中分出精力去看鬼的样子。鬼女上身穿着崇阳一中蓝白拼色的校服,只是白色部分已经沾满了鲜红的血迹,蓝色部分也已经污浊不堪。下身是六条长长的腿,不停划动的腿上长着一排排长而尖锐的刺,落在地上就像是扎在地上一样扎出了六个深深的洞。 鬼女额前搭着长长的头发,遮住了面目,只有右侧脸颊的头发被利刃削掉了一半,露出同样被短剑割伤的半边脸颊。 方晏初那平平挥出的一剑之威,不但挫裂了这女鬼的一条前腿,余威甚至还削断了女鬼的半边脸颊,剑风扫过的地方甚至将女鬼的皮肤直接翻起,露出皮肤下红通通的血肉。 女鬼挥舞着剩下的一根前腿,依旧气势汹汹,她的上半身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的样子有些特殊,刀身雪白而笔直,只有两头有些弯曲,挥舞起来只有呼呼的破风声而没有金属的轻快感。 第23页 郑东建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看着女鬼的刀睚眦欲裂,上句不接下句:“这是,这是……人的腿骨啊!” 可不是吗。方晏初将短剑横档在胸前,硬扛着猛然砸来的刀刃,刀刃与剑刃相撞发出咯吱吱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低头看去,刀身雪白,雪白上还带着一丝新鲜的带着血腥气的肉丝,正是人的腿骨。 “赵婉婉?”两人短兵相接的那一瞬间,方晏初靠近了女鬼的上半身,从她胸前的名牌上读到三个字,是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方晏初想起办公楼前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她女儿的名字好像就叫赵婉婉。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女鬼有些怔愣,一霎时竟然停留在原地,仿佛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目光有些陌生地扫过方晏初的脸,又从他的脸上滑到身上,最后落在他胳膊上的校服上。 “啊——啊——”女鬼长大嘴巴叫了两声,她的嘴长得很大,牙齿几乎全都呲在外面,短短的下巴似乎包裹不住了似的,涎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外面。 她本想伸出手来碰一碰校服,但眼神却突然地慌乱了起来,她看着校服上的名牌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拎起手上的骨刀就向着方晏初的左手砸了下来。 方晏初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眼前就是带着风声斩下的骨刀,来不及多想,他的手迅速抬起,自下而上地架住了骨刀。 女鬼见一击不成,想要收手就走。方晏初剑柄转动两下,挽出一个漂亮的花儿来,一步上前,一剑挥下。刀锋在女鬼六条腿的体节间毫无障碍地滑下,干净利落地将女鬼的两条前腿都切成两半。 抽身而退,趁着女鬼两条腿被砍断的功夫方晏初拎着刀后退两步,从腰后捏出两张符纸,伸手一弹,两张符纸都被钉在空中。 符纸遇风自燃,烧落的纸灰凝结成两条灰色的锁链,两条锁链交叉而出,互相交缠着将女鬼赵婉婉牢牢捆住。在符纸的作用下,两道锁链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直到缩紧成一道小小的牢笼。 季千山跑上前去将小牢笼捡起来揣在兜里,逃过一劫的郑东建这才回过神来,跪在地上不停叩首:“谢谢,谢谢前辈。” “不谢。”方晏初这次却往旁边让了一下,错过了他这个大礼,只是按住自己胳膊上的那个名牌,淡淡答道,“你既然潜心拜我,那我只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走正门回去。” 等郑东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季千山才凑上前来,将自己的校服拿回来穿在身上,状似无意地问道:“师父还是救了他,为什么不受他的礼?” “无功不受禄。” 作者有话要说: 季千山同学请假已经一天了,我写的时候一直在想,得亏千山不是人,不然高考可咋整。 第十四章 (十四) 道门组织乃是经过了国家认定的正统道教门派,在当今道观佛门非研究生不要的大环境下依然秉承着收有缘者的传统,收留了一大批无家可归的少年儿童,也算得上是跟凌云殿、兰若寺并肩的大门派了。 郑东建本人就是个孤儿,1941年小年夜,正值大寒时节,他诞生在一个贫穷家庭里。在那时的时代背景下,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嘴,养活自己尚且困难,更何况是在寒苦时节出生的小孩儿呢? 父母将他放在道门组织的门前,也是希冀着这些世外方人能够心怀慈悲,救他一命。 或许是命不该绝,三九时节他在山门外冻了整整三个小时,日本兵从他身边经过两次都没有发现他,直到道门组织的长老出门巡游他才被人发现。 时值危难时期,蓬莱闭门不出,凌云殿的长老方晏初已经闭关三百年有余,天下修道者避人间危难而走。只有新建立的道门组织修行时间较短,与人间国运割舍不开,入世积极,也正是因为如此,郑东建才得以拜入道门组织。 拜入道门组织之后,郑东建坚持潜心修炼,每一节课都听得认认真真,但他短于天赋,根骨不足,寻常人足以登仙的法诀到他这儿也就起个强身健体的作用。师父曾经无数次地看着他叹息,他少年时期不懂这些,等渐渐地活了三十年五十年就懂了,修行让他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死期将近,天命真就不可违。 郑东建停留在山门前,看着道门组织越来越高大的山门。道门组织闹中取静,在寸土寸金的崇明市包了一整座山,山门正在山脚下,山门前种了一大片林子。草木之气笼罩着整条路,初秋天气转凉,林中树叶簌簌落下,更显得整座山幽深寂静。山门旁的一颗老槐树上挂着几块铜牌子,牌子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几个字:“国家指定合作单位。” 他在槐树前坐下来,抚摸着铜牌子,这是建国后他跑了两个月联系了蓬莱和国家机关,前前后后废了无数精力和嘴皮子才终于挂上的。挂上这块牌子之后,道门组织就开始每年从国家财政那里拿到一笔拨款,就算是最困难的那几年这笔拨款也从没有少过。还有不少内门的弟子和长老跟国家单位合作办过科普类节目,有一档科教频道的节目收视率还挺高的,不少弟子都抢着上。 但是这些郑东建从来没有享受过,从二十年前方晏初出关开始他就一直盯着方晏初。 他出生的时候方晏初还在闭关,等方晏初出关了他已经在道门组织外门站稳了脚跟,摸着良心说,他跟方晏初没有什么仇。 第24页 但是他就是看方晏初不顺眼,再加上道门组织交给他任务的时候隐隐透露过道门组织内部不太喜欢方晏初,于是他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一直都在明里暗里地卡着凌云殿的一些补助政策,害得凌云殿一个名门大派还得自己在后山种菜卖来贴补家用。 现在想想还怪可笑的。郑东建自嘲地摇了摇头,扶着膝盖刚想站起来又听到了来自山门后的笑声。是少年人的笑声,应该是内门的弟子吧?郑东建猜测着,他尽力整了整衣服,五指成爪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胡子,摆出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来端端正正地坐在树下等着。 几个少年人的脚步近了,笑声也清晰可闻,依稀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何师兄,今天咱们师父又夸你了,你怎么剑招学得那么快啊?有什么秘诀吗?” 被称作何师兄的人郑东建也认识,何平生何师兄,这位何师兄比自己早入门五十年,但是修道天赋极高,作为剑修进境更是一步千里,堪称得是千年来除凌云殿陆敬桥之外的第一天才。 与郑东建这种人相比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郑东建不过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就算混到长老的位置上也不够给内门弟子垫脚的。不过郑东建倒是想得开,天赋是天生的,强求也求不来,倒不觉得自己比内门弟子低贱到哪儿去。 只听得被称作何师兄的人扬声一笑,畅快答道:“能有什么秘诀?不过就是比你们早进门几年,剑修师父看我眼熟而已,再有就是多练,多练就知道剑招的法门在哪儿了。” “怎么才能寻到剑招的法门呢?” “就比方说昨天说的那招春风化雨吧,这是一招以柔克刚借力打力的招数,但作为杀招练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你们谁的剑借我一下?” 几个人簇拥着姓何的师兄在大槐树下结伴而过,有说有笑地忽略了郑东建和那块牌子,直到何平生开口借剑才猛然停下来,一个身形很矮的少年停下脚步,双手小心地解下腰间的剑,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我的,何师兄用我的!” “铮——”宝剑抽出的一瞬间刀光雪亮,直照得人眼都睁不开。何平生下意识地赞叹了一声:“好剑,真是把好剑啊!” 小少年羞涩一笑:“嘿嘿,我师父送给我的。” “可以啊,才进门多长时间就进了内门,还让长老亲自赐剑。那我今天就用你这把宝剑练一招昨天师父教的春风化雨,看好了啊!” 何平生将双手垂下,做了一个剑招的起手式,握着剑的右手缓缓抬起,正是春风化雨的起手式,他一边演示剑诀一边随着动作讲解:“右手起势,春风来——” 话音刚落,何平生骤然将剑身平推,随着他的动作空气中的水汽仿佛被聚集起来一样荡出一条飘荡的波纹,随后他猛然抽剑斩去,聚集起来的水汽随着迅疾而下的剑身扑簌簌地落下,这时候他的声音才跟在剑风后传来:“化春风——” 剩下的几个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聚精会神地盯着何平生的动作,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因为这招到这里还没完,这不过只是像表演一样的剑,美观有余杀伤力不足,如果不补上下一步那就永远也成不了杀招,还有最关键的一部分没有补上。 招式尚未用老,何平生抽身退步,剑锋猛转,本来落在地上的水汽被剑身带了起来,与剑尖一点寒芒汇聚,变成了一道锋利的光—— 既是水也是光,更是能杀人的刃! 寒光一道,直扑郑东建的面庞。郑东建尚未从自己的愁思中抽身而退,面对千年来的第二天才全力斩来的一剑,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剑芒带着水汽一瞬间穿透了他的胸口,鲜红的血花透体而出,溅射在老槐树上,铜牌子上的字被血糊了个正着,鲜血正顺着凹槽一滴一滴地滴入槐树树根下的土地里。 他死得太快了,甚至来不及多想一点关于自己的生平。他只想到回来之前方晏初让他别走正门,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又想到方晏初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一贯是自己看不惯的冰冷无情,觉得自己果然讨厌他。 他在一片血泊中感受到自己的生命迅速地流走了,最后一个想到的居然是那一点飞来的剑芒。 真亮啊。 “啊——”几个少年人看着这一幕,吓得惊声尖叫,尤其是那个出借宝剑的弟子,叫了一声就扑了上来,他喊道:“我的剑!” 何平生也吓了一跳,赶紧把剑收起还给小弟子,匆匆忙忙地问:“是不是普通人?快看看死了没有?” 身边有机灵又胆子大的,上前试探着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道:“死了。” “好像是咱们道门的吧?” “这不是外门弟子的法袍吗?” “好像是,我好像见过他,是个外门的长老来着……” 一时间几个人都凑了上来,盯着郑东建身上的法袍辨认衣服上的花纹,何平生也觉得这张脸脸熟,但毕竟是自己杀的,也不忍心多看,赶紧招了个小弟子:“既然是外门的,那就不是普通人,死了也就死了,跟掌门说一声吧,好歹也是个长老。” “那好,我去跟掌门报告!” “算了算了,大家一起去吧。何师兄也是为了给我们演示剑招才误杀了他,我们大家一起求求情,别让何师兄受罚。” “也好也好。”几个人又像来时一样簇拥着何平生走进山门,同样有说有笑。 第25页 等几个人走了,一个身影从密密麻麻的树林中错身走出,在郑东建的身边蹲下来对着他的尸体看了看,脸上浮出一丝嘲笑来:“果然死了。” “你恨他啊?”一簇黑毛从他的肩膀上窜出来,接着是漆黑的爪子,再然后是全黑的整只猫身,小黑猫蹲在他肩头舔了舔自己的毛,“他怎么招惹你了,还是招惹你师父了?” 来人正是季千山和小黑猫,季千山笑了笑,从自己肩头把小黑猫扯下来扔到郑东建的尸体上:“没招惹我,也没来得及招惹我师父。” “那他死了你怎么那么高兴啊?”小黑猫扑在郑东建的尸体上,四只爪子接连扒拉着,把他身上的法袍撕得粉碎。 “他不死就是我死了。”季千山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而危险,他的语气轻轻,“你见没见过一种人,因为觉得自己会死于刀剑,所以怨恨刀剑,以至于苦心孤诣地要杀掉所有使刀剑的人?” “有病?”小黑猫喵了一声,继续勤勤恳恳地工作,“他杀得完?” 季千山的语气里有一丝疲惫,他有些可怜地看了一眼血泊里的郑东建:“谁知道呢?那可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季千山: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活了几辈子了(点烟 第十五章 (十五) “千山呢?”周几道端着一碗热乎乎的汤腿脚迅速地从门外窜了进来,汤碗上热气蒸腾,他着急忙慌地端进来赶紧放在桌子上,吹着自己的两根手指头捏了捏耳垂,“嚯嚯,真烫。” 陆敬桥坐在桌子旁,手里塞了一个玻璃碗,碗里塞满了生菜叶子和黄瓜条,一边吃一边摇摇头:“不知道啊。” 他吃饭速度很快,填满一嘴之后就牢牢地闭上嘴巴,两排牙不停地嚼来嚼去,姿势优雅的同时也不失渡劫期修道者的风度,最重要的是他说话也不耽误吃饭,一碗生菜一会儿就吃完了。 陆敬桥吃饭的速度看得周几道心里疼得直抽抽,心中哀嚎着流泪道:“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纯天然无公害蔬菜啊,能卖很多钱的。渡劫期的人就能吃得这么多吗?” 凌云殿是妥妥的个人崇拜主义门派,全门派以方晏初马首是瞻,方晏初开心他们就高兴,方晏初皱皱眉他们能操心一整天,方晏初闭关睡觉他们就找个地方晒太阳,半天也不带翻身的。所以做饭这种全门派生死存亡的大事,是绝对不敢惊动方晏初的。 但是陆敬桥就跟方晏初不是一回事儿了,渡劫期又怎么样,蓬莱登仙的那一群老不死到了凌云殿也得老老实实干活。 “陆师兄来帮道童们端东西吧。”周几道放下汤碗,转身强行推着陆敬桥往外走,一个侧身让开同样端着一道菜走进来的小道童,小心叮嘱道,“这一碟送到小师叔面前,小师叔爱吃这个。” 侧身而过的那一碟点心精致而小巧,近乎透明的酥皮里包裹着翠玉似的一片叶子,一碟里只有五个,团在一起摆成了一朵花一样的形状,一看就新鲜好吃。陆敬桥馋得眼神都快贴在盘子上了,悄悄咽了咽口水问道:“我记得几年前小师叔还不太爱吃点心,怎么最近换口味了?” 周几道惯于察言观色,看见他的眼神就知道这碟点心是把这位陆师兄的馋虫给勾起来了,赶紧挡住他的眼神,给小道童挥挥手让他赶紧送进去,解释道:“陆师兄有所不知,自从咱们季千山小师弟来了之后全权接手了小师叔的饭食,这道点心是季千山小师弟亲自给做的,我们只是给端上来而已。” “这样啊……”陆敬桥了然地点点头,迅速俯身到周几道耳边,小声套近乎,“那能给我吃两个不?” “恐怕——”周几道想起平日里季千山宝贝这道点心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们多看两眼都要被季千山在小师叔那边穿小鞋的经历,瘪着嘴摇了摇头,“不行。” “没事,小师叔吃得少,我吃小师叔剩下的就行了。” 周几道看着陆敬桥自信满满,大摇大摆的背影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心道这个陆师兄真是不了解情况,几年前的小师叔跟现在的小师叔能一样吗? 几年前的小师叔还安于清贫,骑着一辆快散架的二八走天下呢,可现在呢?连他屋子里的那个大收音机都被季千山给扔了。 他已经被季千山养的不像当年的小师叔了! 不过这并不怪陆敬桥,毕竟没有亲眼见到,谁能想到几年前的小师叔能在八点之前起床,早饭还吃两个蛋黄呢? 凌云殿前厅。 紧闭的前厅大门阻隔了来自凌云殿的一切喧嚣。烛光昏暗地晃动着,映照着破旧的桌案。方晏初伸手把锁链制成的小小牢笼放在香炉前,香炉上稳稳当当地立着三根香,两短一长。 香炉案子后面是摆的如山一般高的牌位,最高的那一位上几乎摆到了殿顶上,方晏初抬头也看不见上面的字。他从手边的香盒子里挑挑拣拣拿出了三根香,按照从长到短的顺序排在手心里。 方晏初点香额方式很特别,右手执着三根香排成一排倒着放在手里,大拇指抵在最上头,左手轻轻捻过下面的香头,便有青烟从香头上冒出,他随口吹了一下然后倒着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模糊了他的面庞,方晏初在烟气里呼了口气道:“天道在上,今日我对人间出手,度化万鬼,但生魂无辜,我会送他们回去。” 第26页 度化万鬼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尽管方晏初表现得轻松自如,但现如今他完全经不起高强度的消耗,更何况今天他又动了剑。 方晏初微微转动细长的手腕,右手大拇指轻轻拂过手腕和手掌接口处的一块皮肤。青紫的血管微微搏动着,在薄得透明的皮肤上显示出一种鲜活的尚且冒着热气的生命力。一线血红隐约从皮肤下透出,那一道血迹已经变得极轻极淡,而且还在持续变淡,好像被血肉渐渐吃了进去一样。 “辛苦了。”他拍着自己左边的胳膊,像安抚一个多年老友一样,“今天情况危急,下次不会轻易请你出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的胳膊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结白如玉的胳膊上隐隐浮起一道道青黑的纹路。那纹路相互纠缠着从他的指尖一直传到小臂,又沿着小臂的皮肤渐渐上爬,隐没在挽起的衣袖下,又从衣领下钻出攀满锁骨。 那青黑的纹路既没有任何规律也没有任何形象,只是像一团乱草一样反复纠缠着,攀附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显出一种狰狞而又邪意的美感。 方晏初没管自己身上不断出现又隐没的纹路,只是轻轻拍了拍手腕上那道即将完全消失的红痕,淡淡道:“今天你见了血,别太兴奋了。” 方晏初吹熄烛火,退了两步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又顿住脚步闭着眼睛站了几息,不耐烦地朝身后挥了挥手:“季千山是什么人我自然知道,你们就不要跟着操心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殿门“哐当”一声,门外的风声人声轰然灌进来,一个清亮的声音拔地而起:“师父你找我啊?——怎么不开灯啊?” 猛然亮起来的灯光照得整个前厅亮堂堂的,在屋内四角安置的灯光投射下来把人的影子都照得虚虚的,这个大殿里面没有秘密。季千山满脸笑意地迎上来,抱住方晏初的胳膊:“师父,你在这儿干嘛?掌门他们等着我们吃饭呢。” 方晏初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桌案,又垂下眼神看了一眼光洁的手臂,若无其事地把袖子放下来理好:“没事。你去做什么了?” “抓小黑猫啊。”高高地提起右手,季千山手里捏着小黑猫的后颈,小黑猫一脸的生不如死,四只爪子低垂在身侧,无精打采地配合着喵了一声。他把小黑猫的爪子拎起来给方晏初看了一眼,“——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看看爪子里还有碎布屑呢。” “煞气成妖本就不该关在笼子里。”方晏初对小黑猫的态度一直都是视而不见,经过季千山提醒才勉强打起精神来看了两眼,说了两句公道话,“这些邪物轻易不受天道管制,你不该把它关进笼子,若是关了就该关好,别让它随随便便就跑出来。” “像我一样吗?”季千山把脸凑到他面前去,笑容可掬地展现着自己的半边脸颊,“我身上也有好些煞气,师父要是想关我我肯定不会反抗的。”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方晏初,乖乖巧巧,就差把自己好好地捆起来再搞个小笼子锁着了。但是方晏初又不是什么变态,他从不屑于用囚禁的方式解决问题,就算是千年前的冥火之灾他也就是直接杀上蓬莱了事,对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法更不感兴趣。 季千山看得出他不愿意关自己,眉目间居然还有两分失落,垂下眼角“哦”了一声:“那师父什么时候想关我一定告诉我啊。——我们先去吃饭。” 凌云殿的晚宴绝对是修道界数一数二的饭食,虽然说修道者修到筑基就能辟谷,但是民以食为天,吃喝乃是人间大事,能吃饭大家就就绝对不选择饿着。 这时候门派饭食的水平就决定了门内弟子的幸福指数了,修道界的几大门派,凌云殿的晚宴精致、兰若寺的素斋味美,至于道门组织嘛,道门组织没啥拿得出手的,但是他们有钱啊,吃米其林三星完全不在话下。 而自从季千山来到凌云殿后,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做法,好吃不说而且还总能合上方晏初的胃口,凌云殿全门派的生活质量都有了显著提高。 但是再提高有些特权也是小师叔专有的,别人只能一边看着小师叔吃一边流口水。季千山自然地在方晏初身边落座,从面前的盘子夹了一小块点心送到他嘴边:“师父,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尝尝。” 他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陆敬桥,不屑地看了一眼他碗里的几片生菜叶子,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他温柔地问道:“师父,好吃吗?” “嗯,不错。”这点心做得确实合方晏初的胃口,而且一口一个,吃着一点都不累,他将碟子推了推,“你们也吃,小陆吃吗?” 陆敬桥正要摸起筷子,就见季千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碟子的边缘,凶神恶煞地瞪了他一眼,说话语气却十分温柔,他说:“师父,这可是我亲自做给你的,都是徒弟的一片心意。陆师兄要是想吃,我再给他做一份就是了。” 他既然拿出心意来说事了,就是想让方晏初全都吃完了,何况他说话又十分在理,考虑得很是周全,方晏初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这个徒弟收得还是不错的,捻起筷子来又吃了一块:“好吧,那我都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几十年后的季千山:“师父,囚禁好不好玩?” 方晏初:“好玩,要是关的不是我就更好玩了。” 第27页 第十六章 (十六) 吃过晚饭,按照陆敬桥的习惯就应该找个地方趴着睡觉了,他这一族早晨和黄昏的时候精神特别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物钟特别准,平时八点钟准能睡着。 再加上陆敬桥虽然算得上是千年来天赋最好的修道者,但他才一千岁啊。妖族一旦踏上修道的道路,寿命就特别长,长的像是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其他妖族没有这么长寿也差不太多了,特别是鹿妖一族,常以长寿著称,一千岁在族里算起来也就还是个孩子。 我们少年妖族也是要睡眠的啊! 陆敬桥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上的钻表,表上显示着现在即将接近北京时间凌晨一点,入夜子时。 崇明的秋天秉承着所有秋天的脾气,更深露重,入了夜更是气温骤降,陆敬桥守在巷子口直面穿堂风,被一阵一阵的冷风吹得直打哆嗦。 “什么时候才到啊?”他一边缩着手臂不停摩挲着胳膊,一边不住地把眼神落到自己的手表上。 表盘上闪烁着绿莹莹的光芒,在绿光的照耀下几颗钻石的光隐隐透出来,在表盘上投射出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分针脚步蹒跚地移动着,渐渐地接近表盘正上方的数字。 陆敬桥轻轻转了转手腕,表盘上标定的数字“12”突然像是一缕烟气一样上浮起来,再落在表盘上的时候猛然模糊了一瞬。再看时整只表盘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罗盘,正上方的“12”正好落成了一个“死”字。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死门正是最凶险的一门。不过风水学上固定的死门方位是西南方位,死门位居西南坤宫,所以一般情况下大门不宜朝向西南方位。但今日这一卦,死门位居正北,落在北方坎宫,是绝处逢生的卦象。 看着落下来的“死”字,陆敬桥拍了拍胸脯,舒了口气,眼见着那根分针像个小脚老太太似的渐渐挪动到正上方,跟那个“死”字渐渐重合。 “梆——”长长的更漏声从巷子的更深入传来,木制梆子击打在一起的声音在狭小的巷子里撞来撞去,飘飘荡荡地传进了陆敬桥的耳朵里。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呢?”陆敬桥撇了撇嘴,靠在墙上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踢了一脚脚边上的铜盆,盆子里未燃尽的纸灰飘飘摇摇地往上飞了一截,又像是被什么拦住了似的,又飘了下去。 小巷里又响起了一声更:“梆——” “……”没想到来人这么难缠,陆敬桥只好蹲下身来捡起手边的一根小棍子搅了搅铜盆里的纸灰,纸灰复燃,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钱扔了进去,蓝紫色的火苗噌得一下烧了起来,他拉长了声音朝小巷深处喊了一句,“请阴差。” “梆——”更声又响了一下。 “是不是有病啊?这都不行?想吃多少回扣啊?”陆敬桥不耐烦了,干脆往盆子里扔了一把土盖灭了火焰,“小师叔好不容易麻烦一回你们这些阴差,你们跟圣人也摆这么大谱吗?还三更催供,今天不把小师叔的事儿办好,你们一个子也别想拿。” 陆敬桥也是人间能数得上号的修道者,大半夜的冒着子夜的阴风出来迎他们已经是给了大面子了,还被人甩脸子,这要不是方晏初留着他们还有用,早被陆敬桥一拳打跑了。 “道友莫恼。” 一阵阴风拔地而起,呼嚎着掠过已经熄灭的纸灰上,纸灰随风而起,绕了两圈消失在空中,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陆敬桥投进去的一把土。 这会儿阴差倒是不挑三拣四了,连土也一块收了。 话音刚落,巷子深处便燃起了一盏白灯笼,白色灯笼挂在檐角,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是什么特别的欢迎仪式。一阵阴风呼嚎着从小巷深处掠了出来,跟在阴风后面的是一道瘦长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 “事儿真多。”陆敬桥低声抱怨着,从身边提起一盏灯笼,幽幽烛火透过白色的灯笼纸在午夜的风里不停摇晃着,显得十分孱弱。陆敬桥下意识地护了一把才想起来这是借由圣人之力点的引魂灯,根本没有熄灭的可能。他把灯笼挑起,拎在身旁,烛光在他身板打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那道瘦长的影子落进圆圈里,左右扭了两下,然后像是一块软毛巾似的叠了起来,缩在烛光所能笼罩的范围内。瘦长的影子分不清头和尾,更分不清嘴到底在哪儿,陆敬桥只觉得大概是从那个影子那里发出的声音:“地府阴差敢问圣人召来所为何事?” 地府主司灵魂,人的转世投胎生死轮回都归地府管。生老病死、枯盛荣衰都是天道伦常,按理说来地府也应当属于方晏初这个天道圣人的管辖范围。 但是地府终归是灵魂所归之处,世人忌讳,再加上方晏初一个人也管不过来,干脆放权给地府,时间一长,地府的人反而也忘记这件事了。 “跟我来。”陆敬桥拎起灯笼走了两步,看着光里的影子跟着烛光不停移动才放下心来,快走了两步道,“凌云殿是圣人道场,阴差大人久在地府,身上恐怕沾了煞气,跟着引魂灯走可护住魂魄。” 瘦长的影子在烛光下化成一个人的形状,对着隐隐闪烁的烛火作了个揖,头深深地埋入怀中恭恭敬敬地道:“龙游君有心了。” “哼,”陆敬桥走在前面,连多看一眼都欠奉,闻言掀了掀嘴角,语气中不乏讽刺,“阴差大人还记得小师叔的名号?” 第28页 “龙游君与天地同寿,九天十地仅此一人,怎会不记得?” “哈哈哈哈哈,”陆敬桥迎着扑面而来的穿堂风放声大笑,“我以为你们千年前就把龙游君逼死了呢。那会儿你们可是一口一个天道圣人地叫着。我记得冥火之灾自地府始,可是后来地府把责任甩的干干净净。那会儿你在场吗?” 阴差的影子顿了顿,人形嗖的一下消失在脚下的阴影中,他又变成一块叠好的毛巾块了。阴差的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来:“在下当时不过千岁,还在地府观战。” “嗯嗯,”陆敬桥笑嘻嘻地应道,“你不到千岁在地府观战啊?你猜猜我当时在哪儿?——我说阴差大人,可别掉队,我有权猎杀在人间游荡的阴差哦。” 赶紧快走两步,阴差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跟着烛光向前滚动,一边思索着怎么回答陆敬桥的问话。 冥火之灾已经过去千年了,他当时实在年岁小,对这场灾难的印象不深,只记得每天都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们怀着尊敬和畏惧谈论那个所谓的天道圣人,说他又杀了多少人。 那段时间整个地府人满为患,孟婆的死因登记上一连串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方晏初。 他的名字出现率之高令人怀疑孟婆是不是已经老糊涂了,然而那些新鬼几乎每一个都咬着牙恨恨地重复着这一个名字,最后孟婆实在是不甘烦扰,干脆搞了一个专门的本子,专门写方晏初杀掉的那些人。 阴差没有见过这个本子,他甚至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本子。 “阴差大人怎么不说话?”陆敬桥缓缓停住了脚步,拿着灯笼站在原地,望着阴差的影子,“是不是猜不出来?你不满千岁藏在地府观战,我不足百岁就跟着小师叔上阵杀敌,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右手执灯,左手伸进去摸到那簇跳动的火焰,微笑道:“为什么?难道你们地府的人就比我高贵许多?——冥火之灾让小师叔功力大减,虽然还是我拍马不及的级别,但要短暂的熄灭引魂灯还是能做到的。阴差大人,你想试试什么叫死吗?” 他自顾自说着,连一个眼神也不给阴差,片刻之后又拿开左手,烛火瞬间反弹上来熊熊燃烧着。他抱歉地笑了笑:“阴差大人不好意思,我这个人脾气有点怪,方才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不是真的想要杀你,你别放在心上。” “不妨事不妨事。”阴差被一阵阴一阵晴的陆敬桥吓到了,赶紧化出人形来连连摆手道,“还是圣人大人的正事重要,道友快前方带路吧。” 凌云殿正殿。 方晏初和季千正在等着阴差的到来,大殿的门大敞着,秋夜的风吹起方晏初的袍袖。 季千山跪坐在蒲团上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方晏初一改白日常态,换上了一身繁复而庄重的礼服。 雪白的锦袍外罩着青纱似的外袍,袍角上精细地绣着云纹,金线压着锦缎的布料绣上了一条腾空而起的巨龙。龙头搭在肩上,龙尾绕过一圈,五爪搭在腰间,远远地看过去既像是被龙牢牢护住又像是从龙身上脱胎而出。 广袖低垂,在夜风里如同流云一般翻滚,将他挺拔而颀长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阴差随着引魂灯踏进大殿,在满殿的灯光中哆嗦了一下,对着方晏初的背影跪了个结结实实:“小人见过圣人。” 作者有话要说: 方大佬,他好厉害,他还会更厉害。 小季,你真会找,你老婆真厉害(??????)?? 第十七章 (十七) 阴差捧着一杯凉透的茶,他捏影子的技术不太好,所以影子捏成的五根手指全都一样长,像枯枝一样排列在杯壁上,指缝间露出沉浮的几片茶叶。他不住地点头,眼神根本不敢对上方晏初,“生魂返体不是难事,只是这道魂魄离体已久,再加上已经被煞气污染,恐怕……” “阴差大人不必担忧,其中这道生魂已经被净化了煞气,现在只需要地府帮我们找到对应的身体即可。至于离体过久的技术问题,我们凌云殿自然能够解决。” 陆敬桥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手里那杯热茶端得远了些,地府来人身上带着冰凉的地气,多热的水到了他手里都变得冰凉刺骨。陆敬桥原身是鹿,乃是象征吉祥如意的瑞兽,他修的也是生机道,跟地府的人最不对付了。 “这……”阴差脸上露出难为的表情,影子捏成的眉毛蹙成乱糟糟的一团,斟酌着措辞道,“这不太符合规矩吧?” 他抬起空洞的双眼看向陆敬桥,试图从他那里获得一点赞同,结果陆敬桥认真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那杯热茶,小心地吹着茶梗,玩了半杯茶的功夫才抬头看了看阴差:“呵呵。” 方晏初也不说话,季千山跟在他身后仔细地研究他衣服上的纹路,左右手换着抚摸他腰上的龙纹,研究得很是入迷。 阴差顶着大殿里令人窒息的空气,迎着头皮接着说:“地府明文规定,生魂必须经过地府回返阳间,私自返魂等同于走私人口,要处以三十年以上六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噗嗤——”陆敬桥努力地按住自己的嘴角两边,把嘴角拉平,摆着手跟阴差解释道,“我不是对地府的规定有什么异议哈,我就是想说你们的规定还挺与时俱进的。” 第29页 “是,是啊。”阴差扯动嘴角,未完全捏成形的影子堆积在脸上,堆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呵呵呵呵……” “阴差大人,”打断两人尴尬的对笑的是方晏初,他捉住季千山四处作乱的手按在一边,面不改色地对阴差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 “这道灵魂已经离体一个月以上了,”方晏初将铸魂石拿出来,放出小生魂,“他曾经被当做三尸聚魂阵的阵眼,邪魂聚体,要不是我徒儿发现得早,恐怕会酿成滔天大祸。” 他这一句既是解释也是问责,生魂离体之后本该由阴差引导进入地府洗掉离体之后的记忆再返回人间,但是小生魂被人当了一个多月的阵眼,地府愣是没有人发现。 被叫来的阴差也只是负责联络人间修道界的,对自己兄弟单位的工作情况是一问三不知,这时候被问到只能缩了缩脖子,使出敷衍大法,他说:“关于这件事,我会向上级单位反应的。” “但生魂的身体等不了,他的肉身若还没有火化也差不多要到了死亡的边缘了。如果因为此事耽误了性命,地府能够负担起这个责任吗?” “这……” 见阴差有所动摇,方晏初又换了另一个说法:“小陆修的是生机道,可助人的肉身培元固本,如果生魂及时返体,我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这个原则,方晏初用的是异常熟练。阴差见到传说中杀神一般的天道圣人本就心怀恐惧,又被他这么一吓,本来就已经快要答应了,现在又听到方晏初既往不咎的承诺,简直立刻就要开始干活。 “地府本就应该归属天道圣人管辖,圣人有命莫敢不从。” “好吧。”方晏初伸手轻轻推了一把小生魂,将生魂推到陆敬桥面前,“小陆将这孩子养住,跟着阴差大人去找他的肉身吧。” 陆敬桥本来就困得直打哈欠,只等着把阴差送走自己好睡个囫囵觉,一不小心还收到了一个任务,惊得半个哈欠留在半路,张大嘴问了一句:“啊?怎么又是我?” 阴差也被吓了一哆嗦,他可还没忘了来的路上陆敬桥想杀了他的事呢,现在避这个霉头还避不及呢,赶紧摇头:“不必了不必了,小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找到了,不必麻烦道友了。” 大殿里一共四个人,两个人满脸不情愿,一个方晏初八风不动地维持着世外高人的形象,只有在一旁听着的季千山一听这话就高兴。 他可太见不得陆敬桥了,就跟正宫娘娘见不得后来的妃子似的,一听要把陆敬桥支出去就觉得是大好事,龙也不摸了,赶紧凑上来:“陆师兄既然修生机道,肯定对蕴养魂魄大有研究,对魂魄离体之后的肉身保养肯定也知道很多吧?” 陆敬桥心里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小师弟也有一丝忌惮,但他才一千多岁,还是个妖中少年,心思还很单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词叫“捧杀”。他微微点了点头,不免有些骄傲地说:“那是必然。” “那陆师兄跟阴差大人合作正好啊,一个找人,一个放魂。师父这么器重陆师兄,陆师兄一定也不舍得让师父失望吧?”他一会儿双眼里流露出羡慕的光芒,一会儿又低着头眨巴着眼看自己的脚尖,可怜巴巴地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才拜师几天,除了给师父做饭之外就什么都不会了。要是我也像陆师兄一样厉害,我一定会帮师父把所有的事都做得妥妥当当的,再也不让师父受苦。” 季千山一边怜悯自己,一边也找人可怜自己。他往方晏初身边凑了凑,拎起方晏初的袖子往自己脸上噌,也不知道流没流眼泪就装模作样地擦,一边擦一边还叫方晏初看他:“师父,你不会嫌弃我笨吧?” “不会。”方晏初拍了拍他的肩头,囿于他拉着自己的袖子,只好偏过头去跟陆敬桥嘱咐道,“千山说的没错,你长于生机道,务必要妥帖地将小生魂送回去,将他的肉身蕴养好。” “啊这……”缺乏睡眠的陆敬桥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有点不够用了,怎么还没两句话自己就被支出去跑任务了? 我可是渡劫期的修道者啊,我回趟自己的门派就不能多待两天吗? 我回门派是为啥来着? 小师叔原来最宠信的师侄不是我来着吗? 他一边质问自己一边满头雾水地拎着引魂灯将阴差带了出去,直勾勾地盯着阴差蹲在墙角烧请假条给地府请假,吓得阴差请假条上的字都写错了两个。 季千山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和阴差一起离开,心道这一走最起码一个月,真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正好他今天晚上精神特别好,送走了阴差还不想睡觉,干脆拉着方晏初的衣角不肯放,笑嘻嘻地凑到方晏初面前夸道:“师父今天穿得真好看,跟神仙一样。” “你见过神仙?” “当然见过。”季千山把玩着方晏初的衣服,滑溜溜的布料从左手滑到右手,“他们哪个也比不上师父好看。” “油嘴滑舌。”方晏初被拿着也觉得开心,但是他是天道圣人,天道要求他喜怒不形于色,他只能板着脸戳了戳季千山的额角,“把香炉前的那个魂魄捡起来去,看看那个是不是你们丢的学校高一女生。” “师父记得好清楚啊。”撅了撅嘴,季千山不情不愿地拿起那道魂魄,两道禁锢锁链将魂魄紧紧地锁住,任由她在里面再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了,“赵婉婉,看起来就是那个丢了的魂魄,师父刚刚怎么不让阴差一块带走?” 第30页 “她被我伤了。”方晏初指的当然是那两条被切断的前腿,这是从魂魄体内异化出的腿,被砍伤等同于魂魄有损,跟完完整整的小生魂是不一样的,就算放回去了也是白费功夫,“更何况,她身上有我所熟悉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双眼好像透过被锁的魂魄看到了别的什么,神色中浮起了一丝怀念。看得季千山心里一阵泛酸,心说记忆都被抹掉了一大半居然还能想起来,酸溜溜地问:“什么东西啊?” “手法。” 正常人的魂魄是不会长六条腿的,腿上也不会生刺,这必然是有人通过秘法将魂魄炼成这样。方晏初隐隐觉得,这也许与自己有关。 “那师父为什么不让陆师兄把这魂魄恢复成原样呢?他既然修生机道,肯定对魂魄复原有研究的。为什么师父偏偏让陆师兄去送那道生魂呢?难道小生魂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吗?” “这是秘密。”修长的手指竖立在唇间,方晏初抵着手指轻启薄唇,语气中是温柔的笑意,“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季千山心说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我呢,拉着方晏初的袖子就是不肯放开,反复摇晃着撒娇道:“师父不告诉我我就不回去睡觉了。” “那你就在大殿里睡吧,大殿里的蒲团不少。” “师父!”季千山追着方晏初的背影追出去,把被锁的魂魄揣在身上,“我要跟师父一起睡!”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季:师父讲个故事! 方大佬: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 后来,方大佬:徒弟讲个故事! 小季:从前有个徒弟,他娶了自己的师父…… 方大佬鸵鸟式逃避:不听这个,换一个! 第十八章 (十八) 方晏初为什么要把陆敬桥支出去,季千山暂时是不得而知了。因为第二天早上,方晏初就在吃早饭的时候宣布他要选一天时间进入后山闭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没起床,肩膀上搭着繁复礼服的一角,龙头从他的肩膀上伸出来,精致的绣工下龙眼龙须都显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仿佛一条真龙探首一样。 季千山坐在一旁的圆桌上,双手托腮,一边看他慢条斯理地系上扣子一边出神,闻言才猛地一下回过神来:“闭关?师父为什么要闭关?” 要知道修道者一闭关就是百年千年,等方晏初再出来搞不好世道都变了,而且方晏初三十年前才刚出关啊。闭关对于修道者来说就像睡觉之于人类一样,不能不闭关,但也不能老闭关。 方晏初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给了他一个万金油回答,他说:“心有所感。” 这个回答就等同于“我不想说”,只是披上了一个人模狗样的皮,变成了一句修道者常常挂在嘴边的敷衍话。 看出方晏初不愿意回答,季千山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只是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才勉强打起精神来:“师父进山闭关是好事情。”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季千山脸上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恹恹地看着方晏初肩头上的那颗龙眼,“出来之后必然功力大涨,只是师父有没有听过“斧柯烂尽”的故事啊?” 这故事方晏初自然听说过,也知道季千山这时候提这个是想说什么,刚收下徒弟就闭关这事儿确实有点不地道,方晏初沉默:“……” “师父一定没听说过吧?反正我也是上个星期上课的时候才听老师教过的。”季千山不管他,干脆继续说,一边说一边偷眼看他,“人类的晋朝时期有个人叫王质,他到石室山去伐木,路上遇到四个童子一边下棋一边弹唱——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修道者吧——他就停下来观看棋局,等到了该走的时候发现斧头柄都已经烂了,世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 方晏初记得这个故事,大约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时候尚且没有冥火之灾,入了魔的孔渠不为天道所容,一直活在他的庇佑下。孔渠多数时候行走人间,借人间烟火气息掩盖自己身上的魔性,时常给他弄回点人间话本什么的解闷。 他记得这个故事,是因为故事的结尾——“亲情凋落,无复向时比矣。” 巧遇神仙的樵夫并没有得到神奇的际遇,而是眨眼离家几十年,亲戚朋友都已不再,一切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 跟他最初刚学会闭关那会儿的心情差不多,一觉醒过来,原来的朋友不在了,原来的房子也塌了,一切都变了,只有自己没变。 “所以师父就舍得把我自己一个人扔在人间几十年吗?”季千山将头枕在胳膊上,侧过头来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才拜师不久,师父连一套剑法一道符纸都没教我写过呢?万一,万一师父出关了,我不在了怎么办?谁给师父做好吃的小点心呢?” 他这话说得好可怜,说得方晏初都要信了。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来历,但是一个满身煞气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都算不上普通人,更别说几十年就不在了。比起这个方晏初更怀疑自己万一几年没出来,季千山搞不好要把凌云殿拆了。 “师父能不能不闭关啊?我一定乖乖的。” 小黑猫从桌子地下钻上来,四爪勾着红木的桌面,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磨蹭自己的后颈,闻言也喵了一声,漆黑的眼珠闪烁着点点亮光,好像在附和季千山的说法似的。 第31页 其实方晏初也懒得去后山闭关,为了最大程度地遮掩凌云殿的存在感,后山已经被遮蔽了一千年已久,凌云殿普通弟子连进后山的门都找不到。后山上只有半山腰的果园还热闹点,山顶上已经光秃秃的了。 说句实在话,连个基站都没有,山顶上都没信号! 凌云殿后山拔地千尺,高耸入云,古称凌云峰。凌云峰借由圣人亲自设下的阵法隐藏在闹市之中,哪怕站在山巅上依旧觉得山势未尽,仿佛此山接地通天,擎手便可捧日一般。 季千山站在凌云峰顶上,抬头看着云雾弥漫,自山谷袅袅升起的云烟如同无数传说中记载的仙气一般缠绕在枯枝上。蔓延到山脚的石阶,朱红色的大门,檐角飞出,上面落着辟邪神兽,云朵化作水汽挂在门前的尘世木上。 山势未尽并不是错觉,山外有山,凌云峰上还有玄机。过了尘世木的结界就是真正的凌云峰了,巨崖直立,凌云殿横断其上,势同破云,唯有仙人手段才成凌云。 “掌门,这里有WIFI吗?” 周几道袖着手,拿着叩开凌云峰大门的钥匙僵住了:“没,没有……” “那广播电视信号呢?” “也没有。” “怎么不装上呢?”季千山就像扶贫干部一样操心着凌云峰的基础设施建设,心痛地质问着周几道。 周几道生无可恋地端着钥匙,心说我才来凌云殿二十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但也从来没想过给没人来的后山装个WIFI,我能怎么办呢? “师父,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要是觉得烦了怎么办呢?”季千山依依不舍地拉着方晏初的手,“要不还是我陪你一起上去,要是师父烦了我还可以给师父讲笑话玩啊。” “不必,”方晏初拂开他的手,指着面前的一块石头,“周几道把钥匙放上去。” “好。”周几道捧着钥匙向前一步,将一道小小的铜钥匙放在石头上的凹槽里,凹槽的缝隙与钥匙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乍看上去那枚钥匙好像是从石头里抠出来似的那么完整。 然而这还没完,只见周几道伸出左手,右手从腰后掏出一把古朴的小刀。刀上肉眼可见的血气萦绕着整个刀刃,映得刀身都红彤彤的。他将刀刃缓缓切入右手手心的皮肤中,鲜红的沿着深深的掌纹滴落在石头上,眨眼间就被吸收干净。 季千山依稀听到一阵轰隆声,这声音仿佛好像是撕裂了整个天空,贯穿着天地一般。一个巨大的草扎的人形生物从地下长了出来,穿透厚厚的云层,露出半截身体。他的身形比凌云峰都要高,肩头手肘处都是巨大的草结,身子柔韧得如同秋日的蒲苇。 它在方晏初面前深深地低下头来,伸出柔韧的手臂搭在方晏初面前的土地上,口中吐出一连串古老的音节。 