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臣被迫娶了奸佞后》 第1页 《忠臣被迫娶了奸佞后》作者:八声甘洲【完结+番外】 文案: 平津侯萧九秦年少恣意,一朝父兄战死,十五岁挂帅出征,五年征战,北狄称臣。 当朝御史柏砚爹娘早逝,被伯父收养,寄人篱下,受尽白眼磋磨,挖过野菜喝过冷粥。一朝翻身,弹劾功臣,坑害同僚,构陷恩人,孰料成兰台第一人。 一个是战功卓著的功臣良将,一个是人人唾弃的阁臣走狗。 京中无人不知,柏砚为谋前程,构陷恩人萧侯爷,致使萧府一门尽死。 萧九秦回京,二人在京都最繁华处撞上,柏砚遭人泼了一身污水。 他满身污秽,肩膀上还挂着一片烂菜叶子。 萧九秦下马,一步步走近,“柏大人别来无恙,惹人嫉恨的本事见长啊。” 柏砚湿了半边身子,脊背却挺直,“怎么?侯爷也想试试?” 萧九秦侧脸冷厉,忍住将人扼死的冲动,“柏大人莫急,我们的账慢慢算。” 京都众人都等着瞧柏砚的惨状,岂料未有多久传出萧柏二人成婚的消息。 忠臣娶奸佞,滑天下之大稽! 上元节,皇帝宴请诸臣,最后柏大人是被萧侯爷抱走的,经过侯府的马车,车帘厚重,只听见素来清冷矜贵的柏大人软着声,“轻点……” 路过那人:“……”奸佞怕是又在残害忠良! #全京城的人都在坐等萧侯爷杀妻; #又是期待萧侯爷当鳏夫的一天。 阅读指南: 1.HE,HE,HE,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2.是甜文,24K,玻璃渣都是纳米级; 3.萧攻柏受,受是好人; 4.双处,无第三者。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柏砚、萧九秦 ┃ 配角:预收《师门除我以外都是攻》,收藏一下叭,蟹蟹吖! ┃ 其它:幻耽《国家不可回收废物》 一句话简介:恨是假的,爱是真的 立意: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第1章 佞臣 “如他这种人死了都是便宜!”…… 辉月楼早早便覆了一层寒霜,天色才蒙蒙亮,姚坊门内街旁尽然是忙碌得脚不沾地的摊贩,热气腾腾的一碗抄手下肚,客人来不及抹嘴,先大口呼出一口气,“老宋这手艺在这郢都是一绝啊!” 旁边另一人点头,“确是,汤浓料足,够味儿!” “哈哈,还是客人给面儿……”摊主最后一碗抄手上桌,一遍招呼着客人一边还能忙里偷闲聊几句,“喏,客人方才说自己从江宁赶来,这么早便入了城,莫非是有急事?” 客人拿了碎银子递给摊主,一边笑,“也不算急事,就是才从西南贩货回来,听闻平津侯得胜回朝,这不,来瞧瞧热闹。” 摊主闻言便笑,“原是如此……”他揩了把手上的水,往旁边努了努嘴,“瞧见了吗?那边辉月楼的包厢早就被订完了,就是因为平津侯自姚坊门入定淮门,除了沿街大路,就数那儿瞧得最清楚。” “平津侯功勋卓著,平乱有功,当得起这等崇敬!” “是啊,若无平津侯府,这万里疆土怕是要被北狄的铁骑踏尽……就说那宁波府,不知被祸害成了什么样子!听说人死了十之七八,尸体堆成了山,愣是没一个将领敢去一战……” 摊主环着臂,“最后还是平津侯一枪挑破北狄首领的喉咙,震慑得对方落荒而逃!” 几人正说着,旁边慢慢经过一人。 靛青色圆领袍子,宽袖皂缘,侧脸略显消瘦,但眉飞入鬓,眼尾微微挑起一点,衬着那张苍白的脸多了一分人气儿。 那人渐渐走远。 “啧,晦气!” 桌边一人啐了一口。 “这是……”看着那人似乎是进了辉月楼,客人不甚明白的往摊主脸上看。 摊主明显脸色也不大好看,迎上客人的疑惑有些含糊的解释,“就是一个烂人,算了不说了……没得污了客人的耳朵。” 这下,客人越发好奇,毕竟那样嫌恶的眼神对一个看似清隽的士子还是有些怪异的。 “说,为何不说,那样的腌臜货色就该被万人骂的!”方才啐的人这会儿像是更加气怒,“既做了就该受着,如他这种人死了都是便宜!” 这一句句叱责算得上刻薄了,客人就看着那人骂骂咧咧走开,再回头时,摊主擦净了桌子往旁边一坐慢慢叙来。 “方才那人其实是当朝御史,”摊主一说,客人不免诧异,“怎么会……”明明看起来年轻得很,而且瞧那身着,更像是个赶考的士子。 “客人别不信,他确实是左副都御史,纠劾百司,正三品的官儿。”摊主说着,面上却尽是嫌恶,“细数历朝多少官儿,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位置的可仅仅只他一人……” “既这样说,那他肯定是有旷世之才了,而且这御史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儿,想来应当是叫人钦佩的,只是方才那位客人怒不可遏,莫非那位御史大人……行不端?” “呵,若只是行不端倒也不算什么,”摊主给客人倒了一盏茶水,“弹劾功臣,坑害同僚,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汲汲营营都是为了做人上人。而且最让人唏嘘的,他还以怨报德,构陷恩人,害得人阖府尽死……客人想想,这样的人畜生都不如,不该骂吗?!” 第2页 客人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人也太……”他何止是惊,简直不知如何开口。 “老板,来一碗抄手!”正说着,摊旁又站了一人,摊主闻声就应,“来了来了,马上煮。” 不一会儿就煮好了,热气四溢往桌上一放,“客人慢用。” 摊主正准备走,却听沉声警告,“不该说的少些说,这里是郢都,人头落地就是一眨眼的事儿,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家中人想想。” 摊主身子一僵,偏头去看那人,只见对方夹着吃食往嘴里送,好似方才的话并非是从他口中说出。 饶是再大的胆儿,摊主也不敢再多嘴,先前的客人大概也觉察到一点不对,起身离开。 ————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菜是佛手金卷、花菇鸭掌、山珍刺龙芽,还有几样柏砚只在御宴上见过,他手边是碗筷,但就那么坐着,丝毫不曾往对面人的脸上瞧上一眼。 终究,是对方先忍不住开口,“行章,你……” “慢。”柏砚止住他的话头,“今日我有事,有话直说。” 他说完便起身,“是我走,还是你出去?” 严儒理险些要气死了,“你今日是有多大的事儿?我自北边过来都还没来得及吃一口热饭,你这半分薄面都不给,到底还认不认我这个朋友?” 回答他的只有一个背影。 “哎!”严儒理将人扯住,岂料柏砚直勾勾盯着他的手,“松手。” 严儒理无奈,只得将人松开,“行,您老人家是泥捏的,我不动你。”他揪着人将人往桌边一按,“你听我说完,此事于你而言就是开个口的事儿,但是我可快要跑断腿了,今日若还是不行,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柏砚眼皮子微微一掀,“跳吧。” 他摆明了油盐不进,若非熟知他的脾性,严儒理这会儿早就将人弄死在这儿了。 “柏大人,柏大哥,柏大爷,您行行好,帮我一把,老师那迂腐性子,怕是不会向你开口,你就看在侯爷的面子上,行不行?” 听见“侯爷”二字,柏砚偏过头。 严儒理一瞧他这反应,心下松了口气,此事有谱了。 果然,未有多久,柏砚点头,“只此一次。” “好!”严儒理面露喜色。 “不过……”柏砚刚一开口,严儒理就飞快地应承,“您老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无所不从。” 柏砚手指微微蜷起,面上有一瞬间的犹豫,“我听说你自北边过来,途中还去过一趟西南,”他眸子微敛,“永州府……情况如何?” “永州府?”严儒理有些疑惑,“你问这个作甚?” 柏砚手指搭在桌边,沾了茶水写下“户部”二字,“我前几日接到一则消息。” “与户部有关?”严儒理更加疑惑,“你一个御史管人家的户部作甚?” 柏砚睨了他一眼,“永州府现下情况如何,是否是……” “嘭!”底下忽然一声巨响。柏砚被掠去心神,他起身走到窗口处,就见街旁两边站满了百姓,不过一会儿的工夫,羽林军三步一人,个个身着甲胄,维持着两旁秩序。 方才那声巨响是拥挤推翻了木车,似乎砸伤了一个人。 吵吵闹闹将街角围得水泄不通,更有好事者煽风点火,顿时,那边又拥上去一群人,孩子的哭声,男人的谩骂声,交杂在一起,直让柏砚皱起眉。 羽林军适时出来怒喝了几声,但都淹没在吵闹声中,眼看着不远处旌旗猎猎,这边却乱哄哄一片。 “快些将人群疏散,此次有北狄贼首被押解进京,别出了什么岔子。” “是。”羽林军又抽调过来几人,但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正在无措时,一个碗从酒楼上面摔下来砸在空地上,清脆的声音惊了众人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抬头往酒楼上看去,但除了几个伸头看热闹的之外,没见什么奇怪的人。 “愣着作甚,将人拦回去。”羽林军一人踹了旁边小子一脚,然后冷了脸大声叱责百姓往后退。 未有多久,人群重新恢复秩序。 柏砚站在木窗内,目光掠过层层人群,远处骑兵如黑水覆压而来,盔甲森寒,队伍齐整无一人散漫,铁蹄下尘土霜寒,如重锤敲击在每一人心上。 玄麟卫。 平津侯手下的一支精骑,不过千人,可挡千军万马。 但五年前,玄麟卫只是郢都几个世家子混日子的虚衔,整日溜猫逗狗,逛窑子倒是勤快得很。 平津侯府出事,萧九秦自五城兵马指挥司调出,皇帝将这支队伍给他,星夜驰往北疆。当时,玄麟卫有五千人,为首的便是太后侄孙薛惰。 郢都是大梁的都城,随便拎出来一人,背后都沾着官家,抑或是某世族的家臣,萧九秦虽也是公侯之子,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玄麟卫中着实有些尴尬。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过半年光景,将玄麟卫上下揍得服服帖帖,五千玄麟卫最后只剩一千,但随便拎出来一人都能以一抵十。 柏砚掸了掸袖子,他目力尚可,所以正正看见那玄麟卫为首的身影…… 不是萧九秦。 第2章 窒息 “你可别死啊!” “行章?”严儒理戳了戳柏砚,“你看什么呢?” 柏砚收回目光,“没什么。” 第3页 严儒理也没有多想,忖度着柏砚方才的问题,挠头,“我虽然回郢都之前是去过西南,但是未曾去过永州府,听说前段时间下了好几日的雨,道路泥泞,官道都走不了人了……” 严儒理其实也就是过去办了点事,他走得仓促,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大多是道听途说。 柏砚看他确实一无所知,索性放弃问询,“罢了,你去忙你的吧。” 萧九秦未在,柏砚继续待在辉月楼便没必要,念及严儒理说的那事,他便想往户部去一趟。 岂料下楼后却被喊住。 “行章!”严儒理从马车内探头出来,“你是要去户部吗?” 柏砚看了他一眼,“不是,我回督察院。” “你又骗我,今早碰见冯大人,他说你告假三日,而且这方向……分明就是往户部去的方向。”严儒理二十又三,比柏砚都要大上三岁,但咋咋呼呼总没个正形,“快上来,方才忘了还有事没告诉你。” 柏砚略一犹豫,还是上了马车。 不过没多久他就后悔了。 严儒理废话着实太多。 “……大理寺虽然比诏狱好些,但是现在都初秋了,正鸣他又得受罪了,上次托你送进去的被褥有些薄,所以昨日又置办了一些。” “说起来还是多亏你与大理寺卿有些交情,否则我这都是瞎忙活……” “不过,你去户部到底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我……” “且住。”柏砚眉头皱着,为了将他的话头止住想起另一件事堵他,“我另有事要问你。”说完自觉不合适,又加了一句,“我问你答,多一句也不要。”吵得他脑仁疼。 “哦。” “此次平津侯回郢都,到底是怎么回事?” 柏砚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按理说平津侯得胜回朝,应当押解北狄贼首在前,玄麟卫在后,而且据可靠消息,也是巳时入城,但是平津侯连带北狄贼首一概未在队伍中,这不得不让他多想。 “平津侯不是昨夜就到了吗?”严儒理老神在在,下一刻又险些跳起来,“你竟然不知?” 柏砚脸色微变,“昨夜就到了?” “是啊,”严儒理这会儿竟有些心虚,“我以为你知道……” 柏砚眸色不明。 严儒理小声道,“你与萧九秦不是一直书信往来不断么,我以为你知道,便没有多嘴,”说到这儿他缩了缩,“若是知道你不知,我肯定麻溜的来给你报信。” “谁告诉你我与他书信往来不断的?”柏砚眸色冷厉,“而且他擅自回京,若是被人参……” 他忽然住口。 严儒理觑着他的神色,“那……那不是好几次看你写信么,‘承谨’就是他的字……而且谁敢参他,你自己就是左副督御史。” 柏砚好似被戳破了心思,竟一时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严儒理这厮惯是打蛇顺杆上,一见柏砚词穷,胆子登时肥了一圈,“行章,你与那萧九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柏砚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他也不知是在给自己说还是在给严儒理说,“郢都无人不知的事,仇人罢了。” “那他这次回来你岂不是要倒霉,毕竟平乱有功,陛下大肆封赏一番,荣宠加身,到时找你的麻烦……”严儒理颇有忧患意识,这会儿已经想着要怎么替柏砚遮掩,“听说萧九秦心胸狭隘,阴鸷狂肆,你说我要护着你,他会不会连我一块揍啊?” 柏砚懒得搭理他。 萧九秦若是心胸狭隘,那这世间便少有胸怀广阔的人了。 一想起昔年之事,柏砚便有些恍惚。 不过才五年光景,他却觉得像是已经过了半辈子。 柏砚爹娘早逝,五岁时被伯父收养,一个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在翰林院待了小半辈子,却要养一大家子人,上至七十老母,下至幼子一共十三口,单只孩子就七个,柏砚被带进去后自然要受些磋磨。 大伯母是个商贾小姐,为人怯弱,不仅婆母嫌弃,就连夫君都极少给个好脸。掌中馈的是姨娘,更因她育有三子二女,加之嘴甜会说话,阖府俨然以她为夫人。 柏砚进府无疑又是一笔开销,姨娘嘴上不说,但给他的份例一点点减少,未有半年,柏砚冬日里还只穿着一件单衫。 大略是冷狠了,年幼的柏砚偷偷跑出府,在人家摊子下取暖,结果被当成偷包子的小乞丐,险些一顿好打。 若非……若非平津侯经过替他挡了那一下,现在他怕是轮回道上已经走了一圈。 平津侯表面瞧着挺凶,实则是个惧内又宠儿子的。 年幼的柏砚与萧九秦一般年纪,恰恰戳中了他的软处,遂将小乞丐拎回府。 数九寒天,窗棂都结了一层霜气,平津侯揭开小儿子的被褥,将柏砚塞进去。 “嗷!”萧九秦半梦半醒腰侧多了一块冰疙瘩,冻得他差点跳起来,“这是什么?!” “一大早瞎嚎什么?”平津侯一巴掌呼在儿子脑袋上,柏砚吓得一抖,那蒲扇似的大手不会将他儿子给拍傻吗? 萧九秦睡得迷迷瞪瞪,这会儿也只是醒了一半,揪着被子就要裹紧自个,但是平津侯摆明了就是坑儿子的,大手一挥,直接将柏砚塞到被子里,“等会儿再让丫鬟带你沐浴换衣,这会儿先暖暖身子。” 第4页 “这是谁啊,爹你就往儿子被子里塞,还没沐浴,这得多……”那个“脏”字还没来得及开口,萧九秦就看见柏砚嫩白的小脸,啧,怪可怜的! 他收回拽被子的手,眨眨眼,伸手想去揪一把对方的小脸,但柏砚直勾勾地盯着他,那模样奶凶奶凶的,跟外头的野猫儿似的。 不知怎的,萧九秦醒也醒了,火气也消了,瞅着自家爹看戏的模样,忍不住往里边缩了缩,“喏,要不然再过来点?” 柏砚不动。 他其实不太情愿的,之前是怕被卖包子的摊主揍,所以没有挣扎,后来是莫名其妙被拎进这个陌生的地方,陡然接触到暖意,险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可毕竟警惕性还是有的,柏砚不肯开口,直到平津侯离开,他才盯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萧九秦,冷冰冰开口,“我要出去。” “你要去哪儿?”萧九秦瞅着小孩儿没多久就粉嫩的脸颊,手就有些痒。 柏砚绷着脸,“回家。” “哦……”萧九秦神思不属,平津侯府一共三个孩子,他是老幺,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十四,一个十一,正是嫌弃他这个跟屁虫幺弟的时候,平日里懒得理他。萧九秦郁卒不已,这头一回遇见个俊俏的小孩儿,自然瞧着哪哪都新鲜。 见萧九秦没反应,柏砚动了动已经暖和的脚丫,往后一缩,套上鞋袜就要走。 “拦住他!”萧九秦哪里肯放小孩儿走,一叫唤,外边的丫鬟登时将柏砚拦住了。 柏砚也不哭,回头狠狠瞪了萧九秦一眼,“坏人!” 萧九秦也还只是个孩子,被这么一“指责”,心头就是一梗,这下连鞋袜都不穿了,赤着脚下榻过去,一把抱起柏砚。 “松手!”天可怜见的,柏砚倒还真不是气愤被人抱,他与萧九秦身量差不多,就怕这蠢家伙将他抱不稳给摔了。 “不松。”萧九秦就是个小混蛋,随了他爹的恶劣性子,头一回见个可心的小孩儿,哪里愿意让人跑了,一整个早上圈着柏砚就是不放。 柏砚气得眼珠子都红了,但就是忍着不哭,他在伯父家里住了半年,恶心事懂了不少,也学了那姨娘几招,头一招就是掐。 “嗷!”萧九秦嚎了一嗓子,吓得丫鬟跑过来问询。 但是小孩儿也硬气,眼泪都疼出来了,愣是梗着脖子摇头,“无事,我……扥着筋了……” 柏砚都忍不住侧目:我这也够使劲儿了,怎的这家伙都不松手呢! 皮是有多厚啊! 掐也掐了,小柏砚忙出一身汗,结果又被萧九秦这厮给扯到池子旁。 听他嘚瑟的语气,是从外边引进来的温泉池子。小柏砚不懂那么多,就瞅着那冒着热气的池子有些意动:不若……沐浴之后再走? 他这头还在思忖,那头萧九秦已经扒了里衣跳进去。 小娃娃才那么点,旁边小厮扶着一块中间空了一圈的软板,哄萧九秦钻进去。 “不要!”萧九秦摇着头,只顾扒拉着柏砚的衣摆,诱着他下来。 柏砚脚尖动了动,却有些犹豫,素来是在浴桶里踩着凳子洗,这温泉瞧着却是有些深,他想起被堂兄摁在水里的窒息感有些退缩。 “进来啊!可舒服了!”萧九秦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自己喜欢的便非也要叫别人喜欢。 而这个别人,从前还没找到,今日却逮住了一个。 另一边,柏砚偏偏不肯示弱,不想告诉别人他怕水。 二人一时陷入凝滞,萧九秦有些不满,这多年他在府里嚣张惯了,就是出了府,在郢都也是一个小霸王,几时被别人这样违逆过,登时就不依了,扯住小柏砚的衣摆狠狠一扥。 “扑通!”柏砚摔进水里。 窒息感如重山压在他身上,呛进去的水跟淬了辣的物什似的,刮着他的喉咙,鼻腔,腹中拥簇着逼仄感,他挣动的力气越大,像是被压迫得更难受。 “哗啦……”是萧九秦惹出的祸端,但也是他反应最快,几下像游鱼窜过去,一把抱起柏砚就往池子边拖。 “哎!”萧九秦手足无措,慌乱地拍着柏砚的脊背,又毫无章法地压按他肚腹。 “你可别死啊!” 第3章 水火 “侯爷不让,那便不让吧!”…… “行章?” 严儒理爪子不大安分,在柏砚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呢?” “无事。”柏砚一巴掌挥掉他的手,“大理寺到了,我就不进去了。” “嗯?”严儒理拎起食盒,“那你还去户部吗?不若我让人送你过去,这天儿瞧着也忒冷了些。” 柏砚摇头,无意与他解释,“你不必管我,自己进去,若是……”他叹了口气,“罢了,改日再说吧。” 他这句话说得严儒理一头雾水,但见柏砚脸色不大好看,终是简单交代他几句便下车。 严儒理不在,车里消停了不少,柏砚无意识地揉了揉膝盖,这几日天气渐冷,他骨缝里又窜着寒气,时常翻搅得他难受不已,疼急了便想拿了利刃剐上几下。 前几日在宫里碰见林太医,顺手帮了他一件小忙,没想到对方瞧着他脸色不对,硬是诊了脉又送了药。 “柏大人忙归忙,还是要注意着点身子,您这是自小落下的病根,根治大略是不可能了,只能慢慢温养着,消除些疼痛倒是可以……” 第5页 柏砚谢过他,听着他的嘱咐回去用了两帖药,甚是见效。只是后来陡然听闻平津侯回郢都的消息,他神思不属,竟忘了用药这事儿。 现下可好,老毛病又犯了,稍微多走点路便疼痛难捱,方才瞧见严儒理的马车时其实是有些庆幸的。 很少有人知晓,当朝副都御史柏大人其实性子怠惰得很,人少事不忙的时候,能躺着便不爱坐着,这不,严儒理一走,他便卸了气力往车壁上一靠,慢慢眯起眼。 萧九秦到底为什么提前一夜回京? 瞧着宫里的动静,陛下应当也是知晓的,只是……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无端揣测,柏砚揉着膝盖的动作逐渐慢下来。 “叩叩!”正在想着事,车壁突然被敲了两下,他掀开车帘,“怎么了?” 车夫小心翼翼回话,“严大人说,说要多待一会儿,让,让您先回去……”柏砚一贯冷着脸,不熟悉的人总归还是有些怯的,而且他名声骇人,很少有人能以寻常态度视之。 柏砚也不在意,随即下车。 车夫瞧他走出好一截儿,才想起来什么,大着胆子喊了声,“柏大人,严大人让小的送您。” “不必。”柏砚脚步不停,他还想去另一个地方。 初秋的天儿多变,方才还只是阴着,这会儿便直接刮起风来,尘土飞扬,直叫人迷了眼。柏砚艰难走过两条街,却见不远处一棵朽枯的大树重重砸在地上,幸好这边人少,只砸毁了一件小草棚,并无人员伤亡。但这样一来,前路彻底堵死,他无法,只能另换了一条路。 郢都得山川之利,空江湖之势,所占之地尽是“应天意,得天道”的“风水宝地”,尤其这郢都最繁华之处,八条栖鸾街延展而尽,若说郢都有百万人,那此处便占十之二三。 只是,被当头泼了一身的污水,着实有碍“人杰地灵”的美誉。 柏砚漠然拧干袖子的水,才将视线放在对面人的身上。 泼水的人一身粗布麻衣,双臂紧实,身形比柏砚整整高了一个头,“为谋前程,构陷恩人平津侯府,致使萧府一门尽死,今日平津侯回京,你还有脸出现在此?!” “平津侯府满门忠烈,而你,弹劾功臣,坑害寒门士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畜生不如的东西!” 他一脸愤激,虬结的肌肉青筋暴起。 柏砚衣衫湿透,秋风携过,直直从骨缝又窜起一股寒意,他微微皱眉,“你是谁?” 那壮汉讽斥了半天,没想到柏砚连半分怒容都无。 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外乎此。 “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若是萧侯爷还在……” “在又如何?”柏砚早就没了耐心,这多年来,他听过的恶毒之语多了,这壮汉骂的几句并不新鲜,只是被泼的这一身水,着实腥臭难闻。 素来喜净的柏砚抬脚就想走,但是身后一道冷冽的声音生生叫他停住脚。 “活的时候没有管教好你,死了更是管不着……柏大人,你可是这意思?” 柏砚脚步方迈出一点,一听到这声音,他像是一下踩空了似的,而后自脊背而上窜起一股寒气——萧九秦。 平津侯萧九秦。 十五岁前是郢都恣意狂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簪花游街的探花郎都不及他风流蕴藉半分,但是十五岁后的他,父兄征战北狄,中伏身死,而他,匆忙间一夜长大。 大梁朝廷素来重文轻武,平津侯之后竟找不出一个能领兵打仗的,也就是那时,十五岁的萧九秦孝服未除,临危受命。 虎父无犬子,萧九秦不负众望,仅仅十五岁的年纪便将北狄定在狼吼山以北,再难让其侵进方寸。 五年过去,北狄就是再凶厉的狼也被磨平爪子,萧九秦时隔五年回郢都,身上的煞气令人下意识的就想规避。 柏砚转身。 只需一眼,他便怔住了。 萧九秦手执缰绳,他形相清癯,风姿隽爽,右眼下一道寸长的疤痕格外瞩目,加之那一身玄色交襟劲装,衬得他容色分外冷峻。 才不过弱冠年纪,已然满身肃杀,他居高临下盯着柏砚,犹如一把利剑直入心肺,柏砚不自觉呛了声,咳嗽声惊醒了满地的黄叶。 “你……”柏砚嗓子干涩,喉间像是堵了麻布,声音跟砂纸磨碎了似的,片片支离破碎,直接搅尽在无情秋风里。 萧九秦只看见他唇动了动,根本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即便说了……也不重要。 柏砚微仰着头,有些难受,但这样近的距离,已经五年不曾有了。 萧九秦在外征战五年,从未回过郢都一次,祭祖烧纸都是和着北疆冷刀子似的风,他爹死在北疆,魂归故里都是骗人的,因为连尸体都拼凑不全的人,哪里有什么“归乡”呢! 柏砚看着萧九秦下马,一步步走近,胸腔中陡然涌起一股热火,直烧得他脾肺细细密密地开始疼。 “柏大人别来无恙,惹人嫉恨的本事见长啊!” 柏砚落魄的样子不多,萧九秦这会儿瞧着只觉快意。可这么瞧着,那清隽的脸白得跟纸似的,他咂摸着那点快意又觉得不爽得很,好像有什么东西攥着他的心略略往外扯。 柏砚自然看不出萧九秦“复杂”的心绪。 萧九秦这多年像是卯足了劲儿在长,直接高出柏砚好一截儿,他眸子淬着火星子,那狠戾的光灼得柏砚想偏头避过。 第6页 可他忍住了。 不仅忍住了,而且丝毫不落下风,反唇相讥,“怎么,侯爷也想试试?” 柏大人湿了半边身子,脊背却挺直,无人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后背像是蒙了湿辣的水,骨头连着筋一块儿叫嚣。 疼,怎么能不疼呢! 苍白的脸非要摆出一副执拗的模样,萧九秦恨得咬牙切齿,就是这样一张脸,骗得他爹心软,骗得他娘如珍似宝,骗得他兄长倾囊相授,更骗得他……不要脸面的凑上去讨好。 啧,萧九秦啐了口,恨不得将当年的自己掐死,老子掏心掏肺好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对方眼里的嫌恶过分明显,柏砚藏在袖里的手蜷紧。 “侯爷,若无要事,还请让让。”柏砚这会儿不舒服得很,想象中的重逢比这差多了,即便二人再是水火不容,也不应当是自己一身污水,气势便先减了三分。 萧九秦看他满身污秽,肩膀上还挂着一片烂菜叶子,走近几步,冷嘲道,“在北疆就听闻柏大人风姿卓然,清俊雅致,可如今看着,倒如落水狗一般,你这急着离开,莫不是……” “没有。”柏砚只听了前半句就打断他的话,“侯爷多虑,只是这秋风无情,下官着实不甚舒服,侯爷若是郁气难消,不若待下官沐浴一番换过衣衫,再亲自登门,让侯爷骂个痛快。” “平津侯府的门,可进白丁,可进废奴,但你,没资格再踏进一步。” 柏砚笑了,舌头抵着上颚,“侯爷何必……”他胃里泛着酸气,骨缝里也丝丝缕缕针扎似的疼痛,“侯爷不让,那便不让吧。” 说完,他轻轻掸了掸袖子,俯身长长一揖。 忽来的这一礼藏着些谁也不懂的意味,萧九秦眉头微皱,却见柏砚转身要走,脊背沾黏着污秽,偏偏一如往昔颀长隽致。 “嘭!”不止从哪儿突然飞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正好砸中柏砚,他身子微微晃了下,而后直挺挺往后倒去。 待理智回神,萧九秦恨不能将自己一双手给剁了。 他虚虚揽着柏砚的腰,手下这人身子单薄瘦削,肩骨都有些硌手。 萧九秦眉头攥得死紧,恨不得将手中这人扼死,但目光落到他颊上,又不免被他面上奇异的潮红给掠去心神,他不顾四周还有人看,手指先理智一步探上去。 指尖的热气几欲灼烧,柏砚起了热症。 萧九秦胸中郁气难解,再一偏头,又见他手掌一滩黏腻的血污。 方才那一块石头砸破了柏砚的后脑,这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他将人打横抱起,随便喊过一人便问,“最近的医馆在哪儿?” 被喊住的人是个汉子,陡然与平津侯搭上话,迎面而来的煞气先叫他退缩,回话都结结巴巴,“在,在这,这条街……最,最最后……” 萧九秦翻身上马,小心护住柏砚的后脑,丝毫不在乎他满身污秽,缰绳一紧,便飞快离开。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 “平津侯这是……”一人愣着,“不是势同水火,你死我活么?” “是啊,那奸佞死了不正好!” “可他毕竟是朝中重臣,就这么在平津侯眼前出了事,圣上大略是要问罪的……” “那这……”一众人心思各异。 第4章 安慰 “世间大多东西都是会变的”…… 贺招远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找到医馆来时,平津侯正被骂得狗血喷头,那医馆大夫仗着年纪大,絮絮叨叨不止。 “笨手笨脚的怎么能这么缠伤口呢!” “……不对,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 “他起了热症,你慢点……瞧瞧那脸色,被你快折腾去半条命了。” 萧九秦终于忍不住,“闭嘴:” “哎呀,你这小子,老夫好心好意提醒,怎的还这样凶巴巴的。”老大夫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方才萧九秦是懒得与他计较,可没想到他还不识好歹,被斥了声这才安静了。 “侯爷。”贺招远走过来,一眼就看到躺着的柏砚,“您这是……” 萧九秦眉头越紧,只盯着昏迷的人不说话,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一旦看见这家伙受伤,他便动作先理智一步出去。 多年前的本能还在,他只觉讽刺。 “刚从那边过来,已经有不少人在谈论你们二人,不过大多人都在替你描补,也算好事罢。”贺招远跟了萧九秦五年,其实对他们二人的“往昔”并不清楚,只是流言甚嚣尘上的时候他听了不少,如今人人口中传的,萧九秦也不曾否认过。 “嗬!”老大夫突然一声惊呼,萧九秦立刻转身去看。 就见柏砚左边肩头有一块怪异的疤痕,瞧着竟有些骇人。 萧九秦看老大夫要去解柏砚的衣带,下意识地扣住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老大夫倒吸一口冷气,手腕剧痛,“找,找找还有没有,别,别的伤口,你你你……快松手!”他只觉自己倒了八辈子霉,怎的遇见这么一个粗鲁的莽夫。 萧九秦这才松手,那老大夫觑着他黑沉的脸色,心觉对方不大好惹,但为了小命着想还是开口,“你们再找个地方去治,老夫治不了……” 医馆不大,也只有他一个老大夫,只是他嘴臭收费又高,所以难免人少,萧九秦闻声看向他,眸子略沉,“治不了?” 第7页 老大夫脑后窜起一阵寒意,张了张嘴,“治……治得了。” 一旁的贺招远同情地瞥了他一眼,继续朝萧九秦开口,“侯爷,人已经送到医馆了,我们便先回吧。”说着他往老大夫怀里扔了一锭银子,“人交给你了,若是不好好治……” 他手指按住桌角,“咔嚓”一声,老大夫吓得身子哆嗦了一下。 “治,一定好好治!” 萧九秦最后往那榻上的人看了一眼,与贺招远一前一后离开。 待他二人身影消失,老大夫吐出一口浊气,一直提着的心终是放下。 他颠了颠手里的银子,转身……“嗬!” 方才还直挺挺躺着的人居然坐起来了,而且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门外。 老头儿今日几次被吓个半死,忍不住拍着胸脯嘘气,“你,你们这是不叫我老头子活啊,一个个,一个个的要将人吓死么!” 柏砚不发一言,端端起身,自顾自将衣衫穿好,他垂首往自己衣带处看了眼,又抬眼往老头儿那儿走过去,伸手,“拿来。” 老头儿:“?” “银子。”他目光极冷,老头儿原本缩回去的手颤了颤,哆哆嗦嗦开口,“这,这是方才那人给的……” “不给?”柏砚眸子像是淬了冰碴子,老大夫一瞧就怂了,不情不愿将手里的银锭子递给他。 柏砚收了银子,转身就走。 老大夫无比怨念:原以为好不容易开了个张,还是个有钱的,没想到银锭子都还没捂热,就被抢了,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啊! “砰!”一个什么玩意儿砸在脚下。 老头儿俯身捡起来一看,哎?是个不小的金瓜子! 他满是褶皱的老脸终于眯起笑来,不错不错,这比起银锭子来值钱多了。 柏砚回到府里,狼狈的模样先吓了萧叔一跳。 “阿砚,您这是怎么了?”萧叔面上俱是担忧,愣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衣衫又潮又腥,褶皱脏污不少,脸色更是苍白如纸,最教人担心的是,他额上粗糙的缠着一圈纱布,脑后那处已经有血渗出来。整个人瞧起来都没有几分鲜活气儿。 “我先沐浴。”柏砚丢下一句话便回了偏院。 主院一直空置着,这是柏府上下都讳莫如深的事情,这多年来也就每逢七月十五,柏砚才会一身素衣进去独自待上一夜。 偏院不算小,但比起京中其他府邸来说,着实荒凉破败不少。 柏砚进去,伺候的人都被他驱走了,他解了外衫,随手卷了一块布巾慢慢擦着身上的污秽。 萧九秦回来了。 直到这会儿,他才像是心中彻底认知了这个事实。 柏砚想起今日的事,手下动作便慢了,萧九秦眼下的那一道疤,他熟知内情。 三年前,北狄第一将达纳罕亲率三万铁骑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北狄蛮子骨子里就带着嗜血,但凡攻破一城便在劫掠干净后屠城。 大梁九日被屠四城,无数人家破人亡。 就近的府县兵马一个个退缩不敢应战,最后是萧九秦急行军率千人赶来,与北狄三万铁骑打头遇上。 不到千人对上三万精骑,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此战萧九秦必败,但出乎意料的,三日后,达纳罕退兵五十里,与萧九秦阵前对赌。 其中曲折无人知道,但传到郢都的军情中描述的是,萧九秦只率百人与北狄万里挑一的千人精骑展开一场厮杀。 死生不论,只看最后哪方留下的人更多。 这样的对赌荒谬至极,但是萧九秦偏偏用这赢面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扭转战局。 达纳罕输了。 萧九秦险胜。 达纳罕折损千人,萧九秦却命悬一线。他眼下那一道疤,也是在那时留下的。 柏砚攥紧了布巾,脑中模模糊糊全是萧九秦那会儿的冷戾态度,“平津侯府的门,可进白丁,可进废奴,但你,没资格再踏进一步!” “叩叩!” “公子?”屋门敲响,柏砚回神,他敛去面上的神色,随意披了件外衫开门。 萧叔跟着婢女过来,还带着一个不小的药箱子,柏砚知道自己推拒不了,只得先去沐浴,热水洗了三遍,总算将一身的污秽彻底清洗干净。 “公子也太不小心了,伤口沾了水万一起了炎症怎么办?!”侍女落筠担忧不止,替柏砚擦了发,而后小心揭开纱布,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伤口果然都浸了水……” “快去请大夫来。”萧叔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皱眉。 “是。”落筠转身匆匆离开。 柏砚不语,神色不属,好半晌才开口,“萧叔,我碰到萧九秦了。” 萧叔处理伤口的手一顿。 柏砚好像什么都没有意识到,继续道,“他现在,不大像了……”嘴边的笑要露不露,“脾气更臭了,人也瘦了一圈,就是……嘴皮子利落了不少。” 说到这儿他轻轻笑了笑,“说来也是倒霉,明明想避着他,但偏偏与他碰上。” “阿砚。”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做安慰,但他知道,不论安慰的话说了多少,都不足以填补心底破开的那一处大洞。 他看着柏砚被平津侯带进府,看着两个孩子长大,说二人亲密无间不为过,比起府里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他们二人更胜似亲兄弟。 第8页 萧叔叹了口气,“世间大多东西都是会变的,”他倒了一杯清茶递给柏砚,“但有些是永远不会变的,譬如亲情,默契,还有你和他。” 柏砚沉默。 大夫很快便来了,比起之前的那个老大夫话要少很多,而且动作利落,几下就处理好伤口,并且仔细交代了一番,“这几日不要沾水,忌发物,最好吃得清淡一点……” “大夫,我家公子这总是出汗,一旦染了寒气便起了热症,如何才能缓解一二?”沐浴后没多久,柏砚就手脚冰凉,脸色不见好,反而更差了些,萧叔瞧着就忧心。 “大人先天禀赋不足、元气不足……大人气血亏空,可以服用当归,阿胶熟的桑葚子,也可适当用一些黑芝麻,或是龙眼肉……”他开了一张方子出来,“有些话不得不说,肾为先天之本,脾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大人若是总受凉,于您身子百害而无一利。” 大夫说了许多,柏砚也像是浑然不在意,萧叔心中无奈,先将大夫送出去,又多给了一锭银子,“我家公子这身子骨,以后还是要多麻烦您了!” “延医用药,本为我之事,客气了。”他只是寻常的大夫,对于郢都的那些谣言听见的不少,但是各自心中皆有一杆秤,有些事情还是凭心而定。 萧叔越发感激,等回到偏院,毫不意外的又看见柏砚去了书房。 “萧叔,奴婢劝不住公子……”落筠面露苦色,“用了一碗白粥,药只喝了一点。” 第5章 高热 柏砚,你又想干什么? 柏砚当夜就起了高热,身上被汗浸湿,他小声的吸气,嘴里不知在呢喃着什么,伺候的婢女慌乱地叫来萧叔,阖府人仰马翻,就连萧叔都急到险些在门槛处绊倒。 伺候柏砚的人都知道,他极少生病,但若一旦染了寒气,一场风寒几乎能要了他的命。 “快去找大夫!”萧叔只一件单衣,自婢女手里接了布巾不停地给柏砚擦汗。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婢女给他才换上的衣衫又湿了个透,嘴唇无意识地咬着,血珠子染了唇角,看起来骇人得很。 柏府灯火通明,侍从们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但是没一个顶用的。 郢都自前朝以来,宵禁的时间越发短,戌时的郢都行人匆匆,摊贩忙着收摊,但有那纨绔公子,尚且还呼朋引伴往青楼楚馆走。 萧九秦方从宫中出来,身边还跟着贺招远。 “侯爷,这北狄的贼首已经收押,但是陛下一句都未提,而且那位的门生也在,虽没有开口,不过看上去另有所图,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贺招远口中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师允仲。 允仲其人,历经三朝,经“大礼议”之争,一跃成为内阁之首,不仅如此,其长女在当今圣上尚在潜邸时便嫁进昭王府,后昭王继承大统,自然跟着升为贵妃。 允氏一族位高权重,允仲三子俱在朝中任官,次女在及笄后嫁进汾阳侯府,除此之外他老来得女,幺女允栖音如今正十六。 “允太师可抵半个朝堂”,此言是郢都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萧九秦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当年柏砚身陷诏狱,他费尽心机都没能进去,最后出乎意料的,是允仲将其从诏狱弄出来。 这多年,他始终耿耿于怀此事,贺招远不知他的心思,继续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他们二人正走到背人处,“你这多年对郢都诸事不闻,大概不知道,今日那位柏大人可是允仲面前的红人。” 说着还撇嘴,“不仅如此,他还是司礼监掌印的心尖尖……”这话其实说出来就有些暧昧了,柏砚身在都察院,与司礼监接触并不多,而且一个是清正端肃的御史大人,一个则是弄权的权宦,“心尖尖”这三个字着实不算什么好话。 尤其,是在这个男子亦可婚配的大梁。 “掌印太监,怀淳?”萧九秦一张脸隐在黑暗中,贺招远看不清他的神色,自然的继续道,“说起来也是讽刺,圣上因着允太师功高震主,便给了他一个虚衔——内阁首辅,听起来倒是招眼,但实际上还不如怀淳公公。” 贺招远素来不喜宦官,但是看上去对怀淳倒有几分佩服,“怀淳手掌‘批红’之权,圣上做了什么,又因何伤神,他一概知道得清清楚楚,诏令一下,知道的先是他,而且往难听里说,这诏书下不下得了,怀淳都要先过一眼……” “啧,柏大人是攀上了这大梁最有实权的两位,手段着实叫人叹服!” 贺招远兀自感叹,殊不知萧九秦心思早就飞走了。 “我若记得不错,神策军也掌握在怀淳的手中。”萧九秦沉默了半晌,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贺招远点头,“圣上刚即位不久,允仲便奏请废了西厂,那时怀淳才只是御马监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圣上未掌实权,遂在允仲的多番催促下废了西厂……只是后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怀淳人情练达,手段过人,在西厂被废不到三年,便一跃成为掌印太监,圣上还将神策军交给他。” 说完这些,贺招远下意识又努嘴,“这样看来,其实厉害的不是允仲或怀淳,最厉害的还是当属那位御史大人……” 他跟着萧九秦,谣言听了无数个版本,但无一不是萧柏二人仇深似海,若说这世上最想弄死柏砚的是谁,那大概是萧九秦无疑了。 第9页 毕竟,所有人都认准的事实,又怎会出错。 贺招远自恃勘破这些不宜宣之于口的隐秘,对萧九秦难免同情,任何被背叛的,还是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儿都不好受,想起今日在医馆的那一会儿,他拍拍萧九秦的肩膀。 “侯爷,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且看着,那位御史大人在允仲和怀淳二人中间转圜,终究是要出事的,扒着一个不够还想将两个都收入囊中,怎会事事都能入他的意。” 萧九秦对贺招远的话不置可否,二人正要转过拐角,就见一个丫头窜过来,直直撞进贺招远的怀里。 “哎呦!”小丫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脑袋痛呼。 贺招远明显是被撞着下巴了,表情狰狞,“你这小丫头是要急着去投胎么,大半夜的都不看路!” “公子对不起,对不起……”小丫头连声道歉,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发髻都虚虚搭着,眼看着都要散了,额头红了一块,道完歉作势就要走。 贺招远将人拦住,“还没饶过你呢,怎的就要逃?!” “行了。”萧九秦踢了贺招远一脚,“收敛些。”见个小丫头就要逗弄,真不知是随了谁,他爹清正严明一个人,怎的养出他这样风流性子。 萧九秦正叹气呢,那小丫头忽然惊呼一声,“三公子!” 清脆的声音满含惊喜,萧九秦皱着眉看去,就见那小丫头几乎要跳起来,“奴婢是映月啊!” 她小髻晃了晃,不等萧九秦开口便扑通一下跪在他脚下,“奴婢知道三公子回来,萧叔这两日也时常念叨着,但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小丫头絮絮叨叨说着,萧九秦却慢慢变了脸色,“映月?乳娘的幺女……映月?” “是奴婢。”映月一听就知道萧九秦还记得她,乐得嘴边弯弯,“侯爷去北疆的时候,奴婢才十岁,如今长大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小丫头已然热泪盈眶。 平津侯府的旧人死的死,走得走,熟悉面孔不多了,萧九秦猛地遇见乳娘的幺女,意外大过欣喜,他心绪乱了,但是也记得这丫头方才说的话,“你方才说,谁……总是念叨我?” 他不敢多想,更怕自己是听错了。 小丫头却不懂他的这复杂心绪,抹了一把眼泪便说,“是萧叔。” 萧九秦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映月,“当年……萧叔,不是跟着,跟着我爹……死了吗?” 他脑子一片混乱,尽是平津侯府人仰马翻的那一天。初听到他大哥死讯的时候,萧九秦正忙着救柏砚,他娘那时身子骨已然不好了,送信的人说完时,他娘险些倒下。 平津侯府一片混乱,萧九秦带着下人一点一点扯了灯笼,换了白幡,灵堂停了棺材,未等一切安排好,他二哥与父亲中伏的消息也传来,兄长身亡,父亲生死不知。 消息传遍,他娘终于没能撑住,躺在冰凉的灵堂里,眼泪擦着鬓角流下。 又五日,平津侯身死。 同天,北狄蛮子将大梁兵击退百里,破一关三城。 可是即便平津侯府死的只剩下他和他娘,也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平津侯府外神策军日夜驻守,再是一概奴仆被遣散,有抵抗的俱是被打杀,运气好的,也是被发卖。 最后一天,连乳娘也被带走,府中就只剩他们母子二人。 “三公子……”映月小心的唤了几声,贺招远也担心地看着他,“侯爷?” “无事。”萧九秦收敛了情绪,转而问映月,“快到宵禁的时候了,你怎的在外边乱跑?” 映月闻言惊呼一声,“啊呀,坏了!” 她急匆匆就要跑,萧九秦喊住他。 “三公子,我家大人起了高热,快要烧糊涂了,再不将大夫找来就该出事了!”说完她飞快地跑开。 萧九秦微怔。 “可别告诉我,你认识的这小丫头,他话中的大人便是那柏砚。”贺招远嘴碎得很,萧九秦也不是头一天认识他了,但是这会儿竟然生出一股将他嘴巴封住的念头。 直到走到柏府门前,萧九秦都没有打消这个念头。 但是有些事,不说破时倒还无妨,自欺欺人总归好过心口不一,这不,萧九秦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带贺招远来到柏府门口。 “侯爷,你这是……趁他病要他命?还是纯粹盯着人死,好发泄发泄怒火?”贺招远瞅着萧九秦面无表情的侧脸,下一刻竟又生出一股奇异的违和感,脑中那个猜测刚成型,就被他否认掉,“总归不可能是担心之类。” 萧九秦不语。 柏府门口一片安静,竟连一个守门的都无,而且大半夜的,要请大夫竟只叫一个小丫头去。 不说贺招远天马行空的揣测,就连萧九秦也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话传到北疆,这位柏大人可是穷奢极欲得很,不说金砖铺地,总归奴仆成群,而且御医也是随传随到,里里外外阿谀奉承不止…… 所以又怎会沦落到半夜起了高热,连找个大夫都只叫一个小丫头去。 贺招远不能信。 萧九秦更是如鲠在喉,他盯着柏府的牌匾,心中问:柏砚,你又想干什么? 第6章 本能 “当年不是最喜欢往我怀里钻么?…… 柏砚吐了。 第10页 他意识全无,整个人蜷在床榻角落轻声呻/吟。 萧叔自己也是一身的汗,面上尽是担忧,“映月这丫头怎么回事,大半天怎的还没有将大夫请来,你快去看看。” 他随便指了一个半大少年,自己则继续和落筠几人小心替柏砚去热。 萧九秦与贺招远在外边只略略等了等,不见丝毫声响,这柏府的大门倒是大开着,他们只当诸事不懂,一前一后进去。 岂料刚进了大门,一个半大少年便像一个仓促奔忙的小牛犊冲过来。 这次,贺招远反应终于快了一回,伸手按住少年的肩膀,“这柏府的下人都是属牛的吧,只顾低头往前冲,都不带看路的!” 少年懵懵的,“你,你们是谁?” 他肩膀还被按着,萧九秦将他从贺招远的手中解救出来,“是大夫,来……”他眸子微暗,“治你家大人的热症。” 少年闻言往他身后看了看,“映月姐姐不在。” 萧九秦揉了揉他的脑袋,十分自如地撒谎,“映月在后边取药,我们二人先来一步,你若是再拖一会儿,你家大人怕是就救不回来了。” 少年“嗖”的一下让开,“那你们快点。”这会儿他扯住萧九秦的袖子就往里走。 萧九秦与贺招远对视一眼,随少年一起。 夜晚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不止,但微弱的光也足以让萧九秦二人看清这府里的环境。 金砖铺地? 贺招远嘲讽的笑笑,如果说的是这凹凸不平的青石路。 穷奢极欲? 一个正三品的官员住着五品官形制的宅子,一眼就能将大半个宅子看清,别说是湖,那山石中间围着的水也算的话,池塘倒是有一个。 虽是初秋,但这宅子里连个打眼些的花草都无,廊旁倒是有棵桃树,瞧着似是结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桃子。 萧九秦在前边走,贺招远随手摘了一个桃子,结果被那少年看见,张口就是责备,“你们不要瞎动,那桃树连萧叔都不敢动的,大人知道了会生气的。” 小少年声音软糯,贺招远不以为意,“不过几个酸桃子,那么护着。” 他兀自感叹,萧九秦忽然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不问自取是为偷,再敢拿人家东西,我剁了你的爪子!” 萧九秦的火气来得猝不及防,贺招远才刚将桃子塞进嘴咬了一口,结果一口酸桃子卡在喉咙口,不知是咽下去还是吐出去。 酸,这桃子瞧着粉红,实则能酸得倒牙。 贺招远作势就要吐了,萧九秦眸子微敛,头也未回,就像是脑后长了一对眼睛似的,“咽下去。” 贺招远一噎:“……” 一个拳头大小的桃子才咬了几口,就到了偏院,贺招远看少年停下,谨慎的将手中的桃子随手一扔,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不是才到偏院么,怎么就停下了?” “我家大人住偏院。”少年引着萧九秦进去。 贺招远四处扫视一眼,“为何?” 他活这么久也没有听说过谁家主子不住主院,反去住偏院的。 萧九秦任他废话,自己进了院子,三四个奴仆来来去去忙得诸事不闻,少年喊了一嗓子,“萧叔,大夫来了!” 那声“萧叔”喊出来时,萧九秦已经走到屋外台阶下,萧叔萧叔闻声出来正好与他打头撞上。 “三,三公子……”萧叔眸子睁大,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你,你……” 所有的话化为疙瘩堵在他喉咙处,嘴唇颤着,连同心脏也一块扯着,萧叔怔怔着,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抚萧九秦的鬓角。 萧九秦退了一步,躲过。 萧叔一僵,“三公子,我……”他原本是平津侯府的家奴,只是萧九秦他爹瞧着根骨不错,遂撕了卖身契,将他带进军营。 军营里多得是出身不好的人,他也争气,不须平津侯如何照拂,自己一步步做到校尉,只是大略命运多舛,在与北狄对阵时伤了内腹,便领了抚恤离开军营,平日里跟着平津侯练练兵,闲暇日子则在侯府教三位公子练武。 萧九秦出生晚,待他能跑能跳的时候,两位兄长已经能与北狄蛮子对阵了。那时,在柏砚未入侯府前,陪着他最多的还是萧叔。 说是如父如师也不为过。 可是当初随他父亲战死的人现在却出现柏砚府上。 萧九秦错身而过,像是浑然不认识这个人似的。的确不认识,当年那个萧叔已经死在北疆,这一个……尽然只是与柏砚沆瀣一气的仇人罢了。 “三公子……”萧叔无力地唤了一声。 贺招远却在这时走过来,“认亲就先搁置一下,不想惹起侯爷的火将里边那位掐死,你便先忍忍。” 萧叔嘴唇动了动,终是一脸苦意掩下。 府里不大,这屋子自然也不会大到哪儿去,三两个侍从围在床榻边,便已然有了水泄不通之感,陈旧的博古架上边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全是书,倒是那桌案,只散着一沓宣纸。只需一眼,便看得出,这屋里就没一件值钱的东西。 萧九秦走过去,将其他人赶出去,只唤来那一个少年。 落筠有些担忧,只是萧九秦并未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这时,萧叔唤了她一声,落筠出去。 门一开一合,屋里总算不那么拥挤。 第11页 “将所有的窗户打开。”萧九秦吩咐那少年,自己则走到床榻边,影影绰绰的烛火下,柏砚面颊异常潮红,他揪着被褥蜷缩在角落,嘴唇哆哆嗦嗦不止,细碎的声音一点一点溢出。 萧九秦听不清,他居高临下盯着那人,心绪复杂。 这个人殚精竭虑,汲汲营营多年,已经算是人上人了,可……竟看不出一点煊赫矜傲的模样,反而犹如一个可怜虫一般。 这样的认知让萧九秦心中愈发膈应。 他要的是自己一步步击碎柏砚的粉饰,将他所有羽翼毁去,再报复得他无从翻身。而不是这样,不需他动手,柏砚自己就先被折腾得无力招架。 这比起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更叫萧九秦愤怒。 忽然一声呜咽,柏砚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无意识地抓住手心,直抠得手心血痕遍布,血珠子沾在干净的被褥上,异常醒目。 又一次,萧九秦回神时,已经扣住柏砚的手腕。 他眸子晦暗,一时竟不知该去安抚痛苦难抑的柏砚,还是先松开手斥自己不长记性。 “……你救救我家大人,求求你……”半大少年忽然跪在地上,自方才那一系列的变化,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大夫,自己被骗了,但是就连萧叔都怕他,少年心中竟然奇异的升起希望,或者这个人能救他家大人。 萧九秦面上无一丝起伏,少年怯弱的声音像是未入耳,他扣着柏砚的手腕往外扯,但是对方神志不清,丝毫不配合,反而无意识地推拒,呜咽声渐大,“疼……” 萧九秦心尖一跳,手下力度一松,柏砚抱着手腕重新缩回去。 指尖处几欲能灼伤人的热度一离开,想象中该是松口气的,但萧九秦直勾勾盯着柏砚,火气反而升起来,他也不管柏砚听不听得到,厉声道,“不想我碰你?!” 脚边的少年吓得哆嗦了一下。 萧九秦膝盖贴近床榻,一把将柏砚扯过来,死死地扣住他的腰,“当年不是最喜欢往我怀里钻么?如今翻脸不认人了?!” 一言既出,别说少年瞪大了眼,就连外边的萧叔、贺招远几人都是一僵。 贺招远眼睛不停地往里边瞟,像是要透过这扇门看进去,好好瞧一瞧到底发生了什么,怎的还提什么当年啊钻怀里啊。 虎狼之词最是勾人了,贺招远风流是真风流,八卦也是真八卦,他暗戳戳凑到萧叔面前,“侯爷与你家大人莫不是有一段……旁人不知的虐恋情深?” 萧叔瞪了他一眼,除却那些愧疚,这会儿真的担心起里边的人来。 阿砚这孩子现在神志不清的,三公子若是气狠了,将他剩下的半条命都能得给弄没了。 他上前叩了叩门,尽量提着声提醒,“三,三公子……阿砚再烧下去脑子都要烧坏了,旁的事暂且放一放好么?” 他说的是二人之间的“仇恨”,可是这句话配上方才那语焉不详的话,贺招远这厮自然而然的想歪了,眸子眨了眨,自以为勘破了实情,“侯爷也不是拎不清的人,人命关天的时候了,又怎会做出这不体面的事儿!” “男人么,忍一忍就过去了!” 萧叔一噎,恨不得将这人乱棍打出。 外边诸人心思各异,里边却又是一番诡异情境。 萧九秦将人扯过来后就后悔了,他心里抵触,但是有些事情还要沾一样东西,那便是“本能”。二人曾经关系好到恨不得长在一块儿,如今只需一点亲近,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就如雨后春笋重新萌发。 柏砚烧得人事不知,可这会儿竟攀着萧九秦的手臂倾轧过来,软着声吸气,“……热。” 第7章 忍痛 “那我过得就好么?” 柏砚向来嘴毒心硬,软声软气的时候屈指而数,更别说这样毫无防备的将“肚皮”翻出来,任人揉捏的模样实在…… 浪荡! 萧九秦费力的将人从自己臂上撕下来,吩咐那少年,“去拿些酒来”。 少年从地上翻起来,走到门口还看了一眼,萧九秦声音愈冷,“再磨蹭就等着给你家大人收尸。” 少年立刻跑开。 等人走了,柏砚又无意识的攀住萧九秦的膝盖,呼吸浊重,颊上的热意隔着衣衫传到萧九秦的大腿上。他慢慢眯眼,忽然生出恶意,在柏砚颊上掐了一把。 “唔……”柏砚眸子半阖,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加上之前咬出的血痕,竟显出几分风情。 柏砚无疑是长得好看的。 萧九秦始终相信,当年他爹毫无道理的往他被窝里塞了一个陌生孩子,若是换一个长得丑的,他定是一脚能将人踹下去。 世人都爱美人,萧九秦也不能免俗。 而且,他还是俗人中最俗的那一个。 柏砚不说话时,就那么瞧上一眼也是赏心悦目的,可是念及那些仇怨,萧九秦便敛起眸中旁的情绪。他扣住柏砚的下颌,手下气力不小,没多久就显现一块偌大的痕迹。 配上那张红得勾人的脸,直叫萧九秦更生出一股凌/虐的快/感。 “酒拿来了。”那少年不合时宜的出现,避免萧九秦将柏砚欺负的不成样子。 萧九秦接过酒,倒在准备好的布巾上,浸湿。屋里很快氤氲起一股浓烈的酒香,少年不明所以,看着萧九秦“粗鲁”的解开柏砚的衣领,布巾擦了一圈。 第12页 接着,是肩头,萧九秦手里的布巾擦到那处疤痕时顿了顿,而后避开。 “你家大人……肩头的伤,是怎么回事?”萧九秦问完就后悔了,柏砚身上的伤与他有什么干系。 “不知道……”少年摇头,“第一次伺候大人更衣时便有的。” 萧九秦不语,半晌冷哼一声,“他自己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脚,还要伺候穿衣……装腔作势。” 少年:“……” 就是再蠢的人听到这儿也知道了这位“大夫”对自家大人不甚喜欢。只是少年皱着眉一脸迷蒙:既然讨厌都来不及,为何深夜又来这儿? 萧九秦不知道少年的腹诽,兀自专心地擦拭,只是到了腰际,他便犯了难。 大概是鼻间的酒香太过浓郁,否则他怎会有些心悸,而且一偏头看见少年直勾勾盯着柏砚,萧九秦无端生出火气,“出去。” 少年犹犹豫豫离开,萧九秦回头瞪着柏砚,忍不住斥了句,“妖孽!” 他一边骂一边解了柏砚的衣带,下一刻却倏忽怔住。 白净纤瘦的身体,满是纵横交错的鞭痕,正中心口那处,烙着一个青黑的印记。 鞭刑、烙刑萧九秦并不陌生,在北疆时时不时抓到细作,都是再三审问,见血的时候不少,那时他能稳如泰山,可是这一刻,他忽然就没了那些淡漠情绪。 指腹按在那个青黑色烙印上,萧九秦手指颤了颤。 “九哥!”十岁的柏砚失足踩空,自树上掉下去。 萧九秦跟猴儿似的从树下窜下来,张皇失措的半跪在小柏砚身边,丝毫不敢乱动他,只哆嗦着嘴唇问,“阿砚,你怎么样?!” 小柏砚眸子泛红,愣是没有掉眼泪,萧九秦却瞧着越发心疼,轻轻吸气,“我去叫人,你等等。” 他说完便爬起来去找人,没一会儿又跑来,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小柏砚右腿肿起一块儿,衣摆都盖不住那方隆起。萧九秦毫不忌讳的趴在他脚边轻轻呼气,“吹吹,吹吹就不疼了……阿砚,再忍忍……” 说着说着便没了声。 小柏砚疼痛之余却见地上砸了一颗水珠子,他错愕,犹豫着开口,“九哥?” 萧九秦果然不自在的偏了偏头,小柏砚更加确定,“你哭了?” “……没有!”萧九秦嘴硬地辩驳,小柏砚却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萧九秦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凶巴巴地警告,“柏砚!”本来哭了被发现就已经很尴尬了,而且还遭了嘲笑,他眼睛红红的,连带着双颊也通红得不成样子。 小柏砚见他生气了,自然识相,眸子一转,强行压下到嘴边的笑意,一本正经开口,“我不是在笑你,就是……就是觉得我自己太蠢,爬树都不会。” 这样的遮掩过于虚假,萧九秦瞪着一双凤眸,威胁小柏砚,“你不许再开口。” 小柏砚忍笑忍得难受,摔伤的地方也不大疼了。后来下人闻声赶来,大夫确定要正骨,萧九秦一听先白了脸,不仅如此,他扯着小柏砚的手再度眼泪汪汪。 平津侯府诸人惊得嘴巴张大,小柏砚自己忍着笑,还故意呵斥别人不许笑。 二人一个委屈巴巴,一个则忍着痛替另一个遮掩,旁人瞧着只余感叹。 小柏砚最终还是哭了,生理性的疼痛实在忍不住,他素来能忍,虽然比起忍笑来,好像忍痛更容易一些。 “哭什么哭,不就是正骨,哪天我若满身是伤,你见了岂不是要哭得晕死过去?!”小柏砚怒其不争,一边疼得轻轻吸气,一边还能顾得上在萧九秦脑袋上薅一把。 曾经的只字片语撕碎了还能拼起来,萧九秦盯着柏砚身上的伤,这一次,没有哭出来。 当时不懂,后来某次听伺候柏砚的丫头说,正完骨的那夜,柏砚将所有人赶走,自己蜷在榻上抹了一晚上的泪,第二日若不是看见濡湿的枕头,大概真的要被他糊弄过去。 萧九秦指腹冰冷,贴着柏砚身上的鞭痕,叹了口气。 大夫来时,柏砚依旧还是有些烧,只不过比起之前来好了不少。 屋子里浓重的酒味儿几近呛人,榻上的柏砚沉沉睡着,里衣还是原来那件,只不过这一次连颈项也裹得严严实实。 “多亏了公子……”大夫替柏砚诊过脉后,情况尚可,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映月那丫头看看柏砚,又往萧九秦面上瞟,“三公子,您可真厉害!”小丫头是真心真意,萧九秦却不为所动,“军营里极常见的情况,不算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映月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还沉浸在三公子得胜回来的喜悦中。 柏砚情况好转,萧九秦明显心中有事,在众人围着柏砚的时候转身离开。贺招远抽空往里边瞟了一眼,而后慢腾腾地跟着萧九秦往外走。 “三公子!”萧九秦才出了小院,萧叔就喊住他。 萧九秦却好似什么都未听到,脚步不停,贺招远这家伙摆明了喜欢瞧热闹,将萧九秦一把扯住,努努嘴,“喏,人喊你呢!” 换来一记提醒,贺招远摸摸鼻子,装得一脸无事。 人是喊住了,但萧叔却不知如何开口,好半晌,他才憋出来一句,“这些年,你……受苦了!” 萧九秦冷嗤,“客套的话就不用了,我苦不苦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您照顾好里头你那新主子便好,其他的,不如少说少做。” 第13页 这一句话不可谓不客气,萧叔立刻变了脸色,鼻翼动了动,慢慢垂下头。 他也不年轻了,再过几个年头就要到了艾服之年,但是前半生过得一塌糊涂,没有伺候好主子,更是没有护好侯爷的儿子,多年来的愧疚自艾几乎要将他吞没过去。 萧九秦看着面前的人一瞬间脸色灰败,想象的快意没有,甚至另一种情绪裹挟得他几欲逃开。 “三公子,阿砚他过得并不好……”萧叔看着地上斑驳开裂的砖石,不知怎么的就说了这么一句。 可是没想到的是,有些事情你越是劝着别人不去计较,他便越是无法释怀。 萧九秦走近一步,颀长的身形对已经有些佝偻的萧叔而言,巨大的压迫力叫他陌生又叫他动容,不知不觉中,这个孩子已然这样大了。 “柏砚过得不好……”萧九秦嘴角的笑像是含着刀子,一点一点剐在萧叔心口,“那旁人就过得好么?” “我爹、我娘、我大哥、还有我二哥……”萧九秦慢慢敛了笑,“过得不好的单只他一人么,若没有他……”他说不下去了,有些事心知肚明便好,没必要说出来要人可怜。 平津侯府是萧九秦心尖被剜去的肉,不动时就已经折磨得他肝胆俱痛,更别说将伤口重新剜开,一点一点平铺在他面前。 “三公子……”萧叔慢慢跪下,“我对不起侯爷,对不起夫人,也对不起世子二公子……” “不必,”萧九秦俯身,“他们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他忍下最后一句话:五年前就没用的道歉,现在再说出来,除了徒增怨怼还能留下什么。 萧九秦大步离开。 贺招远在旁边装了许久的鹌鹑,听得云里雾里,见萧九秦一脸戾气离开,他飞快地将萧叔从地上扶起来,留下一句“莫要在意,侯爷就是那臭脾气,缓过怒气就好了”,便跟着离开。 徒留萧叔怔怔地站在原地。 第8章 回京 行将踏错,便再无翻身之机!…… 翌日,郢都一场大雨淋湿了万物,天还未亮,柏砚就被雨声惊醒。 梦中他一脚踩进沟壑里,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倒刺,胸口被穿破的痛感分外真实,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处的疤痕还在。 身上捂了汗,他褪了里衣,赤脚下去随手又披了一件,只是……鼻间隐隐的酒味儿分外明显,他微微皱眉,一贯不喜酒气的他索性将窗打开,迎面就是裹挟雨水的秋风,直叫他打了个哆嗦。 一场秋雨一场寒,但这次尤其冷。 身上的里衣还是单了些,他转身往榻边走,脚尖忽然不知踢到什么。 借着廊下一点微弱的光,柏砚俯身捡起那物。 细细摩挲了一圈,熟悉的纹路,他眸子微暗:这是萧九秦的玉佩。 前半夜他烧得人事不知,哪里知道有谁来过,若不是……若不是这块玉佩,料是一时之间都不知那人来过。 柏砚攥紧手里的玉佩:这一次,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不怪我。 他转身阖上窗户,重新上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心中漠然的想:要养好身子,没得人还没哄回来,自己先受不住折腾给倒下。 这边有人暗自谋算,平津侯府里睡得迷迷瞪瞪的萧九秦梦中一脚踩空。 昨夜回来后他在书房坐了会儿,后来又去祠堂待了许久,睡下时已经快天亮了,这睡了连半个时辰都不到,瓢泼大雨砸得瓦片噼里啪啦作响。 萧九秦眠浅,揉了揉眉心慢慢坐起来。 膝骨又酸又疼,淬着半夜的凉意愈发难忍。一到阴天就是彻骨的疼,每每搅得他难以入眠。 窗户未关紧,雨水顺着窗缝慢慢流下,潮湿气蔓延,一时间竟生出一点难以适应的焦躁。 他生于郢都,北疆那五年镌刻的印记比郢都的十五年并不多深刻,大多是流血死人,征战疆场,像这样安静地躺在屋里,是不曾有过的安逸。 北疆僵冷的风挟着粗粝的砂石,多半年不见翠色,萧九秦无意识的蜷了蜷手指,不知怎么的就忽而想起柏砚府上的荒凉。 原来,车马骈阗,软红香土的郢都也有如北疆一般凄冷的地方。 “啪嗒!”廊下不知掉下来什么,萧九秦回神,脸色就是一黑:怎的又会想起那家伙! 郢都的天色要亮的晚一些,柏砚起身时,落筠正打开窗户,一见他赤着脚便叹了口气,“公子,屋里还未烧热龙,您这样又要过了寒气……” 她昨夜几乎一夜未睡,待柏砚热症好了不少才敢在外间打了个盹。这会儿难免困倦,柏砚瞧她脸色不好看,便先让她先去休息,自己则穿了衣衫去净面。 一大早的,外边到处是积水,萧叔执着伞过来,就见柏砚摩挲着一块玉佩。 他走近看了眼,“这是……” “是平津侯无意留下的。”柏砚面色苍白,这一场热症虽去得快,但是明显对他身体的影响不小,“若是不是这块玉佩,料是你也不会让落筠他们告诉我他来过……” 萧叔想开口,柏砚先抢了话,“萧叔不必担忧,我与他不至于刀剑相向。”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没一个人能信,但是萧叔却逼着自己按下心头的那点隐忧,“你素来是有主意的,我也不多话,但是……只有一个,无论最后如何,你们二人都不能伤着。” 第14页 柏砚顿了顿,半晌才点头。 萧叔看他神思不属,还是有些担心,“阿砚,说实话,你心里想的,我大概也明白一些,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仅凭你一人努力才够的,而且你心如此,焉知他又是怎么想的……万一……” “萧叔。”柏砚打断他的话,“此时说这些毫无必要,”他将那块玉佩贴身放好,起身与萧叔四目相对,“当年是我无能,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轻轻笑了笑,“人的一生无能为力的时候有很多,但是于我而言,这样的‘无能为力’只需一次就够了!” 不过才及冠的年纪,话里的狂肆让他侧目,萧岳逢终是点头,“萧叔信你。” ———— 平津侯回朝的第四天,皇帝下旨封他为定国将军,另有十数人也齐齐官升三级,赏赐的金银珠宝无数。 当夜,宫中开宴,柏砚身为副督御史,自是在宴会之列。他因着热症告假三日,马车一到宫门外便有同僚问询,虽是表面工夫,但柏砚也因此知道了一些这两日忽略的事情。 “柏大人可知道,今夜摆宴可不仅仅为平津侯庆功……”督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年逾四十,是朝中人尽皆知的“长舌头”,他素来消息灵通,不仅知道得多,也好给别人传播。 有人戏谑,当年督察院估摸着就是瞧上了他那一张嘴,若说郢都有什么要闻,不须别人,只要问他便能知道个清清楚楚。 哪家大人休沐后狎妓了,哪家夫人生了个女儿,又或者谁家小姐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但凡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这位右佥都御史便闻风未动,没多久就“研究”个清清楚楚。 这样一个人,其实不大讨人喜欢的,不说朝中诸位大臣,就是督察院的同僚也一贯瞧不上他。 但相反的,柏砚在督察院,偏偏只瞧得上他。 宫门外相熟的大臣各自结伴,柏砚一下马车,那位右佥都御史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直直走过来,打头第一句是熟悉的开场,不过恰好勾起柏砚的兴趣,“巴大人口中的另一个原因是……” 他们二人并行,柏砚也没什么可遮掩的,自然而然接话。 “四皇子回来了!”巴大人往旁边努努嘴,宫门北面一处,华贵的马车旁围着不少人,柏砚正看过去时,车帘就从里边掀开,躬身走出一人。 那人一身墨绿底妆花纱蟒衣,冠带整齐,数丈远的距离却与柏砚一眼对上,下一刻他倏忽一笑,柏砚漠然转开眼,与巴大人继续往前走,“回来便回来,本来就是外放历练的,如今历练得够了,自然回宫复命,没什么可意外的。” 柏砚说得寻常,巴大人却摇头,“非也非也,此事可没那么简单。” “哦。”柏砚看上去没什么兴趣。 巴大人这下便不依了,柏砚未上朝的这三日,他揣了一肚子的秘闻,这不,人都来了,若是不吐露个干净,岂不是憋得慌。 不消柏砚开口,他往四周瞥了瞥,才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陛下前两日又吐了血……” 柏砚脚步一顿。 巴大人觑着他的神色,又继续道,“不仅如此,前夜还昏厥过去,折腾了大半夜才消停,然后翌日宫里就出去了好几批人,其中就有冯妃的人。” 柏砚好半天不说话,巴大人从他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来,自己忖了忖,刚想换个话题,岂料柏砚开口,“然后呢?” “啊,哦……”巴大人忖度着,自己这也算得到了些回应,便更加殷勤,“大皇子、三皇子年幼时便夭折,成年的皇子里就数二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身世尊贵,而且朝中各自依附,说起来目前是二皇子和五皇子更有优势。” “不如说些我不知道的。”柏砚这多年也不是仅仅只是缩在督察院,有些事情不说完全掌握,但面上的那些着实不算多神秘,只要眼未瞎,耳未聋,有什么不知道的呢。 当年皇后生下大皇子,没多久就夭折了,两年后又生下三皇子,好不容易养到四岁,结果失足落水,被救上来后已然没了气息。 接连两个孩子夭折,皇后伤心过度,病了半年多就薨逝了。 皇帝与皇后年少夫妻,感情颇深,在皇后薨逝以后,始终未立新后。 多年来,宫中俨然以生下二皇子、五皇子两位皇子的允贵妃为尊,加之其母家是允太师,朝中有一大半的臣子隐隐偏向两位皇子,其中更以二皇子马首是瞻。 而另一边,冯妃生下一子三女,四皇子虽然地位不及二皇子尊贵,但他胜在争气。 才情远超二皇子、五皇子,骑射功夫更是超常。 只是三年前遭人设计,“失手”将工部侍郎的嫡次子打死,若非皇帝有意袒护,朝中怕是又要掀起一番震荡。 事后将他赶出郢都,表面是外放惩戒,实则不过是皇帝包庇,派他去历练。 没想到,一晃眼三年过去,他先是赈灾有功,再是政绩斐然,风风光光回来,这一次兄弟三人怕是又要好好闹上一阵。 柏砚想的也正是巴大人要说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几位皇子怕是要封亲王了。” 柏砚顿住,这事他的确一无所知。 “行了,其他的改日再说。”眼看着就快要进去了,柏砚按住巴大人,临了又加了一句提醒,“说归说,还是要警惕祸从口出……” 第15页 他目光掠过一众朝臣,不知是在告诉自己还是在告诉巴大人,“众口铄金,以后有些事还是藏在心中为妙……”这座宫城是繁华城,也是勾人取命的地狱,行将踏错,便再无翻身之机! 第9章 眼泪 他没想到柏砚会哭。 宫宴设在栖雀台。 位设总管给柏砚安排的位置很巧妙,既不在督察院诸位同僚身旁,也不在什么犄角旮旯,反而颇为打眼的在几位皇亲国戚之下。 他一瞧那个位置就牙疼,去岁的宫宴的位置也没这么尴尬,这一次像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似的。 不管旁人如何眼神,他寻了柱子旁的位置坐下。 对面是巴大人,二人交换了一个各自不甚明白的眼神,柏砚就转开眼。 巴大人:“……” “柏大人这是坐错了位置罢!”柏砚还未坐热,身前就经过一人,那人站在他面前,俯视的眼神过于露骨,引得周围诸人都看过来。 柏砚一脸漠然,慢慢起身行礼,“殿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魏承枫。 他与柏砚相距仅一张桌案的距离,旁人瞧着就不大对劲儿,果然,下一刻便听见他故作暧昧,“行章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却来这里……莫不是不愿与我同坐?” 他说完,众人才后知后觉知道,原来柏砚原来的位置旁,紧紧挨着的便是四皇子魏承枫的座位。 其实,宫宴虽集齐了朝臣和皇亲国戚,但实则并非多死板,位设总管一般是依着品级排位,但很多时候大臣们换个座儿也不算多罕见,只要不要太离谱,诸人也不会在意。 但是这四皇子魏承枫明显是故意点明,当庭诸人瞧着,柏砚便有些难做了。 他换位置的本意便是不情愿在那处坐,可若不往那儿去,则是坐实了四皇子之言,往难听里说,也算大不敬之罪。 一众人摆明了看热闹。 可是下一刻,柏砚便淡淡开口,“殿下贵气无双,下官自惭形秽,恐喝多了酒扰了您的清净。” 诸人:“……”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副督御史大人也能将这等虚伪之言说得如此清丽脱俗,假的不能再假! 魏承枫也没想到他这样说,先是一怔,而后便漾起一点笑来,“行章果然无愧于御史一职。” 他以“行章”二字唤之,柏砚不觉得荣幸,反而满是不耐,“下官除了嘴皮子厉害些便无其他长处,不比殿下龙章凤姿,文武双全。” 依旧是淡漠的一张脸,说起这些话来好像全无阻碍,魏承枫的笑滞在嘴边,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正是尴尬时刻,门口又进来一人,身形颀长,眉目间煞气难掩,尤其肃着一张脸,分外瞩目。 “牙尖嘴利,拔了利齿便是,四殿下在外这几年,从前的手段都忘了么?!”萧九秦冷眼对上柏砚的眸子,微微一顿便嫌恶地转过去。 柏砚不卑不亢,听了也不生气,徐徐开口,“活人一世,总归要有些气性,若卑弱任人驱使,那与豢养的家犬有何分别?” “家犬尚能忠主,人却不一定……”萧九秦字字淬了毒,“尤其,有些以怨报德的东西,早知无情无义,不如一早就打杀了干净!” “侯爷所言有理,”柏砚面色如常,“只是切莫忘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从前没有将其弄死,待其势涨,可就不易了……” 萧九秦没有立刻反驳,他一步一步走近,连四皇子魏承枫也被挤到一旁,他与柏砚相距不过一尺,呼吸可闻,“任其苟活几年,只当一颗真心喂了狗,而且……即便如今势大又如何,我萧九秦怕过什么?!” 他所言振聋发聩,殿中安静了一瞬。 转瞬,一个个回神便往柏砚脸上瞧。 平津侯的旧事犹在昨日,殿内一大半的朝臣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前两天就听闻柏砚在郢都最繁华处被人泼了一身污水,还好巧不巧与平津侯遇上。 谣言一传再传,说什么的都有,什么柏大人狼狈不堪,平津侯冷嘲热讽。 再或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柏大人受辱,平津侯略胜一筹。 传到最后,竟还传出平津侯怒极将人一石头放翻,若非顾忌他是朝中重臣,怕是明年的那天就该是柏大人的忌日了。 加之柏砚之后告假三日,很难不让众人多想。 现如今,二人再见面,还是众目睽睽之下,那一来一往的,言辞激烈,好像下一刻就要拔刀相向,众大臣瞪直了眼,唯恐漏下一点细节。 “侯爷自是不怕什么。”柏砚始终老神在在,好像萧九秦的每一句话并不能掀起他一点波澜,“来日方长,不如走着瞧。” 啧啧啧,都这地步了,竟还敢放狠话。 对面的巴大人一脸兴味,扶着下巴都忘了手里的酒盏。 柏砚萧九秦二人之间火花四溅,四皇子魏承枫脸色难看,他原本是要拉拢柏砚,没想到半路又杀出来一个平津侯萧九秦。 还是他暂时不能得罪的人。 原本是场换座风波,萧九秦的出现却彻底搅乱,最后魏承枫还是走到自己的位置,柏砚自然地坐下,而萧九秦……示意柏砚身旁的大臣走开,自己坐下。 一张桌案不过丈长,柏砚袖口宽大,一动,袖尾便扫过萧九秦的膝盖,一次两次倒也忍了,偏偏屡屡吸引走萧九秦的注意力。 第16页 若是方才,他定是一把将柏砚扔出去,但这会儿皇帝在上座,殿内歌舞升平,他看了又看,的确不是闹出些响动的好时候。 萧侯爷脸色一点一点变黑,柏砚好似一无所知。 “柏、大、人……”又一次扰了萧九秦的清净,他咬牙切齿,一把扣住柏砚的手腕,幸好有桌案挡着,倒也无人发现。 只是柏砚微微皱眉,“侯爷,你作甚?” 他一派自然,萧九秦牙齿咬得直响,“该是我问你,从方才你便将酒液倒来倒去,自己不喝,翻来覆去折腾作甚?!” 只是瞎折腾也无所谓,偏偏这厮袖尾跟狐狸尾巴似的,一下一下掠过他的膝盖,如羽毛搔过,叫他难捱得很。 “我折腾我自己的,侯爷喝你的酒便是,作何要来管我做什么!”柏砚挑眉,“莫不是故意骗我搭话?也对,侯爷时隔五年回来,料是无人陪你说话……寂寞了也正常!” 他自说自话,好似全然不知萧九秦已经黑了脸。 “说到解闷,下官倒是有些心得,城东华乐坊,城南颂音坊,还有辉月楼附近的绿袖阁,里边姑娘个个绝色,侯爷若是寂寞了,不若进去点上一位姑娘聊聊……” “琴棋书画,音律歌舞,无一不是人间极乐……” 正说着,萧九秦忽然扣着他的手腕起身,周围人一惊,连上边的皇帝也闻声看过来。 “两位爱卿这是……”皇帝开口问。 萧九秦是被柏砚说烦了,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这会儿被点了名,也有些不大自在,一时间竟不如如何应付。 柏砚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正巧挡在萧九秦面前,如常开口,“陛下,侯爷方才喝得有些多,腹中不甚舒服,下官引他出去透透气。” 皇帝这几日神色倦怠,柏砚的话诸多漏洞,但也未入心,略一摆手就叫二人出去。 宫宴丝竹之声渐行渐远,萧九秦柏砚二人走到栖雀台附近的花苑,今夜宫女太监大多在栖雀台,这里倒安静得很,夜晚的秋风有些凉,但正好驱散了二人身上的酒气。 才走过长廊,萧九秦忽然使力,将柏砚推到假山后,眸中戾气不掩,“你到底在想什么?!” 柏砚脊背磕在山石上,疼得他微微吸气。 萧九秦却沉声,“每每装模作样,你究竟要如何?!” “我在想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又要如何告诉侯爷……至于有没有装模作样,侯爷不妨解开下官的衣衫瞧瞧,山石嶙峋,侯爷手下无情,下官喊声疼有什么问题?” 说着说着嘴角便泛起苦意,“你如今不信我,便觉得我一言一行都是别有用心。” 本来在今夜之前,柏砚已经说服自己要忽略萧九秦口中所有的恶意,但是明显不可能,萧九秦从前是不善言辞,可现在却是字字见血,柏砚饶是有再强大的心,也很难不因他的话受伤。 恶语伤人六月寒,可柏砚却觉得萧九秦今夜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一刀一刀的剜他的心。 “你到现在竟然还想让我信你?”萧九秦冷嗤,“柏砚,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他扣住柏砚的下颌,咬牙切齿道,“便是当年我爹将你带进平津侯府时没有将你赶出去!” 他猛地凑近,二人呼吸交缠,却像是隔着天堑,“你既做了哪些污糟事,便别指望我还能正眼瞧你一眼,”他说到这儿顿了顿,“不,你如今可不是一般人,身后有允仲和怀淳撑腰,我么,一个落魄的侯爷而已,比起你来……怕才是那个不入眼的东西!” “闭嘴!” 柏砚忽然开口。 萧九秦一怔。 他竟然看见柏砚……哭了! 方才还能与他斗嘴,丝毫不落于下风,甚至被人指指点点时仍然脊背挺直的柏砚,眼尾泛红,一滴泪顺着面颊流下! 萧九秦心尖一跳,莫名的就涌起一股难言的愧意。 他没想到柏砚会哭。 第10章 妖孽 萧九秦恨得牙痒痒 柏砚是被人打碎了骨头还能啐人一口的恶犬。 萧九秦就是熟知他的性格才这样毫无顾忌,但是现在人哭了,他便手足无措起来。 “你……你哭什么?!”萧九秦反应过来自己还扣着他的手腕,便飞快地松手,还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蹭了一把,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他方才攥着人的事实。 柏砚免于束缚,却不见什么反应,那一滴眼泪顺着下颌流进衣领,萧九秦眼皮子一跳,他情愿柏砚现在和他吵上一架,就是动手也可,总归,总归好过沉默着。 直叫他……心慌! 花苑里只有虫子细微的声响,还有萧九秦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这样的静谧明显让他无所适从,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难捱。 “柏砚。”萧九秦试探着开口,“你已经及冠了,便……便不要……”剩下的几个字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分明该心虚懊悔的该是柏砚,但是这会儿“战战兢兢”的却是他。 “无事……”柏砚终于开口,他侧头,隐去眼眶里要掉不掉的那滴泪。 萧九秦却陡然松了一口气,柏砚的这一句话让他如蒙大赦,若非时间不对,场合不对,他怕是要吐出一口浊气。 二人相顾无言。 柏砚敛去情绪也有些尴尬,但是他心知自己的那一滴泪并不是故意为之,想到方才萧九秦说的那些话,他抬头迎上萧九秦的目光,一字一句开口,“方才,并不是装模作样。” 第17页 这句解释像是一根针,噗嗤一下扎入萧九秦的心肺。 他有些讪讪,而且柏砚方才的那一滴眼泪效果过好,他“心有余悸”,开口时都有些结巴,“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侯爷,如果说……”柏砚垂眸,慢慢开口。 萧九秦后知后觉看他,“什么?” “……无事。”柏砚还是咽下到嘴边的话,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必要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轻描淡写说出来。 柏砚那一滴眼泪搅乱了萧九秦的心,原本的责难的挖苦好像闻风而逃,他二人呼吸清浅,这会儿面对面站着,平生一股难言的氛围。 “魏承枫为人心胸狭窄,你今夜抢了他的风头,怕是以后会被他使绊子。”柏砚如是开口。 萧九秦暗自松了一口气,将柏砚的话咂摸了一遍,无所谓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不过被人吹捧了几句便不知道天高地厚,有什么可忌惮他的!” 柏砚张了张嘴,还是压下那些劝慰。 从前的有些话可以自如的说出来,可是现在却不行了。 他手指微微蜷起,带些试探,又强行逼着自己假作漠然,“皇帝封了你一个定国将军的虚衔,虽现下未曾提及兵权,但……兵权一日不交,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萧九秦闻言便要开口,柏砚却先一步开口,“此次魏承枫被召回,明面上是冯妃怕皇帝突然驾崩,自己儿子不在郢都失了先机,但实际上却是皇帝的意思。” “如果巴大人说得无错的话,那么皇帝的身子的确是不太行了,咳血之症是魏氏皇族常见的病症,先皇便是因咳血驾崩,如果说……” “慎言!”萧九秦打断他,“此话勿要再言!” 他懂柏砚的意思,但是这些心知肚明便好,说出来就是狼子野心,另有图谋。 本来借故出来是为二人之间的恩怨,可没想到一切却往这边发展,萧九秦见这会儿叱责的状态全无,尽是因为柏砚的眼泪。 可是一旦撇过那事不谈,二人之间便奇奇怪怪起来。 柏砚紧贴着山石,面前是萧九秦。 面前的人瞳眸似点墨,一袭石青色妆花柿蒂过肩蟒膝襴,腰间玉带衬得他肩宽腰窄,尤其眼下那一道疤,不减半分清隽,反而是浑然天成的肃杀之气。 这样的萧九秦是陌生的,但他偶尔显露的细节又让柏砚熟悉至极。 “你在想什么?”明明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可萧九秦就是觉得柏砚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专注的柏砚是如何的……勾人。 瑰姿艳逸,丰姿卓绝,这八个字噎在萧九秦喉间,即便很不想承认,但是柏砚的确是他生平所见所有人中气质最为特别的一个人。 “没有想什么,只是觉得……我们该回去了!”柏砚说完抬头看天,“还有,听闻侯爷在北疆杀敌时落了一身的伤,正好下官府上有一点药,改日叫人给侯爷送过去,姑且算今夜您为下官解围的谢礼。” “解围?”萧九秦挑眉,“实不相瞒,我倒觉得,今夜我的出现限制了你的本事,毕竟兰台第一人的称号不是骗人的。” “不过是‘谑称’而已,侯爷怎会觉得下官能接住四皇子的‘杀招’……” “而且……”他微微一笑,刹那间好似雪消雨霁,萧九秦心里咯噔一下,就听柏砚道,“兰台第一人这样的谑称便罢了,下官担不起这名头……侯爷高估下官了。” 萧九秦说不过柏砚,他这次也不恼,“柏大人,你自己提醒我要防备魏承枫,可是自个呢,谈及今夜让四皇子如鲠在喉的,怕是你更胜一筹。” 他不知是兴味还是幸灾乐祸,嘴角含着笑,“再如何,我也是击退北狄蛮夷的功臣,魏承枫要针对我,还需掂量掂量,倒是你……柏大人,莫要轻敌了,魏承枫要想抓你的把柄,还不是手到拈来。” 柏砚不语。 良久,他眯着眼看萧九秦,直盯得他浑身发毛,“你看什么?!” “不看什么,”柏砚轻扯着唇,“只是忽然想到,侯爷这样百般叮嘱告诫,莫不是担心下官着了魏承枫的道儿?” 萧九秦闻言一僵,冷着脸否认,“没有。” “哦……”柏砚脚步一动,直直往萧九秦面前贴近。 “你作甚么?!”萧九秦眸子闪了闪,“你不必多想,魏承枫将你弄死了我只会拍手叫好,哪里会担心你的安危……” “是么?”柏砚还在继续往前走,萧九秦步步后退。 “侯爷要小心。”忽然柏砚伸手去拉萧九秦,但是萧九秦本能地扣住他的手臂,“你莫要碰我!” 柏砚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侯爷慌什么,不过是下官看到你快要掉下湖,想拉你一把而已,这初秋的水可凉得很,侯爷要小心呐……” 自始至终柏砚都泰然自若,反观萧九秦,他诸多防备,但是柏砚又是笑,又是“好心告诫”,直接搅了他心底的一汪春水。 “不许笑!”萧九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柏砚那一双眸子像是浸了水一般,从前假模假样的扮可怜每每让他吃了亏都觉得心甘情愿,现在则更甚,他一挑眉,或是就那样平静地盯着你看,萧九秦便底线一点一点破碎。 这样的柏砚……太可恶! “这样霸道的么?”柏砚声音低低的,手腕还被人扣在手中,却无一丝脱离束缚的企图,倒像是……心甘情愿被抓住似的,只是任他费尽心机试探,这萧九秦就是不上钩。 第18页 眼看着宫宴快结束了,柏砚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今夜是他那一滴眼泪起了难以想象的效果,但是下一次,怕是他哭得眼睛瞎了,萧九秦怕也是能无动于衷。 萧九秦就看着柏砚挣脱他的束缚,那纤长的手指搭在腰际,轻声问,“侯爷还记得自己丢了一样东西么?” 妖孽! 萧九秦恨得牙痒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字。 从前也不见柏砚如何勾人,怎的五年不见,这家伙软着声的时候这样的……不知如何形容才对,他暗自唾弃自己不够心狠,没得柏砚稍微放下身段,轻声慢语的,便叫他三魂七魄尽失。 “侯爷?”柏砚又问了一句。 “柏砚,你能闭嘴么!”萧九秦咬牙切齿道。 第11章 痴儿 书里写的痴儿便是你这幅模样…… 柏砚手指纤长,搭在萧九秦腰际,也没有如何动作,偏叫萧侯爷莫名的局促。 “啪……”柏砚手被拍开,清亮的一声,随之就是泛红的手背。 柏砚微微抿唇,“连碰都不让碰了?” 萧九秦分明从他话中听出一股委屈之意,心中讶异,并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心虚,“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哦……”柏砚垂下头,露出一截细白的颈项。 半晌,就听他声音瓮瓮的,“也好……你如今最厌恶的怕就是我了……” 明知柏砚这厮是个惯会装样的,但二人五年不见,萧九秦一时竟也分不清他是否是真的情绪低落。 不过转瞬一想,他作何要理会这厮的情绪! 萧侯爷想通这些,冷着脸看向柏砚,“我的玉佩呢?” “什么玉佩?”明明心里门清,柏砚就是不要萧九秦如意。 “你方才问我丢了什么东西,不就是被你捡了去吗。”萧九秦要比柏砚高上半个头,这样说话时竟有些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但柏砚也不显半分弱气,“是捡了一样物什,但侯爷如何知道那就是你的?” 萧九秦一时噎住,现在的柏砚竟让他生出一分陌生感。 不仅浪荡,而且还无赖! “柏砚……”萧九秦咬牙,“你又在谋算什么?” “侯爷过虑。”柏砚掸了掸袖口,“下官武艺不精,哪敢激怒侯爷,只不过实话实说,侯爷若是想知道玉佩是否是你所有,不如随下官去看看。” 他坦然自若,“玉佩易碎,下官放在府中,侯爷实在着急,随时可去查看是否您之所有。” 萧九秦盯着他,“不要耍什么把戏,我尚能多忍你一会儿。” 他初回京,皇帝盯着兵权,他近来无暇顾及与柏砚的恩怨。但是现在不清算,不代表就要放过他,萧九秦已经下意识想要与柏砚保持距离。 但,明显柏砚不让他如意。 “侯爷怕下官耍花招?”柏砚故意激他。 果然,萧九秦眸子一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柏砚在时,他所有的理智都消失殆尽,稍微一激就中了招,“去便去,有何可惧。” 而且他反过来逼近一步,扣住柏砚的下颌,“任你再是手段通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长进了多少。” 说完,他转身离开。 柏砚倚上山石,脊背后的痛意一点一点加大,他暗自抽气,萧九秦这厮手上气力越发了,方才那一桩,约莫又破了皮,衣衫蹭动之下格外疼。 “沙沙……” “是谁?”柏砚忽的抬头。 “果然,柏大人对上别人可没有这样好脾气……”魏承枫慢慢自后边走出来,嘴角衔着笑,分明也是一位极俊朗的男子,偏显出几分邪佞来。 冯妃未进宫时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儿,才情自是不必多说,最是那惊鸿一瞥惹人怜爱,性子也如春水,受宠多年绝非虚言。 但是这魏承枫一点也没有继承母亲的相貌,反而像极了皇帝,就连多疑的性子也一并随了去。 “殿下有话直说,不必在这儿绕弯子。”柏砚忍着痛意站直,恢复脸上一贯的从容冷淡。 魏承枫啧啧两声,“对本殿不假辞色,柏大人就不怕我将你与平津侯的话传出去?” “下官不知自己与侯爷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殿下尽管去说。”柏砚丝毫不上当,萧九秦五感敏锐,更别说浸淫军营多年,若是连魏承枫偷听都没有发觉,那他这平津侯也做到头了。 魏承枫至多跟着二人出来,但是偷听到什么是不可能的,大略是看着萧九秦离开,他才出现在这儿。 魏承枫果然脸色不大好看,“柏大人真是什么都不怕啊!”他兀自感叹,“也对,毕竟当年都能做出以怨报德的事来,这些偷鸡摸狗的小事也不算什么。” “殿下说完了吗。”柏砚作势就要走,魏承枫盯着他,“本殿不信柏大人不明白,如今这朝中已然呈两分局势,你在其中左右逢源,应当洞悉所有,如若……” “殿下高看下官了。”柏砚都不想听他说完,“朝中如何,下官无能为力,”他与魏承枫擦身而过,又添了一句,“而且,殿下也莫要在下官身上做什么文章,当年多少谩骂羞辱下官都尝了个遍,如今孑然一身,没有什么能威胁得了我。” 说完,他从容离开。 留下魏承枫气得七窍升天。 “柏砚!” 第19页 御宴那边皇帝因为身体不适已然离开,柏砚直接出了宫。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许久,他四肢冰凉,待到府门口,马夫喊了许久,他才掀开车帘出来,跨过门槛时险些绊倒,旁边伸出一只手捞住他。 柏砚站稳抬头,“怀……” “先进去。”声音略细,倒极温柔,尤其一双手臂分外有力,将柏砚虚虚拖着。 二人身影渐渐消失,街角,萧九秦一人一马,漠然地看着。 身后踢嗒踢嗒又走过来一匹马,贺招远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朝萧九秦晃了晃,“侯爷,如果不是我醉酒花了眼,那搀着柏大人的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淳。” 萧九秦不语。 贺招远自顾自说着,“看着是个太监,其实姿容也不差,待人也平和,如若忽略那雷霆手段,说他君子端方也不为过。” 萧九秦打马离开,贺招远莫名,“不是专门来找东西的么?怎么连门都不进就要离开,那怀淳在也无妨,正好见上一面瞧瞧……话说,直到现在,我也未曾与他搭上过话……” “哎,说到这儿了,还是不得不感叹,那位柏大人是好手段,瞧那二人亲近的模样,似乎关系还不错,就不知道……” 萧九秦一挥马鞭,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 贺招远张了张嘴,喝了一股凉风,打了个寒颤。 “这……是什么事儿啊!” 另一边,柏砚才刚进了院子双腿就是一软。 怀淳力气收紧,将他稳稳揽住,“你又起了热症。” 柏砚想先推开他的手,但这会儿没一点儿力气,只能僵着脸道,“就是惯得臭毛病,一旦见了风便不舒服,让我睡上一会儿应该就好了。” 怀淳盯着怀里的人,将他带进去,落筠几人忙来行礼,被他一摆手免了,“先去给你家大人烧水,再煮些米粥,上次的那药还在的话也熬上端过来。” “是。”几个丫头忙去料理。 怀淳扶着柏砚坐到榻上,给他垫了一块软垫,柏砚却摇头,“趴着就好。” 怀淳敛眉,“受伤了?” 柏砚想了想,“没有。” “骗我?”怀淳眸子漆黑,“又是你那小情人弄的?” 柏砚一噎,呛得他咳嗽不止,半天都喘不上气,“没……没有…我与他没有关系……” 怀淳像是看不到他的羞恼,继续道,“每每遇到他你就没什么好事,前两天才被砸了脑袋,今日又是摔了哪儿?” 说着还往他脑袋上看了一眼,“不会又是撞着脑袋了?要不然怎的蠢得叫他欺负成这个德行!” “别说了,”柏砚又是羞恼又是心虚,若是其他人这样揭他老底,他现在定是要发火了,可对怀淳他确实拿他没有办法。 “柏砚。”怀淳坐在一边,与柏砚目光相接,“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情旁人没资格管,但是我多句嘴,他在北疆五年,这五年什么都可以发生,什么都可以变……” “他没变。”柏砚认真道,“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萧九秦还是那个萧九秦,不会变。” 怀淳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是鬼迷心窍。” 柏砚收回目光,摸出怀里的玉佩。 那会儿骗萧九秦说玉佩放在府里,但是其实玉佩就在他身上。 怀淳看他盯得入神,又提醒他,“你如今名声尽毁,他也诸事不顺,要知道,从前你二人分隔两地,不会有人盯着你二人,但是……一旦你们二人稍微亲近一点,身后诸是利剑。” “我知。”柏砚摩挲着手里的玉佩,“我早就做好准备了,牛鬼蛇神也好,四方神佛也罢,这一次,我想护住的人旁人断不能再伤他分毫。” 怀淳听到这儿还能说什么,他心下叹气,替柏砚拿开被褥,刚想扶着他趴进去,没想到看见枕头下放着一块什么东西。 柏砚也注意到他的反应,刚想去阻止,但是已经晚了,怀淳自枕头下取出一物。 “你枕头下为何要放一锭银子?”怀淳莫名。 柏砚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说是这银子与萧九秦有关,他留着睹物思人。 当年事毕,他被迫烧尽平津侯府属于自己的那方院子,但也几乎将所有有关萧九秦的东西也烧了个干净。 怀淳看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无奈至极,索性将银子给他,“你现如今哪里还有一点御史大人的风范,整个一个傻小子,书里写的痴儿便是你这幅模样,眼看着哪日再疯了……” 这会儿气氛尚可,一贯温言温语的掌印太监竟也开起玩笑来,柏砚讪讪,垂头不欲搭话。 第12章 病态 “我并不是关心你伤势。”…… 柏砚果然又烧起来了。 怀淳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半夜,柏府老的老小的小,他走了都不放心。 翌日一大早,柏砚起来洗了把冷水脸,被怀淳看见又是一顿斥责。 临到上朝的时间,怀淳有心要替他告假,柏砚不应,“前两日已经告过假,没得日日因病不入朝。” 怀淳亲自舀给他一碗白粥,“朝中无你又不会翻了天去,怎的,生来就是劳碌命,叫你借机歇上几日还不感恩戴德,非要一头栽在堂上才高兴?” 柏砚抿唇,“总归还没到站不起来的地步,况且,已经名声都臭了……若再叫人抓住把柄,不知又要安上一个什么罪名。” 第20页 “呵!”怀淳冷哼,“我竟不知你如今是会顾忌名声好恶的人了。” 怀淳说的是实话,柏砚这厮历来是拼了名声不要也要咬下对手一口皮肉的恶犬,他在乎的不少,但名利、个人好恶绝不会看在眼中。 有些人活一世,为求流芳百世,不惜委屈自己也要成全别人。 可有些人,遗臭万年对其而言也不过史书一笔烂账。 “以前年少轻狂,觉得名声啊,流言啊不足为惧,只要你自己不信就好,”柏砚舀了一口白粥吹了吹,“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众口铄金,你自己练就一身钢筋铁骨也无用,周遭有的是利刃,一旦暴露一点软肉,便能伤得你鲜血淋漓……” 他轻轻抿了一口粥,“我自己一条烂命无妨,如果牵连于人便不好了……” 怀淳一时怔住。 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柏砚身上好像有什么变了。 自与他认识,柏砚就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最艰难的那几年也是自始至终万事不入心,被人泼了脏水也从不解释,依着他的话来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儿就够了,碍着别人什么事儿了。” 当初那话无所谓得很,怀淳却松了一口气,少牵绊便好。 可现如今,他却是有所顾忌了。 怀淳放下手中筷子,认真问,“你如今行事顾忌,不是为了萧九秦吧?” “……有那么一点关系。”柏砚又舀了一口粥,然后端了桌上的药一饮而尽。 怀淳眸色微变,柏砚怕苦,一贯换着法儿的躲过喝药,今日这样干脆利落,何止是变了一星半点。 “萧九秦恨你入骨,你就是现在将自己塑成一座金佛,他怕也觉得你是罪大恶极的刽子手,没有立刻除之而后快不过是现下腾不出手来。” 柏砚嘴里发苦,那药也太难喝了。 怀淳见他老神在在的模样就来气,“柏砚。” 柏砚点头,“听到了。” 他抢在怀淳的话前开口,“我知道你担心我,”他眨眨眼,故意卖乖,“萧九秦他不会伤我。” 怀淳气结,说了半天还是没听进去,索性泄了气不再劝,“随你。” 早上的争论最后以怀淳公公的失败告终。 二人坐了柏府的马车一起上朝,不出意外的在宫门外碰到熟人。 巴大人专为柏砚过来,没想到掀开帘子先出来的是怀淳公公,他满是褶子的脸一僵,讪讪退了一步,行礼,“大监。” 怀淳侧身,“巴大人多礼。” 柏砚自怀淳身后出来,巴大人像是见到了救星,眼巴巴地看向他,从柏砚的角度看,身材微胖的巴大人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心下一阵无奈,他作势要下车,岂料余光看见平津侯府的马车,那一瞬间的怔忪,脚下就是一空。 不妙!柏砚心下一惊。 怀淳刚回头,下意识就要去扶他。 另一边平津侯府的车帘也掀开,萧九秦一眼捕捉到柏砚。 说时迟那时快,柏砚一把扣住车壁,指甲刮在上边发出刺裂的声音,疼痛顺着手指蔓延,身体亦是由于惯性摔在车壁上,“嘭”一声,怀淳脸色陡变。 “你不要命了?!” 巴大人也被吓得魂不附体,登时忘了对怀淳的惧意,小心凑过去,“柏大人,可伤着哪儿了?” 柏砚肩头剧痛,却也顾不上其他,敷衍了两句就往平津侯府马车那儿看。 前一刻尚在马车上的萧九秦这会儿竟在不远处,看他反应,应当是仓促之下过来的,只是这会儿见柏砚看过来,他面色青黑,脚步无意识地乱了,而后大踏步走过来,扔下一句话便错身离开。 巴大人一脸迷茫。 怀淳则眸色微敛,看着萧九秦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柏砚揉着手臂一脸怔然,方才萧九秦堪称恶狠狠的一句,偏叫他咂摸出一点莫名的滋味儿。 “下车不看着脚下,一双招子是拿来出气的么!” 怕是连萧九秦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少隐含的意味,柏砚想着想着就勾起唇,直看得巴大人一脸莫名:这摔着摔着还怎的笑了,也没见撞着脑袋了呀! “行了,不过一句话就让你乐得走不动路了,瞧你那出息。”怀淳瞪了柏砚一眼,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 柏砚也不恼,于他而言,方才这一撞值当得很。 也只有怀淳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方才明明能扶住柏砚,但是柏砚宁可拼着自己受些伤也要避免与他接触,不为别的,只是怕被萧九秦误会。 忆起多年前的一点闲谈,怀淳也大概知晓了那位平津侯是什么性子。 柏砚与他一起长大,历来都是亲近的再难容得下别人,一旦有人与柏砚亲近一些,萧九秦就能气得咬牙,不过他也不会说出来,只会自己憋着气。 一开始柏砚还没有发现,但时间久了就能洞悉内情,他又是无奈又是心疼,遂尽量与旁人保持距离。 怀淳知道这些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之后问柏砚,“你不会厌恶他这样么?” 柏砚丝毫犹豫都无,“我怎会厌恶,连我都是他那样的人,不过将心比心罢了,同样的情况,我也不愿别人与他过多牵扯。” 这样近乎病态的想法让怀淳不知说什么。 他想了许久才勉强明白一点柏砚的心态。 第21页 人都是越少什么便会越珍惜什么,于柏砚而言,萧九秦很“难得”,这份“难得”不止他这个人,还包括他带给他的感情。 没有人愿意将自己最珍惜的东西分享给别人,更别说,是仅剩的东西。 柏砚自己也知道,他的许多想法并不正常,甚至有些偏激,但是这种病态无可救药,萧九秦不在面前时他尚且能忍受,可一旦人出现在他面前,便没了理智。 心中只想着那个人,连一点旁的都不愿掺杂。 “你真是鬼迷了心窍。”怀淳再一次感叹。 柏砚毫不在意,“心甘情愿而已。” 好一个心甘情愿,这四个字将他束缚得结结实实,没有萧九秦,别人解不开,他也不愿解开。 另一边,萧九秦满腔郁气,他脸色难看得很,身上的戾气难掩,周围诸臣每一个敢上前。 他心中攒着火,贺招远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猛地凑到他面前,“侯爷,你猜下官方才见到了谁?” 萧九秦不发一言。 贺招远也不在意,自顾自说着,“是柏砚和怀淳公公。” “柏砚”两个字像是挂着诱饵的钩子,萧九秦下意识偏头,“你想说什么?” 贺招远眯着眼一笑,“他二人昨夜一块儿进了柏府,今早又是一辆马车过来,说他俩之间没有什么,谁能信?” 萧九秦脸色越发难看,贺招远一无所知,还在继续火上浇油,“旁人都说怀淳公公待人温和,可我瞧着他就只对柏砚不一样,而且那柏府忒小,都没有几间能住的屋子,昨夜……” “柏府就是再小,也还有供客人住的厢房,只不过如贺大人这样的……柏府庙小,怕是不敢招待。” 身后声音淡漠,贺招远身子一僵,慢慢回头,尴尬地笑笑,“柏大人说笑了……” 在人家背后说闲话被抓包,贺招远就是有再大的脸也撑不住,尤其柏砚身旁怀淳公公亦是一脸温和,只是怎么看都觉得瘆得慌,无端从背后窜起一股凉气。 “素闻贺大人为人慷慨,果然如人所言,这慷慨起来,连别人家的事儿都管。”怀淳一字一句温和得很,若忽略他眸中的那一抹暗色,贺招远都要被忽悠过去了。 他心下骂自己口无遮拦,但事已至此,只能讪笑着描补,“不敢不敢。” 原想着让萧九秦替他说几句,没想到听见的却是冷得都要掉冰碴子的话,“素来像是比别人多了一张嘴,早该受些教训,否则哪日不甚触怒圣上,才是后悔不及。” 他话是在说贺招远,眸子却直勾勾地盯着柏砚。 周围不少人觉得奇怪。 萧九秦像是一无所知,忍了忍又道,“柏大人那胳膊……” “无事,不疼。”柏砚接的极快。 萧九秦一噎,这会儿又怨自己多嘴,“我并不是关心你伤势。” “哦……”柏砚好似不甚在意,仿佛习惯了萧九秦的心口不一,他自顾自道,“休息几日便好,不会耽误公务。” 他特地递给萧九秦一个台阶下,唯恐这厮回去想起自己开口问询的事将自己呕死。 第13章 堂上 毕竟还有老母妻儿要养 皇帝一病就是好几日,眼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开,殿中众大臣掩着嘴打哈欠,有那昨夜“操劳过度”的,这会儿脑袋一点一点的。 柏砚自始至终脊背挺直,萧九秦眼神控制不住地往他身上瞄。 “咳咳……侯爷收敛些。”贺招远这厮总爱在萧九秦面前蹦跶,一不注意就跑到他身边搭腔。 萧九秦瞥了他一眼,“你整日无事可做么?”总是这样跟在身后烦透了。 贺招远眯着眼笑,“还好还好,五城兵马指挥司不甚忙。”他说着往柏砚那儿努努嘴,“侯爷你说这柏大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萧九秦眸子一敛,看他,“你想说什么?” “哎,怎么说呢,依着那些谣言,我觉得他是个长袖善舞,惯于拿捏人心的,可是……这几面见下来,好像也没有那么惹人烦,反而瞧着,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难言的气质。” “什么气质?”萧九秦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忍着多少耐心没有将贺招远这家伙踹出去。 “就……勾着人总想一探究竟……啊呀!” “嘭!” 贺招远始料未及,小腿剧痛,飞出去几尺远。 “嗬!”众人皆惊,完全不知道这平津侯究竟发什么疯,将贺招远生生踹飞。 他动作利落果断,一点不留情,饶是贺招远下意识地护着双膝,可还是疼得牙根酸软。 他轻声抽气,萧九秦却冷着脸,“下一次再叫我听见这样的话,双腿便别要了。” 说翻脸就翻脸,别说旁人一脸惊吓,就连怀淳和柏砚也颇感意外。萧九秦虽脾气差,但不至于当众说翻脸就翻脸,尤其贺招远这家伙还算得上是他的亲信。 诸人心中各有揣测,还不等窃窃私语多少,皇帝到了。 不过一夜的工夫,皇帝脸色更加灰败,冠带歪着些,眼下一圈青黑,看起来没多少精力,似乎稍微受些病痛折磨便不行了。 底下诸臣一个一个奏禀,皇帝歪着身子静静地听。 许久,小太监试探地触了触皇帝,“陛下,诸位大臣已经禀完……” “嗯……”喉间轻轻慢慢应了声,而后又没了声息。 第22页 柏砚往怀淳面上看了看,二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自皇帝到时怀淳便上去伺候了,这会儿小太监手足无措,他自然地上前,从案上的小盒里拿出一枚药丸,伺候皇帝服下。 半晌,皇帝轻轻哼了声,似是醒转过来。 “怀淳,”皇帝手指动了动。 怀淳瞬间明白,伸出手臂让皇帝搭了一把,勉强坐直了一点,他缓了缓,像是眸中清明了不少,再往地下看去,连声音都大了不少,“诸卿还有何事要奏?” 是了,这时才算是进入正题。 户部尚书出来,“陛下,臣有事启奏。” “说吧。” “是,”户部尚书手持玉笏,“前几日南方多雨水,昨日永州府传来消息,云河沿道溃堤,将临近府县淹了十之六七,百姓收成大减,房屋倒塌者甚众,更有千百人受伤,数十人失踪……” 此言一出,底下众臣皆惊。 四皇子才回来不久,永州府又起了水患,而且现下才只是初秋,便已经溃堤,若再过些时候,怕是更引得周围诸地也淹得七七八八。 “不仅如此,”户部尚书又往前一步,“户部空虚,赈灾实难为继。” 若说方才是远忧,那现在便是近患,尤其户部无银堪称悬在头上的铡刀。 “受灾府县,现下,情况如何?”皇帝神色倦怠,说句话都有气无力的,怀淳站在身侧佝着身子一点一点替他顺气。 “回陛下,除去一应用度,仅足够一批赈银,后继乏力……”户部侍郎是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说起话来胡须一颤一颤的。 本就捉襟见肘的户部,经这一遭事登时更添压力,昨夜户部尚书与侍郎便已经递帖子要进宫禀告,没想到怀淳不在,伺候皇帝的大太监用话将人堵回去了。 “众卿有何想法,不如说说。”皇帝摊开桌案上的奏折翻了翻,里边除了一应杂事便只剩永州府一事的奏折。 许久,底下一片静谧。 “嘭!”一沓奏折扔在地上,皇帝大怒,“方才不是一个个都口若悬河么,什么州府出了强人,什么岛夷强盗百姓财物,一说到赈灾事宜便纷纷闭口不言!” 皇帝气急了,面上激愤而生的红意异常明显。 “陛下息怒!” “臣等愚钝,陛下还请息怒!” 底下呼啦啦跪了一圈,却只剩萧九秦和四皇子魏承枫站得挺直。 怀淳轻轻替皇帝顺着气,轻声安抚,“陛下息怒,莫要为这些气坏了身子,御医前两日还告诫奴婢等,务必看顾好陛下,怒火烧心,于肝不宜,陛下切莫因小失大,损了龙体……” 皇帝呼吸浊重,怀淳示意小太监拿来清肺通气的药丸让皇帝嗅了会儿,勉强止了他的怒气。 不过,这样一来,萧九秦二人就在一众朝臣中显得分外明显。 皇帝微微眯眼,“枫儿……” 魏承枫往前一步,“父皇,儿臣有一些短见,不知当不当讲。” “说。”皇帝胸中不适,这会儿早就没多少耐心。 “儿臣窃以为,事到如今只能事急从权,户部无粮,那便援引周边之力,本是天灾人祸,仅靠户部和国库只能是杯水车薪,所以不如加收税赋,暂且一缓永州之患。” 他说着小心觑着皇帝的脸色,胆子越发大,继续道,“先朝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本来便是应对天灾人祸,只要举国之力各州府都能尽微薄之力,不消多久,此灾便可压制。” 皇帝听他说完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反而看向另一边站着的萧九秦,“承谨怎么看?” “承谨”二字一出口,柏砚先抬起头看了萧九秦一眼。 那家伙一脸漠然,如一柄入鞘的长剑。 柏砚眸子动了动,刚想起身,自上边忽然落下一道视线,是怀淳,他沉了眸,朝柏砚递了一个眼色:莫动。 就这转瞬的工夫,萧九秦开口,“陛下,臣只是一介武夫,懂得不多,只不过……”他看着魏承枫自得的模样心中轻嗤,说话时却不显山不露水,“只不过侥幸读了一些书,也知苛政猛于虎,盛世贸然加税,怕是会引起百姓的逆反……” 魏承枫听他前半句还噙着笑,但听完后半段登时变了脸,“平津侯什么意思?!” 他像是被踩着了尾巴似的,“加税是为了援救受灾府县,又不是为了世族享乐,都到了这地步,他们怎么会逆反,这不是……” 萧九秦轻轻一笑,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魏承枫厉声,“你笑什么?!” “臣昨日回府发现主院因雨损毁,殿下能否将皇子府让给臣住上几日,”他敛了笑,“只是暂住而已,殿下可能体谅臣的难处,援救一二?” 自始至终都一派认真,魏承枫不懂他怎的忽然换了话题,愣了下后才勉强开口,“侯府不还有其他院子么,再不济郢都还有那么多客栈……” “这便对了,”萧九秦打断他,“以己度人,殿下都不愿收留暂时借住的臣,凭什么又要要求其他府县的百姓损失自己的利益去援救别人?” 魏承枫脸色陡变,“这不一样!” 萧九秦不慌不忙,“为何不一样,虽然话说起来有些凉薄,但理便是这个理,”他目光扫过一众大臣,最后落到户部尚书身上,问道,“尚书大人,如若今日要您倾尽家财去赈济灾民,您可愿意?” 第23页 户部尚书一僵,面有难色,“这……这自然是……” “说实话!”萧九秦直勾勾地盯着他,“如果大人愿意,那可是大梁之幸,毕竟这样高风亮节的本侯是做不到。” 户部尚书面色涨红,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自暴自弃开口,“下官家中尚有老母,底下儿女、奴仆一众要养,倾尽家财……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那便是不能了?”萧九秦点头,又接连点了几位大臣的名儿,无一不是平日里“清正廉明”又“爱民如子”的,但没有一个能干脆利落的说出甘愿倾尽家财只为赈灾的话。 啧,为官多年都不傻,平津侯都这样问了,还当着皇帝的面儿,如果应下,那便真的要从他们开刀,到时“散尽家财”便是自愿的了,事后如果反悔,便是欺君了。 所以,不若在这会儿厚着脸皮,也好过被人逼着送银子。 不过短短片刻,魏承枫脸色一点一点变黑,萧九秦像是一无所觉,还欠揍地问他,“诸位大人看起来似是有些为难,毕竟还有老母妻儿要养,但殿下方才那样说,可是愿意为赈济灾民而大开私库的?” 魏承枫一噎,这会儿骑虎难下,但是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了,尴尬的也不止他一人,便脸色涨红着,结结巴巴开口,“本,本殿……前两日侧妃,才生了一子,府中也,也没有多少现银……” 萧九秦挑眉,“也对,是下官僭越了,小皇孙可不能短了吃穿……” 他一副无赖相,“所以,殿下又凭什么要其他府县的百姓去短了自己的吃穿来赈济灾民?” 第14章 请命 “要发疯能不能换个地儿?!”…… 魏承枫不自觉就入了萧九秦的套,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然落了下乘。 “你这是强词夺理!”魏承枫找不到反驳的话,但也不愿萧九秦出尽风头,还将他踩进去。 可是这世上的事哪里能尽如人意,萧九秦本就不是大善人,他是武将,能这样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和魏承枫你来我往的牵引,也不过是抱着不想落人口舌的念头。 “殿下想清楚了再说,臣可是有哪一句不合适?明明都是殿下自己亲口所说,孔圣人都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怎么到殿下这儿就是另一番景象?” “你!”魏承枫目眦欲裂,又是这样,这萧九秦就是变着法的和他作对。 正当二人气氛凝滞时,旁边柏砚淡淡开口,“启禀陛下,臣有一言。” 原本作壁上观的皇帝目光落到柏砚身上,怀淳却是轻轻眯眼。 “行章但说无妨。”皇帝对上柏砚时竟态度出奇得好,甚至难得流露出一点长辈看待晚辈的宽和,“你素来是有主意的,朕看你这次是不是也能再出奇策。” 被这样“偏爱”,柏砚始终面色如常,不骄不躁,“静听四殿下和……平津侯一番叙说,臣以为,当值此时,不仅不能加税,还要平抑物价,严格把控诸地囤聚粮棉。” 即便是跪在地上,柏砚亦是不减分毫气度,“历朝历代因为战乱、天灾、人祸而引起动/乱有大半是因为民无所居,人无所用……”他目光沉凝,“堤坝损毁是即存的事情,下一步便是预防疫病和赈济灾民,但若在此时加税,无异于火上浇油,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去赈灾,往严重里说,便是将刀架在百姓脖子上,逼着他们作乱。” “柏砚你什么意思?!”魏承枫听着听着就不对了,他前脚提出加税,萧九秦和柏砚就说什么不妥,摆明了是驳斥他的话。 “老四……”皇帝开口了,“听行章说完。” “……是。”魏承枫即便再不愿意也得闭嘴,他眸中尽是戾气,但是柏砚对此丝毫不理会。 倒是一旁的萧九秦,他看着魏承枫阴鸷的神色,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赈灾与治水其实别无二致,与其一心去堵,不如试着疏通……”他其实早先就有这样一个想法,只是今日正好撞上,魏承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实际上,柏砚根本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比起与一位看不上眼的皇子斗法,百姓的安危更重。柏砚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大善人,但是也不会弃人命如敝履。 “要如何疏?” “永州府地势低,大多百姓都居于低洼处,现下应先将尚未受灾和影响较小的引导迁出,据臣查阅近百年的县志记载,永州府几乎每十七年便有一次涝灾,今年入秋较早,这一场雨已然是预警,若是拖得久了……怕是要酿成大祸!” 他说到这儿,底下诸人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不少人的恶意揣测。 柏砚仿若一无所知,依旧道,“今年永州府周围三府四十七县,多是种植黍稻,是历年来收成最好的一年,借此时机,户部可平调税赋,允许百姓以物纳税,但是以平素八成的价格,再辅以纳税免徭役,相信会有不少人为免徭役纳税。” “那些也不够啊!”户部尚书摇头,“仅是税赋挤出来的那点只是杯水车薪,抵得了一日抵不了十天半个月。” “这只是其一,”柏砚漠然地往户部尚书看了一眼,“若是下官记得不错,前不久北狄求降,可是献上了不少金银布帛,折算一番,应当有二十万两银子,这些可不算是杯水车薪了吧!” 此言一出,别说户部尚书几人,就连皇帝脸色都变了下。 第24页 怀淳更是眸子一沉,盯着柏砚,恨不能将这家伙揪过来揍一顿。 北狄求降送上的那些是什么东西,分明就是皇帝的私库,柏砚这家伙打什么主意不好,非要将那挑破说出来,还光明正大的想要“挪用”。 众人的反应柏砚早就料到了,但是他神色不变,“足寒伤心,民寒伤国,若是赈灾不及,有一日酿成苦果,那时就是有金山银山都无济于事。” 他将话摊开来说,没有避讳,更没有用什么婉转之语,“户部无粮不是不及时赈灾的理由,再者,人命关天,如若多拖上一时,便有更多的百姓深陷涝灾,诸位大人有难处都能理解,可是百姓的难处,希望我等也能理解一二。” 这话说出来其实有些假大空了,柏砚却自知无愧于心,他说完便迎上皇帝的目光,“陛下,臣无能,自请前去永州赈灾,望陛下允准。” “嘶……”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御史大人可真是大胆,真当赈灾是什么肥差……先前四皇子外放,身边跟着无数可供差遣的人,饶是这样都险些将事情搞砸,但是他不过一个年轻官员,平日里纠察百官,明面上是个风光事儿,但实际上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他这突然请差使,不说别人如何,单只是被他得罪的官员就先嗤笑起来。 没有那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儿,一个御史不好好待在郢都,非要谋算什么赈灾事宜,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做好了不容易,可一旦做岔了,便是招揽罪过的倒霉事儿。 “柏大人,您即为御史,另有要事需忙,这赈灾的事儿还是交由别人去做为好……” 怀淳忍了半日还是没忍住,索性开了口,惹得皇帝都看了他一眼,而后语焉不详道,“行章,怀淳素来不掺手朝堂之事,今日难得开口,倒叫朕意外不少!” 看似随口一说,柏砚袖下的手微微蜷起,皇帝还是疑心了。 他与怀淳相交本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二人始终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疏离,毕竟一个是权宦,另一个虽是不沾诸事的御史,但众人都不会忘了,柏砚与平津侯府有着抹不开的关系。 皇帝多疑,尽管这几年于政事没有那样上心,但焉知不是在麻痹旁人。 “结党营私”是帝王大忌,怀淳手掌“票拟”之权,一旦起了异心,无异于是皇帝身后架起一把大刀,一旦稍有风吹草动,皇帝绝对是秉着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的态度将人处理了。 即便是明面上风光无限的“大监”,但终究还是皇帝脚下的狗而已。 “怀淳公公所言有理,但这次,臣斗胆请命,望陛下允准,若是赈灾不力,如何惩罚都可。” 皇帝有些意外,原以为怀淳都提醒过了,柏砚会退缩,没想到反而不改初心,一心要去永州赈灾,这样一来,皇帝又不禁怀疑起那些传言来。 总有那好嚼舌根的来说,柏砚与怀淳公公相交甚密,二人存有异心,与那允太师有不少牵连,现下允太师虽随二皇子入国寺替皇后祈福,但关于他们的传言不曾消停过一日。 又说柏砚委身于怀淳,二人有那腌臜关系,所以怀淳才会处处维护,只等有一日扶持柏砚青云直上,入内阁。 可现下看着,柏砚似乎并没有受制于怀淳。 皇帝神思不属,柏砚恰时又添一句,“涝灾非寻常小事,臣自请而去不为其他,只是因对永州府的情况更为熟知,才会大胆请命,望陛下宽宏。” 字字句句说尽了,皇帝犹豫了下才缓慢开口,“行章为国为民,朕心怀甚慰,此次便遂了你的意。” “至于赈灾钱粮,便如行章先前所言,减税免徭役,并着那北狄纳贡的金银财宝折算一番尽数用于灾疫,户部亦是随其调度,在有限的范围给予其最大的便利,百姓之事大过一切。” “臣等谨遵圣意。” “臣谢恩。” 朝议结束,皇帝离开,柏砚所求一应达到目的,面上一如既往的漠然。 魏承枫走近,冷哼,“柏大人好主意,这下得意了?” “得意又如何,”柏砚早就与他撕破了脸,“下官多句嘴,不久后,二殿下便回来了,殿下若是想坐稳你如今的位置,不若再学聪明一些,或者……识相一些,莫要再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好过汲汲营营最后一无所成!” “你!”魏承枫气得眸子赤红。 柏砚毫不在意,“言尽于此,殿下若听不进去,便算下官多嘴。”说完就转身离开。 此地不宜多待,等怀淳处理好一应事宜,肯定要来收拾他。 他一边想一边暗自叹气,殊不知外边有人等着他。 “柏大人今日好威风!”半讽半讥,听来还有一股咬牙切齿,柏砚抬头,不出意外的是萧九秦,他默默叹气,不妙,只顾着躲怀淳了,都忘了这儿还有一位平津侯。 不得不说,在柏砚看来,平津侯萧九秦比怀淳要好应付一些,但下一刻他便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萧九秦这厮,不是以前那个老实孩子了,扣着他手腕的力气忒大,柏砚疼得直抽气,“要发疯能不能换个地儿?!” 第15章 户部 这一次……我要他们褪下一层皮!…… 柏砚一介文人,哪里能抵得过萧九秦的力气,不消多挣扎就被拖上马车。 第25页 “回府。”萧九秦冷声吩咐马夫。 他手下没轻没重的,柏砚揉着手腕抱怨,“侯爷力气也忒大了些,下官手腕都要断了。” “娇气!”萧九秦冷哼,“方才不还与魏承枫斗得很厉害么,这会儿喊什么疼?永州府那是什么地方,那儿可不是你受些疼痛就能安然避过去的。” 萧九秦其实从那会儿就已经忍耐不住了,若非皇帝在,一开口会招致怀疑,他定是要将柏砚这家伙揪过来一通好揍的,人家避之不及的事情,这蠢货还莽撞冲上去。 柏砚不语,揉着手腕的动作不停。 他在想如何说,可这一幕放在萧九秦眼中就是他油盐不进,遂一股火气直往上冲,他伸手就要去抓柏砚的手腕,下一刻又顾忌他怕疼,便转而扣住他的手臂。 “侯爷?”柏砚下意识退缩。 这一系列的小动作惹得萧九秦更加气怒,“躲什么?!” 他声音冷得如三九冽风,“从前厚着脸皮往本侯怀里钻,如今……假模假样推拒什么?” 柏砚:“……” 这话就有些暧昧了,尤其柏砚如今“心思不纯”,耳中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烧灼了他整个耳朵,直翻涌着热火往外窜,眨眼间耳垂就红得几欲滴血。 “你……”萧九秦迟钝,但并不愚钝,他很快就注意到柏砚那通红的耳垂,还犹疑了下,不过还是理智却了下风,待带茧的指尖捏了捏那块软肉,二人俱是呼吸一滞。 “萧,萧九秦……你作甚?!”柏砚身子僵直,这五年来,别说与人亲近到摸耳朵,就是贴着大腿同坐都是不曾发生的事情。 萧九秦这厮是无意的吧? 柏砚有些怀疑的揣测。 “你现在怎的还脸皮薄了?”萧九秦收回手,指腹轻轻碾了碾,将嘴边那一句“还软嫩了不少”识相地咽回去。 柏砚微微吐息,决定不与萧九秦这狗东西计较。 “怎么不说话?”萧九秦盯着柏砚的侧脸,他暂时不去计较与柏砚的那些前仇旧恨,自回郢都后第一次心平气和与他说话。 成年人的世界里也不能尽然是烧红了眼的打打杀杀,他兀自给自己找借口。 “侯爷……”柏砚叹气。 “嗯?”萧九秦眯眼,这厮要说什么。 “您今日将我强拖上车,不应该只是问我脸皮厚与否吧?”他微皱眉,“侯爷有话直说,下官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半分欺瞒。” 