季千山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地明悟了这是什么,再也顾不得自己努力营造的娇小可爱的形象,一把拦在方晏初面前:“师父,你不要去!” “为何?” “为了,为了……”他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神色中流露出几分焦急,“我说不清楚,反正,反正你不要去。” “我需要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 季千山深深地看了方晏初一眼,他好像在看方晏初,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他眼底渐渐渗出泪光,扑进方晏初怀里,闷闷地说:“你去了会死的,求求你,至少,至少再等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重复着最后一句话:“你再等一会儿,至少等那个人来了再说。”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方晏初正想问要等的人是谁,却见季千山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的泪光还没擦干净,脸上挂着泪珠仰着头专注地看着他。 季千山生的好看,是那种少年锋芒在的好看,皮肤雪白眉目如刀,一哭起来脸颊耳朵尖儿都是红的,便更像是一束娇艳欲滴的花朵。 这束花朵轻轻地开口道:“我知道我对师父来说微不足道,但是师父也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吗?师父为什么不想想到底是谁处心积虑地改造生魂?这次他没有成功,但是师父一闭关就是几十年,如果他在这几十年里成功了呢?” “可……”可这次方晏初进山就是为了拿回自己丢失的那一大半记忆,如果能把那些丢失的记忆找回来,这些宵小便不足挂齿了。 但季千山也为他提供了另一个方向的可能性,如果他没能在短时间内拿回自己的记忆呢?那时候若改造生魂的背后黑手卷土重来,那凌云殿首当其冲。 正在此时,遥远的山门外,一声鸟鸣裂石流云,随着鸟鸣而来的是一道绿色裹挟着云气直冲而上。 停落在凌云峰顶上,孔渠扶着身边的山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一点因入魔而生的红痕在充血的状态下变得越加鲜红。他甩甩额头上的汗珠,指着方晏初艰难地开口:“赶,赶上了……你还没,还没闭关。你先别,别去,先给我看看这个。” 说着孔渠从怀里掏出一块蓝色石头送到方晏初手里,喘着粗气道:“看看这个,是不是东海之精?”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季心里: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小季表面:你舍得扔下我一个人吗? 第十九章 第32页 (十九) “不是。”方晏初看了一眼,不是,是用眼神扫了一眼,就立刻说出了这个判断。 孔渠简直日了狗了,恨不能按着方晏初的头让他再仔细看看,他把手竭力往前伸,但是方晏初身前还挡着一个季千山,他也就把自己手里的石头放到了方晏初鼻子尖儿上吧:“你还没看呢。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 那块石头通体湖蓝,像一片刚摘下来的小小天空,又像刚舀上来的一汪海洋。 方晏初无情地退了一步:“东西挺好看的,但是跟东海之精差远了。” “怎么会?”孔渠盯着那块透蓝的石头,一口气憋在心里。 “怎么不会?——千山先放开我。”方晏初推开怀里的那束花,把因失血而感到有些眩晕的周几道挪开,直接从石头上把那块浑然天成的钥匙抠下来收在手里,转而朝高耸如云的人形绳结怪物招了招手。 绳结怪俯下身来,两道长长的手臂垂了下去,手臂相交出突然低下来一个球形绳结。球形绳结滚了滚,把头上的一撮线头搁在方晏初面前,发出“嘤嘤”的啼叫声。 顺着线头呼噜了一把绳结怪的头,方晏初安抚着它:“好乖好乖。这次先不去了,下次再叫你出来玩吧。” 绳结怪嘤嘤叫着,又滚了滚自己硕大的头颅,不情不愿地离开山顶,整个人的身躯犹如突然缩水,穿过云雾钻进不知深处的谷底去了。 孔渠从他手上把周几道接过来,不顾周几道浑身僵硬就把他的手靠在自己肩上。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方晏初和绳结怪的互动,啧啧有声:“你还留着它呢?它好像已经开灵智了?” “开了一半了。”方晏初送走绳结怪,“毕竟是上万年的东西了。” “还是你们凌云殿人杰地灵啊,就算是上万年也不过是随手扔的一个绳结罢了。这是原来兰若寺的大和尚智清扔下的吧?也许是他们佛门专门点化这东西?” “……啊?”周几道从晕厥的感觉中缓过神来,突然听人说起这个下意识地接口道,“不是万年前我们凌云殿的某位前辈扔的吗?” “你怎么知道?” “这……”他这么一问,把周几道也给问蒙了,他信心不足地指着山下,“不,不是我们凌云殿的史书里写的吗?我以为大家应该都知道?” 孔渠很有兴趣地搓了搓手,问道:“你们凌云殿史书还写这东西?谁扔下一个绳结都要记一笔,该不会跟人类皇帝的起居注一样吧?今日某某真人在某某房间睡觉?” 凌云殿的史书又不是厕纸,当然只有大事才记一笔,但是扔下一个绳结这种事又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周几道皱着眉头回忆道:“忘了,好像是二十多年之前看的了,我那时候才十来岁,就好奇翻了两页。” 孔渠摸摸脑袋,自己也想不起来一万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了。毕竟一万多年了,一年一年数上去人类还在磨石头呢。 “嗨,那不重要,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他洒脱地摇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自己手心里的那块石头,赶紧又拉了方晏初一把,“——我说老方,方哥哥,你快看看这个石头,真的不是东海之精吗?我觉得还挺像的啊。” 季千山也凑上来,对着他手心里的石头左右看看,双手托腮,使劲儿吸了一下鼻子,把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吸了回去:“好像有点灵气。” 方晏初还是那副死样,把眼角的余光分了一块给那石头,一边转身下山一边问紧跟着他的孔渠道:“你觉得哪儿像了?” “跟你告诉我的特征一模一样啊。东海之精,通身湖蓝,其臭有灵气。” “东海之精是天地圣物,灵气浓郁几近溢出,所以才成通身蓝色。”方晏初耐心地为孔渠仔细解释,就跟对待文盲一个表情,“天地圣物的灵气不可能就这么一点,你是天生灵物,天地间的第一只孔雀,就算入魔了对圣物也应该有所感应” 孔渠听着听着,觉得方晏初的声音越来越小了,只好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只见他双眸微闭,脸上写着“这还用我教你?”。 “装吧,下山不睁眼你也不怕跌倒。”孔渠在心里翻了白眼。 “师父,山路难走,我来扶你。”正说着,孔渠身边突然挤过去一个身影,季千山从他身边侧身而过,殷勤地伸出一只手去扶住方晏初的胳膊,另一只手在身前引路,“师父这边走。” 没办法,孔渠只好搀着周几道在后面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暗搓搓地挑拨凌云殿的门内关系:“周掌门啊,你看你怎么不多吃点呢?放一点血就要晕了。” “我,我有点晕血。”周几道把手掌牢牢地藏在自己视线死角,一点都不敢低头看。他怕自己一低头就看到自己手上的鲜血,再晕在山上。 “哎!我说老方,你也不照顾着你小师侄?人家可是放血了啊。” “要是周几道愿意的话,可以到前面来,我传点功力给他。”方晏初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山下拐角的地方传了上来。 “不用!”周几道一听这声音,立刻活蹦乱跳满血复活,头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一口气下五楼不费劲儿,“小师叔你走慢点!” 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孔渠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好家伙,跟打了兴奋剂似的,活该你几辈子给方晏初放血啊。” 第33页 凌云峰地势高,但是奈何被周几道他们开发得很好,尤其是从半山腰开始就有了缆车,几个人两人一组坐缆车有个十几分钟就下到了山底。 孔渠坐在后面的那个缆车上,下来的时候还觉得挺兴奋的,甚至还想再坐一次。但是看了看手里湖蓝色的石头,还是跑到方晏初面前寒暄了两句后准备道别:“得了,我还是先走了,东海之精还是得找啊。” 他语气沧桑,声音低沉,对自己手里那个疑似东海之精的物什十分失望:“哎,居然是块普通石头。” “等等,”就在他作势要扔的瞬间,方晏初开口拦住了他,“谁告诉你那是块普通石头的?” “那你说它不是东海之精?” 方晏初面不改色:“它不是东海之精,但也不是一块普通石头。” “那东海之精是个什么石头?”孔渠快被他转晕了,近乎崩溃地问道。 “谁告诉你东海之精是块石头了?”方晏初捡起他手心的那块石头,搁在手心里慢慢地盘,“东海之精,顾名思义,是个精怪。但春为石秋为水,现在正值秋日,东海之精应当是一汪水才对。” “所以你刚才看都不看一眼就说它不是,”孔渠恍然大悟,有点焦躁地把指甲塞进嘴里磨了磨,“也是,要是真的我现在应该捧个矿泉水瓶子什么的。但是我真的觉得这块石头不一般。” 孔渠不是傻子,他活了几万年脖子上顶的不是一坛浆糊,用脚后跟想想他也不会做出把李鬼当李逵的傻事。他能来找方晏初,说明他最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确实不一般。”方晏初随手把那块石头交给季千山,“——拿着玩吧——这块石头被东海之精泡过,你这石头是从哪儿来的?” “国外的赌石市场上。” 事情还要说回季千山刚进山门那天,孔渠收到了自家员工发来的信息,说他想要的东西找到踪迹了。 孔渠手底下开着一个国际连锁酒店,主要是为了方便找东西,其次是方晏初一力提议并为酒店提供了不少财力物力上的支援。他招来了海量员工,每个人都配了一个灵气探测仪,以考察市场的名义广撒网,在世界范围内寻找带有大量灵气的物品。 他甚至赞助了十几支专业的极限运动和冒险者队伍,无论是高山还是海底,南极还是北极,有人作死的地方就有孔雀标志。 发来信息的员工当时正在国外度假,孔渠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地方,发现他们家员工正跟赌石场老板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俨然下一秒就要跳槽走人。 他赶紧上去表明身份,结果人家赌石场老板哈哈一笑,拍着自家员工的肩膀道:“我弟弟在国内多亏你照顾了。” 就这样,孔渠兵不血刃地搞到了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石头,还收获了一个富二代员工。 “这块石头也就花了三千块钱,倒是在他们赌石场玩了两把花了三百万。”孔渠锤了锤手心,“我当时没好意思挑最好的石头开,结果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放好石头,最好的那个也就一丢丢灵气,开了也赚不了,怪不得小张他哥让我随便挑呢。” “嗯。”方晏初对他的富二代员工和三百万不感兴趣,他对那块蓝色石头很感兴趣,“这石头是有东海之精的气息无疑了,只是东海之精的位置恐怕还需要再找找。它流出去也有上万年了,恐怕也修出了灵智,寻常人不能捕捉。” “那我们就去国外找吧!”孔渠志得意满,高高举了下手,“想跟我一起出国玩的举手!——你们怎么不举啊?” “……” 季千山小声道:“我没有护照。” 作者有话要说: 大人,时代变了。 第二十章 (二十) “我哥去见一个朋友,委屈您几位先在这儿等等了。” 孔渠的富二代员工小张引着孔渠三个人走近一扇门,一边推开细密的珠帘一边跟他身后的方晏初搭话道:“方先生从国内来一路辛苦了。” “他不辛苦,我辛苦。”落后一步的孔渠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自家员工一眼,心说你小子有所不知,这两位大爷的护照都是我办的。 方晏初倒是出过国,奈何他当时是为了还一个人情跟着国家领导人出访,哪儿用得着护照啊。再往前,方晏初常出国那会儿还没有护照这个玩意呢。 才上户口上了几个月的季千山更是不一般了,愣是被出入境管理窗口的工作人员扣着问了十分钟,才勉强盖上章。 孔渠忙前忙后地帮他们办完了证件,还得负责买机票、联系对接,要不是方晏初坚决反对,他能把收拾行李也一并包揽了。 富二代小张早就在这儿等着了,他本来找工作就是找着玩的,一看孔渠这儿包吃包住还随便出差立刻就扎下根来,打定了主意要在孔渠这个冤大头这儿干到死。这回专门守在家里就是为了给他们家冤大头老板开门来的。 “我听说方先生对风水堪舆颇有研究,您看看我们这儿怎么样?”他颇为自豪地推开了大门,指点着硕大的院子给方晏初引路,“据我哥说这个院子光设计就花了六百万呢。” 小张从小就出生在商人家庭,家中做玉石买卖的。 一般来说人越有钱就越迷信,他们家也不例外,对自家院子的风水局特别讲究,小张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东西。 第34页 他最开始入职孔渠的酒店的时候就一个感觉——讲究。 不仅是装修用料上的讲究,整个建筑的布局、小格局的使用甚至包括颜色的搭配都别具匠心,令人感到一阵舒适之风扑面而来。聚财生财的格局运用得不动声色,不但做到了风水收益上的最大化,而且还不让人觉得反感。 原来小张自己家那个聚财的水渠格局管用是挺管用的,就是太难看,求财之心隔着二里地就能看见。 后来小张特别留意了一下每个酒店的设计师,你别说,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酒店的设计师和设计风格都不尽相同,但是设计团队的最后总有同一个名字的出现。 特别鸣谢:方先生。 这个名字指向性不强,中国姓方的人里怎么不得有个几百万,谁知道这个方先生是哪个方先生呢? 孔渠这次找他可算是把这个神神秘秘的“方先生”送上门来了。小张看见方晏初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就是那个方先生了。 要说他们老板孔渠身上的气质就够独特了,一看就知道贵气十足,就算脾气稍微有一点急躁也是可爱可敬的。 孔渠身后跟的那个小孩儿气质更特别,脸上看着笑眯眯的,但是眼里没有笑意。小张走在他身边只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有一把刀藏在那个笑容底下,随时都能抽出来伤人似的。 只有方晏初,让人忍不住亲近的同时又有一丝惧怕。这种惧怕跟面对季千山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季千山的可怕是令人觉得危险,方晏初令人觉得威严。 像庙里的菩萨。 小张一边快两步绕过抄手游廊,一边指了指游廊外介绍道:“这是锦鲤池,里面养了几十只锦鲤,各个价值不菲,都是我哥的那些生意伙伴送的。——穿过走道前面就是正厅了,我哥存了好些好茶没喝呢,方先生习惯喝什么?” “不必了。”季千山本来被孔渠隔在身后,他还抱着猫不太方便往前挤,但是这会儿凑了上来,不算很礼貌地拒绝了小张,“我给师父带茶了。” 他挤上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个包都没有,孔渠记得他背着个包来着,下意识地问道:“你的茶放哪儿了?” “小黑猫拿着呢。”季千山往旁边一指,只见小黑猫脖子上拖着一个黑色书包,一边在游廊扶手上灵活地跳跃一边对着锦鲤池作势下扑。 一池子锦鲤在水里游的正欢,小黑猫的影子投射在水里,看着水里的鱼,眼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那个……”小张有些担忧,“这只猫不吃鱼吧?” “?”还没等季千山和方晏初反应呢,孔渠先冒出了一个问号,心说自己这个富二代员工有点傻,“哪有猫不吃鱼的?” “它确实不吃。”方晏初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身后跟着一只大摇大摆的猫猫,“它那不是在看鱼。” “那是?” 季千山紧跟在方晏初身后走了进去,从小黑猫身上摘下自己的书包,随手掏出一个玻璃瓶子放在桌上:“他在看水池底下的东西。” 话说到这里小张有经验了,他们家之前来的那些“大师”就是这样,先是搞一些奇奇怪怪的动静,然后隐晦地说出一些问题,目的就是让他们产生恐惧感然后继续追问下去。 小张顺其自然地接了下去:“我们家水池底下不会有什么东西吧?” “没有。”季千山自如地抄起水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从玻璃瓶里挑了两片叶子冲了杯茶,捧到方晏初面前,“——师父喝水。” 这个小张也有经验啊,凡是风水师父说“没有”那一定就是“有”,风水师越是沉着冷静就说明事情越大。 “小先生就不要再卖关子了,要是我们家的风水局出了什么问题您尽管提,我们能改的一定尽量改。” “那好啊,”季千山封上玻璃瓶随口答道,“先把池塘地下的死尸起出来吧。” “妈耶。”小张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们家虽说迷信可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他哥平时见着只老鼠都怕的不行,怎么会搞出死尸来。他赶紧扶住桌子角,神色急切地望向孔渠,“老板,你帮我跟方先生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现在想起我来了?”孔渠吹了吹额发,一点通红的魔印在额发间半隐半露,“晚了点吧?” “不晚不晚,老板我还能再给你打最起码三十年工,回头你和方先生在我哥那儿玩儿不花钱怎么样?” 小张的抱大腿姿势摆的很是不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打动了孔渠,孔渠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千山啊,你跟小张说说吧。” 他前辈高人的范儿起得不比小张的抱大腿姿势差,但是季千山连头都没回一下,专心致志地凑到方晏初那儿,把自己的手举到眼前,可怜兮兮地撒娇道:“师父,你看我的手,都划破了。” 孔渠用他禽类8.0的视力发誓,季千山手上的伤口最多也就两毫米,连血都没怎么见着,再晚说两分钟估计自己就好了。 “嗯。”偏偏方晏初还认真地垂下眼睛,从他那细腻的手上找到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伤口,然后十分关切地问,“疼吗?” 季千山一听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了,捧着那个袖珍伤口拉长了声音:“可——疼了。” “找个医院看看吗?” 第35页 “去医院要花好多钱的。”乖巧地摇摇头,季千山撒娇还不忘给周几道上眼药,“咱们出门之前周掌门给的钱不多,咱们得省着花。师父给我吹吹就好了。” 这师徒俩玩的什么师徒情深play? 孔渠一边可怜周几道一边揉了两下被伤害的眼睛,很有眼色地不上前打扰。季千山这小子两三个月之前还跪在山门前呢,这才多久就变成方晏初的亲亲徒弟了,搞不好以后还能更进一步。 就季千山这小心眼的妖妃样儿,谁得罪他谁倒霉。 但是总有人不太会看气氛,小张一听说方晏初没钱了,连连说道:“方先生和……季先生的花销我们家都可以报销!只要您告诉我,我们家锦鲤池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就行了。” “那就打扰张先生了。”方晏初也没有出门要自己花钱的觉悟,你见过随手带二百块钱现金的圣人吗? “那我们家……” “方才是千山开玩笑的。”方晏初佯作嗔怒地在季千山头上点了点,对外还是一副护犊子的样子,“千山年纪小,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千山。” “不怪罪不怪罪。” “贵府风水格局做得很好,就算是我出手也不会做的更好了。”方晏初先捧着小张夸了夸,“锦鲤池子是神来一笔,院子西侧本不宜布置水池,易成死水之象。但贵府西侧一马平川,西来的煞气长驱直入,有这水池一挡便温和了许多。水池地下埋了一条金鲤鱼,更是聚财的象征。” “喵~”小黑猫也舔舔爪子以示同意。他刚刚就是在看地底的金鲤鱼来着,上面的再贵也是凡间的鱼,能有什么好吃的。 “只是——”方晏初猛地转折道,“风水一学重在整体布局,大风水为先,小风水应为大风水让步。我看贵府在细节上追求精致,却是有些忽略了整体布局。” 他对房间的整体布局有些不满意,倒不是说不好,就是太精致的房间住起来不太舒服。 正说着,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苍老的声音:“咳咳,是谁在此大放厥词?”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爬山了,好累,累得我更新都忘了 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 来人一身布衣,脚底下踩着一双手工布鞋,单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稀疏花白的头发团在头顶扎了个发髻,发间横插着一根木头簪子。 这个打扮在国内的一大部分道观里都不太稀有,但是在这国外就显得有些少见了。 这位少见的老人步履蹒跚地戳着拐杖走到了门口,站在门槛外面立住了,先是沉声咳嗽了一下:“是张少纯小少爷吗?好久不见,您这是又请了什么人回来?” 这一路送过来,方晏初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张的名字,孔渠在他面前要么就叫小张,要么就叫小张的外国名字。 “嘿嘿。”在方晏初调侃的目光下,孔渠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他不是不知道小张的真名,就是不太愿意让自己的员工跟方晏初搭上关系。方晏初那可是天道圣人,跟天道站一边的,让天道记住真名能有什么好处? 欠人最好别欠钱,欠天道……最好别欠天道任何东西,遇见了就躲着走。 “你倒是挺护短。”随口调侃一句,方晏初也算得上轻拿轻放了。 “咱们这些人都活了这么多年了,跟天道的纠缠是解不开了。但我看小张挺干净的,”孔渠眯了眯眼睛,望着张晨光身后的一段距离,“他身上的因果线只有亲朋好友,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七世常人啊?”季千山看不见因果线,但也不妨碍他往前凑,看了一眼就立刻缩回方晏初身边,感叹道,“那也挺不容易的。” 人生在世,真正能普普通通度过一生,既不与人结仇冤也不予人大恩德的人太少了。 更何况是七世呢? 说到底能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又何尝不是一种运气呢? 在场的一个天道圣人,一个天地间第一只孔雀,一个满身煞气的凶物同时发出感叹:普通,真是太困难了。 孔渠作为张少纯的直属老板,对自己的员工那一向是体恤有加,特别是小张还很有可能帮助自己找到东海之精,护得也更厉害一点:“所以啊,这么珍贵的人咱们就别把他往天道眼皮子底下送了吧?方哥哥?” “那可不是我说了算的。”方晏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东海之精是天地圣物,四圣物不得聚首也是天道所规定的,但是孔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聚四圣物为一体。到那个时候,张少纯作为第一个圣物的收集者,想普通也普通不下来了。 除非现在就把张少纯撇得干干净净。 “方大师。”张少纯一见那老人立刻就迎了上去,愣是走到门槛外面扶着他的拐杖把人扶了进来,“您快进来,小心台阶。” 张少纯扶着那老人慢走了两步,把他放到旁边的沙发上:“方大师您坐,我给您沏茶。” 从他进门孔渠就一脸“哎呦哎哟”地看着他哆哆嗦嗦的步伐,一边看着他颤巍巍地走一边小声地戳方晏初的胳膊:“哎哎,方哥,这老头子跟你一个姓哎,不会是你哪个徒子徒孙生的后代吧?” 方晏初往他幸灾乐祸的脸上投了个眼神,没理他。反倒是季千山噘着嘴不怎么高兴:“师父除了我还收过什么徒弟啊?” 第36页 “没有,没别的了。”就算是失忆了,方晏初也敢很确定地说自己没收过别的徒弟了。 他本来就没有收徒弟的心思,季千山纯属一个意外,这才收了没多长时间。而且方晏初也敢保证,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收第二个徒弟了。 一个季千山就已经够费神的了,再来一个他可受不了了。 下次再去兰若寺,一定要问问智清,他收的那些个徒弟也是像季千山这么难搞的吗。 孔渠接话给他证明了清白:“千年来就见过他收了你一个,我还以为他没有收徒弟这根弦儿呢。这么说这老头子也不可能是方哥你的后代吧?——应该不会吧?你千年之前不是有个道侣……” 这话一出口方晏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季千山骤变的脸色,心里一凉,八风不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绝望。他说:“我忘了。” 他们三个人在这里旁若无人地说笑,把那个姓方的老头儿晾了个结结实实。老头站在沙发前,哆哆嗦嗦地指着方晏初坐的正位:“小子,你站起来。” 方晏初坦然坐在正位上,挪也不挪一下,接过季千山递过来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茶香从杯口满溢出来,把张少纯捧出来的天价茶叶盖了个严严实实。 “少纯小少爷,不是老夫多嘴,只是您家里人需要好好管教一下,现在的年轻人连尊老爱幼都不知道了吗?”他跺着龙头拐杖,怒而把话锋转向了张少纯,“还有,小少爷难道不知道对同一场的两位客人不能有所偏颇的规矩吗?怎么还上了两份茶叶?” 小张除了爱玩之外是正儿八经的老实孩子,他也瞧出来了,自己家视若珍宝的好茶跟季千山他们自带的还差着档次呢,对老头也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大师之前不是最爱喝我们家的望山云雾了吗?” “我要跟他们一样的茶。” “千山送他一些。”方晏初原地不动看着他气呼呼地拂掉了眼前的茶杯,又看着自己坐着的主位生闷气的样子,指了指季千山手里的玻璃瓶,稍稍高了点声音道,“自己家里炒的小玩意儿,大师不嫌弃的话就尝尝。” 这可是凌云殿现任掌门亲自炒制的,全世界也就这么一罐。别的倒是也没什么用,刮油的功效还不如茉莉花茶,但是就是香。 泡出茶来香飘十里,方晏初每每拿出这茶来,智清大和尚都心甘情愿地换给他好些好东西,就拎那么一撮撮茶叶回去。 季千山小气吧啦地捏着小镊子给老头儿的杯子里扔了两根,一边扔一边满面笑容地说:“大师都年逾百岁啦,就别总是囿于口腹之欲了,心思太重不利于修行呀。” 他脸长的嫩,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七八岁,红口白牙这么一笑,话里话外挤兑老头儿年纪太大修为太低,气得大师呼吸都不顺畅了。 张少纯还没反应过来,季千山已经说完走人了,他赶紧上去给大师顺气:“方大师别气,保重身体。也是我不好,最开始没介绍。这是方圆方大师,风水堪舆的大师,我们家这个院子就是方大师给设计的。” 他介绍完老头又介绍方晏初三个人:“方大师,这是我公司的老板——孔渠孔老板,坐在主位上的是老板的好友方晏初先生,在风水上也有研究,旁边的是他的徒弟。” “方先生名字不错。” “方大师也不遑多让。”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两个姓方的开始互相恭维起对方的名字。 “贫道方圆,道号规矩。不知道道友有无道号?” 方圆这一点问得也确实在点上,道号对于一个修道者来说就跟名片似的,是在天道那儿登记过的。整个修道界可能有成千上万个方圆,但是在天道那儿只有一个规矩。 凡是有点名气的都有道号,比如陆敬桥的道号就叫饮溪,郑东建的道号叫寒庆,各有来头。 “没有道号。”方晏初摇摇头道。 方晏初真的没有道号,这倒不是因为他不够出名,而是天地初开之时没这么多讲究。一共就那么几个会喘气的,大家就跟街坊邻居似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熟人,就没必要还给自己整一个虚头巴脑的名号戴上了。 “哼。”听到方晏初没有道号,规矩真人的头昂得更高了。孔渠看得心里的魔性压不住,恶意地想他要是仰头仰得太过了把脊椎折断了该怎么办。 “无名小辈。”规矩真人说。 “方大师,”张少纯一脸不堪的拉了拉规矩真人的袖子,提醒他别那么狂。他们家请来的这个大师,真本事是有的,就是自视甚高,再加上年纪大了看谁都觉得是小辈,他怕自家的大师哪天踢到铁板,“我老板他们是来这里旅游的,来家里玩玩石头而已。” 言下之意就是人家不是来抢生意的,快把你那点敌意收起来吧。 但是方圆的好胜心已经被季千山几句话激起来了,在方圆眼里就是来的这波人不但对他的风水局品头论足,而且还嘲讽他年纪大修为低,简直是罪不可恕。 他高高地昂着头,用下巴说话:“既然是来玩石头的,那就由老夫带路吧。少纯小少爷就在家里休息吧,我带他们去赌石市场。” 张家宅子是典型的闹中取静,离市中心不远,距离喧闹的赌石市场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车程,方晏初下车的时候手里的茶水还是温热的。 第37页 赌石市场的管理也不错,凡是进入的人都要登记,还要查看证件,有国内身份证的会获得准入优惠,没有身份证的也可以凭借护照入场。 规矩真人一马当先,赌石市场的人都认识他,光刷脸就行,孔渠和季千山正常举着护照入场。 等三个人都进去了,方晏初才缓缓地掏出护照推到登记的人面前。没想到登记的人连看都不看就推了回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们都能进,但是你不能进。” 孔渠心说为什么,我方哥的形象不比前面那个老头子好太多了? 心里想着他回头望去,只见方晏初一身的仙风道骨,左脸写着“我很懂行”右脸写着“你们要赔”。 天呐,方哥,这人家要是让你进人家就是傻子啊。 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这年头应该是个人都看过类似的都市小说,什么天师传人、古武世家之类的弟子出门游历,赌石市场几乎是必去的副本之一。 但凡一去就闹出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最差也得把人家市场的镇场之宝给搞走。更有甚者还要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搞出一块没人看得上的石头,结果一开就是什么帝王绿、老坑冰种,真当赌石市场是发家致富的好地方了。 这些赌石市场的保安都是经受过专门训练的,第一是看场子防止有人来搞事,第二就是防着这种事情的发生。 虽然这种都市小说的发生几率极小,几乎近似于零,但是却又不少人信了都市小说的胡诌八扯,非要顶着一副冤大头的脸来充胖子,开不出好东西又要怨赌石场。 不管方晏初是真有本事还是打肿脸充胖子来了,保安都打定主意不让方晏初进了。 “不管你们进去怎么玩,这个人该不能进就是不能进。”保安横伸出双臂拦在方晏初面前,一边把他的护照放在桌子一侧,一边驱赶着已经进入会场的孔渠,“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事啊?” “我们是一起的,我朋友就是脸长得好看一点。”掏出二百块钱,孔渠一方面解释着一方面把那两张钱往保安手里塞着,“您通融一下。——您要是还不信的话就问问走在我们前面的那个规矩真人,他是跟我们一起来的。” 规矩真人听到他们这边跟保安起了争执,早就跑了,现在正站在十几米远的地方抱臂看着他们呢。隔岸观火的样子看起来挺悠闲,就算是孔渠指到了他,他都微微一笑,笑完戳着拐杖又走远了一点。 保安一看这一幕就什么都懂了:“人家大师认识你是谁啊?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来攀关系,不怕折寿啊?” 孔渠是想息事宁人,他是天生灵物,入魔之后脾气也没那么坏。但他也不是没脾气的泥人,还没到任人磋磨的份儿上。眼见着保安软硬不吃,干脆把那二百块钱也收了回来。 “行了,我们进去吧。”他朝方晏初招了招手,神色恹恹,鲜红的魔印都快掉到他眉毛上了,“跟这些凡人费这么多话干什么?” 方晏初无声地点点头,抬腿便走。 保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清风拂过面颊,再回过神来时,方晏初已经越过了他,走到孔渠前面去了。 “哎,你——” 话还没说完,便闻到一阵茶香,一缕热气拂过他的鼻尖,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低低的声音传来:“听说过缩地成寸没有?” “听,”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听说过,小说里看过。” “呵呵,”季千山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就当今天也是一本小说吧。凡涉及此事皆为禁语,不可外传。听见了就点点头。” 保安只觉得自己的头发被人抓了起来,像是被强压的一样点了点头。一阵莫大的惊恐爬遍全身,他甚至感觉得自己如果不按照他说的点头,就会被头上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撕碎。 像是没事人一样,季千山松开了他的肩膀,顺手替他掸了掸衣领上的灰尘,把手中的茶杯塞进他手里:“那就好。这茶不错,你留着喝吧,喝完就睡一觉。” 孔渠一边跟在方晏初身后一边留意着自己身后的动静,他入魔上万年,对煞气不说了如指掌却也是十分敏感的了,季千山这个小子可不一般。 他戳了戳方晏初的后背,低声叫他:“哎,哎!老方!老方——” 方晏初被他戳得一痛一痛的,碍于形象又不能搞出什么小动作来,只能努力挺直脊背,把声音压成一条线送进孔渠耳朵里:“你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作为方晏初几万年的好友自然知道他注重形象的毛病,心下窃笑:“我是说你那个小徒弟啊,看着不像是个省油的灯。” “他来的时候你还可怜过他。” 方晏初指的自然是季千山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的事情,当时的季千山整个一小可怜,连入了魔的孔渠都被他打动了。 “当时我不是看走眼了吗,谁知道那么可怜一小孩儿几个月不见就满身煞气了呢?” “你是说这怪我了?” 虽然方晏初变成天地圣人之后就基本上万事不挂心,但是孔渠是什么人,那基本上是跟方晏初一起长起来的。方晏初其人,除了注重形象之外最大的毛病就是小心眼,对自己人尤其严重。 “那我哪儿敢啊?”孔渠生怕他老毛病再犯,在天道那里给自己穿个不大不小的小鞋,甩锅就跟鸟儿抖水似的干脆利落,“我是说你就这么把他收了,不怕他哪天欺师灭祖吗?” 第38页 闻言,方晏初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尽是自信:“他敢吗?” “呵呵呵呵,”孔渠干笑两声,“那可说不定。干咱们这行的,被欺师灭祖的可不少。” “比如?” “比如一千年之前的那个谁啊,参天君,”孔渠啧啧两声,“他跟你一样都是随天地同生,结果收徒不善,最后不是被他入了魔的徒弟给杀了吗?” “我记得他。”方晏初努力地从自己的记忆中捞取有用的片段,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孔渠说的这件事了,想来应该是落在他失去的那八成记忆里了,他接话问道,“后来呢?” 孔渠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后来他徒弟不是被你们凌云殿的人给斩了吗?——哦,你又忘了是吧?” “嗯。”方晏初不着痕迹地点点头,不太想谈及这个话题。他一直不愿意去深究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东西,千年之前的那些记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偶尔会在跟孔渠谈及过往的时候有种自己确实失忆了的实感。 “老方,你这么着下去不行啊。要知道蓬莱那帮家伙还看着你呢,你要是一直都想不起来的话,被蓬莱的人算计了可能都不知道啊。”孔渠一直致力于劝他想想办法拿回记忆,他捏着下巴,皱着眉头道,“要不,我把我知道的事儿先跟你说一遍?先从参天君的徒弟说起?话说他是被谁斩了来着,我怎么也觉得有点忘了?” 说话间,季千山已经处理好那个保安的问题赶了上来,他跟在方晏初身边摇晃着头:“师父在聊什么?” “没什么,孔渠在说他之前被骗了的事情。” 季千山笑靥如花地转过头,向着孔渠微微摇了摇手:“哦哦,孔叔叔,一定要提高警惕啊。” “孔……叔叔?”孔渠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常理,孔渠的年纪当季千山的祖宗都绰绰有余,但是按照长相,孔渠自认自己虽然不比季千山青春年少,好歹也能是个哥哥吧,“千山,你要叫我哥哥。” “就叫叔叔。”方晏初警告地看了一眼孔渠,“他是我朋友。——你又用夺魂术了?” 季千山手上还残存着施术时的煞气残余,以方晏初的眼力,他再怎么藏也藏不起来,干脆就大大方方地露出来了。不但露出来,他还很用力地点点头:“嗯嗯,可费劲了,所以我就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惩罚。” “不要闹出人命。” “放心吧师父,我心里有数,最多也就做两天噩梦罢了。” 等保安喝下那杯加了料的茶,他就会在梦里不断经历自己前七世的死亡场景,越是恶人,这场景就会越逼真。 希望他是个好人吧。 季千山幸灾乐祸地想道。 给他们带路的规矩道人本想在一边看热闹,要是方晏初一行人因为进不来赌石场闹了笑话就更好了。这样他就有理由在张少纯小少爷面前参他们一本,名正言顺地把这些来抢生意的同行给挤兑走。 没想到方晏初这么顺利就把事情解决了。 他修为不够精深,自然也就认不出来方晏初足下缩地成寸,在他的认知里缩地成寸跟移山填海差不多,都是很大的阵仗。他的见识还不足以让他认识到,缩地成寸这种法术最大的用处不是赶路,而是在微小范围内的身形移动。 至于季千山的夺魂术他就更认不出来了,那可是跟道术完全不同流派的术法,严格说来夺魂术属于邪术,这年头正儿八经的修道者都没机会见识的。 再加上年老力衰,不但眼睛有点花,就连耳朵也没那么好使了。规矩真人一直以为方晏初他们是贿赂了保安,或者是用什么小把戏骗过了保安,才得以进入赌石场的。 依旧自信满满的规矩真人戳着龙头拐杖又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端着一副前辈高人的样子教训三人:“年轻人怎么体力这么差,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走得快呢。” “千山,”孔渠假模假式地打了个哈欠,本来想叫方晏初来着,思量了一下还是改了人,“你知道为什么老王八爬得快吗?” 季千山听出孔渠要挤兑那个规矩真人,笑嘻嘻地接话道:“嘻嘻,为什么啊?” “当然是因为爬的慢的都死了啊。” 第二十三章 (二十三) 孔渠活了几万年,又是天生孔雀。他们禽类别的不好说,口才一个顶一个的好。阴阳怪气的本事他认第二,天地下没人敢认第一。 跟季千山搭档可谓是强强联合,气得规矩真人吹胡子瞪眼,连声道:“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没有家教!” “哎,说你徒弟没有家教呢。”孔渠再怎么说也是入了魔的,凶性已经差不多快要被逗出来了,这时候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恨不能把世界掀过来的时候。 “哦。”方晏初慢吞吞地答了一句,缓缓从袖口掏出一包糖果,“吃一颗吧。” 从五颜六色的糖果里挑了又挑,孔渠终于挑了个红色塞进嘴里,砸吧了两下脸色才渐渐和缓下来:“你们凌云殿的清心糖做得越来越精致了,比市面上卖的糖还好吃。” 方晏初把那包糖收回,捏了捏包装在心中暗自数了数:“是吗?凌云殿的清心糖还没做出来,这是千山买的。” “十块钱一大包呢。”季千山看着方晏初一颗一颗数糖果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转头跟孔渠比了超大一个包,“便宜又好吃,等我们回去了我把连接发给你吗?” 第39页 “买的啊?”孔渠越咂摸越不是味儿,就连先头尝出来的味儿都变了,从甜而不腻变成了一种粘牙的腻人,“有点粘牙。” “那你不要再吃了。”方晏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把剩下的几颗糖果都塞进兜里,一颗也不给孔渠留,“以后凌云殿的清心糖你也不要再吃了。” 这一句可算是戳到孔渠的痛脚了,他赶紧阻拦道:“别啊!以后我要是魔性大发真的变成大魔头了可怎么办啊?” 凌云殿的清心糖也是修道界大名鼎鼎的特产了,专治魔气入体,一颗就灵。 这东西本来也不是糖果而是方晏初庇佑下的圣人之气,本来是方晏初亲自出手才有效果来着,但是后来凌云殿有一位商业头脑非常强大的掌门,他亲自开发出了糖果型的圣人气息,从此以后治疗魔气入体就从手工业时代进入了工业时代。 这就好像心脏手术和速效救心丸的区别,虽然清心糖治标不治本,但是应急效果拔群。有段时间魔道肆虐,修道界基本上人手一瓶清心糖。 凌云殿也借由清心糖的畅销收获了海量资金,大肆买地买资源,让本来就遥遥领先的门派实力跟坐了火箭似的飞速上涨。 “没关系。”方晏初微微笑了笑,“凌云殿除魔的业务开展得也不错。” 寻常魔头见到凌云殿弟子基本上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问题不在于他们的实力高低,问题在于修道界有个毛病——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这个毛病基本上所有的修道门派都有,但是凌云殿尤其突出。根据不少受害魔表示他们就戳了凌云殿弟子一下,就被后来赶到的人灭了。 要光是这样还好,最大的问题是凌云殿有个天道圣人,这要是一个一个地招惹过来,万一哪一天运气不好把天道圣人搞出来了怎么办? 按照孔渠的身份地位自然不怕凌云殿的普通弟子,但是他面前就站着一个凌云殿的大靠山呢。 这个大靠山还是天道圣人,就连孔渠也说不准这位圣人还存留着多少人性。别看方晏初现在能庇佑自己,那是因为他能压住魔性,哪天他要是魔性大发了,孔渠也相信这位圣人抬手一刀就能斩了自己。 “算了,这个服务你留着给别人吧。”孔渠搓了搓手,“咱们还是找东西为上,你看这里有什么值得一逛的地方吗?” 方晏初直接指了个方向,指着人最多的地方道:“西南。” “为什么?你感觉灵气了?” “不,”方晏初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果,塞进嘴里缓缓说道,“因为那里人多。” “噗嗤,”说到这里,规矩真人终于又有插话的地方了,“小人物就是小人物,只知道往人多的地方扎堆,殊不知最好的石头都在西北方向新石场,西南这块这块地方只是唬新人的。” 方才方晏初和孔渠说了这么多,可以说已经把修道界的上层揭开了一角给他看。可惜这位规矩真人耳聋眼花,愣是没能从他们的话里听出来危险性。 修道不知凌云殿,这种人还理他干什么。 孔渠跟着方晏初头也不回地把规矩真人扔在原地,一边追上去一边问道:“连灵气都没有的地方真的能找出东海之精吗?” “不一定。”方晏初含着糖果摇摇头。 距离上次见到东海之精已经上万年了,方晏初也说不准这一万年里东海之精是不是有什么奇遇。万一修出了可以屏蔽灵气的功法,就算孔渠是天生灵物入魔也没什么用。 还是得靠眼力。 方晏初眼力就不错,至少比孔渠好点。 真正走到赌石场,方晏初才知道孔渠那三百万都是怎么花掉的。他买石头都不挑,选了就走,就跟逛商场的那些大富婆似的。 “这个、这个、这个……”孔渠指指点点地点出了十来块石头,划了一堆,然后指着这一堆说道,“这些不要,剩下的我都要了,让你们的师傅帮我解石。” 说完他也不看解石的过程,扔下就走,凑到方晏初身边去凑热闹:“有没有能看上的?” 方晏初大概知道赌石是怎么一回事,就是挑选玉原石现场解石,根据解出的的玉石价格看到底是赚还是赔。这些玉原石几乎都是劣质品,就像规矩真人所说的,真正的好货都在西北角。 不过就算是西北角的那些好货,里面的灵气也跟蚊子腿似的,在方晏初眼里跟没有一个样儿,与其花费力气去找到底那块玉石比较值,倒不如把命运交给运气,抽个奖。 “就这个吧。”方晏初指着自己面前的那个歪瓜裂枣随意说道。 孔渠花了三百万,精挑细选没学会,倒是把不少赌石老手的做派学了个七七八八。他捏着下巴围着方晏初选定的那块石头转了转,很是老道地说:“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像能出货的样子。” “就切这个吧。——千山把它抱过去。” 他选定的那块石头不大,直径十几公分的样子,寻常人是肯定能搬得动的,更别提修道者了。 季千山蹲在石头面前好奇地看了一眼,用手指戳了戳石头,眼珠咕噜一转,开始捧着手,把一声惊叫说得像是读课文一样平直:“哎呦,我被石头咬着了。” 他身后正好走过去一个挑好石头的客人,那客人一边走一边把视线钉在季千山身上回头看,眼神里明显在说:“这是在干什么?” 第40页 方晏初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表演,还配合他的表演,他说:“过来我看看手。” “哦。”季千山迈步出去,一脚踏过那个咬了他手的石头,伸手向前去搭住方晏初的手。 变故是一瞬间发生的,季千山右手刚刚伸出去,触及到方晏初的那一瞬间,眼前突然一花,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已经不再是方晏初了。 他触到了冰凉的镜面。 几千面,不,可能是更多面镜子矗立在他面前,塞满了他身旁的巨大空间。他脚下也是镜子,头顶上也是,身边的镜子不断交错。 他的身影在镜面中倒映出来,经过数百数千次的反射,在这个空间中显现出无数个自己。 季千山甚至难以从这么多自己中辨别出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的本体,哪些才是镜子里照射出来的虚像。 平常人见到这种变化早该慌了,但季千山却面不改色,径直地摸上自己身边的那一面镜子,顺着自己右手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他的身影不断在路的转角处出现又消失,右脚抬起又落下。 这种所有人都跟自己同步的感觉会令人心生恐惧,仿佛自己被溺进了一个广大的人海中,慢慢地迷失,直到再也找不到自己。 “别走了,前面是空的。”一道声音响起,季千山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去。 他身后是一面硕大的镜子,这一面镜子近乎顶到了天上,抬头望去也望不到尽头。在镜子的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人像,季千山不用看就知道,那个人影长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怎么了?为什么不看我?你也觉得千年前的自己很难看吗?” 镜子里的人浑身鲜血,黑暗化成的血水从发丝上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斜靠在镜子上捂着胸口惨淡地笑着:“这是第几次见面了?” “一千二百一十八次。”季千山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这次好像进度不错?” “目前为止还没什么错误。”季千山答道,“如果可以一直顺利下去就好了。” “上次他是为什么死了?天劫吗?” “是,”季千山闭上眼睛,神色中尽是痛苦,仿佛被迫回忆什么不想看到的场景,“天地圣人合并世界,必然引动天劫,天劫之下尸骨无存。” 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偷东西!偷东西!” “你爸爸是小偷,你也是!”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深巷子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脏污的水被随意倒在巷子口,四周的高楼被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小方块,鸽子笼似的凑着无数只穷困潦倒的鸽子。鸽子的窗口里高挑出一节一节的竹竿,竹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花内裤和哪家孩子的尿布。 方晏初已经几万年没听到这种话了,这一段记忆居然没有分在那八成里忘记,而是死死地留守在他的脑海里了,以至于现在被梦魇翻出来。 他腰里挂着一串钥匙,两个家门钥匙一个房门钥匙坠在他腰间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方晏初迈过巷子口的脏水往最里面走,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要去的那个家到底在哪个房间里,只有脚像是有自己的记忆一样,轻车熟路地绕过凸起的杂物堆和凹凸不平的水沟,把他往更深处带去。 