萧九秦听着他的话,脸色就是一黑,原本打好的腹稿就说不出来了。 经方才那一遭,如今再开口都显得有些别扭,而且指尖的那点热度像是黏住了似的,萧九秦怎么咂摸怎么不对。 柏砚莫名,“侯爷?” 马车摇摇晃晃的,连带着柏砚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五年未见,萧九秦的性子终归是有些变化,少年时看他表情就能将他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你既为御史,作何要去掺和赈灾之事,别说你不懂,地方派钦差过去都是两眼一抹黑,别说将一应事情处理清楚,就是连命都不见得能保住。” 萧九秦说着,从旁边暗匣里拿出一瓶药膏,粗鲁地撸起柏砚的袖子,指腹狠狠搓上去。 “嘶!”柏砚痛得忍不住轻吟一声。 萧九秦睨了他一眼,“疼了?” “下官以为,侯爷手下知轻重……”柏砚微微眯眼,那一点隐晦的怨念几乎看不出。 “也不见得你长记性。”萧九秦一句话堵得柏砚呆了下,他回过神越发觉得这家伙变化不小,毕竟以前是斗个嘴结结巴巴的,现在却每每将人怼得哑口无言,尤其那会儿与魏承枫说的那几句,不得不说,柏砚是略有诧异的。 “侯爷,下官也不与你打官腔,实话实说,我也没有多少把握,但是前段时间偶然得知一件事,此次便想试上一试。” “什么?”萧九秦看他,“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是说来话长……”柏砚揭开车帘看了眼,他识路,这分明就是往柏府的方向走。 “是说来话长,还是想敷衍我?”萧九秦怀疑地盯着柏砚,“不出意外,这两日皇帝派遣你赈灾的文书就能下来,你觉得魏承枫能放过你吗?你抢了他所有的风头……” “侯爷,”柏砚收回抹好药膏的手腕,“还是那句话,魏承枫不过上蹿下跳的一个蠢货,他就只敢在背后使使绊子,若是涉及其他的,怕是冯妃能先按住他。” 柏砚在郢都多年,这些年比萧九秦更了解皇宫内苑的事情。 魏承枫是颇有才情,也有那么些拳脚功夫,但绝非谣言所传有什么经世之才。 萧九秦不知道,柏砚却门儿清,魏承枫经营到现在,一方面是因着冯妃的谋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皇帝的听而任之。 比起一个城府颇深的皇子时刻觊觎他座下的龙椅,对于皇帝而言,显然魏承枫这样普通却自信的蠢货更让他放心。 “若是再换一人来,抑或今日众臣皆有所顾忌,侯爷你那漏洞百出的说法能有几人信服……”柏砚轻轻靠着车壁,“大多是钻了空子,也就能应付应付魏承枫那个急功近利的蠢货。” 萧九秦脸色慢慢黑了。 柏砚也不在乎这人是不是想捏死他,继续道,“虽然聪明的洞悉了人的劣根性,但是万一有人与你故意作对呢?” 第26页 他手指捏着药瓶摩挲了下,“倾尽家财援救?亏你能说出来,偷换概念这一招虽然用得不错,但遇上有点脑子的便毫无作用,说不定反而让你难堪。” 柏砚从一开始其实就看出了萧九秦的小把戏,但是怀淳按住他,没有在一开始就圆回来,所以今日等那些大臣回府,略微一想就知道萧九秦趁着他们紧张挖了个套,还有什么不明白。 萧九秦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仅有的一点脑子都用到上面了。 柏砚深知打一棍子再给一颗甜枣的必要性,所以下一句话陡然转了个弯,“不过……侯爷你也算帮了我一把。” 他轻轻叩了叩小案,“你方才问我有什么谋算,我现在便长话短说,大概说说,只是这事儿听来有些不实,还请侯爷听过就罢了,莫要再去查。” “我一心要去赈灾,其实本意不仅是此,更重要的是要查清户部空虚的缘由。”他说到这儿脸色不大好,柏砚莫名,“这与户部有什么关系?” 柏砚靠着车壁叹气,“就在你回郢都的前一个月,昌安府发生了一桩案子,时任提刑按察使司的副使薛正鸣因为涉嫌勾结左参议占田霸女被羁押在大理寺,若只是寻常案子便也罢了,偏偏牵连者甚多,那被欺辱的女子跳了河,没几日相关的证人皆出了意外,只留下一个失了智的疯子,他神神叨叨一直念着‘户部’二字,居然最后成了唯一的线索。” 此案原本只是当一般的案子处理,但是随着死的人越来越多,闹得人尽皆知,那涉案之人薛正鸣也没落到好,被扣在大理寺日夜审了好几日,若非柏砚托人照料一二,怕是严刑拷打都能让他生受不少。 “薛正鸣?”萧九秦听着耳熟,想了许久却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原本的内阁首辅薛良辅之幼子……”柏砚说完,萧九秦就是一愣。 薛良辅,前内阁首辅,多年前还是太子太傅,教授几位皇子学业,萧九秦因进宫给二皇子做伴读也受其教导,而柏砚,亦是借着此便利,经他的关系,与薛良辅有过不少的接触。 平津侯府出事后,帮扶萧九秦的人不多,薛良辅是一个。他致仕不久,原本是要带着家儿老小离开郢都下江南养身子,但因着平津侯府的事情,生生拖了小半年,虽然最后……萧九秦阖了阖眼,他的恩情,没齿难忘。 “那薛正鸣到底有没有欺男霸女?而且还有占田的事儿……”萧九秦因着薛良辅的缘故,也不禁问。 柏砚抿唇,“占田是没有的事情,但是那女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说是被人阴了一把,迷昏了,翌日才醒就被人拿住。” 其中曲折,柏砚大多也是听严儒理说的,若是换一人来,他是不愿花费半分心思的,可薛正鸣不一样,薛良辅为国为民操劳一生,四个儿子前三个都年幼早夭,只有一个薛正鸣好不容易养活了,若是他出了事,怕是薛良辅也熬不了几年了。 “占田是大罪。”萧九秦皱着眉。 柏砚看他一眼,“摆明了就是陷害,占田的罪名留有证据,不算难洗,但是那女子跳河自尽,而其余的线索也断得差不多了,我只能从户部下手。”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户部无粮是敷衍话,据我所知,地方府县的官员中饱私囊者不少,这一次……我要他们褪下一层皮!” 第16章 威武 “哎呦我的柏哥哥,饶了我吧………… 柏砚的话完全出乎萧九秦的意料,“贪污受贿,这四个字不是轻描淡写落在纸上的东西,你凭什么能大放厥词,认为自己能扒下他们一层皮来?” “而且,不是你如今随意做些济民安生的事情就能将从前的污迹洗刷干净。” 萧九秦语气尖锐,眸里尽是嘲讽,“恶事做尽了,现在又幡然醒悟,柏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八个字都是愚弄世人的,你留下的斑驳血痕,有些人能既往不咎,可有些人……不能!” 柏砚不为所动,“那又如何?” 他手掌按在桌案上,“试都未试,为何我便要退缩?”他眸子一凛,“你与我的事也无半分干系,如今问我这样的话……我可是要怀疑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萧九秦冷哼,“你有什么可让我图谋的?” “谁说没有的?”柏砚反问,忽然半起身凑近,二人鼻间距离不足一寸,呼吸交缠,萧九秦清晰地看见他细密如扇翼的眼睫,当下一股难言的暧昧升起。 “你……”萧九秦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了,喉头像是被异物堵住了似的,再没了下文。 柏砚失笑,原本是想着作弄这家伙,可没想到他太不禁逗了,连肩膀都僵硬得不行。 一时手贱,柏砚伸手想戳戳他的肩头,但没想到萧九秦伸手扣住他的手臂,忽来一股大力,将柏砚重重压在自己与车壁之间。 力气之大,连车厢都晃了晃,外边的马夫忙问,“侯爷,出了什么事?!” “驾好你的车!”萧九秦声音冷厉,马夫吓得一激灵,立刻不敢再问了,手下动作更稳了。 萧九秦的反应很大,柏砚已经有些后悔了,尤其在感受到脊背后那只手掌传来的热度,他暗自低斥自己的作死,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 “你能不能放开我……” 他低眉顺眼的样子难得,萧九秦瞧着却越发生气了,故意撩人的是他,现在道歉的也是他,而且一想起方才的暧昧,萧九秦就忍不住天马行空地想,这家伙是不是见谁都是这德行! 第27页 越想越气,萧九秦自己也不知道哪里这么多火气,扣着柏砚的手纹丝不动。 “萧侯爷,方才是我嘴欠,你若气狠了不若打上我几拳……”他试探开口,见萧九秦脸色青黑,便忍不住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打死,又加了一句,“下手轻一点……” 分明是认错的人,现下却又要下手轻一点,萧九秦咬牙,“轻一点哪里会长记性,你这种人,打断一双腿才勉强算是个教训。” 话音刚落,柏砚睁大眼,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惊诧模样。 萧九秦心中略有满足,看,这厮也不尽然全是得意,总要让他吃点瘪才对。 “萧侯爷,”柏砚噎了一下,“下官好歹是朝廷命官,你若……滥用私刑,被人知道了……”若是五年前萧九秦说这样的话,柏砚一定不信他能做出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依着传言中对萧九秦的描述,柏砚只能确定萧九秦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可若小惩大诫,他确实不敢保证萧九秦不会对他下手。 几乎整个郢都的人都听说过,平津侯初到北疆的第一年只是崭露头角,但是未有多久,他便以狠戾凶残被人描绘成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一开始,年纪轻轻的萧九秦并不能服众,军中多得是刺头,别说听他派遣,就是说句话,对方都是一副睨视的不恭态度。 对此,萧九秦没有好招数,更是没有丝毫耐心。 不服是吧,那便打! 说来是过招,但是一开始萧九秦就是照着揍成猪头的目的,挨个一顿收拾。 未有一个月,他满身无一块好肉,但是整个北疆,再无一人说他不配。 都是行伍之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只有将人揍得服气了,打仗时才不会给你使绊子。萧九秦和他爹别的没学会,这揍人的招数学得一等一的好。 柏砚恰恰知道他这一段“丰功伟绩”,被他冷着脸按在车厢里时,心中先想到的是:如果萧九秦这一拳揍下来,我今日还能活着走下马车么? 往乐观处想一想,脸肿成猪头,啧,怕是又要告假几日……不,半个月都不见得够。 柏砚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萧九秦眯眼看他,“你又在想什么?”萧九秦无论如何也不信柏砚能在他手底下老实。 “萧侯爷……”柏砚扔了所有想法,恨不能将所有的事情掰开给他解释,“下官的确没有谋算什么,即便你现在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只能说,没有任何恶意的企图……” 说到这儿顿了下,柏砚眸子暗了暗,“如果非要说有所图谋的话,想与你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谈一谈……”他迎上萧九秦错愕的目光,微微扯唇,“大概,这样的话在你听来荒诞无稽罢了!” 柏砚反手按住萧九秦的手背,“柏府到了,下官就不请您进去了。” 明明之前还一副浪荡样来勾他,现在却正派清绝的与他对视,眸里全无戒备警惕,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一如往昔。 “阿砚,快来快来!看我抓到了什么!” 十三岁的萧九秦正是人嫌狗不爱的年纪,整日拉着读书的柏砚往外跑,被平津侯看见就是一通踹,但是他丝毫不惧,掸掸屁股上的脚印,扯着柏砚照样跑。 依着他的说法,柏砚随便写写就能得个状元,没得只他出去疯跑,丢下兄弟自己去玩的道理。 平津侯气得不行,打也打了,骂了骂了,最后只能由着萧九秦将人偷偷带跑,再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柏砚这小子也出奇地顺着萧九秦,一旦是他开口,扔下默背的书就跟着走了。 平津侯府闹得鸡飞狗跳是常事,但是三公子将一只幼狼抓来还是惊掉众人下巴。 和众人避之不及的反应不一样,柏砚自始至终淡定得很,好像被萧九秦用绳子套着脖子当狗一样牵着来的真是个狗似的。 “你从哪儿抓来的?”柏砚点了点狼崽子的耳朵,唔,手感尚可,和狗比起来毛发要顺滑不少。 难得柏砚有些兴趣,萧九秦凑近脑袋便嘚瑟起来,“是温泉庄子后的那座山,听人说山里有狐狸出没,一开始是想猎个狐狸给你做披风,但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最后瞧见这小东西差点被野猪踩死,我便救下来了。” 他还在乐呵呵地叙说自己的丰功伟绩,柏砚忽然捉住他的手,“你受伤了?” 萧九秦闻言就是一惊,下意识就往后退缩,“没,没有的事儿!” 柏砚脸色沉下来,“还说没有,血腥味儿这么浓。” 他也不看狼崽子了,只顾按住手下挣动不止的萧九秦,“你再躲一下试试!” 萧九秦立刻就不敢动了,他觑着柏砚的脸色,明明二人年纪一般大小,怎的柏砚一冷下脸,他就心虚得不行。 “我,我就是被,被刮了一下……不严重……”萧九秦后悔得要死,早知道就将伤口扎得再紧一点,或者等血多流流,总归好过被柏砚逮住。 “还在撒谎?!”柏砚彻底冷了脸。 “我……”萧九秦心更虚了,他犹豫了下终是泄气,老实交代,“手臂脱臼了,脚踝肿了……还有脊背摔了,唔,还让野猪踩了一脚,不过幸好,只是个野猪崽子,没什么大碍!” 他费心遮掩,柏砚却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等他说完,柏砚将狼崽子往侍从怀里一扔,拖着萧九秦就往院子里走,但是众人也见,柏砚自己气得半死,手下动作却温柔得很。 第28页 事后再想起这事时,萧九秦一脸的得意,柏砚一向不爱给他好脸色,但是这一遭后,冰疙瘩似的人像是融了雪,日日帮他换药,陪着讲话本子,哪怕他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柏砚也是咬着牙忍耐。 萧九秦过了一个半月逍遥日子,身上的伤好了个彻底。 但是翌日一大早就被柏砚从床榻上扯下来,拖到演武场一顿暴揍。 被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萧三公子一脸懵:发生了什么?! 柏砚又是一招扫堂腿,将人放翻,一屁股坐在他背上,恶狠狠叱责,“小小年纪就往深山跑,你萧九秦是要上天么?!” 说完又是一拳,“劳资缺你一张狐狸披风吗?你找死也要找个好听些的死法,被野猪弄死算什么!” 萧九秦持续懵:都一个多月了,这事不是早都过去了吗? “嘭!”又是一拳,萧九秦这会儿终于知道痛呼一声的了,他毫无骨气,立刻求饶,“我错了,别打了,没叫野猪弄死,先叫你揍死了,这死法也不大光彩啊!” 原来是想着告饶的,没想到柏砚根本不吃他这套,又是噼里啪啦一顿狂揍,打得阖府上下都闻声来看热闹。 “柏公子威武!” 不知哪个小子叫了声,萧九秦差点气死。 他痛呼不止,一半是装的,“哎呦我的柏哥哥,饶了我吧……” 第17章 故意 臣自认问心无愧 萧九秦自以为心够硬,而且在北疆五年,他极少能记起从前的旧事。 原以为已经是湮灭的记忆,没想到见到柏砚,就像是残枝烂叶一朝见了光,重新萌芽,蓬勃长成参天大树。 柏砚下了车,萧叔正好在府外,一见平津侯府的马车,便担心地将柏砚看了一圈,“没事吧?” “没事。”柏砚回头,顺着萧叔的目光看过去。 马车晃晃悠悠慢慢远去,柏砚轻声开口,“他如今暴戾易怒,萧叔你找人看着些……” 萧叔点头。 当夜,宫里就送了简诏过来。 待人一走,萧叔就发了火,“柏砚,你不要命了吗?!”他万万没想到,柏砚竟然自请去赈灾,“你一介书生能做什么?!那里多得是骚乱、暴民、瘟疫,别说其他,只赈灾钱粮你都保不住……永州府那地界有多乱你不知道吗?!” 萧叔的怒气来的并不奇怪,柏砚也一早预料到了,他卷了手里的简诏,“萧叔,我心里有数。” 那意思明白得很,萧叔气得恨不得给他一脚,但念着他瘦削的身子骨还是忍住了。 “我先前补了那么多人进去,为的就是这一日,萧叔,我等不了了……”柏砚脸色苍白,“若再等上几年,户部官员一换,就什么都留不下了。” 有些话无人能懂,萧九秦不是一个合适的倾诉对象,柏砚忍耐着,将所有的怀疑和揣测视而不见。 萧叔怔然,半晌叹了一口气。 ———— 有皇帝的简诏,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如果忽略魏承枫那道阴魂不散的身影,柏砚心情便能好上不少。 “殿下,不知您今日来所谓何事?”柏砚阖上手边的账本,看向来人,魏承枫一身锦服,身后还坠着一串仆从,单只瞧着就像是来挑事的。 “柏砚,本殿听说你将户部掏了个干干净净,如今户部上下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魏承枫说着往四周看了看,“过些日子就是中秋,宫宴需要一批银两,你将户部翻个底掉,让礼部怎么张罗?” 不消思量,柏砚便知道了魏承枫的来意。 前些日子,四皇子府的一位侧妃生下一个小皇孙,是魏承枫的长子,也是皇长孙。虽是庶出,但皇帝颇为高兴,赏下不少珍稀玩物。 那位侧妃地位跟着水涨船高,而她的父亲正是礼部侍郎,大概是一时得了脸,便想着在中秋要大肆操办一番,以望在皇帝那儿得个脸。 原本这些也不是多公开的事儿,但是亏得巴大人诸事都有所听闻,才不久前经过这儿,给柏砚提了一嘴,这才让柏砚心里有了底。 “赈灾在即,陛下亦有简诏,下官只管赈灾事宜,其余的,恕下官无能为力。”柏砚油盐不进,他只管与赈灾相关的事情,至于中秋御宴,哪怕克扣的只放一个馒头,都与他无关。 “柏砚你!”魏承枫伸脚就要踹他,柏砚“失手”扫下一个茶壶,好巧不巧砸在魏承枫小腿上,滚烫的茶水烫得魏承枫险些跳起来,他身后的奴才忙来处理,柏砚漠然转身。 “好大的胆子!”旁边不知是户部哪个官员,立刻高声叫嚣起来。 柏砚随手一个茶杯扣在他嘴上,“抱歉,本官手滑。” “你!”魏承枫气得牙根痒痒,他随手抄起一沓书册就往柏砚面上砸去,柏砚不动不躲,书册的边角在他清隽的眉下划了一道口子,顿时冒出血来。 柏砚还是面无表情,他脸上还冒着血珠子,从户部出来马夫都惊了下,“大人,您这是……” “进宫。” 一盏茶的时间后,柏砚跪在皇帝面前,“……便是如此,臣自觉面上无光……还请陛下评断。” 没有添油加醋,也无任何控诉,但便是这样“公允”的态度,皇帝大手一挥,让人传魏承枫进宫。 魏承枫一路上想了不少托词,可一到皇帝面前,先露了怯。 第29页 “老四,大闹户部,打伤官员,妨碍公务,这便是你该做的事?!”皇帝也不管手边是什么东西便扔下去,柏砚默默挪了一点,砚台砸在魏承枫身上,疼倒是不怎么疼,可满满的墨汁染了满身都是,脸上还溅了不少。 魏承枫哪里敢躲,扑通跪下,身上脏污一片。 “父皇,儿臣没有大闹户部,更没有打人,反倒是柏砚,他……” “殿下。”柏砚哪里给他开口的机会,“臣这脸上的伤莫非是自己划的?又或者,户部的诸位大人看见的都是假象,”他没有跪,只那样站着,不曾卑躬屈膝,更没有故意哭惨,平静叙述,“臣私以为赈灾之事是关乎黎民百姓,乃至国本的大事,可在殿下心中,那些都不及旁人邀功卖赏的噱头。” “陛下仁德,将北狄所纳之贡尽数散入赈灾款项,但是殿下……似乎另有打算。”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魏承枫险些腿软得站不起来,他连忙辩驳,“父皇,儿臣绝无其他打算……” “希望殿下口中所言俱是真话,臣日日殚思极虑,唯恐哪处不妥当了,可殿下也不必日日盯着臣,都是为国尽忠,还是各司其职为好。” 一句话将魏承枫怼得哑口无言。 一边自夸如何尽忠职守,一边也不忘踩魏承枫一脚。皇帝在魏承枫回来后就安排了一处职务,不算繁忙,但也不是清闲地方,可依着柏砚的话,魏承枫分明就是不曾安心做事的。 皇帝听完焉能不气,桌案上的物什又砸下几个,一地碎片,直叫众人噤若寒蝉。 可这个众人绝不包括柏砚,他恰时开口,“陛下,臣自认问心无愧,如今也别无他求,只希望赈灾一事能倾尽全力,君舟民水,损一府的百姓,于大梁而言重如削去一骨。” 柏砚先是给皇帝呆高帽子,再是表忠心,不过几句话,魏承枫脸色几变。 皇帝亦是,最后长叹一口气,“还是行章识大局,此次是老四心胸狭隘,朕定会好好惩治他一番,你且继续准备……”他说着又觉得魏承枫此次做的事太差池,便又添了一句,“这样吧,朕再派遣百人助你,只等行章好消息。” “谢陛下。”柏砚叩谢后离开。 待人一离开,皇帝自上边走下来,一脚踹在魏承枫胸口,“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招惹柏砚,他城府颇深,怕是早就张开网子等你一头扎进来,你倒好,蠢到顺着他的心意上门惹事!” “父皇,儿臣……”魏承枫被这一连串的变化搅得头昏脑涨,支支吾吾道,“柏砚那厮恨不得将您的私库都拿出来,儿臣只是想……” “住嘴!”皇帝又怒其不争地踹了他一脚,“你当朕什么都不知道吗?!你那侧妃枕头风吹得你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生下一个庶子,便激得你理智全无,这若哪日正妃诞下嫡子,你莫不是要替你那些个泰山大人谋一个内阁首辅的位置!” 皇帝虽然有几个儿女,但是魏承枫是他最了解的,幼时不显得如何蠢笨,小机灵不少,但是如今年纪越长,越发没有脑子,稍微被人一奉承,便自得得不分东西南北。 “柏砚抓准了你要去闹,便一直静候时机,可你这不长进的东西,偏偏要在此时伤了他……”皇帝怒不可遏,恨不得将这蠢货丢出去,“打人也是分方式的,你专挑暗处不会吗?衣裳遮盖处就是打断腿,他又如何能利索的跑来告状,这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人看见了,单只是谣言,便能给你扒下一层皮来。” 若是其他时候,旁人自然只会拍手称快,柏砚素来名声不好,可这次他却是自请赈灾,不说宫外,就是宫内都隐隐传出佩服之语。 毋管哪个朝代,赈灾一事都无异于一桩烂摊子,旁人除却那些想暗度陈仓,贪墨银两的之外的,都是避之不及,毕竟一旦稍有不慎,便会造成骚乱。 柏砚如今不说洗净了身上的脏污,说他找回了一些名声也不无不可。 皇帝微微皱眉,“柏砚此次一心要去赈灾,他到底在谋算什么?” 魏承枫瘫在地上不敢接话,半晌,见皇帝脸色不大好看,这才小心开口,“素来赈灾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除了……银子……” 皇帝瞪了他一眼,“目光短浅!” “柏砚为官多年,什么时候因为受贿被人提及过,他眼皮子没那么浅……” 眼皮子浅的魏承枫:“……” “如果说,这次赈灾有功……”皇帝费心揣测,“顶多帮他赚些名声,但他若真在乎名声,便不会这么多年任由众人谩骂欺辱……” 皇帝颇为费解,魏承枫揉着胸口,暗自记下今日之仇,柏砚这厮,不是铁了心要去赈灾吗,管他有多少谋算,只要……死在半道上,毋管你是如何厉害,死了的人还能做什么,真有那本事就化为厉鬼来找本殿…… 这边,魏承枫恨柏砚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另一边,柏砚却又好死不死遇到萧九秦。 第18章 胡闹 到底你我二人谁更胡闹些?…… 远远地就看见萧九秦打马而来,柏砚扭头就往旁边走。 这几日他总要躲着萧九秦。 但是明显事事不如愿,身后马蹄声渐近,柏砚头皮发麻,咬牙停下,转身的下一刻弯唇轻笑,“侯爷好巧!” 萧九秦一紧缰绳:“的确好巧……若非此处空旷,柏大人怕是又要不见踪影了。”话里的不满过分明显,柏砚讪笑,“哪里会不见踪影,看见侯爷,下官恨不能凑上来问安。” 第30页 “呵!”萧九秦冷笑,“说你脸皮厚,你只当是夸奖了吧。” “下官也就只在侯爷面前如此,总归与别人是不一样的。”柏砚揪着袖口,露出后颈白净的皮肉。 萧九秦目光挪开,“走。” “去哪儿?”柏砚莫名,他面上的不愿简直不要太刻意,“户部的事儿还没料理清楚,下官还是先……” “柏砚,”萧九秦眸中戾气一闪而过,“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柏砚一僵,暗自叹气,萧九秦这家伙又在犯什么病…… 他亦步亦趋跟着走了几步,萧九秦忽然停住,手中马鞭一甩……柏砚下意识挡住脸,没想到腰间一紧,生生被一股大力卷起。 “嘶……”柏大人没试过这么刺激的,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不过转瞬整个人裹进扑面而来的温热中,他放下袖子,低头,就看见腰际扣着一只大手,再顺着手臂转头,便看见萧九秦光洁的下颌。 “你……”柏砚咽了口唾沫,这样有些刺激了吧! 萧九秦不吭气,扬鞭催着马快步跑起来,柏砚扭着脖子难受得不行,最后只得作罢,一声叹气随着秋风散开。 好半晌,柏砚都觉得身后那个人几乎不存在时,萧九秦的声音在耳畔炸响,“让你与我同乘一骑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嗯?”柏砚心思一早飘远,哪里听清他说了什么,尤其腰际的大掌温热,他连动都不敢动。 他的迟疑让萧九秦视为默认,心下郁气难消,那团火发不出来,搅得他哪儿都不舒服。 “你方才说什么?”柏砚后知后觉感觉到了萧九秦的不愉,便小心试探着问,天知道柏大人这么多年几时有过这样纠结难捱的时候。 “没什么,不重要。”萧九秦臭脾气一上来,便摆起谱来,好歹一个及了冠的男人,现在却幼稚得不行。 不过,在体察人心这方面智商欠缺的不仅仅只是萧侯爷一人,柏砚听了他的话,也只当自己多想了,轻声嗯了下便闭上嘴,继续想着旁的事。 今日天气阴沉沉的,眼看着将有一场大雨,街上的摊贩寥寥,铺子里的客人稀少,掌柜的扒拉着手里的算盘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瞌睡,偶有一两只野狗跑过,撞到破碎的瓷坛,突兀的声音惊醒了诸人,看了眼后又无意识地闭上眼。 萧九秦又带着柏砚走到那家医馆,“下来。” 二人陡然分开,柏砚脊背陡然凉了一瞬,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萧九秦微怔,也僵了下。 柏砚不会骑马,萧九秦曾经手把手教了他两个月也没教会,最后只能无奈放弃,但是二人曾经相处的点滴还是生生烙出深刻的印记。 不会骑马的人连上马下马都困难,柏砚无数次伸手让萧九秦抱下来,可是这一次,伸出去的手过于尴尬,他不甚自然地缩手,但是忽然被抓住。 萧九秦一把将人拖下来,对,就是拖下来,二人除了手臂搭着腰际,除此之外,之间的空隙几乎还能容得下一个人。 “这么多年你还是毫无长进。”萧九秦面无表情道。 柏砚原本几乎要破口而出的话咽回去,也跟着不留情面起来,“……让侯爷见笑了,下官蠢笨,曾经有聪明人教过,但是朽木就是朽木,能工巧匠也雕不出好木材。” “牙尖嘴利。”萧九秦睨了他一眼,转身往医馆走。 柏砚跟在身后,声音不大不小,“就只剩这一张嘴了,自然要好好利用。” 萧九秦:“……” 还是那难言的气氛,萧九秦气得牙根痒痒,柏砚却老神在在,待进到医馆见到那个老大夫,前不久的那点事再度浮起来,柏砚顿时想走。 萧九秦这一次却像是背后长了眼,喊住他,“你走一步试试。” 柏砚停住脚步,转头对上他的眼,无奈至极,“侯爷,下官户部还有事……” “魏承枫的人还在户部,你现在去只能是疲于应付。”萧九秦的声音在他背后凉凉响起,成功让柏砚脸色微变,他问,“你在户部留了人?” 萧九秦不点头也不摇头,继续说,“永州府出了一股土匪,自溃堤那日便频繁地侵扰临近村子,还有……永州府治下有一个官员,与魏承枫有些姻亲关系……” 这些柏砚一无所知,明明他之前就已经派人查过,但是萧九秦说得这些根本不在调查的结果之中。 “你要帮我?”柏砚觉得不可思议,萧九秦没有立刻掐死他大概都是顾忌他的身份,如今这副要帮他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自作多情。”萧九秦果然嘴损,柏砚眉头一跳,忽然有一个奇异的猜测,“你不会是要去剿匪吧?” 萧九秦不语。 柏砚脸色彻底黑了,“胡闹!” 他也不顾其他,扯着萧九秦就往外走,亏得二人身处的位置偏僻些,很少有人经过,但是饶是如何,还是引得不远处的寥寥几人看过来。 而且柏砚也错估了一件事,他根本拖不动萧九秦。 柏砚:“……” 眼看着柏砚一贯淡漠表情几欲崩裂,萧九秦反手扣住他,“到底你我二人谁更胡闹些?嗯?” 那一个“嗯”字轻飘飘的,偏命中柏砚的死穴。 曾几何时,这个人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的烦他,可到底不比当年,柏砚对萧九秦曾经没能彻底狠下心,如今就更不可能狠下心,相反的,只要他有所不满,柏砚就下意识地要哄他。 第31页 柏砚往后一退,靠着墙,一瞬间的无力感将他几乎裹挟进去。 “萧九秦……”柏砚叹气,“我不是盲目的要去做一件事,赈灾之事我是深思熟虑过的,你拦不住我……”萧九秦要说话,柏砚拦住他,“更不要想着用其他的法子。” 他指着宫城的方向,“我想做的事情不多,虽然这次是有私心,但是有一部分也的确是为永州府的百姓,”唇边溢出一点隐秘的惨然,“你说我沽名钓誉也好,说我汲汲营营也罢,这一次没有人能拦住我。” “你刚回郢都,但我知道你有暗桩,这里的大事小事你都知道得不少,所以……纵观整个朝堂,你看看谁能比我更合适?” “品级高者不少,但哪一个不是别有用心,真心为国为民的,又是寒门士子,别说去赈灾,他们连句话都递不上来,”柏砚吐出一口浊气,“你派人去永州府查过,无论是为谁,今日能告诉我这些,我很感激,但是至于其他……我劝你别掺和。” “你的那些把戏也就只能骗过魏承枫那个蠢货,你当皇帝什么都不知道吗?”萧九秦现在看着柏砚眉下的血痕就觉得刺眼,他近乎讽刺地开口, “不过一个魏承枫就需要你用自损八百的招数,告状告到皇帝面前,虽暂时尝了甜头,可你别忘了,魏承枫是他的亲儿子,至于你,不过魏氏家奴!皇帝到底偏向谁不言而喻。” “我无所谓他偏袒谁,只要能达到目的,其余的不重要。”柏砚油盐不进。 萧九秦定定地看着他,半天无话,最后揪着柏砚往老大夫那儿一推,“给他治伤。” 说完,他转身离开。 柏砚盯着他,看着他身影消失。 “嗬,怎的又是你?”老大夫被萧九秦蛮横的动作惊了一下,稍稍心定之后才发现是柏砚。 上次失了一个银锭子,却得了一个金瓜子,老大夫这次笑得胡须颤了颤。 柏砚不想搭理他,老大夫也不甚在意,在他眼中,柏砚就是一个会动的金瓜子,再不济也是一块银锭子,大方的人他素来很喜欢。 原本敷衍的动作也不禁认真起来,他小心替柏砚看伤,其间絮絮叨叨,一会儿叮嘱柏砚要小心伤口,一会儿又告诉他不能吃什么,俨然将柏砚当作金疙瘩来医治。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老大夫松了口气,乐呵呵的问柏砚感觉如何。 柏砚毫无在乎的点头说没问题。 “哎!”老大夫见柏砚起身就走,顿时喊住了。 柏砚回头,“怎么了?” “还……还没给银子呢……”老大夫满含期待,银锭子可以,金瓜子也来者不拒。 却不料柏砚摊手,“出来没带银子。” 那副自如的模样让老大夫脸色一僵,柏砚大略是真不在意,又添了一句,“你不若问刚送我来的那个人要,他很有钱。” 老大夫一脸苦意,“这……人都走了……” 柏砚更是淡定,“平津侯府知道在哪儿吗?” 老大夫点头。 “上门去要吧,方才那人便是平津侯萧九秦。” 第19章 心凉 活该这么一副病弱身子! 柏砚看病不给钱,脸不红气不喘,老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是拿他没法子。 这人气质清绝,比起上次的落魄来那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是勋贵子弟便是官宦世家,老大夫愤愤,却不得不压下。 柏砚走出去,一眼就看到街旁的萧九秦,他蹲下身子,似乎是与一个小乞丐说着什么。 想也不想,柏砚走过去,就看见萧九秦将一个钱袋子塞到那少年手中,还安抚地揉了对方的乱毛,“……这些若是不够,便来平津侯府找我……” “你信不信,一旦离开你的视线,这孩子手里的钱袋子一定会被抢走……”柏砚示意他往角落处看,那儿蹲着几个年纪不小的乞丐,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盯着小乞丐手里的钱袋子。 萧九秦看他,“那柏大人有什么好主意?” 柏砚挑眉,下一刻朝小乞丐走过去,伸手。 小乞丐畏畏缩缩的,犹豫了一会儿才将钱袋子给他。 柏砚点头,接过钱袋子,然后毫不嫌弃地牵着小乞丐的手,往不远处的摊子上走,要了一碗粥,三四个包子,揽着小乞丐的肩膀坐下。 “看你的样子,该是好几日没有吃过饭了,先用些粥,七分饱就行了,别撑着胃了。” “嗯。”小乞丐声若蚊蝇,不甚自然地接过柏砚递过来的筷子。 萧九秦坐在二人对面,也要了一碗馄饨放在柏砚面前。 “给我的?”柏砚略有些意外。 “这儿还有别人吗?”萧九秦没好气道,不过是从别处听来这厮一早没用膳,这才多管闲事替他要了一碗馄饨,啧! 柏砚胃口一直不甚好,一碗馄饨吃了一半都没有就放下筷子。 反观那小乞丐,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将粥和包子吃得干干净净,但饶是这样,看上去却还是没有饱似的,盯着柏砚的碗发呆。 萧九秦索性又给那乞丐要了一碗馄饨,柏砚原本想挡着的,但看小家伙眼巴巴地看着,终是不落忍,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小肚子,发现还能再用一点,这才点头。 小乞丐抱着碗呼噜呼噜吃起来,柏砚难得眸色微暖。 第32页 萧九秦盯着他,“旁人都吃不上饭,你还糟蹋粮食,活该这么一副病弱身子!” 柏砚眸子一闪,慢慢抬头,“我吃不下了……” “爱吃不吃。”萧九秦看见他瘦削的侧脸就一肚子火气,端起碗就要去给野狗倒了,但是柏砚忽然拉住他的胳膊,“我吃。” 分明一脸抗拒,萧九秦更加不快。 “放下。”柏砚又说了一遍,从他手中取了碗,再也不发一言,慢腾腾地吃着。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那小乞丐已经吃得一干二净,还伸着舌头要舔碗,被萧九秦拦住了,他眸中不忍,和摊主又要了十个包子包好给小乞丐,“拿去吃。” “谢谢大爷!”小乞丐俯身就要跪,结果被柏砚一把拦住,他离得近,淡漠的一张脸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总是下跪。” “嗯……”小乞丐软软应道。 柏砚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先坐在这儿,待会儿我还有事要问你。” 小乞丐一脸迷茫,柏砚也不解释。 萧九秦闻言看向他,“你要问什么?” “与你无关。”柏砚冷淡回答,萧九秦一哽。 平白无故被柏砚怼了,萧九秦不快,但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坐在这儿继续受折磨。 碗里的馄饨一点一点少了,柏砚吃得越来越慢,嘴边鼓起一点,萧九秦无意间瞟过去,看着他薄薄的唇轻动,不知为何,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柏砚吃东西很慢,姿态从容斯文,不像军营的那些士兵,喝口汤都吸溜出声来,稍微一急汤汤水水溅了满桌,好像下一刻就能将一头扎进碗底。 萧九秦默默地看着,柏砚忽然停下,将手里的筷子整整齐齐搭在碗边,“只剩一点汤汁,我饱了。” 他这个“饱了”实在没有丝毫水分,相反的,肚子撑得慌,鬓侧细细密密地浮起一层汗,看起来并不好受。 萧九秦也没有说什么,付了银子,再转身就见柏砚牵着小乞丐的手走出好一截儿。 他愣了下,而后大步跟上。 柏砚听到声音似乎有些疑惑,回头,“侯爷,平津侯府不是这个方向。” “我不回去。”萧九秦一瞧见柏砚那形似嫌弃的眼神就不忿得很,但柏砚偏偏像是不识相似的,又问,“那你跟着我们二人作甚?” “自作多情。”萧九秦声音冷硬,“谁说我是跟着你们,我是要去牵马。” “哦……”柏砚像是接受了他这个解释,转身便走。 小乞丐看看萧九秦又看看柏砚,最后还是跟上柏砚的脚步。但是没想到的是,未有多久,马蹄声一点点接近,小乞丐晃了晃柏砚的手,“公子,那位大……公子又跟上来了……” 明明是萧九秦先与他说的话,也是萧九秦付的包子钱和馄饨钱,但不知道为什么小乞丐偏偏最是黏柏砚,心中的天平一点一点往他那边倾斜。 “不必管他。”柏砚凉薄得很,他现在胃里胀得难受,连话都不愿意和萧九秦说。 三人一马,沉默了许久。 萧九秦看着柏砚带着那小乞丐进了一间成衣铺子,替他选了衣裳,又托铺子的人给小乞丐简单擦洗了一番。 “你要带他去哪儿?”萧九秦忍了一路,柏砚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更别说这样“体贴”。 柏砚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当我闲得慌,方才吃得撑了,一边遛遛食,顺便帮他打理打理,免得碍人观瞻。” 话里话外还是对萧九秦的怨念,但是不等萧九秦反驳,里边帘子一掀,那个小乞丐走出来。 令柏砚颇感意外的是,那小子竟然长得还挺清秀的,白白嫩嫩的小脸惹得人手痒,柏砚毫无顾忌,伸手捏了一把,意料之中的手感不错,他微微眯眼,看起来还挺满意。 小孩儿小脸一红,萧九秦却是脸色一黑。 “走吧,”柏砚牵着小孩儿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他又转身,萧九秦眉头一跳,总觉得接下来没有什么好事。 果然,柏砚脸不红气不喘,“下官出来的时候身上没带钱,侯爷先垫上吧。” 萧九秦:“……” 待他付过银子,柏砚牵着小孩儿的手已经走出好远,他也不知道自己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怎的,不自觉还是跟上,然后隐隐就听见柏砚问那小孩儿,“……所以,你愿意跟着我回去么?” “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不会短你吃穿,我文采尚可,教你念书也可以……怎么样?”若是忽略他那面无表情的脸,与那拍花子的其实没什么两样。 小孩儿没有多少犹豫,尤其在听到他可以教读书的时候,更是眸子亮亮的,牵紧他的手,“我愿意的。” 萧九秦正好听到这几段,眉头轻蹙,“你做什么?” 他问的是柏砚,“就这么一个可怜孩子,你想从他身上谋算些什么?”不怪他多想,在有限的恶意里,柏砚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人,说他只为片刻恻隐之心,也不会冲动到领养一个才只认识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孩子。 尤其,这孩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柏砚瞬间冷了脸,“在你心中我就是连一个孩子都要算计的人么?”他说着说着笑了,“也对,毕竟我弹劾功臣、坑害同僚、构陷恩人……我便是这样一个烂到骨子里的渣滓,于你而言,怎会有真心,怎会毫无恶意的去援救别人……” 第33页 “萧九秦,难怪这段时间你总是追着我不放,原来不过是觉得我沽名钓誉,你怕我借着赈灾的事儿再去害人……对吗?” 陡然升起的那一股无力感几乎将柏砚掀翻,他怒火烧得旺,连带着胃中翻腾不已。 看吧,就是这样,没人会觉得他是当真要救人的。 无人能理解,就在萧九秦蹲身与那小乞丐说话的模样,与当年平津侯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幕奇妙地重叠,大略是物伤其类,柏砚忽然就想施一把援手。 他这一生,侥幸蒙上天怜惜,能够得到平津侯的伸手。 现下,相似的事情再次出现,只不过能够伸手的人变成了他而已。 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点心思,说不清到底是受了平津侯的影响更重些,还是以己度人,想到了曾经落魄可怜的自己,柏砚便伸了手。 柏砚冷笑,“萧九秦,你放心,我再下作也不至于拿一个孩子做文章……” 苍白的面上隐怒不显,萧九秦舌尖抵着下颚,他似乎说错了话,但是那可怜又可恶的一点自尊,生生让他忍住了到嘴边的道歉。 “你且看着便是,若是我此次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不用你来问罪,我自己拿刀抹了脖子,侯爷觉得满意么?” 再坚硬的一颗心也经不起那样的恶意揣测,柏砚咬着舌尖,逼着自己不去多想,可是胃里就是翻江倒海的难受,人的本能总是抵不过身体的叫嚣。 第20章 离开 别人不能,我能 柏砚带回一个孩子,萧叔一脸不解,但看着柏砚脸色不大好看,他还是压下那些疑问。 “给他安排个院子,再找个年纪相仿的小子,书房就用后院那个……”柏砚想了想,低头问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小心翼翼回话,“我不知道,周围的人都叫我弃儿。” 柏砚问,“祁望的‘祁’?” 小孩子懵懵懂懂,他曾经爬狗洞进了私塾偷听过一段时日,大概知道几个常用的词,掰着手指犹豫开口,“是,抛弃的‘弃’……” 柏砚脸色微变,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他揉了一把小孩儿的发,想了想开口,“你既无姓,不若以后跟着我的姓,至于名字……就叫‘麒’,柏麒。” “无论身世如何,愿你以后平安顺遂,无人再敢轻视于你。”以“麒”赠名,但柏砚并不寄予他过重的压力,惟愿他平安顺遂。 小孩儿揉着眼,拖着哭腔,“嗯……” 一切来得很突然,柏麒眼泪挂在脸上,虽心中感激不已,但是小孩儿飘零惯了,安全感并不足够,遂紧紧攥着柏砚一根手指,生怕他又反悔了。 “阿砚,这孩子的身份……” “身份我会托人去办,以后,他便是柏府的二公子。” 此言一出,别说是萧叔,周围诸人连同柏麒都是一惊。 “阿砚,这怎么可以!”萧叔原以为柏砚是一时心软收了一个小书童,可没想到,竟是当义弟。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柏砚怎可如此随性,也不知这孩子的身份有没有什么隐患。 “合我眼缘而已,此事按下不必再提,依着我的话便可。”说完,柏砚将柏麒交到落筠手里,他直接去了书房。 赈灾事宜瞧着简单,实则处处有隐患,柏砚只能事事亲自过一遍手。 直接忙到日暮时分,有人敲门。 “进。” 门吱呀一声推开,柏麒端着一个偌大的托盘进来,上边放了不少东西,生生将他的小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柏砚心头一跳,起身过去接过,“怎么叫你一个小家伙给端过来了?小心烫着。” “是我自己要端的……”小孩儿怯怯地,手指垂在身侧不停地蜷了又紧紧了又蜷。 “你……”柏砚叹气,他原是看在这孩子和曾经的他相似境遇,可明显二人并非一样的性格。 当年的柏砚也是如他这般落魄,最多衣裳干净些,但是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被平津侯带回侯府,柏砚不曾受到半分薄待,一旦有人背地里说他的坏话,萧九秦便先将人揍翻。再则,柏砚也不是肯受委屈的人,侯府那么大,总有萧九秦照顾不到的地方,这个时候,柏砚更不会顾忌什么“人在屋檐下”的狗屁之言,他闷头将人一顿收拾,再出现在人前,他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小少年。 至于被他收拾过的人,哪里有那胆子去找主子。 从小到大,柏砚始终相信“自己的冤屈自己申”,如柏麒这样怯怯弱弱的模样是他从来不会出现的情况。 但尽管是这样,柏砚还是扛不住少年眸子浸着水光,可怜巴巴的模样。 “以后这些事让别人去做,你如今还小,做这些会长不高的。”柏砚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牵着小孩儿往桌边走。 “……谢谢。”半晌,细弱蚊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柏砚一愣,低头对他笑笑,“以后你便是我弟弟,”他将筷子递到柏麒手中,“现在叫我一句试试?” 柏麒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最后才小声蹦出两个字,“兄,长……” “叫‘兄长’太生疏了,以后叫哥哥。”柏砚循循善诱道,难得生出一点欣悦。 柏麒又开始紧张起来,手指搅啊搅啊,那两个字明明已经到嘴边了,但就是吐不出来。 第34页 眼看着小家伙鬓侧都浸出细细密密的汗来,柏砚安抚地揉他的脑袋,“罢了,改口的事儿过些时日再说,总归都是小事。来,先用晚膳。” 托盘里的菜不少,他一个人也用不完,便又叫人拿了一双筷子。 柏砚素来少话,柏麒更是胆小得很,二人安静地用完饭,自有人来收拾。平日里只用半碗的人,有人陪,竟也多用了不少,最后的结果便是撑了。 “落筠有带你在府中转转吗?”柏砚带着柏麒消食,二人顺着小路慢慢走着。 柏麒乖乖地摇头,“落筠姐姐很忙……” 因着柏砚快要出发,柏府诸人忙得脚不沾地,哪里顾得上柏麒,再则这小家伙不爱说话,窝在院子里一个下午,连点存在感都没有。 “过几日我要出门,约莫要出去许久,你乖乖待在府里,暂时请个夫子教你读书,但是不爱说话的毛病要改改,你还小,要和别人多接触,知道吗?” 兴许是因为年少时萧九秦那个家伙太烦,柏砚耐心不错,加之不知什么原因,柏麒这小家伙乖顺的性子颇合他心意,遂更温柔一些。 他这样的时候屈指可数,若叫旁人见了,定是要大吃一惊的。 “嗯,我会乖的。”柏麒轻轻点头。 柏砚勾唇,带着他又走了一段,将府中的各处大致都介绍了一遍。 不知不觉走到主院那儿,柏砚停住脚。 柏麒有些疑惑地看他,但是柏砚目光像是穿透了院门,直接落到里边。一阵风吹过,掀起柏砚的衣角,发丝他拂过脸颊,蓦然显出几分寥落来。 “哥,哥……”柏麒小心地碰了碰柏砚的小指,这样的柏砚看上去好像下一刻就要散尽在风中似的。 “无事,”柏砚重新牵住他的手,“我们走吧。” 身后的院门一点一点远离,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视线中,柏麒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是什么?”柏麒疑惑地问,他不是好奇里边有什么,只是担心看上去很难过的柏砚。 “是……无能吧!”柏砚失神,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气力。 ———— 很快就到了出发的时候,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到了这日竟然难得的天气放晴。 空气中是让人不适的湿漉感,柏砚揣着袖子靠在府门口,看着萧叔他们忙里忙外。昨夜他没睡好,骨缝里的寒气窜着,到今早险些没站稳一头砸在地上。 落筠担心不已,“公子身子这样,路上哪里吃得消啊!”她扶着柏砚,“就让奴婢跟着您去吧,也好照料一二。” 柏砚自是不肯,“那里乱,你一个女子跟着做什么,安心在府里待着,照顾好萧叔和柏麒,别的勿要担心。” 落筠无法,只能捡着能用到的东西尽数往车上放。 柏砚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倦怠地看着众人忙活。 “哥哥……”这几日的相处,柏麒总算没有辜负柏砚的期待,小家伙虽然整日只知道黏着他,但总算愿意多说话了。 “怎么了?”柏砚看他抱着一个小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柏麒垂下眼,犹豫了下开口,“我想陪着哥哥一块去,”他大概是怕柏砚生气,又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半天犹犹豫豫开口,“路上吃的饼子我自己烙好了,这一包袱够的,哥哥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 柏砚无奈,捏了捏他手里的包袱,“光是烙的饼不够,你还要赶车、喂马、给大家做饭、睡在满是虫子的草丛里,这样,也愿意去吗?” 他故意逗弄小家伙,柏麒下意识地瑟缩了下,但最终还是点头,“我不怕虫子的……” 柏砚失笑,一瞬间眉眼隽秀,好像多了一点人气儿。 “方才是逗你的,我去那里是公干,若是带上你,总是要多操一份心,你乖乖的,待在府中读书,待我回来了是要检查的,知道么?” 他语气温和,但字字句句都显露出不容反对的坚决。 柏麒垂下眼,捏着手指,轻声嗯了下。 “大人,东西装好了,可以出发了。” 柏砚点头,揉了把柏麒的脑袋,“回去吧。”他慢慢走下台阶,萧叔站在他面前,原本坚毅的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阿砚,你的身子……” “无事,我会照顾好自己。”柏砚露出笑,好像又回到五年前,君子端方,一如既往。 马车一点点远去,柏麒眼眶红红的,就这么相处了几日,他已然对柏砚生出依赖。萧叔大手覆住他的脑袋,轻轻揉着,“他会安安全全的回来的。” “嗯。”柏麒带着哭腔应道。 风渐渐又起了,街旁的树叶在半空卷着慢慢落下,潮湿气一点一点沾上脚底,秋日的冷寂像是慢慢蕴出,又一点一点渗进骨子里。 远远地,马蹄声渐近。 柏麒抬头。 “柏砚人呢?”他衣衫单薄,被风卷起袖角,露出紧实的小臂,好像全然不怕冷似的。若是忽略他面上的急切,柏麒觉得他应当是生气的、怨怼的。 “哥哥,走了……”柏麒小声回答。 “何时走的?!”萧九秦一路疾驰而来,饶是再抗冻,面上的风霜气也做不得假。 “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萧叔似有所指,“追不上了!” 萧九秦脸色微变,下一刻却见他嘴唇轻启: 第35页 “别人不能,我能!” 第21章 撩拨 自己都舍不得动的人,怎能被别人…… 队伍分为两拨,柏砚先行,赈灾所需粮草在后。 刚从城门出来,柏砚倚着车壁便半昏半醒的阖上眼,马夫是柏府的老把式,走得也不快,但是大略运气背,不知车轮是撞到哪儿,马匹一惊便有些不受控,柏砚生生被颠簸醒来。 “大人可受伤了?”马夫好不容易将马儿驯服,掀开车帘先问起柏砚的情况。 “磕了一下,不严重。”柏砚揉着后脑,“方才是怎么回事?” “不慎踩到旁边的碎石,马惊了,轱辘又陷进泥坑,大概要耽搁一些时间。”马夫溅了一腿的泥水,汗湿了发,柏砚也不好责怪他,从车上下来,任他们处理。 秋日的天气多变,方才还是晴天,这会儿却又积起厚厚云层,眼看着裹挟过来。 柏砚再是小心,也不免脚尖沾了泥点子,他皱眉,“何时能弄好?” 马夫有些为难,“兴许还需半个时辰……” 说来也是倒霉,前几日连阴雨下了个不停,城中尚可,但是城外的官道泥泞不堪,稍微不防,一脚下去就能湿了半只脚。 若是平常,柏砚亦是能忍得了,但这几日骨缝时不时地疼,受了凉更是难捱,站得久了都酸痛不已。他往四处看了看,不远处有一个茅草亭子,虽四面漏风,但总好过在这无处遮挡的官道上站着。 原本就没有带多少人,除了几个侍从,其余的都是户部的小吏,他懒得与他们打官腔,自己拖着酸痛的腿往那边挪。 “呼……”柏砚轻吁一口气,就这么点路,他险些腿软摔到。 粗糙的石凳还泛着湿气,柏砚也顾不得了,随便用衣摆垫了垫坐下,饶是这样,还是很快/感觉到那股寒气直往腰际窜。 他叹气,下车时都忘了拿大氅,这下可好,单薄的衣衫兜着风,霁月清风的柏大人宛若风中的一棵小白杨,叶子都支棱不起来了。 手指搓了搓,没有半分暖热,他泄气了,支着下巴看着他们费劲地拖车轮。 那么坐着坐着便有些困倦。 风吹着草亭子吱呀作响,柏砚眼皮子忽然一跳,他顿觉不妙。不等他反应过来,伴随着一股裹挟而来的厉风,耳畔一道惊怒的叱责,“待在这儿想死吗?!” 下一刻腰际一疼,柏砚被揽过去,下巴不知磕在了哪儿,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嘭!”这声音先占了他的心神,方才他待着的草亭子塌了。 “日日都找死,你是生怕留个全尸是吗?!”萧九秦的声音狠厉,捏得他腰都快碎了。柏砚抽了抽鼻子,“那不是运气好,次次都有你搭救么,说明我命不该绝。” 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但柏砚这家伙就是不想让萧九秦好过,总要那么刺上他一刺。 萧九秦却不一样了,他听着柏砚声音不对,空出一只手扣住柏砚的下巴一抬,然后就见“小白杨”眼泪汪汪的,眉头轻蹙着一副受了风吹雨打的凄惨样。 忽然,心里的怒气就消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萧九秦狠狠抹去柏砚眼角的水珠子,粗声粗气教训道,“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似的,总爱挂着泪珠子,不嫌丢人!” 话里的嫌弃几乎凝成实质,但心头软成一片,原本只是抹眼泪的动作也拖拖拉拉起来,粗粝的指腹刮得柏砚精细的皮肤红了一块,反倒看起来更添了一份可怜气。 “我不怕丢人,反正名声已经臭了,虱子多了不怕痒么!”柏砚故意道,一边小心往萧九秦面上瞟。 其实他还生气呢,那日萧九秦的话太伤人了,记仇记到现在也没忘。 “就是脸皮厚。”萧九秦嘴损,柏砚眸子一瞪,“萧侯爷,言语辱骂朝廷命官,此罪可不轻呐!” “言语羞辱算得了什么,现在将你弄死在这儿也没人敢问我的罪。”萧九秦将柏砚放开,准备去牵马,方才意外发生的突然,连马都没顾上理会,眼看着那畜生顺着草丛要不见了。 不料柏砚忽然揪住他的袖子,踮脚靠近他耳畔,潮热的呼吸差点烧灼了他的耳朵,“侯爷,你要怎么弄死下官?” 他轻呼出一口气,带着调笑,“是要先*后杀呢,还是先杀再……” “轰”的一声,一股热气自小腹处窜起,萧九秦下意识要躲,不料柏砚看出他的动作,一把揪住他衣襟, “这便脸红了?啧,之前瞧着侯爷威风凛凛的模样,下官错以为您阅尽千帆呢,没想到还是个雏儿!” 柏砚没想到萧九秦会出现在这儿,虽然臆想对方专门为他而来有些自作多情,但不免就往那个方向去想。 是调笑,也是试探。 “柏砚你闭嘴!”萧九秦恨不得将人掐死。 “侯爷恼羞成怒了?”柏砚像是不怕死似的挑衅,目光还试图往下三路看去。 萧九秦大掌遮住他的眼,俯身靠近,咬牙切齿道,“柏大人平日里也是与同僚这样荤素不忌的吗?” 他想着,若是柏砚点头说是,今日他定是能不顾三七二十一将人弄死在这儿。什么赈灾,什么大局为重,都比不得眼前这人讨厌。 祸害旁人的妖精,弄死了干净! “并不。”柏砚眼前一片漆黑,其余感官便无限的放大,尤其自萧九秦身上传过来的冷戾气息,他竟无退避三舍的念头,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 第36页 “下官与同僚不曾相谈,这样……私密的话题。”柏砚嘴唇一开一合,与萧九秦呼吸交缠,一股淡淡的檀香在其间散开。 萧九秦鼻翼动了动,往后退了一步。 二人之间陡然空出一大截距离,柏砚眼前重新能视物,他淡定得很,“下官方才心中一直有个猜测……” “什么?”萧九秦看着柏砚无害的表情,心中却始终不敢放松警惕。 “侯爷出现在这人的原因。”柏砚膝盖仍旧是彻骨的疼痛,“下官猜测侯爷是来……” “没有,不是,根本不可能。”萧九秦反应极大,“痴心妄想,我怎么会专程来送你!” 柏砚眨了眨眼,“侯爷,下官可从未说你此次是专程来送我。” 萧九秦:“……” 正在尴尬时,官道上马夫朝柏砚喊,“大人,马车好了!” 柏砚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往萧九秦脸上看去,“侯爷,做人坦荡些没什么不好……”他笑了笑,“这样便不会留下遗憾。” 后半句话意有所指,萧九秦刚想开口。 柏砚就笑了,自二人见面之后,其实大多时候都是冷嘲热讽,分明是两个性子不同的人,但都有着共同的特质:要强。 如这样笑出来的时候不多,尤其曾经的柏砚也不爱笑。 萧九秦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 “好了,不管侯爷是否专程来送,实话说,我很高兴。”柏砚没有再以“下官”自称,萧九秦微微蹙眉,这样的柏砚看起来很不一样。 “时候不早了,侯爷回去吧,我要走了。”柏砚转身,没有丝毫留恋。 “柏砚!”萧九秦忽然叫住他。 柏砚脚步顿住。 萧九秦几步过去到马旁,在马背上翻找几下,翻出一个小布包。 他走到柏砚面前,递给他。 “什么东西?”柏砚也不接。 “拿着。”萧九秦塞到他怀中,“此去前路不易,惟愿安平。” 兴许是连自己都觉得别扭,萧九秦清了清嗓子,“不是担心你,只是因为我与你还有仇恨,你若在外死了,我去报复谁?” 生硬又幼稚,直到这个时候,柏砚也不得不承认,再如何历经万事,萧九秦也是一个才及冠的世家子。 “好。”柏砚点头,假作没有看到萧九秦的别扭。 柏砚抱着怀里的小布包走了,萧九秦远远地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怨怼现在不是初春。 折柳。 萧九秦不无遗憾,弯腰捡起一片沾了泥点子的枯叶。 马车吱呀吱呀离开,柏砚解开布包,里边俨然是一双靴子。针脚细密,鞋底厚实,他摩挲了一圈,轻轻勾唇。 明显是萧九秦的脚大小。 有现成的靴子,柏砚也没有翻出自己的,他脱了鞋袜,又找了布巾擦了一遍脚,才穿上靴子。 唔,略大。 柏砚盯着靴子看了看,罢了,人家一番心意,总不能这样束之高阁,他仔细咂摸着,以后的日子里他的脚不大可能再长了,所以也无留着的必要。 姑且将就着穿吧!柏砚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另一边,萧九秦看着队伍不见踪影,牵了马正要走。 忽然看到有人影晃了下,他眸子一冷,几步追过去将人按住,“什么人?” 被他按住的人一身粗布麻衣,一见情况不妙就要咬舌自尽,可萧九秦哪里会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他手下使力,卸了这人的下巴。 若说方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几乎就能确定了,那个茅草亭子的忽然倒塌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手下的人心存死志,萧九秦却不可能放过他。 有人想要柏砚死。 这样的猜测让他怒火翻涌。 自己都舍不得动的人,怎能被别人欺负! 第22章 杀意 “侯爷冷静啊!” 城外人烟稀少,加之道路泥泞,连乞丐都窝在破庙中安身,所以这人出现得蹊跷。萧九秦没什么耐心,卸了对方的下巴后又卸了他的一只胳膊。 “方才那草亭子是早有预谋,”萧九秦都不需费什么脑子,“魏承枫派你来,想要柏砚的命?” 那人毫无反应,心存死志。 萧九秦冷哼,“不说是吧,好……”他摸出一把匕首,狠狠刺下,“呃!”那人痛到脸色煞白,自喉间生生逼出阴厉的哀嚎。 萧九秦眸色不变,这会儿哪里能看出之前在柏砚面前的模样。匕首沾了血,他毫不在意,反手又是一下,对方疼极呜咽不止,冷汗大滴大滴往下掉。 “还不说吗?”萧九秦也就对柏砚耐心多些。 “唔……嘶……”那人嘴角流下涎水,萧九秦扯着对方衣襟一抹,将其下颌一扭。 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萧九秦面无表情,“说。” “是……是四殿下,他说要给柏大人一,一个教训,最,最好要了他的命……” 那人怕了萧九秦的手段,竹筒倒豆子一般尽数说出来,“没有达成目的,看见侯爷前来,便先藏,藏下了,殿下安排的没有做好,想着不若探听来些消息,也好,好过被四殿下惩罚……” 腿上还渗着血,那人唯恐没有回答好被萧九秦再补上一刀。 萧九秦眸子晦暗,“魏承枫好大的胆子。” 第37页 其实并不难理解,城外这一片人迹罕至,便是出了事也无人知晓,尤其这种伪造成意外的,只要柏砚手下的人一慌乱,便无人去仔细探查。 而且柏砚还没离开郢都的地界,他一出事,皇帝肯定还会另派人前去赈灾,到时候事态紧急,魏承枫便好插手了,随便安插/进去几个亲信不算多难的事儿。 只是无论如何,魏承枫都没想到,萧九秦会出现在这儿,而且他手下的人阳奉阴违,为了揽功劳,也没有多找两个人,结果偏偏被萧九秦逮个正着。 地上的人还在小声哀嚎,萧九秦直接将人绑在马后,一路疾驰往四皇子府去。 四皇子府邸。 魏承枫才醒,身边娇柔的女子便如水蛇一般缠上来,细长的手指自他胸膛一点一点滑上去,“殿下……”声音像是掺了粘稠的姜糖,比那柔软的身形还要妩媚。 “大清早便急不可耐了?嗯?”魏承枫大手慢慢摩挲过去,捏着女子纤白的肩头,“昨夜不是喊着要停的么?这会儿又想本殿了?” “与殿下做那样极乐的事儿,自然是食髓知味,求之不得的……”女子嘴甜,哄得魏承枫三魂七魄都失了一半,他低吼一声扑将过去。 女子咯咯一笑,被扣住细腰复将倒下去。 二人气氛正好,外边忽然一阵骚乱。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魏承枫只来得及捡了衣裳遮住一半,就见三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朝他冲过来,直接将反应不及的他推到一顿好打。 等到四皇子府的侍从赶过来时,魏承枫已经被揍成猪头,身上的衣裳脏污一片,堪堪遮着那一点要紧部位。 榻上的女子早就吓得尖叫不止,魏承枫被扶起,吵得他脑袋嗡嗡的。 兴许也是被揍的,嘈杂的声音乱哄哄的,魏承枫走过去一把揪住女子的头发拽在地上,“闭嘴!” 那三个臭烘烘的乞丐早就不见踪影,分明说出去连三岁小孩都不信的事儿,守卫森严的四皇子府竟然被乞丐冲进去,还将四殿下给揍了。但是事实就是如此,魏承枫后来问罪时,诸人只道被引开,最后还在主院后发现一个不小的狗洞。 魏承枫怒不可遏,将人派出去到处排查,闹得郢都满城风雨,未有两天,便都知道了四皇子与女子厮混的时候被闯进来的乞丐走了,还……伤了根本! 等到这话传进宫,魏承枫正顶着满脸的伤听皇帝训斥。 不止四周太监,就连皇帝都有意无意往魏承枫某处看了眼,意有所指道,“枫儿若是……有碍,尽早找太医医治,莫要耽搁久了。” 魏承枫满腹郁愤无处诉说,回到四皇子府自然又是一通发火,将屋里的陈设砸得一干二净。 “殿下……”门口出现一人。 魏承枫眸子赤红,看过去时先将对方吓了一跳。 “何事?!”魏承枫这两日暴怒不息,连一贯喜爱的侧妃都打了一巴掌,更别说底下人个个人心惶惶,唯恐哪日就被殃及池鱼。 “殿,殿下,您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魏承枫闻言先是皱眉,而后才想起他派人去教训柏砚,这两日被气得昏了头,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事,他难得来了点兴趣,迈步就往外走。 “殿下,还有……”那人来不及说完,魏承枫已经出去了,然后就看见主院正中一个人,不,准确来说是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他颊上黔着“魏承枫”三个鲜红的字,手脚都被错了骨,小声哀嚎。 “嗬!”魏承枫一惊,他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尤其那人面上鲜红的“魏承枫”三个字像是淬了毒,留了咒一般,他身子僵硬,厉喝都破了音,“弄下去!” 骇人的场景吓得魏承枫手脚冰凉,当夜便做了噩梦,他梦见往昔害死的人,有正青葱被她强迫的孤女,有不小心冲撞了他的奴才,甚至连柏砚都一副厉鬼模样来找他…… 翌日,魏承枫便叫人好好将主院守好,但没想到噩梦有越发厉害的趋势,他一次一次惊醒,窗外呼呼的风声也被当作是厉鬼索命。 再之后,他请了僧人道士都来做法,但是噩梦毫无终止的趋势,并且愈演愈烈,直到在上朝时他一头栽到,太医匆匆赶过来诊治,却得出他纵欲过度的结果。 皇帝只当魏承枫是在府中纵情太过,气得免了他的职务,禁闭在府中反省。 自始至终,魏承枫都不知道自己是惹了哪路神仙,倒霉到这个地步。 这日,天色正晴朗,萧九秦刚从军营回来,就遇见一人。 对方似乎专为他来,面上含着笑,“下官拜见侯爷。”他俯身一礼,抬头时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严大人?”萧九秦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严儒理,“不知所谓何事,若我记得不错,你我二人并不相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严儒理。 他嘴角始终含着笑意,“侯爷,下官的确有事相请,不如,换个地方详谈?” “府中还有事,恕本侯不能如你所愿。”萧九秦拒绝得很干脆,严儒理这人他知道,是柏砚的朋友,二人相交甚密,听闻还有“过命的交情”。 “如果下官说,是与行章有关的事呢?”严儒理依旧笑着。 萧九秦拧眉,“柏砚?” 严儒理点头,“关乎他性命,下官找不到旁人,只能来向侯爷求助。”他话说得自然,萧九秦却脸色难看至极,“你凭什么觉得本侯就会帮他。” 第38页 萧九秦冷嗤,“整个郢都百姓都知道,他与我有血海深仇,本侯杀他不及,怎会帮他?!” “可是下官听到的可不是这样……”严儒理话中有话,“行章曾说,若是有一日他身陷囹圄,这天底下能帮他,会帮他的就只有平津侯萧九秦。” 萧九秦一怔。 严儒理觑着他的神色,又添了一把火,“下官位卑言浅,有心无力,所以只能来找侯爷。” 萧九秦不语,半晌后才叫他跟上。 未有多久,严儒理跟着萧九秦进了平津侯府。 府邸不小,院中景色也尚可,比起柏砚那个小破院子好了不知多少,但出乎意料的,平津侯府也人烟寥寥,严儒理越往里走越觉得这平津侯与柏砚简直天生一对,这少话冷脸的模样像了个十成十,而且待人……也冷淡得很。 往花厅一坐,侍女端上热茶,萧九秦就开了口,“你口中所言‘关乎性命’之事是什么?谁要害他?” 严儒理没有立刻开口,反而抿了口茶,这样旁若无人的模样像极了柏砚那家伙。 萧九秦冷哼,“看来严大人是故意撒谎骗本侯。” “岂敢,”严儒理放下茶盏,“此事繁杂,不知从何开口,侯爷容下官捋一捋。”说着他就晃着脑袋,一边想一边开口,他看出来了,若是他还说不出个子丑乙卯来,这平津侯怕是要弄死他。 “四皇子魏承枫要害行章的事侯爷已然知晓,这事便先按下不提,毕竟侯爷已经将四殿下小惩大诫一番了……” 他如闲话家常般慢慢说出来,萧九秦却是眸子微暗。 这人缘何知晓? 无论是乞丐强闯进去将魏承枫暴揍一顿,还是他频频做噩梦,抑或是上朝时忽然的昏厥,哪怕是太医的诊断,全部都是萧九秦派人做的。这事他自以为瞒的很好,但没想到,暗处竟然还有一只眼将所有看在眼中。 萧九秦起了杀意,“本侯竟不知严大人这样敏锐。” 这便是见血前的预兆了,严儒理大惊,“侯爷冷静啊!” 第23章 蹊跷 怕是不想活命了,才去告发他…… 永州府地处大梁西南,多水少山,百姓多以种植稻粟为主,往年气候湿热,今年却早早结了霜气,柏砚一行人刚踏进永州地界,沿途便见不少流民。 本是收获的季节,但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单薄的搭在身上,小孩儿灰头土脸的抓起地上的土疙瘩就往嘴里塞。 田间地头淤泥犹在,偶尔可见几人趴在里边费力的挖,但仅是腐臭味儿。 衣衫褴褛,面上麻木,男子靠在枯树上呼吸清浅,若不是旁边还有妻儿,定是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大人,幸好听您的换了一辆马车,又将队伍打散,否则这些人涌上来,怕是连人带车都能给抢了。”车夫语气里尽是庆幸。 柏砚坐进去,掀开车帘一角默默看着。 永州府不该是这样的。 自半月前他便得到永州府溃堤的消息,只比朝廷晚知道两天,但是直到七天后的大朝才有户部奏禀。 这当中不知消息经了多少人的手,柏砚很难不多想。 而且这时他心中已然生出不好的揣测,之前他眼见朝中无人奏禀,是写过一封折子托怀淳送到皇帝案上的,但是不知为何,随着皇帝突发旧疾,此事便不了了之,之后他因为萧九秦要回郢都的事被分去心神,此事便耽搁下来了。 可是再如何,从户部尚书奏禀的那日算起,永州府如今也不该是这样。 除非…… 柏砚捏紧拳头,倘若真是有人在其中作妖,故意瞒而不报…… 柏砚强自按下所有揣测,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永州府知府门口,还不等他下车,便有人过来驱赶,“哪来不长眼的东西,马车也敢往知府门前停,快滚!” “大胆,你可知这里边坐得是谁?”其余人久久不到,马夫硬着头皮开口,总归不能让柏砚亲自来与人纠缠。 “管你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靠边站!”来人是吃准了这么一个破马车不会坐什么达官贵人,毕竟谁家有权有势的只带一个马夫,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马夫气得马鞭都想摔到那人脸上,岂料柏砚自里边出来。 在路上颠簸了这么多天,又是旧疾复发,端看着就是一副病弱身子。他一身靛色交领长袍,头发只用同色发带轻轻挽起,脸色虽苍白,但眉目不减丝毫气势,“方粤在何处?” “你,你竟敢直呼知府大人名讳,好大的胆子!”那人已经准备唤人将柏砚打出去,没想到面前的文弱公子抬脚就踹。 “哎呦!”这一脚来得突然,别说那人毫无防备,就连马夫都是一惊:御史不都是动口不动手的么,怎的这样厉害…… “将这个给方粤。”柏砚拿出一块牌子扔到躺在地上的人怀里,自己往城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马夫一脸茫然。 “你随便找个客栈安顿下来,稍后与其他人汇合。”柏砚说完就走,他走过这一路,所见景象只是冰山一角。 他不是没有想过和方粤一道先了解了解情况,但是方才那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什么样,几乎可以预料那方粤也不是个干净的,遂还是自己眼见为实。 柏砚走了一段路,永州府城人烟寥寥,一半的铺子都关了门,偶有几个小摊子都卖着些不新鲜的干菜。 第39页 “公子是要买些吗?”柏砚才刚走到摊子前,对方便殷勤地招呼起来,他看上去叫卖的十分生疏,不大像是做惯了生意的。 柏砚看到他手上的茧子,基本有了底,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他面前。 “公子这是?”对方先是眸子一亮,而后就有些疑惑,隐隐还生出一点防备来。 “与你问些事。”柏砚道。 “公子尽管问。”对方不曾认识如柏砚这样气质清雅的公子,虽身着简单,但仅凭那通身气质便知不是一般人,因此说话时也多了一分恭敬。 “若是你答得好,另有银子给你。”柏砚如此许诺。 “公子有话但问无妨,我一定知无不言。” 柏砚点头,“我且问你,永州府溃堤是哪一日?” 对方闻言微愣,他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的问题,不过也没多想,便老实回答,“我记得很清楚,是八月廿六夜里……堤坝冲毁了十多处,等到官府的人去堵已然来不及了,毕竟前两日便一直是瓢泼大雨,那夜又是豆大的雨滴,砸在人脸上都疼!” “确定是八月廿六?”柏砚心里沉下去。 对方点头,“这样近的日子我怎会忘,那夜雨大,冲毁了隔壁村子的田,还有人被冲走,都是我们去救的……” 柏砚陷入沉思,如果是这样的话,时间便对不上了。依着他之前的得到的消息,溃堤的日子起码要推后七日。 这七日……于人命而言,不算短,而且拖延上报朝廷的意义何在? “公子?”那人见柏砚皱眉,以为是自己答得不好了,便再三解释,“溃堤之事旁人也记得清楚,公子若不信,再问问其他人亦可,我是万万不会撒谎的。” “我信你的话。”柏砚目光落到别处,继续问,“你既在此地摆摊,想必与不少人打过交道,我问你,自溃堤那时到现在,永州府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 “异常的事?”对方挠了挠头,“每日都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也不知公子问的大概和什么有关。” 柏砚示意他往知府府邸的方向看,“譬如知府大人做了什么事……听闻方大人是远近闻名的好官,他应当爱民如子,到任这几年做出不少政绩吧?” “呸,就那个大贪官,哪里做过什么人事,自上任以来便鱼肉百姓,时不时借着巡视各处的借口到处占田,而且瞧见漂亮女子便哄着骗着往府里弄,有那烈性的不肯跟着他,那畜生便拿父母兄弟威胁,三个月前便有一女子被活活逼死!” 一说到方粤,摊主就气得咬牙,“欺男霸女是一说,他还养着几十号打手,私庄不少,铺子也多得很,大多经营的是布帛买卖,还有不少是粮面。自溃堤之后,老百姓田地都被淹了,一时米粮价格飞涨,那方大人不肯开仓放粮不说,还勾结了其他的米商抬高米价……” 柏砚心道果然。 又听摊主怒骂,“永州府原本丰饶,但是这一次溃堤严重,官府的人不作为,只有各村的村正带村民去堵缺口……” “永州府驻扎的兵士呢?” “带兵的是方大人的小舅子,他素来以方大人马首是瞻,二人也不知打什么算盘,一边以要剿匪为由不肯出兵巩固堤坝,一边又千方百计收敛银子,如今公子看看,这府城都没什么人气儿,也就是拿准了朝廷有人通风报信……” 柏砚眸子微沉,“什么叫‘朝廷有人通风报信’?” “嗬!”摊主这会儿也发现自己不小心把要紧的说出来了。 “你尽可全部说来,我另有银子给你。”柏砚又拿出一块碎银子。 说起来也是巧,柏砚原本是想找个当地的百姓打听一二,可没想到这摊主不知哪来的消息来源,竟然颇为熟知,连永州府这些“不为人知”的消息都知晓不少。 “公子,实话实说吧,我本来是猎户,打猎来的野物都是直接往知府府邸送的,方大人府上有一位少爷好这些野物,还每次都要活物,银子给得不少,所以很多事儿我便来来去去总是比旁人知道得多一些。” 他面有无奈,“只是前段时间,我猎来一只野貂送去,结果伤了那位少爷,遂这桩买卖断了……”说到这儿他蕴上一层愤懑,“本也不是我之过错,但是对方不仅不给我结清所有银子,还将我一通好打!” 他指着自己额角的伤,“这便是那些打手打的,”他叹了口气,“堤防毁了大半,加之天气无常,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山了,但是家中还有老母幼子,生活无以为继,只能弄点平日里晒得干菜出来卖……” “你还知道什么?”柏砚心里大概有了些底。 “其他的,”摊主想了想,“嗯,再就是上一次我去送野物时无意间看到几个锦衣卫往里走。” “锦衣卫?”柏砚一愣。 “对,我不会看错的,的确是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我还是认识的,还有,我记得去岁便有锦衣卫来永州府,只是那时我刚往知府府上送野物,被人呵斥了一顿便没有再敢看,但是当时有管家作陪,应当不是一般人。” 说到这儿,柏砚便生出更多的疑惑来。 原本只是堤坝溃毁,但是随着一个又一个蹊跷出现,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勘破了什么,但是那根线还没有完全串起来。 “方粤欺男霸女,为祸永州,便没有一个人去告发他吗?”这一点是柏砚方才就想问的事。 第40页 “告发?公子说笑了,永州府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位方大人就闻风而来,怕是不想活命了,才去告发他……” 第24章 毁坏 怕是担心我将他老底给揭了…… 素来是天高皇帝远,方粤在永州府一手遮天,遑论百姓大多不知其害,就算有人知晓得一清二楚,也是如这个摊主这样宁可息事宁人,也不会费劲想去告发。 从来都是官官相护,百姓就算是有天大的冤屈也找不到申辩的地方,海清河晏,清官难寻,申冤难于上天。 “之前那女子被逼死,老母拖着病弱身子要去上京申冤,但是知府大人以五十两银子封住那家人的嘴,女子的亲弟是宁可要银子也不要公道的,这样的冤屈谁还愿意理会?” 人命之轻贱,只有落到自己身上才能有所感受。 “你可否带我往城外走上一回?”柏砚听了这些,更不愿意早早与方粤见面。 此次赈灾,他打定主意先行,一路上日夜兼程,大半的原因是想自己亲眼看看真正的永州府已经是什么模样,而不是被地方官瞒着,听他们粉饰太平。 素闻方粤是难得的好官,可没想到原来也是表里不一的东西。 “公子,我这……”摊主指着地上的一应物什,面有难色。 柏砚这次直接拿出一个银锭子,“事先说清楚,你若有半分欺瞒,别说这一个银锭子不给你,就是先前给你的碎银子我也要收回来。” 他自郢都而来,对永州府太过陌生,找一个当地人再合适不过,而且他到这儿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方粤的耳中,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那边会先抹了一切痕迹,再来想办法引开他的视线。 “小的自然愿意。”摊主看起来不到而立,起先还是一半敷衍一半耐心,这会儿见柏砚这样大方,遂立刻变了一副模样。 米粮价格水涨船高,家中老的老小的小,既无家底又无进项,连粗粮都买不起了,柏砚手里的银子若是到手,起码还能撑上半个月,到时候朝廷的赈灾粮一到,正好熬过这段苦日子。 柏砚与汉子一拍即合,对方简单一收拾便带着他往城外走。 之前进永州府城是官道,路旁景象已经让柏砚看得揪心,如今从小道走,到处是饿得连路都走不稳的灾民。 野菜早就挖完了,不过五六岁的一群孩子攀着树,费力地扒树皮。 汉子名唤张柱,前些日子见得多了,瞧见这些显然没甚大的反应,“临近几个村子都是这样,本来永州府的百姓就指望着这些庄稼过活,这下淹了,等于连家底都掏干净了。” 老百姓大多将房屋建在平坦的川地,一片连着一片,可这样反倒给了洪水肆虐的机会,一大半房屋被冲毁,只有寥寥几间勉强如老妪无力地撑着。 柏砚走到一处,弯腰捡起一个散了架的木兔子,不算精巧,但他抚着上边的粗糙的纹路,看见上边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囡囡”。 “那夜先冲毁的便是上乡村,邻村的赶救不及,只救下三十来个人,其余近五十人要么淹死了要么连尸体都找不到,唉……” 柏砚收紧手,木兔子上的尖刺扎得他手心出了血,张柱喊他也没反应。 半晌,柏砚开口,“无事,继续走吧。” 从白天走到夜色四合,眼看着乌云慢慢聚起,张柱试探开口,“公子走了一天,您水米未进,不若先休息休息,明日再去别处?” 别说柏砚一个病弱公子,就是张柱这么个壮汉子都累得快要走不动路了。 “嗯,先回城。”柏砚也知再看下去没有什么结果,周围几处都走过来了,情况大同小异,至于隐隐可见的一些细节,他只先压下不说。 二人摸黑进了城,殊不知这一整天两拨人险些将永州府城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眼看着柏府的小人都要急得跳脚了,才朦胧中看到神似自家大人的身影,登时什么都不顾就冲过去。 “大,大人!”几人围着柏砚上下检查了一遍,除了一身风霜气,脚下跛着些,倒没发现哪儿伤着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对不住,今日临时起意,也忘了告知你们,叫你们担心了。”话是这样说,实则柏砚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哪儿。 人多目标也大,方粤随便派人一找便能将他找到。 “大人,您可不知道,方知府都急坏了,上上下下派了几十号人找您……” 柏砚温偃轻嗤了声,“怕是担心我将他老底给揭了,这下急得要找我。” “嗯?大人,您方才说什么?”侍从没有听清。 柏砚摇头,“无事。”他掸了掸袖子,“走吧,让我拜会拜会这位‘清正廉洁’的方大人……” 第25章 斗法 三合一 柏砚刚走到半路, 方大人府上的奴才就闻风而来。 “柏大人!”为首的是方府的管家,他见柏砚便跪,“府上下人有眼不识泰山, 慢待了大人,小的替他等向大人请罪,还请大人海涵。” “这等下人打杀了便是,我倒是无妨,可别哪日再慢待了贵人, 最后累及方大人。” 柏砚嘴上说“无妨”,但面上故意做出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 他官居三品,方粤顶破了天也只是正四品。柏砚实权虽不如方粤, 但明面上对方还是要屈居他之下。 第41页 给人添堵的事情柏砚做得不少,自然也不吝惜于在方府奴才面前做出一副肆意骄矜的蠢样。 他心想着,自己现在身边暂时无得用之人,与方粤不便撕破脸, 他知道对方已经警惕起来,如今不若装作诸事不知的模样,先将方粤麻痹一二, 待剩下的人赶到, 再算总账也不晚。 果然, 柏砚“得寸进尺”的模样让管家暗自咒骂:一个蠢笨无知的年轻小子,不过仗着太师府和秉笔太监的势头才这样嚣张, 只这一看便知道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二人都是面上一套心里一套。 “柏大人所言极是,奴才回去自当好好将其惩治一番。”管家顺着开口,一边有意奉承,一边将柏砚往方府引。 若说先前只是痛惜于百姓生活艰难,那么在看过其奢靡招摇的府邸后, 柏砚胸中只有难抑的怒火。 什么朝廷赈灾不及,什么仓中无粮,方粤根本就是将民脂民膏都拿来肆意挥霍了。 说他是土皇帝也不为过,院中的湖穿墙而过,管家自述是自山上引下来的清泉,假山山石自东海之滨运来,就连后花园的花花草草都是自江南连土搬来的…… 管家每说一句,柏砚身边的人就气得咬牙,反观柏砚,心中火气到处乱窜,面上却忍得住,一反常态的与管家相谈甚欢。 “我府上只有姚黄魏紫最是绚烂,别的倒不缺,只少一样秋水海棠……方大人府上这一株开得颇合我意。” 柏砚手下侍从名唤成阳,听了柏砚的话他小声拆谎,“府上能算得上的花还是隔壁杏枝伸过来开出的杏花,大人也真能吹……” 柏砚离得近,听见后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 成阳吐了吐舌头,心中却不平,分明就是实话嘛,就柏府那巴掌大的地儿,土都结成块了,哪里能养得活牡丹那等娇贵花儿,也就是自家大人胡诹呢。 方府院子规制都要跟郢都一品官员的府邸一般大小了,柏砚默默记下好几处有人巡逻的地儿。 没多久,就被管家引着进了花厅。 “柏大人!”遥遥就见一人往外走,锦袍上的金线映着烛火分外贵气,只是那阿谀的嘴脸实难让人生出好感。 方粤其人柏砚早有耳闻。 他原是寒门出身,二十又三时中举,那时正逢圣上大开科举,他年纪轻轻从生籍脱颖而出,同时又被镇上有名的富商看中,将独女嫁于他。 一时间名声,身家无一不备。 有岳家倾尽财力帮扶,方粤一路顺利进入殿试,只是奈何同窗多才子,他最后只得了一个二甲十六名。 也不免感叹他运气不错,琼林宴上,状元探花身子不爽利早早退去,榜眼是个嘴笨的老腐儒,旁人大多爱惜羽毛不肯招摇,就他一人出尽风头,还好巧不巧入了四皇子的眼。 寒门难出贵子,但是方粤手段高明,加之运道不错,一路高升,没几年便被外放到永州府。 “审决讼案,稽察奸宄,考核属吏,征收赋税”,这十六个不仅让他稳坐永州府知府之位,还给了他大肆敛财的机会。 柏砚心中闪过无数手刃这人的法子,但最后还是化为一抹笑,“方大人。” 二人都在官场浸淫多年,更别说方粤极尽手段,他长相尚可,加之身形颀长,只从面上看倒看不出一点酒色侵蚀的模样,“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柏大人果然雅人深致!” 他假意逢迎,柏砚也丝毫不逊于他,下一句随上,“方大人谬赞,您才是逸群之才,小子只是沾了恩师的光,算不得什么。” 都是官场的狐狸,谁也唬不了谁,表面一派和气。 酒囊饭袋不成气候,但是如方粤这般人绝不是随便可以敷衍过去的。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柏砚见识了方粤的手段。 柏砚吐出一口浊气,被成阳扶着往客房走,前边两三个人引路,灯笼照亮二人脚下的路,但是柏砚深一脚浅一脚,在迈过台阶时还险些一头栽下去。 好不容易将柏砚扶进客房,成阳刚要开口,方才还软成一滩水的柏砚随手拿起榻旁的布巾塞到他嘴里。 成阳:“……” “从现在开始,看我眼色行事。”飞快地说完这句话,柏砚便带着酒气故意推翻小凳。 成阳心领神会,取了布巾扔了,立刻扯着嗓子喊,“哎呦,大人您慢点……” 屋里噼里啪啦一阵骚乱,柏砚又是呕吐又是胡乱发脾气,方府的侍女烧了热水送进去,“顺便”看了眼柏砚的情况。 就见那会儿霁月清风的柏大人跟滩烂泥似的躺在床榻上,衣衫褶皱,发丝散乱,看起来狼狈得很……也毫无防备。 成阳一脸无奈,“抱怨”道,“我家大人好酒,但是喝多了就……”他说到一半就闭上嘴,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在外人面前谈论主子不应该。 侍女自是又一番的客套,好不容易将人弄走,成阳泄了口气,坐在桌边小声怨怼,“这方大人也太奸滑了,我们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然还派人进来看。” 下一刻,“醉酒”的柏砚起身,他靠着床榻,一脸漠然,“方粤老谋深算,不可轻视,就看今夜,他灌醉我是假,借机来探我虚实为真。” “也是我轻敌了,原以为这永州府离郢都不远,知府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胡作非为,但是现在想来是我错了,方粤卸任在即,依着今夜的观察,他不怕我前来,大概是已经做好准备拉拢我,或者……杀我灭口,所以管家才会那样毫不在意的给我们说那么多。” 第42页 饶是装得居多,柏砚还是喝的有些多了,他按了按眉心,继续道,“方粤已经胃口养大了,他背后还有没有靠山不得而知,但是这次永州水患,绝对不会如表面这样简单。” 成阳闻言跟着心脏收紧,“大人,这方粤总不可能胆子大到故意毁了堤坝吧,这可是大罪,灭其九族都不足以平民愤的事情!” 柏砚摇头,“暂时不好说,但是目前毫无证据,也只是我的猜测。” 他没有说的是,如今敌在暗,他们在明,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不便了不少。而这个,是他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成阳在隔壁睡下,初到永州府的第一夜,柏砚失眠了。他脑子则一遍一遍的重复起白天见到的那些景象。 天灾无情,可最让人战栗的是,人祸的无情胜过天灾。 但愿,不是如他猜测的那样。 翌日一大早,柏砚就提出要去周边看看,果然方粤面无异色,还安排了奢华的马车,随从者不少。 方粤这样坦然的表现让柏砚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他已经毫不顾忌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已经无所谓柏砚如何巡查,要么一应线索早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了,要么就是他已经做好了掣肘柏砚的准备。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柏砚再是皇帝亲封的钦差,到这儿也是两眼一抹黑。 能看到的,能听到的,都是方粤想让他看到的。 和昨日走过的景象不像,方粤安排人送他去的地方,虽然也受过洪水侵袭,但是驻军竟然也在,还帮着当地百姓重建。 正午到时,又有数十人拉来木车,上边放满了大桶,里边盛满了米粥。 “来,一个一个来……” “这边再来一个……” “馒头还有吗,往这边再送过来一些……” 木车前围满了人,柏砚慢慢走过去,就见浓稠的粥几乎要倾倒出来。 旁边方府的管家还是在,方粤自称另有要事,便让管家替他跟着柏砚,表面是驱使的奴才,但监视的意味过于明显。 “不瞒柏大人说,我家大人自水患发生便急得日日睡不好,前些日子嘴里还起了燎泡,眼看着灾情严重,他只能将自己岳家的私产拿出来购置高价米粮来救济灾民……” 柏砚不搭话,成阳先听不下去了,他嘴里衔着一根草叶子,“小的兴许是眼拙,怎么瞧着方大人意气风发得很,昨夜还非要拉着我家大人要一醉方休,啧啧,嘴上的燎泡好的真快!” “你……”管家正要叱责。 岂料柏砚淡淡道,“就你长了一张嘴,旁人眼瞎么?” 表面是叱责,但话中奚落不掩,尤其冷嘲热讽的意味过于明显了,管家如鲠在喉,气得险些绷不住面上的恭敬。 “好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就不必多说了,眼睛看见的才是真的。”柏砚明着敲打方府管家,对方也不是傻的,噎了一下慢慢地跟在身后,之后几个时辰里再没有说废话。 没有管家在旁边絮叨,柏砚心情好了不少,见识了那么多污糟事,他索性撕破了脸,也不顺着方粤的意,完全随着本意四处走。 那施粥的地方漏洞百出,单只是“灾民”,身上连伤都没有,一个个干净的,粥倒是浓稠,但是柏砚目力极好,远远的就看见有人没有吃,随手在偏僻地方倒了个干净。 一瞧就是假扮的灾民。 不说其他,就是柏砚昨日去过的那些地方,灾民连树皮都轮不到,又怎会这样糟蹋粮食。 过了会儿,柏砚问成阳,“找个机会出去送消息,将此处的消息传回郢都。” 成阳点头,而后又试探开口,“还是传到圣上那儿吗?” 柏砚想了想,摇头,“不,这次传到怀淳公公那儿。” 不是柏砚信不过皇帝,而是其中牵连甚广,他不信任任何人,只有怀淳,而且……秉笔太监亲自处理的事儿,与皇帝又有多少分别呢? 他相信怀淳明白自己的意思。 成阳机灵,没多久就捂着肚子借口要去出恭,柏砚“一脸不耐”,管家也没有多想,比起一个小奴才来,柏砚才是手掌大权的,将这个盯好才是最重要的。 眼看着越往受灾最严重的地方走,管家脸色越发难看,“大人,那边乱得很,还是勿要继续往前走了吧,恐怕会污了您的鞋袜。” 柏砚不为所动,“我既受命于圣上,便应鞠躬尽瘁,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你且让开,也好早日看过之后我好交差。” 管家还是有些犹豫,柏砚示意手下人将他拉开,自己毫不在意的一脚踩进烂泥里。 淅河横穿永州府,另有越河在此处交汇,周边多丘陵,所以河道弯曲多急流,加之前段时日暴雨倾覆,原本便孕育九府六十七县的越河水位猛涨。 柏砚研究过此地的河道,原本就是汛期多洪的地界,但是前朝工部尚书是个眼高手低的,他一力揽下筑堤的重任,却生生毁了这边河道,强行筑起十三道河坝。 曾有大禹治水便以疏取代堵,但是那位工部尚书却偏行其道,非要在两河交汇处硬生生加了三道堤坝。 若是前几年还好,毕竟雨少,可是今年入秋,永州府天气便多异常,几场雨下来,越河、淅河的水位生生高至十多米。 河边便是良田千亩,原本是百姓收获的日子,但是洪水过境,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43页 柏砚目光所及,水过潮退,田中淤泥积下厚厚一层。 “唉,庸生误民啊!”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叹气。 柏砚敛了眸子看他,试图与他搭话,“老伯,您可是这村子的人?” 老人不语。 “我自郢都而来……”柏砚又加了一句。 那老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但却起身往另一边走,颤巍巍的声音溢在风中,“一丘之貉,同流合污……苍天无眼,难行昭彰……” “大人,这老头……”侍从有些生气,摆明了这老头就是意有所指。 柏砚按住他,“别胡说,待会儿帮我引开方府的人。” 未有多久,方府管家就丢了柏砚的踪迹,他有心要找,但是别说他自己,就连手下的人都被绊住。 柏砚摆脱了管家的盯梢,身子都轻快了不少,循着方才的方向,他慢慢走进村子。 洪水过境留下的痕迹犹在,房屋倾倒大半,道路上的泥泞一脚踩下去直接能没过脚。柏砚深一脚浅一脚踩过去,人烟寥寥,村里孩子衣衫脏污,小脸上满是污泥。 “哥哥,有吃的吗?”一个孩子胆子明显要大一些,旁的孩子都缩着不敢过来,只有他,揪住柏砚的衣袖,小声道,“我饿……” 心中像是被戳了一刀,柏砚满是酸楚,他摇头,“我现在身上没带吃食。” 那孩子松开他的衣袖,光亮的眸子黯然。 一瞬间而起的无力感朝他侵袭而来,他从前都是眼高于顶,从来不怕什么,但是直到现在,他竟会因为一个孩子忽然暗下去的眸子生出满腔愧疚悔恨。 如果……当初听到消息便去努力争取,是不是这些孩子便不会这样凄惨? 若是早一些安排,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毫无生的指望? 明知答案是否定的,柏砚还是唾弃自己的无能。 “人活一世大多庸碌,自然也是这样朝不保夕,明明前一刻衣食无忧,但是下一刻可能身无长物……” 那个老人再次出现。 柏砚顺着声音看过去,恭恭敬敬一揖。 “你这小子心思诡秘,城府颇深。”老人拄着拐,“但是难得的眸子清亮,是至诚之人。” 柏砚温偃愣了下,前半句是大多数人给他的评价,但是后半句,只有平津侯这样说过。 说来也唏嘘,连柏砚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他性子多变,不去害人已经是祖上烧香,要是指望他君子一般,连他自己听了都能笑出声来。 可是平津侯那时摸着他脑袋,一字一句认真道,“这世间多得是心怀不轨之人,弑杀者、自私者、阿谀者、鄙人者、可怜者……形形色/色是人间百态,但我却觉得你是除其之外的另一种人……” 柏砚那时年纪尚小,不懂那么多,只是仰着头疑惑问,“另一种人,是什么人?” “至诚至信。”平津侯捏了捏他的鼻子,“或许你天生冷情冷性,但是我知道,你这孩子心怀坦荡,具有一颗包容的心,这颗心……也是滚烫的。” “至情至性么?”时过境迁,柏砚午夜梦回,无数次想起这句话,但是他却觉得平津侯是看走了眼,他这样无能,如何担得起那四个字? “老伯,我来找您不为其他,”柏砚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扯开话,“永州府的水患您可知是怎么回事?” 他方才循着河道看了一圈,虽然不懂水利之事,但是有些事情实在破绽百出。柏砚不能相信别人,也信不过自己的推测,说不清是为何,他隐隐觉得来找这位老伯就能有答案。 老人眼窝深深凹进去,手指颤颤巍巍的,“永州府不该有这一灾啊!” 一句话,柏砚心脏沉下去。 不是天灾,便是人祸,而这一切的源头…… “大人应当是自郢都而来吧,”老人靠着墙坐下,“其实在看到大人的第一眼,老夫便知你不是方粤之流,他们都是些毫无人性的东西,为了名为了利,不惜毁了永州府……可是,老百姓们有什么错啊!” 柏砚袖下的手紧攥。 老人还在说,柏砚脸色越来越难看,若说之前还是无端揣测,那么现在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半月前。 “大人,依着那位的意思,已经准备好了,只能明日大雨一下,一切水到渠成。” 方粤手边好几个大箱子,另有其他物什还在一箱一箱的往里抬。 “说来,这次是老天给机会,我在永州府任上这多年,尽受了污糟事,这下不狠狠捞一笔怎么对得起多年苦心经营,只是浪费了那万顷良田……啧啧,若是换成银两,该是有多少……” 方粤兀自感叹,身旁管家凑近,“大人这便想岔了,都说奇货可居,这米粮若是多了积压在库里,那岂不是就没有机会涨价了,大人要是想在这上边捞一笔,那可就不易了。” “你说得对,东西只有少了才有人知道它的珍贵,”方粤随手拿起一个银锭子摩挲,“也只有银子能让我安心……” 方粤满足不已,管家跟着笑,“再等几日,一切便是大人的了,到时候坐地起价,端看大人心情。” “啧,想着就让人心情快意。”方粤嘴角勾起笑,“只是,永州府水患一事何时报上去,我还得再想想,时候早了敛不下多少银子,时候晚了又怕被人拿住把柄。” 第44页 方粤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管家恰时上前,“这上报的时候不能误了,可若是……水患加上匪患,到时候可不是我们不作为,救灾需人,剿匪也需人,两头兼顾不得,若是耽搁一二……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管家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攒起来了,方粤先是皱眉,而后就恍然大悟,他拍拍管家的肩膀,“还是你想得周到,这匪患究竟有多严重,何时能清缴个干净,最后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么!” “圣上若是怪罪下来,也有那位贵人帮我们遮掩一二,毕竟互为得利的事儿,总不能只叫我们往前冲,那位躲在背后数银子吧!” 方粤越想越兴奋,他在任多年,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平白不知损失了多少银子,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要拼一把,只要按照他们计划的,最后定是能赚个盆满钵满。 管家亦是明白方粤的意思,他同样期待那一日的到来,到时候就看老天能庇佑多少,只要事事如意,以后半辈子都不须再愁了。 “……原本村上的人都没有想到会在半夜溃堤,大雨那几日,有经验的人便差使村上的年轻人去堤坝查看情况,虽然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但那堤坝几经重筑,就算毁了,也不会将整个村子淹了,但是万万没想到……” “小鬼难防啊!”老人叹息,“人命当真就不如身外之物重要么?!” 柏砚眸子赤红,这会儿恨不能手刃方粤那些人。 “独木难支,更何况我们这些老百姓,哪里能拼得过那些畜生,在村子被淹了之后,我们便计划找几个年轻人往郢都送消息,但是方粤那老奸巨猾的东西买通了村上的人,提前得到消息,直接将所有路给封了,对外传言,大雨致使官道难行,里边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也进不来。” 听到这儿,柏砚便对得上了,之前他问过严儒理,对方便是听说官道泥泞难行,现在看来,尽是方粤的手段。 “事到如今,方粤也已经知道瞒不住了,他现下怕是要狠下杀手。” 老人看着柏砚,慢慢跪下,“大人,老夫自知命不久矣,如今别无他求,”他颤巍巍地指着周围寥寥几人,先前那几个孩子在角落缩着,唯唯诺诺像小鹌鹑似的,“只求大人能护佑他们平安,好歹,好歹留个后人,以后孤坟也能有人烧个纸。” 柏砚将人扶起来,“老伯就是不说我亦是拼尽全力也要做到,没能早早救下更多的人,我已要抱憾终身,若是连他们都护不住,怕是再无脸面回去。” “大人,老夫知道自己太过自私,但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老人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浑浊的眼中蕴着热泪,柏砚心都揪在一块了。 ———— 方粤忙着转移银两,等到他知晓柏砚已经得知所有事后,气得砸了好几个花瓶,“那么一个文弱书生你们都看不住!” 原本柏砚提前到永州府就已经打乱了他的计划,如今他将一切都知道了,再往后他能落得什么下场都不用想。 “大人,不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人弄死,对外就说他水土不服,一头栽进水里溺死了。” 旁边有人支招。 方粤却有些犹豫,“怀淳公公和太师府那边,若是问起来,我要如何应付?此事瞒得了别人,可是瞒不了那两个老奸巨猾的,一旦触了他们的霉头,怕是落不到好。” “大人过虑,这事做干净些,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他们总不能还严刑逼供吧,况且那边还有那位替大人转圜,怀淳公公不好说,但是太师府那边应当能应付过去。” 方粤还是心有顾忌,柏砚这人本身没什么需要惧怕的,但偏偏他背后的人一个赛一个的不好惹。 “大人,”手下人逼着他做决定,“此事宜早不宜迟,一旦等到户部的人一到,到时候就不好下手了。” “可是……” “不能再犹豫了,柏砚这人知道得太多,”手下的人又添了一把火,“若是,再耽搁下去,别说这些银子最后能不能到大人的手里,就是我等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方粤终于做好决定。 主仆几人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决定借用“土匪”的身份将柏砚杀了,然后伪装成土匪下山侵掠,柏砚不慎卷入殒命,虽然最后势必要拉人垫背,但是比起照料不周,方粤背负的责任最小。 离开上乡村,柏砚身后只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俨然是之前给他带过路的张柱。 “大人,永州府府城现在是回不去了,那方粤如今大概已经准备要谋害您了,不若您先往郢都的方向走,如果……” “府城有人守着,往郢都的方向更是有人在,逃不走的。”柏砚其实在那会儿让人支开方府管家时就已经想好后果了,他虽然一直告诫自己要稳住,不能打草惊蛇,但是这永州府的情况已经摆在明面上,他怎能忍得住。 “但是这里处处有方粤的人,而且他那小舅子手里还有兵,一旦铺天盖地的搜索起来,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是一只小虫子,都能翻出来。” “所以当务之急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柏砚那会儿已经将上乡村剩下的人安排着藏起来了。 和他一样,只要方粤能腾出手来,这上乡村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比起身边人的担忧,柏砚却很是冷静,“方粤会杀我,但是他有所掣肘,亲自派人动手是不大可能的,现在……你们说他会用什么法子弄死我?” 第45页 身边人:“……” 能这样平淡得仿若说着另一个人的生死,也是让他们大开眼界了。 旁人遇到这种事情,定是吓得手足无措,而后想着如何逃命,但是柏砚却镇定自如,光只是这份心态,别人便是拍马不及。 “大人,方粤恨不能除你之后快,又怎么会等着借别人的手杀你,他如今最怕的是户部的人到,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你但凡有丝毫损伤,别说方粤要担责任,就是户部的人也要挨一顿筏子。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窘境,他定是要赶在户部的人到之前将你给杀了。” 柏砚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 “大人什么意思?” “方粤怕被户部抓住把柄,所以要赶在之前,这没有问题,可是你们别忘了,这世上可还有一招叫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总不能是他那小舅子吧。” 柏砚无所谓地开口,“我若记得不错,张柱之前说过,水患发生以后,山上的土匪曾经下山劫掠过两次,这才导致百姓最后一点粮食被搜刮干净,是吗?” 张柱点头,“本来山上是有一拨土匪的,对方起初人不多,只是后来方粤到任以后与其勾结,这才使得对方势头猛涨,隔三差五便下山侵掠一通。” “听说,方粤有时遇见不方便出面的时候,便叫土匪去,两方应当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否则不会这么多年土匪越发猖狂,方粤却毫无反应。” 柏砚点头,“看来我的死法八九不离十就是要土匪来动手了。” 想通了这点,柏砚反而不着急了,“既然是要土匪动手,那他肯定是要故意装作土匪侵掠,我无意间被卷进去,最后意外身死,他方粤便可高枕无忧,待户部的赈灾银两一到,他再盘剥下一层,只等水患解决,便带着银子卸任,多好的法子,将所有的责任往土匪身上一推,他自然稳坐钓鱼台。” “那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是啊,等到土匪下山,别说我等,连这村上的人都要无辜丧命。” 柏砚不语,想了想,最后淡淡开口,“想要土匪取我的命,不过是仗着对方一无所知,他方粤打的是好算盘,我难道就不能反击过去么。” 他微微扯唇,“就看最后我们谁先将谁给弄死。” ———— 离永州府约莫四十里的山上,过云寨众人才将醒。 忽然,自山下跑来一人,“老大,山下来了四个人,说要与您谈一笔生意。” 大当家一身虎裘,胳膊紧实,面上横贯一道数寸长的疤痕,更显几分凶煞,“他们是什么人?” “只说是有大买卖要与大当家的要做,其中一个看起来文弱,似乎是个书生,其余的应当是他的侍从,看起来不像是会武的人。” “书生?” 大当家的更是疑惑,这永州府方圆多少地界,哪里有人敢这样来挑衅,他反倒生出点兴趣来,“将他们带上来,让老子瞧瞧到底是哪路神仙。” “是。” 几个小喽啰下山去绑人,未有多久,便见几人被五花大绑,为首那一个瞧着便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只是太过遗憾的是,这样出色的容貌偏偏不是个女人。 柏砚被人又是推又是搡的,也不见生气,自始至终淡淡一副表情。 那大当家的眯了眯眼,“你是何人?” 柏砚不卑不亢,“当朝正三品左副督御史,柏砚。” “嗬!”人群中已然有人惊呼,那大当家的也没想到竟然是个大官儿,他盯着柏砚,有些怀疑,“你骗谁呢?堂堂朝中的大官儿,不在城中缩着,怎么会跑到土匪窝里来,还嚷着要与老子做生意,怕不是来涮老子的吧!” “大当家的多虑,我既不是假借身份,也不是故意来寻你开心,只是眼前遇到一些难处,旁人帮不上忙,只能找你了。” “哈哈哈,这更是无稽之谈,就算你是朝中的大官,有事不去找知府老爷,却跑到土匪窝找老子,是你脑子有问题,还是老子耳朵坏了。” 柏砚叹气,“现成的生意找不得别人,只能找大当家的,若不是真心来找你,又怎会冒着性命之忧上山。”他抬头扫过周围的土匪,“大当家的也瞧瞧你的这些兄弟们,他们跟着你出生入死,骂名也背负了不少,你若仅仅只为自己考虑,岂不是寒了他们的心么!” “你这小子牙尖嘴利,少在这儿挑拨离间,老子待我的兄弟们如何,他们门儿清!” 柏砚闻言却笑了,“厚待不是说出来了的,素来不是有句话是那样说的吗?我有一碗饭吃,你便有一碗汤喝,大当家对兄弟们的情谊不会假,但是这力有不逮四个字总是真的,换句话说,大当家的自己如今连口汤都喝不上,又怎么来厚待你的兄弟们呢?” “你……”大当家的一时语塞。 柏砚挣脱束缚,继续火上浇油,“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了,是这样,我本来是皇帝派到永州府的钦差,专办赈灾事宜……”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你们也知道,这赈灾一事,里头学问多了,随便撸下来一层油水,都够人吃半辈子了,所以前两日便与知府方大人合计了一番,原本我二人说好的是我六他四,可没想到被我的人发现他谋算着要连我的那一份都要拿去……” “你们想想,这我能答应吗?” 第46页 柏砚好似真的起了怒气,眸子赤红,“说来其实你我互利的事情,但是这方粤欺人太甚,不仅要谋算大的,还想将我一块儿给弄死!” 说到这儿,众人对他讲的已经深信不疑。毕竟是以前打过交道的人,他们深知方粤贪财的本性。 “所以你来是想?”大当家的已然起了意,柏砚瞧他上钩,心中略松下一口气。 “自然是另寻合作对象。”柏砚看着大当家的,“这个最合适的人便是你。” “你就不怕我也学那方粤将你的也给吞了?”大当家的试探道。 柏砚装作无奈的模样,不过转瞬又扯出一抹笑,“我信大当家不是那种人。”他面上一派认真,“我知自己这次来得突然,不如这样,倘若大当家的这次帮我吞了那批灾银,我们对半分,如何?” 他像是被剜下一块肉似的,大当家的闻言已经坐不住了,可是他还想再要一些,遂贪婪的本性暴露,想了想了又开口,“你既无人手,又不熟当地情况,我七你三,如何?” “大当家的未免欺人太甚,我虽无人手,但是那批赈灾银两最后是要经我手,只要我咬住不松口,你们一分钱都得不到!”适当的反抗才能让这场戏更逼真,柏砚深谙其道,殊不知他身后几人这会儿情绪跌宕忐忑,唯恐柏砚惹恼了这群土匪将他们杀了。 只是他们的担忧毫无作用,因为柏砚精准地猜到了大当家的所有反应,果然,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带着一点商量的意味,“我六你四,这样总可以吧?” 柏砚不语。 旁边其他土匪微微骚乱起来,就怕此事黄了。 自水患发生,永州府各地民不聊生,他们土匪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突然来了这么一桩划算的买卖,自然是不想搞砸。 在众人都提心吊胆之时,柏砚终于开口,“好,我四你六,但是还有一事必须说在前头,这几日你必须保证我们主仆几人的安全,还有永州府下辖的各个村子。” 大当家的忽然就不明白了,“你要我保证你们主仆的安全这是自然,可为什么还要保护山下的那些废物?” 柏砚拿出之前想好的说辞,“我的身份是赈灾的官员,若是因为我与你合作惹恼了方粤,他一气之下迁怒于那些百姓,最后让朝廷知道,我可避不了嫌,到时别说是官位,就是那些银子怕是都没命花了!” 他心思缜密,将事事都考虑进去了,大当家的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点头,“好,便如你所愿!” 闻言,柏砚心中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下。 如今,命总算是保住了,剩下的……就看老天要帮谁了! 第26章 夜奔 我等搭上命都不够 此后两天, 方粤数次联络过云寨的大当家,每每都被挡回去,到后边直接连话都送不进去了。 过云寨里。 大当家的一口饮尽酒水, 拍拍柏砚的肩膀,“柏大人,这次我可是连方知府都给得罪了……” 柏砚转着手里粗糙的茶盏,“一桩划得来的买卖,即便得罪了方粤又如何, 总归大家都是为银子,从哪儿得如何得,不重要。” “柏大人所言有理。”大当家的又为他满上酒, “来,只等银子到手,我等后半生便不需愁了。” “哈哈哈,大哥说得对。” “到时置上几亩薄田, 再娶上媳妇儿,儿孙绕膝……日子就得这样过!” 寨子里闹哄哄不止。 到了深夜,柏砚由张柱扶进屋子, 原本醉意朦胧的人稳稳坐起, “套话套的怎么样了?” 张柱谨慎地往外看了看, 小声回答,“听说往永州府走的官道被山洪损毁, 户部之人已经准备另寻别道了。” “方粤已经慌神了。”柏砚让张柱给他倒了一杯冷茶,腹腔中的灼烧感勉强减少了些。 “大人,户部再晚些,永州府的百姓焉有活路?”张柱跟着柏砚出来,临走时只来得及往家中留下银两, 近来这情势,让他越发担忧妻儿老母的情况。 张柱能想到的,柏砚亦是想得到,他比张柱更担忧,白天原想着和大当家的商量此事,但是却被扯开话题。 担心大当家的起疑,柏砚最后还是暂且忍下未多言。 “今夜我再想想,明日与大当家再谈一谈。”事到如今,柏砚就是有再多的担忧也不能显露,他一乱,有心人便会趁虚而入。 翌日一早,柏砚窗台前飞来一只隼。 柏砚见时惊诧了一瞬,这是…… 他赤脚下去,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旁人,那隼也不叫,就那么踩着窗沿,与柏砚大眼瞪小眼。 “松花?”柏砚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那隼出奇得乖巧,翅上绒毛黝黑发亮,只瞧着就又威风又乖顺。 很少人知道,平津侯萧九秦身边有只隼。它头顶有暗色纵纹,四爪棕黑,比起红隼、白隼来要大上一圈,尖利的一爪下去能刺破猛禽的咽喉。 这隼是年少时萧九秦与柏砚出去玩时救的,那时才不过兔子大小,没两年便长势骇人,平津侯府的下人都怕它,最后无法,只能将其送到温泉庄子。 隼的名字叫“松花蛋”,是柏砚起的,萧九秦嫌弃它不够英武,最后二人争论半天还是叫了“松花”。 柏砚许久没有见过他了,又顺了顺它的翅羽。 松花出现在这儿不会是巧合,柏砚看向它的腿,果然那儿绑了一个小纸筒。 第47页 时间久了难免被人发现,柏砚拆了小纸筒,从里边摸出纸条,上边密密麻麻四行字,是萧九秦的笔迹无疑。 柏砚眸子微动,萧九秦如何知道他身陷囹圄? 一边想,一边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大致写下,重新塞回纸筒,柏砚倒了些白水让松花喝了些,然后就让它离开。 眼见日头越来越高,寨子里的人都三三两两睡起来,柏砚坐在院中,大当家的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走进来坐在柏砚对面。 “大当家早。”柏砚给他倒了一杯茶。 大当家摊开手,“柏大人就没有什么要问我吗?”他没有喝茶,反而招呼外边一人进来。 柏砚将他的动作看在眼中,一脸平静,“大当家什么意思?” “我一直不与方粤联系,他已经狗急跳墙了,有人来报,户部的粮车被困在官道,一时半会儿根本进不了永州府地界。”大当家猛地一拍桌子,“已经两日了,你是不是想耍什么花样?” “大当家说笑了,我如今身在过云寨,与外边通不了消息,要如何耍花样?”他微顿了顿,又道,“大当家为此动怒,我却觉得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你想做什么?”大当家本来是问罪的,可没想到,柏砚就那么一副淡然态度,奇异地让他怒火无处发泄,他冷眼看着这位郢都来的御史大人到底还有什么法子。 柏砚叫人拿来纸笔,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标出几个地方。 大当家的好奇不已:“这是什么地方?” “方粤的府邸。”柏砚笔尖点过标出的那几个地方,一一解释,“我去过方府,里边奢华无度,这几处都是有人把守的重地,想来金银不少,大当家不若试上一试。” “你的话可信么?”大当家目露怀疑。 “信与不信,大当家试一试就知道了,这本是我留着要弄走的,但是现在久久等不到户部的车马,索性将此物送予大当家,姑且算我的诚意。”柏砚也是临时想到这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方粤那些家底迟早要被抄,不过是时候早晚的问题,既然现在有人耐不住,那便正好顺势而为。 大当家明显意动,以前他与方粤合作过几回,深知对方家底丰厚,被柏砚这么一挑破,骨子里的贪婪慢慢冒头。 “好,便信上柏大人一回。” 大当家的带走了寨子里大半的人,趁着方粤忙着在官道布局,没有花费多少气力就闯入方府。 不出柏砚所料,方粤派人守着的那几个地方都藏了不少金银,大当家的一见成箱的金锭子,眼都红了,招呼手下人拿,但是明显一个个抢红了眼,方府的下人又惊又怕,慌乱无措,不敢擅动。 等到方粤接到消息赶来时,府中库房大门敞开,一地金银散落,大半却早被抢掠个干净。 方粤腿软得险些瘫倒在地,他汲汲营营敛了小半辈子的金银,最后竟然叫土匪抢了去。 “大人,那土匪如入无人之境,像是有人里应外合。”管家谨慎开口,方粤却一脚踹过去,“分明就是那柏砚与那土匪头子勾结,怪不得我几次三番去派人去过云寨一直碰壁,千防万防,最后竟然被那二人摆了一道……柏砚,不将他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另一边,过云寨满载而归,上下俱是喜不自胜,经此一事,大当家对柏砚深信不疑。 但是柏砚却仍是没有放下心。 当夜,他向大当家提出离开,“坐以待毙下去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大当家,我想与你借些人手,方粤如今怕是将你我都恨上了,若户部的人马还不到,他定是会借着剿匪的由头荡平过云寨,到时怕是你我插翅难逃。” 其实无论是柏砚,还是方粤、大当家的,他们都心知,户部一行便是决定局势的关键。 “好。”大当家痛快地借给柏砚五十人。 当夜,柏砚就带着那些人往永州府官道的方向去。 半路上,张柱提出离开,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妻儿老母,柏砚也不欲强人所难,让他离开,临行又给了他些米粮。 凌晨,天色陡变,没多久就开始下起大雨,有人提出暂时躲躲雨,柏砚不允。 众人念及大当家的吩咐,只能强忍着满腹不快,跟着柏砚继续冒雨前行。 直到天亮,才走到方粤布防的地界。 “且慢。”众人疲乏,柏砚却不敢有分毫懈怠。他隐隐觉得哪儿不对,遂叫腿脚利索的先一步往前边查探。 果然,未有多久,出去查探的人回来。 “大人,前边约莫有百十号人。” 柏砚衣衫湿透,发丝贴着鬓角,“你们之中可有熟悉此处地形的?” 一众人息息索索就是不开口,摆明了不愿尽心为他做事。 柏砚眸色沉沉,“不远处就是户部的粮车,无数金银钱帛,我自知不能服众,但是那些银两能服众吗?” 一言既出,方才还在踌躇的人纷纷骚动起来。 柏砚深谙其心理,又添了一把火,“你们今日不是白做工夫,我既将你们带出来,便不会亏待于你们,待钱粮到手,答应大当家的是一部分,至于你们,另外还有一份,如何?” 这样的诱惑不可谓不大,终于有人争先恐后的开口,“未上山前,我便在附近的村子生活,这里地形再没有能比我熟悉。” 第48页 “还有我,我跑过商,给人做过小工,这里的大路小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也知道……” 柏砚按住他们,“好,那便分为三路,一拨带我绕过那些人去找户部,一拨再去找另一条路,至于剩下的人,将对方往小路引。” “记住,要想活命,就要往野径跑!”柏砚言尽于此,一众人没什么能反驳的,心里惦记着银子,恨不能为其赴汤蹈火。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正好为他们掩去声音。 方粤打定主意要人守株待兔,但是偏偏算错了两件事。 一是他手下的人好逸恶劳,雨一下便纷纷散开找躲避的地方,柏砚不懂兵法,可也知道什么叫出其不意,逐个击破。 其二,便是柏砚心思缜密,他要做的事,旁人拦不住。 周围灌木丛生,长满尖刺的沙盒树也成了最有利的武器,对方被偷袭得突然,还没反应过来,又是被砸得满身脏污,又是尖刺扎得他们抱头鼠窜。 这边被绊住脚,柏砚没花多少工夫就与户部的人顺利碰面。 “柏大人?!您怎的在这里?”户部的人这几日赶路也弄得灰头土脸,尤其为了保护好粮草,连为首的大人都狼狈不堪,外衫都拿去遮挡粮草了。 “长话短说,现在户部已经被盯上了,官道损毁是永州府知府方粤的手笔,现如今整个永州府无粮,你等务必赶在今夜前进入永州地界。” “方大人他……”对方明显有些怀疑,柏砚不过提前到了两三天,如何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言尽于此,倘若不信,只待方粤的人一到,赈灾银两不保,我等搭上命都不够!” 第27章 大梦 唇上一热,陌生的感觉倾轧过来…… 这几日四处奔波, 就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柏砚又起了高热,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柏大人?”一户部胥吏凑近问询。 柏砚摇头, “无事,继续说。” 过云寨的人领着他们走了了一条荒废的路,是以前行商运货的捷径,虽然窄得只能允一车通过,但知道此路的人不多, 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比起前几日的艰难,这一趟显然顺利得很,柏砚就着这些时间, 将永州府的情势说于户部右侍郎听,“……总之,无论方粤最后如何处置,首要考虑灾民的安置和赈济事宜。” “若是那方粤与永州府驻军勾结……”户部右侍郎面上不显, 心中却是又悔又无奈,本来赈灾一事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贪图赈灾时的油水, 便顶了左侍郎的缺, 可没想到从郢都出发至今, 没一日是顺当的。 到嘴的鸭子是见不着影儿了,而且一着不慎连官位都保不住, 甚至命都能丢在这永州府,一想到此,他便退缩起来。 “狗急跳墙罢了,若他真有那血性,我倒是能高看他三分。”柏砚身上的衣衫湿潮, 他随口借了一件,靛蓝色长袍略旧,宽大的衣领却被他穿出几分不羁来。 “柏大人,尚书大人临行前交代我等要……” “此事随后再说,我小憩会儿。”说完他便阖上眼。 右侍郎盯着柏砚瑰姿艳逸的侧脸看了会儿,最后也迷迷瞪瞪睡过去。 “阿砚!”柏砚怀里抱着的《礼记》被一把抽走,他抬头看去,是萧九秦,原本淡漠的眸子略动了动,“你来作甚?” 院子里海棠大朵大朵绽放,下人往树下放了躺椅,柏砚瞧着不错,便拿了书慢慢翻着。 春困秋乏,树上的蝉却一点也不累,呜鸣声响了快半个月,不见消停,反而越发吵得人躁得慌。 柏砚觉浅,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暑气消了不少,他正来了困意,没想到萧九秦这厮一声叫将他的瞌睡虫都给驱走了。 他来了脾气,手里的书砸到萧九秦怀里,“整日咋咋呼呼的,你烦不烦!” 眼看着柏砚气得脸颊发红,萧九秦就起了点愧疚,他刚从外边买了只兔子就想给柏砚看,没想到扰了他的清净,登时将怀里的兔子随意往石桌上一放,就凑到柏砚面前去认错。 “对不起,我这不是急着想见你么,便没轻没重的,下次肯定不会了……”这两年他身子抽条似的长,比柏砚高出一个头,尤其时常跟着平津侯往军营去,十三岁的少年眉目间隐隐可见英武之气。 可是,在军营里拒人三尺远的小将军一到柏砚面前就敛了所有凶狠气,蹲在柏砚身前小心道歉。 “咚!”就那么一下,柏砚才升起的烦躁就倏忽不见了。 大略是跑得急了些,萧九秦额前几缕发丝微乱,眉飞入鬓,倒衬得他多了几分飞扬恣意的少年气。二人离得近,呼吸间掺了一点微潮的暑气,柏砚手指不自觉伸出去,只想替萧九秦将那遮了他眼尾的一缕发丝撩开。 “阿砚?”萧九秦莫名看他,不知为何,柏砚看上去神思不属,往日逮着机会就要嘲弄他的人看起来竟奇奇怪怪的。 咫尺的距离,柏砚回神后下意识就要缩回手,孰料下一刻却被萧九秦握住。 “你不舒服么?”萧九秦捏了捏他的手。 柏砚不语,挣扎了几下。 萧九秦这人讨厌得很,惯是会蹬鼻子上脸的家伙,柏砚懒得搭理他,任他握着手也不开口。 “哎,你理理我。”萧九秦空着的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柏砚的肩膀。 第49页 柏砚不耐地哼了声,偏过头不去看他。 “阿砚……”萧九秦拉长了声音,一边攥紧柏砚的手,一边又凑近了不少,“我说,你是不是嫌我烦?” “嗯。”柏砚哼唧了声。 萧九秦闻言就急了,将柏砚的脑袋掰过来,一字一句问,“你方才说什么?” 分明总是叫嚣自己已经长大了的萧小将军,竟然大白天发起癔症,非要揪着柏砚“算账”,“本公子将你小心伺候着,跟祖宗似的,你还烦我?!” 言语中不可置信极了,柏砚忍着笑意故意惹他,“整日跟在我身后,尾巴似的,你说我烦不烦?” 其实稍微用点心就能听出来是打趣,偏这萧九秦脑子缺根弦,一遇到柏砚就蠢兮兮的,突然被嫌弃得一无是处,便气得咬牙,一手按住柏砚,俯身压上去,沉声问,“敢不敢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你愿意听,说个十遍八遍也没问题。”柏砚懒懒道。 阳光透过细细密密的树叶打在地上,柏砚窝在躺椅里,萧九秦覆在他身上,二人不过寸许距离,柏砚甚至能看见萧九秦眉侧淡得几乎看不清的伤痕。 “柏砚,你是不是想挨打……”萧九秦阴恻恻开口,他本意是要吓唬柏砚,但明显底气不足,这就导致气势汹汹出口的话忽然打了个弯儿,显出几分心虚来。 柏砚果然笑了,狭长的眼风华潋滟,唇上染了一层稀薄的光色,映得白皙的面容浮上一层淡淡的云霞…… 萧九秦一怔,二人闹得这会儿,不妨动作大了些,柏砚衣领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颈项…… 或许真是暑气沾湿了眼,否则他怎么觉得身/下的柏砚有些惹眼,招得他想要捏一捏他的唇是不是有那么软。 “九哥……”柏砚忽然开口。 萧九秦猛得回神,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做什么,手指距柏砚的脸颊不足一寸,似是柏砚喊晚一步,指腹就能触到那片温热。 “我说,你能不能下去,多大的人了,还往我这儿扑……”柏砚眸色略暗,萧九秦毫无所觉,他这会儿脑子混沌得很,尽是柏砚似笑非笑的脸。 柏砚见他没反应,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眯眼,“萧三公子,你那兔子都快将我种的紫苏给吃完了,再不弄走,我今晚就叫人煮了喝汤。” 萧九秦:“……” 好不容易逮来兔子让柏砚解闷,结果这不解风情的家伙竟然想将它给吃了。萧九秦气得不行,方才胡思乱想的东西尽数不见踪影。 二人各归其位,柏砚正要开口,却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阿砚!” 再睁开眼时,还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暑气,蝉也叫嚣不息,圆滚滚的白兔子窝在药园里嚼着紫苏叶,柏砚有心去制止,但是上方萧九秦直勾勾地盯着他。 “萧九秦?”柏砚觉得不大对劲儿,还是熟悉的场景,但是倾覆过来的人却不是十三岁的少年模样。 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似的,面前的萧九秦眉目冷峻,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最让柏砚无所适从的是他眼下那一道疤。 