方晏初钻进一个昏暗的楼道口,在时灵时不灵的感应灯下慢慢爬上五楼,最后在五楼最角上的那个房间门口停下。 手里的钥匙哗啦一响,脆弱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这药味跟凌云殿的药香相去甚远,沉淀在空气里有一种污浊的臭味。 方晏初屏住呼吸踏了进去,钥匙被他随手放在门边上。屋里也是昏暗的,跟楼道里一样昏暗,只点着一个昏黄的小灯。 那盏仅有的灯光在床头柜上投射出一个小小的圆形,把床头柜的一角框了进去。漆皮已经掉落的床头柜年纪已经很大了,露出花白的底色,就像圆形另一边照出的花白的头发似的。 “又去哪儿了?”花白头发闷在被子里,声音也变得沉闷。 “母亲”。 方晏初的脑海中蹦出了这么两个字,这是一个相对陌生的词语。几万年的时光早就让这两个字被蹉跎得什么都不剩了,他难以理解为什么赵婉婉的母亲在学校会哭得那么歇斯底里,也更难以理解自己为什么还会下意识地回答。 “没去哪儿。”他简短地说。 花白头发好像也不怎么在意这个回答,她几乎是瞬间就接上了剩下的话:“有钱吗?” “没地方挣钱。”方晏初答道,“我还未成年,没有人要我。” “你怎么不学学你爸爸?他每次出去都能拿回钱来。”花白头发头也没回,只是随着被子的滑落调整了一下身体,搓了搓手臂继续睡了过去。 方晏初沉默着站了一会儿,从床头柜上拾起一支杯子,从地下捞起牡丹花的暖水壶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他语气不变地说:“他是小偷,他被逮起来了。” 花白头发先是不说话,然后像是鱼破水一样突然跳了起来,从床头上抄起杯子就向着他砸了过来。 滚烫的热水在杯壁中勉强挣扎了一下,随后扑簌簌地洒落出来,一半都落在方晏初的腿上。 第41页 花白头发犹嫌不够似的,又抄起手边的台灯抡了过来,一边抡一边大声叫嚷着:“你怎么不去死啊?要是没有你我们至于过成现在这样吗?” 方晏初没躲,任由她砸了两下之后脱力地坐在地上,一边哭天喊地一边勉力撑着自己不倒。他象征性地扶了她一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只能晃了晃手里的暖水壶:“没水了,我去热水房打水。” 出来的时候,他拎着一个大红色的牡丹水壶,路过路口的转角镜,自下而上地看上去。 这是方晏初短暂的人类时期,现在的他可能有十三岁吧,也可能是十四岁,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他实在记不清。十三岁的方晏初很矮,比同龄人还要矮得多,身体干瘦,脸瘦得几乎要凹进去一块。那时候他好像基本上吃不到什么正常饭食,营养不良得厉害,跟自己手里那个硕大的暖水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龙游君并不是天生就是龙游君的,他大约过了十三四年的人类生活,直到有一天突然死了才又从天地初开开始,与天地同生了一次。 所以严格说来他比天地犹自多活了十几年。 方晏初一边好奇地看着镜子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一边回想着那十几年是什么样的。 他的母亲和父亲是一对贫贱鸳鸯,两个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初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月工资也就勉强糊口。两个人的时候还好,再多加一口就拮据了不少。 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又遇上不靠谱的医院,伤了根基,还没从月子里出来就送了两回医院,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能下过床。 他的父亲是个实打实的文盲,文化素养仅止于会在试卷上写名字以及上课睡觉。偷电缆的时候被逮住了,还拿刀胁迫人家,跟他一块偷电缆的人把罪名往他身上一推,他就名正言顺地判了六年半。 大概就是这样吧,方晏初拎起自己手里的暖水壶往开水房走,一边想着一边在心中说道:“玩够了吗?玩够了就放我出去。” “没有哦。”梦魇的声音从他的左耳传到右耳,“嘻嘻嘻嘻,天道圣人原来还有这种过往哦,好可怜呀。” “还行。”方晏初答道。 他是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的,尽管生活确实是挺苦,但是这个小巷子里什么人都有,自己也就是那个普普通通。这里有人父母双亡,有人天生残疾,有人老来丧子,有人好像下一秒就能饿死。 说起来确实奇怪,这个巷子就像是把人间苦痛都攒在一起了似的,一定要人从头到尾都经历一遍。 “嘻嘻嘻嘻,圣人既然有这么凄惨的过去,怎么还能那么嚣张呢?” “我怎么嚣张了?”方晏初把暖水壶“哐当”往水龙头面前一放,研究了两下才极其怎么接热水,拧了一下水龙头看着热水从龙头口滋出来。 “上青天下北海,与天地同寿。肆意放歌,年少轻狂,。凡是参加过魔神宴的谁不知道你龙游君的风采啊?”梦魇继续嘻嘻哈哈地从方晏初的左耳和右耳间来回穿梭,尖利的声音在方晏初大的耳边来来回回,“有这种悲惨童年的人怎么有胆子这么嚣张,是不是装的啊?” 方晏初把接满水的暖水壶往旁边推了推,没有水壶接着的水龙头被猛然拧开,突然变大的水流冲击着下方的池子。他从自己耳边猛地一抓,然后捏着一个什么东西直直地按在滚烫的水流下,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你猜?” “啊——”梦魇的尖叫声陡然拔高,难以实体化的身躯在热水的冲击下若隐若现,“好烫——啊——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方晏初又加了把劲,将梦魇按得更深了一些,梦魇的身形彻底暴露出来,软弱无力地身躯搭在水池边,“你以为在梦里就是你的天下了?” 开水房是公共区域,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向方晏初投来异样的眼神,却没有一个敢上来阻止他。 一个满头红发,耳朵上打满耳钉,嘴上一排银环的混混看了两眼,大着胆子凑了上来:“方哥,忙呢?” “嗯,接点水。”方晏初一边应答着,一边盖上暖水壶的盖子,按着梦魔的手越一点都没有松劲,任由梦魇在他手下尖叫哀嚎也面不改色。 “那我帮方哥送回家吧,方哥你继续继续。”小混混拿着硕大的牡丹暖水壶,一面鞠躬一面退,直到推到开水房门口才转过身去走了。 “你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方晏初拉着梦魇的头发,把他拉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烫得通红的脸,“都几万年了,居然还有参加过魔神宴的梦魇活着?我记得冥火之灾的时候你们不就被灭门了吗?” “想不到天道圣人居然还能记得冥火之灾?” “不巧,你们正好属于我没丢掉的那部分记忆。”方晏初凑近了梦魇的耳边轻声道,“你们魔族实在愚蠢,我只要稍稍放一点记忆给你们,你们就把它当真了。” 梦魇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硕大的瞳仁中只剩下了一个针尖大的孔,他在方晏初的手下剧烈地挣扎着,双手抠挖着自己的脖子:“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 “还是信过的,你们的场景做得不错。谁教你的?蓬莱?” 梦魇一族的记忆窃取术确实是天赋神通,这个幻境做得也十分精妙,如果身处其中的不是方晏初的话,恐怕就真的要信以为真了。 第42页 问题就出在了他是方晏初,是天道圣人。 凡物以己度人,试图去探听圣人的秘密,最后反而会坑到自己。 “你怎么不去死啊?” 他那个并不负责的母亲打醒了他。 天生人命,为什么死? 从那一瞬间他开始修道,他的道先于天地初生,方晏初的道就是圣人之道。 从这一点上说,并不是天道选择了方晏初成为天道圣人,而是方晏初作为圣人初生,催生了天道。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儿了,舒服(*^▽^*) 第二十五章 (二十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梦魇这时候倒讲起兄弟情义来了,挺着脖子不肯低头。他算是看出来了,就算是在自己编制的梦里,这个天道圣人也不能如自己预料的一样被随意摆布。 方晏初对他的兄弟情义不感兴趣,压着他的头也是为了保证他不会从自己手里逃出。他掐着梦魇的后颈把他从热水流下拉出来,梦魇本身就跟梦境连在一起,所以被热水烫得脸都通红一片。 奇特的是,方晏初直面滚烫的热水,手上却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应该知道的吧?我是被你强行拉进梦境里的,我是对于梦境来说是无法操控的外人,而你就不一样了,你与梦境同气连枝。”方晏初使了个漂浮术,让梦魇飘在自己面前,强行压着他走到巷子口,“我破坏梦境,就如同破坏你的躯体。” 梦魇犹然不信,道:“梦境虚无,你想怎么破坏?” “梦魇一族编制梦境的时候应当是有边界的,寻常人因为思维杂乱,因此梦境范围硕大,很少有人能真正地找到边界。”话音未落,梦魇就被仿佛死死地压在了透明墙壁上一样,连脸颊都扁了一块。 梦魇的瞳孔依旧如同针尖一般紧缩着,他突然醒悟到了自己的失误,被他拉进梦里的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一位圣人。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梦境的编制是建立在记忆上的。越是大能者,记忆越会纷杂不堪,有些甚至能在短时间内遍览世界,编织出来的梦境就越大,越大的梦境就越难以破解。 因此梦魇越是对付大能者,越能够发挥自己的优势。 而方晏初只放给他一点点记忆,他能够编制出来的记忆就这么大一块地方,仅限于这个狭窄渺小的巷子和那个幽暗的房间。 就连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方晏初都没有给她附上一张脸。 刚偷到方晏初的记忆时他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惊恐,他整日以梦为食,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出这段记忆里的漏洞。 方晏初的眼神根本就不像一个被父母虐待的十三岁少年,那个眼神是只有上位者才会有的眼神,自信、从容,眼底的一丝笑意里带着嘲笑和怜悯。 “听说梦魇一族精神力量都很强大,”方晏初轻轻挑起一边唇角,轻描淡写地说道,“要不我们试试?” 他从背后掏出半块板砖,活动了一下肩膀,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敲了敲边界的透明墙壁:“进来得匆忙,你觉得我这块东西怎么样?” 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摸出来的半块转头,梦魇眼睁睁地看着那砖头上还有从地上粘的泥土呢。红泥烧成的砖头被打碎成一面狰狞的断面,凸起的断茬不断划过透明墙壁。 他不怕死,只怕等死。随着他的动作,梦魇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一条一条地割着,每划过一下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刚缓过神来那种死亡的预感就更加深重地笼罩着自己。 “你能不能换个快点的武器?” “不能。” 梦魇知道他在说谎,九天十地,凡是活得久的哪个没见过龙游君的本命剑呢?“你不是有本命剑吗?”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说法,方晏初的身上突然浮起两条黑色的纹路,这纹路从他的两臂腾起,绕过前后的皮肤,分别搭在了他的左右肩上,形成了双龙绕柱的景象。 “还不到你出来的时候。”方晏初轻轻拂过那两道纹路,把他们从皮肤表面按了下去。“我跟它保证过,不会轻易让它出手。” “这么说天道圣人以身殉道实力大减的传言是真的了?”梦魇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却能控制得了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不住地瞥向方晏初皮肤下的两道痕迹,“连自己的本命剑都要送进身体蕴养?” “哦?你是听谁说的?”说着方晏初突然出手,他扔掉了那块用来吓唬梦魇的砖头,转而屈指成拳,中指直接突出在外,闪电一般地叩了一下透明墙壁。 这一拳没什么威势,却打得透明边界猛地颤抖了一下,梦魇的身躯都有些透明了。直到那一阵颤抖过后,梦魇才从突如其来的疼痛中苏醒过来,他小口小口地吸着气:“我为什么告诉你?” 方晏初的手轻轻拂过透明边界,轻声问道:“刚刚不够疼吗?” “……”闭了闭眼睛,梦魇咬着后槽牙道,“疼是够了,但是我不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梦魇一族的特点是高傲、孤僻,仗着力量的特殊性,从不与人结盟。只这一点哪怕在魔族中也算得上是个异类了。 为此方晏初当初在冥火之灾期间没少从落单的梦魇嘴里套情报,他们没有战友的概念,脑子里只有自己。 第43页 “你不肯说,是因为那个人给你下了禁言咒吗?”方晏初问道。 “是。”梦魇被方晏初从墙上放了下来,方才的痛苦令他面如金纸,直到现在也恢复不过来,只能用虚弱的声音回答。 方晏初轻轻敲了敲透明边界,看着梦魇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忍不住笑了笑道:“那你就别说了,我来猜吧。” 说着他将梦魇放在自己面前,指着胡同口前面的一条街:“我再放给你一点记忆,你可以把这个梦造的大一点,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他的手就像是有了魔法一样,点一点面前的街道,街道就开始活起来了。穿梭的车流左来右往,街市上店面里开始飘出节奏分明的音乐,喧闹的人声像是按了开关一样骤然响起。 梦魇走在方晏初前头,既熟悉又陌生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熟悉是因为这里的一切事实上都是经由自己的手编织出来的梦境,陌生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与现实世界有着微妙的不一样。 梦魇在现实世界从来没见过这些店面,他也敢用自己的性命担保,这个世界上确实也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这里是方晏初的梦中世界,是根本不存在于世界的一角。 “老板,给我拿一包这个糖。”方晏初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店,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拿了一大包糖果。 那一大包糖果五颜六色,一颗一颗的分明地排布在透明的塑料包里。梦魇扫一眼就知道这糖不是一般的难吃,别说跟凌云殿自己家做的糖比了,就算是跟世面上卖的那些糖果比都难吃一百倍。 方晏初剥开一颗糖果,把红色的糖果放进嘴里咂摸两下,拿着透明的糖纸郑重地放进口袋拍了拍:“来一颗?——那个人是魔族吗?” “谢谢。”梦魇看了两眼那个糖果还是接过了一颗,是绿色的,在阳光下显示出一种别样的活力来,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果送进嘴里,摇摇头答道,“不是。” 那糖很甜,甜得有点假了,又很粘牙,总得来说就两个字——难吃。 方晏初扒拉着塑料包里的,轻轻地数了数,末了道:“绿色的很少。” 梦魇恨不能把嘴里那颗假甜的糖再给他送回去,当谁愿意吃似的。 “那那个人是仙吗?” “是也不是。”梦魇点点头又摇摇头,那颗假甜的糖粘在他的后槽牙上了,他正面目狰狞地往下舔。 “那就是外族修真成仙了,是蓬莱的吗?” 梦魇终于把那颗糖果舔了下来,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是。” “是我之前杀过的人吗?那可有点太多了。”就算方晏初已经丢掉了八成记忆,他也依稀能从别人的态度里感受到这一点,他以前开罪过的人那可太多了。倒不如说在蓬莱找个他没杀过的人比找个死在他手上的人难太多了。 “是在我那八成记忆里的人?” “不是。”梦魇摇头,“他说你一定记得他。” “那就好找多了。”方晏初放下心来,从自己认识的人类修士里开始找起。首先要排除冥火之灾之后出生的,其次要把人群限定在参加过魔神宴的修士里。 魔神宴的举办在三万年前,那时候就算是仙族也很少能有机会参加魔神宴,更何况是外族修仙的。前几届魔神宴基本上只有他们几个与天地同生的参加,最多再加几个天生灵物。 玄天君、参天君、龙游君、孔渠…… 方晏初如同过电影一样地过掉魔神宴的全部名单,最终在最后几个名字上停下思绪。一个名字如同吸铁石一样地吸走了他的目光,那里是孔渠用娟秀的小字写下的三个字:商浮梁。 人类修道者的翘楚,在当初几乎与龙游君、玄天君等人齐名的修道者。 方晏初依稀记得自己初见这位人类修道者的时候就是在魔神宴上,他和玄天君两人同属天地共生,玄天君与孔渠更是情深义重,再加上一个万事不理的参天君,四个人分列殿首两侧,捧着宴席上的美酒喝得醉醺醺的。 商浮梁带着几个人,拎着一把烁烁放光的宝剑,说研究出一个非常适合人类使用的法诀。 其时目光灼灼,少年英才,和他们四人对面而立不落下风。 “是商浮梁吗?”方晏初低声问道。 第二十六章 (二十六) 梦魇沉默下来,方晏初见他沉默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了,干脆推开路边的一家店,在里面挑了个位置来坐下了。 “给你留了个位置。”方晏初指着自己对面的位子,客客气气地把梦魇按在了座位上。 梦魇一般情况下不暴露实体,做过的人不在少数,坐过的凳子不算太多,这么硬这么不舒服的凳子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在又凉又硬的凳子上左蹭一下右蹭一下:“这凳子怎么这么凉啊?” 隔着玻璃,方晏初看着桌面上压住的菜单,一行一行地仔仔细细地阅读着。他丢给正在乱蹭的梦魇三个字:“你造的。” “我……”梦魇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这都是他按照方晏初放给他的记忆造的,正常人的记忆里最起码有个沙发吧,怎么到了这位圣人这里就是个冰凉梆硬的塑料凳子。 “小时候我常到这家店里,”方晏初读完了一行字,目光停留在饮品后面的价格处,“那时候觉得这家店的东西特别贵,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第44页 梦魇把目光投过去,在菜单后面看到了一个正反都一样的数字——“8”。 “八块钱你就嫌贵啊?”他撇了撇嘴。 “刚刚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们家里那个样子,怎么买得起呢?”方晏初看完了菜单,什么都没点。 因为这家店也没有顾客,甚至没有店员。 梦魇注意到,就连刚刚熙熙攘攘的人声都被这家店隔绝在外了,这里就像是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一个角落。 方晏初久违地放松了身躯,斜倚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垂下来,隔着靠街的窗户沉默地看着窗外。僵硬冰凉的椅背也无法阻挡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闲适的气息,他就像是一般人享受阳光、温泉一样地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 与之相反的,梦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忽而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行动都是掌握在眼前这个男人手里的,他所看到的知道的都是方晏初愿意放出来的。 就连这个小小的店面,看似是方晏初随意推开的,可也是他精心计算好的。他早就在自己的记忆里植入了这样一个无人的小店,只等着推开门的那一刻,迎接着自己。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是假?”梦魇自己也觉得好笑,他竟然在自己编制的梦里问出这样的问题。 “都是真的。”方晏初随手拿起桌旁的小水壶,将玻璃杯子翻转过来,澄澈的水缓缓注入杯中。方晏初轻而稳重的声音从水声中依稀传来,“我家里也好,这里也好,都是真的。” “你觉得椅子很凉,店里很安静,是因为我只有晚上才来这里,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我就在店里的椅子上缩着睡一晚上。” 他说着,梦魇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椅面,塑料椅上沾着一丝水汽,让梦魇忍不住想起夜里的墙面。它们往往静静地矗立着,接受着夜的审视,沉默地迎接黎明的到来。 就像是面前这个人。 他细细地阅读方晏初的神色,越是细看就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他曾经有幸见过方晏初杀人,一套剑法出神入化,从人的喉管里喷出来的血液就像是雨水一般落下,可方晏初既不撑伞也不避雨,他从血雨中走过,血水都避他而走。 那时候他的脸色就是平静的,仿佛一汪平静的水一样,你很难透过那个表情去预想到底什么事情才会值得他变一变脸色。 “那十几年都是假的。”虽然梦魇说不清楚,但是这里确实是现实世界中所没有的地方,方晏初作为天道圣人更不可能有这样一段童年。 “哦。”方晏初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啜吸着水,“在我这儿还挺真的。——你放松点,既然你都把商浮梁说出来了,我就不会杀你了。” “切。”梦魇不屑地挑了挑唇角。要不是他见过方晏初杀人说不定真的会信,但是见过了之后…… 圣人?杀神才对吧。 “看来商浮梁给你灌输了不少我的负面印象。”方晏初剥开一块糖,把糖纸跟之前的叠在一起,在两块重叠的糖纸上画出一道痕迹,“我也不是什么人都杀的。” “不杀无名之辈嘛。龙游君的规矩,这我们都知道的。” 看起来梦魇不是特别想跟方晏初就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了。虽然梦魇自己不太愿意承认,但是方晏初当日如同杀神一般穿过血雨杀上蓬莱,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唔,商浮梁都是怎么说我的?” “他?”好不容易不说杀人的事儿了,梦魇开始毫无挂碍地说起商浮梁。他对商浮梁可没有什么战友情义,之前不说出他来只是因为禁言咒而已:“他无非就是说你身为天道圣人却不履行圣人职责,身在其位不为其政,尸位素餐之类的话。——你当初又差点把蓬莱拆了,还杀了人家徒弟,他跟他徒弟关系那么好,他看你不顺眼也是应该的。” “他还有个徒弟?”方晏初默默下巴,默默地回忆着,“好像想不起来了。” 梦魇开始入乡随俗,端起小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边吹一边喝:“剑用的不错,不过后来被你杀上蓬莱的时候一剑斩了,商浮梁拦着来着,你也一并砍了。——这水一股子鞋油味儿。” “还有这种事,这么说我确实挺嚣张的?” 蓬莱乃是仙人居所,山在海中,无风而洪波万丈,最是险峻。因此除了出生在蓬莱的天生仙人之外,其他人只有修到渡劫期后才能进入蓬莱。方晏初难以想象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才会突破万里圆海跑到蓬莱去大开杀戒。 “嚣张说不上,你也是有原因的嘛。” “什么原因?” “……”梦魇突然卡了壳,他好像是中了什么东西一样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奇怪,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不应该啊,这里明明就应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方晏初旁观着梦魇,看着他不断地摇头,像是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双手四处摸索着。 梦魇作为专攻精神力量的魔族,对于记忆自有自己的一套管理方法,不然梦魇就极有可能模糊自己和他人的边界。 根据方晏初的了解,他们通常将他人的记忆编制成一本书,按照顺序放入脑中图书馆中,每一本书都有自己对应的编号,这样可以方便寻找和查阅。对于重要的事情更会做出标注,以便于随时查阅。 梦魇找不到记忆,这种事可以算得上梦魇失格了。 第45页 方晏初一向想的多,他放下水杯,一边看着梦魇寻找的动作上前按住他的手,一边轻声道:“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幽深而深邃,在小店昏黄的灯光下显示出一种琥珀色来,像是一汪沉静的潭水。梦魇抬头的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好像被这双眼睛吸了进去,一下子跌进那汪谭水里。 温柔安静的水包裹着他,水流静静地环绕过他的双手。 隔着幽深的潭水,梦魇听到一个声音:“你在找东西吗?是什么找不到了?” “我的,”梦魇不由自主地说道,“记忆。” “你再找找别的,可能放错了地方。” “别的,别的……”梦魇如同发了狂似的在自己的脑内图书馆里奋力地翻找着,从那一串不见的编号处继续找上去,“这里没有,这里也没有,这里也没有……” “找到了吗?” 那声音引诱着他,他痴痴答道:“找到了。” “念给我听听。” “龙游君方晏初入血海,一千八百年平蹚血海,出血海得封圣人。”梦魇一字一顿地将那段记忆念给方晏初听,“圣人之下皆为蝼蚁,蓬莱不平,圣人出手,封蓬莱八千年不得出入。” “哦——”方晏初拉长了声音,将手收了回来,“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一段就算是我也不记得了。” 方晏初的记忆只有他自己清楚,名义上丢失了八成,但实际上他真正能记得起的不过一成。他的记忆仅止于被天道罚入血海,他在血海里步履维艰地走了九百年,血海如同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和灵魂。 这之后的事情就像是被活生生剜掉了一样,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难以再找回来了。 方晏初意识到,他丢失的记忆和这个奇特的时间点有莫大的关系。 是这个时间点中的某一个人或物在逃避自己的回忆。 只是想不到,这个人跟自己的纠葛居然如此之深吗?居然有八成那么多,这是拿走了多少年的记忆啊? “龙游君。”梦魇的声音比他的脸色还要难听,“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一点小小的迷魂术而已。” “天道圣人也行这小人之道吗?”梦魇一直以为只有他们魔族才这么不要脸,没想到圣人也这么不要脸! “殊途同归而已,如果是大搜魂术,你现在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方晏初微微笑道,“我留着你还有用呢。” “一旦梦境消散,我就会遁入梦境,煞气自然消逝,到时候你想找都找不到我了。” “又不是我找,煞气的事情自然还是要找煞气多的人来管。”他的笑容隐藏在透明的杯口后,眉毛微微挑起,望向梦魇身后,“——你看,他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季暴力破拆梦境ing 第二十七章 (二十七) “师父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一双修长的手搭上梦魇的肩膀,笑容满面的季千山从椅背后露出来,“叫我等了好久。” 梦魇只觉得一道温热擦过自己的脸颊,看见季千山的另一只手掠过他的肩膀按在方晏初的手上,生生地把方晏初用来挡脸的水杯拉了下来。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水这么凉,师父喝了会生病的。” “牛啊兄弟。”梦魇不由得佩服起季千山来,在心里暗暗竖了个大拇指。方晏初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太大了,总令他觉得隐隐有些畏惧,因此哪怕是跟方晏初对面而坐也觉得心生恐惧。 看见季千山居然敢拿下圣人的水杯,还光明正大地教训圣人别喝凉水,他真觉得不管这兄弟是谁,都很厉害了。 “在等你来。”方晏初丝毫不在意自己被人管束的样子,随着他的力道把水杯放下。 冰凉的水杯放在玻璃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梦魇这才听到自己身后的那道声音满意地笑了笑,随后绕过桌边坐到了方晏初身边:“那师父等急了吗?我是不是来晚了?” 梦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心道没听说龙游君有养小白脸的爱好啊,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这么一个胆子又大长得又好的小孩啊? 带着一脸温柔恭顺的表情,季千山轻轻靠在方晏初肩头,他细碎的头发搭在方晏初的颈侧,轻轻颤动间惹得方晏初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衬得更显暧昧。 季千山从方晏初手里接过水杯,抓起他的手掌用体温暖着,一边暖一边关切地问道:“师父身体一向不好,又喝凉水怎么行?等咱们从梦境里出去,我和师父一起去泡温泉。” 梦魇不由得想起现实世界中那些火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来,心中暗暗点头,怪不得不少人的梦里都有当大款养小白脸的情节,这确实不错啊。渴了有人端水,饿了有人做饭,热了有人扇风,冷了有人暖手。 唉,你说说当魔族有什么好的? 费心费力地害人,为了魔族复兴大业劳心劳力,还不是要踢到铁板?魔族再牛,出一个圣人了吗? 看看人家修道界,小功法练着,小宝剑配着,小酒喝着,小妞……呃……小徒弟伺候着。 你再看看咱,啧。 他正自叹运道不好,就看见季千山抬起头,唇角轻轻磨蹭着方晏初的鬓角耳尖,尖利雪白的牙齿啮咬着方晏初的耳垂,将一枚小小的痣纳入口中。轻轻的声音飘进他的耳中:“师父真是让人操心。” 第46页 乖乖哦!梦魇捧着心道,现在修道界的师徒时兴这么玩了吗? “你来得正好。”方晏初拉开正往他身上爬的季千山,把他好好地安在座位上,“有件事要你办,你见过梦魇吗?” “徒弟愚笨,”季千山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扫了一眼对面正坐着的梦魇,摇着头道:“还没见过呢。” 梦魇感觉得他那一眼跟探照灯似的,自己浑身上下从头发根到脚后跟全被扫了一个遍,过电似的危险感让他的半截头发都炸了起来。 他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喊:“你胡说!你看看你的眼神明明就是有鬼!你明明就见过梦魇!” 偏偏季千山眼神使的巧妙,等方晏初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澈单纯。方晏初于是指着对面的梦魇道:“这就是梦魇一族,我们所处的这个空间就是他创造的。” “哦——”季千山拉长了声音,那种危险的眼神又回到梦魇身上,他看着梦魇笑道,“就是你把师父困在梦境里,害我这么久见不到师父啊?” 在这样眼神的逼视下,梦魇感到压力很大。他甚至隐隐感到自己刚刚被季千山搭过的肩膀开始疼痛起来,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并不是错觉。 季千山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五指印记,现在这个五指印记犹如被激活一般渐渐亮了起来。梦魇只觉得一阵热气从骨头缝里汇聚起来,在皮肤之下热闹地开起会来。不一会他就觉得肩膀上烫得厉害,疼痛攫取了他的感官。 他张大嘴,无声地尖叫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撕扯着肩膀上的衣服,直到把结实的布料撕成了条状。 一道鲜明的红色手印就烙在梦魇的肩膀上,掌心出已经冒起了红色的水泡。 “师父别看。”季千山及时地挡住了方晏初的眼睛,双手轻轻覆在他眼前,遮去了这一幕,他附在方晏初耳边轻声说道,“师父不要看旁人的□□,会伤眼睛的。要是师父实在想看,可以看我的,我的都给师父看。” “千山留手。”方晏初倒不是心疼梦魇,他就是害怕季千山没轻没重的,万一把梦魇弄死了就不好了。 “师父总是庇佑这些坏人。”嘟哝了两句,不见季千山做什么动作,梦魇的尖叫就渐渐停息下来,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梦魇疼得厉害,也顾不得什么冷啊热啊的了,干脆靠在椅背上,倒吸几口凉气:“这是什么法术?” 季千山撤下护住方晏初的手,只是随手把手上的纸巾扔给了梦魇。连看他一眼都欠奉,只是十分娇羞地看了一眼方晏初:“我入门以来师父还没教过我什么法术呢。这也算不上什么法术,只是我偷偷琢磨的小技巧罢了。” 好家伙,季千山说着说着脸就偷偷红了,要不是梦魇能确定自己的听力非常好,他都要怀疑自己把“过门”听成了“入门”了。 “这么厉害的‘小技巧’,我今天算是涨了见识了。”梦魇一边按着肩头的那个红手印,一边苦笑道。 “确实只是小技巧,”季千山冲着他露齿一笑,笑意里却是恶意满满,“我只是加热了你体内的煞气,让它们活跃到极点,忍不住想跑出来玩而已。” 梦魇也是活了几万年的魔了,也确实能够看得出季千山方才没用什么复杂的法术。但是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更为心惊,这是多么恶毒的招数啊! 魔族都很少有人用这种招数对敌,一个是因为这招要求对力量的掌握精度极高,要准确地导向敌人体内的力量,还要越过敌人的权限直接对敌人体内的力量下达指令。 另一个则是因为这招太损,用他人的力量攻击他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自然也不缺少直接对敌的勇气和力量。 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整个魔族内部能对梦魇造成这种攻击效果的也不过只有三个人而已。而这三个人各个身怀绝艺,抬抬手就能压死梦魇,梦魇给他们三位提鞋都不配。 魔族内部只有恶意折磨敌人才会用这招! 梦魇心中大声哭喊着,嘴上却说着:“确实是好用的技巧。” “唉,”季千山叹了口气,“没办法啊。师父总也不教我法术,我只能另辟蹊径了。谁让我一身煞气呢,没事我就拿着煞气偷偷玩,也算是玩出了一点成果吧。不像你,好歹还有人护着,身上有蓬莱印真好。” 他不提方晏初还想不起来,他一提方晏初就想起来了:“商浮梁到底叫你来干什么?他不会以为就凭你就能杀了我吧?” 梦魇感觉到被羞辱了。 他异常悲愤地反抗道:“龙游君是觉得我们这些小人物杀不了你了?须知蚁多咬死象,龙游君你实力被封八成,恐怕也不能像冥火之灾前一样肆意妄为了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方晏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说自己能肆意妄为。” “就是!”季千山无比赞同地点点头,“就你想杀我师父恐怕还得再修几万年!” “如果要杀我,”方晏初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脆弱的玻璃桌面应声而碎,“最起码得商浮梁亲自来吧?” “龙游君天生高贵,自然看不上我们。”梦魇扯着嘴角笑了笑,回忆起自己来之前接到的命令,“那个人也是人间骄子,也看不上我们。他叫我来不是为了害你,更没觉得我能杀了你。要是杀遍蓬莱的龙游君能被我一个小小梦魇杀掉,那才是蓬莱的大笑话呢。” 第47页 “那你是来?” 梦魇看了一眼手表,那表上的字和梦境里的完全不一样,他对着表盘满意地笑了笑:“我是来拖住龙游君的,若是我能拖住龙游君两个小时,那个人就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只可惜,还有两刻钟呢。” “两刻钟啊,”季千山托起他的手腕也看了一眼时间,无所谓地笑了笑,“要不要我给你交个底啊?就算你能拖得住我们一个时辰,也无济于事。因为你要求的那件事,只有一个人能办到。” 说着季千山抬起头来看向方晏初,就像是看自己的太阳一般虔诚,这虔诚也引得梦魇看了过去。 方晏初微微笑了笑,开口道:“不管你有什么愿望,我都可以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 方大佬:不知道徒弟给我揽了什么差事,总之微笑就够了(* ̄︶ ̄) 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 “这……”孔渠绕着季千山和方晏初二人左转右转,捏着下巴怎么想都觉得神奇,“你们怎么捉了个梦魇回来?” 要知道梦魇作为魔族中的一大异类,多数时间都呆在梦境里,寻常人完全察觉不到,要是呆在有灵气的地方修道者也很难察觉到。 所以很少有梦魇能被活捉,多数死亡的梦魇都是在梦中斗法落败而亡的。 方才孔渠只看到一阵强烈的异光,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季千山就已经消失了,方晏初也不见了。 现场只留下一面锃亮的镜子,反射着赌石场内灿烂的阳光。 孔渠蹲在镜子前面研究了许久,才不得不承认这个镜子是一面法宝,八成是把方晏初和季千山都关在里头了。 这法宝可不是一般人能带得了的,自从人类修道者渐渐变多,人类也开始逐渐接触到修道界的东西。但是修道界的东西往往蕴含巨大的能量,有时候对于修道者来说可能无所谓,但是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这能量已经足以损伤身体了。 因此蓬莱就联手推出了一项条例:严禁普通人类接触修道界法宝。 但是仅仅是这个禁令还不足以保护修道者免受伤害,毕竟万一有人一不小心捡到了呢。于是蓬莱又在多数法宝上打上了蓬莱印,只有修道者的力量激活蓬莱印之后才能使用该法宝。 孔渠记得很清楚,蓬莱势大,基本上所有的法宝都被打上过蓬莱印,没打上的凤毛麟角。基本上都是因为拥有者比蓬莱实力更强,比如方晏初的本命剑就没打过蓬莱印。 这些法宝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孔渠敢打包票,其中绝对不包括这面镜子。 所以这肯定是修道者带进赌石场激活后使用的。 而离他们最近的那位修道者—— 不正是躲在墙角的规矩真人吗? “规矩真人,”孔渠悄悄出现在他背后的空气中,声音幽幽,“我有一事不明,还望真人赐教。” 他的身影飘忽不定,好像就飘在空中似的,鲜红的魔印隐藏在发丝后。虽然笑着,落在方圆眼里却觉得十分可怖。 他不由得惊叫出声:“啊——” 方圆脸上都是一层一层的褶皱,像是风干的老橘子皮似的,一层一层地堆叠着。他被孔渠吓得惊疑不定,脸上的褶皱一抖一抖的都快抖开了:“道友有何事?” “不必称道友。”孔渠摇头,他的道友有不少,但一个个的要么就死了,要么就像方晏初这样高位而居,可没有一个像这位规矩真人阳寿未尽身先衰,“我只是想问问真人,我的那两位同伴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规矩真人像是反应过来了,甩着袖子冷哼一声,“你自己的同伴自己不看好怎么倒怪起老夫来了?” “不是我要责怪真人,只是真人嫌疑最大。” “什么嫌疑?” “以修道法宝暗害我同伴啊。”孔渠一把捉住规矩真人的手,强硬地把他的手拉到面前。细瘦的手指如同干枯的树干,树干上描绘着花纹一般的斑痕,孔渠抠开他的手,把那面镜子塞进他手里,“这就是你害人的证据!” “你!你这是陷害!”若是规矩真人是个普通人,那就是突然被一个人抓住之后塞了个镜子,然后被指着说“你是杀人凶手”,当然可以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把孔渠直接抓走。 但是规矩真人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是一个修道者,凡是修道者就不可能不认识煞气。 煞气生于人心,自然有所区别。 就像是季千山和小黑猫身上同样聚集着煞气,但是方晏初就是能从里面分辨出不同来。煞气就像是凡人的身份证号,可能比身份证号还靠谱一点,因为哪怕是同一个念头在不同的人心里也有千万种不同,所生出来的煞气自然也有千万种不同。 规矩真人能从自己手上看到两种煞气,一种是自己的,这种煞气缠绕在他枯木一样的手指上,就像是乌鸦栖息一样盘旋地绕过镜子,“喳喳”地叫着亡命曲。 若是只是自己的那一种煞气也就罢了,他倒不至于不能反抗。 令他恐惧得动都不敢动一下的是盘踞在他手上的另一种煞气,血红的煞气浓重得像血一样,规矩真人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自己手上的血腥气息。 这煞气来自于他身后那个飘忽的身影——孔渠。 “你是……”规矩真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恐惧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魔?” 第48页 “呀!见识不少嘛。”孔渠拍了拍规矩的手,“没白费了我给你开的天眼啊,看见红色了?” 凡是入了魔的人,不管入魔之前是人是鬼是佛是仙,身上清气尽失,全部转换为煞气。煞气如血,入魔越深越是接近血红色。 按照这个颜色来判断,孔渠入魔的程度已经沉底了,沉进海沟里了,不能再深了。 开天眼是修道者求之不得的好事情,天眼之下吉凶立现,要是有什么人天生就开天眼那是祖上烧了高香了。但是此刻规矩真人真恨自己长了这双眼睛,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摘下来踩两脚再装回去。 这样他就不用看着一团血乎淋啦的煞气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说吧,我得怎么样才能把方晏初和季千山两人拉回来?”孔渠指了指他手里的镜子,“我知道他们在里面。” “没,没有……” “没有?” 规矩真人的话音颤抖着,慢慢地答道:“没,没全在,只有一个,我只负责这一个……” 天眼之下,透过一层略微稀薄的红色煞气,镜子的镜面落入他的眼中。规矩真人作为施术者,自然明白镜子里有什么。 只有一个人。 季千山面对着镜中迷宫,对着迷宫的阵眼正在自言自语,看起来像是真的在迷宫中迷失了自己一样。 但下一秒,规矩真人便从镜面上看到季千山隔空望来的眼神,那眼神就像是一把突然亮出的刀刃,隔着法宝都将规矩真人的神魂割伤了。 更让规矩真人心惊的是,镜子里那个人——应该是个人吧——身上的煞气竟比魔头孔渠的还要浓重。 作为阵眼的那一面镜子已经算得上高耸入云了,但是季千山身上的煞气更甚,就像是从地心里腾起的火焰,滔滔煞气竟有淹没阵眼之势。 “哎呦我的妈呀!”规矩真人哎呦一声,捂着心脏翻了两个白眼,终于往后一仰,晕了过去。 就在他晕过去的那一刹那,季千山破阵而出,规矩真人手里的镜子应声而碎。 煞气同样浓重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规矩真人同时笑了一声。 “他可真不经吓唬。”孔渠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附在规矩真人身上的天眼神通收回,“就给他看了一点儿。” “师父呢?”季千山管规矩真人去死,他今天就算当场烂在这里也没关系,问题是方晏初呢。 “不知道。”孔渠摇了摇头,“这老头子刚刚说他只负责你一个,那言下之意就是另有别人负责方哥了,而且对付方哥的必然不是简单人物,恐怕不能像你这么简单就破阵而出了。” “也不算特别简单。”季千山忍不住咳了一声,随着身体的运动他不由得按了一下右肩。 孔渠这才看到他右肩上有血,点点鲜血落在衣服上不怎么明显却也能看得出,于是便问了一句:“被困在法宝里的时候受伤了?” “没有,”按了一把肩膀,季千山摇头道,“只是被打了一下,没有外伤。这血是别人的,你有办法去掉血迹吗?我不想让师父担心。” 孔渠一听眼神便亮了一下,自信地拍了拍胸脯道:“那你可就找对人了。洗衣服我最拿手了,”他一边说一边使了个法诀将季千山身上的血迹去除干净,“想当年我给玄天君洗衣服……” 说着他猛地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才重新挑起来,干笑道:“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差不多了,我洗衣服的技能跟方哥的剑法一样好,他看不出来的。” 他的笑容里明显藏着秘密,但是他不愿说,季千山也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挖掘。 其实季千山说谎了,在阵法里,他遇到了千年前的自己,或者说,是一直以来跟随他的心魔。 这镜中迷宫除了容易让人迷失之外没什么别的威力,所以才能被方圆这种程度的修道者拿到手。 但不巧的是,这一点恰恰是季千山的死窍。 他心生心魔,心中执念越是强烈心魔就越是强大,直到心魔能取他而代之。方才在阵眼处,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自断一臂保持清醒,那现在出来的恐怕就不是自己了。 “我有办法找到师父。”季千山攥紧了拳头,咬着牙道。 “你能有什么办法?我原先仰仗方哥是圣人,从来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联系的符咒,现在这会儿只有等方哥自己破阵而出了。” “不行。”季千山坚决地摇了摇头,“我曾经在他身上留下过自己的煞气,我可以找到他。” 季千山有自信,也有勇气,无论方晏初在哪里,他一定能找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 方大佬耳朵上的痣:总部总部,这里是外派员001号,收到请回答! 第二十九章 (二十九) “那你们也不能带着梦魇出来啊。”孔渠看着这位梦魇先生在方晏初手里缩成了一团,整个人魔身上萦绕着困顿,一看就是被方晏初用秘法关了起来,“这怎么说都是我的同族吧?” 说着他突然也不确定起来,皱着眉头问方晏初:“应该算吧?我是后天入魔,他是先天魔族,我们算是半个同族?” “根脚不是这么算的。”方晏初已经习惯了孔渠的常识缺失,把梦魇随手放进季千山手里,答道,“你是以天生灵物入道,哪怕死了化成灰也是先天灵物的道统。要不是如此,天道也不会默认你在我的庇护下活这么多年。至于他,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第49页 孔渠为了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同族”默哀了三秒钟,随即把人扔在了脑后,兴冲冲地凑到了方晏初身边问道:“方哥,你在里面遇到什么了?” 要是谁告诉孔渠区区一只梦魇就能困住方晏初,那孔渠是万万不会信的,但是他又觉得说不准,万一这个梦魇有什么高招呢。 方晏初不知道他心里百转千回,已经把这个梦魇的实力一步步抬成魔界大能了,摇摇头道:“没什么,在里面聊了会儿天。” “……”原来是想多了。 孔渠继续追问道:“千山进去之后你们又呆了那么长时间,到底聊什么了?” “你真想知道?”方晏初知道孔渠并不是为了探听他的消息,只是本能所致,特别爱追根究底。 毕竟是禽类嘛,就算是天生灵物也逃脱不了本能。 “想,”孔渠十分诚实地点了点头,“可太想了。” 他入魔之后本能被进一步激发,现在要不是寻找圣物的事情吊着,搞不好就随手搞一个情报部门,专门倒腾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致富了。 “千山把梦魇给他。”方晏初用下巴指了指孔渠,示意季千山把手里的梦魇交给孔渠,“你帮我带他一段时间我就告诉你。” “带他?”孔渠嫌弃地指了指梦魇,“这可是魔,你让我带着他不怕有一天他弄死我?或者我弄死他?” “你们不是半个同族吗?最低等的魔族也不会同类相残,你们还不至于这样吧?”方晏初对他的嫌弃置若罔闻,只说,“你必须带他三个月以上,三个月之后带着他来凌云殿,这期间绝对不能离身。” “啧,那我洗澡上厕所都得带着他?” “你入魔这么多年了,限制旁人五感的法诀总会一两个吧?到时候使上就行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保证他三个月之后活着来见我,如果有什么闪失,你也别想见玄天了。” 