像是北疆征战五年的萧九秦替代了那个十三岁的少年,连带着稚嫩赤诚也一并没了踪影,反而留下的只有彻骨的逼仄和狠戾。 “你想我吗?”声音淬了冰碴子似的,柏砚打了个哆嗦。 这绝不是萧九秦。他不知道是在欺骗自己还是在替萧九秦辩解。 “柏砚,我可是想你了……”明明一句缠绵悱恻的情话非叫他说出一股怨毒,“在北疆那五年,每次想起你,就想……将你弄死,”他一点点接近柏砚,二人呼吸交缠,柏砚甚至能看清萧九秦眼中自己的倒影。 “萧九秦,你恨我吗?”柏砚告诉这是一场梦,连少年的萧九秦也是大梦一场,原本说不出的话,在这梦里就忽然有了迸发的勇气,他不仅问了出来,还伸手揪住萧九秦的衣襟,犹如溺水的人抓着无望的浮萍。 萧九秦没有开口,他俯视着柏砚,直叫柏砚险些受不住逃开。 “你觉得呢?”良久,萧九秦轻轻启唇,“我问自己到底如何能替你开解,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命……柏砚,我原是不信命的……” 戾气裹挟着怨恨,怕是还有愧疚,不忿,柏砚看着这样的萧九秦只觉得连心脏都被攥起来似的,他迎上萧九秦的目光,“萧九秦,你再等等……再等等……” “我已经等了五年,”萧九秦不给他分毫机会,“你什么都要瞒着我,你问问自己,到哪天你才愿意开口,我等了五年,你是想让我等一辈子吗?” “轰!”柏砚捂住耳朵,“你不要说了,我能怎么办,你不要逼我……萧九秦你不要逼我……” “柏砚……”声音像是经过了五年,响在柏砚耳畔,他捂着耳朵的手被拿开,下一刻眸子忽然睁大…… 唇上一热,陌生的感觉倾轧过来,萧九秦像是报复一般要碾碎他似的,吻得用力又凶狠。 柏砚想将身前的人推开,却反被扣住手腕,“别动。” “唔……”柏砚小声呜咽了声,窒息感铺天盖地向他压过来,胸腔中的像是被揣了只兔子,他眸中惊异不定,唯恐萧九秦听见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阿砚……”温柔缱绻,低声细语,连唇都是温热勾人的。这样的萧九秦太过虚假,柏砚攥紧他的衣襟,唯恐这人下一刻消失。 第50页 “柏大人,柏大人……”耳边忽然响起陌生的声音,待柏砚睁眼,眼前哪里有什么萧九秦,只有那个户部胥吏紧张地盯着他,“柏大人你还好吗?” 果然,黄粱一梦! 柏砚吐出一口浊气,慢慢坐直身子。他喉间干涩,像是塞了一块硬物,连同心头也难言的烦躁起来。 果然,不该是那样的…… 第28章 骗过 萧……侯爷,你怎么在这儿…… 旁人若是做了那梦, 大略是尴尬又局促的,但柏砚不一样,他一边回别人的话, 一边咂摸下梦里的旖旎,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还没尝到滋味呢,就被搅了梦。 唔,略遗憾! 户部胥吏小心瞧着柏砚的神色,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 竟惹得这位叹气,“大人,据人来报, 前边灾民聚集,似是与驻兵起了冲突。” 柏砚闻言敛了心神,不再胡思乱想,他唤队伍停下, 户部右侍郎快步过来,一脸难色,“柏大人, 这您都瞧见了, 前边过不去……” “叫人看好粮车。”柏砚说完下车, 他一步不停走到骚乱处,就见灾民愤激不已, 与十数驻兵对峙,对方按着好几个百姓,手中武器比在手无寸铁的百姓颈侧。 “住手!”柏砚厉喝。 早有人注意到柏砚长长的队伍近至眼前,一个个盯着粮车,若不是护送粮车的还有官兵, 定是早早上去抢了。 “大人,这群刁民以下犯上,竟敢辱骂方知府。” “骂得好!”柏砚出其不意开口,众人都是一脸惊异。 他不管旁人如何看待,继续道,“永州府遭此天灾,方粤身为知府毫无作为,不仅不开仓放粮,还借机囤积米粮,哄抬米价……”他目光看了一圈,最后落到对方身上, “与土匪勾结,为祸百姓,试图谋害钦差,蓄谋贪墨灾银……一桩桩,一件件,罪无可赦,本官早已派人上报朝廷,不时便有陛下手诏,凡有同党……反抗者,斩之!” 字字振聋发聩,遑论百姓,就连户部众人都惊诧不已。 户部胥吏这一路上一直和柏砚在一起,他微微瞪大了眼:柏大人何时派人上报朝廷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管别人如何揣测,柏砚先发制人,叫人拿住那几个官兵,而后招呼人分发米粮。 与其拖到最后被人惦记,不如手脚快些,免得遭人惦记。 “大人,这不合规制……”户部侍郎颠颠跑过来,恨不能将柏砚拖回去,他们惦记着这块肥肉,虽然不可能完全吞了,但……总归是能多留一点是一点。 若是由着柏砚这样,怕是最后连一点油水都捞不到。 “规制?”柏砚轻笑,“待本官想听的时候你再讲,那时候,一定虚心听教。”说完就催人分粮。 户部右侍郎气得脸都黑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还讲个屁! 由于柏砚动作快,等到方粤和过云寨的大当家得知赈灾银两已经分发得七七八八时,二人恨不得将柏砚揪过来弄死。 “竖子尔敢,竟骗到老子头上,让老子替他引路!” 过云寨人人自危,之前被柏砚借出去的人只回来了一半,剩下的……被逼着帮百姓分粮。 白花花的米粮从手中经过,眼珠子都瞪绿了,愣是不敢伸手偷一点,没见那柏大人派人盯着他们吗,之前想要逃走的全部被扒光了扔到泥潭里。 依着那人的话,为防他们有人夹带米粮,最好还是检查得仔细一些。 这摆明了捉弄人的法子,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夹带米粮,往哪儿藏,衣裳袖子么? 不管诸人各自心事,柏砚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四处查探方粤的踪迹。他搅了方粤的“好事”,这人肯定还有后招,毋管旁的,柏砚不能叫他再去迁怒百姓。 先前上过云寨之前,柏砚让成阳送消息出去,一个是传给怀淳,一个是传往邻府——霄阳府。 从郢都搬救兵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寄希望于霄阳府知府不是因循守旧之人,早些派人相援。 而且,还有一事他一直耿耿在怀,当年平津侯府出事,其中牵扯的一桩案子便与户部有关。 柏砚远远地看着户部每一个人,上到户部侍郎,下到一个小小胥吏。 五年时间,当初的隐秘早就不可考,柏砚却不能轻轻揭过。 他花了不小的工夫,往户部塞进去一个暗桩,为的便是暗自探查当年的那些事,这次永州府出事,平静了五年的那根线又轻轻动了。 柏砚有预感,这一次,他应该能查到一些什么。 午后又起了风,天色阴沉沉的,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大雨,柏砚与底下的人忙了一天,刚喝了两口白粥,就有人来传府城外的施粥棚子被风吹倒了,还砸伤了几个人,百姓闹哄哄一片,瞧着又要出事了。 柏砚放下碗就往外走,才出门,又有一人匆匆跑来报信,“大人,那群刁民借机闹事,将侍郎大人给打了!” 秋风无情,直接掀起人的衣襟,柏砚堪堪按着些衣襟,随人往府城外赶。 等他到的时候,两方人已经动手了,侍郎一副文弱身子趴在地上痛呼,一见柏砚,抱着腿嚎叫,声音更大。 柏砚不管他,随手抄起一个瓷碗飞出去砸在人群中。 瓷片飞溅,众人吓了一跳。 柏砚冷着脸,“一个个是吃饱了撑的,有力气在这儿互殴,不如一块儿去和那过云寨的土匪去打一架?” 第51页 这几日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腹中翻搅不息,柏砚脑仁疼,硬是忍着将诸事厘清,可没想到他才回了趟客栈的工夫,这边就出了乱子。 本就是敏感时期,一旦闹大些便有那心怀不轨的借机挑事,万一挑起骚乱,这档口他手下无人,户部又是一众酸儒,凭几个护送米粮过来的官兵,怕是只有找揍的份儿。 不得不说,柏砚冷着脸的模样还是颇为唬人的,尤其他动了怒,连那户部侍郎嗷了一半的人也默默闭嘴。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待平息了这点骚乱,柏砚随便招了一人来问。 “有人来要了两次粥,被那位大人瞧见了,便指着人骂,说贱民就是不守规矩,怪不得家破人亡……那边有人看不过眼就吵起来,最后直接闹得动起手,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打了那位大人一拳,再然后,就是大人您看到的这样。” 柏砚听罢,也不开口,那人瞧他如常面色,心想:官官相护,这位怕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岂料,不等腹诽完,就见柏砚走过去,蹲在一脸迷茫的户部侍郎面前。 “当官当久了便忘了本,见人就骂贱民,若我记得不错,侍郎你也是寒门出身吧,怎么,往人伤疤上撒盐你很自得?” 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柏砚一把提起户部侍郎的衣领,直接拖着他起身,“瞧不起白衣,很好。”他示意施粥的人离开,拿了碗给侍郎,“不如剩下的就交给你,何时无人来,何时允你离开。” 他们正在背风处,但饶是如此,秋风肆虐,刮在人脸上还是有些冷的。 户部侍郎满腹不忿,柏砚也只当看不见,为免再有人借机挑事,后边他也未离开,盯着侍郎生疏地布粥。 天色渐渐暗了,风越来越大,施粥的棚子慢慢收拾着,柏砚微微眯眼,远远地看见尘土飞扬,他眸子微动,立刻招人去看。 “大人,不好了,过云寨上的土匪都下来了!” 随着来人的一声高喊,众人吓得闻声看去,柏砚站在众人面前,看着过云寨的人气势汹汹赶来,后边……还有永州府方粤。 得,仇家都攒到一块儿了。 柏砚面色如常,偏头招呼众人离开。 那户部侍郎方才还叫唤腿脚酸痛,这会儿飞快地往府城跑,哪里能看出一点腿脚不便的模样。 幸好天色渐晚,领粥的百姓寥寥,剩下的除了户部的人,就是十数个官兵。 “大人,对方来者不善,不若先进城躲躲?” 柏砚摇头,“就是冲我们来的,能躲哪儿去,将人惹急了,这些土匪怕是要拿那些无辜的百姓撒气。” 其实早就料到了这日,柏砚站在原地,看着过云寨的土匪逼近。 尘土飞扬中,方粤盯着柏砚笑,柏砚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淡淡看着他们。 “柏大人真是好手段,骗得过云寨的大当家替你鞍前马后,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方粤故意挑拨,柏砚听了只是一笑,“还是不及方大人,一边拿着朝廷的俸禄,一边却与人做这害人的勾当。” “你!”方粤说不过柏砚,气得牙根痒痒。 大当家马鞭一挥,“费什么话!” 他作势就要催人进城抢掠,柏砚往前走了一步,“慢着。” 和方粤想立刻报仇的想法不一样,大当家的原本是要将柏砚放到最后收拾,但是柏砚却不怕死的往前凑,登时便惹恼了他,马鞭一挥,直接往柏砚脸上抽去。 饶是早有防备,柏砚也只来得及抬手挡了下。 鞭子上有倒钩,直接抽得柏砚袖子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白净的臂上立刻见了血。 柏砚脸色微变,这一下像是刀刃在他臂上狠狠剐了一下。他忍住没有皱眉,抬头看向大当家, “诚然,我利用了大当家,但是……你也并非没有落到好处。”他像是故意要在方粤心口扎一刀,“方大人府里的那些金银不少,若是不胡乱挥霍,这辈子衣食无忧还是可以的。” “方大人口口声声说我骗了大当家,但是在我看来,此事只能说是互取所需,倒是方大人,如今你攒了大半辈子的金银进了过云寨,我倒是想替大当家问问,你打算如何要回去?” “柏砚你莫要胡说,我……” “方大人这就急了?”柏砚打断他,“你莫不是空口许诺,说要在杀了我之后将灾银与大当家分上一分?” 方粤哑然,柏砚将他的心思一一挑破,他看着柏砚那自始至终漠然的脸,忽然就是心尖一跳。 这柏砚,如何就是这样镇定? “大当家,这柏砚就是故意挑破你我二人关系,之前他便是骗过你一次,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方粤说不过柏砚,他怕过云寨的人又被柏砚糊弄过去,遂又急又慌。 柏砚轻轻一笑,“方大人何必这样急于给我扣帽子,说到底你我与大当家都是一路人,何必弄出一副你替大当家鸣不平的正气凛然样,而且……”他话音一转,“我几时说过灾银我要一人独吞?” “你什么意思?”方粤脸色微变,“分明你就是为了那些贱民故意引我二人上钩,贪墨灾银是假,赈济那些穷酸货才是真。” 柏砚淡然看他们,“在方大人眼中,我竟然还是一个如此高风亮节之人,”他嘲弄道,“瞧瞧这永州府,如今不过寥寥一些人,我叫人架了棚子,只是做些表面功夫,毕竟四处都是眼睛。” 第52页 随着这句话说完,不仅方粤愣了,就连大当家都盯着柏砚,“你的意思是,灾银还在?” 柏砚点头,“自然还在。” 在方粤和大当家眼中,柏砚镇定自若,看不出一点异色,但是只有柏砚知道,他已然出了一身的汗。 他见招拆招,咬紧牙关也不承认,但是其中有多少心虚怕是只有他自己能体会得到。 本就是刀尖上行走,柏砚深谙赌徒心理,一点也不敢后退半步。 “好,老子再信你一次。”大当家惦记着那灾银,方粤一听却慌了,“大当家,这柏砚满嘴没一句实话,他就是骗你的。” “方大人!”柏砚喊了一声,“素来做生意都是买卖双方手中都有筹码若干,但说句难听的话,你如今身无长物,凭何来与大当家合作?” 他反将一军,方粤一噎。 “行了,此事不必多言。”大当家打断他们的对话。 柏砚不动声色地觑着大当家的面色,心下松了一口气,再等等,再拖一会儿就好。 霄阳府知府派人过来应该很快,在这之前,只要想些法子将过云寨的土匪拖住便算是胜了一半。 ———— 永州府的赈灾还在继续,大多是明面上的“粉饰太平”,柏砚一早就将这些圆过去了,大当家没有太过在意,此时他正坐在知府府邸,喝着方知府的好茶,脚边是方府的美婢,底下方粤满腔怒火,却碍于手边无人只能忍着。 也是现在,柏砚才知道为何方粤分明是有一支小舅子带的兵马,结果却沦落至此。 说来也是唏嘘,任是谁都没想到,方粤算计了这么多,最后却是因自己的好色毁了好事。 他自上任至今,敛财是一方面,强抢美妇也是最喜欢做的事,可万万没想到,月前他抢了一个去上香的美娇娘,不仅抢了,竟还狼性大发将其在寺庙山脚下给欺负了。 而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小舅子的心尖人。 二人早就表了心意,只等择个良辰吉日嫁娶,可没想到女子好巧不巧被方粤给玷污了,那女子一时想不开,索性跳了河,最后捞上来时已然没了气息。 经此一事,方粤那小舅子彻底恨上了他,别说二人合起来对付柏砚,方粤都险些被弄死,若不是多疑留了个心眼,他哪里还有命找上过云寨。 为了得到大当家的信任,方粤连家底都掏了个干净,房契地契卷了给他。 柏砚得知这些时只余一声冷嗤,自作孽而已,不值得同情。 翌日又下起了雨,柏砚起了个大早,他急匆匆就要出去,碰见大当家在花厅。 “柏大人这急匆匆的要去哪儿?”大当家手里拿着茶盏,旁边还放着精致的点头。 柏砚看了他一眼,“雨势太大,我得去亲自去瞧瞧才放心,那些米粮不能沾水。”一字一句从容,大当家盯着他,“当真?” 柏砚一点也不慌乱,自若开口,“大当家不信?不若随我一起去看看,毕竟待雨停后就能往过云寨运送,如今提前清点清点也正常。” 大当家眯眼看他,“柏大人当真如此想?” “自然。”柏砚走过去从盘子里取了一块点心,又自顾自倒了茶水,“大当家总是这样怀疑可不好,我这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一旦交付信任,便不会再往后看。” 松松垮垮的衣衫遮不住大当家虬结的肌肉,柏砚一边说话一边还有工夫胡思乱想,他回忆着萧九秦颀长的身形,忍不住想他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裳下是否也是这样紧实的肌肉。 不过转瞬他又否认,萧九秦那厮就是再讨人嫌,也是这蛮汉拍马不及的,没得那这土匪头子去埋汰萧九秦,被他知道了又是得生气。 可怜这过云寨大当家的,在柏砚眼中,竟是连萧九秦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的。 柏砚一心二用将大当家的给敷衍过去,虽最后还是“被迫”带了俩监视他的土匪,他也无所谓,撑着伞往储存粮食的地方走去。 外边雨下得大,没什么人在,跟着柏砚的二人走着走着就起了旁的心思,“柏大人,雨这么大,您身子金贵,不若我二人去就行了。” 他们心里打着什么主意,柏砚都看得明白,不过就是想趁着这机会私藏些,反正也极少人知道到底有多少。 柏砚闻言看他们,挑眉,“倒是有些小聪明。” 二人被挑破了心思也不觉得尴尬,厚着脸皮笑,“大当家虽大方,但毕竟还是有私心,我二人不求太多,只尝些甜头就好。” 柏砚笑了。 二人微愣,“柏大人笑什么?” “不是笑你们……”柏砚说着努嘴,示意二人往后看。 二人莫名,顺着柏砚的示意往后看,就见身后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鹰……不,那绝对不是鹰,瞧着也忒大了些,而且……下一刻竟朝二人飞过来了。 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总是直觉支配动作,二人作势就要跑,柏砚轻轻伸脚,“嘭!”二人慌乱之际根本没有注意脚下有人使绊子,毫无意外地扑在柏砚脚下。 “松花,乖一些。”柏砚声音温柔至极。 脚下二人吃惊地抬头,就见那偌大的“鹰”凶猛地飞过来,最后却在柏砚身旁的破木架上落脚,温驯地收起庞大的翅膀,任由柏砚轻轻抚摸。 “柏,柏大人,这……这这是……” 第53页 “隼。”柏砚垂头看二人,“它不会啄你们。” “嗯,嗯嗯……”二人附和点头,好歹松了一口气。 但是柏砚下一句让二人险些气死,“它挑嘴得很,你二人还入不了它的嘴。” 分明就是一句极轻狂的话,偏偏从柏砚的嘴里说出来就让人很难不信服,那隼庞大的身躯叫二人畏惧,伏在地上都不敢动。 柏砚摸够了松花,才像是想起二人似的,脚尖踹了踹其中一人肩头,开口,“不该是你们的就不要贪图,别到时候费尽心机得到也没命花用。” 话里带着提醒,可没等二人开口,旁边拐角忽然出现一人,身姿颀长,凌然正气,“柏大人永远是说的比唱的好听,这教训起人的架势到了这永州府也还没变。” 柏砚早在这人出现时就变了脸,他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人的冷嘲热讽,一开口就是满心的诧异,“萧……侯爷,你怎么在这儿?” 第29章 撩拨 挑动得他心尖也像是患了病似的又…… 萧九秦的出现是柏砚万万没有想到的。 尤其这人还是不久前出现在他春/梦里的对象, 对此,柏大人难得流露出一点不自然来。 可萧侯爷不知道这些,他依旧摆着一张臭脸, 说话时还是欠揍得要命,“我若不来,你怕是能将这永州府搅得天翻地覆。” “哦……”柏砚拉长了声音,“原来侯爷是担心下官啊……” “你哪只耳朵听出我是担心你了?”萧九秦像是被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反驳, “本侯巴不得你被那土匪弄死,倒省得我来动手。” 柏砚不怒反笑,“哎, 侯爷看来是将我的事儿都查清楚了,还说不是担心,这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还不承认?” 萧九秦一噎, 而后狠狠瞪了他一眼。 柏砚勾唇,这样的萧九秦才正常,他心下忽然起了一点恶趣味, 默默走近, 惹得萧九秦看他, “你……” “方才粗心没有发现,”柏砚直勾勾地盯着萧九秦, “侯爷一身的风霜气,似乎赶了许久的路……”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纤长的手指眼看就要触到萧九秦的衣襟处,却被躲开。 萧九秦蹙眉,“你做什么?” 柏砚也不介意, 手指在空中百无聊赖地晃了晃,“不做什么,就是好奇侯爷怎的一人出现在此处,瞧着似乎赶了许久的路,连休息都不曾,就往这儿来了。” 他眸色清澈,身上也不知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一件旧衣,袖口还有几缕褶皱,偏偏反衬出几分飘逸俊秀,萧九秦恍惚了一瞬。 就是这恍惚的一瞬,萧九秦下意识回答柏砚的话,“其余人还在路上……” 柏砚只听了这几个字还有什么不明白。 无论是不是专门为他而来,总归萧九秦现在人在他面前。柏大人心宽得很,自动将其当作是为自己而来。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点破说出来了,适可而止的道理柏砚还是懂的。 他敛了唇边笑意,不去看萧九秦,姑且算是留他些面子,而后自然而然将目光落到地上还趴着的二人身上,“还不起身?” 那两人旁听了二人的话,惊疑不定。 待他们站起,柏砚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出来,拿在手上转了转,“方才听到的话,要咽进肚子里,知道么?” 刀刃薄薄的,泛着寒光,二人喉头一紧,怂得点头,“小的明白,明白……” “既跟着我出来一回,事后分你二人一点甜头也不无不可。”柏砚打了一棒子给一颗甜枣,那二人瞬间再无任何旁的心思,一番感恩戴德之后被柏砚驱使离开。 旁观整个过程的萧九秦忍不住开口,“柏大人在掌控人心方面着实好手段。” 柏砚闻言看他,也不说话。 萧九秦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你看什么?” “我在想……”柏砚目光跟黏在了萧九秦身上似的,“侯爷高看下官了。” “高看?”萧九秦冷哼,“怕是一直低估你了,”他刻意不去理会柏砚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无论是在郢都,还是这永州,哪个不是被你哄得团团转,连那心思诡秘的怀淳都被你哄的失了心神,大半夜不在宫里伺候皇帝,偏跑着去找你。” 柏砚微微一怔,“那夜你来柏府了?”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怀淳去了他府上。 萧九秦不大清楚,但是柏砚也不知道如何说他才能相信,自与怀淳相交,二人虽然算得上是知音,但是实在是亲近不足。 一方面是周遭有心人太多,容易故意捏造谣言,另一方面则是二人性格使然。 怀淳尚且还是温润如玉,对外一张笑脸,阴鸷藏着那张清俊的脸下,而柏砚则是连皮带骨都是淬着冷气儿,别说笑一笑,能让他多说句话都难。 也就是怀淳受得了他这人,二人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曾腻着,也算不错。 可是萧九秦不知道这些,尤其那个贺招远话多又爱听些闲言碎语给萧九秦说,一来二去,先入为主的,萧九秦就默认柏砚与怀淳关系匪浅。 不过,换做一般人,这会儿听到萧九秦这样说,大概是要辩解几句。 但是柏大人偏不,他依旧勾着唇,一点一点往萧九秦那儿凑近,故意道,“侯爷,你对此耿耿于怀,莫不是醋了?嗯?” 妖孽! 浪荡! 第54页 萧九秦气得牙根痒痒,曾经这柏砚也不是这样形状,怎么五年过去,声音跟掺了糖水似的叫人心尖泛酸。 甜得泛酸! 尤其那行走之间气质清绝,与挂着笑意的脸着实反差极大,萧侯爷瞧着,胸膛中像是被猫儿抓挠了一把,怎么都不舒服。 可若将人一脚踹开,他又觉得……舍不得…… 呸,萧侯爷在心中斥了自己一句,这厮哪里能叫人心软了。 眼看萧九秦不说话,眼神飘忽,柏大人有些赌气,原本压下的花花肠子又开始动起来,他索性脸皮也不要了,手指飞快地往萧九秦身上探去。 但是他算错了一样,萧九秦这家伙在自小练武,尤其在北疆这五年,无论身手还是反应能力,那都是无人能及。 下意识的反应都叫柏大人躲不过,探出去的手被扣住,不仅如此萧九秦还将人一扯,反手就要困住。 “嘶!”柏砚倒吸一口凉气。 萧九秦一僵,二人方才动作有些大,柏砚的袖口撩上去一截,恰好让他看到柏砚白净纤细的手臂上一道青黑色的疤痕。 是新伤,还微微渗着血,最让萧九秦气怒的是,那伤口周围有些化脓,胡乱缠着的纱布早就浸了血,在那白净细腻的皮肉上格外扎眼。 萧九秦声音沉沉,隐隐能感觉到压抑的怒气,“这是怎么弄的?” 柏砚不知道,萧九秦现在心中极其复杂,不断在想,这人不过几日的工夫,怎的又伤了。 自那次见面到现在,柏砚好像没有一日不是病弱凄惨的,不是被人砸破脑袋,就是起了热症,再是险些被魏承枫那个狗东西给害死,这又是伤了手臂…… 萧九秦免不得多想,他不在的这五年,柏砚是不是日日都命悬一线,没有过过一日安生日子? 他这边气得要死,直接忘了二人之间还横亘着“血海深仇”,而柏砚比起他来也不怎么好过。 柏砚要强,他无意在萧九秦面前示弱,即便这些不可控的受伤也不是他故意翻出来叫萧九秦看的,他依然觉得心中不爽快。 “我没事,那伤口就是看着骇人,实际上没什么大碍。”柏砚急着就要将袖子放下来,他一点也不想故意叫萧九秦心疼。 即便,萧九秦也不一定会心疼。 “胡闹!”瞧见柏砚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萧九秦莫名比他更要生气,“伤口已经化脓了,你是要废了这只胳膊才能老实一点吗?!” 分明是担心至极,可是一开口就跟吵架一样,萧九秦眸子赤红,呼吸急促,柏砚瞧着他这样模样,不知怎么的,忽然就笑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萧九秦还是那个萧九秦,即便他不想承认,但是这个人,还是那样本能的会担心他。 这么一想,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散尽了,柏砚眯着眼,将手臂伸到萧九秦面前,“我也疼的……” 他声音弱弱的,“很疼……” 萧九秦心弦断了。 对着这样“乖顺”的柏砚他就没招了。 若是二人呛声,争吵,甚至柏砚揍他,萧九秦都觉得比较容易接受,但是那样清冷孤绝的一个人忽然卸下所有淡漠,乖顺的、委屈的小声喊疼…… 萧侯爷忽然就没法子了。 他俊脸一阵青一阵黑,最后怒火上蹿下跳,直接往耳朵上跑去。 柏砚看着萧九秦脸色几变,耳垂……却红了。 他惊诧地瞪大了眼,“萧……萧九秦,你耳朵红了……” 轰—— 萧九秦一僵。 柏砚觑着他神色,唇边笑意难抑,什么不能示弱,什么不能心软,所有谋算都烟消云散,他不顾形象地笑出声,忽然就明白了怎么“对付”萧九秦才是最有效的法子。 “不许笑!”萧九秦色厉内荏,他还扣着柏砚的手腕,却无从招架。 而且令他惊慌失措的是,此事还没完。 柏砚的确也听他的话不笑了,但是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眸子浸着水,眼巴巴地盯着他,声音软得不成样子,“萧九秦……你怎么每一次都那么凶……” “若不是我赌了一把,现在就不是仅仅伤了手臂这么简单……那些土匪行事乖张,又不如朝廷中人,他们惯是动手不动口,我几次都险些没命……” “那还不是你自己……”萧九秦才刚开口说了这么几个字,柏砚就眼泪要掉不掉,他登时什么恶言恶语都说不出口了。 吃软不吃硬,萧九秦是各中翘楚,尤其这个让他无从招架的人还是柏砚,更是让他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最后僵着身子结结巴巴开口,“你……的伤,先,先要……” 眼前伸过来一只手臂,对面的人一脸“期待”,“侯爷,我不会包扎伤口……” 萧九秦:“……”是吃准了我对你束手无策吗? “侯爷……伤口疼,如果拖得久了,是不是就会……” “不会!”萧九秦粗声粗气开口。见柏砚张嘴又要说什么,他声音愈大,“我说不会就不会。” “哦……”柏砚眨了眨眼,眼眶里的眼泪又憋了回去。 唉,果然在装可怜方面无甚天分呐,为了逼点眼泪出来,眼眶都酸涩得很…… 这边柏砚兀自感叹,那边萧九秦不住地往他面上瞄,最后硬着头皮憋出来一句安抚的话,“暂且忍忍,我带你去找些草药。” 第55页 “嗯。”还没有从扮可怜中缓过来的柏大人声音略软。 萧侯爷眸子又是一跳。 看来真的是疼狠了,不若,再对他温柔一点……点吧? 柏砚丝毫不知道,就是自己无心的一点反应,萧侯爷已经脑补出一个忍着剧痛暗自垂泪的小可怜模样。 大概是骨子里那点对柏砚的偏爱还没有消散干净,萧侯爷如今重新关切起这个人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熟练。 以至于二人“搀着”离开时,都忘了松花。 半晌,柏砚往萧九秦面上瞟,“松花体型有些大,不若你让他飞远一点?” 萧九秦在时,松花就不甚听柏砚的话了,他只能让萧九秦开口。 但是萧侯爷明显神思不属,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完全将松花给忘了:“……” “侯爷?”柏砚一脸莫名。 “嗯,我知,知道了。”萧九秦讪讪,回头朝松花唤了声。 松花乖乖巧巧往二人这边看了看,张开翅膀飞走了。 等到松花不见踪影,柏砚分出分出一点心思来说正事。 “此次永州府一事也算有惊无险,如今山上的土匪在方粤府上,方粤也被缚在府上,至于手掌驻兵的方粤那小舅子,估计也不会掺手,只等到霄阳府的驻军赶过来,将其一网打尽。” 柏砚吁了一口气,“也算求仁得仁吧。” 他侧脸清隽,不故意装模作样时便是一副沉静如水,萧九秦盯着他,心里想的是,不过几日未见,这家伙怎的瘦了这么多。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柏砚的未受伤的那边胳膊,果然,像是剐了一层皮似的,分明之前就已经瘦得撑不起衣衫了,如今摸着更是形销骨立,萧九秦又有些生气了。 不过在那股气发出来之前又犹豫了下,这家伙如今不经骂,若是又抹眼泪怎么办? 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萧侯爷无奈将火气憋回去,自己气得牙根痒痒,却还能一边生气一边若无其事的回柏砚的话。 “霄阳府会派兵,但是很有可能赶不及,过云寨的那个土匪头子不是傻子,等雨一停,他定是要催促着将灾银和米粮运回去,凭你那几个户部的酸儒拦不住他的……” 柏砚眸子微动,其实他原本也想过,但是被萧九秦点出来他又重新皱了眉,“那怎么办?” 萧九秦侧头看他,“自然无碍。” 柏砚:“?” “不是有我在吗?”萧九秦淡淡道。 柏砚停住。 萧九秦莫名:“怎么不走了?” “萧九秦,你这人,”柏砚心情一时难以言喻,他不知道怎么说,难不成要对着萧九秦说“你说这样话很容易让人多想”吗? “嗯?”萧九秦久久等不到他开口,以为他又不舒服了,遂别扭地伸手在柏砚额头贴了下,“听人说你受凉就会起热症,永州府气候潮湿,这几日怕是适应不了……” 说着说着就又没声了。 萧九秦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描补,“我不是担心你,不过是怕你倒下,误了正事。” “嗯,我明白的。”柏砚点头。 萧九秦松了一口气,别多想就行。 柏砚默默加了一句:你就是死鸭子嘴硬,嗯,我明白的。 绵绵细雨一直下个不停,柏砚原本瞧着就觉得心烦,但是现在不一样,萧九秦在身边,二人行走之间总是不慎撞到胳膊,自萧九秦身上传过来的温热过分明显,引得柏砚总是有意无意往萧九秦身上挨。 萧九秦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当柏砚是站不稳往他身上倒,但是次数多了,便觉出不对来,他微微蹙眉,“你是没有骨头吗?”总爱往他身上蹭,蹭得他喉间都要起了火。 “我……腿软。”柏砚睁眼说瞎话。 萧九秦一噎,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 心里忍不住抱怨:柏砚这厮如今怎的这样柔弱? 无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否则怕是要瞪掉一双眼。 萧侯爷是眼瞎吧,那会儿将匕首拿在手里把玩的人,怎的会是“柔弱可欺”的小可怜? 不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单只是萧九秦,便经不住柏砚示弱。 原本是二人并肩走,但是他思忖再三,还是站住。 柏砚眉头一跳:这是被看出自己是装的了? 下一刻却见萧九秦忽然伸手……天旋地转,待柏砚回过神就有些牙疼:这呆子将他打横抱起,姿势怎么看怎么不对。 “弱成那个模样就不要强撑。”萧侯爷为免柏砚先开口,遂先一步将他话堵了。 柏砚更是无语,我又不傻,不用走路,被人抱着有什么不好,傻子才在这会儿故意挣扎。 他谋算了许久,想与萧九秦“亲近亲近”,如今不需费什么心神就达成目的,他乐得享受,何必装模作样。 遂,柏砚心安理得的被萧九秦抱着,他这样乖顺的模样让萧九秦一时意外,反倒生出一点意外来。 二人之前哪次见面不是剑拔弩张,柏砚恨不得将自己威风堂堂的一面露出来怎的这次就这么老实? 二人心思各异,尤其萧侯爷蹙紧眉头,想东想西不止。 柏砚瞧见了还以为自己太沉,毕竟是做戏的,他难免心虚,轻咳了下问,“我是不是太重了?如果抱不动我就下来自己走?” “都冻得开始咳嗽了,还逞什么强!”萧九秦瞪了他一眼,“老实待着,三两肉的身子,风一吹就倒,重什么重?!” 第56页 柏砚:“……” 得,既然不重那就抱着吧,我乐得不用走路。 柏砚安然自得,面上却不显分毫。历来都是能坐着便不会站着的人,萧九秦如此“贴心”正好顺了他的意,尤其自这人胸膛传过来的热意,柏砚只觉舒服极了。 永州府城人烟寥寥,就是有人经过往二人脸上瞧,二人也毫不在意。自小就是不怕流言蜚语的人,如今长大了更是练就一副遍闻奇事也不动如山的淡定。 走到一家医馆前,萧九秦忍不住皱眉,“这地方……能有好大夫吗?” 几乎在街边角落,若不是那旁边歪歪扭扭几个字,怕是无人能看出来是医馆。 “能包扎伤口就够了,这里不比郢都。”柏砚以为萧九秦就嫌弃环境差,但是没想到萧九秦开口就是,“那还不是你金贵,总是嫌弃这嫌弃那的……” 这句算不得抱怨的话让柏砚又是只觉会心一击,萧九秦这哪里是嫌弃地方残破,不过是担心他受不了,毕竟从前的柏砚虽然身世多舛,但是比起养得糙的萧九秦来更多事些,总爱嫌这嫌那的。 柏砚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其实以前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忍的,只不过那时有人愿意体谅我一身的臭毛病,便总要故意作天作地……” 他声音慢慢不清楚了,“……只是后来身边再没有肯容纳我一身臭脾气的人了,便也学会了自持……” 坦白来说,柏砚自己都知道自己不是个惹人喜欢的,他性子敏感,多疑又满怀城府,幼时总是装乖扮巧,直到被平津侯领进侯府,他故技重施,但是却被平津侯轻轻捏了一把脸。 “小小年纪不要心思那么重,你还小,每日玩闹就好,别的事情等长大了再想……否则,要长不高的!” 平津侯是随性而为,直到今日柏砚依然不懂他为什么会带他回侯府,此后多年还百般照顾,即便到了……那一刻,他也在信中告诫柏砚,“阿砚,你是个好孩子,平津侯府是你的家,但它决然不是要你为之生为之死的负担……我希望你们二人好好的,哪怕别人都不能理解,只要你们觉得对,那便放心去做……” “柏砚?” 耳边声音有些急切,柏砚回过神就见萧九秦一脸忧色,“你总是在想什么?” 若是放在五年前,萧九秦这会儿便早就扯着柏砚耍起无赖,逼着他开口说清楚,二人以前是从来不曾有秘密的……起码萧九秦就没什么事是瞒着柏砚的。 但是如今不一样了,萧九秦就是有再多的急切和问询也只能强自压在心中。 二人终究是回不到那时了。 萧九秦心中烦乱,柏砚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只是摇头,“无事,就是脑袋有些昏,大概是过了寒气……”说着他忽然将脑袋抵到萧九秦颈侧。 柏砚告诉自己,就放肆一次,就让他任性这一回。 而这边,在柏砚贴过去的那一瞬间萧九秦就立刻僵住。 二人紧紧贴着,柏砚的发丝免不了搔到萧九秦的颈项,有些痒……而且颈侧的痒意还像是提起了一根线,直接顺着衣领下去,最后没入胸腹,挑动得萧九秦心尖也像是患了病似的又麻又痒…… “进去吧,早些包扎好伤口早些回去,免得那过云寨的大当家又怀疑起来。” 柏砚声音中毫无不妥,萧九秦也不知是该松下一口气还是如何,他轻咳了下,抱着柏砚推门进去。 第30章 秘戏 只有这个是我最喜欢的 给柏砚看过伤后, 萧九秦就被“赶走”了。 虽说萧九秦要出面,但是他独木难支,就是再厉害, 也不可能一人抵得过数百土匪。 柏砚看着萧九秦离开,才拿了伞往回走。 “柏大人回来了?”一人远远看见柏砚,就忙不迭地大声喊,引得不少人去看。 柏砚啧了声,微微蹙眉, 一开口忍不住回了一句,“若不是我人在这儿,怕是闹的这动静叫人以为我死了。” “那哪能呢!”来人一身麻衣, 是过云寨大当家的亲信,平日里大嗓门,瞧着是个憨厚的,但实则行事乖张, 为人狠辣。 从一开始他就看不上柏砚,对他诸多嫌恶,而且比起大当家来, 这人明显要心思缜密, 若是大当家耳根子稍软一些, 听了这人的话,柏砚也不可能轻易取得大当家的信任。 旁人都道这人形如过云寨的二当家, 但是柏砚却看得出来,这人是个不会叫但咬人的狗。 对上大当家,柏砚尚且能留有一丝余力,但是这人,他不容易敷衍过去。 “麻烦让让。” 那人挡了柏砚的路, 柏砚往左他便往左,一副挑事的模样。 柏砚也不怒,站在原地,“先生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不上你这副故作清高的模样,也不知你到底有什么本事,不过及冠年纪,便做了朝廷的三品官……” 他眸中掠过一丝嫌恶,“都说官不好做,有些人兢兢业业一辈子也就死在任上了,可你却不一样,背靠太师和掌印太监两座大山……说到底还是命好!” “那又如何?”柏砚面色如常,“你将我堵在这儿便只是为了说这些?” “自然不止这些。”对方邪佞笑了下,“柏大人‘年少有为’,说到底还是手段高明……” 像是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他眯眼,“你这副相貌……的确胜过人间无数颜色,就不知道那掌印太监□□用不了,你二人如何……” 第57页 “嘭!”柏砚一脚踹在他膝盖,直叫他跪在柏砚面前。 “你!”对方怒不可遏。 柏砚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脏了尚且能治,可若连心都脏了……”他俯身,扣着他的下巴,“我便教你一教,什么叫‘口无遮拦’……” 声音极冷,这样的柏砚褪去一身端方持正,像是自地狱攀上来的恶鬼,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缉拿住对方的心脏,直叫他浑身发冷。 “柏……柏砚你不能……”那人身体已经在颤抖了。 柏砚却忽然笑了,刹那雪消雨霁,饶是如此,跪在地上的人也没有好过多少,因为柏砚一点一点接近他,温热吐息像是掺了毒似的,“你最好老实一些,否则你的身份……我怕是帮你守不了多久。” 那人脸色陡变,“你如何知道的?!” “呵……”柏砚笑,“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他慢慢起身,“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我既敢往此地来,便不怕你们一干牛鬼蛇神,可你就不一样了……不是吗?” 说完,柏砚收回手,卷了袖口擦了擦手,那人脸色越发难看,但却忍住什么都未说。 柏砚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待柏砚离开,旁边偷看的人赶快走过来扶起那人,“先生,你怎么样?” “滚!”那人落了面子又被柏砚一顿威胁,而且现在他偏偏却不敢拿柏砚如何。 另一边,柏砚想了一路,最后直接走到大当家那儿。 院门处无人伺候,柏砚也没有多想就推门进去,却不料一阵怪异的声音传来,他脚步一顿。 “嗯……哼……”那娇柔做作的声音腻人得很,柏砚扭头就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实在有伤风化! 柏大人膈应不已,直接回了自己暂住的院子。 方府奢靡,连厢房也大的不像话,还带着一个小书房,柏砚原本坐在桌案旁写东西,但是最后还是用烛火烧了个干净。 就目前而言,永州府的事情还按照自己的计划在进行。 除了……萧九秦那家伙。 一想到萧九秦,柏砚就没了做其他事的心思,他百无聊赖,起身走到书架旁想找几本书翻一翻,但是出乎意料的,上边满满当当都是书,但却都是空白的书封。 柏砚索性也没挑,随便抽了两本书拿着往榻边走。 一边走一边翻开书页,“嘭!” 柏砚手一松,那书砸到地上,声音吓了他一跳,但是他面上惊疑不定,一时竟不知下一步如何迈出去。 那哪里是什么书,分明就是……秘戏图。 只一眼,男男女女交缠,污糟的画面在柏砚脑子里像是生了根,任他如何做都消解不了。 手里剩下的那一本他也不愿再打开,更遑论那正面墙的书架,上边同样的书封,都是没有字,让柏砚再不敢往那儿瞥一眼。 方粤这老东西,淫/邪至极! 柏砚又是气怒又是无语,怪不得那后院莺莺燕燕无数,怕是传言中的清廉好官平日里都是声色犬马,只顾着与女子苟/合。 算是文人心性作祟,柏砚虽然于□□方面没有什么鄙夷恶心,但是说到底他还是不曾精于此道,而且那档子事,他一想到未来将有一个人与他亲密地躺在一处,心里就不舒服极了。 这样的事情到底有什么好?柏砚自问不是什么清高自傲的酸儒,可不论如何设想,都觉得浑身不对劲儿。 在他心中,那种事情是要心灵相通的两个人在一起。 而这个人……柏砚一僵。 脑中先出现的是萧九秦。 柏砚问自己;难道在我心中,萧九秦便是那个与我心灵相通之人吗? 不仅如此,比这更为严重的是,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心中竟全然没有一点排斥,下一刻竟然还奇异的生出一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正是心绪复杂之际,忽然窗口动了下,柏砚迅速转头看去。 窗棂那儿什么都没有,好像方才的响动只是他的错觉。柏砚略犹豫了下,从袖中摸出那把匕首,慢慢往窗口挪过去。 外边雨还在下,廊下不知是流到了琉璃瓦还是哪儿,滴答滴答的声音分外明显,柏砚一手按住半开的窗,一手攥紧匕首。 “唔……”就是一瞬间的工夫。 柏砚刚要回头,腰际就被一只大手扣住,对方显然早有预料,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柏砚手中匕首反手便往后刺。 “是我!”声音带着些笑意。 柏砚倏忽顿住,匕首停在距离对方不足一寸的地方。 “没想到,你下手挺狠。”果然是萧九秦,他声音在柏砚耳边炸响,温热的气息熟悉,柏砚提起的那一口气终于卸下,而后胳膊肘反撞了萧九秦一下。 “故弄玄虚,不怕我弄死你么?”他的确是意外多于惊吓。 本就在这四处都是监视的环境里不曾卸下防备,萧九秦的出现只是荡开他心头涟漪的那一块石子。 萧九秦对此不置可否,依着柏砚那三脚猫的工夫,怕是还走不到他面前就能没命,也就是他自己以为自己厉害得很。 心中多了些无可奈何,萧九秦收了柏砚手里的匕首,“也不怕伤着自己。” 柏砚任他拿走,摇头,“手里有它才不会叫人伤着我,关键时刻它能救命。”他说得淡淡,萧九秦也没有多想,但实际上柏砚也没有说错,更没有夸大,这匕首曾经当真救过他。 第58页 萧九秦看了一圈,眸子动了动,心中不知闪过了什么,面上神色也较之前多了一丝什么,半晌,他将匕首还给柏砚,“依着你如今的权势地位,要什么样的匕首没有,何必还留着它。” 其实这句话的意味就已经有所不同了,萧九秦从之前柏砚拿着这匕首威胁那二人时就看出来了,匕首是他送给柏砚的那把。 十年前,柏砚十岁时,那把匕首是他作为生辰礼物送给柏砚的。 “习惯了,别的便是再好也不是它。”柏砚轻轻摩挲了下上边的纹路,“说实话,当年收到的那么多生辰礼物中,只有这个是我最喜欢的。” 他无意诉说什么昔日情深,有的只有平铺直叙般的直白,萧九秦心中却不像他这般。 说起来,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柏砚始终要比他成熟一些。 所以对于柏砚方才的话,萧九秦愣了下,“只是一把普通匕首,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的是实话,十岁的萧九秦做不来精巧的玩意儿,但是他很想送柏砚一个自己做的东西,所以便有了这把匕首。 诚然,一开始的匕首丑得很,甚至还未开刃。 但是柏砚爱不释手,他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攥着萧九秦满是伤痕的手。 也是那双手,在之后又打磨了一遍那把匕首,时至今日,柏砚拿着它,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几处瑕疵。 “喜欢这东西,说不清楚的,可能在旁人眼里它没什么价值,但只有自己知道……”柏砚盯着萧九秦,心中隐隐有什么东西破开泥土萌发。 萧九秦偏头,刻意不去看柏砚的目光,二人之间的气氛奇奇怪怪的,他总觉得这会儿的柏砚眼中有什么东西是他尚且还不明白的。 他一边躲着柏砚,不慎看到床榻附近地上散落着书。 想起柏砚爱书如命的性子,萧九秦也为转移话题,往那儿走去,“你方才是有多慌忙,竟然连书都顾不上收起来……” “别动!”柏砚意识到那书里边的内容后就已经喊了,但是明显慢了一步。 萧九秦已经弯腰拿起了那本书,还……下意识地翻了翻。 柏砚捂脸:完了! 第31章 压力 怕是一拳能叫我归西 柏砚眼睁睁地看着萧九秦将手里的书页翻开。 他恨不得抬腿就跑, 但是萧九秦只是动作微滞,而后阖上书,抬头就往柏砚面上看。 柏砚强忍着没有没有避开萧九秦的目光。 这人怕是觉得我浪! 若不是顾忌着那一点即将崩坏的自尊, 柏砚早就掩面而去了。说到底平日里嘴上说起来没什么遮掩,但是一旦付诸行动,柏大人就怂了。 尤其,连他都觉得,偷偷看秘戏图, 这是一件不大体面的事儿,是该藏在正经下的私密事儿,这被旁人知道了还得了。 情啊爱啊本无错, 但放到台面上总归容易尴尬的。 柏大人头一回涨红了脸,想辩解两句,岂料萧九秦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是憋狠了?”萧九秦蹙眉,紧紧盯着柏砚。 天知道他问出这句话时, 袖下的拳头都攥成什么样儿了。 柏砚语噎。 这叫人怎么说? 没憋着? 那为什么掐着这一点时间,还是大白天就窝在屋子里看秘戏图。 憋着了? 那又难以启齿,最重要的是, 柏大人近来这么忙, 的确没有什么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所以叫他承认本不存在的事情, 柏大人自然是不愿意的。依着他这人的行事作风,无论是什么,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他行得端,立……好像不大能立得正。 柏大人心里怂得不行,面上愣是瞧不出一点不妥来,甚至嘴巴先脑子一步动了。 “此乃人之常情, 有什么可问的?” 呸,还是觉得脸热。 柏大人恼羞成怒,几步过去一把从萧九秦手里将书夺过来。 若说不解释不动作尚且还不显什么,但是偏偏柏大人这一次心急了,急着掩盖“作案事实”的反应过于明显,好巧不巧在夺过书的那一刹那不慎在萧九秦手心抓挠了一把。 萧九秦一僵。 柏砚急着消灭证据,对此一无所知。 他手里拿着书,像是拿着一块烫手山芋,放回去也不妥,毕竟方粤那老东西置办了一面墙的秘戏图。 可若不放回去…… 柏大人手有些抖,这玩意儿像是跟淬了毒似的,单只是拿着,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尤其,萧九秦那家伙能不能不要再往我脸上瞧了。 他淡漠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这档子事,看来你熟练得很……”萧九秦也不知道自己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怎的,瞧着柏砚拿着那秘戏图“一脸坦然”的模样,心里就不舒服得很,他想将那书夺回来,撕个干净。 可是,这样做是为什么呢? 萧九秦问自己:人家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看看这样的书,正常……反倒是自己,气个什么劲呢?! 不行,一想到柏砚躲在被窝里泪眼朦胧,萧九秦脑袋就嗡嗡嗡的。 他怕是得病了,脑子里忽然全是柏砚细声吟咏。又或者满面潮红,微微眯眼看他。 “嘭!”萧九秦后退了两步,不慎踩到地上的什么东西,险些摔倒,什么反应机敏,什么武艺高强,全部喂了狗,他狼狈不堪。 第59页 更可怕的是,在柏砚下意识地来扶他的时候,萧九秦竟更加慌张,他记起久远记忆中,柏砚那纤白的手指,骨节分明,但比起他的手来要小一些,更软一些。 柏砚不仅手指软,他好像骨架也要小一些,皮肉不软腻,而是那种带着一点清凉的触感。 轰—— 萧九秦腿软了下,直接往后倒过去,慌乱之际他下意识要抓住什么,而这一次,柏砚反应极快,他只来得及抓住萧九秦三根手指,而后就被带着一起倒过去。 难为柏大人一手抓着书,另一只手仓促地还要扣住萧九秦。 “嘭!” 萧九秦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不过皮糙肉厚的他也不觉得多疼,反而撞在他胸口的柏砚,轻嘶了一声。 “摔疼了?”萧九秦不顾自己,先往柏砚身上看去。 结果就是这一眼。 柏砚微微蹙着眉,他半趴在萧九秦胸前,二人相距不足三寸他额头红了一块。 萧九秦呼吸温热,扑在柏砚面上,一丝旖旎缱绻在柏砚唇上掠过,又裹挟了他身上的墨味儿回到萧九秦鼻间。 不论多久,萧九秦都觉得柏砚是一个极其招眼的人,他不需如何故作姿态,只要稍许蹙一蹙眉,或者薄唇下压一点,便会有无数的人前赴后继替他赴汤蹈火。 曾经,萧九秦就是其中之一。 昔年,他心无杂念,对柏砚好只是为他好,从未想过从柏砚身上索求什么回报。 毕竟,柏砚这个人,好像对他早就成了他的本能。 即便,已经五年过去。 即便,二人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 萧九秦不语。 时至今日,他心中再次翻腾起这些说不明白的情绪,忽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人就这样特别。 萧九秦叹了口气,栽了! 我好像彻底栽在了这个人身上! “萧九秦?”柏砚抵住萧九秦的胸膛想起身。 却不料扣在腰间的大手险些将他整个人烧个干净,萧九秦束缚住他,声音略哑,“你和别人做过吗?” “嗯?”柏砚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柏砚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无稽的谬闻,他嘴唇微微启开一点,萧九秦仰头看着他,甚至隐隐能看到柏砚躲在齿后的一截舌尖。 “我说……你和别人做过吗?” 五年前萧九秦的脸皮就厚,五年后只会过之而无不及,饶是柏砚这几年已经修炼出了一副泰山崩于前也能不动声色地淡定,再次听到萧九秦这话时也是眼皮子狠狠一跳。 他想,萧九秦你是被夺舍了吗? 奈何,萧九秦这人百鬼不侵,他一手扣着柏砚的腰,眼神将柏砚剐了一遍又一遍,非要逼着柏砚开口。 “素闻柏大人是郢都各家小姐恨嫁的公子,这多年怕是有不少莺莺燕燕直往你身上扑,怎么……有相中的吗?” 萧九秦像是闲话家常般,柏砚眸子都瞪圆了,什么精明样儿都没了,他张张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萧九秦轻笑了笑,微微起身,指腹自柏砚腰际划到柏砚后颈,轻轻捻了捻。 指腹下的皮肉虽软却毫无负赘,柏砚瑟缩了下,这样的感觉太奇怪了。 他意欲躲开,萧九秦却不给他半分机会,“方才我问的话你还没有回答,不妨说一说,你与人做过吗?” 他眸中闪过一丝邪肆,柏砚僵直了身子,说话都哆哆嗦嗦的,“这……与你有什么关,关系?!” “自然有关系。”萧九秦眯眼,“我想知道你书也看过了,这档子事怕是已经烂熟于心,”他指腹又动了动,柏砚要躲,被他按住了。 “当年你学问那般好,学什么都快,如今……情情爱爱的,怕是更不在话下……” 他话里的试探不甚明显,柏砚这会儿无一处是自在的,遂没有发现,他人还趴在萧九秦怀里,气氛怪异,也不知脑子转了没,便开口反驳,“谁说我什么都学得快,骑马就没学会!” 昂着头颇有些气弱的模样。 萧九秦失笑,“你还很自豪?” 柏砚一噎,半晌才不满地抱怨,“就是没学会,我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人,不过就是不会,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再说,不会骑马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会骑马又能如何?!” 平日里也没有这么幼稚,但是今日兵荒马乱,又被萧九秦激了一把,柏砚褪了清冷孤绝,像是一下子就小了几岁。 后知后觉,大概也觉得在这里与萧九秦争论什么会不会骑马太过蠢,他哼哼两声,扒开萧九秦就要起开。 但是人在怀里了,萧九秦能任由他轻易离开那是不可能的。 萧九秦将人一把揽住,同时从地上起身。 “嘶!”陡然而生的失重感,吓了柏砚一跳,下意识地就环住萧九秦的脖颈……萧九秦的嘴唇自他下巴处掠过,二人俱是一怔。 就这样维持着动作,一人抱着一人,另一人环着这人的脖颈,二人胸膛相贴,“咚咚”的心跳声像是响在耳畔。 那声音过于明显,柏砚声音不大,磨蹭着出口,“萧九秦,你心跳怎么那么快……” “仔细听,是你的心跳声。”萧九秦否认。 柏砚默了一瞬。 第60页 “我是不是得病了?”他试探着开口。 萧九秦:“……”如果这样算是得病的话,那我大概也是…… “萧九秦,”又过了许久,柏砚艰涩开口。 “嗯。”萧九秦应道。 “我觉得……你先放我下来。” 柏砚手腕酸痛,这么一直揽着萧九秦的脖颈,没病都能给弄出病来。 萧九秦不开口。 柏砚等了等不见他开口,扣着他腰际的手也一动不动,遂有些不满,“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 他被迫卡在萧九秦身上,难受得不行,现在只想下去,至于之后是要说什么,还是讨论“做没做过”,他都认了。 但是明显萧九秦不给他这个机会。 听是听见了,可照不照做是他做决定。 在柏砚决定要揪住这人耳朵狠狠撕一撕的档口,萧九秦终于有点反应了。 只是……为什么要抱着他往床榻旁走? 柏大人心下略感不妙。 “萧九秦……”柏砚声音中已经隐隐能听到一点惊恐了。 这人别是要换个地方揍我吧? “嗯。”萧九秦“忙里偷闲”竟然还顾得上回应一声。 “……你别冲动……”不要揍我,我身上还带着伤呢! “嗯。”萧九秦又应了一声。 可是柏大人更怕了。 萧九秦这狗东西在北疆待了五年,浴血疆场,手底下没轻没重的,怕是一拳能叫我归西! 第32章 取折 那细软的腰带轻轻解开………… 萧九秦不知道柏砚一瞬间胡思乱想了那么多, 荒诞无稽。 他俯身将人放到榻上,柏砚却不松手。 “松手。”萧九秦声音难得温温柔柔的。 之前那多少次都凶巴巴的,每一次萧九秦都是恨不得将柏砚生吞了的架势, 忽然这温柔起来,柏砚就有些难以招架。 他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更紧张了。 “柏砚。”萧九秦声音微沉,“方才不是你让我放你下来吗?” “但是你要揍我。”柏砚下意识回过去,最后一个字还没有在空气中溢散, 二人都是一僵。 柏砚是羞耻的。 萧九秦则是惊疑。 “你怕我打你?”萧九秦表情奇怪,“你这聪明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柏砚也有些尴尬,“怕”这个字哪里适合自己, 他这会儿羞赧不已,圈着萧九秦脖颈的手松了松。 “我不打你。”萧九秦无奈,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哪个地方给了柏砚这样的错觉,虽然二人……他眸子暗了暗, 但是想到对柏砚动手,萧九秦自问是做不出来的。 他好像五年前就已经陷入一个怪圈,除却亲人, 无论是对谁, 他都没什么耐心, 唯独柏砚是个例外。 而这样的怪异持续到现在,分明二人之间“仇深似海”, 解不开的结充斥,但是若要肆意伤害这人,萧九秦就做不到。 在萧九秦皱眉的时候,柏砚已经松开手了,他踏实坐在床榻上, 双脚搭在塌边。 一旦二人分开,萧九秦就居高临下,他俯视着柏砚,一种教柏砚难以招架的压力就倾轧过来。 “萧九秦……”柏砚又觉得不对劲儿了,这样的萧九秦太过陌生。 “你不必担心我对你如何……”萧九秦说的是实话,如果先前还什么不懂,到如今他也该懂的都懂了。 本就不忍心对这家伙动手,现在已经看清自己的心,萧九秦自然对柏砚又更多了一分容忍。 至于那些“旧仇”,萧九秦想再等等。 等解决完眼前这些问题,剩下的时间,他自然会做出决定。 “萧九秦,我们说些正事。”柏砚有意将先前的事情赶紧从二人脑中抹干净,他绕过萧九秦,将地上的书几下收拾了,才放心回头,“你那会儿不是已经走了,怎么又会来这儿?” “你要说正事?”萧九秦挑眉,“那好……”反正现在他也不可能将某些事情挑破,索性就陪着柏砚“说些正事”。 “如果不是我长了个心眼,去那边看了看,都不知道你还有那等心计。”萧九秦坐在榻边,拍了拍旁边,“来这儿坐。” 柏砚拒绝,“不必。” “不听我的话?”萧九秦眉眼带着笑意,“这会儿不怕我打你了?” 分明就是打趣,柏砚讪讪,怪他方才脑子一时抽了,竟然在萧九秦面前那样怂,现在惹得他百般嘲弄。 “说好的要讲正事。”柏砚掩饰地倒了两盏茶水,一杯给了萧九秦,自己拿着杯盏慢慢抿着,“你怕是已经知道我派人偷偷转移米粮的事情了。” 柏砚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过别人,他提前将郢都养着的一点人手带过来,虽然比他计划晚了一点,但是趁乱转移些东西还是够用的。 他提前叫人联络好各个村子的村长,这几日柏砚表面叫一些人施粥,但其实大多人都在暗地里取粮。 至于被土匪看管的那些,其实是沙土,只有几袋真粮。 幸好那大当家心思不够细腻,加之方粤被他限制,也作不了妖,柏砚将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除了,萧九秦这个变数。 “你就不怕那土匪去查?”萧九秦也不得不佩服柏砚的大胆,他从前行事便总爱破釜沉舟,给自己一点后路也不留。没想到五年过去了,柏砚依然如此。 第61页 “我算好了一切变数,连这几日的天气也一并算在其中。”柏砚蘸了茶水画了几条线,“往过云寨行走的山路坡陡崎岖,平日里还好,但若下了雨,别说带着重物,人都很难行走。” “观天象你也会?”萧九秦有些讶异。 “之前在钦天监待过两三个月,学了点,糊弄人尚可,若要细致一些,再准确一些就不行了。” 萧九秦说得很对,柏砚学什么都很快,加之记忆力超然,难些的东西只要多记上几遍便像是刻在心里的东西。 “等到雨停呢?”萧九秦看他,“到时候那些土匪一瞧粮食是假的,到时候怒起杀人,连带着那些无辜百姓,怕是也没什么好下场。” 柏砚摇头,“还有一个后招,若是霄阳府的人久等不到,便用它。” “什么后招?”萧九秦下意识问。 柏砚笑了笑,“都说是后招了,怎么能随便就说出来,而且现在看来也用不到了,你既来了,想必没多久就有人手了,到时候只需瓮中捉鳖……” “原本信誓旦旦,你说要解永州灾情,可是,如今千辛万苦,你自己都惹了一身的骚,这永州府的土匪不简单,那方粤也难保不会在之后插你一刀。”萧九秦往窗外看去, “其实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你明明是无利不起早的人,为何会不惧安危来这永州府……” “赈灾非你意,”萧九秦说完又摇头,“或者是,赈灾是其中一个缘由,对你而言,这里还有别的意义,这事情对你而言很重要,所以哪怕自己一人承受,也不愿告诉别人。” “即便是那严儒理,你也只说了一半。” 柏砚微怔。 萧九秦依旧盯着他。 “严儒理去找过你?”柏砚犹豫了会儿才问,“虽然你猜得大致无错,但这一点错了,我并没有告诉严儒理什么,他去找你时告诉你的都是他自己猜的。” “严儒理算得上是你至交好友,你连这个都不告诉,到底……你一心想要做什么?这永州府有什么特别,值得你拼了命也要来?” 萧九秦厌恶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诚然就目前而言,他无法和柏砚和解,但是说到底竭尽一切办法来这里,他全然是担心柏砚的。 萧九秦没有告诉柏砚,也不打算告诉柏砚,这一次为了来这永州府,他可是老脸都不要求来的。 那日严儒理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来找他,萧九秦问清后便忍不住了。柏砚这家伙嘴硬,在郢都还好,起码旁人还会顾着些脸面,阴谋诡计也就耍耍心计。 但是永州府多的是不讲理的,素来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就柏砚那单薄身子,不用如何欺负便没了命,更别说一旦掉进土匪窝,怕是连骨头渣子都留不下。 柏砚不懂萧九秦的那些隐忧,他摩挲着杯沿,“我不想说。” 原想着敷衍一二,只要他不想说,萧九秦对他也没法子,可一迎上对方的眼神,柏砚到嘴边的欺骗就吐不出来了。 也罢,我不说他又能怎么样。 “你……”萧九秦抬手,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我给过你机会,你不说,待日后被我知道,你莫要再怨怼我不曾提醒过你。” 说完,萧九秦放下杯盏就要走。 柏砚因他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反应生出一点不满,“萧九秦,你别再查了。” 从郢都萧九秦就是各种试探,柏砚不能说疲于应付,但他的确不想次次与萧九秦虚与委蛇。 “我让你难做了?”萧九秦回头,“对不起,”他道歉极快,但柏砚并没有松口气,相反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块什么东西,他有心解释,“不是这样……” 二人不过相距三尺,可偏偏像是隔了天堑。 “我不欲骗你……”柏砚垂下头,他自以为已经很坦荡了,本就是喜欢将所有心思都藏在心里的人,叫他暴露所有的情感,甚至把心里的隐秘挖出来呈现在另一面前,柏砚做不到。 即便,这个人是萧九秦,他可以说软话,可以学着去体谅他,但是要示弱,要把困扰自己的难题抛给萧九秦,他的确做不到。 说他自作自受也好,说他强自取折也罢,柏砚便是这样一副丑陋模样。 “五年前……你也是如此,”萧九秦忽然走近,他扣住柏砚的下巴,逼着他抬头,“我忽然想起,这次回来,竟一直没有与你说过这么多……” 他眸中的嗜血一闪而过,“现在你有什么瞒着我我可以忍着不问,但是柏砚……如果说,被我发现,五年前还有什么是你瞒着我的,你信吗?