他这句话像是戳在了孔渠的软肋上,孔渠方才还十分嫌弃的表情一下子收敛起来了,从季千山手上缓缓接过梦魇:“这个梦魇与圣物有关?” “没有。”方晏初摇摇头,“但是他与我丢失的记忆相关,在你找齐四圣物之后我必须找回自己的记忆,这样才能帮你。” 他字字真切,但是孔渠却从他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危险。 方晏初要他把梦魇随身携带不能离开一时半刻,原因无外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怕梦魇死亡。 而以方晏初的实力,不把梦魇带在自己身边反而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孔渠,也只意味着一个可能,那就是方晏初觉得自己身边比孔渠身边更危险,以至于他的实力也没办法完全照顾到梦魇。 “我明白了。”他珍而重之地拿起梦魇,用自己的办法在梦魇体外又织了个小笼子,笼子外垂出一条丝绦。孔渠把丝绦仔仔细细地系在腰间,他行动间本就颇具古意,再系上一个小小的草笼,更显得风致雅趣。 他接的郑重,季千山给的却不太情愿。梦魇本来就是他抓到的,方晏初法力高,但是对付随时都能遁入梦境的梦魇,手段来得当然不如季千山操纵煞气快。 这会儿季千山玩得正高兴呢。 凌云殿是圣人府邸,不说清气缭绕那也是人间少有的仙家之地,是煞气绕着走的地方。除了一个煞气成妖上赶着来送死的小黑猫之外,就只有季千山自己一个人身上有煞气。 小黑猫又那么小,玩都玩得不尽兴。 倒是这个梦魇,是个不错的好玩具,身上煞气重实力又高,季千山抽出他体内的煞气在手心上盘一会儿再给塞回去,看着梦魇敢怒不敢言的脸色甭提多高兴了。 好不容易脱离魔爪的梦魇高兴死了,梦魇一族天生依梦而生,被强行从梦境里分离出来本来就难受,被方晏初困住难受程度再上一层楼,被季千山一个孩子肆意玩弄难受度和屈辱度已经爆表了。 别说孔渠是个天生灵物入魔的大魔,就算现在对面是个要饭的碗,梦魇都能高高兴兴地跳进去。 但梦魇高兴了还没两分钟呢,就被孔渠又加了一层禁锢,还被当装饰品装在腰间摇摇晃晃。 他在笼子里生无可恋地呆呆看着外面,随着孔渠行动的步伐一摇一晃,只觉得难以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心情。 大约是—— 你们修道的是不是有点那什么大病? 外头孔渠一边晃着腰间的新吊坠,一边琢磨着是不是给现在还晕在地上的规矩真人叫个救护车什么的:“他这么大年纪了,不会死在这儿吧?——国外的救护车是不是挺贵的来着?” 方晏初一边闭目测算着东海之精的所在,一边抽出时间赏了规矩真人一眼,道:“死不了,他的阳寿还有百年之数。” “挺能活啊。”孔渠感叹道,“我听说他都一百二十岁了,再有百年之数岂不是活二百二十年?那在凡人里算是老妖精了吧?” 闻言,方晏初连眼皮都不抬,闭着眼睛说:“修道者活二百余年不是难事。” “也是,虽然学艺不精,但好歹也是修道之人。”孔渠琢磨了一会儿,想这老头身体康健,就那百年寿数也不是作假的,就在地上躺这么一会儿也不至于躺出什么病来,干脆把他往旁边墙角一搬,“等他什么时候醒了,或者别人发现了他再说吧。” “他不是说什么尊老敬老吗,那是什么?”季千山问道。 第50页 “人类的玩意儿,”孔渠拍了拍手,打掉手上的尘土,“论年岁,我和你师父当他祖宗都绰绰有余了,大家都是修道者,说这些虚的就没意思了。” “不伤及性命即可。” 这是修道界公认的原则问题,有什么大事不能坐下来大家开个会一起解决的呢? 除了一部分不可调和的矛盾之外,大家解决问题的方式一般都比较温和,以生命为底线。 但是公认归公认,这种规则不具备普适性,或者说它只在同等级修道者之间起效。 就像道门组织,内门的弟子何平生一剑斩杀外门长老郑东建在道门组织内部连一道波澜都激不起。因为何平生跟郑东建不是同一等级的修道者。 至于方晏初,他同普通修道者又拉开了距离,圣人之下皆为蝼蚁。所有人在方晏初眼里都是一样的,规矩真人死也好活也罢,同他无关。 “算了,不管他了。”孔渠跟方晏初已经隔了几步远了,他放大步子跨过来,“你找到东海之精的下落了吗?” “你是在哪儿遇到的那块石头?” 孔渠从兜里掏出那块漂亮的蓝色石头放在手心里,说道:“就是在这儿。” “拿过来。”方晏初从他手掌中抓走了那块石头,拉着季千山的手腕头也不回地说道,“跟我过来” 孔渠放心地跟着他走,在他的认知里要是全世界第一可靠的是玄天君,第二可靠的就必然是这位龙游君了。只是这位龙游君当年不爱管闲事,要不也不至于声望比不上玄天君。 玄天君在孔渠心里自然千好万好,只是有一点不太好,那就是他不如龙游君一样懒。要是能懒一点,现在何至于,何至于…… 他看着方晏初的背影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当初,想当初这位龙游君可从没有走在过三个人的最前面,从来都吊儿郎当地走在最后面。 方晏初越走越深入,到最后的这几个摊子上,已经少有人过来选石头了,这儿的摊主也不招呼人,只是懒懒地靠在车子前面抽烟,看见方晏初他们三个人就磕了磕烟灰:“随便挑吧,都没人要的东西。” 孔渠这几天也隐隐能看得出石头的好坏了,这几块石头用点好词说是“乏善可陈”,不客气地说就是“歪瓜裂枣”,基本上没有买的价值,怪不得价格低。 方晏初却是一点都不犹豫地指了一块石头,命令似的说:“我要这块,你现在就解出来。” 摊主也不含糊,本来摊子上就有解石的机器,方晏初付钱又爽快,解呗。 一刀切下去,刀面干干净净,只有一面镜面似的石头。 “这块。”方晏初又换了一块。 再解,又空。 “这块。” 第三十章 (三十) 一连解下去十几块都是空的。 赌石赌石,本就在一个赌字上,除了看经验外多数都是靠运气成事。 这些石头多数都是直接从原始坑里拉出来的,虽然品相坏,但是真的是正儿八经的原石,想开还是能开得出玉的,顶多差在成色上。 但是方晏初这一开真不一般。 “我玩了七八年玉石了,还没见过运气这么差的买主。”随着方晏初开石头的动静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就连附近的几个摊主都开始偷偷议论起来。 “你看这块行吗?” “行不行的,”最初开口的那人说话了,他叼着一截烟屁股,努力地吸了一口,“嘶——仔细解解肯定能见绿啊,不过我看这位这手气,啧,难了。” 这个远离就像是一个中奖率百分之九十的抽奖,假如有一个人买了一百连一个参与奖都不中,说实在的,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别样的运气。 “唉,又没有。” “这也太绝了吧?这人看着长得挺精神的,怎么运气能差成这样?” “就是啊,他身边的人也不劝着点?” “劝什么啊?你看他们一共三个人,明显是中间那个人拿主意啊,那个小的跑前跑后的,还给他端茶倒水。剩下那个纯粹就是一个拿钱的钱包。谁能劝得住啊?” “那也不能这么赌啊,真上头了啊?” “赌石场里上头的人可不少,玩玉石到了这个地步,跟玩纸牌也差不了多少了。” “又没有!看这架势是要扫摊子啊,赌石场里不是不让扫摊子吗?” “这规矩给西北那些人听听还行,咱们这边就算扫了摊子也没得赚,谁管啊?” “师父,还要接着开吗?”季千山把摊子上最后一块石头搬过来,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他当然不怕累,但是却不想让他的师父被人议论。 方晏初对周围纷纷扰扰的议论声置若罔闻,当机立断道:“开。” 随着解石机器的刀一点点切入石头,灰白的石皮渐渐剥落了下来,就在刀刃与石头之间的一线缝隙里一丝怯生生的绿意冒出头来。 “见绿了!” 旁观的人比方晏初还激动,见一丝绿色冒出来立刻鼓掌欢呼起来,好像是他们自己的石头开出彩来了似的。 更有人压过了众人的声音,从人群中艰难地挤出来,激动的问道:“什么绿什么绿?” 解石的摊主抹了一把汗,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方晏初的石头迟迟开不出绿来,他比方晏初还要着急。因为方晏初买的是他摊子上的东西,这不出货跟他的东西也脱不开关系啊。 第51页 再说了他自认为解石的功夫不错,有意在方晏初废弃的石材中仔细解解看,但是方晏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新的石头让他解,好像意不在回本。 这让他压力很大。 那一丝绿色只是露了一线的头,解石的师父也不能确定,只能抹了一把汗迎着头皮继续解下去。 石头里的绿色就像是藏在果皮里的果肉一样,扒开果皮便见到水分十足的内里。那一丝绿色清透水亮,哪怕是隔着一层灰尘也显示出一种难以遮掩的光辉来,引得围观的群众赞叹声一片。 “水头很足很透,绿得也漂亮,恐怕是玻璃种的。”抽烟的大哥看来是懂行的,石头里的绿一开出来他就看直了眼睛,烟也不抽了,就瞪着那块石头看,“乖乖,帝王绿吧?” 包裹在石头里的绿色极其深沉,绿意像是在石头中凝结成了水一样,仿佛多碰一下就要滴出来一般。 “绿得都发蓝了……”围观的一旁的人,一边眼馋一边惊叹道。 孔渠眼神横扫一圈,发现岂止是石头绿得发蓝,周围这一圈人的眼睛也快绿得发蓝了。 “朋友,石头卖吗?我能出到七位。” 七位就是百万级别的了,对于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来说当然是高价,但是对这样一块让众人看傻了眼的石头恐怕还是有点少了。 很快就有人跳了出来,嘲讽道:“这种水头的石头,你七位数就想拿下?” “那你能出多少?” “高开七位,九打头。”来人屈起食指比了一个钩子状的手势,示意自己可以出九百万的高价买下。 这算是今年来赌石场能开出的较高价格了,对于这一圈的人来说更是天价了。他们毕竟是赌石场的外围,真正会玩的都在西北角上。 但任由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那个抽烟的大哥稳稳地站在人群正中,八风不动地又磕了根烟,护着风点着了,深吸一口:“你们先别急着出价,这石头现在就解出来一线,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呢,万一就面上一层,买回去亏了可别怪石场。” 解石的摊主估计也是顾及着这一点,解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下去了,抬头看着方晏初征求他的意见:“这位老板,还接着解吗?” 现在已经有人高开七位数求购,如果不卖接着解出来,万一真是像抽烟的那个大哥说的只有面上一层,那可就亏大了。 但是万一这里头跟外头是一样的情况,那这种尺寸的石头,别说七位数,就算是八位数九位数也卖得出去。 是福是祸,只在方晏初一念之间了。 “解,为什么不解?” 方晏初既然发话了,解石的老板自然照办,他小心翼翼地操纵着解石的刀刃缓缓接近石块,小刀一点点地剥离开绿色外面的石块。 “面积挺大的。” “好像是全石……”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方晏初的声音掷地有声,他说:“你为什么那么小心?把它切开。” “啊?”解石的老板傻眼了。见过莽的没见过这么莽的,之前的石头里头没绿随手一刀切开也就算了,现在这么好的表象也直接一刀切? 要知道决定一块石头价值的第一是品相,第二就是大小。 同样是黄金,一块拳头大的和一块手指头大的,价值也是天差地别啊,更何况是玉石这种分量上高一个等级,价格上就高几位数的东西。 “老板,这一刀下去,可就两半了。” “你尽管切。”方晏初神色不变,指着石头正中的一条线,“就像切西瓜一样就行。”看解石的老板手微微颤抖,好像不太敢下手的样子,方晏初还十分体贴地拍了拍身边的孔渠,“你去帮他一把。” 孔渠撸了一把袖子,几步迈过了过去,口中应道:“好嘞。” 随着他的话音,孔渠的手覆在解石的老板手上,带动着他的手指缓缓用力。刀尖切入石身,紧接着是刀身前部,再接着是刀身后部,直到整把刀都没入其中。 孔渠抬头笑了笑,一个用力,锋利的刀划过石头,像是切年糕一般顺滑轻松地切开了一整块石头。石头就像是切开的两瓣西瓜,一左一右各自落在刀刃两边,顺着外侧的弧度小范围地晃动了两下,最后紧紧地依簇在刀刃之下。 如同所有人预料之中的,这一整块石头都是绿得流油的翡翠,越到石头内部就越绿,石头芯部甚至令人产生这玉已经凝结成了黑色的错觉。 有人可惜地叹了一句:“这要是个整的……”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有志一同地想到了下半句:“价值连城啊。” 抽烟的大哥这才碾灭了自己手上的烟,对着身边的一个同伴叹了口气:“这运气啊,真是说不准。” “只是好运气的人不珍惜,”他身边的人也摇摇头,“一刀就切开了,简直暴殄天物。” “算了吧,两瓣了也是好东西,肯定有人抢着要,你试试看能不能买下来。” “我看他不太懂行,可能够呛了。” “不太懂行”指的是方晏初。 “嗤,”抽烟的大哥笑了笑,“他未必不懂行,是不在意吧?你看他开头那运气那么差都坚持开这块石头,我看可能不是为石头来的,八成是找什么东西。——我看他身份不一般,你诚心点跟他买,他会卖的。” 第52页 为这块珍惜玉石的分离砍下最后一刀的孔渠退到了方晏初身边,看着方晏初稳如泰山的神色低声问道:“是不是没有?” 方晏初也低声答道:“已经接近了。” “师父是在找东海之精吗?” “你觉得那块石头跟这块有什么区别?”方晏初把孔渠拿来的那块蓝色石头放进季千山的手心,点了点他的手心,眼神却望向了那块一尸两命的帝王绿。 季千山也不是玩石头的,只能凭借直觉说一下自己的感受,他手中握着蓝色的石头缓缓抚摸了一下说:“感觉更通透,但是那块更灵动,好像……有生命一样。” “没错。东海之精春为石秋为水,这块石头被东海之精泡过,沾染了东海之精的气息。”方晏初收回蓝色石头,仔细盘玩着,“新开出来的那块,身上也沾着东海之精的气息,只是没有那么浓郁。——但它好在一点。” 不等方晏初说出来,孔渠就已经明白了:“它是活的。” 第三十一章 (三十一) 秋日长天如水,一行无名鸟儿带着秋日的高歌划过天空。 方晏初手中捏着那块蓝色石头,目光遥遥落在天际的一角上,随口说道:“东海之精,已经生出了灵智。” 如果不是生出了灵智,它就不会这么躲着自己。 东海之精是天地圣物,同他同属与天道的管辖范畴,他跟圣物之间的共鸣比孔渠更好一点,但是就算是这样他也是推算过之后才能大概定位到东海之精的位置。 大概就在这个摊子上,但是具体在哪块石头里藏着还需要开出来再说。于是他干脆毫无目的地直接扫了摊子。 在看到那么多灰白石头的时候,方晏初已经基本上确定了东海之精就在这里,这次反而是东海之精自己给他提供的线索了。 东海之精春为石秋为水,现在正值秋天,它本来应该是一汪清泉。但是万年长修终究使它略略摆脱了天道的束缚,最起码现在可以隐约藏在石头之中了。 但是违背定律是要付出代价的,东海之精要付出的代价大概是精力的大量消耗,它在石头里呆的时间越长,就越会把周围的灵气都吸附在自己身边,更换位置的时候就一并把这些灵气都带走。因此,那些本有可能开出玉来的原石也就变成了哪怕一丁半点玉石都开不出来的废石。 如果不是如此,方晏初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让原石里面变得这么干干净净了。 东海之精刚刚生出的灵智告诉他,有人在找他。规避危险是所有生物的本能,所以东海之精便在原石间躲躲藏藏,但最终还是在石头间留下了脚印。 “它现在在哪儿?”孔渠跟着方晏初的眼神望上去,感觉什么都没看到。他不想怀疑自己作为一个禽类的绝佳视力,但也不得不凑得近了点问方晏初,“在那儿吗?我怎么看不见呢?” “没在。”方晏初将目光收回,“我随便看看。” 看着方晏初重新把注意力聚集到刚开出来的帝王绿石头上,他身边簇拥着的众位玩家才纷纷凑上前去。 这些人已经称得上是玩家了,基本上都是在西北角听说了这边开出帝王绿的消息临时过来的,各个手上都顶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绿翡翠,有的手腕间戴着一颗硕大的碧玺,有的拉了拉红宝石的袖扣,有的钻石领夹上闪着奇异的火彩。以方晏初为中心的这一圈人,每一个都隐藏着高调的珠光宝气,那些贵重的宝石被他们装饰在种种角落里,却被日光照得无所遁形。 他们之中有人是以玉石生意为生的商人,有些是爱好使然的收藏家,有些是享受赌石快感的玩家。无论男女老少,身份高的身份低的,到了方晏初身边就自觉矮一头似的,微微低着头说话。 红宝石袖扣按下他的手腕,将手腕搁在腰间,红宝石隐隐的光泽照耀着西装光洁滑腻的料子,显现出隐约的黑红色来。他高声恭维道:“老板好运气,我玩玉石也是不少年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块的帝王绿原石,水种看着也好。” “我不太懂。”方晏初摇摇头笑道。 有些人谦虚,仿佛是用水银盘子托着一盘子水,月亮映在里头也是一个摇摇晃晃的虚影,架在空中,显得那么不可信。有些人谦虚,仿佛低垂着头的一棵谷子,谷穗摇摇晃晃地快要接地,显得踏实。 方晏初两者都不是,他像是高空中的那轮银月,你知道他高高在上,却又觉得他切实可亲。 月亮就是月亮,知不知道人间的事情又有什么妨碍呢? “听说帝王绿基本已经绝矿了,更何况是这么好的料子了。这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开出来的,还以为是旁人骗我的。”钻石领夹就站在红宝石袖口旁边,红宝石的光辉也一并照着他,他领夹上的火彩又照着旁人。他的声音比红宝石袖口沉一些,但话里还是一个意思,“真是难得。” 碧玺跟着说话:“我们这些玩玉石的,一辈子能见一块这么好的料子就算是开眼了。今天承蒙先生鸿运,让我们涨了见识。” 看起来他们三个就是这儿玉石玩家的头了,等他们三个都说完了,其他人才一一附和道:“是啊是啊,确实难得。” 这石头都开到了这个地步,里头能出多少料子凡是有心人一看就知道了,这块石头的价值也已经完全明了。 第53页 这时候就已经不能轻易说买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真是奇妙得很,这切开石头的一刀下去之前还有那么多人叫价,这石头一开,想买的人更多了,开价的却像是绝迹了一样,一声也不敢多出。 他们只敢试探着问方晏初:“老板这块料子准备怎么处理?要是打镯子,我手里有两个不错的师父,手工挺好的。” “我看这石头这么好,不如取块料子做个扳指,戴在老板手上也称身份。” “这料子这么大,做一套也绰绰有余啊。” 只有一个人摩西分海似的挤过众人,从几个珠光宝气的人里钻出来,站在方晏初面前打了个招呼:“老板好啊。” 随后就像是个普通买家似的,绕到那两块切开的帝王绿料子前转了转,手指轻轻地拂过平整得像是镜面的切面,略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偏色了。——老板,你这块料子出手吗?” 方晏初看得明白,这人身上素的就像是刚从工地干活出来似的。他的眼神落在场外的一个人身上,这人夹着一根烟远远地躲开人群抽,来买石头的人跟他是同伴。 “出。”方晏初同抽烟的大哥对视一眼,收到了他带着敬意的一点头,方晏初也带着善意低下头来应了一句。 “老板,您多少钱出?” 谈到钱,那当然是孔渠的活儿了,孔渠这种资本家最擅长处理钱的事儿了。他赶紧迈了一步,把他伸手来握手的右手接在手里连着握了两下,笑道:“那当然是看您能给多少钱了。” 来人没急着说话,谨慎地看了一圈周围的珠光宝气,往前迈了一步,从兜里掏出名片来双手递了上去:“我叫吴二,老板看一下我的名片。” 那张名片不大讲究,纸片的边缘被磨得毛毛糙糙的,但名片上的头衔倒是不少,最惹人注目的是一个名誉头衔。 孔渠一边捏着毛糙的纸片一角一边把那个长得过分的头衔念了出来:“全球玉石批发总市场中国驻东南亚各国办事处第二分公司赌石来源地勘察办公室名誉副主任吴二。” 这一串二十几个字没一个字像真的,一个副主任还是名誉的,就连吴二那个名字也显露出一种敷衍的态度,恨不得把“我是个假名字”挂在脸上。不过吴二却态度非常认真地指了指自己名字下面的那串电话说道:“我的电话,您有事儿的话随便打就行。” “那么吴……主任,”孔渠把足以提名那张有史以来最离谱的名片收进名片夹中,“您能出多少钱买下这块石头呢?” 吴二下意识地偏了一下眼神,似乎想要寻求一下身边人的意见,等看到自己空落落的右手时才反应过来,权衡之下咬着牙给出了一个价:“一千万。” “这个价格……可有点太低了。” “这个价格当然低了,但我会给您加一个您无法拒绝的筹码。”吴二搓着手有些忐忑地说道,他说话时嘴对着的是孔渠,眼神却不时扫过方晏初,像是知道只有方晏初才能做主似的,轻轻开口道,“我要加的是一个消息,一个关于这批石头开采地的消息。” “成交。” 吴二开着一辆摇摇晃晃的小皮卡,驾驶座上的吴二也跟着车摇摇晃晃的,把车晃到了山前停下。他的副驾驶上坐着抽烟的大哥,叫吴一。两兄弟拉着方晏初三个人穿过水滩泥泞的土地,顺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山里开。 道路两侧长着一人多高的草,青绿青绿的,绿帐子似的遮着甲虫一样的小车。 “到了。”吴二一声高呼,踩下刹车,甲虫的四脚在泥地里刹住,滑出一小节路来。 “不再往里开了吗?” 吴一这根烟经抽,从上车一直抽到了下车还剩一截烟屁股,他捏着这根烟屁股指向大山深处:“这批石头就是从这里面开出来的,但是这里是不让采石的,帝王绿的矿早就绝了,这座山是绝矿之前的最后一个采石场。早些年采石,这里死了不少人,后来常出怪事也就封了,反正我们是不敢进,但是我看你们——” 他的眼力比吴二好很多,除了烟瘾大点,他看起来哪儿都比吴二强:“不像是一般人。” “辛苦了。”孔渠从吴二开来的小皮卡上跳下来,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身后的车斗,“石头归你们了。” “如果你们平安出来的话,那一千万我们会打给你们。” 孔渠哪儿是差钱的人,随意摆了摆手道:“随便你们吧。——千山,带着你师父,咱们进山。” 三个人,六只脚,纷纷踩在土地上,大步迈过山脚下的小路。小路的边上埋着断成一半的石碑,石碑上用朱砂写着红字:“擅入者死。” 第三十二章 (三十二) 断面山,此地最知名的山。 早年间因为出产优质玉石矿而闻名遐迩,后来因为政府禁止开采玉石矿,于是在大众间的名声渐渐小了。 但相应的,断面山在玉石界内部的名气却越来越大了,因为这个地方出产的玉石不仅产量大而且品质好。最重要的是,它被禁止了。 凡是被禁止的东西,人都会抱着别样的热情,被禁止的可能也就八十分,但在这种光环下却极有可能变成一百分。 这个断面山也像是回报所有人的热情似的,很是给面子的秘密产出了不少顶级玉石,其中多数都流进了私人藏家手里。 第54页 直到最近几年,收过断面山玉石的藏家先后身亡,有的是生病去世,有的则是在外出时遇到了意外。赌石市场人员流动性太大,再加上年龄层普遍偏高,死个一两个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些死亡的人引起的注意反而还不如一件怪事来的厉害——有些藏家手里的玉石里的玉悄悄地消失了。 做成的首饰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只有藏家保存在手里的原矿石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消退现象。玉石里的玉就像是被周围的石头全都吸收了似的,状况最好的也是偏色,有些运气不好的连边缘的玉都变成了石头。 这是玉石玩家手里从来没出过的大事情,很快就引起了圈内人的注意,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断面山上。 也正是那时候,断面山发生了一场事故,一次山体滑坡将一个黑采石场的所有人都埋在了地下,没有一个人爬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一天采石场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就连平时从不进山的会计也在现场。因为连日大雨,山路难行,所以救援队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活口了,据在场的人说被压在山下的人死相都很惨。 这场事故是否真的是意外,现在已经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进过断面山采石,只有偶尔有两个胆大的才会进山偷偷运一点石头出来。 人说断面山原来并不叫断面山,断面山只是断命山的讹传。 “我看不太像,”孔渠高高抬起头,努力地把头仰成了九十度的样子,看了一眼山石的形状,“断面山指的不就是那个断面吗?” 他的手指指着山顶上的一角,方晏初顺着他的手指把目光投过去。断面山山顶上是一截平整但倾斜的断面,就像是被谁用刀切了一块下去似的。 孔渠猜想山顶上一定很光滑,搞不好可以在上面滑滑梯。他兴致盎然地说:“要不我飞上去看看吧?” “不行。”方晏初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开玩笑,在人间界修道者是受到制约的,就算是方晏初都得收敛着身上的气息,免得有哪个八字轻的凡人见了他魂魄不稳。孔渠一个万年老魔头还想在人间界用法术飞行,想得美。 “我就上去看一眼,”孔渠在脸前比了一个一字,“不会有凡人看见的。” 方晏初还没来得及说话,孔渠腰间的梦魇就开口了:“好啊好啊,你带我上去看看。” 梦魇算是破罐子破摔了,既然都被逮住了,他就一点都不收敛自己的存在了,反正人家对面的一个圣人一个大魔,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看起来很厉害的季千山,自己该输就输,多正常的事儿啊。 但是他对捉住自己的人怎么都喜欢不起来,现在看方晏初和孔渠有点闹矛盾的苗头,恨不能站起来鼓掌,把方晏初和孔渠两个人挑拨散了。 梦魇出来捣乱了,孔渠就不能不管。谁让方晏初把梦魇交给他保管了呢? 季千山平时爱粘着方晏初说话,有时候恨不能把孔渠踢出去,光他和自家师父两个人才开心呢。现在倒是一个劲儿地低着头走路,看着路滑的时候主动伸手搀扶一把方晏初,平时说不绝的话现在反而没声儿了。 “怎么了?”在路过一块光滑的大石头时,方晏初一把将季千山的手反抓住,低声问道,“身体不舒服?” 他一边抓着方晏初的手关切地问他,一边抬着头望向群山,被拉长的肌肤下隐隐透出一丝红色。季千山望向那一抹红色,心里微微笑着,嘴上淡淡答道:“徒儿无事。” 在季千山这种人嘴里的“无事”就相当于“有事”,而且还是那种“我有事但我不说你得来问我”的那种“有事”。 方晏初没有哄孩子的经历,凌云殿也没什么孩子可以让他哄,思忖再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包来,在塑料包的小开口处挤出一块糖果。琉璃色的糖纸包裹着精致小巧的糖果,方晏初将糖纸捻开,把糖果送到季千山面前:“吃糖吗?” “嗯!”季千山用力地点了点头,张大了嘴把糖果一口吞进口中,反复品了两口才赞叹道,“好甜。” 他的表情再认真不过,再幸福不过,看得旁边的孔渠心里难受。孔渠只得捧着心,哀叹一声:“唉,好酸。” 方晏初眼见着季千山吃下糖果,耳朵听见孔渠的话,认认真真地反驳了一句:“不酸的。” “我是说,”孔渠的心疼得更厉害了,“我好酸。” 季千山管他酸还是甜,孔渠越酸他心里越甜,牵着方晏初的手忍不住笑道:“师父最喜欢的糖果只剩这几颗了,给我了师父怎么办?” “我在梦里吃过了。”方晏初道。 “好吃吗?” 方晏初认真回想着梦里的糖果味道,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与这个味道好像不太相同,梦里太甜,太假。” 将剩下的几粒糖果放进方晏初手心里,季千山神色郑重地分了两撮,指着一撮比较多的说:“这些是师父的,这些是我的。等回了凌云殿,我还给师父一大包。” 方晏初平日里也没什么口腹之欲,与其说他有什么东西是不爱吃的倒不如说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他的眼。凌云殿的弟子们也是伺候的时间长了才能摸出一些规律的,比如说小师叔从来不吃鸡蛋黄。 但是这些规律却在季千山到来之后被打破了,季千山好像给小师叔做过一千年饭似的,对方晏初的口味拿捏的恰到好处,就连小师叔爱吃什么味儿的糖都挖出来了。 第55页 在季千山买这糖之前,凌云殿上谁也没想过小师叔爱吃这几块钱一大包的劣质糖果。一尝就是加了糖精的劣质糖哪有凌云殿自主研发的清心糖好吃? 可就是这样的糖,反而入得了方晏初法眼,照方晏初的说法是“这糖是上辈子上天亏欠的”。 凌云殿所有人都摸不太着头脑,圣人哪里来的上辈子。 方晏初喜欢吃这个糖,愿意把这个糖分给自己,季千山才觉得开心。其实季千山对这个假甜到有点苦的糖也喜欢不起来,但谁让他的师父过的太苦了呢。 过的苦的人就是要吃很甜很甜的糖才能甜回来。 “你们走不走了?”孔渠都走出十几米去了,回头一看这师徒俩还在这儿分着吃糖呢,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再加上身边有梦魇添油加醋:“没事的,他俩凑一对,我跟你凑一对呗,谁还不是个单身呢?” 孔渠捏着腰间的小笼子恶狠狠地咬牙,从齿缝间往外蹦字:“你最好把你的嘴给我闭上,不然没等有人来杀你我先灭了你。说谁是单身呢?” “怎么您还是有伴的人?” “那当然。” 梦魇显然擅长于哪壶不开提哪壶,看出孔渠不欲再说下去,便引着他继续问:“敢问您那位现在在哪儿呢?” “他现在不在。” “那他什么时候在呢?” “他在过去,”孔渠的声音陡然顿了一下,然后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方晏初又接着说道,“和未来。” 他的动作十分轻微,就连身边的梦魇都没有察觉到,十几米外的季千山却顺着他的目光扫了过来,握着方晏初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师父,咱们快点走吧,太阳快要落山了。” 季千山不说几个人还没有察觉到,他一说孔渠才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望了望西方的天空,着急地说:“真是哎,那我们得快点进山了。” “现在进山啊,你们不怕晚上进山遇到事儿吗?”梦魇算是夜猫子类型的生物,越是晚上越是精力旺盛,现在这会儿对他来说也就相当于早上刚睡醒吧,他精力十分充沛地挑拨是非。 “哦,”孔渠面无表情地答道,冷漠的声音从梦魇头顶上传过来,“怕,我们怕死了。” 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他怕,除了方晏初之外。 方晏初更不怕了,从古至今,只有别人怕他的份儿。 季千山,呃,季千山他怕了,他好怕,他怕得缩在方晏初怀里,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鸟一样紧紧地抓住了方晏初的衣袖:“师父,我好怕,我不要离开师父。” 第三十三章 (三十三) “百鬼夜行——” 伴随着午夜的三声更漏,阴差的声音带着地府公务员培训系统特有的悠长深远,如同夜风一样飘飘荡荡,飘出百米远去。 陆敬桥白眼就要翻出眼眶去了,双臂抱胸靠在墙上,看着阴差搞这些场面活,闲得直抖腿:“阴差大人,你们地府办事都这么麻烦吗?” “哎呦。”在他阴阳怪气的讽刺下,阴差挥舞在空中的手猛然颤抖了一下,定了定神才继续哆嗦。他的手有节奏地摇摆着,时而像被风吹了的鸡爪疯似的抖两下,伴随着颤抖的身体传来同样颤抖的声音:“生人辟易——” 等这句悠长的声音传出去,阴差才收起自己的排场,更漏声霎时间安静下来,夜风也不再动了似的悠悠荡荡地沉在地面上。 陆敬桥不由得打了个哈欠,阴差总是晚上办事,这对他们这种昼行动物实在太不友好了:“完事了吗?” “呃,”掏出怀里的手帕擦擦冷汗,阴差这才谨慎地回答道,“可以了可以了,说过生人辟易之后就可以了。” “你们地府每次办事之前都得搞这么一大套吗?”陆敬桥看着阴差腰间那个打更的梆子认真地发问,“还得自己带背景音乐的?” “固定流程固定流程,都是固定流程。” “那那个‘百鬼夜行,生人辟易’也是?”陆敬桥没想到自己在人间界和修真界都没经历过的繁琐流程,反而在地府的人身上看见了,“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你们就说?” “这……”他这一句话一时之间还把阴差问住了,要说这句话的意思他当然是知道的。顾名思义嘛,就是百鬼要出来开个会先让凡人让让。 但是陆敬桥也不是文盲,问得自然不是这么浅显的问题。他们现在只有两个人一个魂魄,严格说来其实一个鬼都没有,哪里来的“百鬼”?既然没有“百鬼”,那还要凡人辟什么易呢? 这让阴差怎么好意思说呢? 这句话现在只是个场面话啊,就跟人间界某些产品外包装上的“图片仅供参考”和“本活动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的场面话一样,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免责声明而已。 基本上就等同于用个大喇叭喊一圈:“我们这儿要开始办事了,都躲着点啊,闹出人命来我可不负责!” 其实这句话能不能被该辟易的凡人听见,听见的凡人又会怎么做,这跟地府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像上面说的“不负责”,这句话说出口就是不负责了,死了人也不会负责的。 其实本来也就是坦白说就行了,大家都是混口饭吃,都能理解。但是地府里的人上到上面来总是想维护一下颜面,尤其是维护他们在凌云殿之前的脸面。 第56页 毕竟地府隶属圣人管辖,虽然独立出去了,但衣锦还乡的道理大家都懂。 阴差斟酌了又斟酌,最终还是没什么话好说,只能干巴巴地笑着说:“都是规定,规定……” 陆敬桥了然地点点头,嘴角挂着的笑容不知是讽刺还是什么:“那你们地府的规定还挺多的,比凌云殿的规矩还多。” 又要来了又要来了…… 阴差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流程,因为陆敬桥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只有一件事而已,那就是—— “要不,并到我们凌云殿来吧?” 果然。 阴差心中默默点头,今天第三次寻思着这说不定是个好办法,至少以后不用被凌云殿的人话里带刺地挤兑了。 说起来这件事其实也确实是地府不占理,本来地府应当由圣人管辖的,但是圣人方晏初不愿意管。按理说那地府就应当由凌云殿管辖,地府诸事都应该报给领域殿知道。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地府变成了自治,自治是自治,却不自负盈亏。过去的几万年间,地府都是拿着凌云殿的钱却不为凌云殿办事,地府出错惩罚却要记在凌云殿头上。 也就是一千年前的冥火之灾,地府才跟凌云殿彻底地脱离开来。 阴差记得冥火之灾那会儿地府里是张灯结彩奔走相告,恨不能敲锣打鼓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凌云殿的管制,要不是冥火之灾天下大乱,地府能把流水席开到天上去。 要他说这是有点不要脸了,他们阴差办的不就是拿人钱财□□的事儿吗,虽然这钱是冥币,灾是血灾。但万变不离其宗,拿人钱得办事啊,地府白拿凌云殿那么多钱还跟自己多吃亏似的,真是当那啥还立那啥。 “凌云殿的人记恨地府是应该的,但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阴差也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这要是方晏初说这句话,他二话不说,打着包袱就投奔凌云殿。但是陆敬桥——虽然名气不小——也就是个才一千年的鹿妖啊。地府拿凌云殿钱那会儿,陆敬桥还没出生呢,等他懂事了,地府已经不拿凌云殿钱了。 凌云殿的护短居然能追溯时间的吗? 恐怖如斯。 阴差不敢多言,只暗暗叹道,隔着漆黑的夜空遥望着五楼的一栋窗口:“这生魂的身体就在这里了,待会儿在下会将生魂放入他的□□内,但生魂离体过久,虚弱易散……” 陆敬桥挤兑人归挤兑人,办正事从来不含糊,他接过阴差的话来继续说:“我会将他的魂魄稳住,我褪下来的鹿角有温养滋补的功效,我还给小生魂灌了一点鹿茸,阴差大人您尽管将魂魄归位便是。” 千年鹿妖的鹿茸啊,这可是找不着的大补之物,就连阴差听了都觉得有点馋得慌。现在人间界的鹿都是保护动物了,能成精的鹿就更少了,更何况是一千年的鹿妖呢?再说了能修成一千年的鹿妖,就算是再大公无私也不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角贡献出来给别人入药啊。 鹿妖一族领地意识极强,哪怕是自己脱掉的鹿角也会珍藏起来。入药?想都别想。 阴差站在五楼的窗前,悄悄推开窗户钻了进去,蹑手蹑脚地找到了小生魂的房间站在他的床头。他一边从铸魂石中把小生魂放出来,一边拨开小生魂□□上连着的氧气管,看着小生魂瘦得不成样子的□□感叹道:“真是好福气啊,一只脚迈进鬼门关都能被人给拉回来。” “等等!”他方要给小生魂的□□渡魂,却被陆敬桥开口拦住。陆敬桥从身后不知道哪儿摸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来,瓶子里装着小半瓶金色的粉末。 金色粉末在夜空中无光自亮,金气缠绕在粉末之上,那金色之浓郁乃是阴差毕生所见。 地府里不是没有好东西,听说地府甚至私藏了一尊圣物,但是阴差只是个小小公务员,再好的东西也没有他见到的份儿。哪像在陆敬桥这儿,这么极品的引灵粉就这么随意地拿了出来。 陆敬桥将那小瓶子上的塞子拔开,倾斜瓶口,稍稍磕了一点点金色的引灵粉在右手食指上,随手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轻抿了一下。 引灵粉像是一群逐灵气而栖的蝶,落在他手上就上下飞舞着,金色的光芒将他的指尖照得闪闪发亮。陆敬桥将手指按在小生魂□□的额头上叹了口气:“孩子挺可怜的,都瘦成这样了,等活过来复健不知道要多麻烦。” 随着他的话语一同散发出来的还有无穷无尽的灵气,灵鹿一族以生机道为立足之本,陆敬桥又是千年来修道界第一天才,在圣人身边南征北战的日子帮助他迅速地积累了控制灵气的经验。 现在在房间里四散的灵气看似无序,但阴差心知,这全都在陆敬桥的掌控之中。 果不其然,不过两分钟,陆敬桥就收回了手指,那一丝引灵粉在庞大的灵气灌输下早就融进了灵气里,随着灵气进入了小生魂的□□里,承担起帮助生魂重建□□机能的工作。 陆敬桥知道如果小生魂昏迷这么长时间身体还康健如初肯定会引人怀疑,于是也不敢一下子就把小生魂治好,只放了一点生机灵气在小生魂的□□里,为的不过是日后小生魂复健的时候帮他一把,不让他那么难受罢了。 “渡魂吧。”陆敬桥让开一步,将引灵粉的瓶子收起来,妥妥帖帖地放了起来。这么极品的引灵粉现在也很难找到了,当年小师叔送他的东西,现在也就剩这么一点点了。 第57页 阴差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这个鹿妖虽然不修口德,但却心怀大善,确实堪为天下修道者的表率。他一边渡魂一边想这孩子如果不是遇到这样的人恐怕难免会落下残疾,不禁赞了一句:“您有大功德。” “别说这些虚的。”陆敬桥最烦这个世界上的人动不动把什么狗屁的功德挂在嘴边上,说得就跟没公德就不办事了似的。 更何况…… 他转身望着窗外,五楼的窗户往外望去,上有更高的层楼与无上苍穹,下有无尽地狱可入。 凌云殿的人只要跟了小师叔,又何曾有什么功德可拿呢? 第三十四章 (三十四) 近乎与此同时,在小生魂的魂魄入体的那一瞬间,方晏初三人终于踏进了真正算得上断面山深处的峡谷里。 手机信号如同一条被切割的缎子,软弱地搭在三个人的脚后,在手机上显露出自己空白的游丝一样的身形。一瞬间,指南针也被剧烈的磁场波动所扰乱,滴溜溜地转了两圈之后横陈在表盘正中没了动静。 夕阳的余光被地面鲸吞入口,霎时间峡谷中反射着橘黄色余晖的叶片齐齐暗了下去,仿佛一丝凉风吹入峡谷然后被鼓风机鼓起来了似的,膨胀着盖满了整个峡谷。 梦魇最先察觉到自己的世界降临下来,先三个人一步发出桀桀的笑声:“咴儿咴儿,入夜啦。” 山里的夜最是难熬,不仅容易迷失方向,温度骤降也足以让人难受了,更何况是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冒出点什么东西的山上,更是令人恐惧。 “师父,”季千山抱紧了方晏初的手臂,下巴紧紧搭在方晏初的肩膀上,“师父,我好怕。” 他最近长高了不少,都快赶上方晏初了,把头搭在他肩膀上一点也不费劲儿。 自从来了凌云殿,他的营养供应逐渐也上去了,再加上他自己本来就爱给方晏初鼓捣吃的,鼓捣坏了的就全让他给吃了,个头体型都噌噌长。方晏初把手放在季千山的后脑上,一点点梳理着他的头发,想起人间有一种猫叫橘猫。 孔渠想起季千山还是个跪在凌云殿门口的小可怜的时候只是一手鲜血就干掉了方晏初,现在再看看这位满脸上都是“我好怕怕”的,心中不禁有了一种割裂感,他摸着自己腰间的小笼子道:“梦魇兄弟,你怕吗?” 他的手穿过两层禁锢捏住了梦魇的脖子,轻轻一用力就掐得梦魇说话都困难,梦魇抓着他的手艰难地给自己挣得了一息空间,就听到头顶上孔渠阴恻恻的声音再次传来:“梦魇兄弟,我跟你作伴你感动吗?” 不知道是不是氧气供应不足,梦魇的眼神有些呆滞,双眼隔着两道禁锢看向笼子外。他只想说:“感动感动,但是不太敢动。” 方晏初一只肩膀上拖着季千山,另一只手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瓶子。若是阴差在这里大约要惊叫起来了,这不就跟陆敬桥的那个小瓶一样吗? 瓶子的外形是一模一样的,区别只在于瓶子内部的花纹,陆敬桥的那只瓶子内部刻的乃是坎卦。 坎主水。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主水的器具利于储存,引灵粉最是逐灵气而居,如果不善于保存,很快也就消逝了。唯有困流水于其中的器具才得以保存引灵粉这种东西。 方晏初手里的这个瓶子刻得乃是离火之卦,离火主攻。其实这么小一个瓶子,再是主攻也是杯水之于车薪,但别忘了他们今日为什么而来。 东海之精秋日为水,再厉害的物件只有他还没有修到超凡入圣的地步都是要受自己的原型根脚制约的。水火相克,是铁律,圣人也得遵从的铁律。 方晏初手里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三个,给季千山和孔渠分了一人一个,嘱咐道:“等待会若是东海之精出现,你们就把它装在这个瓶子里。” “可是我们还……”孔渠方想解释些什么,可一抬头就不再说话了,他惊异地看着周围的景色,想要伸出手去触摸一下自己眼前的石壁,却又不自觉地收回了手,“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刚才他们还在山外的峡谷里,周围绿意盎然,他还记得自己身边有一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树,大树上枝叶繁茂,长长的枝条垂进自己自己的怀里呢。 怎么现在…… 方晏初抬起手掌按在石壁上,莹白的皮肤趁着铁灰的石壁竟显出一丝淡淡的光芒来,他试探着按了按石壁:“石道窄小,注意安全。” 季千山不动声色地将方晏初的手收在掌心里,轻声问道“师父,我们这是在哪里?” “断面山内。”方晏初答道。 “我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孔渠想不明白,“难道是什么迷阵吗?移步换景?” “移步换景?”方晏初斜觑了他一样,笑了笑,“你也把他们想的太深刻了,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你难道没发现吗?从最开始我们就没有进入什么山谷,而是直接走进了一个山洞。” 孔渠浑身一悚,不禁往自己的来处看过去,黑洞洞一片,和自己眼前的路一样黑。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两个带着他们过来的人——吴一和吴二,当时他就有疑惑,这种异国他乡怎么会这么巧就有两个同乡人。 但是他当时见方晏初连个表情都没有,所以就没提出来,只当时自己多心了。现在看来,方晏初早就知道那两个小子不安好心,只是顺手推舟罢了。 第58页 想到这儿,他看了一眼季千山,只见季千山温顺地靠在方晏初肩膀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只是端详着那只小瓶子里的离火图案,微笑着问方晏初这离火瓶是怎么做的。 而自己腰间的梦魇也没出声,他正忙着按摩自己被掐疼的脖子呢。 合着走了这么长时间就自己一个人被骗了? 还没等他再多反应一会儿,就听到季千山和方晏初已经讨论完了离火瓶的事情,季千山特别开心地说道:“等有时间我再帮师父做一些五行瓶,做的大点,放在咱们家当花瓶也好。” “呵呵,”孔渠干笑两声,“你们都知道了哈?” “什么?”季千山施舍给他一个眼光,笑靥如花。 “就,障眼法呗。” 季千山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他点了点头道:“对啊。”然后又转了个身,回去跟方晏初撒娇了,“师父,刚刚那个人抽的烟可呛死人了,要不是师父不让我出声,我就把他的烟扔掉了。” 吴一用的烟是最低等的迷魂烟,药效大但是味道也大,所以只能在最呛人的烟气中隐藏自己的气味。 孔渠虽然是天地灵物托生,但是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护持着长大,可以说得上是天底下第一娇生惯养出来的修道者。要不是玄天君出事,孔渠能被一直娇惯到死。他对于迷阵最没有抵抗力,因为有玄天君在的时候根本没人敢对他用迷阵,后来又被方晏初护着。什么迷阵?根本没见过。 方晏初也是知道他这个性格,所以这一次要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把给孔渠的护持拿了下来。果不其然,孔渠就中招了。 “方哥,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孔渠快步跟上方晏初,左躲一下又躲一下地躲避着石壁上空凸出来的石头,“——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方晏初头也不回地答道:“玉原石。” “方哥不要觉得我见识短就可以骗我啊,我见过原石的,根本不是这样的!”又躲过一根突出的石柱,孔渠再一次迈大了步子跟上方晏初,“我怎么觉得这个石壁好像在攻击我呢?刚刚这里没有那根柱子的。” 方晏初的声音毫无波澜,平的像一根线:“恭喜你,又答对了。” “哎呦,”孔渠跳起来躲过一根凸起的石刺,手指不经意间蹭过了石壁,“这玩意真的在攻击我啊!他是活的!方哥,他是活的!” 他的手指方才好像拂过了一层温软的有弹性的东西,最重要的是,那玩意怎么想怎么都跟石壁没有半毛钱关系啊,倒是会令人想起人的皮肤,温热的触感,孔渠甚至还有了石壁在搏动的错觉。 “不是错觉。”随着石壁开始不停地蠕动,季千山也拉起了方晏初的手加快了脚步,方晏初一边踏着脚下逐渐绵软的地面一边掐着手指测算方位,“——千山往右三步!” 往右三步? 孔渠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右手边的墙壁,墙壁离他只有半步不到,如果往右的话可就切切实实地扎进去了啊。 “好!”季千山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动身往右边迈了三步。在孔渠惊异的目光中,季千山的身体迅速地被墙壁吞没了,整个人都隐没在墙壁里,紧接着是拉住方晏初的手。 方晏初顺着他的力道沉没进石壁里,两个人如同一颗小石子没入水中一般,除了一丝涟漪之外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完了。”孔渠想,“你们俩先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电光石火之间,方晏初的手臂从石壁中脱水而出,搭在孔渠的肩膀上,手上青筋骤然暴起,硬生生将孔渠抓了进来。孔渠被他直接拉进墙里,只觉得自己迎面撞上了一道柔软的固体,眼前一黑就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一片漆黑,脚下也是一片漆黑。 他只能看见方晏初的半截手臂,再往前便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方哥……方哥你别吓唬我啊……” “别说话。”方晏初的手依然紧紧拉着孔渠的肩膀,声音远的像是在另一个空间里传来的,“——千山往前两步——跟紧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写起来好痛苦 第三十五章 (三十五) “前方止步。” 幽深而黑暗的石壁空间中突然亮起一盏灯火,蓝色的火焰跳动在空中,犹如黑水晶盘子里一颗滚动的珠子,滚到哪里就将哪里点的豁亮。 孔渠一时见方晏初的身形在蓝火光的照耀下变得清晰,一时又因为蓝色火焰游离开来而失去视野。 方晏初像是脑袋后头长着眼睛似的,不用回头也知道孔渠的目光随着蓝色火光转来转去的,匆忙紧了一把左手,拉住孔渠疾声道:“别看它。” 险些一脚踏出去的孔渠被这一声厉喝吓回了神,才终于看清了自己脚底下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们踩住的是一道透明的窄桥,这桥约么只有一砖宽,刚刚容得下人两只脚站在上面,容不得一丝偏差。 这桥透明度奇高,如果不是桥面边缘有着一丝奇异的华彩,哪怕孔渠视力再好恐怕也看不见这隐秘的杀手。而桥下是无尽深渊,不知深浅的黑暗犹如一张巨口,在暗处觊觎着鲸吞蚕食他们的机会。。 方才如果他真的迈出这一步,恐怕就是一脚踏空,掉进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一丁半点尸骨。 