我能让你求死不能……” 话音未落,柏砚袖下的手就是一紧,萧九秦他发现了什么? 眼看萧九秦要走,柏砚也不知道忽然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他飞快地伸手拉住萧九秦。 “你等等!” “嗯?”萧九秦没有回头,“有话便说。” 忽然又冷冽起来,好像那会儿二人的“亲密”不见踪影,柏砚略失神,但他强忍着,扯着萧九秦的袖子,“你那会儿……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凶,是不是说明……” “说明什么?”萧九秦回头,他反手握住柏砚的手腕拥着他往书桌那儿走。 柏砚莫名,不明白他怎么情绪多变,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第62页 “啊!”柏砚惊呼。 萧九秦一把扣住柏砚的腰,将他抱到桌案上坐住。 忽然就成了这副模样,柏砚有些瑟缩,“你莫名其妙发什么疯?!” 萧九秦俯身,鼻尖几乎贴上。 柏砚呼吸顿停。 “你总是不老实,如果说在这儿……我将你……”萧九秦眸子晦暗,手指搭在柏砚腰际,那细软的腰带轻轻解开…… 第33章 亲吻 断袖你也能下得了嘴 柏砚及时捉住萧九秦的手:“你做什么?!” “睡你。”萧九秦说归说, 抵住柏砚的手,继续解衣带。 柏砚哑然,一来就这么刺激的吗? 他可不信萧九秦能对自己下得了手, 从前这家伙虽然满嘴卿卿,但是那么多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拉过。 只是……柏砚又忍不住想,北疆这五年自己也不是时时刻刻在他身边,如果说萧九秦真的有人在身边养着,怕是不无可能。 一想到这儿, 想象力就发散了,想萧九秦身边软玉温香,从战场上下来会有那么一个人替他宽衣解带, 一双柔荑搭在萧九秦腰际…… 柏砚难免有些郁气,他眸子暗沉,“美娇娘不够?”伸手抵住萧九秦的胸膛,“别来招我, 不似你荤素不忌,我好龙阳,是断袖!” 这一句话开口, 萧九秦彻底怔住。 柏砚见他不说话, 手上动作也停了, 萧九秦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懂。 他推开人,“虽说你我没什么暧昧, 但是有些话尽早说清楚为好,免得我一时兽性大发将你睡了,改日你寻死觅活叫我负责……” 这下,萧九秦回神了,他一脸迷惑, 反问,“睡我?” “嗯,有什么不对吗?”柏砚老神在在。 萧九秦几欲失笑,“还寻死觅活叫你负责?”他在心中想象了一下自己扒着柏砚衣衫哭天抹泪求睡的模样,险些呕出来。 我是疯了吗? 后知后觉觉得这样荒诞无稽,萧九秦捏住柏砚的脸颊,凑近问,“柏大人,你睡醒否?” 柏砚眨眨眼,“说出此话前,我很清醒,很正经,很严肃。” 原本奔着二□□脚相加,你仇我怨的方向去,岂料柏砚一句话就变了味儿。 萧九秦对着人无奈又无语,“你说你是断袖?”他眯着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老实说,听到柏砚一开始说自己是断袖的时候,萧九秦并没有多少意外,因为柏砚这臭脾气,这辈子不大可能守得住美娇娘。 诚然如他之前所说,郢都多的是爱慕柏砚的女子,其中不乏宗室小姐,才情品貌绝对出色,但是爱慕是爱慕,别说柏砚风评不好,无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就说柏砚这性子,一旦将夫人娶过门,不出几日就是两看相厌。 怕是只有我能忍得了这家伙。 萧九秦这样想。 柏砚却因为萧九秦的话不满意了,“从前没发现,一是你蠢,二是我隐藏得好,断袖这癖好是能随便招摇过市的吗?” 他满嘴胡诹,萧九秦居然也顺着他,“好,姑且算你隐藏得好,但是柏大人……”他轻笑,“在下冒昧,斗胆问一句,你可曾喜欢上了哪家公子?” 柏砚噎住。 这要怎么说,我如今单相思呢,那狗东西还在我面前站着呢! 原本蹦出来那么一句是想萧九秦离他远一些,要不然柏大人总是心悸不已,哪哪儿都不舒服,但是现在却陷入另一个困局。 柏砚的想法不难明白,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断袖,但是就目前而言,自己对萧九秦怀有一点不轨的心思。 这多少年,每每做起春/梦来,无一例外都是萧九秦这厮。 柏大人起初困扰不已,气到睡不好吃不好,最后引得同僚笑言他被翻红浪,连脸色都苍白如纸,像是被狐狸精吸了精气。 如今再想,可不就是狐狸精么!柏砚瞪了萧九秦一眼,还是个身高八尺的男狐狸,勾得他日夜难安。 一开始是困扰,如今再见萧九秦,柏砚又是另一番心境,这男狐狸怕是要将他勾到底了,只是冷静持重的柏大人脑回路清奇,他想,人在我面前,我先看够了再说,毕竟依着二人之间的旧事,将人吃进嘴里是不大可能了。 一边将人用眼刀子剐着,柏大人自认是“用情至深”,不过这些感情拿来感动自己就够了,至于萧九秦,要他知道没必要。 柏大人早就深思熟虑过了,萧九秦又不是断袖,一旦被他知道有自己这么个龙阳君暗自惦记着他的身子,怕是得气疯了。 到时候怒极伤人,将自己揍得一拳归西,那就划不来了。 柏大人脑子“清醒”,如果要在萧九秦和性命中选一个,那他铁定是要命。毕竟话本子里写的什么“但为卿故誓痴心,可舍日月弃红尘”,都是无稽之谈。 命都没有了,拿什么来勾男狐狸! 就目前而言,柏砚可不愿意叫萧九秦知道自己早就“惦记”上他了。 遂一开口都是气死人的话。 “侯爷问我喜欢哪家公子?”柏砚故意拉长了声音。 萧九秦见他愿意开口,来了兴趣,袖中拳头捏紧,“不方便说?” 柏砚摇头,“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说起来太多了,一时竟不知要从何说起……” 萧九秦咬牙,“很多?不知从何说起?” 第63页 如果说一开始还觉得柏砚是故意气他,那现在就是满腔郁气。 萧九秦好不容易想清楚自己对柏砚存了什么心思,结果这家伙一颗心却恨不得掰成八瓣,每一瓣里头怕都是野狐狸。 “唔,兵部尚书嫡子文采不错,南兴侯世子武功超群,东幸公主幼子姿容出色,嘴甜腰软……还有大理寺少卿,人虽迂腐些,但为人持重,与他言谈甚欢……另有今科探花,他……” “柏砚!”萧九秦忽然开口打断他。 柏砚抬头,“嗯?怎么了?你也觉得我眼光不错?” 萧九秦听不下去了,他猛地扣住柏砚后颈,俯身…… 吻决然不是这样的,起码柏砚觉得不是。 因为萧九秦这狗东西是咬下来的,他像是要报复似的,在柏砚唇上碾磨,也不曾探入唇齿间,偏只在外边啃咬…… “萧……唔……”柏砚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就被迫咽下去,萧九秦掐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勒紧他的腰,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腰捏断。 柏砚被他勒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唇上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烧灼个干净,自萧九秦胸膛传来的热意将柏砚所有理智都给裹挟进去…… 柏砚无意识地攀住萧九秦的脊背,喉间轻吟了一声。 萧九秦滞了一瞬,他眸子所见,柏砚眼尾潮红,眼眶里泪珠子要掉不掉,连轻颤的眼睫都沾湿了些许…… 如果说褒姒误国,那柏砚就是误了萧九秦心神。 原本想就此放过他,但是这一瞬间萧侯爷起了恶意,你不是喜欢这个喜欢那个么,我偏不叫你如愿,那些人哪个能入得了你府,上得了你的床榻,我便弄死了干净。 至于现在,你就在我手下,看你能逃得开么! 萧九秦眸子一凛,重新吻上柏砚的唇。 这一次,没有撕咬,没有故意,有的是满腔乱起的情,萧侯爷素了多年,自出生至此,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他捞住柏砚攀着他脊背的手,霸道圈住。 柏砚纤长的手冰凉,却没有多久就沾染了萧九秦的热度。 二人吻了个天昏地暗,直到柏砚腰酸得不行才想起将人推开,萧九秦明显心中不爽,又狠狠吻了个带响的才作罢。 柏砚将人推开以后就忍不住抹嘴,不是嫌弃,只是嘴唇都快肿了,又麻又痛。 “萧九秦你有病么?”柏砚轻喘着,他人还坐在桌案上,脊背出了一身的汗。 萧九秦眸里带光,被柏砚推开也不恼,“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柏砚从桌案上下来时腿软了一下,萧九秦下意识就要去扶他,岂料被一把挥开,柏砚强忍着不适瞪了他一眼,“别的没学会,只学了这一副流氓做派,登徒子!” 柏砚是含着怒的,虽说他一早就惦记着萧九秦,但也没想这么快做出这档子事。 他不是寻常儒生,但骨子里还是傲气和自持的,萧九秦不问青红皂白将他一通亲,在他看来就是“无媒苟合”。 他眼尾还带着些晕红,苍白的脸颊也浮着一抹淡淡的粉红,直到现在,萧九秦才觉得这人是真正站在他面前的。 高高在上,清冷矜贵的人被拉入凡尘,也会带着丝丝缕缕的欲色。 “柏大人不是也得了趣儿么?”萧九秦给柏砚倒了一杯茶水,半温。 柏砚没接,“断袖你也能下得了嘴,萧九秦说你是个狗东西都是抬举你了!” 萧九秦听了也不恼,他方才尝了味儿,如今心情不错,柏砚所有的羞恼在他眼中都充满了鲜活气儿,说他无/耻也好,骂他不是个东西也可,萧九秦这人素来就是从不后悔的人,只要柏砚人还好好在他面前便可。 “也不是对谁都能亲的……”萧九秦意有所指,柏砚却完全不理会,亲自倒了一盏茶饮下,腹中才舒服了一些。 萧九秦这狗东西果然是个男狐狸,否则那股窒息感怎的还未完全消失。 “柏砚,无论是那兵部尚书的公子还是什么探花郎,你若敢跟着滚在一个榻上,我便打断你的腿。”萧九秦放下茶盏,眸中杀意浮现一瞬。 柏砚眯眼,“那你且试试……” 萧九秦若是威胁别人还能有用些,但是柏砚不是能受他桎梏的,二人都不是什么消停人,一旦拧起来,两败俱伤都是好的。 喜欢归喜欢,可你要限制我,与你鱼死网破也算死同穴,不负一腔爱意了! 柏砚直勾勾地看着萧九秦,“说来,你那么在意我与别人好,莫非……喜欢我?”柏砚自觉萧九秦只是膈应他,断袖只他一人便是了,没得萧九秦也是,所以这话其实也没带多少试探,纯粹膈应回去而已。 但是,萧九秦偏偏出乎意料开口,“柏大人说得对,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第34章 惊变 有人要他死。 “喜欢”这两字说出来简单, 柏砚不信。 他掸了掸袖子,对着萧九秦淡漠开口,“大白天的就别发癔症了, 你不想见我与人厮混,怕招人牵扯,这我理解。” 像是安抚小孩子似的,他承诺道,“就目前我这风评, 怕是没人能瞧得上我,你放心,我不会碍你眼的。” 萧九秦:“……” 他气得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索性离开,免得一怒之下将人给揍了。 这边门一阖上,柏砚呼出一口浊气。 第64页 方才那一刻,他险些以为, 萧九秦说的是真心话。 ———— 霄阳府的人兵马来得很快,萧九秦离开后当夜,就有骏马嘶鸣声。 柏砚没想到会是这夜。外边喧闹声愈来愈大, 火光冲天, 是方府东边的院子走水了。 他没有立刻出去, 打开一点窗,看屋外来来往往不少人, 其中大多是土匪和方府的下人。手起刀落,顷刻间便有人没了命。 这会儿不能出去。土匪杀红了眼,见人就杀。过云寨的土匪被围在方府,府外都是霄阳府的兵马。风声鹤唳,这会儿就是一只猫儿窜出去, 也会被当作官兵给斩杀。 柏砚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寄往霄阳府的信写得很清楚,自己稳住过云寨的土匪,而霄阳府先派人偷偷潜进,无论如何,也绝不是这样大肆开拔。 眼看着院子里的土匪开始一间一间的搜查,柏砚心知那大当家该是明白过来自己又被骗了。 他当即不敢再磨蹭,自旁边的小窗跳出。 幸好那日进方府后留了一点后手,他提前踩了点,将方府各处摸清楚。 东边走水,如今那边反倒成了最安全的地方,白日里下了些雨,柏砚蹭了一手的泥往脸上抹了两下,又抓乱头发,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就往东边走。 一路上匆匆忙忙尽是些小喽啰,柏砚不敢胡乱张望,遇人要么小心躲过,要么随意敷衍过去,眼看着就要绕过长廊。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柏砚站定回头。 是方粤。 “柏大人狼狈逃窜的样儿可真是奇观!”方粤自己也狼狈不堪,但不知他哪里的自信故意挖苦柏砚,眸中尽是嘲讽, “下官本以为如您这矜贵人怕是只会端坐正厅,等着那些土匪来找,再一番巧言令色,什么人都能由着你糊弄。” “既说我是糊弄,方大人不若也学着些,而不是那卑躬屈膝的样儿,好歹也是朝廷官员,跟条落水狗一样,扒着人的裤腿做人。” 柏砚面上不净,但他一如既往挺直了腰,就是逃命也透露着几分闲庭信步。 方粤就讨厌他这成竹在胸的做派。 “不如柏大人好命,一早就能攀得上平津侯府的高枝,再则入了掌印太监的眼,太师也对你另眼相看。”方粤怨毒地看着柏砚,“以色侍人的东西,凭什么在我面前作威作福,教训我!” “长相是爹娘给的,至于我是不是好命,与你有何干系!”柏砚一脸戾气,“自己一事无成便来埋怨别人,于国于民你若能有半分贡献,怕也不是现在落魄境地。” “你懂什么?!”方粤大声叫喊。 柏砚怕他招来土匪,不欲多做纠缠,但是方粤如今已经跟疯狗一般,他盯着柏砚,如同跗骨之蛆,“你不得好死,你坏了我的好事……” “若不是你,我如今便不是这副模样!”方粤恨极了柏砚,他这段时日被过云寨的土匪几番折辱,加之诸事不顺,早就积攒了满腹怨气,今日一乱,他便只记得要找柏砚。 找到他,弄死他。 方粤疯了。柏砚盯着他,就怕这疯狗冲上来攀咬,他没有多少耐心,也不想闹得土匪赶过来,遂假意示弱,将人先稳住。 “我知道你也不想死。”柏砚朝东边努嘴,“那边可以暂避,你与我一道先去,待今日之事结束,再解决你我恩怨。” 方粤一开始自是不信,他往外看了眼,“你听外边的声音,都是霄阳府的兵马,我若信你的话,怕是只要一出这门,就要被人拿下。” 柏砚摇头,“你错了,待在此处与我对峙才会死得更快。” 他将手里的棍子一扔,做出妥协的姿态,“说到底你我暂时都是同样处境,土匪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你我待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可若你随我一道逃离这里,便还有一线生机。” “你胡说!”方粤瞪着柏砚,“我为了贪墨灾银,动了堤坝,再则挡住户部车马,这些罪名足以将我斩首示众。” 柏砚心里一沉,果然,永州府的灾情不是人祸。 但是这会儿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柏砚假意替他开脱,“我知你一人不可能有这样大的胆子,怕是背后有人推动,你顶多就是被拉出来挡事的,只要你将一切说清楚,虽会受些罪名,但不至于一死。” “说不定配合一些,将背后的真凶挖出来,你戴罪有功,能从轻发落,其中只要有人折转一番,最后也就是小惩大诫。” 柏砚一边劝服一边试探,方粤心防本就不稳,稍微一试就试出不对来。 “对,你说得对……我没那么大的罪名……”方粤后退了一步,“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那位要我动堤坝,说是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就是死些贱民而已……” 柏砚捏紧拳头,“对,然后呢?” 方粤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动了堤坝,便再没有回头路了……他叫我尽早动手,但是偏偏你来得那么突然,搅乱了我的计划……” 柏砚原本借机要将人哄着离开,但是方粤口中的那个人引起他的注意。 如果说,永州府灾情不仅仅是一个当地官员贪墨的案子,那么他背后的人还有什么企图? 一早就算计了这么多,将方粤捏在手中,只等万事俱备,再将人一脚踢出来抵罪。 第65页 这样的路数何其熟悉。 柏砚想起五年前的那桩案子。 也是借着赈灾的由头,大大小小牵扯的官员数十,闹得大梁朝野震动,还死了一位亲王。 就是这件事,平津侯府无端卷入其中,私仇旧恨,家国天下,哪一样都是能将人牵扯到不能动弹分毫的。 柏砚嘴里泛着酸气,五年前牵扯出一条线,已然死了那么多人,那现在呢? 又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 “柏砚,你想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是吗?”方粤诡笑着,“我不会告诉你的,”他似快意又似疯魔,“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 柏砚明白方粤的意思,他是要自己今日死。 所以现在说的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死人是没有机会说出去的。 “我不想知道。”柏砚捏紧了拳头,“你也不必防着我,如今你我二人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一旦出去,你或许还要仰仗我救你。” 他故意这样说,叫方粤放松警惕。 “你不想活命么?”柏砚示意他往后看,方粤犹豫的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火光冲天,厮杀声越来越近。 “再这样磨蹭下去,离死也就不远了,我劝你想清楚,是要苟活还是就此没了命。” 柏砚说完就转身。 他袖中的匕首攥进手里,只要方粤有丝毫不妥的反应,柏砚便会要了他的命。 眼看着柏砚走过拐角,方粤狠了狠心跟上。 比起报复,暂时活命更重要。 二人各怀心思。 待走到最东边,果然连一个人都没有,火光带着浓烟直入云霄,四处散落的陈设,还有满地的血污。 “那些土匪很快就能摸到这儿来,你口中活命的法子该不会就是坐以待毙吧?”方粤这会儿疯劲儿过了便开始怕起死来。 柏砚若不是顾忌方粤背后给他来上一刀,还有他身后的那个人,这会儿方粤早就人头落地了。 “瞧那儿,”柏砚指着角落一堆杂乱的木柴,“自这里出去正好避过外边的兵马。” 方粤看他,“为何要避着霄阳府的人?那不是你叫来的救兵吗?” 柏砚冷嗤,“我二人这副模样出去,不等查明身份就能被乱箭射死,你想试试吗?” “啧!”方粤扭头不说话了。 时候也差不多了,柏砚想,这会儿萧九秦应当已经得到消息了,只要他赶在霄阳府人马冲进来之前出去,应当就能赶得上萧九秦前来。 别的人他信不了,只有萧九秦才不会害他。 霄阳府的人救援是真,剿匪是真,怕是趁乱弄死他也是真。 到时候,在皇帝面前随意敷衍几句,不会有人抓着那一点疑点查探的。柏砚从乱起来的那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 有人要他死。 不惜代价! 柏砚带着方粤才刚摸出去,身后便是震天一声巨响,方粤慌乱之际什么都顾不上,不防揪住柏砚的胳膊,“什么声音?!” “伏火雷。”柏砚眸中尽是方粤看不清楚的东西。 另一边,萧九秦快马加鞭赶到街角,就听见那一声巨响。 心中忽然轰的一下,他勒紧缰绳。 “侯爷,怎么了?”他勉强跟上萧九秦的马,忽然就见侯爷脸色骤变。 “为何会有伏火雷。”萧九秦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自他得到消息就已经尽全力赶过来,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柏砚还在方府。 这个认知让萧九秦如坠冰窟,如果说那些土匪柏砚还能勉强应付,那这伏火雷,那家伙单薄的身子如何能挡得住? “侯爷!” 萧九秦高高扬起马鞭,座下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的箭疾驰而去。 柏砚,你若死了,我也要将你从地狱拉出来! 第35章 意外 还是软乎乎一颗热烈的心 霄阳府同知身掌河工水利, 同时也需抚绥民夷,接到柏砚的消息时,他正与某位贵客的遣使相谈甚欢。 “柏砚?”曾玄刚给贵客煮了茶, 起身时微顿了下。 报信者点头,“永州府大乱,知府方粤伙同过云寨的土匪强抢灾银,如今知府府城被占,柏砚孤立无援。” 曾玄静静听着面色淡淡, “这样么……” 他还未再说什么,贵客开了口,“若我所猜不错, 这柏砚便是前平津侯所收义子?不过名为义子,似乎连萧家宗谱都未上……” “大人所言极是。”曾玄点头,“其人颇有些才情,加之心性远超常人, 不过五年稳坐御史台,就连秉笔太监怀淳都对他另眼相看,的确是有些手段。” 贵客点头, “那就对了, 我此次来, 说起来与这人还有些牵连,曾大人也知, 我家主子素来不争不抢,可我等做奴才的可不能惫懒,当是主子有命全力相赴,这一次怕是要麻烦曾大人一次了。” 曾玄眸中闪过一丝犹疑,最后还是归于平静, 他坐直躬身,长长一礼,“自当鞍前马后。”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将人送出去,已是烛火影影绰绰,府中静谧只能隐隐听见丝丝缕缕的箜篌妙音。 “大人今日在府?”曾玄招来一人问。 “回大人,公子今日一直都在,午后曾过来找您,但是见贵客在,遂又离开了。” 曾玄脸色微变,“大人过来,为何无人通报?” 第66页 那人立刻跪下,“大人恕罪,是公子不让奴才禀报,他离开时只说叫奴才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公子说,大人您想做什么便去做,只一样,以后莫要再来烦他。” “宋榷……”曾玄攥紧拳头。 霄阳府知府宋榷年方二十又一,虽才及冠,但他身世复杂,承蒙皇帝怜惜,破例让其子承父职,执掌霄阳府知府一职。 说起来,遑论大梁,这在前朝都是未曾有过的事情。 而这宋榷却安于享乐,诸事皆弃,将霄阳府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推给同知曾玄。 曾玄二十又六,出身寒门,若非有前霄阳府知府提携,怕是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眼看宋榷日日饮酒作乐,不理常务,曾玄一力撑起霄阳府,在外人眼中,他除了身世卑弱,也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可是却鲜有人知道,曾玄与宋榷并非表面上官与下属的关系。 “大人,您去哪儿?”那人还跪着,就见曾玄往主院去。奴才有心拦着,却被曾玄推开,一众人都不敢对曾玄动手,未有多久,他便顺畅地进入主院。 天色已黑,苍穹之上只有点点星光闪烁,院中却灯火通明,歌姬美婢十数人,个个怀中琵琶、箜篌,靡靡之音漾在人心尖,像是饮了酒一样脚下虚浮……只是满院芬芳中,独有一玄衣男子阖着眸靠着石桌似睡非睡。 曾玄好像万事万物不入耳,他一身青衫,往院中一跪,“大人,请责罚。” 他说这话时,半倚着石桌的男子动都未动。院中妙音绕梁,美人袅娜渐起舞,月下清影撩人,曾玄眸子掠过众女,开口,“下去。” 一众女子皆停了下。 那玄衣男子肩头一动,眸子睁开,直直看向跪在地上的曾玄,“将人赶走,那谁来舞?” 曾玄脸色微变。 男子继续道,“我虽将诸事交予你,但未曾说过不会收回,曾玄,这些权势已经喂不饱你了,是么?” 曾玄终于开口,“大人,那人已然盯上宋府,应与不应,无非两个结果。” “所以你就选择做了人家的狗?”男人起身,走到曾玄面前。 “大人,我……” “下去。” 曾玄将要起身,那男子却看向一旁,“是她们下去。” 众女子闻言立刻抱好乐器离开。 待她们离开,院中陡然安静下来,曾玄还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曾玄。”男人忽然伸手将他拽起,一把扯到石桌旁,扣住对方的下巴吻上去。 “唔……”唇间血腥味儿散开,曾玄几欲站不稳,下意识攥紧男人的衣襟,但是这细小的动作招来男人的更大的反应,他掐住曾玄的腰,手指如铁扣一般捏得曾玄险些痛呼出声。 撕咬一样的吻,形似酷刑。 终于,曾玄不再挣动,眼尾的红意像是打翻了胭脂盒,晕染得鬓侧也通红一片。 “曾玄,当个人上人就那么好么?”男人粗鲁地抹了一把曾玄的眼角,却叫那处红肿起来。 “大人,您要将给我的东西要收回去了吗?”曾玄并不答话,反问男人。 他后腰硌在石桌边缘,许是破了皮,疼得眉头直皱,但男人却觉得曾玄是厌恶他的所作所为,二人面上都极冷,哪里像是才做过亲密的事儿。 男人捏住曾玄的颊,指腹蹭了蹭他冒出血珠子的唇,又忍不住亲了亲,“该收回来了,否则哪日怕是连我也得死在你手上。” “宋榷。”沉默了许久,曾玄忽然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霄阳府知府宋榷。 “我再陪你一次,你让我做完这件事。”他眸子晦暗,被宋榷捏着的脸颊青紫,可见对方是多生气。 但是有些事情,只要开了头,便再也无法回头。 而且,曾玄不想回头。 “好。”宋榷眸色沉凝,“既然你如此要求,我便允你,但是曾玄你记着,今日你为了权势上了我宋榷的床榻,他日若也敢与别人这样交易,你所拥有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给你毁个干净!” 曾玄垂眸不语,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宋榷气极,席天幕地就将人侵掠个干净。 深夜起了霜气,萤虫飞舞,葳蕤茂繁的海棠树下,二人交叠,只余轻吟流淌…… ———— “曾大人,里边死的活的都抬出来了,都在这儿了。”方府火光滔天,霄阳府兵士一波一波进去,除了将死不死的土匪之外,抬出来的只有无辜受累的方府奴仆。 “可曾找到那位柏大人?”曾玄自那夜荒唐之后便沾了湿气,高坐在马上,身子倦得很,能坚持连夜赶到永州府已然是强弩之末。 身旁人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烈马嘶鸣。 曾玄回头,一人逆着光迅疾驰来。 “谁下令用伏火雷的?!”萧九秦一身戾气,目光自众人面上扫过,最后看向他们身后。 偌大的空地上尽是尸体,小半焦糊得看不出人样,萧九秦略松了口气,柏砚不在这儿。 “下官霄阳府同知曾玄,拜见侯爷。”曾玄下马时险些摔倒,但他硬生生站住了。 萧九秦对他是谁没甚兴趣,又问了一遍,“谁叫你们用的伏火雷?” “是下官做主。”曾玄不卑不亢。 第67页 伏火雷本为炼丹之物,道家常用此,若非前朝一桩爆炸动天撼地,如今依旧是可食之物。大梁自开国就造有火器,但地方州府所存极少,多用来驱夷,现在曾玄却用来炸毁方府。 萧九秦由不得不多想,但是他环顾四周,最后留下一句话便匆忙进了方府。 方府大火熊熊,萧九秦那话还在曾玄耳旁,“柏砚若有丝毫损伤,老子夷平霄阳府。” “大人,如今……”身旁有人谨慎询问。 曾玄起身,掸了掸衣摆,“将尸体扔到乱葬岗,活的暂且羁押。” “那方粤也趁乱跑了,要封锁府城吗?” “封。”曾玄看了眼方府,“一寸一寸的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找到方粤,你等提头来见。” “是!” 萧九秦一脚踏进方府,迎面就是黑烟裹挟着热火,他随手打湿了袖子往口鼻上一蒙,就一院一院的开始找起来。 方才他已经叫手下的人沿着方府四周寻找,他则独自进了方府。 不知为何,柏砚先前待在方府始终未曾提出离开,这一点萧九秦反复回想,总觉得哪儿不对。 “柏砚!”火势越来越大,萧九秦几乎将方府找了一圈,不见柏砚人影。他不死心又高声喊了几遍,依旧毫无回应。 原本想着再往回找一遍,但是忽然听到什么声音。 萧九秦回头,就见柏砚一脸污泥朝着他笑。 他一怔,后知后觉地揉了把眼,总觉得像是黑烟熏了眼,一时恍惚出现了幻觉。 但是面前依旧还是那人,柏砚开口喊他,“萧九秦,你不怕死么?” 萧九秦点头又摇头,“怕死,怕得要死,若不是怕某个人先下去见了阎王,我才不愿进来找。” 嘴硬是习惯,萧九秦熏得眼下黑了一圈,柏砚腮帮子泛酸,若不是此时时机不对,他想过去踹一脚萧九秦。 短暂的调笑之后,柏砚还要往主院走,那边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直入长空。 “你要去找什么?”萧九秦一把拽住柏砚,“别告诉我你已经逃出去了,最后又回来冒险。” 柏砚惊诧于萧九秦的敏锐,但是他还是掰开萧九秦抓着他的手,“永州府水患背后另有人设计,方粤只是推出来吸引注意的鱼饵,方才出去威逼之下他才告诉我,书房有密信。” “若是骗你的呢?”萧九秦跟着柏砚。 柏砚卷了外衫往水缸中一浸,重新披上,“不管是不是骗我,我想要去看看。” “永州府水患与你有什么干系,从一开始你就费尽心机往这里闯?!”萧九秦不能理解,他眼中的柏砚心软,但绝不是拎不清的人,如今霄阳府的人已经到了,虽过程惨烈,但结果在他们预料之内。 柏砚却似乎并没有丝毫松口气的样子,萧九秦越发觉得他有事瞒着。 “一时解释不清楚,我只是揣测,待今日出去我再细细告诉你。”柏砚说完,二人已然走到主院。 大概是这边有一间小私库,过云寨的土匪猜测里边有宝贝,一开始便没有放火,直到霄阳府的兵马赶到,慌乱之际只来得及点燃院中物什,书房损毁得不是很严重,但里边乱糟糟一片。 柏砚若来得晚一些,这边便烧得差不多了。 “你告诉我要找什么,我去找,你在这儿等我。”萧九秦按住柏砚,自己要进去。 柏砚却抓住他的胳膊,“一个漆木盒子,我也进去,两个人一起找比较快。” 不等萧九秦开口,柏砚已经先一步进去。 方府骄奢,书房也格外大,分为里中外三间,两面都是密密麻麻的书册,檀木桌案三两,各种笔洗砚台花了眼,素来喜好这些笔墨之物的柏砚这会儿也顾不上多瞧,直接到处翻动起来。 据方粤说,是一个巴掌大的漆木盒子,柏砚目力极好,边边角角无一遗漏,但是却一无所获。 萧九秦翻遍了外间来找他,“没有你说的那东西。” 柏砚停了一瞬,又想起什么,“我找最里间,你找找这里边有没有密室。” 萧九秦立刻去找。 比起外间,里间明显要小很多,这里多是瓷器花瓶,碎了一地,柏砚踩过去,声音刺耳,但他顾不得,目光所及尽是杂物,没有漆木盒子的踪迹。 萧九秦没有找到暗格密室,过来寻他,“怎么样,火快要烧过来了,会不会是他藏得不够好,被那些土匪拿走毁了。” “不会。”柏砚摇头,“那东西对土匪而言没用,而且对方粤极重要的东西,他一定藏得很好。” 一时陷入僵局。 萧九秦看柏砚神色,难免担心,“若是真的找不到,不若另寻他法,再不济方粤还活着,拷问他也是一样的。” “方粤被抓了。”柏砚叹气,“我才刚与方粤出去,他要逃,结果没跑出一条街,霄阳府的兵士就将他给抓了。” “霄阳府今日所举亦是疑点重重。”萧九秦看他,“你可伤着哪儿了?” 柏砚摇头,“见情况不妙我便又原路返回,方府东边那儿已经被我堵了,霄阳府的人应当是没有发现的,但是观他们反应,方粤应当是要抓捕的对象。” “就是不知道这方粤到底惹了几路人。”萧九秦也起了疑。 柏砚翻了翻仅存的那几个瓷瓶,还是一无所获,“你怎知方粤背后的人与霄阳府的人没有牵扯?” 第68页 萧九秦一顿,“你的意思是?” 柏砚点头,“永州府这么大的地方,其中曲折不少,但是也不是人人都想掺一脚,五年前永王身死,牵出那一条线,连坐者甚众,挖出不知多少官员,贪墨赈灾银两已经发生过一次,结果惨烈,这多年好歹消停了些,你觉得还会有那么多人死心不改吗?” 一说到五年前,二人都默契没有说另一件事。 “可是你如何就确定霄阳府的人一定是来找方粤的?”萧九秦仍有疑虑,“伏火雷都用上了,怕是杀心都起了。” 柏砚并不否认,“永州一事算是被我搅乱了,方粤是知情人,他深知背后的那位是谁,如今我姑且算棋高一着,一旦将方粤劝降,他身后那人怕是要急了,所以,不如早下杀手,将方粤铲除了,至于是抓到还是就地炸死,都无所谓。” “如果我猜的不错,在我将那份求救的信送到霄阳府时,对方就已经与宋榷牵上线了,只不过,我的那封信加速了方粤的死期。” 柏砚踢了踢脚下的碎瓷片,萧九秦看着他,“那为何他们不是暗中刺杀?” “不行的,刺杀只会将原本简单的事情搞复杂,本来我就送了信,他们借着援救的机会将方粤弄死,让我不好找机会查探,毕竟意外随时会发生,我这边无暇顾及,时间久了,方粤的死也就湮灭在时间里。” “最有利的是,方粤身负数罪,死了也是活该,朝廷不会多在意的。” “你一早就猜到了这些?”萧九秦听得多了只替柏砚心累,阴谋诡计无数,对方步步杀机,这人居然也能面不改色。 “你高估我了。”柏砚继续翻找着,“我若一早知道这些,肯定不会往霄阳府送信,最不济也要先摸清对方底细,真是没想到连霄阳府都与那暗处的人的有所勾结。” “你知道这次带兵前来的是谁吗?”萧九秦问。 柏砚看他,“谁?” “霄阳府同知曾玄。” “曾玄?”柏砚微愣,“他怎么会来?” “你认识他?”萧九秦只听说过曾玄的名字,今日也只是初见,但看柏砚的模样,却像是旧识。 “算得上有过几面之缘,他蒙前霄阳府知府提携,加之颇有才情,便已是正五品同知,只是这多年了,不知为何,始终任霄阳府同知,说实话,依着他的能力,早该升迁了。” 萧九秦嗤了声,“升迁?”他好似看不起那曾玄似的,“据我所知,他虽为同知之职,实则行知府之权,那宋榷诸事不理,全凭曾玄处事,霄阳府众人俨然以他为尊。” 柏砚默了一瞬。 萧九秦见他不说话,疑惑不已,“我说的有错?” “无错,但依着我听说的,曾玄怕是人在屋檐下,自己做不得主。”柏砚往外看了眼,“火烧过来,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不继续找了?” “找了这么久也没找到,算了,待出去以后再说吧。”柏砚身上的湿衣只余潮气,再耽搁一会儿怕是就走不掉了。 萧九秦自然不无不从,二人往外走。 但是变故陡生,忽然外边又是一声巨响,直接震得墙边的书架倒过来。 “柏砚!”萧九秦将人一把扯过来,同时用另一只手将身边的桌案拉动,勉强抵住。 但是祸不单行,房梁松动,一瞬间的工夫,柏砚只来得及将分神的萧九秦推开……“嘭!”粗壮的圆木狠狠砸在他脊背上。 尘土飞扬,书籍散落一地,旁边书架摇摇欲坠。 萧九秦疯了一样拨开杂物,就见柏砚面色灰败地侧趴在地上,嘴边鲜血染红了萧九秦的眼。 “柏砚……”他小心挪开圆木,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柏砚像是一块破布了无生气地趴着,他跪在地上,手指颤着,“柏砚?” 毫无回应,萧九秦心都凉了,他不敢再耽搁,避开被砸的地方,将人打横抱起就要往外走。 忽然,柏砚抖了下。 “萧……”柏砚咳出一口血,萧九秦心都要搅碎了,“别睡,我带你去找大夫……” “那……那儿……”柏砚好像听不见萧九秦的话,他手指无力的指着一个地方,萧九秦忽然顿住脚。 柏砚被砸的那个地方,一个木漆盒子摔开。 “拿……”柏砚一说话就吐出一口血,萧九秦阻止他,“你别说了,我知道。”他脚尖一挑,盒子就被踢起,被他握在手中。 柏砚伤了心肺,肋骨也断了两根,半路上就昏了过去,萧九秦怕颠着他,一路上恨不得飞起来。 原本就是满身的伤,这一次几乎要了柏砚的命,大夫忙着给柏砚治伤,萧九秦手心尽是血污,这一路上他后悔不已,为何那会儿只顾翻倒的书架,忽略了那房梁的圆木。 柏砚不过一个文人,瘦弱的身子哪能受得住这样的重砸。 看着一盆水很快染红,萧九秦几次险些忍不住。 老大夫将一应处理好,过来嘱咐,“这位公子身子骨弱,早先的病症不能根治,这次伤了心肺又断了肋骨,怕是要遭罪了,你仔细瞧着,一旦起了热速来唤我,我现在去熬药,得先去了他腹腔中的淤血。” 萧九秦连声应着,待大夫一走,立刻去看柏砚的情况。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柏砚脸上毫无血色,手上全是伤,萧九秦小心避过伤轻轻裹住他的手,胸中只有自责和心疼。 第69页 性命攸关之际,人下意识便是逃开,但是柏砚却硬生生推开他,替他生受了这一下。 “阿砚……”萧九秦垂下头,嘴里的苦涩几乎要将他掀翻。 何德何能,萧九秦问自己。 如果说,今日柏砚只顾自己逃开,萧九秦不会有丝毫怨怼,比起让柏砚受罪,萧九秦宁愿一切让自己受着。 即便,二人现在尚未和解。 即便,在旁人眼中,他们之间仍是有血海深仇。 但是所有的设想都是假的,萧九秦看着呼吸几乎不显的柏砚,心尖一点一点碎开,之前二人无数次讥讽嘲弄,好像又渐渐明晰,想到自己一次一次恶语相加,柏砚始终不曾退却。 他忽然就更难受了。 这个人是不会退的。 他永远都是一副压不倒的模样,不惧流言蜚语,不怕责难陷害,明明看起来执拗又老成,其实剥开他的那颗心,这家伙还是软乎乎一颗热烈的心。 萧九秦想,我好像恨不了他了。 第36章 分桃 你怎么还不醒呢? 痛…… 像是骨头被敲碎了, 又逼着重新一块一块的拼上去。 柏砚汗湿了发,无意识地轻吟,他骨缝里像扎了针似的, 细细密密往皮肉外戳弄,直叫心肺也不住地颤然。 萧九秦心疼得无以复加,由着柏砚指甲在他手心扣紧,血珠子糊了手心,但他像是丝毫不知道疼似的…… 柏砚昏迷了整整四个时辰还不见醒, 期间萧九秦未有一刻离开,贺招远找过来时他二人双手还紧紧攥着。 “侯爷。”贺招远一身霜气,“堤坝已经派人去加固了, 米粮也一一分发下去,如今只等往陛前递旨。” 萧九秦松开柏砚的手,又替他掖了掖被子,“出去说。” 二人站在外边, 风起叶飞,贺招远先开口,“特地找了一位工部的官员前去细细查探过, 那堤坝就是人为损坏。” “用什么毁的?” “不足量的伏火雷, 又掺了一些易燃物, 虽效有所减弱,但用来炸年久失修的部分正好, 尤其爆炸声减弱,只要雨大些,一般都听不出来。” 萧九秦看着东边,“霄阳府的人撤了吗?” 贺招远摇头,“尚未。” 他觑着萧九秦的神色, “据说那方粤不久前咬舌自尽,如今那位曾同知已经在准备奏书了。” “方粤咬舌自尽?”萧九秦冷嗤,“贪生怕死的东西,若有机会能活,怕是什么都愿招供,也就那曾玄骗骗世人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贺招远是存了私心跟着萧九秦来的,他眼看在郢都势成水火的二人,现下一个昏睡一个脉脉含情,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萧九秦回头往屋里看了眼,“还能如何,按兵不动,等着那曾玄来找我。” 贺招远疑惑,“曾玄是霄阳府同知,他此次来是为援救,事情一了往陛前送上奏书便能功成身退,来找侯爷,莫不是还要往自己身上揽些功劳?” “说是找我也不全然准确。”萧九秦心里不大爽快,总觉得事事看似摆在眼前,但实际上并不清晰,尤其柏砚还昏迷着。 “那是找里边那位柏大人?”贺招远好奇之余也难免对柏砚有所改观,毕竟这么一个文弱儒生,竟然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家侯爷。 单只是这行为,就已经叫贺招远佩服不已。 “你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吗?”萧九秦一瞧贺招远那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 “还好还好。”贺招远铁了心要打听些消息,萧九秦一脚踹在他后腿,贺招远险些腿软摔倒,再抬眼时就怂了,“既然侯爷还有要事,那属下就先退下了。” 贺招远灰溜溜的离开。 萧九秦吩咐人煮了粥,他则拿着湿的布巾小心地沾了沾柏砚的唇,手下力气小得不可思议,侍女进来时还多看了他一眼。 “侯爷,大夫特地交代每隔三个时辰要给大人换一次药。” “药留下,你们出去。”萧九秦将人差使离开。 方府烧了个干净,萧九秦临时赁了一处宅子,奴仆都是现成的,手脚利索,也不多话。但是萧九秦始终还是不能信任旁人,无论是换药还是喂水,全都一力操持。 昏迷的柏砚像是敛了一身锋芒,瞧着也不扎手了,萧九秦指腹触了触他的唇,眸中微暖。 这个人其实还是没有太多变化的。 昔年二人相识不过三个月,萧九秦就成了柏砚的跟屁虫,原本死活也不愿听学的小混蛋,一见柏砚日日往先生府上去,他一边别扭着,一边屁颠屁颠跟上去。 教柏砚读书的是一位老举人,虽身无功名,但学识渊博,人也清高自傲,根本不因柏砚和萧九秦的身份对他二人有所不同。 柏砚未来时,萧九秦从来都是想尽办法不去读书,平津侯好几次将他一顿揍,但五岁的小混蛋实在难管教得很,打了骂了也不起作用,反倒柏砚来了却像是变了个人。 那日二人闹了矛盾,萧九秦一开始信誓旦旦说要与柏砚绝交,死活不去读书,但半天不到,他就硬着头皮往先生府上去。 柏砚见了就是一通冷嘲热讽,“你不是不愿听么?” 萧九秦脑袋一昂,故意呛声,“我又不是来听学的,不过是先生府上的桃子熟了,我来摘几个送予母亲。” 第70页 “不问自取是为偷,而且桃子分明还没有熟透,你作何要摘它,白白将它浪费了。” 柏砚手里拿着书,里边大道理一堆,萧九秦一个都不懂,也完全不想懂。在他看来,读书都是骗人的,什么“之乎者也”都没意思极了,还不及练剑打拳来得实在呢! 萧九秦手里的桃子还泛着青色,他丢了也不是,拿着也不是,柏砚眯着眼,“既摘了那就吃了吧,免得稍后被先生知道了罚你写大字,到时候我可不帮你。” “你都说了不能吃……”萧九秦有些委屈,柏砚分明对别人是极有礼的,虽不总是笑着的,但总归不会总嘲弄。 为何偏偏对我这样? 萧九秦苦着脸,柏砚只觉好笑,他眸子往旁边看了看,忽然开口,“先生来了!” 萧九秦一僵,瞬间将手里的桃子往柏砚怀里一塞就跑开了。 留下柏砚一脸无语。 几年过去,二人都跟抽条似的长了一截儿,绣娘做的衣衫没穿多久就短了,眼看着二人眉间稚气渐消,平津侯带着俩少年去云评诗会。 云评诗会是世家子弟发起,囊括各地才子的有名的一处胜景。四年一办,不分诸人身世,只要有才,便能入内。偶有宗族大家来此招贤,有那有才又运气不错的,得此便能入府。 说是一遭青云直上也不算夸张,当今太师,便是数十年前云评诗会的魁首,一朝入了皇帝的眼,自此仕途亨通。 世间多的是为恒达而追名逐利之人,平津侯一开始只是带着两个孩子见见世面,可没想到柏砚小小年纪就显现罕见的天赋。 出乎众人意料的,原本蓄势待发的一众文人妄图出彩,没想到柏砚一篇《盛世赋》令满座皆惊。 柏砚一朝扬名,平津侯府的门槛险些被人踏破了,就连当朝太傅都与平津侯打听柏砚,被他不动声色地敷衍过去。 锋芒太露终究伤人伤己,待柏砚明白这个道理时萧九秦与人已经打在一起。 “萧九秦!”柏砚怕再拦不住这人,那几人都要被他打死了。 “一群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自己什么都不会,便嫉妒你,到处散播乱七八糟的消息,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萧九秦打了一通还没消气,柏砚无奈又忍不住满心愉悦。 有这么一个人始终护着他,不问缘由,单纯的只是关心他,不得不说,心里软成一片。 “行了,你自己拳头都伤了,再打下去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又不在乎,任他们说去,反正又说不到我面前,只要我不理会,时间久了他们便没意思了。” 柏砚心里坦然得很,郢都多是见不得别人好的污糟小人,一旦沾上就是跗骨之蛆。这次惹恼萧九秦也是因着云评诗会上柏砚出尽风头,那些文人便编纂了不少酸诗讽刺柏砚。 若只是酸几句便罢了,还说什么柏砚是攀上了高官,凭着那张脸出尽风头。 萧九秦咽不下这口气,堵了那些人一通狂揍,虽然已经克制收着力了,但是萧九秦在军营里练了多年,岂是花拳绣腿,揍得对方抱头鼠窜,反应慢些的都躺在地上嗷嗷叫。 “自己没本事就来酸别人,明面上用文人的法子来斗也未尝不可,但他们这背后说道,还买了说书的胡乱杜撰,这不是往你身上泼污水么!” 萧九秦想得长远,“你日日只知读书不知道,科考时也会评定考生品性,若是你被他们抹了黑,以后科考时怕是会影响你的前途,这些碎嘴的东西,活该不如你!” 柏砚知道萧九秦在气头上,自是不违逆他的意思,本质上来说,萧九秦全是为了他,若他有什么意见,这才是不识相,白浪费了萧九秦的情谊。 他目光动了动,忽然看见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桃树。 萧九秦就见柏砚往那边走了,他喊了声,柏砚也不回头,直到看他三挑四选摘了一个半青不红的桃子递给自己。 “还没长熟的青桃你就给我?”萧九秦不大开心。 “我挑了许久……”柏砚故意道。 萧九秦还是故意撇嘴,“路旁的桃子为什么没人摘,不就是酸得倒牙么,你还偏摘了他给我……” 柏砚依旧没什么大的反应,只问,“那你要么?” “要,怎么不要,你给的我都要!”萧九秦一把夺过去,随便往袖子上擦了几下,狠狠咬了一口。 他俊朗的面上青一块紫一块,和那青桃相得益彰,柏砚忽然就软了心,轻轻摸了摸萧九秦的脸颊,“以后别和无关人等置气了,不值当。” “可他们说你坏话……”萧九秦犹是不忿。 “说就说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不是他们说了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旁人的话我不在乎,只要你不觉得我是小人,是恶人就够了……” 柏砚说完又掐了一把萧九秦的脸颊,“你受了伤我心里也不舒服,是不是我也要和他们打回去才对?” “你哪能动手呢,听你就是了,不动手就不动手,大不了……”事后偷偷找人揍他们。 萧九秦默默补上一句。 你看,我听你的话来着。 昔日二人一言一行犹在昨日,萧九秦蹭了蹭柏砚的唇,轻声问,“柏砚,你怎么还不醒呢?” 第37章 情意 他是我祖宗 柏砚觉得萧九秦是个登徒子。 第71页 他昏迷了不知道多久, 迷迷瞪瞪清醒,觉得胸前有什么东西正簌簌动来动去。 大概是睡得久了些,柏砚眼皮子重得很, 所以眼睛只轻轻开了一条缝,睫毛扑簌闪了下,面前的人也没注意到。 屋里烛火影影绰绰,却不刺眼,这就方便了柏砚看清身边站得是谁。 萧九秦敏锐是真敏锐, 迟钝也是真迟钝,柏砚胸膛露了一半,一半掩在被子下, 正好也盖住了柏砚捏紧的拳头。 胸前的感觉越发明显,只是清清凉凉的不似萧九秦温热的指腹。 心里乱七八糟揣测,柏砚回忆自己近来自己是否形体有碍观瞻,想着想着, 那奇奇怪怪的感觉越发强烈。 “唔……”忽然凉意过分明显。 柏砚睁眼,就见萧九秦的手指贴着他的小腹。 “不装了?”萧九秦挑眉。 柏砚慢慢偏头,一副“我没有, 你不要胡说”的模样。 萧九秦失笑, 这人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从前脸皮厚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却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面红耳赤的。 瞧那苍白的脸, 浮起一点薄红来分外勾人。 萧九秦收了手,将衣衫给他拉好,不很明显的解释,“替你上了药,这次的伤太重了, 直接将你的旧疾都牵扯出来了,内外兼治才能好些,否则就你这身子骨怕是要散架。” 柏砚静心听着,嘴唇微微起皮。 萧九秦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又小心晾凉了些才拿过来。 “我动不了。”柏砚眨眨眼。 “你之前昏迷的时候药都喝进去了。”萧九秦面无表情,故意摆出一副冷脸,但眸里哪有一点凶。 柏砚顿了顿,才试图问,“那药是怎么喝进去的……”他看过话本子,知道习武之人有特殊的喂药技巧,只需要用手指在病人喉间滚一滚。 但是萧九秦明显不是这法子,他居高临下盯着柏砚,“想知道?” 柏砚看着萧九秦的俊脸,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不太妙,他的直觉告诉他要否定,但是萧九秦明显不想叫他好过,下一刻,萧九秦抬手将水一饮而尽,而后俯身…… “唔……”柏砚瞪大了眼。 唇上的触觉过分明显,柏砚想着,就这样还不如晕过去呢! 等到嘴唇被润湿,喉间的干涩也消失,柏砚一脸生无可恋。 萧九秦瞧他模样,有些不高兴,“你那是什么表情?只是喂药而已,你别想那么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就是不想你死在我面前,免得之后陛下责怪于我……” “我懂。”柏砚还是表情很莫名。 萧九秦觉得不大对劲儿,“你懂什么了?” “我不干净了……” 柏砚一本正经开口,萧九秦险些呛住,好半晌才开口,“你莫不是砸坏了脑子?” “哦,我开玩笑的。”柏砚端的是一副清风朗月的隽逸,偏偏说出来的话叫人没法接。 萧九秦对柏砚没法子,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 无数次,连萧九秦都不禁感叹自己毫无长进,否则就因二人之间的那些“恩怨情仇”,早些解决了就是,再不济二人势同水火,见者便两厢发难。 但是……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萧九秦看柏砚眼睫扑簌扑簌的,心头早就软了,这家伙就是个妖孽,偏要叫人心甘情愿对他好,最后还不见得能被他高看一眼。 “我饿了……”柏大人软着声。 “嗯。”萧九秦心想,这就是我祖宗。 贺招远正在院子里吃东西,手边放着一碟粗制的油糕,一见萧九秦出来,他也未起,拿了一块油糕递给萧九秦,“侯爷,要来点吗?虽不及郢都的滋味,但耐饿。” 萧九秦没接,“吃你的,我不饿。” 其实不饿是假的,他如今腹中空空,从郢都赶过来时就日夜兼程,到了永州府还要替柏砚遮掩着,贺招远他们也没多轻松,一边要照顾灾民,一边还要防着方粤那小舅子趁火打劫。 不过幸好,那家伙还是个拎得清的,贺招远带人找上门时,对方也不反抗,直接将兵权交于他手。 贺招远两三口就嚼了一块糕点,他看萧九秦要走,就问,“侯爷您去哪儿?” “给我祖宗找吃的。” 贺招远:“……”您二人玩得可真开。 那边萧九秦已经找厨娘仔细交代要做些什么吃食,这边贺招远飞快地吃了剩下的糕点,一脚踏进屋子,还打了个嗝。 床榻上的柏砚:“……” “哎,柏大人见谅见谅。”贺招远素来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柏砚不大在意,反而客气地叫人坐。 “贺大人有事便说,免得萧九秦回来又不好开口。”柏砚早就注意到贺招远时不时一副想开口但不知从和开口的模样。都是官场上的小狐狸,谁也瞒不了谁的眼睛。 贺招远一笑,“还是柏大人干脆。”他兀自感叹。 柏砚躺在榻上,浓重的药味儿在鼻间萦绕,但他面上无一丝弱气儿,不得不说,贺招远每见他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说来其实本不该多嘴,但是我这人憋不住话,”他假模假样,“平津侯这人吧,他性子恶劣,脾气也不好,总是嘴硬……若是冒犯到柏大人,还请海涵。” 他觑着柏砚的侧脸,试探道,“虽做事不那么聪明,但心是好的,而且这一次从知道大人遇了危险,立刻往陛下那儿进言,还劳烦宗亲的一位王爷替他递话,不看僧面看佛面,昔年情谊做不得假,侯爷他还念着旧情呢……” 第72页 “贺大人。”柏砚打断他。 “嗯?”贺招远以为自己说到人动情处了,自得极了。 岂料柏砚淡漠道,“萧九秦为人如何,大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嘴臭心软,也不是对谁都这样,至于昔年情谊,在旁人眼中大概是早散尽了,我却不觉得……” 一句话,贺招远彻底愣住了。 说到底他对柏砚还是轻慢了的,方才那一大段话,明里是在贬萧九秦,实则都是告诫柏砚要“识相”,他本就是站在萧九秦一边的,听过无数关于二人的恩怨情仇,自是先入为主觉得是柏砚对不起萧九秦。 他跟了萧九秦五年,完全以他亲信自居,又故意将柏砚隔出百八十丈,好像这样就显得有所不同。 但柏砚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他自问这世间对不起的人不多,萧九秦是一个。但是如贺招远之流,无论他们说多少,对柏砚而言都是形同陌生人。所以对他说出的话,柏砚丝毫不在意。 “我知萧九秦对我如何,贺大人更不必担心我糟蹋他情谊。”何其明白的一句话,贺招远攒了一肚子的话尽数没了踪影。 他怕柏砚时隔五年又来祸害萧九秦的真心,但是明显柏砚与他想象的不一样。 “糟蹋什么?”萧九秦的声音越近,“贺招远你这家伙又不安分了,这永州府遍地灾民,可不是你逛窑子的好去处。” “啊,这……”贺招远有心解释,但是一看柏砚淡淡的脸,自觉闭嘴。 他不解释,萧九秦便当自己猜对了,进来将托盘一放,而后一脚踹出去,“谁叫你进来的,外边诸事安排好了?” 贺招远:“……”果然兄弟如衣服,姘头如手足! 贺招远灰溜溜离开,萧九秦关了门,一回头就看见柏砚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与方才平淡如水的人仿若两个人似的。 “看什么?”萧九秦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柏砚从被子下边挪出手,“我饿了,想吃东西。” 声音有些黏,其实是伤重的后遗症,但听在柏砚耳中就像是故意勾人似的,他更加凶狠地瞪着柏砚,“好好说话,扮什么可怜!” 柏砚:“……”活该只能亲我一个死断袖。 嘴上骂着,动作却温柔得很,他将柏砚扶起来些,一点一点喂着他喝粥,“大夫说你腹腔积了淤血,这几日只能用些流食,也不能乱动。” “哦。”柏砚老神在在。 萧九秦掐了一把他的脸,“仔细听着。” “嗯,听着呢。”柏砚盯着碗里的白粥,嘴里寡淡又没什么胃口。 “想什么呢?”萧九秦拿着勺子往柏砚嘴边送,但这一次柏砚慢腾腾地摇头,“饱了,不想吃了。” 这是他在萧九秦面前第二次吃不下东西。 二人默契的想起之前那一次的不欢而散,柏砚眸子动了动,心想:这家伙大概又要逼我吃完了,肚子好涨…… “不吃就算了。”岂料萧九秦盯着他半天,最后妥协。 不得不说,柏砚有些意外,但是令他意外的还在后头,萧九秦抬手将碗里剩下的粥给喝完了。 柏砚呆了。 虽是少年时期二人也没少干这种事,但是不知为何,这一次就叫他分外难捱。 “你脸红什么?”萧九秦眯眼。 “你不嫌弃我吃过的吗?”柏砚默默开口,有些怔然。 萧九秦闻言一怔,先前没有什么感觉,但是被柏砚点破就觉得有些奇怪,最后脑子一团乱麻,萧侯爷粗声粗气斥道,“外边灾民连口水都喝不上,我等浪费粮食于心何安?” “哦……”柏砚垂头。 他本就是带了伤,身子又纤瘦,看起来要倒不倒的模样,萧九秦忽然就生出一股负罪感,他骂自己,不就是一碗粥的事情么,凶什么凶,这家伙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模样了,何必与他一个病人计较! “我,又没有嫌弃你……”萧九秦说完还是觉得生硬,又添了一句,“从来都只有你嫌弃我的份儿,我哪能嫌弃你……” 柏砚一怔。 第38章 打听 “我又不会吃了你。” 示弱是个不大容易的事情。 起码柏砚就是这样认为的。 他素来吃软不吃硬, 尤其是萧九秦说软话时,好像世间的事儿都顺着他。 这种错觉让柏砚心里咂摸出一点愉悦来,像是甜糕里掺了麦芽糖似的, 齁甜又回味长久。 “萧九秦,你在北疆尽是学着哄人了吗?”怎的嘴巴甜了不少。 柏大人没有被逼着喝粥,心里爽快不少,而且萧侯爷嘴巴不毒的时候还是挺顺眼的。 “说得这是什么话,北狄那些狗东西都杀不尽了, 哪有工夫去哄人开心。”萧九秦哪里知道柏砚是被哄住了,这会儿人也软乎乎的,就是说话奇奇怪怪的, 好像陈醋将将要打翻。 “哼。”柏砚吃饱了,伤口还疼,直接卷了被子继续睡起来。 这多日殚心竭虑,性命又随时不保, 柏砚装睡最后成了真睡。 萧九秦叫人将碗筷收拾干净,他则趁柏砚睡着出去“招待”霄阳府同知曾玄。 不过令他诧异的是,霄阳府知府宋榷居然也来了。 “侯爷。”曾玄长长一揖, 宋榷则只是抱了抱拳。 萧九秦也不在意, 叫侍女上茶。 第73页 “下官来得冒昧, 还请侯爷恕罪。”曾玄不阿谀不谄媚,语气平平淡淡, 却不会给人一种轻慢的感觉。 只是宋榷就没那么周到的礼数,他始终盯着曾玄,好像不大喜欢他似的,一开口也是讥讽,“有事说事, 那么多废话!” “是。”曾玄脾气好得出奇。 萧九秦瞅着这二人的相处,莫名觉得自己对柏砚还算尚可,至少嘴巴还没有这么臭。 那曾同知文文弱弱的,看起来比柏砚要少些生气,长相只能说清秀,瞧起来没有多少攻击性。 “两位是为解永州府之围而来,在此我替柏砚谢过。”萧九秦除了对柏砚多些耐心,对于其他人素来是冷漠又客气。 曾玄又是一揖,只不过弯腰时似乎身子抖了下。不等萧九秦开口,宋榷一把将人扯过来往旁边一按,“老实坐好。” 二人动作大了些,气氛也有些怪异。下一刻萧九秦却意外看到那位曾大人手腕处青紫一片,心下忽然反应过来一点什么,他微微挑眉,对宋榷的出现大概有了底。 “霄阳府襄助,永州府百姓铭记于心,我与柏砚也会在回到郢都后向陛下替二位请功,只不过……功归功,过归过,方粤之死及伏火雷一事,希望二位能讲清楚。” 萧九秦居上座,他在北疆五年,一身煞气不掩,说他仗势欺人也好,莽夫无礼也罢,柏砚一直心牵的事情他不能叫宋榷二人糊弄过去。 宋榷微微皱眉。 曾玄也心不在焉。 萧九秦耐心告罄,“如果连这些都不能坦白,恕本侯不能继续谈下去,来人,送客。” 他直白又粗犷,隐隐还带些匪气,曾玄见过无数人,一度也觉得宋榷脾气鬼怪难以招架,但是现在看来,如萧九秦这般油盐不进的才是真难对付。 他们二人自进来还未来得及张口,萧九秦就堵了二人的嘴,而且先下手为强,将自己的砝码给摆得明明白白。 眼看着奴仆就要送客,曾玄扯住脸黑如墨的宋榷,自己则朝萧九秦躬腰,“侯爷,还请给些机会,容下官解释一二。” 萧九秦看着他,半天才点头,“说吧。” 曾玄拿出想好的措辞,“柏大人来信后,霄阳府便即刻发兵,一路上不曾有半分迟疑,但是侯爷也知,永州府的匪患,只要有心人查上一查,都会知道不好应付,遂下官一早准备了伏火雷,做了最坏的打算。” “至于那方粤,说到底是下官的错,那日将其抓住后下官审过一次,因着从前有些旧仇,便……言语激烈了些,没想到……那人胆小又容易多想,一时没看住便叫他寻了短见……” “是吗?”萧九秦眸中仍有犹疑。 曾玄点头,“下官岂敢有半分欺瞒,侯爷若是不信,自是可以派人审问,当日种种皆入人眼,下官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做不到瞒天过海。” 他自始至终镇定,言语也无甚错漏,萧九秦听到他说可叫他亲自审问时心里便明白,曾玄今日来之前应当是将一切安排好了,所谓任由他查探,其实就是早早做好准备。 查也查不出什么纰漏,根本就是不怕他查。 “柏砚当日在方府,你叫人用伏火雷,且猛攻,在此之前未与柏砚联络……”萧九秦眸子沉凝,这会儿显露出骇人的戾气,“谋害朝廷命官,你一个小小同知,好大的胆子。” “侯爷,下官……” “侯爷就是这样胡乱给人扣帽子的?!”宋榷忽然打断曾玄的话,他迎上萧九秦的目光,“方才被人抢了话。猛攻方府,用伏火雷的,是我的命令,曾玄他不过一个小小同知,除了听我的命令之外哪里敢决定这等大事。” “宋……”曾玄喊他,结果宋榷凶得很,狠狠剜了他一眼,“你不过是我宋府的家臣,哪里有你说话的资格!” 萧九秦静静看着二人,半晌轻笑了下,“竟不知,宋知府与曾大人……如此情谊。” “情谊”二人摆明了是将二人之间的暧昧点破,曾玄脸色有些难看,宋榷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像是根本不怕萧九秦似的,往主院的方向看了眼,“我以为侯爷也应当懂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萧九秦听过关于宋榷的谣言,那时觉得荒诞无稽,可现在看他那张脸,似乎谣言并非空穴来风。 “单只拿今日之事便看得出,侯爷是将柏大人放在心上的,与其说是因公务程序不当,不如说是因柏大人受伤侯爷才会如此动怒……”宋榷抿了口茶,“实话说,曾玄是我的人,侯爷若有什么不快,尽可找我。” 方才还将人粗鲁地拖拽,这会儿又护犊子起来,萧九秦对此只敷衍地瞥了一眼。 曾玄站在一边,亦是尴尬难言。 三人半天下来没多少有价值的话,直到侍女忽然进来给萧九秦递话,说柏砚醒了在找他。 萧九秦将曾玄二人一扔就走了,待他身影消失,宋榷又吩咐侍女添水。 曾玄忍了许久还是开口,“大人,今日本与你没有任何干系,您缘何要来掺一脚,平津侯与柏大人不是好相与的,本就是烂摊子,您何必……” 宋榷起身走过来,曾玄声音越发低,到最后消失在二人唇齿间。 不得不说,宋榷实在是脾气古怪之人,曾玄与他多年相处,如今只觉得一日又一日的看不懂他,尤其……二人如今关系成谜。 第74页 “唔……”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宋榷不管不顾,但曾玄还是要脸的,他好不容易将人推开,反被捉住在颈项处狠狠咬了一口。 曾玄轻嘶了口气,宋榷又凑近亲了亲,权做安抚。 这样一来,曾玄就是有再多的怒气都无处抒发,许多时候他能对自己狠心,但偏偏对宋榷束手无策。 “说吧,若是今日我不在,你打算和他们说什么?”宋榷只比曾玄晚出发半日,但是没想到等到他到的时候方粤已经死了。 虽然不理公务多年,但是宋榷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此次永州府表面只是一滩臭水,实则底下深逾千尺,方粤、过云寨、曾玄等人皆是被拿来挡刀的,平津侯态度失度想必也是对此知道得大差不差。 宋榷无意逼曾玄,但是他们二人都知道,平津侯也是开罪不起的,若百般欺瞒,最后怕是只能将事情闹大,因为看着萧九秦的意思,似乎不能善了。 “只是……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平津侯的意思,似乎伤了柏大人才是最叫他在意的,”曾玄慢悠悠开口,宋榷一愣,那么一想,似乎有些地方就有迹可循了。 二人一时无言。 另一边,萧九秦一进屋门就看见柏砚伸着胳膊在够什么,眼看着将要一头栽下来,他几步过去将人护住,语气不善,“你做什么?” 柏砚眨眨眼,“取个东西。” 萧九秦黑着脸,“取什么东西不能让奴才来,非要自己往地下栽。”他给柏砚塞了一个垫子,将人小心护着坐好。 “我没事,刚喝过药,药性起了,半边身子都麻了。”一时都分不清到底是疼难受些还是这种僵麻更难受些。 “你将那东西给我。”柏砚指着桌上的盒子。 萧九秦没动,“那就是个空盒子,里边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 柏砚一顿,“这样啊。” 他反应不大,萧九秦却觉得不大对劲儿,柏砚想尽办法要找证据,最后险些没了命,却一无所获,换谁都觉得不快。 但他正想着,柏砚忽然对着他勾勾手,“我问你件事。” 萧九秦有些犹豫,柏砚瞪他,“我又不会吃了你。”他现在嘴皮子依旧利索,但是往往说些语焉不详的话,萧九秦一阵无奈,最后还是挪过去。 原想着柏砚应当是要问些公事,岂料接下来的话让萧九秦愣住。 脸上还有擦伤,身子也动不了,俊逸疏朗的柏大人却满是兴味问,“听下人说,霄阳府知府宋榷也来了,他是不是为曾玄而来?