第59页 方晏初三指成诀,大拇指在三指并成的九宫格之间不断移动着,最初孔渠还能看得出他捏得是搬山寻海诀,后面方晏初运指如飞,看得孔渠也有些迷糊了。 “左一平二进三。” 在方晏初的指引下,季千山几乎是毫不犹豫,迅速左跨一步,在一片令人发疯的寂静里顿在原地轻声数数。 “一。” “二。” 话音刚落,迎着季千山的正面一道裹挟着蓝色火光的风气势汹汹扑面而来。季千山就像是没看到一样,等着“二”的话音落了下去,然后向着风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第三步刚刚落下之时,石壁空间里就有了变化。他们脚下窄小的透明桥犹如一滴落在水里的油一般迅速地铺展开来,泛着华彩的边界肉眼可见地一步步退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孔渠高高提起的心却一丝也没有放下,阵法就像是一个魔方,是破阵者和布阵者的两方博弈。 有时候魔方拼成了一面并不是胜利的号角,还有可能是走进死胡同的前兆。 孔渠的阵法学的其实不错,只是不如方晏初精巧,他隐约能看得出阵中方位正在不停地变化,方晏初的手指变化得那么快其实就是作为参照的正南方正在不停变化。 在后天文王八卦中,当人把三根手指的九个指节与八卦九宫相对应,除去中宫之外的每一个指节就有其对应的八个方位。孔渠至今依然记得玄天君教给他的那句口诀:“一数坎兮二数坤,三震四巽数中分,五守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 这个口诀在多数时候都用来确定方位,现在电视剧中的掐指一算,其实多数起的就是后天文王八卦的范儿。这口诀用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最难的一点在于—— 很多人都找不着南。 孔渠现在就处于找不着南的状态,他偷偷看了一眼季千山。季千山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方晏初的胳膊,甚至将他的衣服捏出了一道道褶皱。虽然他闭着眼睛,但孔渠猜他应该也找不到南。 三个人里只有方晏初还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脸色虽然凝重,但眼神却没有那么沉重,反而透露了一丝……轻松? 孔渠在此声明,自己绝对没有不相信大佬或者怀疑大佬的意思,只是这个轻松…… 嘶——那可是方晏初啊,说喜怒不形于色有点装逼了,但是怎么说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主吧,这个轻松和他的表情也不太相符啊。 他还是不够了解方晏初,换成季千山分分钟配合得天衣无缝。当一个人他脸上表现出来的和内心想的不一致,那他八成是想骗人了,作为一个合格的队友,这时候应该怎么办? 季千山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出来,那当然是顺着他演了。 方晏初面色凝重他就在旁边“我好怕我好怕”的烘托气氛,方晏初用语言导航那他就乖乖地闭上眼睛当一个小小的引路标。 毫无疑问地,他的引路标当得十分合格。这场博弈里,最重要的人不是方晏初,当然也不是孔渠,而是站在最前面直面石壁空间的季千山。 方晏初是一个下棋人,他将自身当做棋子,把整个石壁空间当做棋盘,同对面进行博弈。而季千山就是他最重要的棋子,他守在方晏初面前为他挡下石壁空间避无可避的罡风。这其中但凡他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他对方晏初有一丝不信任都不行。 现在方晏初已经走到了能看见对弈人的那一步。 季千山默默地睁开眼,隔着地底不断蒸腾上来的蓝色火焰遥望着最远方那个蓝色的窈窕身影。 那女子一身蓝色衣裙,袖角袍角无风自起,像是一朵妖艳的蓝色火焰又像是一团不停流动的水。她的身形纤细,长发如瀑,高高地滑落在地上,她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眼角的笑意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似的。 “东海之精!” 孔渠一口道破对面人的身份,只见被他称作东海之精的女子,轻轻福了福身子,纤瘦的身影在空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小女子海灵见过龙游君。”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略过了孔渠和季千山两人,只跟方晏初问好。 方晏初也不挑她的理,淡淡道:“万年不见,你已经修出了灵智。” “这还要多谢龙游君提点了,若不是龙游君打破地底限制,我恐怕此刻还被困在幽冥空间里呢。”海灵掩唇一笑,看不清的面目中多了一双秋水似的眸子,笑意如同一汪晃来晃去的水蕴藏在她的眉目间。 方晏初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有些欣慰地点点头:“看来你修行很刻苦,现在幽冥空间已经是你的了。” “昔日海灵因实力不足无法救赎己身,被困地底万年不得脱身,得龙游君庇佑得以脱身,海灵几万年来没有一日不想洗刷苦楚,是以艰苦修炼,方有小成。” 大手一挥,方晏初面前忽而出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副棋盘并左右两坛棋子,他慢悠悠地坐了下来,手指轻轻点着木制棋盘,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帮我一个忙。” 这棋盘孔渠瞧着眼熟,看了又看才发现端倪,小步挪着挪到了季千山身边:“我说,你觉不觉得你师父面前的那个棋盘眼熟啊?” “嗯。”季千山岂止是觉得棋盘眼熟啊,连棋子他都熟悉得很,这还是他一个一个仔细打磨出来的棋子呢,“是我们凌云殿的东西。” 第60页 海灵纤瘦细长的身影飘着,缓缓落在地上,细长的尾化作一双小巧的脚,轻移莲步落在桌案前:“听说龙游君已成圣人之尊,有什么是我这小女子能帮忙的?” “圣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打开面前的棋坛盖子,海灵向坛子里投去一眼:“白子——比如呢?” “比如?”方晏初来这里不是为了下棋的,就算是下棋也不是跟一个先前还试图把他们弄死的灵物下,伸手将海灵面前的坛子拿到自己面前,眼神朝孔渠投去不经意的一瞥,“让已经死去之人活过来。” “小女子哪有这样的神通,如果连圣人都做不到活死人,那我们这种灵物又怎么能做得到呢?” “你是东海之精,天地四圣物之一,有些事情你自己一个人也许做不到,但你们四个若聚在一起便足矣做到。” “可是,”被捞走了棋子的东海之精倒也不恼,她算是四个圣物里脾气最好的,若说有什么执念恐怕也就是当年被压在地底万年不得脱身的事情了,“需知天道是不可能允许四圣物聚齐的,就算我能答应帮忙,那其他三个圣物又要到哪儿去找呢?” “这个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方晏初将两坛棋子放在一起,左右各捞了两个,用手中清气将四枚棋子分别放在四角,“就算是你们分散在天涯海角,我也会将你们聚齐。” 看着分散在四角的棋子,海灵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生动的笑容,原本模糊不清的面容化作姣好的美人面庞:“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昔年龙游君救我出地底深渊,今日又一句话点拨我迈入仙境。” “是你资质好。” 海灵站起身来,行了个再拜大礼:“还是龙游君点拨得好。从此后百年内海灵听您差遣,哪怕不再从天道,海灵甘愿。” 他们的太极打得像是出水芙蓉一样,又不着痕迹又好看,看得孔渠是一脸迷糊。听到海灵的最后一句话,孔渠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季千山却像是五雷轰顶一般震惊地看了方晏初一眼。 “不从天道……”他下意识地朝方晏初的方向伸出手,却又不由自主地将手缩了回来。 海灵听到这一声,转过头来向他点头微笑:“海灵与这位道友未曾谋面,敢问道友名姓。” “凌云殿,季千山。” 第三十六章 (三十六) 季千山。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了。 他本不叫季千山,或者说,他本就没有名字。 只是那一天,龙游君只身涉血海,在血海中独行九百年,行至血海正中手中便突然多了一个稚嫩的婴儿。这婴儿像是从血海中脱胎而出,身上血红的海水还没有褪去,残余的海水之下是白生生的幼嫩的皮肤,一双眼睛像是水银盘里的黑珍珠一样灵动清澈。 方晏初双手环抱着那个婴儿,几乎愣在原地。血海对于修道者的侵蚀足以让每一个修道者的精神溃散、血肉解体,这九百年方晏初没有一时一刻不在受着这种锥心之痛。但是就在这个婴儿出现在他手中的那一瞬间,仿佛将他拆骨剥皮一般的疼痛便自动褪去了,只剩下这孩子黑亮的眼神怯生生地盯着自己。 只见这个孩子先是好奇地看着自己,黑珍珠似的双眼滴溜溜地转了转,然后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突然咯咯地笑了,艰难地撑起自己用藕节般的胳膊轻轻环过方晏初的脖颈。面包似的柔软脸颊又轻又小,搁在方晏初的脸侧,他用自己的小手指缓缓点了点方晏初耳垂,初生的声音犹如一只小奶猫:“痛痛飞走啦。” 那一瞬间,方晏初似乎被那只小手触动了心灵似的,双眼忽而一眨落下一滴泪来。 这孩子是血海的化身,是这个天地诞生之处所有废弃物的聚集地,但他却如此干净,纯净得像是人类初生的幼崽。 后来的再一个九百年,这个孩子就一直一直跟在方晏初身边,百年一生百年一死,就这样经历了九个生死,当方晏初终于走出血海的范围手边就已经有了一个九岁的小孩子。 “天呐……” 季千山依旧记得自己跟着方晏初上岸的时候,岸上的人都是怎么看他们的。他们既敬仰又害怕地看着方晏初,既嫌弃又恐惧地看着自己,仿佛他们两个是这个世界上第一可怕和肮脏的东西。 他们口中发出畏惧的惊叹:“生自血海中,百年为一岁。是魔啊,是魔道……” 他抬起头去看面无表情的方晏初,手指紧紧地捏住方晏初的袖角,怕他听了别人的话就把自己重新推进血海里去了。面对熙熙攘攘的流言,方晏初半分也不予理睬,只是高昂着头对着天际说道:“天道,如今我已经从血海中走出,你该给我一个说法。” 天道不语,季千山只能听到耳侧的风声,海边的风大,风声像是哭嚎一样嚎叫着从他的左耳传进右耳,又从右耳尖叫着跑回来。片刻之后,全天下的修道者都听到了同一个声音,那声音高高在上又虚无缥缈。 他说:“圣人归位。” 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个圣人,圣人之下皆为蝼蚁。修道界人人争来抢去,勾心斗角,熙熙而来攘攘而去,为的不过就是争夺一个圣人的位子而已。 天道此举,不但是给了方晏初以天底下最高的权柄,也是将天底下最利的刀子置于方晏初头顶。 第61页 没有一个人不想成圣,除了绝顶的实力与气运之外,最重要的是成圣是证道的唯一途径。他们每个人的道统、每个人的追求无非是殊途同归,没有一个人不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但是方晏初仅凭蹚血海就成圣,他们不服。不服怎么办?修道界唯一告诉他们的就是不服就去争,去抢。 方晏初就是天道立给他们的众矢之的。 而仿佛是怕这群人没有一个动手的理由似的,在这之后,天道又给了众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他虚无缥缈的声音继续说道:“血海化身,天生为魔,魔道已生,与天道对立,此消彼长。为魔者,当诛不赦。” 在季千山刚出血海,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已经见证了这样的一幕,无数箭矢遮天盖日地直冲他而来,为首的一根长箭周身燃烧着熊熊火焰,裹挟着无数罡风猎猎而来,金色火焰如同烈日凌空瞬间将血海岸边残余的血水蒸腾得一干二净。 岸边人观箭如同隔岸观火,在众人的声音中,唯有孔渠的声音突破天际,尖锐得像是一声哨响:“火神住手——” 那金火光芒转瞬间便来到两人面前,在孔渠的声音干涉下落势丝毫不减,如同一把利刃斩下,誓要将方晏初两人斩于箭下。 然而就在这一刻,方晏初分毫不退。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白生生的剑,那把剑的光芒收敛在火光之下,好似一把白骨一样苍白。下一秒,方晏初陡然翻转剑身,剑身上的光芒从季千山身上一划而过。他不禁抬起头,珍珠似的眼睛中倒映出那一剑的影子。 “锵”地一声,迎面而来的箭矢在锋利的剑身下四散分裂,无数火光裹挟着箭矢的碎片纷纷洒落在血海之中,灼热的火一碰到血海的水便激起一阵剧烈的白雾,白雾过后是悄无声息平静无波的水面。 那一刻罡风乍起,气流以箭矢和剑锋碰触的一点为中心平地而起,向着八方四散奔逃而去,奔逃的气流踏过血海的水面,竟将整个水面压得像是镜子一样平整。 紧随而来的其他箭矢竟在这四散的气流中被吹得失了方向,向着四面八方纷纷坠落而下,一半落在血海岸边的礁石之上,另一半扑通扑通地争先落入血海之中。 “龙游君,你想包庇魔道吗?”火神的声音低沉有力,压制在怒火之下,犹如哔啵哔啵燃烧着的烈焰,隐藏着席卷一切的暴怒力量。 方晏初的声音就像是此刻的血海一样,平静如镜:“火神,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非要苦苦相逼。” “龙游君,这是我在逼你吗?你为一己私欲毁坏圣物已是大罪,现在又包庇魔道,一次血海还不够你走的吗?” “呵,我为一己私欲?”方晏初长袍曳地,宽大的袍袖被风吹起,衣上的盘龙随风飞舞,仿若活物,“我还想问问天道,到底是什么一己私欲,让玄天君被压入影世界?到底他犯了什么错,连让我等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孔渠收敛了翅膀的光华落在方晏初身边,脸若明月,像是毫无缺陷的鲜花在海边风里烈烈绽开。他目光中似乎有血,含泪咬着牙忍着恨意:“为什么不让我再见他一面?” “孔渠,我知道你跟玄天君素来关系亲厚,但是天道就是天道,它做出的决定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能够修改。” “什么天道之命?”方晏初嗤笑一声,身上的盘龙游走到他的手上,在他手上咬开一只小巧的瓶子。霎时间一片蔚蓝色的液体漂浮在他手上,那片蓝色就像是一块从海中撕下来的海洋,静静地散发着安静又危险的蓝色。 就算隔得远,季千山也能看见火神那一瞬间陡然变化的神色:“东海之精?你没有毁掉它?” “让你们失望了。”那道蓝色渐渐升起,在方晏初面前笼罩起一个透明的屏障,他的声音变得远而模糊,“天地圣物怎么会是那么容易就被毁掉的东西?” 几乎是这道屏障升起的瞬间,火神张弓搭箭,烈烈火光燃烧着箭矢也燃烧着弓,直到将火神整个人也吞没在火焰中。这一道以火神的性命为祭的箭划破万千长空呼啸而来,绚丽流火蔚为壮观。 火箭之下的方晏初渺小得像是风中摇曳的柳枝,他轻轻转身,在漫天火光中蹲下来握着季千山的头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季千山不说话,只一味地看着他。血海化身与这世间千万人无一相似,无名无姓,天生为容纳世间污垢而来,也不必有什么名姓徒劳人记挂着。 见他不说话,方晏初用手指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轻声道:“你年方九岁,在我这里还是个小孩子,稚子为季。你是从血海中化身而来,千山万水,山有延绵不绝之形又有宣发地气之属。从此之后你便叫季千山好吗?” 说罢,他站起身来,在东海之精做成的屏障与火光相撞的白烟中领着季千山走出去。众人如潮水般退去,他走过已经身化烈火的火神,走出已经化为焦土的血海岸边。 东海之精蓝色的身影飘飘摇摇地为他指路,末了方晏初像是烦了似的,在空中平挥了两下。东海之精在方晏初身边转了两圈,漂浮在他面前福了福身子,不知道行了一个什么制式的礼,转身便消失在天际了。 事到如今,东海之精已经成仙,也已经不记得她在还不通人性的时候就见过季千山了。不过就算是那时候东海之精已经修出灵智,恐怕此刻也已经不记得了。 第62页 季千山心里明白得很,不但东海之精不会记得,那天守在岸边的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方晏初更不会。 现在的现在,唯有季千山一个人记得那天的火光,记得那天漫天火光下方晏初是怎样拂过他的发端,声音如同从千万年之前吹来的风:“从此之后你便叫季千山好吗?” 从那之后,血海里的孩子便有了名字,有人时时记挂着他,将这名字诉诸舌尖反复呼唤着。他从血海中,捞到了千万年的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命运般的方大佬和小季的初遇 第三十七章 (三十七) 凌云殿。 上古时期的凌云殿比现在派头要大得多,大约是方晏初刚刚成圣,敌人多但敬仰者也多。每天登门拜访的同道、弟子如同过江之鲫,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其中也有那么一两个包藏祸心的,想要随着朝圣的人一起上凌云殿来,寻个机会杀了方晏初。 方晏初应付了两三个就烦了,他毕竟是龙游君,那个大名鼎鼎的万事不管的龙游君。当年玄天君还在的时候,谁见过龙游君这么老实地守在凌云殿见客人啊,更别提假模假式地跟人推杯换盏着打太极了。 旁人只觉得龙游君不大出来走动,说不定不太通人□□理,一个个地琢磨着要在言语上给方晏初挖个坑,给自己搏一点利益。谁知道方晏初实在是太不通人情了,但凡方晏初是个人,都不会把登门拜访的人连带着见面礼全都扔出来。 不少登门拜访的人都对着凌云殿的大牌匾唏嘘着,手边给方晏初和季千山的见面礼摞成等身高,双手抚膺长叹:“要是玄天君还在就好了……” 可不是嘛,这要是那个热爱管闲事的玄天君还在就不会让他出头了。可惜啊可惜,连玄天君的遗孀现在都归龙游君管了。 “方晏初!”孔渠抱着头从山门一路狂奔,头顶的劫雷就像是长了眼似的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的轰,“方晏初,你快来!我快被天道轰死了!” 方晏初躲在凌云峰顶上,隔着云镜看山门外那些被挡在门外的人,手捧着一卷《道法初探》给季千山深入浅出地讲解。他乐得清闲自在,季千山也愿意听,虽然每句话都觉得云里雾里听不明白。 “吵什么?门没锁。”自从变成了圣人,天地万物便自然内化于心,方晏初伸手拂了拂空气,屋门便像是被一只手托了起来似的,正开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缝儿。高山落雪,雪地映照的日光碎玉乱雪似的穿过那条小缝挤进来,落在季千山的手上。 方晏初斜倚在摇椅上,脚边正温着一炉山泉水,再往旁边就是一条小小的台案,台案上玉杯里浮浮沉沉地飘着两三片茶叶,再往旁边看就是坐在台案旁边的季千山了。 季千山正抱着整整一大块独山玉,从里面抠出一点材料来细细地磋磨着一副棋子。这一颗正到了关键时刻,碎玉飞屑落满了他的手指,正巧遇上门外投射来的阳光,不禁眯了眯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别关门别关门!”孔渠拖着一串长长的惊叫声,推开那一条小缝钻进门来,紧跟着就是一个炸雷挨着他的脚后跟砸了下来。孔渠跑得快,天雷跟得更快,眼看着就要随着他的脚步劈进屋子里。 低头磨玉的季千山正在天雷之下。天雷天生破魔,别管多厉害的魔物,到了天雷底下走一圈也只有一个不死既伤的下场。 更何况,这道雷到底是真的冲着孔渠来的,还是借机冲着季千山来的还不知道呢。 那天雷落在孔渠脚后跟上的时候声势浩大,却也只削掉了孔渠的一半靴底。跟着孔渠劈进屋里的时候声势上倒像是顾忌着方晏初圣人的身份,收敛了不少,紫色闪电如同小蛇,轻巧灵活地跟着孔渠钻进了屋子。细长的身子上紫色雷闪噼里啪啦,时而发出危险的嗡嗡声,一声声低鸣如同平野上的野兽,磨利了尖牙利爪。 声势虽小,但威力却百倍于前,所谓返璞归真大抵如此。 天雷劈下的一瞬间,方晏初手中的《道法初探》刚翻过一页,“刷拉”一声方晏初赫然已经出手,一只手将孔渠连同《道法初探》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则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到季千山面前捏住拿到落下的天雷,口中一声爆呵:“尔敢!” 只见季千山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匆忙眨了眨眼睛,瞪大了眼看着自己面前被捏住的天雷。看了两三秒才深吸一口气,眼珠里的泪雾气似的漫了上来,欲哭不哭地看了一眼方晏初,道:“师父……” 季千山是血海化身,虽然当时才九岁,但是一点都没有小孩子的娇惯。自从到了凌云殿就可以算得上是乖巧可爱,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他怕生,也怕黑,但是从来不打扰方晏初,他怕黑这事儿还是有一次方晏初无意间看见他躲在被子里哆嗦才知道的。 方晏初哪儿见过他这样的小女儿情状,当即保护欲涌上心头,迈了一步挡到季千山面前,一只手伸到身后去轻轻拍拍他的头发:“千山莫怕。——谁让你来的?” 这后面一句当然是问天雷,天雷嘛,当然是天道劈下来的。孔渠早就因为丧夫之痛堕入魔道,凡是魔道必然为天道所不容,但是天道也不可能把他一个天生灵物活生生劈死,所以多数时候都是随便劈一劈,走个过场罢了。 第63页 像这样来势汹汹追进凌云殿里还是第一次。 紫色天雷被方晏初握着并不好受,在他手心里扭来扭去,看出来像挣扎又不敢太挣扎,就像是此刻天道对方晏初的心思。他不怎么看得上方晏初,不想让方晏初当天道圣人,但是方晏初的实力走到了这一步,要是不给他这个身份,天地都会因为失去秩序而崩塌。 天道这么气势汹汹地追进凌云殿也不是因为要正大光明地表示对方晏初的不满,而是……杀上头了。 他追着孔渠劈着玩儿归劈着玩儿,但是他对魔道的不满可不是一个天生灵物的身份能弥补的。他劈着劈着就当真了,连凌云殿的结界都挡不住他,追进屋子里看见季千山这么一个血海化身魔中之魔,眼睛都红了,心想着把这个小子劈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他没想到,方晏初的实力已经进益成现在这样了,空手捏天雷。 玄天君在的时候有这么可怕吗?天道不禁想起那个被自己算计了的倒霉玄天君,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可怕吧? 玄天君的存在让天道感觉到自己的地位被威胁了。玄天君乐善好施,乐于帮助世人,在修道界威望奇高,甚至有人怀疑天道的存在而尊玄天君为道统。 天道可以忍受一个人名声好实力高,前提是他不会危及自己的地位,所以他使了个手段把玄天君弄进了另一个世界。影世界贫瘠得连拉屎的鸟儿都没有,更别提供人修炼的灵气,里头的生物全都朝生暮死,玄天君进去之后灵气便会逐渐消逝,哪怕能再回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而方晏初的存在,让天道感觉到自己的安全被威胁了,虽然天道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无形之物有什么人身安全可讲。但天道用他无形的鸡皮疙瘩发誓,以他的直觉,方晏初总有一天会危及自己的生命安全。 天道筹谋必深远。 用一句人话来说就是天道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一见形式不好就赶紧认怂。紫色闪电在方晏初手里挣扎了两下,身上的电光逐渐变弱,身形渐渐褪色直到透明,随后便消失在方晏初手里。 ——天雷散了。 “师父好厉害!”季千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方晏初的手,两只手抓住方晏初的手指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仔仔细细地查看,“师父受伤了没有?疼不疼啊?” 方晏初那会儿不说手段通天也差不多了,区区一道没劈下来的天雷能有什么事,干脆摆摆手,又呼噜了一把季千山头顶上的头发:“没事的。” “哦,”季千山很是失落地低下了头,手指轻转着台案上的玉杯问道,“师父,千山是不是很没用?既不能听懂师父讲的课,也不能给师父煮茶,现在连给师父吹吹的资格也没有了。” 这一番话说得孔渠很是诧异,他用一种“你敢这么跟方晏初说话你完了”的眼神看了一眼季千山。他可太了解方晏初了,这位龙游君可以说是奇懒无比,对一切自身意外的事情都毫不关心,更不耐烦于人际交往,对于这种哭唧唧搏可怜的行为说得上深恶痛绝。 令孔渠更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方晏初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孔渠以为他就要不耐烦了的时候,他蹲下身来,无比温和地问季千山:“千山怎么会这么想?你天生魔道,听不懂道法是应该的。我对茶叶挑剔,煮茶的事情一向是亲力亲为的。” 孔渠当时的眼神就不对劲了,他的表情大概可以概括成两句话。一句是我肯定是走错房间了。第二句是要么就是方晏初感冒了开始说胡话了。 “那千山给师父吹吹?”季千山小小年纪,还没有深入地了解到一个善于撒娇的人到底能在这个世界上占多少便宜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撒娇。在方晏初面前,光这一点就足够利于不败之地了。 在季千山灿若星辰的眼神中,方晏初终于败下阵来,认输地伸出手来放在季千山面前道:“那就有劳了。” 第三十八章 (三十八) 从那以后,季千山就变了! 孔渠一双眼睛是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从血海里走出来的乖巧的小孩被方晏初宠得都不像话了! “你至于吗?”孔渠斜倚在凌云殿的墙根地下,脚尖小心翼翼地缩在屋檐的保护范围之内,一边说话一边不断地往天上投去一个警惕的眼神。最近天道看他不爽,降下来的天雷总是刁钻可怖,他可不愿意再被天雷劈得到处乱跑了。 隔着不到几米的距离,药香馥郁,蒸腾的药气下头是一个陶制的药罐子,方晏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药罐子下头的火。他手中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火一边腾出空来回答孔渠:“什么?” “这药啊,”孔渠瞧着天上没云,噌噌两步跳出来解开了盖子,指着里头的东西一个个地细数,“千年人参、鹿茸、虫草……这都是大补的东西,你给季千山一个孩子吃了也不怕把他补得上火啊?” 方晏初头也不抬,伸手把盖子按到罐子上,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提醒道:“雷云正聚着呢啊。” 孔渠应声抬头望去,一层厚厚的乌云正在他头顶上集合,雷光蓄在云上给云勾勒出一道金边。他赶紧噌噌两步又窜回去,用力地把脚尖收在凌云殿的屋檐底下,一点都不敢露,嘴还不闲着:“天道真是有病。——我说真的,你搞那么多大补之物,季千山他可领受不起啊,尤其是里头那味鹿茸,那可是个开了灵智的鹿妖,我取鹿茸的时候被他的鹿角顶了好几回呢。” 第64页 “你取鹿茸,鹿妖还有不给的道理吗?”孔渠天生灵物,是禽类的根脚,可以说得上是禽畜界数得上号的人物了,有头有脸有威望。 “唉……”孔渠闻言也叹了口气,口气十分沧桑,“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在我们禽兽,啊不,是禽畜界,跟过街老鼠差不多了。我入了魔道,被天道厌恶,连带着我整个同宗同族的灵物都不被天道喜爱。现在别说鹿妖,稍微有点底子的禽畜类都不太想跟我来往。” 他说的也确实是实话,方晏初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孩子缘不好,不招刚成型的小妖待见呢。” “你以为是个妖就跟你们家这位祖宗似的?”孔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季千山这小子小时候还行,越长越不是个东西。小时候多么玉雪可爱一个小孩子啊,现在十七八岁心眼越来越多不说,还越来越排外,颇有点“万般皆下品,唯有师父高”的样子。 “千山?”方晏初揭开药罐的盖子,将其中的东西用筷子捞出来,用瓷碗将剩下的汤汁盛好,慢慢向着门口走,“千山挺好的啊。” 他自己一个人干活,身边十来个道童跟着。看见方晏初添柴,小道童劝一句“小师叔小心伤着手,我来我来”;看见方晏初烧水,小道童劝一句“小师叔怎么能做这个,我来我来”;看见方晏初煮药,小道童劝一句“煮药的活儿您怎么能做,我来我来”。 结果直到方晏初把药都熬好了端出来,小道童们也没找到一个“我来我来”的机会。 从季千山来到凌云殿开始到现在都九百年了,除了最开始三四百年方晏初业务不熟练之外,方晏初跟养自己的亲生儿子似的亲力亲为,不仅道法功课要亲自讲授,现在就连生病了也要亲自照料,真是让凌云殿一众弟子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呵。”眼见着方晏初端着碗进了卧房的门,孔渠不屑地笑了一声,袖着手转身跟进去,“虽然说现在这些小妖越来越有自己的个性了,但哪个也没您家这位脾气大啊。昨天青龙一族的小太子来的时候,是您家这位把人家赶出去了吧?现在这样就是所谓的报应啊。” 两人进来的时候季千山刚好醒着,把孔渠这句话听得完完整整一字不落。他面色发白,拥着厚厚的被子,双眼恹恹的看着被子上的花纹,结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硬是把发白的唇瓣咬出一丝鲜艳的血色来。 他神色可怜,方晏初心里也不好受,把瓷碗放在桌上就坐到季千山身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俯身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只道:“还发着烧,怎么不好好地在床上躺着?” “师父去哪儿了?”季千山眼底通红,苍白的面庞上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红,“徒儿做噩梦了,我梦见师父不要千山了。” “我去给你煮药了。”说着方晏初招了招手,那只瓷碗渐渐飘了起来,然后平稳地移进了方晏初手里。方晏初三指轻捏,一只湛清碧绿的玉勺便落进他手里,“千山要好好喝药才好得快。” 季千山随着他的手把一勺药吞进口中,在口中存了一会儿,像是存着什么喝药的勇气似的闭了闭眼睛才将那一口药咽下。咽下去的一瞬间,他的眼泪就冲出了眼眶,眼泪汪汪地看着方晏初道:“师父,好苦……” “那吃点糖。”方晏初早就准备好了,从身旁的荷包里掏出一块糖来放在季千山手心里,“这是咱们凌云殿制的清心糖,我没叫他们加清气,对你的身体也没有害处。” 季千山眼尖,一早就瞧见方晏初荷包里有两种糖,除了挂上凌云殿牌子的另有一种,没包装也没造型:“我要吃师父吃的糖。” “好好好,给你吃。”方晏初把整个荷包都塞进季千山手里,大方表示道,“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师父对我最好了。”季千山开心地挑了一个填进嘴里,又含着糖看着方晏初,“师父也这么觉得吗?师父也觉得千山现在的下场是报应吗?师父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赶青龙太子出去?” 方晏初用玉勺轻轻搅动着瓷碗中的药液,褐色药液上冒出一个小小的白色泡沫,他将泡沫吹开:“并不,你若是觉得青龙太子冒犯了你,可以将他赶出去。但你不应对青龙太子动手。” “师父是觉得……”季千山捏了捏被角,“我随意与人动手坏了凌云殿的名声吗?” “凌云殿的名声倒在其次——张嘴——你最不该的是让青龙太子将雨水倾注在你身上,你身体弱,淋了雨会生病的。” “师父不怪我?” “怪你做什么?” 季千山语气低弱,仿佛有无尽后悔之意,低头说道:“我将青龙太子打伤,必然会让青龙一族与凌云殿结怨,到时候便又多一股势力与师父作对了。” “这世上与我作对的人太多了,多青龙族一个不多,少青龙族一个不少。再说了,要是青龙一族真的因为一个龙太子而与我结怨,那他们到底对我有多大助益就值得商榷了。” 方晏初也不只是为了宽慰季千山,今日有季千山在他身边得罪了青龙族,但要是没有季千山,他身边也有孔渠这种入魔之人。该得罪的人早晚要得罪,倒不如开头就把这些人挑出来,免得日后坏事。 “嗯。”季千山乖巧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又喝下一勺药,“我不过是淋了场雨就变成了这样,师父会不会觉得我身体太差?” 第65页 方晏初答道:“你身体确实弱,以后要是再有人来凌云殿闹事,你只管在殿里带着,打发人的事儿交给道童们就行了。以后我会挑个好的道童做掌门,主管凌云殿大小事宜。” “那以后千山还能跟着师父一起出去打架吗?我想跟着师傅学习道法。” “你是血海化身,不学道法也足以自保了。”方晏初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半碗药液在瓷碗中绕了个圈又落了回去。 “可是我想保护师父。” 方晏初看着他的眼睛,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中带着赞许和嘉奖:“有心了,但你还是小孩子,现在还不用管这些。”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门外小道童敲门:“师叔,麒麟族长前来求见。” 季千山耳尖忽而一动,麒麟族也是方晏初想要拉拢的种族,按理来说麒麟族长在等级上跟孔渠算是平起平坐,但是孔渠落入魔道之后平白矮人一头,现在凌云殿里也就只有方晏初一个人接见比较合适。 “师父,公事要紧,这药我自己喝也没事的。” 方晏初也放心他,再说了还有孔渠在旁边呢,他指了指孔渠:“你看着他把药喝完,我先去见见麒麟族长。” “哦。”孔渠把方晏初送出门去,反手关上了门,看着尚且卧病在床的季千山道,“你师父走了,还装呢?” 季千山掀开被子,伸手捞起凳子上的瓷碗将药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将碗端端正正地放了回去:“麒麟族长是谁?” “麒麟子呗,我可警告你啊,这个麒麟子可是只比我晚生五十年,最重要的是,他入道晚,现在的外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你下手也别太狠了,别把他老人家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要是麒麟族对师父衷心我自然不会下手,可若是像青龙族,”季千山对着镜子整了整外袍的领口,“对师父有什么非分之想,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第三十九章 (三十九) 季千山进凌云殿整一千一百年那天,方晏初为他举办了盛大的成年典礼。 他作为血海化身,百年为一岁,算上方晏初从血海里艰难跋涉的那九百年,季千山诞生至今正好两千年整。上古之人皆以二十岁为成年,季千山也正正好好二十岁了。 “季师弟,季师弟!”凌云殿新晋掌门人正忙着满山找季千山呢,“祖宗!祖宗哎!前头都等着你呢,你可跑哪儿去了?” 方晏初说到做到,说不接管凌云殿就真的一点都不管事,把之前玄天君负责的事情都交给道童们去做了。道童们和玄天君的处事自然差得远,刚接手的时候也是焦头烂额,后来渐渐上手了也就习惯了。 尤其是后来方晏初又一手选出了几个道童,一个最出挑的做了掌门,剩下的被方晏初分着编进了凌云殿几个分殿里,分管内政外交,临了还亲自教了几个人一段时间的道法。 “我凌云殿中人总不能让别人小看了。”方晏初抱着这样的想法,把几个道童的修为愣是从不到渡劫期愣生生拔成了仙门中人。几个道童也是投桃报李,对方晏初这个圣人言听计从,堪称忠心耿耿。 特别是凌云殿的新晋掌门——周继道。 他的姓氏来源于他的家乡,周继道本是不周山下的一根血藤,因而自命为周。那年天下大旱,凡是未得道的植物都死的死亡的亡,血藤的邻居们一个个死走逃亡伤,只剩下血藤一个在不周山下扎根。 当年方晏初还是龙游君的时候,路过不周山时恰好被血藤勾住衣角,低头一看血藤已经几近枯萎,遒劲有力的藤蔓鲜红如血。明明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兆,但血藤的根却紧紧地攀附着不周山大的山石,颇有坚贞不渝,忠诚守信之意。 龙游君被血藤的精神感动了,终于发动了自己万年不动一次的慈悲心,将血藤救助下来,连同一截不周山山石都移进凌云峰,以助血藤修炼。为了让他名正言顺,还帮他拜了玄天君做师父,将来也得写在凌云殿族谱里的。 周继道的名字是当了凌云殿掌门之后改的。所谓继道,继承道统也。方晏初给他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他为凌云殿继承道统,传承衣钵,执凌云殿薪火而传,可谓是期望甚大了。 周继道自从当了凌云殿的掌门也是宵衣旰食,兢兢业业地处理凌云殿的大事小情,不管是内政还是外交全都一把抓,现在连找失踪的小主子都亲力亲为。 “季师弟!”周继道从凌云殿的峰顶一路往下找,一路找一路喊。凌云峰可太大了,群山相抱,山外还有山,不知尽头在何处,周继道喊得嗓子都哑了,“季师弟!” “掌门师兄,”他身旁的道童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靠在一人多粗的树干上歇气,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说,“掌门师兄,咱们这么找也不是个办法。凌云殿这么大,等找到了那祖宗,太阳都下山了,耽误正事啊。” 这个道理周继道何尝不知道呢,但是:“那能怎么样?现在的问题就是找不到他,整个典礼就不能开始。” “那他总有个经常去的地方吧,或者有没有可能他听见了咱们的声音但就是不愿意出来呢?” “那……”按照季千山平时的表现,周继道琢磨着,“那有可能啊。” “师兄,您听我一句劝,咱们找得再仔细那也挡不住他自己不愿意出来啊。” 第66页 “这祖宗听见师叔的声音倒是不躲,”周继道可太替季千山谦虚了,要是季千山听到方晏初出来找他那岂止是不躲啊,那得上赶着迎出来,“可是咱们现在总不能让师叔出来找人吧。” “那孔渠大人呢?” 周继道有点为难了:“那位大人……他可是入魔了啊。” 他倒不是歧视入魔的修士,主要是入魔的人容易被雷劈啊。周继道自己都刚从快死的状态里出来没五千年呢,哪儿敢上赶着找雷劈啊。 “唉……”周继道叹道,“要是我嗓门够大就好了,我听说有擅长操纵声音的人,能从咱们山门一直喊到后院,而且缠绵几日绕梁不绝。” “下辈子吧,现在现练也来不及了。” “是啊。”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身边的草丛中窸窣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两人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虎视眈眈地看着草丛深处,仿佛草丛里能钻出个什么灭世魔物来似的。 凌云殿岭深山高,生态极好,又加之又圣人府邸在此,天地灵气汇聚,平时的精怪就不少,还有一些魔族中人跑到这里来隐居,打都打不绝。所幸他们有所忌惮,正道的畏惧方晏初的圣人之名,魔族呢忌惮以天地灵物之身入魔的孔渠。 魔族倒也不都是心狠手辣之物,有的就是投胎的时候比较倒霉,没选好种族。用这部分魔族的话来说就是天地灵物啊,那是他们这辈子追也追不到的根脚,结果人家愣是从天地灵物那个高度上咔嚓一下子入魔了,这得多深的怨念才能做到。 碰上这种狠人,不抓紧时间躲着点,找死呢? 旁的倒也罢了,周继道就是怕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杀红眼收不住手,到时候他们二人死了白死啊。 只见草丛窸窣着动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在两株低矮的灌木间,一个身着玄衣的少年头上顶着一圈锦簇的花环钻了出来。少年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飞扬的神色映衬着三色花环,如同花丛中折出的一把华丽的刀。他腰间挂着一把镶着宝蓝石头的剑,宝蓝色的石头映照着林中树叶缝隙间的光,穿透氤氲在林间的雾气。 “掌门师兄。”季千山拍了拍自己手上的叶子,恭恭敬敬地向周继道行了个礼。 周继道赶紧往旁边一让:“哎呦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小祖宗,您快回去吧,这日头可不低了。正午时分典礼就要开始了,您赶快回去换身衣服吧。” “师父呢?” “师叔在前厅待客,兰若寺的智清大师来了。”周继道遥指凌云殿大殿的位置,他毕竟是仙人手段,这一指竟突破了山林雾障,凌云峰上草木纷纷为这一指让路,高松如云的树木移动枝条,一时之间居然空出了一指粗细的缝隙,让季千山看见了凌云殿大殿殿顶上的屋脊兽。 “哦。”季千山听闻来人不禁停住了脚步,咬了一下嘴唇道,“既然师父有贵客要见,那我就不去打扰了。你们先走吧,稍候我就回去参加典礼。” 周继道知道季千山虽然性子骄纵了点,但骨子里是个言出必行的好孩子,他放心地点点头:“您可一定记着正午前回来啊。” “晓得了。”季千山把周继道送走才伸手摘下花环,拂了一把自己肩头的位置,如同揭开一道帘幕,他肩膀上陡然出现了一只莺鸟。季千山弹了弹那莺鸟的脚踝部分,“可以说话了。” 莺鸟啼鸣,冒出来的居然是个娇嫩的女孩声音:“既然那大和尚在,那我就不多说了,您在天道眼皮子底下,万万保重安全。” “这件事你不用管,师父自然会保我的。” 那莺鸟黄口乱动,从羽毛上都看得出焦急之色:“方晏初是天道圣人,他现在偏帮与你,不代表以后也会帮你。万一,他要是被天道……” “不会。——明明是智清大师点你为灵,你怎么这么惧怕他?” “我……”莺鸟突然不说话了,啄了啄自己的脚尖才继续说道,“我这哪里是怕他?” 明明莺鸟已经不愿意再说下去,季千山看不出来似的继续问下去:“哦?那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莺鸟绕着一旁的树飞了两圈,焦急地扑闪了一下翅膀,“哎呀!活该你找不着对象!你跟你师父过一辈子吧!” 说完莺鸟便一飞冲天,左闪右闪闪过高耸的树,绕了两圈便不见踪影了。 季千山不知所谓,把花环戴回到自己头上,心想:我就跟师父过一辈子,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像黄口小鸟一样把自己的心意憋在心里,到死也不敢跟兰若寺的那和尚透露一星半点算什么喜欢? 临近中午,季千山终于换好礼服,绕过凌云殿的大院子,往前厅去了。前厅早就坐满了宾客,有的季千山认识,像智清大师、孔渠、参天君等,都是方晏初的至交好友;有的他不认识,但依稀能从他们的样貌中揣度一二,那个穿着华丽的七十多老头一定是麒麟子了;另外的人仙气飘飘,聚群而坐,约莫是蓬莱的人。 “千山过来。”方晏初看见他来了,坐在主位上伸手招他过去,“坐在我身边。” 正午时刻,天光正亮。今天是方晏初特地空出来的一天,他跟天道申请过,这一天凌云峰范围内不落天雷。 他拉着季千山的手,以一个不高也不低的声音宣布:“天地作证,季千山即刻起便是我的弟子,我这一生也就只收这么一个徒弟。” 第67页 “此后圣人封门,不再为天道传道。” 第四十章 (四十) 其实算下来方晏初一辈子也没为天道干几件事,光占着一个天道圣人的位置不干圣人的事,也怪不得天道看他不顺眼。 但是如果单单只是方晏初他自己不从天道也就算了,他手下还有一个凌云殿。凌云殿作为天下修道人人人敬仰的圣地,影响不容小觑,更何况方晏初对凌云殿的影响绝对不至于一个太上长老这么简单。 凌云殿本是玄天君挑头创建的,当初为的就是网罗天下修道人,共享修道资源,以便所有人成道。后来玄天君被天道算计得惨不忍睹,天道自然也是想顺手灭了凌云殿的。 天道把理由都找好了,就以凌云之名过大,试图压制天道,不足为天下修道人典范为由,差点就把凌云峰整个夷为平地。 后来还是孔渠求到方晏初出手,才从天道手里保全了凌云殿。由此可见,对于凌云殿众人来说,方晏初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再加上方晏初实力超群,虽然毛病多了点,但是为了救玄天君也是不遗余力,得罪了天道踏过血海还全身而退得封圣人。 久而久之,凌云殿众人自然以方晏初为尊,后来因方晏初的手笔而入凌云殿的自然更是了。跟着方晏初一起不为天道做事的人就跟滚雪球似的,咕噜咕噜,越来越多。 直到今天,化了形的天地圣物之一也为方晏初俯下身子,说着“再不从天道”。 “再不从天道”,东海之精这话说得简单,却没有细思其后的危险性。毕竟是天地造物,心思还是太简单太单纯。 天道可不是一个仁慈的大善人,他就像一个无情的统治者,对于遵从他的人自然百般嘉奖,对于不遵从他的人,出于法则的强制性要求他不可能把这些人都杀了,但是他会在各种方面上做下限制。 比如限制功德,凌云殿众人不管做多大的好事都没有功德可拿;比如限制渡劫升仙,陆敬桥已经进入渡劫期多年却依然没有升仙,不仅是因为修为不够,还因为天道在卡着他,不让他有机会进入蓬莱。 季千山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如同沉入一汪冰冷的水,寒意渐渐从脑后爬上来。他深知东海之精的投诚看似是增加了方晏初手里的筹码,更多的是推着方晏初往危险的边缘更近了一步。 跟随方晏初“不从天道”的人越多越会惹怒天道,一旦天道下手,方晏初首当其冲。 “师父,”季千山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径直走到方晏初身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只五行瓶来,“师父,既然你和海灵道友已经说定了,那这五行瓶就不需要了吧?” 他拿出的那只五行瓶正是离火瓶,东海之精属水,平时最厌恶火焰,更别提离火,她是见着了就觉得浑身难受。季千山一下子拿出了离火瓶倒叫她心里打鼓,别是这位圣人出尔反尔想收了自己吧。 “海灵生性怕束缚,恐怕不能进这离火瓶了。”东海之精到底是天地圣物,虽然埋在地底几万年,被方晏初放出来又有个一万多年了,但是骨子里的骄矜是改不了的,礼数一直十分周全,“但是海灵可以跟圣人回到凌云峰,若圣人有需要随时可以召唤海灵。” 季千山心里那个急啊,心想这个不开窍的圣物是怎么回事?我这么说就是想让你离我师父远点,怎么还不自觉一点? 真讨厌…… “师父,”季千山又说,“弟子见凌云峰后山荒废,恐怕不能叫海灵道友跟咱们住在一起。” 要是周几道在这里周几道都要踹季千山一脚,后山荒废?你没看见我那漫山遍野的果园吗?你没吃我那脆沙瓤的又大又甜的西瓜吗?你没给提意见说要在后山上建信号基站吗? 但是季千山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海灵不介意地方大小,但凡有个山洞便足矣让海灵栖身了。” 有道是客随主便,更何况东海之精也算不上客,投诚只是她衡量过实力差距之后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罢了。要是不投诚的话,她毫不怀疑这位圣人真能用手里这只离火瓶收了她,搞不好直接打碎神魂,只留本体。 但是再识大体的东海之精也比不过人家圣人小徒弟的一点小手段,季千山不过是拉了拉方晏初的衣袖,就让方晏初开口。 “千山说得没错,你是天地圣物,确实不适宜住在如今的凌云殿。”方晏初一锤定音,“但是你也不能呆在这里,何况与我见面之后天道便会发现你,你再躲藏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否决了海灵现在能去的两个地点,却没有说后续,那就是要给东海之精指条明路了。海灵也是聪明人,赶紧跪下来:“请圣人指点。” “我给你指一个地方。”方晏初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只茶杯,白瓷烧得极细,衬着中间如针尖一般漂浮的两三片茶叶,“是天下最干净最避世的一个地方。” 他刚一说,海灵便明白了,抬起头来,眼睛倏而亮了起来:“兰若寺。” “正是。”真是孺子可教,这天底下还有比佛门更清净避世的地方吗,更何况是有智清大师在的兰若寺呢?但是方晏初还有后话,“兰若寺虽然是佛门清净地,却也是天道之下,如果真出了事,智清与你无缘,他不会护你。” “那海灵当如何?” 第68页 “你性属水,如果用离火之力压制就能顺利躲过天道搜捕。” ? 这还是要把我塞进瓶子里啊…… 海灵闻言连连摇头:“海灵生性最忌束缚,不愿意入那离火瓶。不是海灵有意拒绝圣人,但此事圣人应当也知晓,海灵在地底下被压制数万年,以至于心智尽失,此刻如果再被压进瓶中,恐怕我万年苦修毁于一旦啊。”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海灵愿闻其详。” 被问到这里,方晏初先不说解决方法,而是转而抬头四望,问道:“你知道此地是什么地方吗?” “幽冥空间啊。”海灵也抬头望去,只见一片黑暗如同无边无际一样伸展开去,既显得幽深广阔又有近在咫尺之感。 “不是这个。”方晏初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头上。莹白的指尖上渐渐泛起一星萤火,微弱的光芒在这片广阔的幽冥空间里显得渺小而无力。但这是方晏初放出来的萤火,海灵不肯轻放过,盯着那一星萤火盘旋而上,直看着那道萤火不费吹灰之力地突破了幽冥空间直冲着天空而去。方晏初继续说道,“我说的是此地,这座山。” “此地名叫断面山,虽然鬼怪传说不少,但都是因为他们私采玉石,冒犯到了我的幽冥空间。那些玉石都是我修行所得,我略施小惩而已,圣人不会怪罪于我吧?” “冤仇相报是天道认同的规则,我不会插手。”方晏初依旧摇摇头,“我只说这个地方,断面山是因我而得名。”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旁人也就罢了,孔渠最惊讶,他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他比不上方晏初资历老,但自从他出生开始就一直跟在玄天君身边,玄天君又整天找龙游君玩儿。最开始他还误会过玄天君和龙游君的关系,后来知道玄天君那个老好人就是怕自己这个整日懒散的朋友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死了,所以每天都来看他一眼。 这么算下来,孔渠和方晏初也算得上知根知底了,但他还不知道这个断面山是怎么回事。 “这要是个普通的山,又怎么会内藏幽冥空间呢?”方晏初轻啜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起了一桩孔渠都不知道的往事。 “这座山原来名为须弥山——跟现在的须弥山不一样——当初并不在此处。不周山和须弥山本来分列东西两侧,东方由接天之柱不周山镇守,西方则是须弥山。那时候我跟玄天君刚刚诞生,天地混沌初分,约定了从大陆东西两侧分别往中间走,谁走过的路程多就算谁赢。 “玄天君与我不同,他天生神力,仿佛从来不知道累。我本就不愿意参加这个赌局,于是刚开始没走两天我就在须弥山住下了,等着玄天君从东面过来,等了整整七十九天,才等来累得气喘吁吁的玄天君。 “玄天君气坏了,手提宝剑抬手便砍。他的宝剑淬炼得比我强太多了,我不敢用□□硬接下来,便躲了一下,这一剑竟就斩断了须弥山的半截山腰。所幸须弥山不像不周山一样承担着天之柱的作用,不然我和玄天君是必然要承担毁灭世界的业力的。” 孔渠终于听明白了,这是一段发生在自己出生之前的故事,怪不得自己从来不知道:“所以,这个断面山的断面就是那时候玄天君一剑砍出来的?” “没错,而且……”说到这里方晏初卖了个关子,看见孔渠的好奇心起来了才慢悠悠地说了下去,“你就是这一剑劈出来的。” 第四十一章 (四十一) “……”挠了挠下巴,孔渠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良久才憋出一句,“我的记忆告诉我我是天地造物,无父无母,应运而生。” 言下之意就是方晏初肯定是编故事骗他的,一个天生灵物被一剑劈出来,方晏初好意思说他都不好意思信。 方晏初看了他一眼:“确实是应运而生。” “那你把玄天君说得像我妈一样是要干什么?!” “玄天君一剑劈断须弥山,斩断了西方须弥山的气脉,天道为了补偿西方世界因而诞生天地灵物,也就是你。”方晏初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当年,眼中氤氲出隐约的紫色,“那时候天地初分,浊气还在下沉的过程中,玄天君那一剑劈下去,剑光横断西方天空,仿佛在光与光的缝隙中,他的剑锋触到了一个极坚韧又极柔软的东西。” 玄天君天生神力,剑锋之下没有劈不断的东西。在他仅有的生涯中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一个东西,坚硬得能抗得住他的剑,又那么柔软抱在怀里脆弱得像是会随时碎裂一样。他抱着从剑光缝隙中救下来的东西,不敢动也不敢不动,就僵在原地,不停地回头冲着方晏初使眼色:“别笑了,快来看看这个!” 揉了揉嘴角,方晏初努力地将笑意压回心里,走上前去戳了戳玄天君手里那个小玩意儿。小家伙还是一颗蛋,浑身青碧,冒着温润的光芒,只有在旁人的手指戳上去的时候才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突然闪烁一点五彩的光芒。 “哎呦,他还生气了。”方晏初那时候也年轻,“看来只有你能抱他了。” “龙游君,快告诉我这是什么!我胳膊都快僵了。” 玄天君一边抱着不敢撒手,一边用气御剑在方晏初头顶转来转去,大有方晏初要是不说就宰了他的架势。方晏初惹不起,只好乖乖说:“这是天生灵物啊,根脚是孔雀,来日破壳便是天下禽鸟之首,你捡到一个大便宜。” 第69页 知道这东西没危险就好了,玄天君坐下来把那颗蛋调整了一下位置,给它妥妥帖帖地放置在膝上,有些忧愁:“这东西该怎么养呢?” “天生灵物,天生地养。放在这里,只消再过几千年,灵物自然自己破壳。这是天道为了补偿西方世界所生,那原则上说整个西方世界都是他的父母,灵气也好气运也罢,自然都紧着这颗蛋挥霍了。”方晏初看他坐下了自己也找了个地儿坐,从地上拔出一根草叶左右扭了扭,拧成一根绳子。 “那我们就把它扔在这里吗?” “扔在这里又何妨?”方晏初再搓了一根绳子,两根草绳搭在一起打了个结,“没人照顾它破壳不过慢一点,现在他在蛋里就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生物等级高了,不会有人害他的。” “不行,我得对他负起责任来。”玄天君坚定地摇了摇头,护住了手里的蛋,“毕竟他已经认识我了,我如果把他扔在这里那太不负责任了,不应当。更何况……” 方晏初一边搓绳子,一边抬眼看了一眼玄天君的神色,问道:“更何况?——玄天君给我一滴血。” “更何况,”玄天君毫不设防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任由方晏初戳破自己的手指取血,鲜红的血珠滚落在地上,染红了一颗正在手指下等候的石子,“我一见这颗蛋便觉得亲切,仿佛我二人有缘。” 方晏初将那颗侵染了玄天君鲜血的石子绑在草绳上:“你要管这闲事?” “这也不算什么闲事吧?”玄天君抱着蛋思考道,“我的机缘到了,总不能让与他人。至于西方世界的气运,回头再找点别的送给他们好了。” “好了。”方晏初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大作,拎着那根草绳晃来晃去,扭成一个人的形状,“把它留下吧。” 他指的是那个人形草绳。浸润了鲜血的石头被当成了头,鲜血在石头内部的缝隙中通行,逐渐将草人的五官勾勒得完整。草绳是方晏初亲手编的,在草人两侧肩头、双腿和躯体正中各编了一个五行符号,五行之气在草人内部运行不绝延绵生息。 这是一件后天宝物,本不算珍贵,但难得的是沁润了玄天君的血。玄天君天生气运雄厚,沾了他血的东西足以镇住一方气运。再加上玄天君现在还活着,相当于一个承诺:无论西天世界遭遇何种困难,玄天君都会尽全力相助。 这样一来,倒也能跟天地灵物的作用相当。 听到这里,孔渠忍不住举起手来发问:“我怎么没有这一段记忆?” “你当时被玄天君的剑劈晕了。”方晏初看了一眼孔渠,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奇怪,“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刚出生就足以扛住玄天君一剑之威吧,那可是我都不敢正面接的一剑。” 孔渠哪儿敢这么以为,根据孔渠的记忆,直到玄天君被天道算计死他也从来没在玄天君手下走过一剑。他摇摇头道:“那倒也不是。” “那么龙游君,您的意思是让我寄身在您编制的草人中?”东海之精算是听明白了,她现在就差一个容身之处,而方晏初就给她找了这么个容身之处,而且为了不让她推脱还下足了功夫。 她不愿意呆在五行瓶中,倒也不止是觉得五行瓶闭塞狭窄,更多的是觉得以自己圣物之尊栖身于一个后天烧制的小瓶子里实在太降身份了。 方晏初看出了这一点却不明说,若是明说让海灵附身草人,那海灵面上虽然不敢反抗,心里终究不愿意。所以方晏初先说这个草人的来历,把这个草人跟圣人和玄天君都搭上关系,甚至将他和天地灵物平起平坐,联系到了西方世界气运,自然将草人的格调也抬高了。 方晏初都做到了这个地步,东海之精如果再推脱就显得有些不懂事了,只好福了福身子,再行一礼:“海灵懂得了,不过沧海桑田,世间山海也不知道变了几回,这草人到哪儿去找呢?” “就在你的头顶。”方晏初指了指海灵的头顶,“我与玄天君临走时为防他人拿走草人,联手施了个结界。虽然玄天君此刻已经不在世间,但他的力量犹在,还不至于被时间磋磨掉。” 海灵随着他的手指看上去,方才方晏初放上去的那一星光点正在幽冥空间之上盘旋,看着她的目光投过来便往上窜了两窜,仿佛是在引路似的。海灵将目光收回,两手伏地叩了一拜:“那海灵懂了,请龙游君稍等,海灵去去便回。” 眼看海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幽冥空间之中,季千山将方晏初面前的棋子收在一侧,从里面捞起一颗棋子摸了两把又放了回去,状作无意地问:“师父就这样将堪比天生灵物的法宝给了她吗?” 随着他的动作,方晏初也站起来,广袖一挥,将棋子棋盘连带着棋盘下的桌子都收了起来:“那草人之所以珍贵不过是因为其中沁润了玄天君的血,别的都不值得一提,唯有玄天君的承诺最为珍贵,但现在玄天君既然已经不在,那东西无非也就是个草编的假人罢了。能让东海之精容身,也不算浪费。” “对了,方哥,原来我从来没问过,现在我想问问了,当初你跟玄天君把我带回凌云殿,是你孵化的我,还是玄天君孵化的我?” 方晏初没理会他这么愚蠢的问题,目不转睛地往前走,季千山跟在他身后也走了出去,路过孔渠身边的时候挑眉看了一眼孔渠的脸:“孔师叔,我想大概是玄天君吧。” 第70页 孔渠话刚问出口便知道自己鲁莽了。一则是他是天地灵物,哪儿用得着跟寻常凡物的蛋似的孵出来;二则是他幼时曾在南海修行,但是一见玄天君就觉得心生欢喜,见方晏初却没有这样的心情。 雏鸟恋家,大约玄天君就是他的家。 等到三个人出了这个乌漆嘛黑的幽冥空间,方晏初站在山前的那块“擅入者死”的朱砂碑前等东海之精,看着山顶那道被一剑斩断的痕迹突然开口道:“我从来没见过玄天君对什么东西这么上心。” 玄天君这个人外热内冷,乐于助人也善于帮助他人,但真真正正能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却是少数。如果玄天君没出事,大概是做圣人的最好材料。 但玄天君对孔渠却是从最开始就放在了心上,对待孔渠无微不至,就像他说的两人有缘,孔渠也投桃报李,每天都很健康茁壮地成长。及至孔渠成人,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两个人走在了一起。 方晏初看不懂人间情爱,但大抵保护重要之人的心情是差不多的。他依稀能记得自己仿佛怀有过这样的心情,一定要保护好某个人的心情。可是在他那遗失的八成记忆里,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不但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就连他的前尘往事,都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师父。”这时候,季千山走上前来,看着晨光穿过两人并排的肩膀,“师父在想什么?” “没什么。” 第四十二章 (四十二) 方晏初一行人最开始出国的时候是三个人,等回来却只剩下了两个人。余下的那个是孔渠,他说自己要留下来处理一下后续的事。 “我得把那个规矩真人送回去,”孔渠一边替方晏初两个人买机票一边分出一半屏幕来回复张少纯小少爷的消息,“咱们在他家的场子里闹了不小的事儿,还放倒了他们家养的‘天师’,小张都快哭了。” “真的哎!”季千山从后头凑上来,指着屏幕上的一排表情道,“师父你快看,这么长一排哭泣表情。” 【老板!方大师为什么会在医院里躺着啊?我过去看他的时候他气得直哆嗦。】 【这个啊……不好意思啊,那天天气太热,他中暑了。】 【中暑?】 张少纯看着手机上的温度,这几天都二十一二度左右,是最凉爽适宜的秋天了,怎么还会中暑呢? 【对啊,那天在你们场子里有个姓吴的开出一块极品帝王绿,我们都赶着去看热闹来着,谁知道人太多了,挤着挤着他就中暑了,然后我们走散了。】 孔渠是谁,那是活了几万年,被天雷劈得满山乱跑还活蹦乱跳的老魔头了,说两句瞎话简直信手拈来啊。他一边噼里啪啦地打字,一边指挥着季千山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哎哎,那个水果带上回去吃,还有那一包你也带回去。” “这是什么?”季千山从床上捡起一个精致的纸袋,向内投了一眼,“好像挺精致的?” 孔渠头也不回:“防晒霜。” “这个是给谁带的?”孔渠本人是不用这玩意儿的,仙人法术比防晒霜这玩意儿好使多了。季千山自然更不用,他天生丽质,露着大脸在太阳底下跑三圈都不会被晒出一个印子。方晏初就更别说了,他跟太阳可以论兄弟,从天地初开到现在哪儿用得着防晒霜? “这你都不知道啊?你们家掌门啊。” 这防晒霜是给周几道带的,周几道平时干活最多,还经常顶着大太阳在半山腰种菜,受到太阳的伤害最大。他还年轻,还没来得及入道,不能用仙法驻颜也就算了,万一入道的时候已经七老八十了,看起来比小师叔老太多,那到时候大家一出来聚会显得多尴尬啊。 他又有钱——搞封建迷信的钱都不少——都是从当代土大款那儿糊弄来的,防晒霜整箱整箱抹也不心疼,还特别喜欢托孔渠在世界各地采购。 “我已经给你们凌云殿周掌门当代购好些年了,我给他代购,他给我凌云殿清心糖七折优惠。”孔渠一边说一边偷眼看了下方晏初,见方晏初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才放心地继续说道,“这都是双赢。” 季千山拎着那一小包防晒霜回到凌云殿,周几道果然很开心。他一看见季千山拎的小包眼睛就亮了起来,那大嗓门恨不能把凌云殿的房梁挑了:“季师弟,小师叔!你们回来了!” 孔渠买机票的时候可是相当注意,他知道方晏初不能早起,从不敢买红眼航班。飞机上午十一点起飞,下午六点落地,等季千山和方晏初回到凌云殿正好七点半,收拾一下就可以吃晚饭。 他可谓是替方晏初两人考虑得周全,可惜错漏了一点,他忘了通知周几道了。 今天晚上凌云殿全体出去下馆子,根本没做饭。 “小师叔,今天陆师兄回来,我们为他接风去了。”周几道接过小包来悄悄塞进身后,小道童接过小包揣进怀里,一溜烟儿地跑到正殿后头的宿舍里藏起来了。 方晏初看得清楚,拦也不拦,随意靠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无妨。——你们出去吃饭是小陆请的吗?” “是。”周几道咽了咽口水。 “吃的什么?” “吃的……”周几道不说话了,揉了揉肚子,刚张了张嘴又被小道童截住话头。 小道童死低着头,噘着嘴也捂着肚子,颇为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哼,陆师兄请我们吃的素沙拉。” 第71页 听听这个名字,沙拉还吃的素的,连个鸡蛋都不放的那种素。 “修道者本就应该多吃素!”陆敬桥也低着头犯了错似的站在一边,周几道说话的时候他都不说话,只有在听到“素沙拉”三个字的时候才握起拳头,振振有词地为自己辩护道,“吃素不但有益于沟通天地,而且能降血压和胆固醇!” “陆师兄根脚是鹿才爱吃素的!” “无论根脚是什么都应该吃素!” “我是狼!”小道童都快哭了,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陆敬桥,“哪有不给狼吃肉的道理,小师叔都没不让我吃肉!” “这个……”陆敬桥突然没了词儿,狼要吃肉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啊,“我也没不让你吃肉啊,只是你说要吃烤兔子嘛,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呢?” 方晏初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争论,心知他们也不是真的争论,无非就是今天晚上吃得不开心,在嘴上讨个说法罢了。换成是别的地方,几十年道行的小狼也不敢跟千年道行的陆敬桥一争长短。 “都别吵了,听小师叔的。”周几道高喊一声,清亮的嗓音通天彻地似的。 “既然你们精神都不错,那就把近五十年的账本翻出来晾一晾吧,也让我看看这 五十年凌云殿的营收。” “好。”陆敬桥最先响应。对于晚上没给方晏初他们做饭,他应该是歉意最足的。一是因为他从小就在方晏初身边长大,骨子里跟方晏初亲厚;二是因为今天晚上他吃得最开心。 周几道应该是最不愿意翻账本的,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他给孔渠开后门打折了啊! 这本不是大事。孔渠是方晏初的朋友,按照他们两个的交情,方晏初白给孔渠点什么东西都是应该的。周几道自从进了凌云殿之后便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方晏初又万事不管。只要他一句话,方晏初直接把凌云殿送给他都不在话下。 但这件事坏就坏在,在方晏初根本不知道的情况下,周几道给孔渠打了折。 周几道心中惴惴,暗道:完了呀完了。 原来他还没修道的时候就曾经因为这件事吃过亏。那还是他十来岁的时候在二人转剧团,因为私自将团里的道具出借而被团长扣了工资,后来被团里的人明里暗里排挤出了剧团。 被扣工资他心甘情愿,毕竟是做错了,就应该受到惩罚,但是后来被排挤出剧团的遭遇,他却再也不愿意有第二次了。 “小师叔。”想到这里,周几道三步并做两步站到了方晏初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师叔,不用翻账本了,这五十年的账本都在我心里呢。” 周几道被排挤出剧团后,举目无亲,除了二人转又什么都不会,后来跳桥轻生时被方晏初救下,带回凌云殿。在凌云殿里,他吃得饱穿得暖,还被方晏初送去上学。周几道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门儿清。 因此周几道努力学习,考上了大学还读了硕士,是真的把凌云殿当自己的家来经营的。凌云殿就像是他心里的,别说五十年的账本,就算是百年历史千年家谱,他也熟记于心。 “周几道……”方晏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周几道摇了摇头:“弟子不知。” “既然不知道,那你就去后山好好想。”方晏初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周几道身边,伸出右手轻抚他的顶心,“记住了周几道,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后山。” “弟子明白。”感受着头顶上落下的那一只手掌,周几道既依恋又敬畏。方晏初既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师长,他尊敬方晏初又有些惧怕他。他茫然地低头答应,又抬起头来追逐方晏初的背影,“那我到时候应该怎么做什么?” “到了那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方晏初的背影挥了挥手,示意他起来,“不必来找我,等你想明白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师父,吃汤圆。”季千山适时地端着一只精致的瓷碗走了进来,白瓷烧得细腻光滑,仿佛能透过瓷面看见光似的,“飞机上师父就没怎么吃东西,一定饿了吧?” 方晏初看了一眼汤圆,摇摇头:“不必了,吃不下。” “那师父就吃一个好不好,剩下的我替师父吃了。”季千山用勺子盛起一个圆滚滚白生生的汤圆,仔细地吹了吹,送到方晏初嘴边,“这虽然不是我做的,但也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呢,师父好歹尝一个吧。” “你哪儿来的钱?” “我挣的啊,”季千山脸上有些骄傲的神色,片刻之后又变成了可怜,“我也是挣了钱才知道原来挣钱有这么苦这么累。” “你不必试探我,也不必给周几道求情。” “师父为何不愿意给周师兄一个机会呢?” 方晏初伸手接过勺柄,轻轻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的馅料如同黑玉似的涌了出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有些机会他错过了,比赶上了要好。” 第四十三章 (四十三) 季千山一走就是七八天,算上出国之前各种收拾回国之后又在家里赖了两天,他一个高中生这一下就请了十来天的假。 请假手续还是周几道给他办的呢,理由用的就是最常用的那个——病假。 第72页 他这一“病”半个月也就过去了,等回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崇明一中期中考试。像所有重点中学一样,崇明一中虽然实行素质教育已久,但考试还是要考的,而且考得还很正式。 季千山来了之后基本上没学过东西,除了一点基础常识还会,别的什么东西一概不通。尤其是数学物理化学之类的,跟他原本的那些知识体系相去甚远,他只蒙着填了选择题,后头大片大片都空着。语文和历史成绩倒是还不错,但也跟优秀差了那么一点儿。 不负众望的,季千山光荣地考了个倒数,捏着卷子愤愤地趴在桌子上改错题:“师父,你说老师为什么要判我低分啊,我写的不好吗?” 方晏初正看一本古籍,从季千山的方向看过去也看不见书名,只能看见翻开的书页上有两张图画,方晏初一翻书,那一页就被翻了过去。 “师父你评评理,看看我写得好不好?” 他拿过来的是一篇作文,这本来是几科考试里他最擅长的东西。方晏初拿过他那篇文章来细读,确实字句精妙用典精确,因而点点头嘉奖道:“写的不错。” “但老师只给了我二十分。” 卷子上没写具体分数,但学生们总有自己的办法能偷到具体的打分情况,更何况就季千山这个情况早被各科老师挨着谈了一遍话了。 “应该的。”撂下季千山的期中考试卷子,方晏初继续拿起手头的书翻了另一页。 这时候季千山才从他的手指间看见那本书的名字。那书的名字很怪,叫《隐子玄虚篇》。书名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一下子看见了,没过脑子又忘到脑后去了,只是听方晏初说他活该得二十分感到不服,赶紧反驳:“师父也觉得我这个写得不好吗?” 见他不依不饶,方晏初只能拿起试卷来给他仔细分析:“你写得不错,但是从立意开始就偏了。‘泰山不让细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不过是让你写宽以待人,没让你写些睚眦必报的观点。” 方晏初没经历过学校教育,但是看周几道读书也看得出来了,凡是作文不过是紧扣主题论证观点罢了,或抒发胸意或表达情怀,没什么难的。 但是对于他们这种修道人来说却有点难为人了,大概是因为卷子上的东西总号召一些宽容大度之类的,可在修道界与人斗与天斗,争斗才是常事,不争就要被人辖制。 更何况是季千山这样的人,他骨子里就没有宽容大度的那根弦儿,他不在试卷上写“人若犯我我杀他全家”的话就算是他克制自己了。就算是这样,他话里话外也带出一些“以直报怨”的态度,当然得不了高分了。 “哼,宽容有什么好的?”季千山翻了个白眼,“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我偏要写睚眦必报。我偏不要让,是我的谁也争不走,老天也不行。” 方晏初手里那本《隐子玄虚篇》才看了不过十几页,他就觉得困了,又看了季千山的一篇文章,打了个哈欠:“呵——你这观点也不算错,过来,我给你改个成绩。” 说完那卷子便自动飘到他面前,他伸手抓过身边的朱笔来大手一挥在上面改了个“58”分,作文一共只有六十分。 季千山拿在手里反复欣赏了几回,笑完了还犹嫌不足地问:“师父能告诉徒儿,余下的两分是怎么扣下来的吗?” “一分扣在你写字太差。” 季千山的字算不上差了,只是不适应用签字笔书写,故而写出来的字大小不一,高低错落,说得好听了是有板桥之美,说得不好听了就是七零八落。这一分是扣得明明白白的了。 “那另一分呢?” “另一分是你太过偏激。”方晏初双指弹了弹那张卷纸,恰好弹在一个“死”字上。修道者修道的路既是争也是不争,争是为了不争,不过是在人道和天道之间找平衡罢了,中庸之道有时候也好用,“小小年纪就生啊死啊的,不知道是在哪儿学的。” 收回卷纸,季千山把语文那科放了起来,一边给方晏初手里的朱笔收在一边,一边拿起《隐子玄虚篇》指着上面的图画说:“都是师父教的。——师父看的是什么书,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你自己看。”方晏初把书放给他,大大方方地任他看,“看得懂吗?” 《隐子玄虚篇》上的字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缺一笔或者多一笔,又或者根本不是个字,连读也连不成一个句子,抄录的笔迹又草,文字内容几乎完全辨认不出。 图画倒是清楚明白,一条大路分两遍,路旁荒草萋萋,黄泥遍地。再一下张就连荒草都没有了,路旁的地基裸露着,地上满是瘦骨嶙峋的饿鬼似的人,人身上满是野兽的爪印。 再下一张图,就连野兽都是干瘦干瘦的,野狼肩胛上的骨头几乎要透过毛皮突出来,毛发虬结,显得又脏又乱。那只狼后腿微曲,呲着獠牙,尖利的狼牙上黄绿色的涎水滴在地上,它的前腿向前伸着,紧紧地扒着地面,双耳直立,眼神混沌,紧紧地盯着书外的世界,仿佛就要扑上来似的。 “这图画得不错,好像是照着真正的地狱来的似的。”季千山把书还给方晏初,斜觑一眼方晏初的神色,小心地问,“这地方这么凶恶,师父去过吗?”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出来季千山的试探之意,方晏初没有否认真有这个地方,只是摇摇头道:“没有,这样的地狱就连阴差也没见过。” 第73页 “什么地狱?也让我瞧瞧?”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人的声音不比周几道高亢嘹亮,也不比陆敬桥温和有礼,只是清亮得像个少年公子似的,从声音里就流淌着一股子风流韵致,只让人怀疑是不是哪家的风流公子出游。 季千山下意识回头,却见一个眉目如画的僧人自顾自推开门迈了进来。这僧人一身雪白的道袍,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色,就连一双鞋子也是雪白的,不沾半点灰尘。 白袍僧人的手心里托着一串檀香珠子,踏进门槛便拨过一颗,迈过玄关又拨过一颗,直到了方晏初书桌边上才停了下来,眯着眼瞧了瞧:“哎呦,我说你这屋子里两个人说话呢,合着还真有两个,阿弥陀佛。” 他拿着佛珠在面前做了个佛礼,季千山这才看见他的左眉中隐藏着一颗红痣,衬着一身雪白僧衣,竟显得妖异横生,半点不像佛门中人。 “智清,你双眼还没好吗?” 智清再行一礼:“视物还是不大清楚,方兄见谅。” “你还是配副眼睛好点。”方晏初对着朝房梁柱子行了个礼的智清说道。 “配了。”智清果然从僧衣的内襟里掏出一副眼镜来,摸索着戴上了,单手扶着眼镜腿儿道,“倒是这个镜框不太好,回头让我的徒弟们换一个去。” 他戴的眼镜是圆框的,用金丝绑的镜框,眼镜挡住了他那一颗红痣就挡去了那一分妖异,显得有些斯文了。但是配上他一副风流浪子的嗓子,便变成了斯文败类,着实不太符合他大师的风范。 “你是不知道,自从戴上眼镜之后我庙里的生意又好了不少,好些女施主都愿意去我们庙里降香。” “那些女施主又不是是为了佛去的,不过是为了你去的。” 智清倒看得开,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出卖色相提高兰若寺收入有什么不对:“害,为了谁去的有什么关系?横竖都是不信,真佛都让你杀了个七七八八了,天道还能怪我吗?” “那怪我了?”方晏初把《隐子玄虚篇》放在一边,推出一杯茶水去,“说好的一杯茶一部经,你头十年欠我的那些经还没抄完呢。” 智清端起茶来,细嗅其香:“小气,不会耽误你的大事的。——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又超度谁?不是你身边这个小子吧?” “不是,这是我徒弟。” “呜呼——你这徒弟真的不需要超度超度吗?他身上可是煞气聚集啊。” “不关你事,你别多管闲事。”方晏初把季千山拉在身边,叮嘱季千山道 ,“他最喜欢瞎管一些闲事,唯恐天下不乱,以后你见了他就躲着他走。” 智清不服道:“你都教给你徒弟什么了?我是那种人吗?” “徒儿记得了。”季千山当然记得了,这个大和尚看似慈悲为怀,其实最是以别人的痛苦取乐。算起来他这是第一千多次见智清了,光是死在智清手里的次数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了,能不记得吗? “智清,我叫你来是为了让你看一个灵魂。”说着方晏初拿出赵婉婉的那个灵魂,“这灵魂被我伤过。” “哎呀!”智清一见赵婉婉的灵魂便叫出声来,“这是炼魂术啊。” 第四十四章 (四十四) 炼魂术曾是修道界五大门派之——魂宗的镇派之宝,派系繁多,但万变不离其宗,终归是在人的魂魄上做文章。 修道界五大门派内,凌云殿修道,兰若寺修佛,金刚阁修体,道门修人,魂宗修魂。除了凌云殿和兰若寺是上古时期就建立的之外,金刚阁、道门、魂宗三个都是在人类修士逐渐增多,蓬莱地位凸显之后才建立的,其宗旨修体、修人、修魂多数都是为了人类修士突破仙阶,让人类在蓬莱占据优势地位。 三个门派中出来的弟子擅长之处各有不同,金刚阁很多法门来自于兰若寺,是专攻体修的门派,道门的多数功法则来自于凌云殿,是专攻法修、剑修的门派。唯有一个魂宗,可以说是不沾不靠,甚至就连与蓬莱的联系都少之又少,甚至还有传言说魂宗与魔族有密切关系。 人类的灵魂五花八门什么样儿的都有,自然魂宗的功法也随着人类灵魂的变化分出了越来越多的分支,魂宗直到最后甚至发展出了一个分支只有一个人的模式。 人少了自然势单力薄,连个传承衣钵的人都没有,魂宗的传承也就自然而然地湮没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了。 当然了这都是对外的官方说法,事实是—— “魂宗内斗,能叫得上名的全都因为内斗死了。” “偌大一个门派,”能跟凌云殿兰若寺并列五大门派的魂宗就算再分散又能分散到哪儿去呢,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道门组织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一个魂宗怎么又能销声匿迹了呢?季千山一边给两人的茶水壶里添水一边问道,“内斗是怎么把门派斗败了的?” 智清接过季千山手中的水壶迫不及待地多添了两片茶叶,滚烫的水冲开茶叶,翠绿的茶在水中舒展了身体。智清摇头笑道:“我知道的不甚清楚,你不如问问你师父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方晏初不是扯谎,他真的不记得这什么魂宗,只是觉得赵婉婉的灵魂处理手法依稀有些眼熟,别的倒是真不记得了。 毫无疑问,智清也是知道方晏初失忆的事情的,这时候故意把话题引到他这里来,无非就是想说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第74页 “嘿嘿。”智清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杯上的浮沫,翠绿的茶叶叶片也跟着水一浮一沉,眼见着那一片茶叶正面朝上是翠绿的,不过翻了个身就变成了深绿色。智清指着茶水道,“佛家大乘义章七曰‘顺名为善,违名为恶’。须知人生来便有善恶两面,魂宗修魂练魄,对人类的善恶理解自然更深刻一点。” 智清虽然唯恐天下不乱,但是却佛法高深,最重要的是他总能用一些最简单的语言讲清楚最深刻的佛理,所以就算是他每天跟个斯文败类一样,出卖色相给兰若寺创收,兰若寺历来的主持方丈们也从来没有一个敢对智清不敬的。 其实智清这话已经把原由都说得明明白白的了,人分善恶两面,魂宗分类虽然多,但是无非也就是两派——善和恶。 一派觉得人性本善,人类的灵魂是可以被改造好的,所以修炼的法诀自然就往导人向善的方向走;另一派则是觉得人性本恶,觉得人类的灵魂不过只是强大自身的工具罢了,所以修炼出来的法诀自然就往恶的那一面走。 “这两派虽然时有纷争,但是到底同宗同源,本来是有许多同门情谊在的。只可惜了……”智清抬头看了一眼方晏初,低头轻啜一口茶,“这茶可真是香。——只是可惜啊……” 方晏初书也不再读了,就看着智清说话,脸上露出几丝笑意:“可惜什么?” “可惜那同门情谊始终敌不过利益纠葛啊,蓬莱仙山,多么漂亮的地方啊。每个人类修士都想进去,可惜了,蓬莱地方虽大却容不下这么许多低阶修士,只能是限制名额了。要是两个名额还好一点,可惜只有一个名额。——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你听说过没有?”智清不问方晏初,反倒回过头去问起季千山来。 季千山老实答道:“没有。” “没有啊?”智清挑了挑眉头,故意说道,“让你师父讲给你听吧,看看蓬莱仙山的神仙们到底是怎么用一点计策就挑拨得人家宗门散尽的。” “师父?” 方晏初本来已经记忆尽失,但是蓬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本就不难猜。蓬莱仙山最多正人君子,自然不可能像是方晏初这样见了蓬莱不顺眼就杀上去,他们最怕手上沾血,将来身上沾了业力便无法更进一步,可是不沾血自然有不沾血的做法。 “无非就是限制进入蓬莱境的名额,引起魂宗正邪两派纷争。魂宗分支众多,人多了主意自然也多,拧不到一处去,争来争去人也少了。” 季千山靠在方晏初身边,手肘支着头认真地看着他,时而提出一个问题:“那魂宗不会有危机感吗?门派式微,不应该及时振作门派吗?怎么还在内部争斗?” “呵,他们要是知道团结就不至于冥火之灾一来就第一个被灭门了。”智清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魂宗的愚蠢。他自然有资格嘲笑魂宗,冥火之灾中,兰若寺是保全最完好受到冲击最小的门派,而且后期在凌云殿陷入困境之时还有余力伸出援手,奠定了最后的胜局。 “这么说魂宗应该已经没有人了啊。”季千山道,“智清大师,您确定这魂魄是炼魂术吗?” 魂宗分支众多,炼魂术的分支自然也众多,有些根本就是不传之秘,智清居然能一口叫破这是炼魂术,不可谓见识不广博。 “除了炼魂术再也没有这么阴毒的手法了,这是将人的魂魄同蜘蛛的魂魄炼在了一起,又加之以阴童之血,是天下第一等肮脏的东西。这个术法,哪怕在当年的魂宗邪道也是少数之中的少数,号称就连神也可以炼,故而又名炼神法。” “阴童之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季千山想起小黑猫曾经说过它就是以阴童之血为核,聚集了千人枉死的煞气才成型的。因为煞气太重,所以天道之下难以存身,等来日升仙的时候肯定会被天雷劈死的,因此才冒险来凌云殿一趟想讨一点清气护身。 所谓阴童之血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下的童子,需得生下来的那一刹那就去母留子,然后让这孩子在冰天雪地里活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以成所谓“阴童”,后以冰刀入体,活体取血,取血后需立即杀掉。活着取下来的血即为“阴童之血”,每个孩子只得半管鲜血。 而且炼神法的灵魂也得是有讲究的,这灵魂得是一个从小娇生惯养,五岁以后不得留一滴眼泪的“封泪魂魄”,这样抽出来的魂魄怨气才够大,“封泪魂魄”又是最容易哄骗的,又十分容易操纵。 这是最阴狠毒辣的做法,尤其是阴童之血,哪儿有那么多巧合就有一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孩子刚生下来就丧母。那些孩子多数都是孕母被迫怀上,时辰到了又被强制生下来,毒害多少孩子和家庭才能成功做出来这么一个。 “她还有救吗?”方晏初不问魂宗,反问他摆在桌子上的那个魂魄。那天赵婉婉的母亲学校恸哭,他和季千山都是看在眼里的。他虽没有父母,无法共情丧子之痛,但也知道人类寿命短暂,对后代子孙都是寄予厚望的。 “原本没救。”这炼神法之所以号称可以炼神,就是因为法术严谨致密,一个环节紧扣着一个环节,别人插不了手自然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但是——” 智清卖了个关子,只抬着头斜觑着方晏初,一个劲儿地朝身边的茶叶盒子使眼色。方晏初暗暗把茶叶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单手扶额,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拿走。 第75页 将茶叶盒子笼在手里,智清才笑着继续说下去:“但是你砍了她一剑,现在就有办法了。你那剑是什么东西,你不会忘了吧?” “当年不周山倒塌,我取了不周山的山髓做剑骨,又取了西方佛门秘宝做剑身,拿九天玄火炼了整整九九八十一天方成一剑。” “不周山的山髓是世界之基,佛门密宝最为辟邪,九天玄火是天外之火,这种宝贝最克邪门歪道,阴童之血而已,你要斩血海也是一剑之力啊。”智清把玩着赵婉婉的魂魄,拉着外面的束缚咒晃了晃,“现在需要的就是将这里面人类的魂魄和蜘蛛的魂魄分离开来。” “如此即可?” 智清将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还需要一点小东西。” 季千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妥,赶紧坐直了身子,倾身想要阻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在方晏初的点头示意之下,智清已经将话说了出来。 “我要圣人的一滴血。” 第四十五章 (四十五) 方晏初的血易得,拿根针戳一戳就得着了,但是智清这么说显然不是要方晏初现在就能放出来的血。 智清将茶叶盒收在袖口,也奇怪了,那瓶茶叶刚进了袖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智清脸上的笑容,就知道他已经将茶叶盒子收起来了,这正是佛家“袖里乾坤”的手法。将身子往后倚去,舒舒服服地靠在垫子上,智清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我要你当年放在神州大地上的圣人之血。” 这一句话便将季千山活生生吓了个激灵,他猛地一把抓住方晏初的手,双眼在他脸上匆匆看着,又抓出他的手腕来攥住了细细抚摸。他语气里明显有些着急:“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方晏初将手腕一转,便轻巧地从季千山手里收了回来。 “还没事呢?”智清脸上的笑意终于变成了嘲笑,“你说的你不为天道,结果最后还不是给天道擦屁股?冥火之灾之后你倾尽一身圣人血回复大地,又抽了四肢骨头做天之柱支撑天地,天道可曾念你一丝一毫的好处吗?” 智清越说越气,到最后就连脸上的笑意也褪得一干二净,直直地看着方晏初,眼中是一片深沉的探究:“龙游君,值当的吗?” “天道不值当的,但是——”方晏初的叹息几不可闻,他只说,“这天底下还有那么些生灵呢,万物有灵……” 他还没说完,智清先替他接上了:“行,行,我知道了。有灵者皆可活是不是?要不是你总是这样,现如今你的敌人也不一定就这么多。” 方晏初倒是大度:“倒也不太多。” “是啊。”智清掰开手指替他数了数,“青龙一族早就被天道算计死了,西方佛门又被你杀了个差不多。蓬莱的人虽然转生之后依然可以进蓬莱,但胎中之谜难破,真心实意恨你的人也不多。至于魔族……”智清瞟了一眼季千山,“也差不多了。可是你别忘了,你最大的敌人是它。” 智清向头上指了指,方晏初也顺着他的动作向上抬了抬眼睛,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这个“它”是谁。 举头三尺有神明,方晏初最大的敌人还是天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了,我自有打算。” “龙游君智绝天下,我自然不会担心。”智清又恢复了之前的调笑神色,他单手抚摸着眉间的一颗红痣,隐藏在舒眉朗目之下的红痣在白衣的衬托之下宛若一粒朱砂,“只是你现在的身体还受得了吗?只有你那一把剑蕴养在身体里替你支撑身体。要不是你那把龙游剑实在是宝贝,我恐怕现在的龙游君连床都起不来吧?需不需要我替你……嗯?” 这个僧人并不是个普通僧人,季千山最开始就知道,但看他笑得风流倜傥的样子季千山心里还是不舒服,于是抱着方晏初的胳膊摇了摇:“师父,我的试卷还没改完呢。” “明天再改吧。——你先出去。”方晏初将季千山的卷子收好,尽数放在书包里,亲自拎着将季千山送到了门口。手下轻轻使力托了一把他的背,方晏初将季千山送出门去,并在后面把门关上,嘱咐道,“明天再来,今天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 他说得认真,季千山有心不走也没办法,只能恨恨地看着方晏初将门关上,门后的一切都在他面前被关闭了。 “喵~”小黑猫从屋脊的兽头上“啪嗒”一声落在屋檐的瓦上,舔了舔爪子上的黑毛道,“门关上了哎,叫你明天来那肯定是要在这里面待一晚上的。你说你师父跟那个秃头和尚会不会有什么私情啊?” 季千山用余光瞟了小黑猫一眼,本来不愿意搭理他,眼珠忽然一转,笑意爬上嘴角,只是双眼依然冷冷地看着门内:“你下来。” “喵~”小黑猫又不傻,他哪里不知道下去肯定没好事呢,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下去。” “不下来?”季千山在口袋里抹了一把,再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然多了一个透明的小球,悬空漂浮在他手上,“你看这是什么?” 看见那个小球小黑猫眼前突然一亮,尾巴先于理智先反应了过来:“清气?” 小黑猫来凌云殿就是为了清气来的,他本就是想在方晏初身边蹭点清气,洗掉他一身煞气,再出去找个什么犄角旮旯的乡下讨个口封,从此之后不说高升蓬莱,最起码位列仙班,不至于再受什么人欺负了。 第76页 到底是下去还是不下去呢?下去,免不了被季千山逮住;要是不下去的话,那可是清气啊,过了这个村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有这个店了。 小黑猫正在天人交战,最后咬咬牙,在红瓦上蹭了蹭爪子。他决定下去,大不了动作快点别被季千山逮住就行了。 说时迟那是快,小黑猫一个饿猫扑食从房檐儿上窜了下来,一道黑影从季千山面前略过去,爪子在空中猛然弹出,灵巧地将季千山手上的清气球一把抓走。离弦的箭一样从房上窜下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清气就跑,小黑猫直跑出去两三米才回头看了一眼季千山,一边回头看一边将抢过来的清气球一把塞进嘴里。 等彻底咽下去了,小黑猫才在地上站定了,左右走了两步,开心地晃了晃脑袋,有些挑衅地摇摇尾巴尖儿:“怎么样?” “不怎么样。” 季千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只是微笑地看着小黑猫的挑衅行为,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来,只见一颗透明的小球依然悬浮在他指尖上方:“你也不看仔细了,你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悬浮在季千山指尖的小球同先前那个一模一样,小黑猫只觉得自己眼花了似的,明明刚刚抢在手里了,怎么这会儿又回到季千山那儿去了呢? 正疑惑着,小黑猫突然跳了一下,通身漆黑的毛猛然炸了起来,一下一下过电似的,黑色的毛波浪一样地翻了起来:“喵!喵!” 小黑猫的毛并不是真正的猫毛,而是他身上的煞气凝聚而成的,在化形的时候化成了覆满全身的毛发罢了。现在他的毛突然炸了起来,就说明他体内的力量进入了一个极不平衡的状态,稍微不小心就有可能爆体而亡。 季千山缓缓踱步到小黑猫面前,从地上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手里一步一步慢慢离开了方晏初的书房。 “喵!呼——噜——”小黑猫在他手中不住地挣扎着,从喉咙中挤出威胁的声音,“你给我吃了什么?” “讲不讲道理了?明明是你自己抢走的。” “那不是清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嘘——”季千山将他还装在笼子里,蹲下身来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我可从来没说过那是清气。” “……”小黑猫终于明白过来了,眼前这个人跟自己一样是煞气聚合体,怎么可能储存清气,“那是煞气,是你的煞气?” “现在还挺聪明的,你刚刚看见的是这个吧?”季千山将手中那个透明小球掏了出来,放在他面前给他看。待小黑猫点点头示意看清楚了之后,季千山双手猛然一捏,小球一下子被捏了个粉碎,透明小球的内部竟然争先恐后地冒出了许多黑色煞气来,“只是个障眼法。”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黑猫只觉得体内那股外来的煞气横冲直撞,几乎要将自己撞散架了。没办法,识时务者为俊杰,小黑猫只好一边忍受着剧痛一边求饶:“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这次吧……” 季千山撂开手,好整以暇地在一边看着小黑猫挣扎。他心里有数,那点煞气不足以将小黑猫弄死,不过就是让他吃点苦头而已:“你忍着吧,忍字头上一把刀,忍得过这一次就好。” 小黑猫身上的煞气是由千人枉死而来,后来又常在人类社会混迹,一听就能听得出来,季千山这话不仅是对他说的,更多的是季千山说给他自己听的。 忍字头上一把刀。 “你明明不愿意龙游君跟那个和尚在一个房间,怎么不去搅和他们?” 季千山能不想去把那个和尚搅和走吗?只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他想就能做得了的。季千山拎起小黑猫的笼子,漆黑的双眼直盯着小黑猫说:“那个和尚还有用处。” 说完他将笼子放下,在旁边挑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握拳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他还有用,还不能死。” 季千山给小黑猫喂下的煞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小黑猫只是痛苦一会儿,就又缓了过来,慢慢地舔着自己身上的毛恢复着:“那你就让那个和尚在龙游君房间里待一夜吗?你就不怕真出点什么事?就算没什么奸情,万一那个和尚要对龙游君不利怎么办呢?” “不会的。”季千山摇了摇头,“他永远不会对师父出手。” 第四十六章 (四十六)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跳出地面,寒气从地底蒸腾而上,凌云殿的檐角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矮矮地贴在瓦片上,反映着阳光。 季千山昨天几乎就没睡,一大早就拎着小黑猫的笼子在方晏初的书房外面站着。早上寒气未退,一层寒气悄悄爬上笼子上的金属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 小黑猫等得不耐烦了,干脆爬起身子,弹出爪子对着笼子敲了两下,细碎的结晶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地掉在地上:“我说,你不如现在进去吧,在外头等你就不嫌冷吗?今天可是霜降。” 天气确实开始渐渐冷了,而且冷得很快,前段时间他们从国外回来晚上还不用盖被子,就这么短短几天的功夫,夜里已经开始下霜了。季千山勾着笼子的铁钩子,垂着手沉默地站着,听见小黑猫说话也不回答,活动了一下手指又重新站到门口等着。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吧,只听得“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智清还是那身打扮,一身雪白,戴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手中托着一串佛珠出来了,不过手上是多了两个东西,一个是关着赵婉婉的束缚咒笼子,另一个则是一个被磨得白亮亮的铸魂石。 第77页 季千山的目光首先被那道铸魂石吸引了,就算再没见识的人见到了那块铸魂石也得夸一句是好东西。通身雪白,光芒润泽,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的东西。而这种光芒在铸魂石里也就代表着这铸魂石里已经安放了一个灵魂,而且是一个极其强大极其赶紧的灵魂。 “我师父呢?”季千山不错眼地盯着智清手里的铸魂石问。 智清本来托着那枚铸魂石,听见他这么一问反而神秘一笑,将那枚铸魂石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又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根嫩绿的翠生生的小苗来,说:“我听说你们凌云殿有个修生机道的,是谁?” “是我。”陆敬桥就像是踩着点儿来的似的,赶着这句话的尾巴从方晏初书房外的小门角上拐过来了,“智清大师有什么吩咐吗?” 