他们二人可有什么……不大对劲儿的地方?” 萧九秦不知道,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柏大人,如今已经无聊乏味到打听闲事了。 “如果说是他二人那不可言说的关系,自然是有。”萧九秦迟钝是分人分时候的,比如这会儿,他对柏砚的心思知道得一清二楚,毕竟一贯淡漠如水的柏大人,很少有这样“好奇”的时候。 第39章 曾玄 “我爹说你骨头硬,偏偏我不信……… 柏砚眸子闪了闪, “所以谣言不尽是谣言,宋知府与那位曾大人的确‘关系匪浅’……” 萧九秦嗯了声,“大多谣言其实都有迹可循, 不仅二人关系,除此之外,他的身份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 柏砚一怔,“他的身份?你是说……” 萧九秦点头,“我方才与他见了一面, 你若看过之后大概也会明白,”他话里有话,“宋榷任知府是古来不曾有的例外, 他既未科考,又无家族庇荫,但是能稳坐霄阳府知府的位置多年。一个毫无根基的公子哥忽然横空出世,一跃成为一府知府, 朝中不是无人提及,但是至今位置不曾动摇……我想,你对其中曲折应当了解得要比我多吧。” 萧九秦的话不无道理, 柏砚也是敛了眸子, “你所言不错, 我的确在郢都听过不少谣言,其中真实者七七八八, 也算真真假假,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错了?” “宋榷可不是毫无根基的公子哥,他舅父是霄阳府最大的绸缎商,多年与番邦西域也有不少的买卖,而且听说他本人于经商一道十分娴熟。” 柏砚这五年来查过不少人, 宋榷不算最位高权重的,但是却是最为叫他惊异的,而且其人身世复杂,柏砚查遍了所有,隐隐觉得宋榷身上藏着一个不小的秘密。 对此,萧九秦像是已经看出来了,不过却不显分毫在意,好像宋榷是不是如猜测那般都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二人又说了会儿,方粤的那根线断了,而曾玄是个心思缜密的,宋榷更是不好得罪,到头来好像事事不如意。 柏砚叹气,“我计划了许久,没想到事赶事,没一件顺心的。” “也不尽然是一事无成,起码灾银是毫厘不差的送进百姓手中,尤其你还借了土匪的手抄了方粤的家,待拾掇之后,又是一笔进项,拿来接济百姓正好。” 侍女又端来一碗汤药,萧九秦接过。 柏砚肉眼可见的抗拒起来,俊眉皱得快要攒成一团,“不是才喝过么,怎的又来?” 他怕痛也怕苦,平日里多是硬生生熬过去,可萧九秦在便由不得他不好好喝药,“你那身子骨虚得很,只喝药远远不够,要一边药补,一边治伤,否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难闻。”柏砚恨不得捏住鼻子。 第75页 萧九秦走近,“多大的人了,还怕喝药?”将药当汤水用的萧侯爷根本不能理解柏砚十年如一日怕喝药,在他看来,眼睛一闭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柏砚的抗拒是露在面上的,他那会儿才喝了药,嘴里的苦意仍在,这会儿砸吧了下嘴,更是不情不愿。 萧九秦眉头一皱,“喝不喝?” “不喝。”柏砚就不信了,萧九秦总不能大白天的哺药,还要不要老脸了。 “当真不喝?”萧九秦眸子黑沉。 “不喝。”柏砚鼻间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儿,“那会儿喝过的药还没起效用,再喝了也没用。” 柏砚铁了心不服管,萧九秦忽然捉住他的胳膊。 柏砚:“……”怎么,还要揍我么? “你是不是故意作呢?”萧九秦眸中闪过一丝晦暗,“哄着要我亲你?” “……萧九秦你哪来那么大脸?”柏砚险些被气笑了。 萧九秦表面稳如老狗,实则内心也是有些没底,毕竟自己已经将眼前这人惦记上了,可对方什么心意他还没搞清楚呢,虽说柏砚承认自己是断袖,但也不见得就能瞧上他这个武夫。 “药凉了……”萧九秦声音幽幽响起,柏砚偏头,“不喝。” “那就是要我亲了才肯喝?”萧九秦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脸皮不如占便宜重要,他不等柏砚反应过来就俯身,嘴唇直接追着柏砚而去。 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柏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抵在面前,萧九秦只闻得见他袖口的药味儿,心下一阵恍惚。 “断袖也不是谁都可以的,萧侯爷,你要尝些新鲜也是找错了人,我不爱平白无故与人亲近,那档子事是要与心灵相通之人才做得,你莫要胡乱搅人安宁。” 这话是有些生疏了,柏砚脸色不好看,一大半是气得。 他从来不认为萧九秦能喜欢他,在二人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的前提下,总是做这样亲密的事容易叫他多想。 有了那样的认识,再看萧九秦的行为举止,他便觉得萧九秦是怀着报复和玩弄的私心。在柏砚的认知里,萧九秦可能不精于情/事,但决决不会喜欢男人。 “柏砚,你觉得我不尊重你?”萧九秦很快就明白了柏砚的意思,他忽然就起了一腔火气,“我费尽心机伺候你喝药,最后还里外不是人……” 眼看萧九秦动了怒,柏砚也起了无名火,这几日二人始终亲近有余,隐隐找回一点年少时的默契,但是再美的梦也该醒了,即便再怎么不在意,昔日的决裂仍是做不得假的东西。 “便是如此,我与曾玄不同,你莫要拿什么来压我,我不惧!” 柏砚心里始终藏着事,为人多疑又时刻往坏处想,即便萧九秦这几日看起来与在郢都时不同得很,但他依然觉得镜花水月,迟早一场空,别闹得如今一颗心坠进去,最后连捞都捞不起来。 “你是你,曾玄是曾玄,有什么相似之处?!”萧九秦怒极,手里的药碗猛地往桌上一放就出去了。 柏砚看着他背影消失,慢慢闭上眼。 前霄阳府知府曾在办案期间救了一个被拍花子拐走的孩子,那孩子骨头硬,脾气温和,宋知府一心软便带回府给宋榷当玩伴。 宋知府夫人走得早,膝下只有一子,名唤宋榷。他聪颖机敏,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但是却偏偏生了一副骄纵妄为的性子。 小小年纪便不服管教,每每闹出大事来,最后还是宋知府又是赔礼又是道歉,时间久了,难免训斥多些,宋榷便不依了,与宋知府生了嫌隙。 直到曾玄被领进府,他话少,起初宋榷只以为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哑巴,便视若无睹,一旦对方试图伺候他,便厉声呵斥,半年时间里二人关系凝滞。 但是转折就发生在二人相识的第七个月。 正是天朗气清,柳树泛青芽的时候,宋榷出去踏青时被人绑走了。 出乎意料的是,曾玄悄悄跟上对方,在对方不注意时救了宋榷,自己却反被抓住,打得他神志不清,到最后被宋知府救回去时烧了一天一夜,昏迷了整整三日。 不过十二岁的少年,身子骨单薄得跟张纸似的,宋榷没受伤,曾玄却大病一场,恢复期间,宋榷几次想要道谢,但都在张口那片刻烟消云散。 就这样,在曾玄痊愈之后,宋榷对他态度好了不少。 二人也时不时开始说话,加之曾玄性子温吞,宋榷与他关系越发亲近。 原本若是就这样下去,其实也算不错,岂知天有不测风云,宋知府意外身死,没多久自郢都来的人就递上纸诏,点明要宋榷既任霄阳府知府。 宋榷自是不肯,他在灵堂跪了半个月,曾玄也陪着他,但是未多久就发现,那份被宋榷拒绝的纸诏被曾玄接下了。 不出意料的,宋榷大怒,将曾玄轰出府。 又是三个月,宋榷才刚料理清楚父亲的身后事,曾玄再次出现,这一次,他竟成了霄阳府同知。 陛下颁诏,接了便再没有机会上书,宋榷满心不愿,曾玄却比他适应得更好。 两个不到及冠的少年郎,一个是霄阳府知府,一个是同知,底下的人自是不服,一个个日日跑来找事。宋榷矜贵,自是无人欺凌,但曾玄就不同了,他无权无势,宋榷又讨厌他,时间久了,知道的人多了,曾玄便屡受欺凌。 第76页 人大多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宋榷在这边还日日醉梦生死,曾玄已然雷厉风行将不服管的尽数处理个干净,一时间霄阳府人人自危。 待到宋榷知道时,曾玄已经将他架空了。 “曾玄,我爹当初领进来就是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么?!”宋榷身边无可用之人,一众人不听他这个知府的话,反而唯曾玄马首是瞻。 比起宋榷的怒火盈天,曾玄淡漠如水,“大人,下官尽心为霄阳府百姓,若是哪儿做的不对了,还请大人指出来。” 哪里能指的出来,曾玄是下过苦功夫的,他体恤百姓,又知人善任,无论是官吏还是百姓,个个对曾玄是尊敬有加。 这样的认知,宋榷知道得晚了,他自认为掌控在手中的曾玄不知何时已经百毒不侵,对下属、对百姓无一不是爱护有加,可唯独对宋榷……冷若冰霜。 昔日的情谊都像是一场梦,只是宋榷还醉在梦中,曾玄则从始至终没有入梦。 只是,宋榷是狼,他想通一切后比起曾玄来是另一个极端,曾玄手段软硬兼施,可宋榷却没什么耐心,他手段狠辣,没多久将将曾玄的权势收回得七七八八。 他的报复来得很快,在曾玄被逼无奈跪在他面前时,宋榷忽然笑了。 “曾玄,你想要权势是么?” “那就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曾玄一脸漠然。 “你的身子。”宋榷咬破了唇角,血腥味儿浓重,他却笑得更灿烂,“我爹说你骨头硬,偏偏我不信……” “你腰那么软,骨头能硬到哪儿去?” 宋榷眸子含着血,尽是戾气。 第40章 蜜饯 你且记着,端看我做不做得到。…… 萧九秦生气了。 他生气的表现很明显。 先是刻意避着柏砚, 再是用膳时错开时间,而后一连两天人影不见,柏砚问起下人只知他去了永州府下辖的县乡, 而且大多是与宋榷一起。 柏砚能下地的当日,曾玄便求见。 下人将曾玄引进主院时,柏砚躺在院里的竹椅上晒太阳。 永州府连阴多日,这日的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天际连些飘絮似的云都没有, 柏砚微微眯着眼,身上晒得暖暖的。 曾玄俯身便跪,先是请罪。 柏砚叫人将他扶起, 他心知,这几日若不是萧九秦吩咐下人不让别人打扰他养伤,曾玄怕是早就找到他面前来了。 “下官处事无方,累得大人受伤……”曾玄离得不远, 柏砚正好能看见他颈侧青紫了一块,心里掠过那些听说,叫人扶曾玄起身。 “曾大人哪里的话, 若非你带人前来相助, 方粤之流怕是难以处理。”柏砚亲自给他倒了茶水, 请他坐下。 今日萧九秦不在,曾玄都轻松了不少。 柏砚看得出来曾玄心思重, 怕他总是烦扰太多,遂省过那些客套,直接开口,“方粤之死已成定局,曾大人还担心什么?” 曾玄闻言, 脸色微变。 他素闻柏砚城府颇深,言语多设陷,但没想到会这样直白。 他的反应柏砚看在眼中,轻轻一笑,权做消解生疏,“与平津侯待得久了,言语间便与他有些许相似,曾大人莫要挂怀,你我虽第一次见面,但是神交已久,那些客套之类便无须赘述。” 良久,曾玄慢慢点头。 此话一说开,虽说还是不甚自然,但看得出来,曾玄是听进去了。 “方粤一事,下官的确是叫柏大人难做了,但是若重来一次,怕也还是这等结果。”曾玄这几日走过永州府数处,心中百感交集。 未来永州府前,他认为柏砚是为沽名钓誉,毕竟他那名声着实叫人难以信服。 可这几日看下来,大略是物伤其类,曾玄总觉得柏砚与他其实是一类人,而且比起他来,要难上很多。 曾玄眸中的情绪叫柏砚哭笑不得,“曾大人,说到底我也有些私心,并不全然是为百姓,至于方粤,你我都清楚,他身后的那位不简单……所以今日痛快些,我想问曾大人一句,那人的身份你可清楚?” “这……”曾玄面露为难,与聪明人说话有好处也有坏处,便是言谈有度,但欺瞒无用,再多的敷衍都是枉然。 柏砚知道他为难,二人各为其主,遂摇头,“为难曾大人了,此事暂且搁置,我信有一日能查到方粤背后那人,到时还望曾大人想清楚自己所求为何。” 曾玄沉默。 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但是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曾玄只能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方粤已死,过云寨的土匪死的死,招安的招安,至于赈灾一事,也算圆满,曾大人襄助有功,今日来找我,怕是另有要事吧?” 柏砚膝盖上的薄被暖烘烘的,他手指一点一点划着上边的纹路。 曾玄的来意被点破,他有些犹豫。 柏砚瞧着他微笑,“不若让我猜上一猜……”他收回手,慢慢开口,“你想入郢都?” 曾玄垂在身边的手一紧,半晌,慢慢点头,“柏大人洞察人心,着实厉害。” 柏砚依旧笑着,“还是不及曾大人,你怕是一早就料到了有今日,而我只是恰好是那个合适的人,否则方粤一死,依着曾大人的行事作风,这会儿应当早就带人回了霄阳府。” 第77页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说不好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柏大人果然不负盛名。”曾玄这会儿言语又多了几分真心。 “别的不说,我只能承诺在陛下面前替你说几句,至于最后能不能如你所愿,我也不敢作保证。”柏砚知道曾玄另有谋算,他也不介意被利用,这世道,谁能利用谁,凭的是本事,连他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更没有资格去责备别人如何。 “仅是如此,已然感激不尽。”曾玄起身朝着柏砚俯身一揖。 “曾大人,”柏砚又看见他颈侧的那痕迹,忽然就起了点八卦的心思,“你若入了郢都,那宋知府怎么办?” 曾玄身子微僵。 柏砚看他反应,便知曾玄没有将此事说与宋榷。 二人正言语,外边忽然传来什么声音,柏砚叫人去看,却见萧九秦大步进来。 “侯爷。”曾玄忙行礼。 萧九秦免了他的礼,目光自进来却一直落在柏砚身上,他也不说话,手里提着一只野鸡。 “不是闹脾气了么?”柏砚揶揄道,“气消了?” 换来的是一记狠瞪,萧九秦将野鸡给了下人,自己则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半跪在柏砚脚边,伸手揭了柏砚膝头的薄被,撩起他的衣摆,又脱了鞋袜,堂而皇之地给柏砚揉药膏。 “萧九秦!”柏砚伸手就要去挡,换作平时他也不会反应这样大,但是曾玄还在,堂堂一个侯爷这么个姿势,还跟下人一样做这些事儿,总归有损萧九秦的脸面。 “别动。”萧九秦轻轻松松挡过他的手,“我气还没消呢,你再乱动一下试试!” 柏砚:“……” 曾玄见此,识相地提出离开,柏砚有心叫人送他,但是萧九秦专注地替他揉腿,嘴唇轻启,“方才忘了说,宋知府在外边。” 这下别说是柏砚,就连曾玄都是一阵无语。 就宋榷那个臭脾气,曾玄久久不出去,怕是得气炸。曾玄心下不妙,便顾不得那许多了,匆匆离开。 待人身影消失,柏砚戳了下萧九秦的肩头,“你明知那宋榷是什么性子,还故意害曾玄,若是二人闹出什么……” “谁叫他先杀方粤,如今又腆着脸来求你办事,曾玄这人心思深沉,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离他远些。”萧九秦一脸不快。 “你是替我出气呢?”柏砚又戳了下。 这一次萧九秦攥住他的手指,狠狠摩挲了下,他蹲在柏砚膝边,仰头看着他,俊朗的面容一派认真。 柏砚微微恍惚了下,眸子盯着萧九秦眼下的那一道疤痕,只差一些,这人的左眼就要保不住了。 温凉的指腹在那疤痕上摸了摸,柏砚声音略哑,“你怕么?” “怕。”萧九秦回答得很快,听上去像是敷衍似的。 柏砚又摸了摸,而后滑到萧九秦耳垂上捏了一下,“我也怕。” 他像是不情愿看到萧九秦的那道疤似的,辗转绕了一圈又摩挲了下,“我做过好多次梦,死了很多人,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不过大多还是你,你喜欢冲在最前头,手里的大刀永远沾了血,有时是缺了一只胳膊,有时是缺了一条腿……” “都说梦是反的,可是我一旦做了这样的梦,便辗转反侧不敢再睡,怀淳每次都最先看到军情折子,他说你没事,可我想信又不敢信……” “柏砚。”萧九秦打断他的话,“我没事。” 柏砚没有哭,也没有皱眉,但是这样木着一张脸,分明极寻常的一句话,偏叫萧九秦心脏一通翻搅。 柏砚是担心过他的。 这个认知叫他心疼大过开心。 忽然得知那无数个日夜,远在郢都有一个人牵挂着他,好像什么痛啊苦啊都一下子湮灭了似的。 “萧九秦,你别避着我了……”柏砚收回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指腹,像是要将上边沾染着的温热都给蹭干净似的。 “好。”萧九秦半分犹豫都无。 其实二人都刻意的不去想,从郢都到这儿,好像先前的讥讽嘲弄都是昨天似的,他们能这样亲近已然破天荒的难得。 仇恨暂时不在,柏砚肯说软话,萧九秦也乐得容他作怪。 太阳渐渐偏西,外边起了风,萧九秦将柏砚抱回屋里。侍女端着汤药进来,柏砚要去接,被萧九秦挡过。 还是萧九秦端着药碗,柏砚靠着软垫。 “我自己喝。”柏砚眉头无意识的皱着,萧九秦不动。 “萧九秦?”柏砚伸手,“快给我,免得凉了又失了药性。”若是忽略他皱起的眉头,这“迫切”的要着喝药的模样都能迷惑萧九秦了。 先前因为喝药的事情二人闹了不快,这一次柏砚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已经用行动向萧九秦示弱了。 只不过出乎意料的,萧九秦也没有那样着急催促了,他唤人进来,丫鬟手里端着一个小盅。 “那是什么?”柏砚被吸引去目光。 萧九秦一手拿着药碗,一手取了小盅递到柏砚手边,“前两日府城没有糖铺子开张,今日出去才见有家开了,遂买了一些蜜饯。药苦,你便暂且拿这甜甜嘴,虽不及郢都的精致,但还是将就着含吧。” 说着将小盅塞到柏砚手中。 柏砚垂头看里边的蜜饯,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黄澄澄的蜜饯小指大小,周身还裹着一层糖霜,闻着就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分明还没有入口,可这味儿好像已经已经甜到了心里去。 第78页 “萧九秦,你……”原不必这样的,柏砚心头又酸又甜,自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萧九秦他不爱哄人,可一旦用心,便叫人无法招架。 这五年,柏砚自以为已经修炼得心硬,可是一遇上萧九秦,周身所有便破了防,他攥紧了那小盅,“自古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惯了蜜饯,以后再喝药时,我要怎么办?” “我既能给你买这一次,便能再买,总归我愿意……你也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么?” 萧九秦话里有话,柏砚心尖一颤,“这话……我可是记下了……” “嗯,你且记着,端看我做不做得到。” 第41章 身世 免得哪天一冲动我将你那个了…… 萧侯爷心情又好了。 大清早的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柏大人拄着一根老太爷用的龙头拐,站在台阶上静静看。 他看着萧九秦拳风越来越凶,到最后连枯叶也震得簌簌落下。 大半个时辰过去, 萧九秦收势,接过柏砚手中干净的布巾潇洒地擦了一把脸,一滴汗珠自鬓侧滑落,柏砚眸子闪了闪,“侯爷,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萧九秦略好奇,自己在北疆时有空也练,旁观者大多一脸崇拜。 他咂摸了下, 觉得若是柏砚也那样看他,似乎也不错。 “像禧阳王府里豢养的那一对孔雀,公的那只平日里就好支楞那一身彩羽……”柏砚挑着眉,萧九秦瞧着就想揍他。 啧, 就柏砚这张嘴,也就我勇猛,敢亲! 柏砚说萧九秦卖弄风/骚, 当事人也不大在意, 郢都也不乏断袖, 前几日还担心柏砚这家伙会不会被别人抢了去,但是现在看来, 长得再俊的人,摊上那一张嘴,怕是也无人敢凑近。 二人斗了一会儿嘴,用过早膳,柏砚就提出回郢都。 萧九秦瞅了眼他的腿, “再待几日也无妨。” “回去也是坐马车,无事。”这一次在永州府耽搁的时间久了些,柏砚该解决的都解决了,久待下去也没什么必要。 “那先叫人去准备,后日出发?”萧九秦又拿出那个小盅,柏砚脸色一黑,“这药何时能停?” “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早呢。”萧九秦像是看不见柏砚脸上的苦意,左边是蜜饯小盅,右边是侍女煮好的药。 “这药也忒苦,没到筋骨好了,先被苦死了。”柏砚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蜜饯嚼了四五个还是舌头苦得发麻。 “快别嫌了,你若是不想喝药,以后小心别再受伤。”萧九秦盯着柏砚白生生的脸,一阵无奈,“分明是个读书人,偏偏隔两日就受伤,你问问你自己,自我见你,哪次不是弄得一身伤……” 柏砚撇嘴,“受伤么,谁也不想的,偏就倒霉些,而且连一招半式也不会,受伤不很正常么!” 他理屈却仍是执拗着不承认,萧九秦对他没招,“那你想学几招吗?” “不学。”柏砚理直气壮,“不是一两日就能学会的,而且累得很。”他说着就靠着椅子,漂亮的眸子微微眯着,春困秋乏,他现在只想睡觉。 学什么一招半式,与周公梦话才是人间乐事。 萧侯爷:“……” 说要睡觉,柏砚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萧九秦没法子,任劳任怨地将人抱回去,说什么爱睡觉都是开玩笑的,柏砚自来永州府就没一日是安稳的,昨日是侍女说了才知道,前两日他早出晚归的,根本不知道柏砚晚上有多难熬。 柏砚从不示弱,他宁可在深夜蜷在榻上小声痛吟,也不愿累得萧九秦为他烦忧。 肋骨断了,武夫都忍不了的痛,柏砚还忍着痛故意逗弄他,苍白的脸色骗不了人,萧九秦几度想和柏砚谈谈,但是每每看到他浸了水的眸子就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由着他吧,萧九秦想,待哪日柏砚愿意对他喊痛。 睡着的柏砚还是紧紧蹙着眉,萧九秦凑近吻了吻,“文文弱弱的小酸儒,怎么就偏生了一副硬骨头……” 出发的那日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是娇弱小娘子啜泣,柏砚起了个大早,却被萧九秦拦在榻上。 “萧九秦,你又犯的哪门子大病?”柏砚看着萧九秦拎走他的鞋袜,一阵无语,“幼稚不幼稚,我赤着脚还不能走路了怎的?” 萧九秦听了这话一瞪眼,“你敢光着脚下来试试,老子将你脚丫子都给削掉!” 回应他的是一个软垫,柏砚扔罢后懒得搭理他,翻身裹了被子又继续睡。 萧九秦等他又睡过去,招了侍女吩咐,“再往马车上加床厚被子,熏笼也多备上两个。” 这两日柏砚不知道,等他睡着,萧九秦夜夜摸进来,不是揉药就是给他暖手暖脚。暖到最后免不得吃两口豆腐,待第二日,柏砚也是迷迷瞪瞪什么不知道,但是明显睡得好了不少。 萧侯爷心想:吃两口豆腐姑且算是你付的报酬,总归我不能分文不取吧…… 柏大人睡得有点多了,等到他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醒来后,队伍已经走出了二里地,若不是浓重的药味儿,柏大人怕是还能再多睡会儿。 只是,一睁眼就是一大碗药汤,柏大人恨不得自己昏过去。 “柏砚……”萧侯爷揉了他的耳朵。 “还没醒呢……”柏砚幽幽开口,话音里的哀怨几乎要凝为实质。 第79页 萧九秦险些笑出声来,这样耍赖的柏砚着实不多见,他手贱地又捏了捏柏砚的耳垂,被柏砚一巴掌呼开,“男男授受不亲,我是个死断袖,勾引我没用的。” 萧九秦笑出声,“如果偏偏就是要勾引你这个俏公子呢?” 柏砚懒懒睁眼,“大白天的是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好好的平津侯不想着娶妻生子,与我一个死断袖勾勾缠缠,你不怕我还怕呢!” “有人勾引你,你怕什么?”萧九秦又贴近一点,却被柏砚不动声色地推开。 “还能怕什么,萧家的祖宗半夜托梦,怕是能将我揍死。” 萧九秦微微一怔。 说到萧家的祖宗,萧九秦便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些旧事。 其实现在二人的相处就是日日站在独木桥上,只等哪一日忽然抽身,另一个直接一脚踩空跌下万丈沟壑。 一时无言,好半晌,萧九秦将药递给柏砚,看他一饮而尽,而后恰时将蜜饯递过去。 这样的自然,默契,偏偏二人都像是心头塞了一块石子似的。 外边雨越下越大,柏砚慢慢坐起,嘴里的蜜饯褪去那层糖霜,便咂摸出一点酸来,但是无论如何也比那酸苦的药要好。 “那么多年也没问你,除了那位伯父以外你还有什么亲人吗?”萧九秦递给柏砚一个拳头大小的手炉,自己也捏了一个蜜饯。 柏砚吐了核,手掌裹着手炉,“我祖父是个酸儒,没什么本事。生有三子一女,次子早夭,幺女一早被个六品官瞧上,嫁于其子,后来外派做官,久而久之就不联系了。而长子于读书上尚可,三子即我爹,他自己不爱读书,便经商供养大伯科考,至于其他亲眷,在背井离乡来到郢都后便不怎么走动了。” “那你爹娘……”萧九秦还记得二人初见时柏砚是如何可怜巴巴一个小东西。 “在西南运货的途中被劫道的劫了,性命也没保住。”柏砚爹娘死得早,他自小便没有多少印象,“我记得东西不多,只是祖父后来说,大伯曾经派人去找,但是连尸骨都遍寻不到,最后便立了衣冠冢,每逢祭日带我去叩头。” 萧九秦看着他清隽的侧脸,很想附手摸摸他的手背。 柏砚一抬头就看见萧九秦眸里的心疼,轻笑,“无事,我没那么脆弱,兴许是亲缘单薄,我并不觉得如何难受,相反的,爹娘一早便不在了,在他们横死后我反倒没有那样伤怀……” 与柏砚不一样,萧九秦自小就有爹娘爱护,兄长庇佑,柏砚未到平津侯府前,他便是府里的小霸王,人人都顺着他,将他宠出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这样的他很难想象柏砚在爹娘去世,仓皇间被寄养在伯父家是如何无措。 萧九秦他爹当初将柏砚带回来是一时兴起,但是之后也并非没有想过将柏砚送回家,只是派人打听之后才知道柏砚在伯父家过得是什么日子。 柏砚伯父性子懦弱,大伯母更是诸事不理,导致姨娘把持中馈,对柏砚这个“多余”的侄子尽是薄待。 “你爹娘做生意厉害,应当是给你留了不少银子,那时也没有机会自己弄些衣食偷偷用吗?”萧九秦一想到小小年纪的柏砚受了那么多的罪,便想将他大伯的姨娘再拽出来惩治一番。 柏砚看他,“银子都在钱庄存着,我才那么大点,谁能信我?”说到这儿他又忍不住笑,“说来当年你知道我的身世后不是已经查过吗?而且还将我大伯的那姨娘吓唬了一通,听说她回去不久后便病了,缠绵病榻数月……” 其实不仅如此,萧九秦那时还是小霸王心性,做事全凭喜好,柏砚深得他喜爱,便被他视作自己人,护短护到那份上的不多,毕竟就柏砚所知,萧九秦当年可是将所有欺负过他的人都挨个收拾了个遍。 就连险些打了柏砚的那摊主都被吓唬了一通。 被柏砚挑破说出来,萧九秦神色不大自然,当年他与柏砚关系最好的时候恨不能长在一块儿,每每同寝同食,某一日萧九秦还在爹娘父兄面前拉着柏砚的手扬言长大以后要娶柏砚。 大概是想到了这儿,柏砚也是眸子闪了闪。 只是还不等他回神,萧九秦忽然牵住他的手,“柏砚,你爹娘知道你是断袖么?” 柏砚:“……”这要怎么说。 他总不能在去爹娘衣冠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爹娘,儿子不孝,这辈子是个死断袖,还瞧上了恩公的儿子。 脑补到这儿,柏砚一脸便秘表情,“我爹娘知不知道有什么干系,断袖还非得闹得人尽皆知才对么?” “也不是那个意思,”萧九秦像是想到了什么,支支吾吾开口,“那不是……想着先给你爹娘透个底,免得哪天一冲动我将你那个了,最后你爹娘还以为是我带坏了你……” “你说什么?大声些。”柏砚皱眉,萧九秦跟个小丫头似的喃喃,瞧着奇奇怪怪的。 第42章 请功 谁也摸不清到底是破镜重圆还是旧…… “没什么。”萧九秦心想, 总不能告诉你我觊觎你的身子,某日贼心大发将你给吃了,最后你可怜巴巴跑到泰山大人面前一通哭嚎, 岂不坏哉! 那时就不是我萧家祖宗来找你了,怕是你柏家祖宗来托梦我了。 萧侯爷没胆子将心中所想给说出来,柏大人也没多在意,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几日,在他骨头酥软前终于抵达郢都。 第80页 “我先送你回去。”萧九秦想也不想便道, 柏砚却摇头,“你忙你的,我自己能回去。” 他想的是回到郢都, 四处都是眼睛,若是他二人亲近不少,怕是能惹得各处来探,到时候烦都能将他烦死。 萧九秦看着他, “随你。” 若是平时柏砚身上无伤,他也不会这样担心,只是柏砚拒绝了, 他便没了再开口的必要。 “等等。”柏砚忽然喊住萧九秦。 “怎么了?”萧九秦回头看他。 “进宫回禀陛下时, 有关霄阳府之事, 你一概只说不知道,别的交由我来说。”柏砚特地嘱咐, 萧九秦心怀疑惑,只是现下所在地方的确不是什么谈话的好地方,城外行人不少,有那好奇多事的总往队伍处看。 “嗯,我知道。”永州府这一趟回来, 二人之间少了不少针锋相对,总算能心平气和说话。 待二人在城门外分开,刚走过两条街,柏府的下人就跑来接柏砚。 远远的,萧九秦站在街角看柏砚的马车离开,他才掉转马头往侯府走。 好不容易等柏砚不在,贺招远多嘴的毛病又出现了,他憋了一路,这会儿便忍不住问,“侯爷,你与柏大人这是解开心结了?” “为何这么问?”萧九秦看了他一眼。 “你二人这不过短暂分开一会儿,以后日日能在朝上碰见,但方才那依依惜别的劲儿,着实有点……” 一时不知如何形容,贺招远就思忖着开口,“我府上不是有只白毛小狗么,它前些时候瞧上了前街的一只花狗,每每玩闹过后,府上下人要带他回来,他便总是赖着不愿走……” “贺招远,明日起你去大营守着,何日你那狗生崽子了,你再回来。”萧九秦说完,鞭子一扬,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 徒留贺招远在原地发愣,“我府上的狗是公的啊,怎么生崽子?” 旁边兵士看不下去了,好意提醒了他一句,“贺大人,说句大不敬的话,您以后能别开口还是别开口了……”当着侯爷的面儿将他比作狗,您这不是缺心眼是啥! ———— 回府洗去一身风尘,柏砚赶在黄昏前进了宫,皇帝这段日子身体越发不好了,每每在龙椅上坐会儿便撑不住半昏半睡。 伺候他的怀淳一见柏砚,先将人拉过去,悉心问了几句,“听消息说,你险些没了命……” “又是哪个胡乱传递消息呢!”柏砚矢口否认,“从来没有的事儿。” 怀淳哪里信他的辩解,温和的脸上尽是忧色,“怎么说了总是不听呢,你事事都往前冲,那些侍从难不成都是废物,而且还敢孤身一人往土匪窝里跑,你真是不要命了!” 柏砚被训也不在意,他扯出一点虚心听教的笑意,“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总归将差事没有办砸,这样也算不负当初在朝堂的那一番豪言。” “就你能干!”怀淳知道柏砚没有听进去,自然懒得再多言,往里面示意了一眼,提醒道,“你且记着,进去已经该说的说了便是,其余的,那位不问,你便管好嘴。” “多谢。”柏砚一揖。 换做旁人,怀淳也不会特意多做告诫,柏砚承他的情,又说了两句话二人先后进去。 皇帝半阖着眼,膝上盖了一块毯子,手边高高一摞折子,看起来也没有翻动多少。 柏砚跪下行礼,皇帝像是一无所知,怀淳往他面上看了看,朝底下柏砚不动声色使了个眼色。 柏砚瞬间明白,也没再开口,兀自跪好。 许久,皇帝终于慢慢睁开眼,怀淳恰时上前将他扶起一些,又将毯子往上拿了拿,一眼也不曾往底下瞟。 “下跪者……是谁?”皇帝眸子半掀。 “臣柏砚叩见陛下。”他脊背挺直,“永州府赈灾一事已罢,犯官方粤已伏诛,过云寨土匪大半就地斩杀,其余皆招安,于永州府服役。” 皇帝点头,“爱卿辛苦了。” “既为百姓,不敢言苦。”柏砚不骄不躁,继续道,“此次永州府赈灾一事,臣冒进在前,失慎在后,未能将贼首方粤小心看押,致使其畏罪自裁,此罪难免,请陛下责罚。” 虽然赈灾一事安然揭过,但是方粤未经三司审讯便死在永州府,这一罪名,柏砚逃不过。 与其由其他官员在朝堂之上弹劾,不如一早他便老实交代清楚,最不济皇帝一番小惩大诫,让他功过相抵,也算运气。 柏砚心中闪过无数揣测,皇帝却看着他,良久才开口,“爱卿敢以孤身闯向匪窝,这样的胆气值得百官效行,便赏你百金千绢。至于方粤之死,则小施惩戒以堵悠悠众口,嗯,便罚爱卿三个月的月俸吧……” “臣叩谢陛下圣恩!” 柏砚虚情假意谢恩,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桩事,他俯身道,“陛下,另有一事不得不提,此次永州府兵乱,幸得霄阳府同知援救,臣斗胆为其请赏。” “柏大人……”怀淳小声提醒了下。 皇帝看了怀淳一眼,“有过要罚,有功也要赏,为何拦着不让说,若是连赏罚都不能分明,那今后我大梁焉有能臣再尽心竭力为民为国?” 怀淳跪下,“陛下圣明!” 柏砚也一同俯身。 曾玄官升一级,从四品盐运司同知。虽说只是不算什么机要处,但手掌分司产盐处所,平日里多为辅助盐运使与盐法道管理盐政。 第81页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份肥差,时而还能去各府。念及那位暴躁易怒的宋榷宋知府,柏砚暗自感叹:看吧,本官也算待你二人不薄,一对小鸳鸳,虽不似往日能日日见面,但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将皇帝这边敷衍过去,柏砚才刚出宫就有小黄门将他唤住。 “大人,怀淳公公邀您一聚,还是那处地儿,还请移步。” 柏砚认得他,虽上了马车随他一起去。 待到柏砚喝了整整一盏茶后,怀淳终于到了,他手里拎着两坛酒,往柏砚面前一放。 “是竹叶青?”柏砚一嗅就猜到了,他酒量虽然不好,但是陪怀淳喝些也不妨事,只是,“你不是还要伺候宫里的那位么,怎的还喝上酒了?不怕被他治罪吗?” 怀淳摇头,“这段时日那位清醒的时候少,大多是御医在旁边伺候着,再者妄想往上爬的人多了去了,我总要给他们留些机会才是……” 柏砚看他言语不似作假,遂暂且放过这个不提,转而拿了酒壶给二人斟酒。 怀淳未来时他提前叫小二备了些酒菜,这会儿正好端过来供二人垫补垫补。柏砚夹了怀淳爱吃的菜给他,“说到底今日还是你在,若是旁人,该是要坏我的事了,再不济,也会揪着永州府的那点事胡乱攀咬。” “柏砚,你掩下伏火雷一事,究竟是为护着谁?”怀淳不理会柏砚的话,反问其他。 “护谁?”柏砚勾唇,“从前便已然告诉过你一次,我此生要护的人不多,只萧九秦一人而已。” “那你为何……” “为何要按下曾玄不提是吗?”柏砚夹了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我不是为护他,本质上也不是护,而是此事我不按下,便会另有人按下,而这个人我认识你也认识。” “谁?” “皇帝。”柏砚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怀淳却倏忽变了脸,“你说谁?” “你听我慢慢说,总归是迟早能查出来的事情,没有必要瞒你。”柏砚一派淡定,怀淳却不可避免的多想。 “之前只是猜想,而且谣言大多无根无据,遂没有与你说,”柏砚饮了一口酒,辣得他口腔瞬间麻了,一出声还呛了下,“你知现如今霄阳府知府是谁吧?” “宋榷。”怀淳熟记诸臣姓名官职,对这个自然不陌生。 柏砚点头,“那你可知有关他的谣言?” 此言一出,怀淳先是疑惑,再是犹疑,最后忽然眉头一皱,“莫非……” “对,那谣言八九不离十是真的,萧九秦与宋榷见过面了,他回来便说其人相貌……神似那位……” “可信吗?”怀淳仍是怀疑。 “我信不过别人,但信萧九秦。”柏砚放下筷子,“所以谣言是真相,宋榷身份的确有异。” “那你为何要替那曾玄请功?要送功劳求奖赏也该是替宋榷。”怀淳想不透,柏砚宁可冒着被皇帝猜度的危险也要多那一句嘴,这一行为着实让他难以理解。 “宋榷的身份现在不宜揭开,更何况我不信那位一无所知,而且我替曾玄请功,利大于弊。”他沾了水往桌上草草写了几个字,怀淳猛地看他,“当真?” “自然不可能骗你,”柏砚待那水迹干了,又叹了口气,“说来这次我收获可大可小,真正想查得的一无所获,无意间发现的却又是一桩柳暗花明,只是日后……怕再也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一无所获?”怀淳看着他,“我怎么听说某人这一次出去与那平津侯日日同进同出,都赁了一处宅子,谁也摸不清到底是破镜重圆还是旧情复燃……” 第43章 喝醉 我是不是将你拴在身边才能安心…… “噗……”柏砚一口酒险些喷出来, 什么叫旧情复燃?! 柏大人一脸惊异地看向怀淳,这是能从您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被这样瞧着,怀淳也不恼, 他给柏砚又倒了满满一杯酒水,“你就没有派人去打听打听外边怎么说你的?” 柏砚微怔。 怀淳将酒盏往他手边送了送,“永州府虽说远离郢都,但是你莫忘了,四处都是眼睛, 那些个曲意逢迎的小人无一不是盯着你的错处,你与平津侯有半分亲近,他们便大书特书……” “说你二人旧情复燃都是小事, 最怕旁人给你杜撰一个二人勾结的罪名,当年平津侯府是如何被人泼脏水的,你也没忘吧!” 怀淳叹气,“早先我便说过, 平津侯在北疆,你在郢都,这样于谁都好, 更别说他如今一身功勋, 这郢都有的是红眼嫉妒的小人, 那魏承枫便是一个,你离开郢都那日……城外草亭子为何忽然塌了, 你就没想过吗?” “萧九秦会查。”柏砚忽然开口。 怀淳一愣,看着他还苍白的脸心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是转瞬又压下,“他的确查了,还将魏承枫一通教训, 但是柏砚,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那日你躲过一劫,只是魏承枫那蠢货没什么本事,但若是他日是宫里那位要你的命呢?”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没人能拦得住皇帝杀人,怀淳就是掌印太监又如何,没人能救得了柏砚。 “而且平津侯府的往事犹在眼前,在外人眼中,你与平津侯萧九秦就是不死不破的关系,倘若你二人走得近,别人会怎么想,当年的事情难免再翻出来一遍,到时候……可不是杀些人就能将一切掩下的。” 第82页 “所以……我连说句话也不能吗?”柏砚抬手将酒一饮而尽,眼尾处红意一点一点地升腾起…… “行了,别喝了。”怀淳按住柏砚的手,却被轻轻抽出来,柏砚嘴唇被酒液润湿了些,“怀淳,你不喜我与萧九秦牵扯在一块,是吗?” 怀淳一僵。 “我与你相识五年……”柏砚被酒气氤氲,轻声咳了咳,他也不看怀淳,像是在给自己说,又像是在给怀淳说,“我信你是为我好,但是……怀淳,我若能守得住自己的心,五年前我应当就已经死了……” “活着没那么容易的,若是真能诸事不理,我情愿一早就死了……可是,不能,我不能!” 柏砚赤红着眼,“我不能!” “你懂吗?我不能……” 哑着声,眸子尽是血丝,柏砚攥紧了手,“萧九秦他是我的命……” 怀淳彻底怔住。 将一个人视为自己的命,这是他从来都不曾体会到的情感。 诚然,在柏砚说出这一句话时他该是戏谑的笑,讽刺的笑,甚至质疑他,但是……看着那样像是被抽了三魂七魄的人,怀淳说不出话。 “……萧家于你有恩,也不尽然拿着自己的一生去还,若是平津侯还在,怕也是不会希望你这样……” 半晌,怀淳没什么希望的劝道。 柏砚果然不为所动摇头,“不是为了报恩。”他自己给自己倒了酒,饮尽,“我对萧九秦毫无报恩,或者补偿的心思,他值得我全心相待,不掺杂旁的东西……” 毫无怀疑的是,柏砚从一开始就明白了这些。 恩情和非你不可,是两个独立的词,但凡他有一点偏向,都是对萧九秦的不公。 萧九秦不是可怜虫,他不需要柏砚同情,也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可是你们二人不可能在一起。”怀淳像是要一棒子打醒柏砚,他执拗地想将即将深陷泥潭的柏砚拉出来。 他比旁人清楚,柏砚用情至深,他若要信任一个人已然是将任何怀疑都摒弃的,不含任何杂质。 而喜欢,要更甚。 萧九秦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一点连怀淳都无法否认。 但是“好”和“适合”是不同的两个结论,纵观天下人,萧九秦是最不适合柏砚的人。 “我明白。”柏砚无知无觉地又饮下两盏酒。 等到怀淳反应过来时,柏砚已经半倚着手臂,他双眼迷离,唇边酒液莹润,怀淳想要替他擦了,却被一巴掌挥开,“你别,动我……” 说他清醒也不清醒,但还认得出面前的人是怀淳,“怀淳……我觉得我没有错……” 鬓侧一缕碎发遮着他的右眼,柏砚抹了一把,却施力太大,直接擦着眼过去,那处很快晕起一坨红。 怀淳有些后悔,他不该说那么多的,闹得柏砚喝了这么多。 “我送你回去。”柏砚伸着手还想够剩下的酒,但是怀淳一挥袖子将坛子都砸了,瓷坛摔在地上砸出的声音吓得柏砚一颤。 怀淳安抚地揉了揉他额前的发丝,轻声哄着,“没事……” “怀淳……”柏砚眸子阖着,手腕无力地搭在桌边,他则枕在翻倒的酒液上,直接浸湿了发丝…… “阿砚……”怀淳下意识地喊了他一声。 柏砚忽然一动,原本迷迷瞪瞪的人立刻坐起,扭过头像是在找什么人。 “你干什么?”怀淳险险扶住柏砚,这人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 “他在叫我……”柏砚攥着怀淳的袖子,“他又叫我了……” 神色凄惶,柏砚眼尾像是慢慢肿了起来,脚下猛地踩空,怀淳几乎抓不住他,“柏砚你在做什么?!” “不对……”柏砚根本站不稳,他也不愿靠在怀淳怀里,“他没有叫我……我听错了,他怎么会叫我‘阿砚’……” “我听错了……” “……不是他,不是……” 怀淳心里难受得像是被攥起来,他万万没想到,不过简单一句称呼,竟叫柏砚这样大的反应。 桌上一片狼藉,地上尽是碎瓷,怀淳怕自己扶不住柏砚,便唤人进来,岂料小黄门一进来,柏砚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柏砚!” 怀淳只来得及一声惊呼,就见柏砚膝盖一软往地上跌去…… “嘭!啪……” 从旁边横伸出一只手将柏砚险险揽住,跟前的小黄门被撞到一边,就连怀淳也被迫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腰撞到桌案的边角,直接疼得他轻嘶一声。 “公公……”小黄门刚站稳就跑过来察看怀淳的状况。 “无事。”怀淳挡过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先去看柏砚的情况。 “他身上的伤未好,公公便叫他喝酒,是生怕他不会死是吗?!”萧九秦眸中戾气逼着怀淳倒退,不等怀淳开口,便将人打横抱起离开。 待到怀淳醒神,他匆匆下楼,还险些在台阶处绊倒,眼看萧九秦身影快要不见,他喊了声,“你护不住他!” 萧九秦脚步不停,“干卿底事!” 怀淳彻底怔住,他身子软软靠在门旁,经过的人都不住地往他面上瞧。 小黄门有些担心他,小心开口,“公公,需要唤人去接柏大人吗?” 怀淳神色不动,“不用了,平津侯不会伤害他……” “但是公公您……” 第83页 “不必说了,我们回去。”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又吩咐道,“多找些人,将有关柏砚的消息都压一压,压不住的……便找些其他勋贵的事儿放出去。” “是。” ———— 平津侯府没有多少下人,都是回郢都前,萧九秦叫贺招远亲自去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奴仆,都是嘴严干活勤快的,平日里也不好多嘴。 其中有一个是西南府县逃难而来的小子,名唤闻喻,他原是小镇上一家商贾的庶子,遭土匪侵扰,家破人亡后便逃走,岂料半路上被人骗了,几经波折被贺招远买了。 他为人机敏,又会些诗书,遂被萧九秦提为管家,平日里打理府中庶务。 当萧九秦抱着柏砚回府时,闻喻只是惊诧了一下,下一刻便吩咐奴仆烧水,煮醒酒汤,他则亲自去备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给萧九秦送过去。 萧九秦回来以后住的还是从前的院子,将柏砚放在榻上时他还恍惚了一瞬。 当年,柏砚几乎日日与他在这张榻上寝眠,二人笑闹的景象竟历历在目,好像再一睁眼,他又能看见少年时期的他们。 “阿砚……” 萧九秦指腹自柏砚颊上滑落到他耳侧,“你像是一把刀……这辈子,就这么插/进了我胸膛……” 不拔是隐患,拔了……便是重伤! 烈酒伤身,柏砚从前就喝不得那么多,如今多半坛酒液下了肚,后劲儿慢慢就上来了,他紧蹙着眉,小声轻吟。 萧九秦附手轻轻揉着他的脾胃,侧头问闻喻,“醒酒汤还没好吗?” “侯爷稍等,快了快了。”闻喻浸湿了帕子递给萧九秦,自己连半步都难已接近。 萧九秦小心擦着柏砚额上的汗,看他紧皱的眉,恨不能替他疼了。 水换了一遍,柏砚脸色却越来越苍白,萧九秦催促闻喻,“叫个大夫来。” 闻喻立刻叫人去请,正好醒酒汤也煮好,他忙晾了晾递给萧九秦,“侯爷。” 萧九秦接过,还是用了老法子替柏砚哺药,闻喻微讶,但却压下所有好奇,尽心将一切料理好。 醒酒汤见底,大夫也到了,一番诊脉后,只开了些清脾护胃的药便走了。 屋里气氛怪异,闻喻识相离开,只留下萧九秦眼睛不眨地盯着半昏半睡的柏砚。 “你就没有一刻叫人省心……”他还未彻底放下心,天知道底下的人来报说柏砚跟着一个小黄门走了,他心里有多慌。 唯恐柏砚又在他照顾不及的地方出了事。 “我是不是将你拴在身边才能安心……”萧九秦声音沉凝,眸光不定。 第44章 醉猫 总归自己的祖宗,还能欺负回去?…… 十年前, 柏砚喝了一小盅酒,醉后将平津侯种的海棠连根拔起。 五年前,是一盏酒水, 他醉醺醺地将萧九秦推倒一顿狂揍。 如今…… 萧九秦对着撒癔症的柏大人几乎要招架不住了。 “我饿。”柏砚眼泪汪汪揪着萧九秦的一只袖子,要哭不哭,“饿!” “你想吃什么?”萧九秦勉强将人揽住,不住地躲着他伸过来的手。 “清蒸萧九秦……”柏砚说着自己还委屈上了,“黄焖的萧九秦不好吃, 料放的太多了,还,硌牙……” 萧九秦:“……”祖宗您可真是好胃口。 他被柏砚气得无语, 正好顺着他的意思逗他,“萧九秦就那么一个,黄焖的你已经吃过了,再叫我去哪里给你找一个?” “有的。”柏砚脑袋靠着萧九秦的肩膀, 说话时气息扑在他颈侧,萧九秦像是心头揣了一只猫崽子,柏砚总闹得他不大自在。 “萧九秦没有, 你换一个吃。”一边说一边将柏砚的脑袋挪开, 分明很是小心的动作, 偏惹了柏砚的不快,他直接将旁边的手捉住狠狠咬了一口。 “嘶!”萧侯爷被咬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怎的还学着咬人了?” 柏砚哼唧了声,闹着不肯被萧九秦束缚。 但他泛红的眼尾偏叫萧九秦瞧着眼热,醉猫似的柏大人只觉瞬间天旋地转被压在榻上,萧九秦俯身,捉住他的唇也咬了口。 原本是想给柏砚个教训, 但嘴唇贴上的那一刻他又心软了。 跟个醉猫计较什么,总归自己的祖宗,还能欺负回去? “唔…”柏砚脑后垫着一只手,但是铺天盖地都是侵掠的气息,萧九秦霸道蛮横不是一日两日,他若能在柏砚面前始终端着便不是他了,遂这一吻恨不得将柏砚的魂魄都拘了似的。 亲吻本是极乐的事儿,不需如何学习,更不需如何熟练,凭着本能碾上去,那股热情便足以翻天覆地。 唇角微疼,柏砚下意识地要缩回去,却不料更沉闷的呼吸将他卷进去。 “阿砚。” 闻声,迷迷瞪瞪的柏砚一怔。 “阿砚…”萧九秦捉住柏砚的唇细细碾磨,再一点一点往耳畔挪,呼吸交错,彻底燃起一把滔天热火,将柏砚那涟漪而起的一点理智重新浸湿。 他像是溺水的孩子,攀着细细的水草,窒息感将他裹挟进去,好不容易一只手向他伸过来,却是再度将他扯回去。 萧九秦看过柏砚冷漠的样子,嫌恶的样子,嘲弄的样子……千面百态,都是能叫别人退缩不敢上前的模样。 但这一面,别人从未看过。 第84页 昳丽的眉眼似是泼墨绽开的画儿,一丝一缕都能让萧九秦迷了心智。 “阿砚。”萧九秦粗粝的指腹自他眉间摩挲而过,他沾了柏砚的泪珠子轻轻抹开,看着瑰丽的眼尾红得几欲滴血,便又忍不住凑上去吻了吻。 “九,哥。”声音细弱,像是一缕潮湿的风掠过心尖,眨眼间又蓄积起卷天覆水的滔天风浪,萧九秦脑子里那最后一根弦应声而断,这一次,连他都无从招架在柏砚的脉脉喃语中。 “叩叩……”屋门轻轻敲了两下,萧九秦脊背一僵。 柏砚就躺在他身侧,薄薄的里衣处处褶皱,二人距离不过半寸,连对方胸腔处的震动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更遑论某处已然兵荒马乱。 “侯爷,贺大人求见。”闻喻说完便后悔了,开口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声音。 “让他滚!”萧九秦本也不打算做下去,但是正“嚣张”时忽然被吓了一下,就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 尤其,还是贺招远那个招人厌烦的狗东西。 “是。”闻喻慌忙离开。 等到外边重新安静下来,萧九秦微微吐出一口浊气,将迷迷瞪瞪的柏砚往怀里一揽,静静地等着那处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一个能消停下来,另一个却没那么好伺候,方才动作大了些,柏砚脊背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他难受得不行,揪着萧九秦的衣襟,“热……” 萧九秦快被折磨疯了,“祖宗,你能消停点吗?”他扣住柏砚的双手,自己先急出一身热汗,这会儿二人越贴越近,他也顾不得那处了,恨不得叫人拿来绳子将柏砚先绑起来。 “萧九秦,我饿。”这会儿能精确地叫出他的名字来,萧九秦都不禁怀疑这人是不是装的。 他想得多,说话的口气也难免差些,“萧九秦就在你面前呢,清蒸的没有,生的倒是有一个。” 话音刚落,也不知柏砚忽然哪来一股气力,他将萧九秦掀翻,直接翻身上去,混乱间不知撞到了哪儿,萧九秦倒吸一口冷气,“柏砚!” “嗯。”柏砚居然还应了一声。 萧九秦面色涨红,一时竟不知到底是被气得还是疼得。 “你怎么了?”柏砚还醉着,这会儿双手捧住萧九秦的脸,昳丽的眸子眨了眨,像是五六岁的孩子。 那一腔的怒气就忽然卡在胸口,萧九秦哪里还能对着他生出气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柏砚得不到回答,自己倒先委屈了,也不拿开手,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萧九秦,严肃质问道。 萧九秦快被“欺负”的没脾气了,他无奈安抚,“我嘴疼,说不出话。” 一本正经的瞎说,若是柏砚清醒着大概能赏给他一巴掌,但偏偏醉了的猫儿是什么都不懂的,他歪了歪头,像是告诉自己又像是说服,“那我给你医好吧。” 萧九秦的直觉告诉他现在应当赶紧将人抓好,但是不等他反应过来,柏砚便忽然低头亲了他一口。 “啾”的一声让萧九秦恍惚了下。 而且随之而来是柏砚跟小鸡啄食一般不停地啾吻,萧九秦一时百感交集,他竟分不出究竟是无奈多些还是暗戳戳的欢喜更多些。 清醒的柏砚做不出这样的事,所以现在迷迷糊糊亲了萧九秦一脸口水的柏砚才更显得招人疼。 “还没好么?”柏砚挠了挠唇角,“我好累啊……” 他放开捧着萧九秦脸庞的手,一手撑着他的胸膛,“我不想亲了。”语气有些嫌弃,“病入膏肓的人我救不了……” 萧九秦:“……” 真的不愧是兰台第一人,醉酒的人说话居然那么损,萧九秦“气不过”,将人揽住又狠狠亲了一通。 “啪!”柏大人这次就不开心了,直接皱着眉头赏了他一巴掌,“登徒子!” 萧侯爷彻底懵了:合着祖宗您亲我就行,我若亲你一下便是登徒子? 受了莫大委屈的萧侯爷直接将人一卷,往怀里一塞,长腿将柏砚的双膝按住,二人登时像是搅成一团的面条。 “唔,难受……”柏砚挣扎了下。 “老实点。”萧九秦捏了下柏砚的腰,柏大人身子一酥,小声叫了下,他腰际是软肉,最是怕痒。“你干什么,放开我……” “睡觉!”萧九秦声音粗粝地吓唬他。 “不睡!”柏砚更凶。 “那睡你……”萧九秦被他闹得脑仁疼,若不是翌日会被柏砚弄死,他这会儿肯定不开玩笑要将这家伙给睡了。 “你要怎么睡我?”柏大人不知者无畏,还挣出一只手来揪了把萧九秦的耳朵。 “还没娶你呢就耙我耳朵,”萧侯爷将人的手圈住,凑到嘴边啃了下,“阿砚,别闹了,我头疼。” 这一句着实没什么水分,萧侯爷快被柏大人闹得早生华发了,昔年这家伙还是个萝卜头,最闹腾的时候也就是使些坏,哪像现在,要命! “那你想娶我吗?”柏砚顺着他的话就问出来,殊不知萧九秦怔住。 在大梁,两男子婚嫁不算骇人之事,就只是开朝嫁娶的男子便千余,而且当年甚嚣尘上的便是开国皇帝与其贵君的故事,一个是马上打天下,另一个以文安邦,那位贵君虽到死也没有再升位,但皇帝后位空悬,至死也没有一子便是最好的相守。 第85页 连皇帝都为了一个男子后宫空置,民间更是将断袖龙阳视为常事,每朝都多有两个男子相伴的逸闻。 直到,大梁第四位皇帝,他一即位便不顾伦理纲常夺了先皇的侍君,引起朝内朝外巨大的舆论。 夺人之妻为大恶,更遑论夺父之妻,此等大不韪之事闹得大梁沸沸扬扬,一时间以内阁首辅为首的徐公带其门生七十九,连同朝臣一百三十一人,跪在宫门外请皇帝收回成命。 但是皇帝无德,任诸臣在外边跪了两日一夜,随着大臣一个一个倒下,徐公悲从心中起,直接在宫门外一头撞死。 内阁首辅徐公乃天下儒生之鹤首,他一死,便激起滔天怒火。 一时间,口诛笔伐皇帝及那位侍君者无数,此事一起,皇帝大怒,直接将带头者斩了百十余人,但也彻底激起天下人的不忿。 未有多久,数府揭竿而起,直逼郢都。 “清君侧”是起事之名,那位侍君成了祸头,待大军逼近皇城,皇帝无处可逃,眼看着郢都祸乱四起,那位侍君忽然出现在城墙上。 他一箭射穿叛军首领的脑袋,而后自城墙上一跃而下。 而皇帝,彻底疯了,不久后也因失足跌落枯井而死。 皇帝一死,诸臣直接从宗室里选了一位亲王出来即位,其人一登位便大刀阔斧改制,自己则终身不曾亲近任何男子。 新帝限制男妻居要职,加之民间对男子成亲始终未能彻底以平常待之,久而久之,男子与男子成亲便少了,而且隐隐有轻视嫌恶之意。 时至今日,男子之间的嫁娶始终不被平等视之。 “萧九秦……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柏砚捏了捏他的脸,又去掐的耳垂,“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你懂什么是‘娶’吗?”萧九秦明知这家伙还醉着,但是他也跟着脑子不清不楚的,非要认真的与他说这么多。 “懂啊,”柏砚点完头小声叙述,“听严儒理说,两个人成亲是要住在一起的,日日都能在一块儿,唔……死后也要葬在一处,生同衾死同穴,是这样说的吧?” “是,你说的没错。”萧九秦眸色晦暗,“但是你以前不是嫌我烦吗?我们日日在一起,你哪日若厌烦我了,到时候……又要和离,麻烦。” 柏砚似懂非懂,听罢还想了想,“那就不和离了,厌烦你也不和离,总之我会对你好的。” 他自忖娶了萧九秦后便是责任,这会儿严肃得不行,只是手指还在萧九秦耳侧摩挲,“说来我们小时候也是日日在一起的,那时候便不算成亲吗?” “不算。”萧九秦大概也是闲的发慌,竟然愿意陪柏砚一起说这些,“我们那时候没有拜过天地,没有洞房,而且年纪还小,不是那种喜欢。” “哦……”柏砚附和的点点头。 “柏砚,你真的喝醉了吗?”萧九秦看着他,总觉得现在和他说这些的自己蠢兮兮的。 “没有。”柏砚摇头,“我没醉。” 说完还忙不迭又加了一句,“千杯不醉!” 萧九秦:“……”得,的确是醉了。 小半个时辰过去,翻来覆去都是奇奇怪怪的话,渐渐地,柏砚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萧九秦替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将人慢慢放平躺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伺候醉酒的柏砚比他打一场仗更累,萧九秦解了外衫,靠着床榻一遍一遍地用目光描摹柏砚的脸庞。 柏砚瘦了很多,原来骨瘦匀亭的跟个小白杨似的,如今却连单衫都撑不起来。 “娶柏砚”这三个字从前丝毫没有想过,但是今夜忽然这么说出来,他心里便是一动。 不得不承认,若是放在五年前任何一个时候,他都一万个同意,哪怕被柏砚揍得满地找牙,他也能执拗且勇敢地大声求娶。 可是现在,他忽然就张不了口了。 而且他也无比清楚,倘若没有喝醉,柏砚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 脑子一片混沌,柏砚撑着床榻起身时没一处是舒服的,窗外阳光不甚刺眼,薄薄的云像是风吹起的柳絮,一点点散开。 “落筠……”柏砚喊了声,他揉着眼,没有看清周围陈设就赤脚走下去。 屋门被推开,柏砚刚抬头,逆光中一道身影颀长,直接挡了大半视线。 柏砚语塞,“萧九秦?”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一开口便问,“你怎么在我府上?” 萧九秦示意他往旁边看,“这是柏府?” 柏砚下意识看过去,就是陌生的陈设,不,也不是陌生,反而熟悉得似梦非醒,他怔然,“侯府……” 就是平津侯府,萧九秦的屋子。 柏砚在柏府住了不到五年,但是这间屋子,他住了近十年。说来也是奇异,他自被平津侯带进侯府,十年光阴,大半都是住在萧九秦的这间屋子。 无数个夜晚,二人抵足而眠。萧九秦烦人得紧,但是更多时候将他圈在怀里,替他暖着脚,或者讲着他从前不曾接触过的事物。 “怎么,觉得陌生?”萧九秦将他带到榻上坐下,又唤人送水进来,“你昨夜……醉得太厉害了,便只是替你擦了身子,衣衫上都是酒气,还是先沐浴吧。” 看柏砚如今的反应,昨夜的荒唐大概都不记得了,萧九秦更没有勇气帮他回忆一番,便交代了几句打算离开。 第86页 岂料走到门口,身后柏砚忽然喊了他一声,“萧九秦。” “嗯?”萧九秦回头,“怎么了?” “不陌生。”柏砚直直迎上萧九秦的目光,“我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他在心中想,我怎么会觉得陌生呢?在这里生活的每一日他都不陌生,午夜梦回,多少次心如刀绞,他却忍耐着那些痛苦一点一点将记忆都拼凑起来。 他怕,怕萧九秦回来前,那些记忆都烟消云散。 人大多是脆弱的,柏砚也不能免俗,他白日里是权势地位都令人称羡的柏大人,但是骨子里也是囿于往昔的胆怯小人。 知道那些往事都不能再重现,他便抓着那仅剩的一点记忆珍藏着,好像这样便能支持着他忍耐地活着。 “不陌生便不陌生罢。”萧九秦走了,几乎有些落荒而逃。 胆怯的不止柏砚一人。 侯府的下人柏砚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好在他们都不多话,按部就班的伺候柏砚沐浴后便离开了。 柏砚昨日的穿的衣衫已经毁了,萧九秦派人送来一身他从前穿过的旧衣。不过说起来是旧衣,实则还九成新,只是袖口略有些宽大,柏砚自己又挽起一点,往外走去。 侯府来了一位风神玉秀的俊公子,不少人偷偷看了几眼,但瞧着柏砚像是在自家转来转去时,一个个又迷惑了。 循着记忆,柏砚渐渐走到花园中,那里一棵海棠树长势正好,虽已是初秋,但叶子未完全泛黄,柏砚站在树下,一时百感交集。 五岁时他被萧九秦使了坏,不小心喝了一杯酒,结果懵懵地跑到这里将平津侯刚从某位亲王府上移植过来的海棠树拔了。 下人大惊,唤来平津侯,萧九秦也吓得挡在柏砚面前,怯怯地招供是他不对,但是出乎意料地,平津侯并未罚他二人,反而带着两个小家伙将拔/出来的海棠树种好。 后来,这树一直都是他们二人照料,一开始是为弥补,后来便成了二人的习惯,每每心情不好时便走到这儿来坐上一会儿。 “天凉了……”身后萧九秦忽然出现。 柏砚也未回头,“嗯,有些冷了……”他蹲下身捡了一截被人折断的树枝,眸里闪过一丝心疼。 第45章 失控 “大郎,该喝药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 以后别喝酒了。” 萧九秦怕说得凶些,这祖宗又起了逆反心理,遂又哄着, “秋日里本就天寒,你又一身的伤,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柏砚出奇地任他劝说,手里的海棠树枝蹭了泥,他也不嫌脏, 指腹一点一点将泥点子抹掉。 萧九秦心中一软,走过去将树枝拿走。 “你做什么?” “叫人拿回去插瓶里,能活几日算几日。”萧九秦说着就唤了侍从来取。 “那时听说你将这树砍了……”柏砚被萧九秦攥着手腕, 轻轻挣扎了下,但是萧九秦不给他挣脱的机会,还捉住他手掌捏了捏,下一刻竟还揩了揩他手上的泥。 “本来只是我一人手脏了, 你又何必……” “这树留着了,我原本是想砍的,但是后来一想, 我二人之间的恩怨, 又何必牵累旁的, 遂,留下了它。” 萧九秦恍然发现, 如今说起从前的事来好像也没有那么极端了,柏砚在他面前,跑不掉,也做不到什么事,他这样看着, 忽然就生出一点满足来。 恩怨情仇在不在,很多时候在乎人的心境。他不是不再计较了,只是觉得,只一味地去怪罪柏砚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说起来,当年那事,受罪的又岂是他一人。 “萧九秦,你是被别人勾了魂么?”柏砚看他怔然的模样,撇嘴,而后抽回自己的手,“今早的朝议你我二人都未去,怕是又要被有心人拿住做文章了……” “怀淳派人来传话,说是替你遮掩了,至于我,现在人在军营,那边出了些岔子,朝议不去也没什么妨碍。” 柏砚一愣,“你派人假作你的模样去了?”他不自主地就替他担心,“若是被皇帝发现,你这可就是欺君。” “皇帝自顾不暇,哪里能顾得上我,更何况想抓我错处的就只有魏承枫那厮,他前些时候犯了错,先下还被拘在府中,顾不得来找我麻烦。” 萧九秦确实不怕,而且他没有细说自己布置了多少,如今五年过去,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鲁莽又无知的少年,大概是在战场和军营磨练出来的,他现在也性子沉下来不少,这一次“欺君”他是做足了准备,就是被人发现也留了后路,总归是吃不了亏的。 柏砚看他一脸淡定,笑自己庸人自扰,和萧九秦又说了几句后便随他去用早膳。 两碗软糯的素粥,几碟小菜,并着一盘饺子大小的馒头,二人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若是吃不了,就放下吧。”萧九秦如今也不会再逼着柏砚吃那么多。 