这会儿正是晨光好的时候,陆敬桥踩着草上的霜一路走了过来,站在季千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退后一步。两人一错肩的功夫,季千山就听到陆敬桥压低的声音:“小师叔很信任他。” 这一句话轻得就像是刮过耳边的一阵微风似的,季千山抬眼去看陆敬桥,他已经换了一副笑容。微笑的弧度缝在脸上了一样,迎着智清大师又向前踏了一步:“之前小师叔嘱咐过我们,让我们一切听智清大师的。不知道智清大师有什么事要让我做的?” “大事倒是谈不上,”陆敬桥笑得好看,智清大师比他更好看。他本来穿得素雅,一颗红痣倒是像雪里红梅一样艳丽,这么一笑就跟冰上突然燃起一簇火似的,怪不得那些女施主都愿意为了他给兰若寺花钱,“我听龙游君说有一个高中女生丢了魂魄,现在这个魂魄暂时是还不回去了,但是人的□□不能缺魂太久,不然会把自己熬尽了的。我这里有一丛春天摘的小苗,你给这个魂魄的肉身种上,能吊住她的命。” 说着智清把那株春天摘的小苗递给陆敬桥,陆敬桥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里细看。这哪儿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小苗”啊,分明是一棵尘世木的幼苗。 尘世木这种东西,天下母株只有一株,那就是长在不周山上的那一株。尘世木性喜洁,虽然没有凤凰那种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的毛病,但对自己生活的环境也是极为挑剔。 凌云殿移植过不少尘世木的枝条,但只活了守山门的那一棵,剩下的全让方晏初做笔管使了。尘世木通灵的作用比引灵粉还要大,更何况尘世木是从太古到如今的活物,要是放在人身体里蕴养,一时半刻也不会枯萎,顶替一个凡人的魂魄也差不多了。 最令陆敬桥吃惊的还是智清居然可以空手拿着尘世木,尘世木却不枯萎。像他这种后天修炼的,尘世木会避开他身上的灵气,因为多多少少夹杂了一点煞气,拿在手里就直接枯萎。 而智清拿着的尘世木居然还是生机勃勃的,真是令人惊讶。 别人未必知道,但是陆敬桥跟在方晏初身边一千多年了,尤其是冥火之灾末期,兰若寺对凌云殿伸出援手,他没少跟兰若寺的人打交道。这位智清大师的所作所为可算不上什么君子所为,坦白讲,在陆敬桥看来智清勾三搭四的做法甚至有点有辱佛门清誉了。 “你是叫……小陆来着?”智清把尘世木幼苗交到他手上,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我记得上次见你,你还是个才不过百年的小妖精,跟在龙游君身边端茶倒水。才一千年,已经渡劫了?” 陆敬桥避开他的眼神,侧身让了让:“托您的福。我这就把这株尘世木给这魂魄的肉身送过去。” “等等——”他还没走出去两步,智清一把抓住他的手,另一手指着陆敬桥身后的季千山,“你们家龙游君托付了我一件事,我这就去办,但是龙游君说我得带着这个孩子。” “这……”陆敬桥犹豫了,他不禁转了转眼神,甚至向方晏初的房间内投过去一个希冀的眼神,他希望方晏初这时候能突然出来一下,替他解围,“季师弟是小师叔新收的徒弟,师弟要出去总得让小师叔知道。” 智清托着佛珠的那只手摆了摆,示意道:“不用了。你们现在就算叫龙游君,龙游君暂时也醒不了了。他已经将剩下的事情都嘱托给我了,我现在就得带着季千山走。” “可是……” 陆敬桥要再拦的时候,季千山拉了拉他的胳膊,向前一步直视着智清道:“我跟你走就是了,不过我得带着我的宠物。” 他把手里的笼子举起来,笼子里是正瑟瑟发抖的小黑猫。小黑猫蜷缩在笼子里,努力地把脸埋在厚实的毛里,一边假装发抖一边小声喵了两声,等智清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才压低了声音跟季千山说话:“我刚才收敛存在感收敛得不够彻底吗?” 智清在前面带路,踏过凌云殿的门槛便拨弄一个佛珠过去,等出了凌云殿便连眼镜也不戴了,闲庭信步,健步如飞:“季千山,你跟你手里那只黑猫可真是王八绿豆都找到一块儿去了。” 他话里有刺,连头也不回地钻进兰若寺来接他的车里,沉着脸看着前面:“开车。” “智清大师,我还没上车呢。”季千山把小黑猫往车里一扔,整个人在兰若寺的车门边站定了,扶着车门门框道,“等我师父醒了,他要是知道你连车都不让我坐,他会生气的。” 智清瞥了季千山一眼,冷哼了一声:“爱坐不坐,龙游君要是想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早把你赶出凌云殿了。” 第78页 “可惜他现在失忆了,只记得我是他徒弟。”季千山从容地躬身登上车,在座位上坐定,拉过安全带来系好。又向智清那边伸出手,手指在他的颈边擦过去,摸着小黑猫的皮毛,五指成爪将它抓出来,“他要是知道你背着他想杀我,还不止一次,你说他会不会生气?” “你背叛了他,我是为他好。” 季千山将小黑猫安置在自己膝头,按住了它缓缓替它梳毛:“这个世上最不缺为他好的人了,可惜他一个也不要。倒是难为了你,除了他自己的记忆是他散圣人血自己给散没了之外,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我挖了出来,谁也不记得世上曾经有个季千山。——只有你,你倒是还记得那些岁月。” “季千山,你现在是正儿八经的血海之主了,你是魔道之尊。”智清平复了心情,将眼镜戴上,透过眼镜看季千山,“我现在不戴眼镜也看不见你了,原来只有方晏初我才看不透——他身上清气太浓。现在你也是了,你身上煞气太重。” 季千山笑笑:“算你有两分见识,我这也是苦心孤诣才得来的。” 智清又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转过了头,看着车一直往前开,离热闹喧哗的市区越来越远。车子的颠簸越来越重,四周突然冒出了几丛高大的灌木。他看着车里灌木枯枝纵横的影子问:“冥火之灾的时候你不在,那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手肘撑着头,季千山保持了一路的沉默,小黑猫几乎要以为季千山睡着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季千山才回答道:“有事。” 智清也没指望他的回答,只是听他出了个声确认他在听,就继续说下去:“冥火之灾的时候,龙游君一方面疲于应对冥火之灾,另一方面又要弹压反对他的众族。听说你出了事之后,他曾杀上蓬莱,后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被天道降怒。他将一身圣人血尽归大地,四肢撑住天地,从此便是天地支柱,调停天地,世间万物之声尽收耳中。” 他正说着冥火之灾中方晏初的功绩,季千山斜倚在车门边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透明的窗子上渐渐爬上冰冷的寒气,在窗上结出一层层的冰花。万籁俱寂之时,季千山想:“聆听万物之声,他晚上睡觉会不会不安稳呢?” 第四十七章 (四十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季千山带着小黑猫和智清离了凌云殿一路往北,直奔西北而去。凌云殿内,陆敬桥接了尘世木的幼苗捧着往赵婉婉的肉身那儿去了,当家的大掌门周几道被方晏初一道禁令封在了后山,短时间内是出不来了。 凌云殿就剩下一帮还没入门的道童和一个本来应该在书房里好好地待着的方晏初。 之所以说本来应该,是因为从昨天晚上季千山从方晏初书房里出来之后,方晏初房间里就再也没出来过什么人,就连那个智清都是等第二天太阳出来了之后才出门的。 如果没出什么差错的话,早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就是方晏初日常醒来的时间了。小道童端着饭碗在外头等了好久好久,直等到日头高上,天近正午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送完尘世木回来的陆敬桥刚迈进院子就看见小道童顶着太阳站在院子里,深秋时节天气较凉,就连陆敬桥这样的妖都琢磨着换衣服了,这小道童还是一身单衣,从早上站到现在冻得嘴唇都发抖了。陆敬桥戳了戳他:“站在这儿不冷吗?” “陆师兄,”小道童下意识地回过头,看见他又猛地一低头,“我,我给小师叔送早饭的,但是等了这么长时间了,小师叔好像还没起。” 陆敬桥从他手里接过盛早饭的盘子,抬抬眼皮悄悄看了一眼书房窗子:“还没起?——小师叔大概是有事,你先回去吧,这儿交给我就行了。” “是。”小道童恭敬地拱了拱手,缓缓退了两步之后转身就跑,陆敬桥依稀还能听到小道童小声的抱怨,“再不回去没午饭吃了……” 陆敬桥回身望了一眼小道童的背影,眼见他一溜烟跑远了,才多走了两步走到方晏初的书房门口,屈指成拳,轻轻扣了扣书房的门:“小师叔。” “小师叔,该吃午饭了。” 屋内寂静一片无人回答,他四处看了一眼,自己推开了门,边推边念:“小师叔保佑小师叔保佑……” 方晏初的书房既简略又奢华,简略是说他这书房摆设简单,一套桌椅并一张沙发,书桌上文房四宝一套,墙上挂着一张宽幅的山水。 说奢华话就长了,那张沙发来头倒是不大,但那套桌椅是整棵黄花梨打的,别说现在的世道,就算是千年前,找这么粗的一棵海黄也是难上加难;桌子上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一个赛一个的讲究;最讲究的还是墙上那张山水画,画师名讳已不可考,但笔触细腻,挥毫泼墨见无一不精致,作为艺术品欣赏就已经是难得的珍宝了,更何况这山水还是一件法器呢。 这山水名为万里江山图,是麒麟一族的镇族之宝,别的效果类似空间储存之类的就不说了,最为难得的是万里江山图实际上是一幅消灵之图。世间有灵者皆有言语,言语上达天听,天道才能根据世间万物做布置。这世上自有诸多珍宝足以倾听万物之声,却少有什么灵物是能不发出声音的。 万里江山图就是这么一个稀罕物件,身纳万物却寂静无声,最是宽容和善,跟麒麟一族的瑞气祥和一脉相承。 第79页 这书房陆敬桥也进来过千遍万遍了,见惯了屋里的摆设。此刻却是不同寻常,书房中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地布着许多红线,蛛网似的占满了整个空间,每一根线上都有一个指腹大小、莹润光洁的白色珠子自如滑动着。虽然红线细密,一根紧挨着一根,但几近上千颗白色珠子就像是紧密契合的齿轮一样,转动自如毫不相干。 这一幕不细看还好,陆敬桥细看之下吓了一跳。那白色珠子不是旁的,正是人骨头打磨出来的骨珠,因为盘磨得多了才显得晶莹闪亮。 在几乎挡住视线的红线之后,方晏初双腿盘坐在正中,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 闭着眼睛的方晏初比起平常更有一种不可冒犯的宝相庄严,仿佛九天神佛似的,在骨珠围成的诡秘的红线之中,仿佛周身也燃起了红光一样。陆敬桥这才发现,其实方晏初的脸是带着温度的,沉下嘴角来的时候是冷的,像一尊雕像。平时的方晏初也不笑,但是他的眉目是温的,就将脸也暖温了。 陆敬桥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犹豫之下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左手搭右手执弟子礼:“不好意思,冒犯了。” 往后退了两步,陆敬桥端起饭菜来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去之前还不忘把院门带上。 其实方晏初是醒着的,但是又不是完全醒着。 圣人血是当年他自愿散出去的,为的是平息冥火之战对神州大地造成的影响,但着血散出去就不好收回来。没有他的灵魂带领,智清要是想收圣人血可谓是大海捞针,估计就算是把赵婉婉拖死了也找不到。于是方晏初将自己的三魂六魄都交给了智清,将魂魄寄居在铸魂石内,由智清带出去。 智清带着方晏初几乎百分之九十的魂魄,再找一滴血不是闹着玩一样? 智清本想带着方晏初一起去找圣人血来着,但是如今方晏初不比往常了。他刚从国外回来,又收服了一只梦魇和一个东海之精,就算是当时没出什么事身体也是严重亏空,再想长途跋涉是不可能了。再者道门组织死了一个外门长老,却也从没放弃过针对方晏初,这时候方晏初若是频繁出国,恐怕道门组织要生出许多变故来。 所以方晏初这里留了一魄在身体里维持身体机能,屋子里的阵法也是智清怕他出事连夜为他设置的。方晏初的这一魄既清醒着,也沉睡着,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师父,师父?师父!”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方晏初的沉思,“师父怎么这就睡着了?是困了吗?” 眼前的场景一时之间都换了天地,他正坐在凌云殿后山的桃花林下,手握着一卷书,手指还停留在书页上。眼前是一个大号的季千山,这个季千山起码有人类二三十岁的样子,正端坐在自己对面低头看着同样的书籍,虚心求问道:“师父还没说这‘玄虚’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世间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 “啊?”方晏初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自己手下的“玄虚”二字出神。这情况,是自己真正经历过的记忆吗? “师父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是那个和尚跟师父说什么了?”季千山将书卷放下,手上端着一只莺鸟。那莺鸟灵巧得紧,一看季千山放下书,就嗖地一声飞了出去,先后衔来两只玉杯,爪子抓着紫砂茶壶点了两下,将两只玉杯分别放到了两人面前,“那和尚对师父不安好心,师父应当避着点才是。” 鬼使神差地,方晏初端起茶杯,低头说道:“智清是西方佛门的大弟子,有超脱红尘的慧根。” “哼,”季千山在暗处撇撇嘴,看见方晏初的眼神又端正了神色,“智清大师自然有大智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可以成佛却要拒绝西方佛门的接引,焉知不是留恋红尘的缘故?——嘶,这小雀儿怎么啄人啊?” 莺鸟早就会说话,这时候扑棱棱飞了起来:“谁让你说智清师父坏话了,活该。”说完就盘旋两圈,从两人头上飞走了。 “师父,她是智清点化的,当然向着他说话。——师父自然向着我说话是不是?师父快告诉我‘玄虚’的事情吧。” “你别急,我想想。” 关于“玄虚”,季千山所知道的世上就只有这么一本《隐子玄虚篇》写到了。这上面推断,“玄虚”是除了此间世界的另外一个世界,内间没有日月饿殍遍地,活像是人间地狱,所以又名“玄墟”。 季千山好奇心旺盛,忍不住问:“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血海已经是万物不生了,还有什么地方比血海更荒凉?” “千山,你在血海的时候知不知道,血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方晏初将玉杯倾倒干净,又打开紫砂茶壶的壶盖看了看,“——该加水了。” 季千山赶紧站起来,接过茶壶,往壶中注入沸水:“我来吧。师父不是说以后要教我做饭、炒茶吗?我愿意学!——血海的另一边也是人间界啊。” “我不是说对岸的地方,我是说血海底。血海生来为承担世上肮脏罪恶,你生于血海见过血海底下是什么样的吗?” “血海底……”季千山陷入长长的思考中,他生出灵智与方晏初密不可分,可以说是方晏初踏进血海他才有的灵智,要说血海他未必就了解每一寸土地,思考了一会儿,季千山摇头道,“血海没有底。” “不对。”方晏初转动着手中的玉杯,看着杯壁上刻的几个大字。那是玄天君还在时为了练手刻的,送了他和孔渠一人一个。 第80页 孔渠那个是跟玄天君自己的出自同一块籽料,分别刻了“莫失”“莫忘”,后来玄天君不在了,“莫失”和“莫忘”都被孔渠在发疯中扔了,现如今只剩下方晏初的这一个,写着“赠友人”。 方晏初将杯中的剩茶一饮而尽,说:“血海底就是‘玄墟’。” 第四十八章 (四十八) “小师叔。” 时近傍晚,方晏初安静了一天的书房外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来人是个不过堪堪总角之年的小道童,一身简简单单的衣服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凌云殿里这样的道童多得是,有些是草木鸟兽不小心成了精,就留在了凌云殿。有些则是真正的人类小孩儿,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办法找到父母,于是也留在了凌云殿。再加上周几道管家之后,善心大发,凌云殿里没有小孩儿都要去外面抱养一些来,所以凌云殿里这个年纪的道童并不少见。 平时很少有道童来方晏初的书房和卧房外,只有负责膳食的那么一两个才会过来,旁的人都好像有点怕方晏初似的,从来不主动往他面前去。 小道童在方晏初的书房外站定了,屈指扣了扣门,口中试探着叫方晏初:“小师叔你在吗?” 这句话仿佛也就是个形式,不等里头有人回答小道童就伸手开门。 红线纵横,骨珠游走。 “呵呵,”小道童非但不惧,反而迎着红线迈了一步,伸出手来拨弄红线上的一枚骨珠,“流沙阵。先留后杀,既保全了佛门的体面又能达成自己的目的,还真是那个妖僧一直以来的手笔。” 被他压住的那枚骨珠颤巍巍地停留在原地,随着这一枚骨珠的停滞,其他骨珠也一并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了个身。骨珠上的另一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黑色的墨迹画上了一只半睁不睁的眼睛,千枚骨珠同时转过来的时候珠子上的眼睛猛然睁开,齐齐望着贸然闯进来的小道童。 迎着居高临下的千枚佛眼,小道童反而勾起唇角不在乎地笑了笑,松开骨珠:“都是真佛逝世留下的舍利子啊,可真是下功夫。——可惜了,真佛舍利子只驱魔,我只是个仙。” 话音刚落,小道童摇身一变,便变成一个高大清秀的男人。那男人在半空中凭空一抓,手中便多了一把金光闪闪的剑,挽了个剑花他迎着流沙阵径直走上前去。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那细密的像是蜘蛛网似的红线压根一点都没能拦住他,反而被他两三下就避开了。漫天星辰一样的骨珠霎时间同时停下,佛眼先是睁开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正中的墨色便在骨珠上氤氲开来,就像是佛眼猛然睁大,整个骨珠都变成了佛的眼珠似的。先是颤巍巍地摇动着,然后便是不可控制的大动,霎时间屋内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根本没管流沙阵的动作,来人三两步便迈到了方晏初面前,伸手抓住方晏初的衣领,右手的剑当空作势要斩—— “嗡——”剑身突然一声嗡鸣,在他手里一个劲儿地颤动着,任由来人抓得手背青筋暴起也没有落下一丝一毫。 “他都不信天道了!”来人咬牙切齿地将食指伸到剑身上一抹,鲜血瞬间就随着凹槽流了进去,“你还认他当天下剑修的老祖宗?!” 嗡鸣的剑身终于渐渐停息下来,乖顺地落在来人手中。他抓起手里的剑高高举起,对着方晏初的身体捅了下去。 金光入体,方晏初“噗嗤”一口血喷了出来,双眸缓缓睁开,双目无光地看着他。 “龙游君!龙!游!君!你不是圣人吗?你怎么不起来反抗啊?!” 方晏初只剩一魄在体,对外界的任何声音都没有反应,只是抬起右手来覆在自己腹部的伤口处。这一剑毫无保留,几乎将方晏初捅了个对穿,血从伤口处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瞬间就将方晏初的手染得通红。 他嘴角挂着鲜血,双目无神地望向前方,左手依然伸出去同样抓住来人的衣领。只不过他这一抓同自己脖颈间的那只手差别可太大了,他已经脱力,手指简直就是挂在那个人衣领上的。 方晏初的这一魄被流沙阵护着,暂且没什么事,但是肉身被刺,鲜血横流依然刺激了流沙阵。流沙阵响得越发厉害了,上千颗骨珠互相摩擦碰撞,火星迸裂。 一颗微小的火星落在红线上,电光石火之间这一截红线便被烧了个一干二净,红线引燃了尽头的一颗舍利子。 舍利子本就是真佛坐化之后佛火烧出来的骨殖,单看这红线引来的火居然比佛火还烈。佛火不能点着的舍利子竟然在这火的灼烧下渐渐变红,一簇火焰骤然腾起,舍利子被慢慢烧着了。 一股不知名的芳香渐渐弥漫开来,这香既不像佛门常点的什么沉香檀香,反倒是有点像是药香,就像是一锅刚煮开的药剂一样,氤氲在屋子里,直熏得人昏昏沉沉。 方晏初的眼神反而从这道馥郁的药香中渐渐聚焦,双目之中有了一丝光泽,他将目光聚集在来人的脸上,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似的盯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商浮梁。” 这流沙阵竟然不只是为了保护方晏初的肉身安全设立的,流沙阵中用真佛坐化之后的舍利摆阵,若遇到魔族自然管用,但如果遇到蓬莱仙人,就算是布置得再精巧也不管什么用。 这时候,流沙阵就只有一个作用了,那就是叫醒方晏初的那一魄。 第81页 方晏初一声道破来人的身份,正是蓬莱仙山昔日的领头人——商浮梁。 “是我。”商浮梁被叫破身份之后便不再伪装,只抽出手中的宝剑又捅了方晏初一剑,得意地笑着,“哼哼,你再杀我啊?当年你在蓬莱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吗?” 商浮梁已经同千万年前他们见面的样子不一样了,那时候商浮梁是少年英才,敢于仗剑直立,在方晏初和玄天君面前不落下风,堪称是人类修士的魁首。他现在眼角眉上都有了细密的褶皱,虽然放在人类中还是一个帅气的青年人,但三十多岁的模样已经让他和当年那个天纵英才相去甚远。 他当年死于方晏初之手,后来又进入地府转生,千年之内苦苦重修终于又回到蓬莱。而且他既然是蓬莱之首,自然有不少办法破解胎中之谜,又或者是当年地府卖他一个面子根本就没收走他的记忆,于是回到蓬莱也不费事,依然捡起当年的岗位和职责。 只是到底重修是换了具肉身,天赋没有当初的好,他当年作为人修之首入道的时候方十七八岁,少年英才。现在这具肉身三十多岁入道就算是不错了,但也还是太晚了,晚到他每次照镜子都会觉得陌生。 “方晏初!你知道这一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得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在你凌云殿的每一天每一次见你我都想这么做!”商浮梁近乎癫狂地将剑抽出来又捅进去,好似疯了一样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剑说,“你不是不愿意对他下手吗?他的血好不好喝?” 只保留一魄的方晏初并没有能力制止一个疯了的蓬莱之首,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商浮梁的颈侧。方晏初在他颈侧缓缓摩挲着,直到停在一处,指尖下的皮肤剧烈地搏动着,仿佛象征着商浮梁剧烈浮动的情绪和心境。 “等等!”商浮梁出手如电,在方晏初手指发力之前猛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还想用这招制住我吗?一千年前。在蓬莱上是我不够小心,被你捏住命门,不得已之下选择妥协,你却出尔反尔,临走之前还不忘斩草除根,几乎杀了我蓬莱手下的八成仙众。” “方晏初!我问你!这一千年,你睡梦中从来就没有梦见过他们吗?他们只是听命行事,从来没有刻意与你为敌。冥火之灾那么缺人手,你居然能狠下心将他们尽数斩除? “方晏初,你真的狠心啊!你是天道圣人,以万物为刍狗,世间万万人不能有助于你,你将他们视为草芥也就算了,蓬莱那么多人还不够你差使的吗?你何苦要为难他们?” 再没有任何动作,方晏初只是垂眸静静听着,他唇色苍白,几滴鲜血溅在上面就像是皴染在白纸上的凤仙花汁液,那么艳丽又单薄无助。 商浮梁脸上浮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单手抚上他的脸,按住他的唇角将那一滴鲜血抹开,将一张白纸都染红了。他贴近方晏初的耳畔,漫不经心地捏了捏他的肩膀:“怪不得当年蓬莱人人都想拉拢你,这样的姿色,谁不想看看神佛入凡尘是什么样的?” “可惜了——我就不想!我只想你去死。” 说着他猛然将手压在剑柄上,毫不犹豫地拔剑,随后将滴着血的剑尖缓缓上移,直到将剑对准了方晏初的左胸口,他一边用力一边道:“不知道圣人怎么样才能杀得了?杀了你你还会复活吧?那不如让我杀一杀试试了!” 就在剑尖行将入体的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已经被一把火烧得安静下来的流沙阵猛然摇动,骨珠碰撞声音如同雷震,轰隆隆作响。 变化起于方晏初,随着响声大作,他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猛然透体而出,庞大而精纯的煞气在半空中积聚而成,一只体型精悍的豹子疾风一般地跳了出来,双前掌压住商浮梁,将他压倒在地。 “吼——” 第四十九章 (四十九) 遥隔千里之外,季千山和智清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出事了。” 智清首先抢白道:“我布下的阵法被破了,流沙阵里有九百九十九颗真佛舍利子,要不是大魔侵入不会猛然间一起烧起来。哎?”他突然回过味来似的疑问道,“我的阵法破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季千山冷笑一声,将一篓寒冰装在背上,“我可不知道你在我师父房间里都干了什么。九百九十九颗真佛舍利子,估计你们兰若寺几万年的舍利子都在这儿了吧,你倒是真下本,只是脑子不好。” 他们现在就在极北之地,寒风裹挟着雪花直打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生疼。坚冰覆野,天地间唯有风雪才是活动的,其他的都被冻在了冰面上。季千山和智清两个人像是雪地里两颗移动的米粒,在雪地中划出自己的脚步之后又被迅疾的风雪盖住。 智清从地上支起身子来,也背着一篓子冰,冰上还杂七杂八地盖着雪和地下的土,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一小块石头道:“也不知道你在家里遇见什么了,这阵仗都把我们兰若寺上万年的积蓄都烧进去了。” 他身边的小石头光泽温润,暖玉似的躺在雪地里,风雪到了它身边就融化成了水,隔着三米以外就落了下来。仿佛是听见智清的话了似的,它摇了摇身子,光芒时明时暗,好像有话要说。 “别了,你有话等我放下这一篓子冰回来再说吧。”智清背着背篓往后退了两步,调整一下姿势背实了,一边拉着肩膀上的僧衣一边道,“——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把自己的血放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82页 那边季千山早走了一趟回来了,伸手把铸魂石捞在手里缓缓摩挲着,小声念叨:“师父……” “等等!”智清好容易把那一篓冰块放下,转头看见季千山手里握着铸魂石赶紧扑过来把它放下,“你师父的三魂六魄都在里面,离体的魂魄易散,你师父又嗜睡,别把它放在手心里。” 智清对铸魂石的理解自然比季千山高出许多,只见他将铸魂石又重新放在雪堆里:“龙游君你可千万别睡啊,待会儿睡着了你松懈了精神,从这铸魂石里跑了魂上哪儿找去。这个地方又不让用法术,我连挖土都得手工挖,回头找你可怎么找?” 方晏初早在散去一身圣人之血的时候就想到了以后必然有人用圣人血做文章,于是不仅放得偏远,而且还设下无数禁令。别的也就算了,智清是当世少有的大能,总能想办法规避,但只有一点无法避免—— 禁用法术。 方晏初考虑得比智清要周全许多,智清再多虑考虑防范的也不过是魔族,心里还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见。但是方晏初则不同了,自从他当上圣人,好的坏的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个“禁用法术”的禁用范围也不只是魔族法术,更包括了道家至佛门的法术。圣人血的珍惜程度不在天地圣物之下,不管是什么人拿了都能成事,方晏初要的就是不管是谁都别想拿到。 只是当时考虑得太周全了,现在方晏初他们自己要用倒是更麻烦了许多。 智清的徒弟倒是多,一茬一茬的,跟韭菜似的,但是多归多,能被托付信任的早被西方佛门接引去当真佛了,剩下的人都是跑个腿儿还行,智清也不敢把这么重要的事儿都托付给他么办。 那能怎么办?只能是智清和季千山两个人徒手挖了。 “……”季千山眼看着铸魂石被拿走了,又怕智清说的是真的,恐怕方晏初真散了魂没处找去,只能蹲在地上看着铸魂石。 “龙游君本事大着呢,不会折在这上面,再说了他是天道圣人,自然有天道护着,再不济就是舍去一个肉身的事儿。你现在赶紧挖土,把圣人血找出来,把你师父交代的事办完才是正事。” 季千山听在耳中像是没听,头也不回,抓着手里的雪问:“你不心疼他?” “呵,”智清笑了,拄着一只铁锹停在原地托着下巴,“你看我像是那种会心疼人的人吗?——我们佛门中人说得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今天就算龙游君死了,下一个龙游君很快也就冒出来了。就像你一样,我杀了你,下一刻你也就在血海之中重新聚魂,多则千百年,少则五六日。” 小黑猫也被季千山带过来了,就关在笼子里随手扔在一边了。小黑猫本来还冻得瑟瑟发抖来着,结果一看这两位都忙着自己的事没空管自己,就知道自己也没人间那些宠物猫的命了,只能自己偷偷烧修为取暖。他本来已经暖和过来了,听到智清这话就又打了个寒战,心说:“怪不得季千山一点儿都不在乎智清和方晏初共处一室,这个和尚真是佛口蛇心。” 季千山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智清了。智清这个和尚也是上古的一朵奇葩,用入红尘的方式出红尘,等修为到头了,西方佛门接引他做正佛,他反而把接引人打了一顿,还回到兰若寺做一个普通和尚。 就连方晏初当年也跟他说过,这个世界上最自由任性的人恐怕就是智清。别看他在佛门中,看似清规戒律晨钟暮鼓,其实最不受天道规则制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凭这一点,智清就值得拉拢和结交。 “那你为什么想杀我?恐怕不只是因为我背叛了师父吧?” “季千山。”在季千山印象中,智清是第一次用这么正经的语气叫他,只见他拄着铁锹,纯白僧衣在寒风之中烈烈飞舞,眉间红痣几乎要跳出眉毛,“你不会以为我学了佛就没有嫉妒之心吧?” “早年间没有你,我与龙游君虽然关系不近,但也仅次于玄天君他们几个。龙游君平日里懒散,但是我找他他总不会拒绝我。但是自从有了你,”智清长叹一口气,仿佛是从万年前开始说起似的,“自从有了你,他就再也没主动出过凌云殿。你要是个名门正派的弟子也就罢了,哪怕是他随便从哪儿抱来的野孩子呢,也好过你是血海化身。” 季千山撑着膝盖站起来,俯身靠近智清。智清这才发现,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季千山又长高了许多,恐怕已经高过了方晏初,现在已经快要跟他平齐了。季千山的眼睛向下看时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智清大师,你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师父出了事吗?实话告诉你吧。” 说着他举起右手,伸到自己面前,牢牢地扣住自己的右半边脸。只见他的眼中突然冒出一丝精光,本来就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在瞳孔深处竟又出现了一点寒芒。 “重瞳?” “你想知道里面这双眼睛是谁的吗?”季千山问。 智清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目光深处渐渐地仿佛又看出一个人影来,那个人影身形面貌赫然就是另一个季千山。寒天雪地里,智清竟冒出一头冷汗来:“那是你。” “不对,”季千山笑了,“是我的心魔。” 这世间谁都可能遇上心魔,只是多数心魔的目的是取正主而代之,像季千山这样将心魔收为己用的少之又少。 第83页 早在赌石市场中,季千山被算进进入了幻境,遇见了自己的心魔。他从来就没有想把自己的心魔杀死,干脆重创了心魔之后收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其实季千山本来露了不少马脚,但是他本来就满身煞气,纵使孔渠万年大魔,也没能从一丝煞气变化中透视到事情真相。 “智清大师既然帮过不少人解惑,现在智清大师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的心魔现在在哪里?” “心魔,心魔……”智清福至心灵,猛然反应过来,“你把心魔放在了龙游君身边?” 他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说道:“一定是。只有像你这样的大魔,我的流沙阵才会烧得那么厉害,怪不得你一点都不着急,原来是留了后手。可是你是正主,也不见得就能约束好心魔,万一心魔失控伤了龙游君,你想过这一点吗?” “你当我是你吗?”季千山讥讽一笑,“你的流沙阵只防魔却不防仙,你不是不知道蓬莱恨我师父入骨。这是因为你对我们魔道有所提防,对蓬莱却不提防。我就不一样了,我看所有人都觉得他满身罪恶,我早在师父身边留下我的一丝煞气,这丝煞气会控制着心魔,不会让他伤师父一分一毫。” 凌云殿内。 这只豹子一扑出来,对着商浮梁的脖颈便咬,煞气凝成的牙齿比活豹子的牙齿还要尖利三分,齿尖上依然带着涎水似的煞气。商浮梁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豹子已经结结实实地咬住他颈侧的血肉,鲜血瞬间溢满了豹子的牙齿。 “这是什么东西?!”商浮梁匆忙抵挡,神色惊惶,“方晏初你私通魔道,妄为天道圣人。” 方晏初脸色苍白,什么动作都没有,只双手抚摸在豹子的皮毛上,轻轻拍打着。豹子仿佛受了鼓励,下口更重,一口便将商浮梁的脖颈咬断。商浮梁瞪大了眼睛看着房顶,身子逐渐变得透明,一会儿就化成一股灰被风吹散了。 见商浮梁的化身散了,豹子扔下商浮梁转身缓缓踱步到方晏初面前,健硕的尾巴圈住他的手腕,前爪搭在他腿上,漆黑明亮的眼睛里霎时间蓄满了泪水,呜咽地蹭着他的手,低声叫道:“好久不见,师父。” 第五十章 (五十) “噗——” 商浮梁一口鲜血喷出,雪白的地毯霎时间被鲜血染得通红。 他身边守夜的小童猛然惊醒,一把扔下手中持着的拂尘扑上来:“商师兄!商师兄!你没事吧?”另一边连忙掀开盖碗倒了杯水送上去,“快喝口水漱一漱。” “咳咳咳,”商浮梁呛咳两声,推开小童的手接过茶盅饮了口茶,在口中漱了漱吐了出来,又连咳了十几下才逐渐缓了过来,“再倒一杯来。” 小童拎着水壶又倒了杯茶给他,单手抚摸着他的脊背关切道:“商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抹了抹嘴角的血,商浮梁按着小童的背站了起来,又伸手将小童拉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童低垂的顶心,突然猛地一把掐住了小童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我不太记得了,你叫什么来着?” “商师兄怎么忘了?”小童有些害羞地红了脸,“还是商师兄赐名给我的,我叫晏明。” 商浮梁合上眼睛仿佛是在回想着他的名字:“晏明?你还有个哥哥?” “是啊。”小童被他捏住下巴不好回话,含着一口口水含混地说道,“我哥哥叫晏初。” 松开小童的下巴,嫌弃地甩了甩手,商浮梁面沉如水地命令:“把你哥哥给我叫来。” “商师兄,我哥哥今天……”小童晏明犹豫了半晌,才咬咬牙鼓起勇气说,“我哥哥今天不值夜。” “我管他值不值夜,你只管把他叫进来就是了。怎么,你觉得我是重修上来的,不配使唤你们两个了吗?” 好像是惧怕到了极点,晏明“扑通”一声跪下了,伏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您息怒您息怒,我这就叫去,这就叫去。” 来不及说完,晏明就跪着爬到一边,拿起拂尘就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拂尘的麈尾在他身侧甩来甩去。 商浮梁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把目光收回来时刚巧扫过自己面前的一滩血迹,想起自己在凌云殿被一只煞气凝成的豹子咬断了脖颈便气不打一处来。挥手扔了手里的茶盅,任由茶水泼了一地,他踢开脚边的交椅狠狠地踩了两脚,恨得牙根直痒痒:“方——晏——初——” 他话音刚落就见外面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一个跟晏明差不多身量的小童,只是略高一点儿。来的时候还没穿好衣服,一边推开房门一边拉着身侧的衣带系衣服。来人刚进屋子便“扑通”一声拜倒在地,膝行爬到了商浮梁面前:“商师兄有事找我?您尽管吩咐就是了,晏明还小,要是冲撞了您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看见有人进来了,商浮梁转身拉起那把倒落在地的交椅,拍了拍土便坐了上去,朝他招了下手:“晏初,你过来。” 晏初便又向前爬了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前倾,缓缓地将头靠在商浮梁膝上:“商师兄。” “晏初啊,”商浮梁抚摸着晏初的头发,像是抚摸一块质地上乘的缎子,“你的头发又长了两分。” 晏初僵着脖子,一点都不敢用力,生怕靠得太实了惹得商浮梁生气:“商师兄嘱咐的,我一句都不敢忘。您说过不让我剪头发,我就再也没有剪过头发。” 第84页 “你倒是听话,只可惜——”商浮梁突然伸手掐住晏初的后脖颈,抬起他的下巴。 晏初像只猫儿似的瑟缩了一下,声音都抖了但还是大着胆子问道:“商师兄觉得哪里可惜呢?” “可惜你胆子太小,一点儿也不像他。” 不是第一次听这句话了,晏初低眉顺眼地听着,看着自己眼前的商浮梁道:“商师兄见到龙游君了?” “见到了,”随手把晏初丢开,商浮梁将手收回,捞起一条帕子来慢慢擦着手,嫌弃地看了一眼手帕,“就是没能杀得了他。” “商师兄是不愿意杀他吧?” “你说什么?” “呵呵,”晏初被他推了个跟头,好容易才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走到商浮梁身边,依然从一边捡起来商浮梁之前用的茶杯,倒了杯铁观音给他,“要是商师兄能下定决心杀他,又怎么会留我和晏明兄弟二人在身边呢?商师兄整天看着仇人的脸难道就不觉得厌烦吗?” “仇人的脸……”商浮梁端着茶盅在手里细细把玩着,余光扫过晏初的脸。晏初的脸同方晏初有八分相似,剩下的两分全在气质,方晏初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是众人捧着的,身上自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质。而晏初就不一样了,大概寄人篱下惯了,身上总有种瑟缩的小气。商浮梁笑了:“你也太高看你和晏明了,你们怎么配跟人家圣人比?” 晏初道:“我们当然不跟龙游君比,我和晏明从来也没起过这种心思。商师兄生前也跟我们说,要我们别和龙游君比,龙游君有龙游君的责任,我们有我们的气运。怎么商师兄死去活来重修一遍就变了?” 警觉地抬了抬眼,商浮梁问:“你说我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和晏明是商师兄找过来的,不管商师兄当年有什么目的,蓬莱仙山愿意接纳我们一介平民是我们的福气。虽然商师兄给我们喝了药让我们从此不能再长大,我们也感谢商师兄。”晏初的眼圈已经红了,一颗泪在眼眶里打转,“商师兄从来对我们也客气,从不叫我和弟弟受一点委屈,当年龙游君杀上蓬莱师兄也是最先让我们躲起来的。” 听了他的话,商浮梁把那杯茶一推,讽刺地笑了笑:“你们会错意了吧?当年我为什么找你们,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因为你们长得跟方晏初一模一样,就算天地再生一个方晏初也没有你们这么像的了,所以我给你赐名晏初。我不让你们受委屈不是因为怜惜你们,都是因为他。你知道吗?是因为他。” “我们印象中的商师兄,是个正人君子,光明磊落。从来没因为爱慕龙游君耽误过蓬莱的任何事情,当年在龙游君剑下也是含笑赴死。” “我爱慕他?”商浮梁挑眉,“没错,我确实爱慕他,但是我重修一趟,喝了孟婆汤,前尘尽望,现在对他只有恨没有什么爱慕可言了。——滚吧!” 把晏初轰了出去,商浮梁自己掀了茶盅转身回到自己身后的桌案前。桌案上按照旧例摆着文房四宝,连带着烧香的一只八角香炉。香炉里的香都已经烧尽了,只有小小的一摊灰烬,商浮梁用金色小汤匙舀出一点沉香,吹一口气就点燃了沉香。 点燃之后,商浮梁屈指敲了三下桌面,然后将香炉九十度旋转。只听得“咔哒咔哒”两声脆响,他背后的书架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龙吸水似的冒出来一股风,将商浮梁卷入墙壁之中。 风过之后,屋内空无一人,书架完好无损,就连点燃的沉香也渐渐熄灭了。 “哒,哒,哒……” 漆黑的楼梯里,脚步声格外明显。商浮梁熟门熟路,越走越往下,连灯都不用点转了个身就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放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照亮,夜明珠下衬着鲛绡,微亮的光照之下墙壁上黄纸朱砂写的符咒一个接一个,贴满了整个房间,把房间贴得像个鬼屋似的。 从光芒阴暗处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杀了他了吗?” “没那么好杀。”商浮梁回话,“你着什么急啊?” 那声音又说:“怕不是不舍得下手吧?” “我不舍得下手,不如你亲自下杀手的好。”商浮梁讥笑道,“你不是练了个封泪之魂吗?最后还不是被他轻而易举地就拿住了?” “是我大意了。”沙哑的声音从暗处露出真身来,他浑身上下一身都是黑色,就连头上都罩着黑色的帽子,唯有一双手枯枝似的,骨头外面皱巴巴地绷着一层皮。五指中有三个都是残缺的,只剩两指伸在外面,比枯树枝还像枯树枝,“我没想到他现在还有这种实力。”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着呢,现在他把他身边那个鹿崽子叫了回来,又收了个来历不明的徒弟,我恐怕事情有变。” 枯树枝操着那一口沙哑的声音又答道:“陆敬桥倒是好对付,他修的是生机道,又看中方晏初,使两个手段让地府那边出手就行了。——那个什么徒弟,你查清楚是谁了吗?” “不清楚。”商浮梁摇头,“只知道是今年刚来的,就奔着方晏初来的。来了就拜师父,偏偏方晏初就收了他。他从来不收徒弟,不知道看上这野小子什么了。” “收徒弟,可是要谨慎啊。” “是啊,要是像参天君一样收一个你这样的徒弟,学到了本事就叛出师门,亲手屠师;又或者像是魂宗那样,偌大一个宗门愣是被你挑拨散了,那可是得不偿失了。” 第85页 对商浮梁的调侃,枯树枝不为所动,反而从斗篷下漏出一丝满足的笑来:“呵呵,谁让他们太蠢呢?” 第五十一章 (五十一) 是日清晨,正值霜降第三天,好像天空中本来就有个按钮似的,“啪嗒”一按,天气就骤然转凉。 院子里的秋菊已经开了一茬,这一茬正好赶上天气不好,各个顶着寒霜,身披一头白毛,婷婷立在院中,等着人护持。陆敬桥跳着脚窜进了方晏初的院子,路过这一从秋菊随手撒了一把灵气。生机道的灵气一粘在身上就被菊花吸收了个干净,他们舒展了身躯,从寒霜下抬起头来,把霜当成发钗发簪一般挺立着。 “小师叔!”陆敬桥好容易跑到方晏初的书房门口,本想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去,想到他屋子里的红线穿梭,立刻就收住了脚,改成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肃立着,“小师叔醒了吗?” 不出所料,屋子里依旧无人应答。他刚想离开,转身的时候余光扫过门口,却发现了书房的门已经开了一个小缝。鼓起勇气推开门,陆敬桥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如果说蜘蛛网似的红线阵被烧掉还算是正常的,那几乎上千颗骨珠不翼而飞就不太正常了。这些还算了,毕竟跟在方晏初身边上千年这点小场面终归还是见过的,但是这个煞气凝结成的豹子怎么跑到小师叔怀里去了? “喵~” 看着靠在方晏初怀里的黑豹,陆敬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喵?你喵什么?你是个豹子!你不是应该在什么非洲草原上撒腿狂奔以展示你健美的身姿吗?为什么像只猫似的缩在人家怀里舔毛啊? 天呐!魔族是不是要完了?这种级别的煞气成精也放出来乱跑? 陆敬桥秉承着自己草食动物面对肉食动物的谨慎,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那豹子的行动。豹子早在陆敬桥刚打开门的时候就直起了上身,两只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尾巴轻轻抚过方晏初的手背。 陆敬桥越观察越觉得不对劲,那只豹子好像不是在舔自己的毛,而是在舔他爪子下面的一部分,证据就是他的下巴上还蹭着一丝鲜血,而整个豹子身上一水的都是黑色毛发,没有什么地方沾着鲜血。 他尝试着往屋子里迈了一步,就这一步就像是打开了这只豹子的开关似的,豹子整个瞳孔都竖了起来,紧盯着陆敬桥的动作,双爪也渐渐从方晏初身上挪开落在椅子上,抓着椅子的木制椅面弹出尖爪。 就在豹子挪开爪子的下一刻,陆敬桥刹那间捕捉到了方晏初身上的血液,瞳孔猛然紧缩,霎时间只有一个念头充斥在他的头脑间——小师叔受伤了! 方晏初不是没有受过伤,陆敬桥也不是没见过他受伤,但是次数太少了,少得陆敬桥只能想起来一次最为凶险的。 那是冥火之战中期,经过了早期的互相试探和勾心斗角,中期的战局其实非常明朗。冥火之战最初来源于血海边上的一座火山喷发,火山喷发通常被认作天道在自行调整的象征,但是那一次格外不同。 方晏初作为天道圣人,本来是负有沟通天道以示预警的责任的,但是这次火山喷发实在来得突然,天道没有任何预警。时值青龙族海祭,青龙族近乎半数成员丧身火山之下。凌云殿与青龙族旧愁新恨,青龙族长一气之下非要上凌云殿讨个说法。 没想到,方晏初还没来得及给青龙族一个说法,就有人从火山内部发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些火元素。火元素与世界灵气连带着血海煞气一结合,便成了从没有人见过的火魔。火魔最初生成,谁也没有对抗的经验,一时之下不管是人还是仙、神还是魔,都被打得节节败退。 青龙一族首当其冲地成为了火魔的受害者,青龙族也是第一个举起反抗大旗的人。连带着凌云殿因为负有连带责任,也跟着上了冥火之战的战场,有了方晏初这么一个带头人,反抗之火自然遍地开花。 但很快,蓬莱、地府、西方佛门都撤兵了。因为蓬莱仙山地处偏远,地府远在地下,而西方佛门更是遥在九天之上,就算是火魔攻进来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青龙一族也撤进了蓬莱。一时间竟只有凌云殿还在坚守,陪同坚守的还有麒麟族等方晏初的支持者。 这个世界上谁都能往后退,唯有方晏初不能退,因为就像是青龙一族所说的,不管怎么说,他对这个世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也就是这个时候,方晏初疲于应对,一方面是要指挥前线战事,另一方面又要承受来自地府、蓬莱和西方佛门的三重压力,白天夜里都睡不好觉,一连十几天不合眼的事儿也常有。陆敬桥也是这时候才来到方晏初身边,他本是修生机道的,方晏初把他调在身边就是让他时时给自己来一点生机灵气,好歹撑着身体别垮。 陆敬桥来的第一天夜里,他跟着方晏初睡在主帐,他睡在外间。 禽鸟走兽一族人虽然嫌弃孔渠入了魔,但是好歹也是自家的天生灵物,怎么都得给点脸面,于是虽然经历了一点周折,还是站在了方晏初这一边。陆敬桥的到来也是象征着兽族彻底进入方晏初的势力范畴,于是方晏初对他也不错。 他正睡着觉,忽然听见帐子外杀声震天,那时候他还没有经历过几场战争,经验少。听见喊杀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躲起来也不是拿起武器自卫,而是赤手空拳地揭开了主帐的门帘。 第86页 揭开门帘的瞬间,一道强烈的闪光从他面前一闪而过,紧跟着是一道烈焰燃起的身影擦过他的肩膀。他看呆了,竟然忘了躲避,直到方晏初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将他拉开,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刚刚居然直面了一只火魔。 火魔不通语言,只知道掠夺和杀戮,见一招不成,又反身扑来。电光石火之间,方晏初从身后横摸出一把短刀,死死地扛住了火魔伸来的手。 陆敬桥透过方晏初为他构建出来的小小空间,看见火魔狰狞扭曲的脸。那仿佛是一张人脸,又好像不是,五官移位,声音中尽是沙哑的痛苦。他努力地从他沙哑的声音中辨别一二,居然还真的从那声音中听出了一二:“佛……方……” 是一个“方”字。 陆敬桥大惊之下抬头去看方晏初的脸,只见他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火魔道:“火神,我知道你死得冤屈,但是你不该任由怨气游荡在血海之中,更不该助长这次天灾。” “方!方!!!” “安息吧。”方晏初单手架住火魔,另一只手虚空一握,那把天下知名的龙游剑便出现在他手上。龙游剑斩下,火魔连一句挣扎都来不及多说一句,立刻便消散在空中,“火神,你被天道操控才会燃烧自己,我会替你报仇,只是这冥火之灾,你可难辞其咎了。” 陆敬桥都看傻眼了,他知道火神万年之前就死了,谁知道他的怨气幽魂竟然还游荡在血海之上。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火元素激活了他的怨气,以至于最后生出的火魔也这么怨恨方晏初,一心只想杀他。他有些磕磕绊绊地道:“圣……圣人殿下。” “不必叫我圣人。”方晏初反手擦了擦剑,“玄天君未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替他收个徒弟,你只叫我师叔就行了。” 那年头拜进凌云殿还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儿,虽然不是直接拜进圣人门下,但是玄天君是圣人的师兄这事儿谁不知道?况且玄天君的声望实在是高,纵然已经上万年过去了,陆敬桥还是能从自家父母那里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这谁不乐意啊?陆敬桥磕头便拜,冲着方晏初喊了一句:“师叔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别别别,”方晏初往旁边一让,“受不得这礼,等玄天君回来,你自拜他去吧。——嘶,小鹿,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陆敬桥自然愿意效劳,“嗖”地一下就站起来:“师叔,有什么事吩咐?” “你拿你的生机之气替我治一治。”方晏初坐下来,解开衣扣,这才露出衣服之下皮肉上的伤来。说是皮肉上其实已经不准确了,这伤已经深至内脏,再不治恐怕就要烂穿了。 看着这种伤,陆敬桥也有点慌了,他年纪还小,哪儿见过这种伤势?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双手一直捏着裤脚,眼圈都快红了:“师叔,你这……这是……” “是火毒。”方晏初还是面不改色,只是呼吸之间多了些小心翼翼,“你看见现在的状况了,不管是火魔还是别的都是冲着我来的,我但凡露出一点征兆来都会被别人拿住把柄。现如今孔渠不在我身边,我徒弟……”说到这里,他突然噤声,良久才笑了笑,“现在我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不等他说完,陆敬桥便大声应道,一边应着一边将自己的双手附在伤口之上,小心地替他驱散火毒。 那时候他也小,每天能用来疗伤的时间也少,驱散火毒整整用了九九八十一天。这八十一天里,他也由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妖,变成了一个熟知战事的战士。 现如今又看见方晏初受伤了,让他怎么不着急? “是你伤了小师叔吗?受死吧!”陆敬桥对黑豹说道。 第五十二章 (五十二) 方晏初尚在调息疗伤中,又是只有一魄的状态,哪儿知道就在他闭眼调息的一小会儿功夫里外头已经快打起来了。 论实力陆敬桥稍逊一筹,但是他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他长了个人形,修的又是生机道,天生就破魔,是以一时间一人一豹僵持不下。 更何况这时候方晏初连醒都没醒,他们谁都不想搞出什么声音来打扰方晏初调息。最多的行为也就是两人对视着围着方晏初转圈圈了。 尤其是那只豹子,仗着自己爪子底下有个肉垫,走路轻得像是没声,在桌上桌下来回穿梭,好像放陆敬桥过去一下就要死了似的。陆敬桥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开玩笑,万一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黑豹子发了疯把小师叔伤着了可怎么办? 一人一豹愣是僵持到方晏初睁开眼睛。 方晏初留下的这一魄是三魂七魄中的第四魄,名为臭肺,主掌人的呼吸吐纳。人间界有管人死了叫“气数已尽”的,这是因为人的一生中呼吸的次数是有定数的。臭肺主管的就是呼吸功能。 说白了,现在方晏初也就是个会喘气的尸体,先前能叫破商浮梁的身份是因为生死攸关,代表呼吸功能的臭肺与代表意识的伏矢有了共鸣,伏矢是命魂,七魄之主,自然认得商浮梁。 但是这会儿,方晏初谁也不认得,他只是一个呼吸机器而已。会认人的方晏初早就被智清带着走了,正在冰天雪地里给智清和季千山指路呢。 温润洁白的铸魂石宛若萤火,漂浮在离地三尺左右的地方,遥遥指着远方。季千山单手背着智清,拖着一条伤腿往前走。 第87页 季千山和智清两人谁也没能想到在取圣人血的过程中居然能遇上雪崩,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地震席卷了雪原,光季千山站立的地方就凭空下陷了十几尺,远处高山上的顺流而下席卷而来,一线巨浪从天边铺天盖地地奔腾而来,在天地间降下一道雪白的巨幕。 “跑!”季千山的第一反应是抓起方晏初的铸魂石反身就跑,手头的什么东西都不要了,但求能跑出这一道范围。 但这时智清的反应却恰恰相反,他看着滔天的白雪巨浪突然笑了笑,整个人如同一根被楔进地面的钉子一样定在了原地。他反应极快地反手抓住季千山的手,艳丽的眉眼在雪地中显得有些妖异,智清手中的佛珠被迅速地拨弄了两下,紧接着蛇似的缠上季千山的手腕。 那一瞬间季千山突然明悟,这个和尚,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杀掉自己的念头。只要在方晏初看不见的地方,他总谋划着要自己的命! 但是这一次季千山不会再让他得逞了。 “佛门圣物。”季千山不退反进,猛地凑近了智清,在他耳边说下四个字,紧跟着也像个定海神针似的站住了。不就是比耐心吗?季千山想,几千个一千年我都忍过来了,我还怕这个? 听见这四个字的那一刹那,智清猛然抬头,眼神如刀,割在季千山身上。心下是地震一般的震撼,这件事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就连对他最信任的弟子他都没有透漏过分毫。 佛门圣物失窃了。 而且是早就已经丢了,现在呆在兰若寺的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圣物,他迟迟不成真佛就是因为丢失了圣物。 是猜的?智清仔细打量着季千山的脸色,兔起鹘落之间理清了思路。不是猜的,季千山的表情格外笃定,他一定是真的知道这件事。 想明白这一点,季千山就不能死了,这一次换了智清拉着季千山走。 智清咬牙转身,宽大的僧袍在半空中化成一片巨大的羽翼,结白的像一片漂亮的雪花。下一秒,这片雪花展开身形,乘着雪山崩塌滚滚而来的狂风顺流而下,硬生生地用脊背接住了崩腾而下的千吨万吨冰雪。 几乎是一瞬间,智清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只在地面上留了一瞬间就消失了。他不敢多做停留,因为这雪崩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因为圣人血被取走后地下没了支撑,呆得久了整个地面都会塌陷。智清抓起季千山就走,他使的是佛门秘法一苇渡江,走的是大巧若工轻盈灵动的路子,除非这个世界上除了方晏初之外还有第二个人会缩地成寸,不然一苇渡江就是最快的身法。 但就是最快的身法也挡不住滚滚而下的冰雪,冰雪在重力的作用下不断下坠,雪地上几乎没有摩擦力,大批的雪花集结成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智清和季千山两人全都埋在雪底。 疼。 仿佛有无数把刀在小腿上来回拉锯,季千山缓缓从黑甜的梦境中挣扎出来,睁开沉重的眼皮,过了许久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从沉重的四肢中醒过神来。 雪盖得不厚,他挣动四肢,抖落一身的雪,第一反应是在自己身边四下摸索:“师父……师父……” 好在他失去意识的时间不算长,双手依然紧紧地抓着什么东西。季千山抬起手来,看见铸魂石还好好地呆在自己手里不禁松了口气,握着铸魂石捧在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还好……还好……” 铸魂石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缓缓漂浮在空中,石身闪烁了两下,紧跟着飘到了几步远的地方停在一团凸起的雪上不再动了。 狼狈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拖着伤腿爬到那个小雪堆旁边,季千山看着身旁的雪堆,不用看他也知道,这里头埋的准是智清。他们跑得太晚,智清又自己一个人承受了雪崩带来的大部分伤害,此刻受伤比季千山严重太多了。 “师父,他刚刚想杀我。”季千山将手放在雪堆上,抬眼看着铸魂石,“你确定你还要救他吗?” 铸魂石闪烁两下,离开小雪堆贴在季千山脸上,努力地从石头中散发一丝热量。石头的热气不多,但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能带来的慰藉却不止于那份热量了。 扣住自己的侧脸,季千山摸着石头带来的一丝热气,彻底瘫坐在原地。他有些疲惫,费力地喘息着:“师父,我知道的,我知道他还有用,现在不能死。可是他刚刚想杀我,也要受点惩罚是不是?” 石头不能说话,任由他扣住抚摸着,默默地散出更多的热量。 “我懂,我都懂。我就是有点累了,等我歇一歇再把他刨出来吧。我也可以歇一歇的对吧?”季千山将铸魂石收在手里,他的脸刚刚冻了不能捂得太热,不然容易生冻疮。他仗着铸魂石没有手脚,把自己从雪里泥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躺着,一边歇脚一边说话,“师父,你不知道,智清这个和尚真的很坏,他杀过我好多次了。” “我每次从血海里重铸灵魂爬出去找你的时候,别的苦和累就不提了。我最怕的是行差了一步结果就谬之千里,尤其是这个和尚,好多次我都没来得及见到你就被他看见了。只要你不在我身边他看见我就想杀我,最开始我不懂得躲他,但是后来我就懂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直接变成了呢喃,“这个和尚,真的很坏很坏的……” 他本就是躺着,再加上刚逃了命累得不行,说着说着睡过去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他正迷糊着,突然一道凉意从他手心直冒天灵盖,季千山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 第88页 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铸魂石,铸魂石已经不再发热了,改成散发出一股透骨的寒意。季千山的心也差点寒了,要不是铸魂石及时把他叫醒,任由他睡过去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这可是雪地,又是鸟不拉屎万年没一个人来的地方,除非有哪个人类突然闲得没事干要穿越无人区,不然他死在这里也没人发现。 匆忙抄起铸魂石塞进怀里,季千山一边扑到智清身边挖掘智清,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叨叨:“差一点时间线就又要重启了,因为冻死重启也太丢人了。” 把智清挖出来搭在肩上,他又将铸魂石掏出来,放在自己面前,任由铸魂石漂浮在半空中。季千山恳求道:“师父,全靠你带路了。” 铸魂石会意飘了一圈,在正北方的地方闪了两下石身,季千山跟着转了方向,拖着神志不清的智清往正北方走去。 他们所在的地方就已经是非常靠北了,再往北恐怕就要走到天的尽头去了。但是季千山毫不犹豫地跟着铸魂石所指的方向一路向北,时而在石头闪烁之时停下来校正方向,其余时候都是沉默着。 铸魂石终归是方晏初的三魂六魄所在,是绝对不会指错路的。不知道季千山跟着铸魂石走了多久,因圣人血缺失而造成的地脉塌陷渐渐消失在脚下,崎岖不平的道路终于恢复了平坦,只是眼前依旧是一片白茫茫。 但不知道是不是季千山的错觉,白茫茫的天际线上好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在一片雪线之下像是一颗小小的炭粒。 那炭粒渐渐地近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乍然响起,清脆得令人觉得吵闹:“智清师父!” 第五十三章 (五十三) “呜呜呜智清师父这是怎么了?”小姑娘一身黄衣,麻花辫上编着一只秋冬难见的迎春花,嫩黄的衣衫配上嫩黄的花朵显得整个人十分娇嫩可爱。 只是她的哭相实在不好恭维,声音又大得厉害,周几道的嗓子排第一她能排第二,烦得季千山直摇头:“又没死,你不用急着哭坟。” 小姑娘连理都没理他,专心致志地扑在智清身上哭:“呜呜呜呜,智清师父!你看看我啊!我是黄莺儿,智清师父!!!” 不怪黄莺儿哭得厉害,兰若寺那些大客户女性施主要是见了智清现在的样子,哭得恐怕比她还要厉害,谁让智清现在看起来太惨了呢? 洁白的僧袍被雪水脏污了不说,就连智清的脸都被雪崩卷来的山石划出了两道长长的伤痕。有一道甚至是从他的太阳穴擦过眉尾,一直划到了嘴角。幸而智清也知道他是靠脸吃饭的,匆忙之间还记得护一把脸,不然这道伤口真划得实了恐怕要破相了。 “呜呜呜呜智清师父,我来晚了呜呜呜呜,要是我早来一会儿你也不至于这样!” “行了,别哭了。”季千山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都哭了两个小时了,想办法把他带出去,早点治一治他脸上的伤,他肯定不会毁容的。” “你走开!不许咒他!”一把推开季千山的手,黄莺儿扑进智清的怀里,从怀里掏出贴身的小手绢来小心翼翼地为智清擦拭伤口,“脸上都还有石子呢,智清师父,我给你擦一擦。” 被推开就被推开,季千山还不乐意看智清那张脸呢,早把他打发出去早算完。抱着胳膊在一旁又看了十来分钟哭戏,看黄莺儿还没有停下的打算,季千山只好掏出铸魂石来,擦了擦铸魂石放在自己身边。 瞟了一眼黄莺儿,季千山心中翻了个白眼,心说:“不就是师父?谁没有似的,我哭得比你好看多了。”然后对着铸魂石开始运功,他腿上还有伤,智清一个重伤的人真要出去还得靠他。 黄莺儿哭了半个多小时可算是稍微住了声,从智清的身上爬起来,一边抹泪一边伸出手去拍拍智清的脸:“智清师父,你现在真的醒不过来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季千山从闭目养神的状态中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黄莺儿踌躇了一会儿,咬咬牙下定了决心,右手塞进嘴里闭着眼睛“咔嚓”一口:“哎呦!哎哟!好疼啊!” 她一边直呼疼,一边捧着右手,将手放到智清唇边。咬破的皮肤里渗出一滴滴鲜红的血液,黄莺儿用力地挤压着伤口,简直快把手塞进智清的嘴里了。她一边费劲地挤血,一边念念有词:“你快喝啊,快喝啊。我血可不多,喝一滴少一滴。” 智清脸色苍白,唇角已经没了血色,整个人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紧闭着双眼和嘴唇,牙关紧咬,眉头紧皱,似乎在梦中遭遇了什么梦魇。他眉心紧蹙,摇头拒绝着黄莺儿送到嘴边的血液:“不,不要……” “不行!”黄莺儿柳眉倒竖,一把捏住智清的下巴,将他的嘴强制掰开,“今天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不然白费了我五百年功力了。” 季千山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过了一会儿幽幽问道:“一滴血就值五百年?一千年不见,你好像没什么长进。” “我跟你们能一样吗?”黄莺儿被死也不喝血的智清气到了,干脆直接把手指头塞进智清嘴里,“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根脚,我是什么根脚?我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雀,你们呢?一个个的头衔里要么带什么‘圣’,再不然就是什么‘君’,最不济还有什么‘灵物’,我能在冥火之灾里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第89页 “冥火之灾之前,我沉入血海。冥火之灾没能出来,后来你们怎么样了?”季千山问。 “还说呢?”眼见着智清终于喝下一滴血,黄莺儿满意地收回手,掏出手帕来擦干净手又把手帕揣进怀里,“你沉入血海之后的第二年就起了冥火之灾,因为你走之前的把我们都解散了,我和贪狼也各分东西。最开始龙游君还找你,有时候会派人四处找我,后来……可能是冥火之灾战事太忙,龙游君再也没提起过你,也没找过我。” 季千山摇头道:“不是因为战事,是记忆封印起效了。” 把智清半扶起来,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黄莺儿一边给智清擦汗一边看了季千山一眼。季千山面色如常,仿佛腿上的伤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妨碍。 “尊上,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 季千山答道:“你不是因为智清才答应做我手下的吗?什么时候开始佩服我了?” “想见智清师父只是主要原因,”黄莺儿双手搅着一条新帕子,“其次也是有点佩服你。——我最佩服你会骗人。” “人间有句话说要想骗人你得先骗过自己,但是你不一样,你自己心里明明白白,却能骗过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等到人被你骗的团团转了,你又残忍地揭示给他人真相。”黄莺儿不禁竖起大拇指,“简直是我辈楷模。——但是你对你自己也一样残忍,就算你信了‘战事太忙’的借口又能怎么样呢?” “呵呵,”季千山笑笑,“我信了又能怎么样?记忆封印是我下的,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早晚有一天他会忘了我,忘记我们在一起的所有岁月,我为什么要骗自己?” “那你又回来干什么?”黄莺儿的语气中不禁有些埋怨。她确实有理由埋怨,她跟着季千山本来是看中了他是血海化身,之后必有一番作为的。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黄莺儿想着自己不说有个从龙之功,也能跟着沾点光。结果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始作为,自家主子先要退了。 季千山封印圣人记忆,这可是天地不容的事情,被发现了就是一个死无葬身之地。他把这件事告诉黄莺儿的时候,黄莺儿还以为季千山老是追不到自己师父被憋疯了呢。没想到,季千山居然是认真的,就在方晏初态度松动的时候,季千山居然要封印方晏初的记忆,然后散功入血海重修。 重修就重修,现在又回来干什么?而且还是跟在方晏初身边当徒弟,这跟当初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季千山才不回答,转了个身把后背给黄莺儿:“不关你的事。” “那就别让我帮忙啊。当年你连遣散费都没给我,我不管你要就算了,现在你回来有什么缺德的事可自己干吧,我才不帮你欺上瞒下的。” “哦。”季千山冷漠答道,“我有智清的把柄。” “你胡说!”黄莺儿是标准的追星心态了,“智清师父文韬武略,智谋和武功都不输给你们家那个圣人师父,不可能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 “他是个和尚。” “佛法无边,普度众生,我愿意让一个和尚渡我,你管呢?” “他有许多红颜知己。”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待世间红颜都是一样的。既然我得不到智清师父,那别人也一样,大家一起。何况,智清师父又不升真佛,就在红尘之中做一个酒肉和尚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升真佛?” “他若是想升也早就升了,何苦等到现在?” 一只手从身后捂住她的嘴,黄莺儿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智清从石头上坐起来,污浊的僧袍一角落在雪地上:“我要是真想升呢?” “唔——” 季千山笑道:“那可得等你找到佛门圣物之后才能再升了。” “那倒也不必,”智清抬头望向季千山,“我要是能真正杀掉血海化身,一样以功德之身晋升。” “那你不该对我使劲。”季千山摩挲着手里的铸魂石,“血海一日不空,我一日不死。你要想真正杀掉血海化身,就得清除血海。这个我想智清大师应该也不会不懂吧?不去斩草除根,非要杀我一个化身泄愤是什么道理?” “唔——”黄莺儿挣扎着抠下智清的手,一转身伸开双臂就挡在了智清面前,“尊上,你要杀智清大师就先杀了我吧。” 季千山苦笑都难以表述自己心中的感情,不可置信地指着智清和自己之间:“黄莺儿,是他要杀我,你就算偏心也得有个限度。” “你有你的圣人师父护着,但智清师父呢?”黄莺儿的一腔柔情都化作了眼中的泪水,“智清师父只有我了。” “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人类节目?”季千山挥了挥手,把黄莺儿撇到一边,“智清师父也这么想吗?龙游君只剩下我了……” 智清也没有这么弱智,再从怀里掏了一串佛珠出来:“当然不是,只是龙游君要搜集圣物,身边怎么能跟着一个血海化身呢?这样会对搜集四圣物的进度有损。” “想不到你还是个事业粉。” 第五十四章 (五十四) “智清师父,过了这座山就是我住的地方了。”黄莺儿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季千山和智清跟在她身后各走各的。 第90页 自从看到智清醒了,季千山就像是忘了智清还受过伤似的,一把手也不肯把帮,就单单看着黄莺儿忙上忙下地搀扶智清。等到智清能自己走了就更甩开手不管了,就远远地坠在黄莺儿和智清两个人后面听黄莺儿自己一个人说话。 黄莺儿这个闺女,好啊。她好在哪儿呢?她好就好在能说话。 作为一个黄雀,她秉承着禽鸟类能说会道的良好品质,肺活量能憋死一头牛,一整个长句子不断气地说下来都没问题,更重要的是黄莺儿话多啊,而且心大。不管有没有人搭理她,她都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没人搭话她自己就能跟自己聊起来。 “智清师父,你身上的衣服都脏了,到了我家你脱下来我给你洗洗吧。”黄莺儿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说,“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找衣服穿的。呃……但是我的衣服都是女孩子穿的,你可能穿不下去,我出去给你借去吧。不行不行,你那么爱干净怎么能穿别人的衣服呢?我飞到城里给你买去吧。也不好也不好,不如我直接带你到城里去,去店里直接买了换上……” 智清拨弄着佛珠,单手按着自己的腹部慢吞吞地走着。雪崩的力量太大了,他并没有完全克化,而是以肉身之躯生生受了雪崩的一部分力量,大约有个十分之一左右。 别小看了这十分之一,一场雪崩的力量往往重逾千百吨,平常人要是被埋在雪下几个小时没有救援很快就死了,更何况是这也并不是一场单纯的雪崩。 这是一场晚来了一千年的雪崩。 冥火之战期间火魔肆虐人间,战争结束之后方晏初为了维持人间稳定将一身圣人血散尽。这些圣人血其实是暂时维持稳定,也许千年万年之后大地终于自我修复了,圣人血无用之后就会回归到方晏初身上。 但是现在智清强制取出圣人血,相当于将这一片区域退化到千年之前的状态,那时候是什么样儿的别人不知道,智清还能不知道吗?天地倒悬,人间生灵涂炭,那是整个世界的灾难。 圣人血取出的那一刹那,地下的支撑里猛然减少,他们脚下的土地便开始渐渐塌陷。冥火之战遗留下的火元素在雪地之间轰然而起,雪从底层开始渐次融化,遂成雪崩之势。而地面也不知道塌陷了多少,给这场本就来时汹汹的雪崩又加了一把火。 其实他们本来应该想到这一场雪崩的到来的,退一万步讲如果季千山没料到,那智清也应该想到;如果智清没想到,那最起码石头里的方晏初应该想到。 智清慢慢停住了脚步,状作无意地等着季千山赶上来:“你是从哪儿知道的佛门圣物失窃?是龙游君告诉你的吗?” 季千山依旧是按照自己的步伐走,头也不回地把慢吞吞的智清甩在身后:“你就这么不信任师父吗?” “佛门圣物失窃的事情除了我和龙游君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的?难道……” “你想知道?”季千山忽地回过头,“把圣人血拿来我就告诉你。” “圣人血只有一滴。” 季千山道:“那也是我师父的。” 凭什么在你一个和尚手里拿着? “好。”智清摸进袖口,从袖中拿出一只小瓶来递给季千山,“圣人血。” 那小瓶晶莹剔透,一看就不是凡品。季千山握在手里触手竟然冰凉无比,放在阳光下细细观瞧才发现这瓶子连个盖子、塞子都没有,整个浑然一体,赫然是一支冰瓶。这冰瓶大小只有不到十公分,比一支注射药剂用的小玻璃瓶还要小。季千山认出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制出的瓶子,而是直接从圣人血附近的冰层里抠出来的。 一滴红艳艳的鲜血被冰瓶包裹其中,滚动在瓶中,像一颗翻滚在雪上的红豆。 “这就是师父的血吗?” “正是,昔年间龙游君散尽一身血液之后就入山闭关了,之后无论发生多大的事情都没有出来过,三十年前我才收到他出关的消息,他自己也未必想得到,这血居然这么快就要用得到。” 季千山又将那支小瓶放在自己面前仔细端详着,透过瓶身的光影他想起过去的一万年,方晏初就像是他生命里的天神,永远站在他面前,可亲又可敬,把世间一切溢美之词放在他身上都还嫌不够。所有人都畏他如神,但是没人想得到天神的血也是红的。 他妥帖地放起小瓶,心想着:“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回到凌云殿之后我要用圣人血帮龙游君分离灵魂。”智清言下之意就是不管你藏得再好回去之后都要被消耗掉,“等千年万年之后,圣人血没用了自然会回到龙游君身上的。” “我知道。”季千山拍拍身侧的小包,那里面并排放着方晏初的铸魂石还有圣人血的小瓶,只有把这些东西都放在自己身边他才放心。 圣人血会回到方晏初体内这是当然的,因为圣人血是方晏初力量的一部分,只要不被消耗掉,迟早会回到方晏初那里。但是就算能回去又怎么样呢? 季千山想:“放血的时候肯定很疼吧,可惜那时候我没在……” 想到这里,他就更急切地想要回到凌云殿,回到方晏初身边。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在他旁边,挨着他的衣服,缠着他讲个故事或者讲一讲书,听见他的声音就很好了。 “我要回凌云殿。” 第91页 智清好不容易赶上来,眼见着黄莺儿都快要走出自己的视线了,环顾一圈没有人才敢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佛门圣物失窃?” “我本来不应该知道的。”季千山回答道。 这回答没头没尾,智清当然知道季千山不该知道这件事,但是现在的问题不是他已经知道了吗。 “我只是曾经疑惑过,为什么你跟师父关系不错,师父收集四圣物的时候第一件找的不是佛门圣物而是早已经逃逸在外的东海之精呢?”季千山一句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天地圣物本有四个,一个归属蓬莱仙山,一个归了人间界,另一个则是一个被压到地底归属地府,还有一个就归给了佛门。 蓬莱仙山的那个被蓬莱人紧紧守卫在蓬莱内部,除了真正的仙人之外,外人谁也不知道在哪儿。人间界的那个甫一化入人间界便下落不明,有人传说圣物已经化成了人,入了轮回。地府的东海之精被常年压在地底,万年前被龙游君放出。而佛门的那个,则是握在佛门智清大师手里。 “佛门圣物本应在我手中,”智清一边缓慢地走着,一边整理思绪,“我一生下来就跟佛法有缘,入了兰若寺进境飞速,修为到头本应该由西方佛门接引为真佛。那时候我手里有佛门圣物——长明灯,接引说我封号提灯。但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手里的长明灯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搞丢圣物是要遭天谴的。”季千山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是啊,我再清楚不过了,当年龙游君不过是将东海之精从地底放出就差点被天谴,要不是后面进阶圣人足以消弭天雷,恐怕现在也是天道雷下亡魂。”智清长叹一声,“那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要是找不到圣物,我恐怕是成不了真佛了。” “所以你这么支持我师父集齐天道圣物。” “龙游君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他劝走了接引,我可能会被天雷当场劈死。我可不像龙游君足以消弭天雷。” 季千山笑了笑:“那时候我还没来到师父身边,他也不能消弭天雷,充其量不过是巧合罢了。要不是玄天君突发奇想,他不会救下你,后面也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哦,那时候龙游君和玄天君关系真的很好,”智清停下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笑,笑意中有挑衅和看热闹的成分,“玄天君异想天开,龙游君万事不管的性格居然也跟着他胡来。” “你不用挑拨我和师父的关系。”季千山倒是大度,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方晏初对玄天君没兴趣。智清虽然跟方晏初认识的时间长,但是他对方晏初的了解真的仅限于“龙游君”这一个身份,他甚至不知道玄天君和孔渠的事情,“跟你说实话,我不是通过师父知道的佛门圣物失窃,我是亲眼看到的。” “你……”智清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季千山的背影,警惕道,“血海虽然看着一切,但却没有意识,长明灯失窃应该是在你生出意识之前,你到底是从哪儿看到的?” 季千山回过头来,嫣然一笑:“你别紧张,我不是从过去看到的,我是从未来看到的。” 第五十五章 (五十五)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当黄莺儿瞬移到季千山和智清面前的时候,智清还紧盯着季千山的脸咀嚼着他那句话。 什么叫“从未来看到的”? 这个世界上不乏有特殊体质特殊功法可以看得到未来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但那只是基于九宫八卦的推演,是从众多未来的可能性中寻找最有可能的那一个,以规避祸端或预测福源。 这种特殊体质和功法通常情况下也不会多,百年出一个就算是天地福分了,要是这个特殊体质或者功法能活得久一点,那就是天道开恩。一般情况下,这东西也不会被用在别处,最多的无非是在对战中使用,占敌先机罢了。 但是智清很肯定,季千山显然不是这种洞天福地才能养出来的体质,要知道血海可是世界上最贫瘠的地方之一。而且智清也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透漏出佛门圣物长明灯的任何消息,除非他大限将至,或者—— 龙游君大限将至。 他心里突然升上一个离谱的猜测:“你是从……” “什么从不从的,”黄莺儿一手拉起智清的胳膊,一手握住季千山的胳膊,愣是把他们两个都架在自己身侧,“过了这个地方就彻底出了雪原了,我家就在这附近,不过你们现在可能去不了,我带着你们。” 黄莺儿的家在哪儿? 她是黄雀,黄雀的家当然在天上。 一声轻啸拔地而起,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如同呼应一般响起叽叽喳喳的鸟鸣。无数雀鸟的身影飞扑而来,尽数融入黄莺儿的胸前。黄莺儿的身影乍然变得不可捉摸,硕大的翅膀在背后展开,落在地上,变成一只体型硕大的黄雀。 黄莺儿将翅膀一一收拢,嫩黄的尾羽拖在地上,仿佛铺出一道雪地里的春天。黄雀低伏身躯,鸟喙轻啄自己的一面翅羽,道:“请智清大师上来吧。” 智清有点惊讶地看着黄莺儿变成的黄雀,他没想到这个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鸟居然还有这么强大的修为。自古以来只有百鸟朝凤,除去凤凰就只有一个孔渠以天地灵物的身份号令百鸟,没想到小小一只黄雀,居然足以让周围方圆百里的禽鸟飞扑而来。 第92页 既然道行到了,那就是道友了。智清也不在矜持,抬脚踏上黄雀的尾羽,顺着尾羽走到黄莺儿背上,坐定了之后才按着黄雀的背道:“那就得罪了。” “尊上你也上来。”黄莺儿对季千山就没有对智清那么客气了,招呼一声就完事了。 智清低头一看,季千山还在地上站着,微笑地看着他走上黄雀,朝上面挥了挥手:“智清大师,我就不上去了,你跟黄莺儿一起走吧。” 黄莺儿头上的翎羽抖了抖,声音还是清脆的,但却多了一丝威胁:“少废话!快点上来,等智清大师换过衣服之后我就带你们去凌云殿。” 飞的总比走着快,季千山思量再三,还是捏着拳头走上了黄雀的背。智清少见地有些好奇,一直看着他走上来坐下,然后紧紧地抓住黄雀背上的羽毛。 智清从小明悟佛法,自认为对世间万事诸明,但是却有些看不透季千山。看不透也就罢了,因为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之所以看不透是因为信息差,季千山在隐藏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但是这次他是真的看不透,季千山为什么不愿意上黄雀的背呢? 难道是因为恐高?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原因。 黄雀冲天而起,在空中迎风穿梭,翅膀划开扑面而来的风不断震动,高飞之后暂时停歇,翻了个身又重新振翅。季千山紧紧地抓住黄雀背上最结实的背羽,面无表情地任由风刀一样地割在脸上。只有智清因为准备不足,被惯性甩了个跟头,好在他反应不错,赶紧抓住身下的背羽这才没被黄雀翻身甩下去。 “智清大师,”前头遥遥传来季千山的声音,“感觉怎么样?黄莺儿的飞行技术不错吧?” 智清一手抓住黄雀的羽毛,一手掏出佛珠来拨弄一颗,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不错不错。” 好在智清没有头发,如果有头发这会儿应该已经吹出了个新的造型,他转过一圈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善哉善哉。”看来季千山不上黄雀背是有过经验的,黄莺儿的飞行技术大概跟人类战斗机飞行员进修过,闪转腾挪,在地面上观看应该颇具观赏性,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现在还在鸟背上。 黄莺儿的家架在一棵云杉的最高处,在高空中飘摇不定的树梢最上层凭空架起一片平台,平台之上用木板拼成了一个简单的小屋。黄莺儿落在木板平台上,如同一架降落的飞机一样滑翔而下,在半空中收起翅膀,双手接住季千山和智清,三人一起落在木屋之前。 智清本来就旧伤未愈,现在坐了一回空中过山车,情绪还没有完全收敛回来。尽管整个人依然是端着一副宝相庄严,但脸色煞白,吓了黄莺儿一跳:“智清大师,您没事吧?” “没事。”智清手托佛珠,不由得给黄莺儿行了个佛礼,“多谢施主了。” “嘿嘿,”黄莺儿挠了挠头,“不用谢。”说着黄莺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季千山,“尊上,你感觉怎么样?” 季千山微笑地看着智清的脸色,十分满意地点点头。他感到自己当初收黄莺儿为手下的行为是十分正确的,尽管她并不是真心拜服自己,尽管她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但是她傻,傻人有傻福。向黄莺儿投向一个赞许的眼光,季千山不知真假地赞叹道:“很好,你的飞行越来越精进了,看来这一千年也没有完全闲着。” 听完季千山的评价,黄莺儿高兴地跳了两下,转身钻进自己的小木屋里“叮叮当当”一通乱找,最后捧出一身鹅黄的衣衫来:“智清大师,要不,你先换上我的衣服?” 那衣服很明显是一套女式衣衫,还精心搭配了头饰。智清赶忙摆手拒绝:“不必了,不必了,贫僧自己带了一套,只要女施主借我一块宝地换一下即可。” 说着他从袖里乾坤掏出一套雪白僧衣来展示给黄莺儿看,眼神温柔地落在黄莺儿的脸上,眉中红痣熠熠生光,一丝暧昧的笑意从唇边卷起,摆出了一副十成十的色诱姿态。没想到黄莺儿失望地翻了翻,瘪瘪嘴收起自己的衣服转身往小木屋去了。 眼睁睁地看见门“啪”的一声关上,只听得屋里黄莺儿的声音隔门传来:“智清师父,我闭好眼睛了,你换吧。” 智清捧着自己的衣服看了一眼紧紧关闭的门板,又看了一眼想笑不敢笑的季千山,继而放眼远望,群山之上,云杉林如同一根根银针直立在上,最高的一棵云杉顶上风吹过一阵便引起一阵剧烈的摇动。 “她……” 季千山背过身去,环望群山:“怎么样,智清大师?你那对付尘世女施主的办法对付黄莺儿没用吧?黄莺儿可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黄雀,是世界上最愚笨最不够灵巧的资质,她可不像那些能被你轻易诱惑的人类女子。”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智清回答道:“贫僧省得了。世间女子贪图贫僧相貌,贫僧也不过是借取她们的财富,各取所需,你又何必这么讽刺贫僧呢?” 季千山知道他换完了衣服,这才转过身来看他。在黄莺儿的精心照料之下,智清从太阳穴到唇角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天,连伤疤也会消失,整个人又是一副如玉面容。此刻低垂着眼,手托佛珠的样子又有了之前那个风流和尚的风韵,只是眉目间的笑意收敛了不少,好像是被黄莺儿打击了自信似的,不再想着色诱黄莺儿了。 第93页 他上下扫了一眼智清,快走两步走到黄莺儿的门前,“哒哒哒”敲响门板:“黄莺儿,出来!尽快回凌云殿。” “哦哦!”黄莺儿在门里匆忙回答道,屋里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声音平息之后,黄莺儿背着一只藏蓝色的小包袱出现在门口,她口中叼着一枚饼干,已经吃了一半,含含混混地说道,“我们肘吧,去林云殿,我给龙游君带了拟物。” “他不需要你的礼物,把你的舌头捋直了。”季千山站在平台边缘,跟早就准备好的智清同列,看了智清两眼还是忍不住问道,“智清师父,你熟读佛家典籍,难道就没有一本佛家典籍里说过这个世界上除了各取所需之外,还有真心换真心吗?” “你说什么?”智清刚踏上黄雀的背,抓住背羽之前听到风中的声音,却没有听得真切,略回过头来问,“我刚刚没有听清。” 季千山目不斜视地走上黄雀的背:“哦,没什么。是风声,你听错了。” 黄雀自带导航功能,一路上风驰电掣,居然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凌云殿。季千山“呲溜”一下从黄雀身上滑下来,一溜小跑飞奔进凌云殿,“啪啪啪”叩开方晏初书房的门。 “师父,师父!我回来了!” 第五十六章 (五十六) “吼——”季千山兴冲冲地推开门,刚一迈进屋子就被一只豹子扑了个正着。豹子的尖牙利爪险些划破他的脸,侧身躲过攻击,但见陆敬桥提着剑从后面追出来:“你站住!站住!把小师叔的东西放下!” 回头看去,豹子灵动地跳过陆敬桥挥出的剑气,嘴里好像叼着什么东西似的,牙齿呲在外面。季千山来不及多想,先一步走进屋里靠近打坐的方晏初。 方晏初盘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顶心朝天,眉眼温和,鸦羽似的睫毛打在如玉面庞上,像一把小扇。黑色大氅的阴影下,他的十指捏成了一个奇异的诀。他把中指和无名指并拢收在手心里,拇指和十指捏在一起,小手指随意地搭在无名指上,双手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季千山认得这个手势,这是方晏初的圣人诀。据说威力相当巨大,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但是在仅有一魄的情况下也只相当于一个持续回血的BUFF,是在臭肺的的指引下摆出的疗伤姿态。 他腹间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剩下沾着鲜血的衣服挂在身上,破碎的裂口上血液已经凝结成乌黑的血块。 陆敬桥毕竟是生机道的修士,治疗是他的强项,就算是跟黑豹对峙的时候也没忘了给方晏初疗伤提供帮助。而黑豹好像也是极通人性的,虽然不让陆敬桥靠近方晏初,却不阻拦他为方晏初疗伤。 “师父……”季千山缓缓靠近方晏初,轻轻依靠在他的身边,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回来了……” 说着他拿出方晏初的铸魂石,掰开方晏初的手指将洁白的铸魂石放进方晏初的手心里。圣人诀在铸魂石的重量下被坠得变了形,扣在手心的中指和无名指渐渐松开,露出柔软的手心。 季千山把手轻轻覆在方晏初手上,侧头看着他空荡荡的耳廓,那一枚小小的痣已经在他的皮肤上消失了。那颗痣是季千山的煞气所化,蛰伏在方晏初的耳垂上,那是他们两个的联系。舔了舔牙齿,他感受到牙齿深处的神经蠢蠢欲动,从心底生发的占有欲催促着他再为他的师父补上一层印记。 然而他始终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抚摸着方晏初的手指,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我有好多次好多次都没能赶上,这一次你等等我吧。” 那口气的余韵中似乎带着许多难以描述的情感,细听之下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青烟一样弥散在书房安静的空气中。 方晏初的铸魂石闪烁着淡淡的白色光芒。有别于小生魂的铸魂石,方晏初的魂魄是自己钻进去的,等方晏初的魂魄判断周围安全了自然会出来回归肉身的。在此之前只需要等待,耐心地等待。 季千山有的是耐心,而且他的师父其实永远都走在他的前面,从没有让他等待过太久。 “一直都是我费劲心机地追逐你啊。”季千山笑了笑,拢起衣服靠在方晏初身旁,闭上眼睛,笑着说道,“真好,这一次我回到凌云殿你还在。” 在万里江山图之下,季千山说的一切话都将止于这个小小的书房。他的头轻抵着方晏初的肩头,像是经过了长长的跋涉之后终于回归家乡一样收敛了眉目,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一路上的见闻,时停时续。 本用不着他说的,方晏初魂魄归位之后自然会收拢这其中的所有信息,然后他就会知道季千山经历的所有事情。但是季千山一定要说,仿佛只有他说出来的才算是经历过了。 “你的心魔好像叼走了龙游君的那根尘世木笔。”智清身后跟着一只小小的黄雀走了进来,黄雀一进来就熟门熟路地落在窗上的横梁上,两只红色的爪子互相交替着抓着横梁。 方晏初的房间就连木头都来历特殊,这一根海黄的横梁可比黄莺儿自己家里随便捡的木头好多了。黄莺儿在横梁上落脚之后自如地在横梁上蹭了蹭鸟喙,扑棱了一下翅膀安静下来。 “我知道了。”季千山懒得搭理智清,更懒得因为心魔的事情搭理智清,眼睛半睁不闭地应道,心道:“黄莺儿都知道在师父的房间里要安静,怎么这和尚这么没眼色。” 第94页 跟智清一样没眼色的还有一个,那就是一只小小的脆弱的黑猫。雪崩的时候谁也没顾上它,好在他是煞气化妖,好歹又沾了一点方晏初的圣人之气,好不容易才从雪堆底下把自己扒拉出来。环顾茫茫白雪,季千山和智清早就走了,不能不说,它那时候都有点绝望了,合着季千山把自己带过来就是为了杀猫灭口。 好在黄莺儿说话声音够大,小黑猫循着黄莺儿的声音找过去居然发现了季千山的身影。但是它不敢就这么上去找季千山,万一季千山反应过来把自己再扔回去怎么办? 它就这么一直跟着黄莺儿的声音,一直跟到了雪原尽头,眼看着黄莺儿变成一只大大的鸟儿。它也是手贱,看见鸟就刹不住食欲,悄悄地跳到了黄莺儿身上。 “呕——”小黑猫从黄莺儿的羽毛中跌出来,胃里的苦水都要被它吐干净了,“呕——我有点……有点,呕——晕机……” “妈呀!”黄莺儿再想着保持安静也顶不住自己身上突然掉出来一个活物啊,而且这个活物还是自己的天敌,不第一时间逃命已经是她依仗修为了,“这是什么东西?!” 直到这时候季千山才想起来自己从凌云殿里带出去的还有一个别的,赶紧站起来,走到小黑猫面前蹲下,轻轻地拎起小黑猫的脖颈把它扔了出去。关上门之后拍了拍手,出了口气:“再晚一秒他就要吐在这里了。” 智清在方晏初对面坐下来,从袖里乾坤拿出一只禁锢符结成的牢笼。牢笼上的金属光芒已经开始渐渐消退,其中有一部分还露出了一点黄色符纸的本色,赵婉婉的灵魂在笼中蜷缩着,少了两只前臂的上身显得有些脆弱,难以愈合的伤口处滴滴答答地流着淡绿色的鲜血。 “你该替她解开炼魂术了。”季千山的手指着门口,示意智清赶紧走,恨不得他离凌云殿越远越好。 “哦——”智清把牢笼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站起来,理了理衣服,站到窗前用手指逗弄着黄雀,诱惑黄雀道,“黄莺儿施主,您想功力精进百年吗?” “呵呵。”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季千山抱臂旁观,“智清大师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您难道不记得这位黄莺儿施主早就受过你的恩惠了吗?黄雀可不是轻易就能成精的。” 智清这才仔细地打量着黄雀,她实在太普通了,除了因为修为毛色格外鲜亮之外,跟这个世间的万千黄雀没什么不一样的。唯有头顶一撮白色的羽毛,让她显得格外灵动。他仿佛记起了跟这个黄雀的一面之缘,但时间又太久了,他有些不确定:“你是昆仑河畔的那一只小雀?” “是是是!”黄莺儿不住地点头应道,但是黄雀状态下的她不能说话,只能以传音入密的方式让智清知道,“是您点化了我!我一直都很感激您!” 智清的回答是难得地摸了摸鼻子,黄莺儿的眼神太炽热了,让他心中升起少有的愧疚。因为智清记得她并不是因为记得自己点化了什么东西,有段时间他热衷于点化各种生灵,像顽石草木之类的玩意儿他都曾经试着点化过。 他之所以记得黄莺儿是因为那时候他正在跟一位蓬莱的女仙同游昆仑,这只黄雀正巧落在女仙的肩上。 美人灵鸟当得一副人间美景,不入画是个遗憾。 智清作完画之后,一边将画送给了女仙,另一边随手一点灵光赐予了黄雀。 他手托佛珠,暗道一声佛号:“不过是随意为之罢了,施主不必挂怀。” 季千山看着他俩一来一回,虽然他不知道黄莺儿到底给智清传递了什么消息,但是以黄莺儿平时的表现,用头发想想也知道黄莺儿说了什么。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理解黄莺儿对智清的感情,那季千山必须得算一个。说是爱情其实并不完全,但也不止是雏鸟情节而已。没有成精之前的生灵仅凭本能活动,脑内混沌一片,既不记得过去也看不见未来,就像在大雾天里走路一样,前后左右都是雾蒙蒙的。 只有他是破开迷蒙的一点灵光,指引着自己从迷雾中走出。看着自己世界中唯一的这一束光芒,你怎么舍得不爱他?怎么舍得把他拱手让给他人呢? 但是他又比黄莺儿幸运得多,因为方晏初不是智清,他不会拒自己于千里之外,而是会放慢脚步,伸出手来,让他的温暖触手可及。 季千山回望一眼方晏初,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绝对会追上你的,哪怕一千遍一万遍。 第五十七章 (五十七) 就连方晏初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醒过来: 陆敬桥提着剑追杀一只四处乱跑的黑豹,黑豹嘴里还叼着一根蘸满墨汁的尘世木笔;智清和一只黄雀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桌上待解开炼魂术的一个魂魄奄奄一息;他们家那只煞气化形的小黑猫吐得昏天暗地,一边吐一边大骂季千山不是人。 季千山呢? 季千山煮着一杯奶茶,浓浓的鲜奶,醇香的茶叶,混在小火上细细地熬煮,熬到整个屋子都溢满了奶香、茶香。香气像是会呼吸的美人,一呼一吸间吞吐着,像是层层叠叠的波涛,一层叠上一层去,被堆叠得厚重饱满。 “千山……”方晏初轻轻道。 “师父!”季千山一下子扔下搅动奶茶的勺子,“叮当”一声,勺柄碰到锅沿。他冲上来扶住方晏初的身体,抵住他的额头,深深望进方晏初的眼底,“师父,你感觉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