柏砚根本不知道他这变化来自于哪儿,只有萧九秦知晓,那次逼着柏砚用完那一碗馄饨,没几日柏府的那小丫头无意在外边碰到他时便说起来这事。 说是柏砚那日回去以后大半夜就叫了大夫,似乎难受了大半日。 几年不见,柏砚如今饭量与小孩儿没甚分别,一旦多用些,便又吐又撑,不折腾个两日消停不下来。 听了这话,萧九秦悔意难掩,一到柏砚面前却没有说什么。 第87页 柏砚的确是有些吃不下了,既然萧九秦不逼他,他也懒得装相,将筷子仔细放好,定定地看着萧九秦用饭。 大概是武将的原因,萧九秦吃得很快,但是手下动作极稳,汤水一点也没弄出来,虽不似柏砚文雅,但柏砚瞧着……还挺赏心悦目的。 别人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到柏砚这儿就成了欣慰。 年轻人么,胃口好才对! “你那是什么眼神?”萧九秦被他盯出一身冷汗。 “没什么,你好好用饭。”柏砚微笑,那笑忽然就给萧九秦一种“大郎,该喝药了”的既视感。 萧九秦:“……”祖宗,您还是别笑了,叫人瘆得慌。 ———— 在侯府用过饭食,柏砚便离开了。 凡事过犹不及,这些他还是懂的。 他身子还有伤,临行前萧九秦又塞给他几个瓶瓶罐罐,仔细交代,“这些拿回去好好用,你那伤便能早些好,若是不听……” “若是不听怎么办?”柏砚看他,“你要做什么?” 他摆明了就是故意逗弄,萧九秦明知是坑也要一脚踩进去,还自己挖了土将自己埋得深深的,“自然对你没招。” 柏砚嘴角的笑意加深,“放心,我一定好好用,”他还感叹了声,“反正只要不是酸苦的汤药便行。” 萧九秦无奈,递给他一个崭新的大氅,“回去吧。”否则二人再待下去,这祖宗一定能将他气出病来。 车帘放下来,车夫驾着马车慢慢离开。 看着马车转过街角,萧九秦转身回府。 一开始柏砚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直到马车越来越快,外边的人声一点一点减少,他便警惕起来,小心揭开车帘一角。 果然,这不是回府的路。 柏砚心尖一跳,却忍着没有出声,这路分明是往城外走的,他心思百转,不敢多耽搁,从车里翻出一个铜制小炉拿在手上。 就是一瞬间的动作,他左手揭开车帘,然后将右手的小炉朝着那车夫的后脑狠狠砸下去。 那一下砸得极狠,马夫自车上跌落。 柏砚看了眼,见周围有人围上去,他松了口气,攥住缰绳试图将马勒住。 但是柏大人会琴棋书画,偏偏对骑射不精……不,是完全不会。 那马夫急着出城,将马驾得极快,加之方才马夫跌落,马儿受了惊,如今根本收不住,柏砚手心生生勒出血痕也无用,马儿仍是疯了一样往前奔跑。 不行,再往前走就是城门附近的市集,那儿人多,这马车若是冲过去,肯定会伤了无辜百姓。 柏砚心念电转,远远看见旁边的那条街道,他捞住鞭子狠狠一抽,马竟然奇异地稍微慢了些,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的街道拐过去。 那条街多是废弃旧宅,人烟稀少,马车就是速度再快也能免于无辜百姓卷入受伤。 可是这样一来,便无人援救柏砚,他眸子黑沉,手上力气渐渐不支,而且方才那一鞭子的效果并不明显,那马只顾本能往前跑,遇见障碍就拐弯,到最后柏砚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这样不行,柏砚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而且随着越来越深入,前边的路越来越窄,似乎隐隐能看见远处……是一条死路。 当即不再犹豫,柏砚往四下一看,不远处堆着一些柴草。 机会只此一次,柏砚来不及犹豫,说时迟那时快,他纵身一跃,临落地时不忘护住脑袋,重重砸在那堆柴草上。 “嘭!”车马收不住直接撞上土墙,爆裂声骇人,柏砚心跳不止,只差一点,自己就随着那马车一起粉身碎骨了。 四下无人,柏砚撑着身子站起来,捡了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姑且当作拐杖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一点一点挪过去,那马儿已然没了气息,大滩的血蜿蜒开。 柏砚将周围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对,便无可奈何地放弃,但是等到他费力地将破碎的车厢里将萧九秦给他的那件大氅扯出来时,什么东西忽然晃了下。 他微怔,将大氅放好,慢慢挪过去蹲下,在马儿身上摩挲了一圈。 这是? 柏砚摸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呈三角形,尖端泛着寒光,一个角插在马儿的肋下,血迹不显,但那处红肿起好大一块儿,不需怀疑,就是这东西致使马儿疼痛不止,所以才会越来越焦躁,连鞭打都起作用了。 他正要再察看一遍,但是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一匹快马先疾驰而来,分明就是萧九秦。 只是……他身后的那队伍,居然还有金吾卫。 柏砚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事发突然,萧九秦能来这么快他不诧异,但是那金吾卫,如何就这么及时,而且看那架势好像是早有预料。 “你怎么样?!”萧九秦近前时翻身下马,脸色都白了,天知道进府后有侍从来报说新来的马夫被发现死在枯井里时他有多慌。 对方既然不怕闹出人命,那么对柏砚肯定也不会手软。 那一瞬间的恐慌几乎要将萧九秦掀翻,但他来不及多想,直接出府追去,跑了几步见一个行商牵着马,他立刻抢了就走。 等到循着消息找过来,他都不知道何时身后缀了一群金吾卫。 “我没事。”柏砚不动声色地抓住萧九秦的手捏了捏,权做安抚,待金吾卫过来,他迅速将手里的那个三角状物塞给萧九秦,并且小心提醒,“待会儿他们问什么你只说不知。” 第88页 萧九秦点头。 果然,那金吾卫是早有准备,一见为首那人,柏砚就觉得牙疼。 这人往日里可是最厌恶他的。 “当街纵马,柏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 “邢将军注意言辞,是马儿失控,如何便就成了本官的罪过?”柏砚虽然狼狈,但是丝毫不显气弱,金吾卫首领邢钺最是厌恶他这“虚伪”模样,冷嗤,“那马车可是你之所有,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你砸伤马夫将他踹下马车,再加一条故意伤人,柏大人要否认么?” “未查清真相,邢将军还是莫要胡乱给人加罪的好,毕竟断案还是要大理寺来,邢将军管好自己的分内之事便可。”声音不慌不忙,单只是气势便高了对方一截。 “狗拿耗子,最后免不了将人得罪个干净!”柏砚毫不客气回怼。 邢钺气得面色涨红,“你……” 武将本就说不过文臣,更别说柏砚这兰台第一人也不是虚名,要在嘴皮上占他的便宜,怕还是做梦来得简单些。 第46章 羞耻 我图你身子 邢钺当了四年的金吾卫首领, 也就混了个辈分,他自己汲汲营营多年却没什么政绩,反观柏砚一个横空出世的小子一步一步青云直上, 如今谁见了不问一句“柏大人”。 被人压了不止一头,邢钺脸色青黑,尤其那位平津侯还站在一边,总归不好当着他的面对柏砚如何。 “马夫是新来的,被人发现死在枯井里。”萧九秦一边给柏砚检查伤, 一边小声告诉他。 柏砚错过目光,眼看着邢钺派金吾卫去马车损毁处。 “慢着!”柏砚喊住。 “柏大人什么意思?”邢钺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一副蔑视模样。 “此处自有大理寺的人来察看, 金吾卫没有擅自乱动的权利吧?”柏砚扶住萧九秦的胳膊,虽腿脚不便,但他丝毫不肯挪动半步叫金吾卫往马车处凑近。 “柏大人是要挡着吗?”邢钺脸色愈发难看。 柏砚摇头,“我不挡。” 听了他的话, 邢钺脸色刚好转了些,但是下一刻就看柏砚指着萧九秦,“是他要挡着你们。” 萧九秦:“……”祖宗您高兴就好。 邢钺积压的怒气憋在胸口处, 想发又发不出来, 萧九秦的威名传遍大梁, 武将俨然都以他为首,邢钺纵有再大的不忿也不敢得罪萧九秦。 “大理寺的人很快就到了, 你我二人这次怕是又要搅和在一块了。”柏砚叹气,“之前一直避免我二人过于频繁地交集,至少不能让众人总惦记着,但是现在看来怕是免不了了。” “既然有人要往我们这儿支靶子,那便接下。”萧九秦没什么顾忌, 在他看来,他与柏砚清白…… 哦,不清白了。 清白虽谈不上了,但诸事问心无愧,各路牛鬼蛇神胆敢来挑事,便尽管来,总之他不惧。 见萧九秦没什么大的反应,柏砚压下心头的那一点隐忧,罢了,只要他多加防备便行了,其余的,顺其自然。 金吾卫在旁边守着,柏砚则挑了一块地方歇了歇。马车是平津侯府的,萧九秦自然也为了避嫌,只站在柏砚身边。 “话说,你那会儿还说自己在军营,现在人又在这儿,被有心人弹劾了又该怎么办?” 柏砚不能消停,总是容易想七想八,萧九秦对他无可奈何,但还是宽慰地递给他一个眼色。 信我。 柏砚偏过头,只能相信这家伙心里有谱。 当朝御史驾车在城中疾驰,一路上虽没有伤着人,但是也闹得挺大,待大理寺的人到时,严儒理和贺招远也过来了。 在众人不怎么注意的地方,一个小黄门一身常服,和柏砚说了几句话。 “……告诉怀淳,我无事……不过还是有件事要麻烦他,皇帝那边,还麻烦他替平津侯遮掩一二。” “是。”小黄门退开。 萧九秦将一切看在眼里,但是周围人多他也没有听到二人说了什么,等那小黄门离开,他酸了几句,“怀淳公公可真是细致入微,事事都能赶在最前头……” 柏砚无语,睨了他一眼,“吃醋了?” “嗯。”萧九秦利索地承认,柏砚反而不信,他往宫城的那边努努嘴,“他是个极好的人,虽然身处其职遭人诟病,但是说到底……许多大事上,我不如他。” 柏砚毫无偏袒之意,但偏偏就是这样直白又坦诚的话,萧九秦听着愈发泛酸。 之前他总想着,自己在北疆的这五年,柏砚是否也是如他一样,没有比彼此更亲近的人,纵观世间,能够让自己默契坦白的人就只需一个。 他问自己,柏砚是否就是。 五年前这个问题忽然沉了底,但是五年后,从北疆而来,他忽然就不确定了。 严儒理,怀淳,萧叔……这些人一个个围在柏砚身边,好像单单将他给隔离出来了。 “萧九秦……”柏砚忽然不动声色地揪揪他的袖子,“不要胡思乱想。” “我没……”迎上那人的眼睛,萧九秦忽然语噎。 “你与他们不一样。”柏砚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夺了舍还是勾了魂,明明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但他偏偏忍不住。 唯恐萧九秦在他面前露出那样的眼神。 “如何的不一样……”萧九秦眸子亮了下。 第89页 “就……”柏砚不知道如何说出来。 那些话也太羞耻了些。 总不能我大剌剌地说,别人我只当是朋友,而你……我图你身子。 一想到这儿,柏砚老脸就是一红。 太色了! 若是将这话说出来,萧九秦这厮怕是要将我掐死。 “怎么不说了?到底有什么不同?”萧九秦非要问个彻底。 柏砚唇动了动。 萧九秦皱眉,“什么?” “如水与酒的关系。”柏砚飞快地说完,就往严儒理那儿走去。 留下萧九秦一个人原地发愣,“水?酒?那是什么不同。” 这边萧九秦还在胡乱揣测,那边严儒理盯着他们二人,眸子亮亮的。 柏砚锤了他一把,“你痴痴的笑什么呢?” “啊,无,无事……”严儒理轻咳了两声,往萧九秦那边瞟了眼,“你们二人……” “怎么了?”柏砚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模样。 严儒理一急,便忍不住问了出来,“就……和好了?” “没有。”柏砚否认。 “啊?”严儒理傻了,“那你二人还站得那么近,听说你还是坐的他府上的马车过来的……不对,你出事,便是……” 严儒理说着说着就好像忽然勘破了什么秘密似的,他凑近了点,问柏砚,“之前怎么都没事,偏偏坐了萧九秦府上的马车你就出了事,莫非……他就是为报私仇?!” 越说越激动,严儒理说得话连柏砚都要相信了,他往萧九秦那边看了眼,沉了眸子,“你也知道……我二人的关系,如今郢都的百姓都懂,所以……” 他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严儒理完全信了,忍不住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要想那么多,别人不相信你,我却相信……而且你如今也不是白衣,他就是平津侯又如何,总不能当众杀人吧。” “嗯,你说得对……”个屁! 柏砚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一步,严儒理的手拍空了,在空气中还下意识地抓挠了把。 这样憨傻的模样,柏砚都要笑了,若不是怕萧九秦吃味,他也不至于这样。 不过,他也是为严儒理着想,免得哪日犯到萧九秦手上,被他故意为难。 大理寺的人来了三四个,都是生脸,柏砚也没有太过在意。在对方查的差不多的时候,萧九秦过来将大氅抖开,给他披上。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经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刚能将人的外衫淋湿。 旁观了二人这“亲密”的一幕,严儒理忽然一噎,觉得自己好像饱了,那种被什么撑到饱的感觉。 “柏大人,这边的线索已经查的查的差不多了,还请您移步,有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还需向您求证一下。” 萧九秦闻言就要动,被柏砚按下。 “还有侯爷,”对方一揖,“方才接到有人报案,贵府的枯井死了一个人,听府上下人说是马夫。” 他已经说得很明显了,萧九秦要开口,柏砚却抢先一步。 “各位慎言,在事情还没有被查清楚之前,侯府死的那个人是不是马夫还待证实。”他脸色淡漠,“本官知大理寺是凭证据说话的,若是因着一些不必要的揣测致使名声尽失,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话中明里暗里就是替萧九秦转圜。 本来此事就是针对他而来,萧九秦算得上是被他拖累,设计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包藏祸心,他容不得一点夹带私货的东西来质疑萧九秦。 “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等冒失了。”说着那几人朝萧九秦又是一揖,“还请侯爷恕罪。” 萧九秦不语。 那几人就那么躬着身。 “行了,早些将案子查清楚才是最紧要的,别的押后再说。”柏砚给对方递了个台阶,萧九秦只是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什么意见。 眼看着柏砚萧九秦二人要随大理寺的走,邢钺冷着声,“此事便要轻轻放下吗?被惊扰的那些百姓呢,柏大人倒是金贵,官架子一日日的大了,我等……” “铮……”不过瞬间,邢钺颈侧就架了一把长刀,还是从他刀鞘中抽出来的。 “侯,侯爷,您……”邢钺脸色煞白。 “祸从口出,邢将军看来是多少年都懂不了这个道理了,你总说自己壮志难酬,依着本官来看,何时能治好你这多嘴的毛病,应该便离晋升也不远了。” 柏砚嘴有多损,众人都是见识过的,邢钺气得要死,却不敢动一下。 萧九秦下手极狠,刀刃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肉,好像只需要再施加一点力道,他便尸首分离,早早下去转生了。 “下官知错,还,还请侯,侯爷手,手下留情。”邢钺就是再有多少怨气,这会儿也不得不示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小命着想,他还是怂了。 毕竟,萧九秦近来深得陛下恩宠,他大胜而归,朝内朝外多得是崇敬他的,一旦叫他惹了,邢钺别说是升迁,被人摘了品级也不是不可能。 “柏砚为人如何,轮不到你一个杂碎开口。”萧九秦收刀,一脚踹在邢钺膝盖,对方腿一软,立刻跪下。 旁边一直充作鹌鹑的贺招远顿觉自己的膝盖也是一疼。 不过看着邢钺那龇牙咧嘴的模样,他还是庆幸从前萧侯爷下手不算太狠。 第90页 依着方才这力道,那邢钺怕是要在榻上躺个十天半月。 第47章 演戏 萧九秦,我忍你很久了 柏砚萧九秦跟着大理寺的人走了, 贺招远与严儒理对了个眼神。 贺招远:跟着? 严儒理:跟! 二人一脸正经地缀在柏砚身后,金吾卫众人往邢钺面上瞧了瞧,“大人, 这……” “跟上。” “是!” 对此,柏砚只是无奈,严儒理和贺招远尚且还能理解,但是那邢钺大概就是新仇旧恨掺和在一块儿,这一次好不容易抓到他一点错漏, 便蓄意要将他彻底打下。 只是,哪有那么容易呢! 柏砚眸中一抹不屑,与萧九秦他们一道去了大理寺。 刑部受天下刑名, 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在柏砚几人到大理寺时,刑部也已经有人在了,本来自本朝以来刑部有部分案件都是“被迫”交由大理寺。 说来也是讽刺, 本朝以前刑部有权对流刑以下的案件作出判决,虽然在之前需要将罪犯连同案卷送大理寺复核。但是自本朝以来,刑部官员一个个接连出事, 时间久了, 大理寺便将诸多案件直接在一开始就揽过去。 尤其三年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岁充, 不过而立,却已然是人人巴结的正三品高官。 虽然柏砚也是正三品, 二人同级,但实际上,连他也要在岁充面前略谦恭一些。 “岁大人。”柏砚言语间堪见尊敬。萧九秦因此多看了那岁充一眼。 “侯爷,柏大人……”岁充面无表情,比起柏砚来更冷漠, 萧九秦本也不在乎这些,遂也只是点了点头。 倒是身后的严儒理走上前,笑着打招呼,“岁大人好啊!” 岁充连个眼神都未给他。 贺招远一乐,竟然还有比柏砚脾气更差的人! “大理寺关着我一朋友,我这两月几乎将此地当自家后花园跑的,那位岁大人自然不愿搭理我……”严儒理比起贺招远来脸皮只会更厚,他们二人“臭味相投”,不过走了这一路,现在已然建立了短暂的友谊。 “大理寺关进来的人,不简单啊……”贺招远感叹,“若有需要,自来找我,如果我能帮上些忙的话。” 和柏砚不同,严儒理这人虽然不着调,但是贺招远瞧着很是顺眼,便开口说了这话。 反观严儒理,亦是感激地朝他一笑,“贺大人爽快,在下交你这个朋友了。” 贺招远乐得拍拍他的肩膀,“好!” 他们这边简单地打了招呼,另一边刑部的人有些不快,好歹也是六部之一,就他们天天干着些得罪人的事儿,而且眼看着连得罪人的事儿都没资格干了,一众人唯恐哪日被皇帝问罪。 “柏大人,今日之事发生的突然,还请仔细叙述一番,好叫我等了解一二。” “方才怎么不去查,现在只知道腆着脸来找我们问结果,刑部的诸位大人脸可真大。”大理寺的人小声嘲弄,刑部的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是无从辩驳,毕竟就是他们得到消息晚,也没来得及往现场去。 “闭嘴。”岁充在前边走,声音不轻不重,但却叫诸人立刻闭了嘴。 大理寺的人不开口了,刑部的更是没脸开口,不过柏砚倒没什么所谓,声音不大不小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包括之前邢钺质疑他故意伤了马夫的事情,也交代得有头有尾。 说到底他问心无愧,那会儿的事情就是再发生一遍,他也只会砸得更狠。 别说他狠,换作别人,被这样危及性命,也不可能毫无反应,或者心软到以德报怨。 听完他的话,反应比较大的萧九秦,他扣住柏砚的手腕,沉声问,“方才为何不说?” 柏砚摇头,“没必要叫你跟着忧心,总归我现在也无事。” “没出事你很得意?”萧九秦说话已经不客气了,柏砚挑了挑眉:生气了? 萧九秦不愿意看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将头扭过去。 柏砚看看他的背影,又往前边看了眼,心里忽然起了点小心思。 诸人还想着柏砚方才说得那些,忽然就见柏砚发了火,“萧九秦,我不是你的奴才,没必要事事都事无巨细报告给你,你如今摆得哪门子谱,本官不伺候了!” 说完他一扭头和萧九秦隔出数尺远。 萧九秦微怔。 贺招远、严儒理:什么情况? 这突变,就连岁充都停下看过来。 “你在闹什么?!”萧九秦也只是怔了一瞬,待众人看过来的档口,他已经变了脸,一脸戾气,紧紧盯着柏砚,好像下一刻就要将这人揪过来揍一顿。 “是我在闹?”柏砚冷嗤,“不是您派了马车,险些要了我的命……偌大一个侯府,我不信就无人知道这马夫有问题!” 他与萧九秦撕破了脸,二人眸子里都是火气,这样的场面着实难得。 比较传言中平津侯回郢都的那日与柏砚在最繁华处险些“打起来”,这样的逸闻没多少人不知道。 所以二人一动了怒,旁边的人先是骇了一跳。 “柏……柏砚……”严儒理小心去扯柏砚的袖子,“别说了……” “松开他!”萧九秦厉喝一声,“让他说。” 萧九秦像是气狠了,原本就沾了一身的杀戮气,不怒时都能唬人,更别说现在这样凶厉的模样。 第91页 他若不就此压下还能消停点,但是柏砚是遇强则强的人,他也不是能看人脸色的,所以萧九秦话音刚落,他便一脸讽刺,“被我刺到痛处了?” 柏砚脸色青黑,推开扶着他的严儒理,“萧九秦,我忍你很久了,当年是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如今不一样了,我不是你的奴才,你脾气不好,也没资格在我面前撒火!” 他像是要将萧九秦也要咬下一口似的,“说到底今日也尽然怪我,谁叫我自以为能与你和解,便一大早巴巴地凑到你侯府……你去了军营,我等了那么久,已经够有诚意了,但是你呢,故意拖延着不回来,而且将我敷衍过去,还派了一个意图要杀我的马夫……” 柏砚忽然沉着脸,“到底是那马夫有问题,还是你……想杀我?”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僵。 柏砚的话指向性太强,而且更叫人无奈的是,结合二人从前的那些恩怨,平津侯做出这样的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理解了。 只是,揣测也是最好放在心里的,柏砚这样大剌剌地说出来,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岁充先止住柏砚的话头。 “柏大人勿要妄自揣测,关乎朝中高官的性命,刑部与大理寺不会马虎,一定给二位一个结果……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请两位注意言行。” 柏砚不语。 萧九秦冷冷盯着柏砚,半晌嗯了声。 岁充又将目光投到柏砚身上,“柏大人?”话里已然是有隐隐的警告之意。 柏砚不情不愿嗯了声,跟蚊子哼哼似的。 严儒理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了,便走近拍了拍他的脊背,“不要意气用事,总归岁大人最后会给你一个交代。” 比起二人吵架,严儒理还是莫名觉得看二人在那儿“你侬我侬”比较舒心,都是踩一脚能在地上陷个坑的高官,二人若是闹出不快来,最后得利的还是别人。 “嗯。”柏砚不置可否的答应了。 另一边贺招远好奇地戳戳萧九秦的胳膊,“怎么回事啊?你这段时日不是将人当作眼珠子似的,谁说一句都不行么,怎的今日发这么大火?” 萧九秦冷冷看了他一眼,“与你有关系?” 贺招远被怼得一阵心痛,他故意将手附在心口,假模假样道,“唉,好歹也是兄弟,怎的就这么冷漠呢,关心你还关心出问题来了……” “再说就滚出去。”萧九秦说完大步往前边走,柏砚看了眼他的背影,幽幽地哼了声。 严儒理:“……”大哥,这个时候您就别那么损了好吗?! 他二人都是文官,哪里能打得过萧九秦贺招远,而且令他难受的是,这才与贺招远聊着不错来着,没想到友谊还受到了考验。 严儒理朝着贺招远苦笑了下,对方耸了耸肩,也是一脸无奈。 两位都是祖宗,哪个都不好惹,严儒理和贺招远只敢见缝插针劝上那么两句。 在贺招远和严儒理战战兢兢地担忧下,几人好不容易进了大理寺,岁充年纪最长,阅历和底气也在那儿放着,遂坐了上首。萧九秦柏砚二人进去后则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一副分出楚河汉界的架势。 往二人脸上瞅了瞅,严儒理贺招远也随着自己的祖宗坐下。 “今日刑部的诸位也在,牵扯两位,案子便简单些,说吧,证据也一并呈上来。” 岁充话音刚落,就有那会儿去现场察看的大理寺的人进来,并着几张纸,还有一点算不得证据的“证据”。 柏砚在看到那些东西就明白自己今日栽了个跟头,除去他之前发现的那个三角形物件,别的便没什么了。 “那个马夫已经只是摔伤了些,他醒过来就想自裁,被制止了,只是……一句也不招,看起来是受过训练的,决不是简简单单的马夫。” 大理寺的人动作很快,柏砚不动声色地与萧九秦对视了一眼,二人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戏演到这一步,索性就做个全套,反正已经是找不到线头的案子了。 “那马夫是依着死士培养的,整个郢都能养得起死士的人可不多。”萧九秦话里有话,柏砚为了配合他又适时冷哼了声。 “侯爷所言极是,不过也不排除如侯爷这样收下忠臣良将俱全的……” “我若要动手,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安稳坐着吗?!” 第48章 蒺藜 “你说谁要哄?!” 二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 贺招远和严儒理对视一眼,各自按下这边的祖宗。 “侯爷,好歹不是您做的, 行得端坐得正,不怕被人构陷,不过这会儿就忍忍,反正最后将人惹恼了还得您亲自去哄,何必呢……” 萧九秦瞪了他一眼, “你说谁要哄?!” 贺招远直觉头大如斗,小心顺着他,“我, 是我,是我……” 顿时后悔那会儿为何要跟着过来看热闹了,这平津侯和御史大人的热闹岂是他们可以瞧的,别最后倒霉的只有他们这些虾兵蟹将。 贺招远对萧九秦没法子, 那边严儒理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比起萧九秦那种只会吹胡子瞪眼的,柏砚这样的就更难伺候了。 “本就是包藏祸心, 我一心想要去和解, 这厮却派人杀我, 你说,如他这样的是不是没有长脑子!” 严儒理结结巴巴, 快哭了:柏大人啊,这,这要我怎么说,当着正主的面说他没脑子么,这不是找抽呢吗?! 第92页 柏砚说到兴奋处一张脸黑沉沉, 萧九秦不动声色瞪了他一眼,警告之意过分明显:差不多就行了,免得明日整个郢都乱传你我二人势同水火,当堂打起来怎么办? 柏砚挑眉:那不正好,便无人再来揣测你我二人的关系了。 萧九秦:祖宗,你高兴就好! “嘭!”岁充气得一张俊脸都扭曲了,他一贯是将断案视作一生所不能辜负之事,现如今都是恨不能将天下所不能审之案尽数断个干净。 可是萧九秦柏砚二人这案子连些线索都无,他一时不知从何查起。 岁充一发了火,诸人都是一静。 不过柏砚萧九秦二人显然不是安分的,他们如今见缝插针,不管说起什么都能吵起来,那邢钺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自觉此事怕是只能维持如今的模样,遂和手下人示意,默默离开。 待邢钺一离开,萧九秦指使贺招远去跟着邢钺。 贺招远一愣,“你觉得他背后有人?” “跟上去看看就知道。” 贺招远也没有反驳,偷偷跟上去。 堂下就只剩他们几个人,严儒理看看萧九秦又看看柏砚,哑然,半天吐出一口浊气,“你,你们……” “那样拙劣的陷害手段,我就是脑子坏了也不可能当真,顺着他们的心思与侯爷闹翻。”柏砚说完抿了口茶水,“邢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我这边才出事,他就赶过来……你说,若是与他无关,你信吗?” 严儒理无言。 柏砚说到这儿又笑了下。 严儒理看过来,柏砚这家伙一年到头笑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的,现在一笑总觉得天上要下红雨了似的,怎么觉着怎么稀奇。 萧九秦也看了柏砚一眼。 “柏大人笑什么?”上边的岁充虽然一早也有些怀疑,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柏砚萧九秦二人是演戏给邢钺他们看的。 比起旁人的一知半解,他知道得要多一些。 五年前的那遭事发生得太突然,而且处处是巧合,多少人被困在那局中,柏砚虽然不至于与萧九秦仇深似海,但是也不可能如这些时候传言的那样,二人有了首尾,总是在一起。 依着岁充的猜想,他们二人便是:恨不那么深,关系好到像一个人似的也不大可能。 不管岁充心里是怎么想的,柏砚笑够了便慢慢敛了笑意,看向岁充,“只是笑邢钺蠢笨……” 他没有说的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一刻是怀疑萧九秦的。 他信萧九秦。 这五个字不是随口一说,更不是自我感动。 萧九秦可能会对他不满,但是决然不可能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更别说一边敷衍他一边暗下杀手。 从反应过来的那一刻,他想过很多,但是最多的还是萧九秦。 这样明显的构陷,无论最后能不能查清,萧九秦都免不了遭人质疑,而他,会有更多的人站在自以为很清醒的位置,说他阴险狡诈,故意设计陷害萧九秦。 总归都是于二人都不利的事情,柏砚细想之后只有演戏,暂且将二人的“不和”摆在明面上。 人都是那样,看在眼前的反倒不会相信,而是要自己去寻蛛丝马迹查证,自以为万事万物都是蒙了一层纱,他们能揭开其中曲折,而这样,才叫他们万分满意。 柏砚想:看吧,我与萧九秦不和。 他想弄死我,我更是费尽心机要设计害他。 表面上的这些已然揭开让他们看。 所以这样轻易就能看到的恩怨情仇反而不那么真实了。 而这个时候,一旦有人开始怀疑起来,柏砚的目的就达到了。 既然该走的人都走了,柏砚便没了顾忌,他叫萧九秦把那个三角物什拿出来递给岁充。 岁充一脸狐疑,“这是什么?” 柏砚如实道,“那马儿肋下发现的,若我猜的不错,应该是有人故意伤了马,而这,那个马夫并不知道。” 所以这才能解释那马儿为何越跑越快,毕竟在闹市纵马,目标太明显,那马夫的本意应该是要将他带出去,只是半路上发现出了状况。 但事情已经超出掌控,柏砚又恰好发现不对,这样一来,好像有一条线已经慢慢清晰起来。 “要害你的怕不只是一波人。”岁充对柏砚的恶感没那么严重,他这人脾气古怪,别人越是厌恶的他越是要反着来,更何况与柏砚接触的几次他都不觉得柏砚有什么问题,遂态度虽算不得多好,但是却不如别人那样嫌恶。 柏砚点头,“有人早有预谋,有人……浑水摸鱼,看来我惹的人还不少,这条小命也不知道到底哪儿招人惦记了。” 他言语间颇为轻松,萧九秦却紧紧皱眉,“你就不怕吗?” 柏砚看他,“为何要怕?” “有人日日惦记着你这条小命,你便没有丝毫忧患意识吗?” 萧九秦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升起的一股怒气,就这么不做半分掩饰,连岁充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柏砚明白萧九秦的意思,所以只觉得心中熨贴,但是到嘴边还是不大中听却掏心窝子的话。 “与其日日提心吊胆防着别人来害我,不如什么都不想,水来土掩,我这命虽没那么精贵,但是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被取了去。” “你……”萧九秦也不知如何说柏砚,他自己气得大为光火,面上黑沉如水。 第93页 柏砚对有关萧九秦的反应就迅速了,他也不顾及场合,直接伸手揪了揪萧九秦的袖子,“别气,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放心,我还没活够呢,他们这些小手段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说得轻松,萧九秦直觉他是敷衍,但是柏砚说得其实没错,比起这五年间经历的各种突变,他如今的确练就了一副钢心铁胆,只要不是皇帝下诏将他凌迟,他都无所畏惧。 萧九秦心里不满,嗤了声,“自作多情,谁关心你!” 柏砚眯眼:又在口是心非了。 萧九秦接收到他的视线,偏头不去看他,这祖宗只能放在眼下盯着,要不然哪日被人欺负了他都赶不及来捞他。 柏砚不知道萧九秦的心思,这会儿他又想起一事,“你说府里枯井发现马夫的尸体,那是何时发现的?” “你什么意思?”萧九秦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觉得是有人可以告诉我,然后……” “不无可能。”柏砚道,“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为何你能那么及时赶过来。” “那……会是哪拨人预谋的?”岁充与柏砚萧九秦思维几乎都能跟上,旁边的严儒理这会儿已经目瞪口呆了。 这几个人到底是怎么猜测的? 怎么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就能推断出这么多?! “放三角钉的不是。”柏砚想了想,“想要马儿失控的那个人本意八九不离十是想要我命,但是将马夫换了的那个则是想将我送出城,然后引着萧九秦出去……” “目的呢?”严儒理都傻了。 柏砚看他,“如果我知道目的是什么,现在就不可能站在这儿了,说到底,也是那个想要我命的出现得太过巧合,正好将计划打乱。” “那这……”严儒理脑子完全跟不上几人的思路。 “当务之急是撬开那马夫的嘴,前提是能问出来点东西,而另一边……那三角钉要查清是哪里的东西。” 岁充如是道。 柏砚点头,“此物不是常见的东西,战场上所用的铁蒺藜与此物有相似之处,或可从这里查起。” 萧九秦又拿起那三角钉看了看,指腹在上边摩挲着,柏砚扣住他的手腕,“小心伤了手。” “无碍。”萧九秦总觉得此物自己应当是见过的,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这东西长得奇奇怪怪的,不过这儿有一点凹槽……是来做什么用的?” 严儒理忽然指着一处问。 柏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下意识回答,“放血用的,此物用处不多,但是狠辣,大梁应当少有。” “对了!”萧九秦忽然想起来,他将那三角钉翻了下,然后示意柏砚他们看,“这东西并不完整……只是三分之一……如果将它补齐,你觉得像什么?” 柏砚微怔,“补齐?” 他努力想象这东西若是补齐…… “血蒺藜……” “对。”萧九秦将那东西放下,找了纸笔一点一点勾勒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东西。 “就是这个东西。”萧九秦画完,柏砚看了眼后就递给岁充。 岁充一时怔住,“这东西不是……北狄所有吗?” “所以……”严儒理也好不容易跟上他们的思路。 “问题大了!” 第49章 遮掩 柏大人惶恐极了。 柏砚此话一出, 几人都是脸色微变,严儒理反应慢了半拍,盯着他怔怔问, “出什么大事了?” “北狄的东西出现在大梁,还是一场刺杀中,你觉得呢?”柏砚说归说,但是看上去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这血蒺藜就不会是大梁制造的吗?”严儒理长这么大都未曾出国郢都,他平素就好看话本子, 对这些知之甚少。 柏砚与他不同,他在平津侯府生活了十年,身边无一不是武将, 更别说在萧九秦离开郢都去了北疆,他都时常关心那边的战事,对于北狄的了解不算少。 “柏大人所言非虚,这血蒺藜不是什么常见暗器, 大梁军器监始终谨遵圣意,对这阴毒东西是禁造的,只有北狄始终在战场上用这阴损东西, 对此, 侯爷应当是熟悉的吧。” 萧九秦点头, “北狄善骑射,这血蒺藜很多时候其实是应付我大梁将士的, 他们先头部队曾用血蒺藜逼得我大梁将士弃马,而后便以大股骑兵进行扫杀……” 以步兵对骑兵,除了惨败还能是什么结果。萧九秦每每想起当日景象便攥紧拳头,尸横遍野的是大梁的将士,是无数同袍…… 柏砚就站在他身边, 对他的反应很敏感,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在萧九秦拳头上按了按,待萧九秦看过来时又对着他施以一个安抚的眼神。 萧九秦心中想的是哪场战役,柏砚知晓得一清二楚。 那是萧九秦刚到北疆一年不到,因为一次决策失误,他被降职。时任大将军的樊承山急功近利,接连四日派遣大梁所有的骑兵与北狄蛮子硬碰硬。 萧九秦从一开始就反对这样送死的行为,虽然大梁驻军比北狄人数高出整整一倍,但是将士大多都是未曾沾过血的新兵,更别说北狄兵强马壮,为了攻城几乎是赴死一般。 不要命的打法北狄太过熟悉,但是对于大梁的这些新兵来说,无疑是带着他们在鬼门关转圈。 樊承山是贵妃亲弟,两个侄子都是颇受皇帝宠幸的皇子,他凡事都不与底下人商量,纸上谈兵的架势摆得十足十。 第94页 战败不可避免。 大梁惨败。 骑兵死伤过半。 若不是萧九秦带人深入敌营直接烧了对方的粮草,此战怕是损失不仅如此。 待到回营樊承山居然还反咬一口,将所有责任推到萧九秦身上。不过也就是他此举彻底惹怒了底下诸人。 连夜便有人将弹劾的折子送往宫城。 幸好皇帝那时还不如现在昏聩,他知萧九秦是有领兵打仗的天赋的,而且次次出兵诡谲,北狄蛮子对他是百分惧怕。 樊承山最终还是被召回,有贵妃求情,加之太师也一力维护,最后只降了他三级,没两年居然还捞了一个子享侯离了郢都。 也是那一战,萧九秦第一次见识了北狄的阴毒,此后他直接与军器监联络,不到三年将大梁的武器暗器都进行了一定的新制。 只不过血蒺藜在之后两年就逐渐失去效用,但是没想到如今居然又见到它。 萧九秦比柏砚多想了一层,“血蒺藜既出现在这儿,怕不是仅仅是面上害你,为了要你的命,血蒺藜出现在大梁的地界,不合常理。” 对方饶是多恨柏砚,也不至于冒着这样的风险将血蒺藜拿出来。 “可是认识这东西的人不多,而且对方将它拆解,若不是你正巧赶过来,怕是……无人能发现得了。” 柏砚始终没有偏离这个问题,他完全没有考虑自身安全,清醒得简直不是一个正常人。 严儒理心想:这世间哪里会有完全不顾及自身生死的人,大多数人遭遇刺杀,首先要想的就是如何将背后的人揪出来,然后防范下一次再被设计。 但是柏砚明显不考虑这些。 “如果说,”严儒理一开口,没想到柏砚几人就看过来,他忽然哑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犹如一个小秀才在几位状元面前秀文采,班门弄斧的感觉不外乎此。 “你说。”柏砚鼓励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说,如果……有人勾结北狄蛮子,意欲不轨……”他看着萧九秦脸色彻底黑了,顿时后悔起来,为何那会儿贺招远离开的时候他不一同跟上呢,也好过在这儿吓得跟个鹌鹑似的。 严儒理没有柏砚他们那样事事都要具体到一个细节,这便导致他们不敢胡乱揣测,毕竟只要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便要有相应的证据。 可是这样一来,反而限制了他们的思路。 先前柏砚还想着是不是有人暗地里勾结北狄的暗器商,可是比起这个,严儒理的猜测虽然容易激起滔天秘闻,但是也更顺理成章。 柏砚和萧九秦对视一眼,二人心里都有了底。 岁充更是比他们要更忧心,一时间脑中乱成一团,他是大理寺卿,遇上这样的秘闻,压力顿时犹如排山倒海一般倾轧过来。 “此事动辄便是关乎大梁与北狄的骇闻,现在务必要奏于皇帝知晓。” “不可。”柏砚制止了岁充。 “柏大人?”岁充不敢担当这样的大事,倘若真的有人勾结北狄蛮子,无论其人身份是谁,都不是一件小事,他怕是只会卷到其中,最后…… 柏砚比起岁充要更镇定,“岁大人,此事只是一个猜测,你我没有丝毫证据,只是凭借一个还未招供的马夫和一个拆解的血蒺藜,谁会信?” 他深谙其中曲折,说完又加了一句,“而且近来陛下的身子……您也知道,此时决然不是一个好机会,一旦此事上奏陛下,不出半日便会闹得众人皆知,到时候,打草惊蛇,引得对方警惕,您若是还想查,便难了。” “那柏大人的意思是?”不得不说,柏砚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岁充这会儿也动摇起来。 “我们自己查。”柏砚拍板决定。 岁充一怔,“自己查?” “对,方才贺大人已经跟出去了,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应当能带回一点消息,而另一边,那个马夫,大人一定要派专人看管,不能出事,现在证据太少,那个血蒺藜只能是个引子,所以必须要撬开那个马夫的嘴。” 柏砚说完这些默了一瞬,又道,“还有一事也需要麻烦岁大人。” “柏大人尽管开口。”岁充这会儿已然与柏砚萧九秦成了一根线上的蚂蚱,他躲不开这事了,所以只能与二人合作。 “我今日出事,肯定之后还有不少人借机起事,如今对外我与侯爷只作不合,而您,还请帮我二人遮掩一二……今日侯爷未曾及时出现,在现场的只有我和金吾卫。” 柏砚做事谨小慎微,他那会儿与萧九秦演戏,一开始或许可以敷衍过邢钺,但是待他之后细想,肯定能发现不妥。 “你怕牵连我?”萧九秦听着听着就变了脸。 严儒理和岁充非局中人,根本听不出柏砚的言外之意,但是萧九秦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柏砚想一力将所有事情担上,他要岁充遮掩,被遮掩的其实只有他萧九秦而已。 对上萧九秦质问的眼神,柏砚明显有些躲闪,“没有,我只在乎我自己安危。” “那你完全可以借着我二人不合,直接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我身上,到时候即便大多数人不相信,也能帮你挡去一些怀疑,对你完全有利的事情,你何必要撇开我。” 柏砚一时无从反驳。 萧九秦说得对,他就是想把萧九秦摘出来。 第95页 可是这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萧九秦这家伙何必要点明叫他无措,柏砚一时气急,直接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萧九秦动都未动一下,柏砚立刻泄气,“你烦不烦。” “柏砚,你打的那些算盘也就只能哄哄别人。”萧九秦不顾岁充和严儒理还在,直接扯着柏砚出去。 严儒理下意识就要跟上去,结果被岁充喊住,“他们二人的事情,外人就别掺和了。” “萧九秦,你又犯什么病?!”柏砚几乎被萧九秦拖着出去,所到之处,经过的人无一不被萧九秦阴鸷的神色给吓得离开。 柏砚却还不怕死地挣扎,结果下一刻天旋地转直接被萧九秦扛在肩头。 柏砚:“……”果然是脑子抽了,才能做出如此不体面的事情。 被扛在肩头,柏砚不舒服,他捏了一把萧九秦的耳垂,结果这家伙连个反应都无,几步走到无人处直接将他放下,不等柏砚反应过来就压上去。 柏大人惶恐极了。 背后是柱子,廊下无人经过,只余丝缕风声,和……萧九秦浊重的呼吸声。 “你……你作甚这么看我……”萧九秦始终不语,柏砚忍了许久还是没能坚持住,他对上旁人无往不利,可是萧九秦,偏叫他无从招架。 “不说话?那你能往后挪挪吗?”二人呼吸交缠,此情此景若是被旁人看到,肯定会误会二人是不是在做什么寡廉鲜耻的事儿,但是这看似旖旎的背后,柏大人恐慌不已。 “怕我?”萧九秦终于开口,只是不知是不是柏砚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会儿的萧九秦很危险,好像下一刻就要将他咬下一层皮来。 柏砚口不对心,“不怕你。”怕了就是怂了,你可见过我怂的时候? 明明连那睫毛都颤了又颤,像两扇小刷子在萧九秦心尖搔了一回,这样明显的反应柏砚却否认。 萧九秦想:那便莫要怪我…… 在柏砚倏忽变了的脸色中,萧九秦凑近,凉凉的唇贴上柏砚紧抿的唇,一点一点侵掠进去。 第50章 流言 “你戳着我了……” 柏大人腿略软。 待他一巴掌呼出去的时候, 萧九秦餍足地圈住他的拳头,轻轻蹭了蹭。 “萧九秦,你有病。”柏大人气愤不已。 “嗯, 有病。”萧九秦这会儿心情舒爽,柏砚就是骂他狗东西他也不会觉得生气。 二人紧紧贴着,柏砚只觉一身汗,他不适地动了动,忽然一僵。 “嗯?”萧九秦爪子在柏砚腰际捏了下。 “你戳着我了……”柏砚一字一句道。 萧九秦:“……” 如果说之前还能装作人事不知, 那么现在他除非是傻了,才会不明白萧九秦这是什么情况。 “萧九秦。”柏砚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我是断袖。” “嗯, 我知道。”萧九秦撩开柏砚额旁的碎发,替他抹了那细密的汗珠,“你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总出汗?” “啊?”柏砚一不注意就被转移了话题。 他怔了怔,犹豫到底要和萧九秦先说断袖的问题还是先说出汗的问题。 “贺招远那家伙也爱出汗, 前两年从别处得了一个方子,喝了几贴药,又泡了药浴, 如今已经好了, 几乎很少发虚汗……” “我不想喝药。”柏砚摇头, 一脸抗拒。 “不喝药也行,总要泡泡药浴, 你这副身子若不好好调理一番,待老了怕是都走不动路,那时我可不愿背着你。” “谁愿意叫你背着。”柏砚无意识地开口,二人言罢才觉出一点不对来,可是不等柏砚的聪明脑袋转过弯来, 不远处严儒理喊他,说贺招远回来了。 “走,先回去。”萧九秦替他整了整衣襟,又抹了抹他的唇,眸中一缕暗色。 等到走出一截儿,柏砚后知后觉顿住脚。 “怎么了?”萧九秦看他。 柏砚一脸郁愤:这家伙,惯会转移话题了,都叫他忘了方才要说断袖和……戳了他的事情了。 “无事,走!”柏砚气呼呼地先进去,萧九秦唇角微勾。 贺招远跟着邢钺而去,对方最后停留的地方让众人都颇感意外。 “你说谁?”严儒理皱眉。 “四皇子魏承枫的府邸。”贺招远也一脸的不可思议,“原本是被皇帝下诏圈禁在府中的人,怎么就能计划着要害人呢,而且之前那些小恩小怨也不至于对柏大人痛下杀手吧!” “他恨我,之前在朝上我害得他丢尽脸面,而且又丢了永州府赈灾的差事,他怕是恨不得将我手刃。”柏砚说着,面上倒无丝毫惧色,说到底他方才经历了一场谋杀,但是却没有多少心有余悸。 贺招远看着只觉这人奇异,简直与自家侯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先前你离开郢都后他不是就派人暗害过你吗?”严儒理想起之前的事,下意识说出来,萧九秦没来得及拦住,就听严儒理继续道,“若不是侯爷及时赶到,又识破那家伙的诡计,柏砚你怕是连永州府都走不到。” “还有这事?”柏砚很是意外,他以为萧九秦只是救了倒霉悲催的他,可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是魏承枫的设计。 见事情已经被说开,萧九秦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他简单叙述了下当时的情况,柏砚当即有了些底。 他问,“当时的人证还在吗?” 第96页 萧九秦点头,“在庄子里圈着呢。” “好,既然人还在,而且这次还捉了一个马夫,两厢加起来虽然不能将他拉下来,但是让他疼上一回还是可以的。”柏砚简单地布局一番,这下别说是严儒理,就连贺招远和岁充都是满腹只余佩服。 左督御史柏砚遭人劫杀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郢都。 一开始是遍地幸灾乐祸,都感叹为何那些贼人为何没有借机将柏砚弄死。 “哎,听说了吗?那位御史大人被人劫了去,若不是他诡秘,及时预见到了,如今怕是早就被弄出城了,到时黄土一埋,是死是活谁能知道?”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偏叫他跑了去……” “就是就是,毋管是谁,能将那猪狗不如的东西给弄死就是积了大德,你想想,腌臜东西如今可极为得宠了,除了那掌印太监,背后还有一位太师大人……啧啧,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人也不知昧了多少良心才走到这极高的位置。” “还能有什么,他就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想想,那平津侯府被他害得只剩一个三公子,其师致仕,其同僚也被他害得离开郢都,当日景象可是历历在目,别说我等已经忘了,这姓柏的,就是遗臭万年的东西!” “话虽如此,他如今还是天子宠臣,旁人谁敢动他?” “呵,宠臣又如何,你们可别忘了,比他尊贵的可不止一个两个,就说那些皇亲国戚,哪个不比他尊贵,更别说几位殿下,他们才是君,这姓柏的东西,充其量也只是魏氏家臣,他就是再能谄媚,也不足以大过几位皇子去……” “哎,不对,我怎么听说那位四殿下与这姓柏的结了仇呢?”一人忽然开口。 周围人顿时来了兴趣,“你听谁说的?” 众人都盯着他,那人立刻自得起来,“还不是我那妹夫的弟弟的小嫂子的同胞兄弟,他在宫里当差,所以知道里边一点秘闻。” “快说快说,到底是什么秘闻?”众人催促道,那人故意端起姿态,抿了口茶水,悠哉悠哉开口, “听说前不久往永州府去赈灾的差事是四殿下惦记的,毕竟里边油水多,随便刮下来一点都够千儿八百人好好过个年了,但是没想到的是,那姓柏的胆大包天,连皇子的差事都敢抢,你们可知道……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直接叫四殿下下不来台,最后丢了好大的面儿!” “嗬!”众人都是一惊。 他们都是些平头老百姓,哪里有与官斗的胆子,在他们眼中,那些官老爷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祖宗们,说难听些,土财主只是奴役他们做工,但是那些高官可是害了人的命他们都不敢有任何反抗的。 更别说是那些皇子,听着就觉得尊贵至极,还是皇帝的儿子,那柏砚竟然胆大包天到这地步,也不知平日里到底如何为非作歹。 “哎,不对啊,既然你说那姓柏的惹了四殿下,那他这次……”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些什么,他压低了声音,“所以有没有可能是那位……想要报复,所以才会下杀招。” “很有可能,旁人可能会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可那位四殿下可不会顾忌姓柏的背后是不是有掌印太监和太师大人,他若想要一个人死,旁人哪能挡得住啊。” 这人一感叹,周围的人都禁不住点头。 “是啊,那话怎么说来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姓柏的是碰上不好惹的了!” “啧啧,你等说得对,这腌臜东西就该是受些惩治,免得他总是祸害这个祸害那个的……” 众人说到兴头上,根本不知道不远处柏砚与严儒理二人正在喝茶。 “……这些人也太……”严儒理一度听不下去想要走过去打断他们,被柏砚拉住。 “我那名声早就救不回来了,你何必多费唇舌,免得你也跟着遭殃。”柏砚看上去全无怒气,连一贯心胸开阔的严儒理都不禁佩服他,“你可真是心宽。” “不心宽又如何,从前有多少人盼望着我死,如今都算好的了。”柏砚喝了口茶,又道,“也就被人戳戳脊梁骨,若是真叫他们做出什么来,也不敢,所以我才起了心思从他们这儿先将风云搅弄起来。” “你……”严儒理看着这样的柏砚,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他虽时而回来,但是这几年在西南,多是与当地土著打交道,那里虽然穷山恶水,但也不至于将人骂得猪狗不如。 严儒理没想到,当年那满城风雨竟然只是个开始,如今这些人口中所言极是才是淬了毒的…… “你实在不必这样……”柏砚看严儒理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熨帖,可也不至于误了正事,遂连忙扯开话题,“说来此事已经按照我们预测的发展了,到明日朝议,我将奏折一递,自然有人说出这些……” “到时候,只要侯爷那边将人的嘴撬开,魏承枫他非得被扒下一层皮来不可。”严儒理略轻松了些。 柏砚却还是不敢放松一点,不到最后那个时候,他一点也不敢松懈。 “可是你为何不提前写好了奏折由怀淳公公递上去,提前先……”严儒理疑惑不解。 依着柏砚与怀淳公公的交情,不说对方如何帮扶他,随便在皇帝面前嚼几句“闲话”,怕也是能起到事倍功半的效果。 “还是不麻烦他了,怀淳在现在的位置上也没有那么好过,那么多人想借着他的东风达成目的,可曾为他有过半分考虑?” 第97页 柏砚就是了解这些才会这样,他看多了皇帝无常的时候,怀淳虽然看似一人之下,但是伴君如伴虎,他的荣宠都是皇帝给的,随时都会有收回去的危险。 而且到了那时,怀淳可不如他们有什么根基,一个去了势的阉人,一旦被皇帝弃了,倒是无数人都要往他身上踩一脚,那时哪里会有顾念旧情的。 无论哪个朝代,阉人得势就是弄臣,就是奸佞,柏砚和怀淳,其实都是一样的。 至少,在百姓眼中,就是如此。 “柏砚,我终于知道为何当年你入狱,会有那么多人肯为救你不惜一切代价了……” 严儒理忽然开口。 柏砚一僵,他慢慢垂下头,“不,是我害了他们……” 第51章 贬离 今生无召不得回 若不是从老师那儿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严儒理大概也是众生愤慨的其中之一。 柏砚不欲多提,严儒理也适时撇开话题,“皇帝会惩治魏承枫吗?” 天家无父子是正理, 但是无论如何,比起柏砚他们这些外人,魏承枫是皇帝亲子,严儒理就怕他们用尽法子最后也是徒劳。 “会。”柏砚饮尽剩下的茶水,将剩下的糕点送给不远处的小乞丐。 “今上刚愎自用, 自恃是贤明之君,他平素以尧舜作比,又颇爱面子, 在赏罚方面更是看得颇重,魏承枫之前几次触怒于他,如今还敢谋害朝臣,单只此事就足以让皇帝气怒。” 柏砚幽幽开口, “若是极少有人知晓,皇帝怕是也不会十分火大,可若郢都百姓都知道了呢?你觉得他会轻易放过魏承枫吗?” 一个明君最忌讳的便是有人在他的功勋簿抹上狠狠一笔污点。 皇帝与魏承枫, 先是君臣, 再是父子, 如无利益纠葛,还是父子相亲, 可若这个儿子带来的只有无尽的麻烦呢,皇帝岂能对他有无限容忍? 果然不出柏砚所料,三日后,皇帝在朝议上就点了他的名字。而且被圈禁在府上的魏承枫也破天荒的被放了出来。 只是,放出来才只是前情。 在此之前, 严儒理在宫城外看到魏承枫时先是一急,忙拉着柏砚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两日郢都处处是他的各种揣测,流言传到最后,竟然还出现他强抢民女,去母留子的事儿……皇帝却在这时候将他放出来,这不对劲啊……” “你慌什么,被放出来一回又不代表以后不会再被关进去一次,顺其自然就好。”柏砚安抚地拍拍严儒理的肩膀,好歹叫他不再那么忧虑。 那会儿稍定的心在看到皇帝一脸病容坐好后又升起来。严儒理偷偷往柏砚那儿看了眼,却见对方稳如泰山。 另一边,萧九秦亦是老神在在,仔细想来,好像在此之前,担忧过甚的就只有他一个人,毕竟就连岁充都不大情愿与他说话。 啊不,还有一个人,那就是贺招远。 贺招远似乎与他差不多,这两日恨不能盯着里外的形势,好像害怕哪一日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严儒理默默叹了口气,一抬头与贺招远还对上眼。二人俱是抹了把额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试图将紧张的情绪给擦去。 “行章,听说前两日你遇见了些事……”皇帝没说几个字就已经有些喘息,他目光浑浊,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又瘦了一圈,微凸的颧骨十分明显,看着就骇人得很。 板上钉钉的事情被皇帝以传言说出来,严儒理担忧地往柏砚面上看了眼,意料之中的,柏砚一脸淡漠。 在皇帝缓过些气息后他才开口,“陛下明鉴,有人蓄意谋害,臣侥幸逃过一劫。” “蓄意?”皇帝皱眉,他像是头一次听闻这样的话,但是柏砚却不卑不亢,“臣无能,直到今日才得知真相,幸好岁充岁大人断案入神,不过三日便查清始末。” 柏砚一开口,岁充往前走了一步,跪下一字一句徐徐说来。 不过十数句,句句都不离案子,岁充的话却让魏承枫彻底变了脸色。 不是说那马夫已经死了吗? 魏承枫已经慌了,他派出去的人都说那马夫已经自裁了,所以他才这样放心。今日提前从府里放出来,他还来不及庆幸,柏砚岁充二人就扯出了此事。 也不是无人告诉他这两日郢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没有多想,连底下的谋士专门来报信,也被他赶走。 尤其皇帝适时放他出来。 岁充已经说到了最后,“……所以桩桩件件证据均指向殿下,就此事,不知殿下可要辩驳?” 魏承枫被岁充盯着,那刚正不阿的态度忽然就变得刺眼起来。 “本殿没有蓄意谋害。”魏承枫的狡辩生硬无力,岁充也早就做好准备了,他又朝着皇帝道,“人证物证俱在,殿下若是不服,臣自可一件一件说明白。” 这两日岁充忙得脚不沾地,虽然萧九秦替他审了嫌犯,但是该是属于大理寺的章程不能变。他努力保持清醒的脑袋,又道,“臣自问问心无愧,殿下呢?” “可是夜能安寝?” 岁充说到这儿,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折,“天网恢恢,另有一事需禀告陛下。” “什么事?”皇帝勉强打起精神,怀淳小心地伺候他,过了会儿他才脸色好了些。 “四皇子魏承枫强占民女,逼迫对方做妾,其父母维护却反遭棒杀,尸体被扔到乱葬岗。而且那被抢的女子在不久后生育一子,却被去母留子,前些时候四皇子府出生的小皇孙便是那女子诞下的孩子。” 第98页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拥护四皇子的大臣见此立刻出来维护,“还望岁大人慎言,小皇孙出生尊贵,可不允许旁人无端抹黑,还有强占女子之事,若无证据,那便是欺君犯上。” “是抹黑还是确有此事,想必四殿下清清楚楚。”岁充抬头看向魏承枫,“殿下,若是您觉得臣是冤枉了您,自可辩驳……可若想不起来,”他微微敛了眸子,“臣手里的证据亦是可以帮助殿下想起这些。” 好赖话都叫岁充说了,魏承枫一时不知从何争辩。 他做的事情已经被人查得底朝天,一味地否认是没用的。 “殿下?”岁充唤了他一声。 “喊什么喊!”魏承枫恼羞成怒,直接叱骂出声,“那贱/人就是故作矜持,本殿是什么身份,如何就被她百般嫌弃,到最后呢,还不是为了活命求我留下她爹娘……” “老四!”上座的皇帝忽然喊了他一声。 魏承枫一僵,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陛下,四殿下草菅人命,谋害朝臣未遂,另霸占公田……这一桩桩罪不可恕,臣请陛下详查,还于我等一个公道。”柏砚一开口便有不少人附和,他们大多是其他皇子一/党,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是恨不得扒下魏承枫一层皮。 “陛下……”岁充跪下。 皇帝脸色越发难看,怀淳递给人群中某一位大臣一个眼神,下一刻,那位大臣便“嘭”的一声跪在最前头,俯身,“陛下,如今郢都关于四殿下与柏大人的传言甚嚣尘上,臣觉得,陛下亦可听一听。” “什么传言?”皇帝看见下边乱哄哄一片,自然是满腹不愉。魏承枫做出这么多蠢事,最后还要他处理,单只这些,皇帝已然烦不胜烦。 前段时间宫里招来一个术士,他于炼制丹药方面颇有心得,皇帝这两日一直服用的他的丹药,虽然没有立刻将他身上的病气治好,但他觉得或多或少已然出现了好转。 昨日,他还临幸了一个宫女,今早起身时神清气爽,原本大好的心情却在上朝前搅了。 一个专司采买的小太监躲在假山后嚼舌根子,大多意思就是这几日郢都关于魏承枫的不满一点一点增加,到现在已经有隐隐传出各府的架势。 皇帝听了一段,关于魏承枫如何“谋害”柏砚等人的消息听得七七八八,心里先入为主对魏承枫起了厌弃的情绪。 分明对那些传言知道得大差不差,但是那大臣一说出来,皇帝还假作不知。 在他的注视中,岁充一点也不惧,与那位大臣将流言大致梳理了一番,挑着不大难听的说出来。 果然,原本还半信半疑的皇帝这下直接确定。 根本不给已经慌乱了的魏承枫解释,皇帝直接责令杖责五十,再剥了他的皇子服,将他幽禁于宫中,这一次连放他出来的时间都未说,俨然是将他弃了的架势。 只是,这一切在柏砚几人看来,无疑是挫败的。 无论皇帝如何昏庸,在此些事情上他还是不会完全相信自己的朝臣。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舐犊之情作祟,这样轻拿轻放的架势实在叫诸人寒心。 岁充根本忍不住,直接开口,“陛下,四皇子所作所为已经是郢都百姓人尽皆知的事情,那被害的女子及爹娘无辜至极,就连柏大人……这次也已经是第二次被谋害了,臣恳请陛下为我等做主。” “陛下,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如果连端正法度都做不到,那天下百姓还能相信谁?” 一众朝臣呼啦啦跪下。 皇帝听了这话焉能不气,他一拍桌案,“你等是不服吗?” 众人一僵,俯身,“臣等不敢。” “不敢?呵……”皇帝怒不可遏,“若真是不敢,这会儿就不会跪在这儿,你等是要逼着朕将老四弄死才满意是吗?!” 皇帝一怒,无人敢言,但是却没人在这档口松口。 他们都知道,四皇子魏承枫这一次一定不可能善了了。 有岁充牵头,还有柏砚作为“受害者”不忿,更遑论那魏承枫并不冤枉,他身上还背着几条人命,朝中已然是一面倒的趋势。 皇帝盯着底下的人,最后目光落到柏砚身上,停留了许久。 “魏承枫谋害朝中重臣,强占民女,纵容手下杀人抛尸,还有……霸占公田,此间种种,贬其为绥阳伯,择日离开郢都去往封地,今生无召不得回。” 皇帝说完,魏承枫整个人软了,往旁边倒去。 完了,他完了。 原本若无这些事情,他即将要被封王,可是现在却被贬为绥阳伯,直接剥夺了他争位的权利。 一个绥阳伯,有什么资格与其他皇子争位? 第52章 茶谈 萧九秦按住他狠狠亲了一口 魏承枫几乎没有了东山再起的机会, 柏砚一出宫门却被一个小黄门拦住。 还是怀淳身边的那个。 柏砚自然地走过去,那小黄门一揖,“大人, 公公有请。” 二人刚要走,“柏砚。”萧九秦却忽然出现喊了一声。 柏砚回头,“你先回去,待我去见见他,之后便会回府。”二人无言的默契, 不需萧九秦说什么柏砚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在宫外等着你。”萧九秦只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