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 第1页 [古装迷情] 《青鸾》作者:九尾窈窕【完结】 文案: 时也,命也。 时人要我死,时运要我亡,然天命要我入主正宫。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岳红衣,容均 ┃ 配角:肃王,张禧嫔,玉衡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卑贱女奴,直上云端 立意:勇敢的活,活成最厉害的女人 第1章 青鸾命格 青鸾火凤,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富大贵 一辆马车停在岳府门前,天已经擦黑了。 大宅子的门两边各立着两盏灯笼,是家主人特意留的。 车夫掀开帘子,几个仆从和乳母抱着一个小女孩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小女孩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样子,乳母知道她犯困走不动路,便弓着背,驼着她进屋,嘴里一个劲的哄道:“我的好小姐,都到家里了,赶紧醒一醒吧,老爷和夫人正等着你呢。” 小姑娘趴在乳母身上‘嗯嗯’两声,年纪已经不小了,大约七八岁上下,但因为乳母自己的孩子夭折了,便拿她当心肝宝贝的疼,从小带到大,视如己出,被溺爱的过分,所以还是一副奶娃娃模样。 这个时候,岳老爷和夫人正在厅里谈事情,身边仅余管家和几个账房,其他的都打发出去了。就听到岳夫人气哼哼地说:“这也太不像话了!咱们自家门前的道儿,什么时候成了他崔家的巷子?这道理搁哪儿都说不过去。明天我就把亭长、里正他们都找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说。” 岳老爷长着一张和事佬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脑袋,和气的拍着夫人的手,道:“稍安勿躁啊,夫人。不就是一条路吗,何至于叫你气成这个样子。” “怎么不气人呢!”岳夫人愤懑道,“按规矩,镇上的每一户人家都是这样,宅子四边的巷子都跟家主的姓,咱们岳府的大门开在那里,牌匾上‘岳府’两个字高高的悬在上头,结果平白无故跟人姓了崔!这是哪门子道理?咱们岳家门第虽不显赫,可也是世代皇商,还怕他不成。” 岳老爷坦诚道:“正因为只是个皇商,咱们更要让他。” “退一步海阔天空啊。”岳老爷轻轻一叹,“你瞧着这崔家人住到咱们镇上也不过就十来年,采参这一行本来不干他们的事,但他们偏要横插一杠。他们怎么办到的?还不是因为背后有个申国公。” “这回宫里采买,崔家和咱家一块儿竞争,最后输的一败涂地,眼下闹这么一出,可见是气急败坏了!刚好两座宅子挨得近,他们在前,咱们在后。一座宅子前后左右四条道儿,谁让咱家的前门挨着人家的后门呢!人家非说后门这条道该叫崔家巷,是钻了空子,可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脚。你就是把人都叫来了,闹得满天星斗,我问你,谁敢出来说句公道话?” 岳夫人不服:“话是没错。道理我也都懂。申国公咱们是开罪不起,可他们算是什么东西?又不是真的申国公府,不过是申国公府的下人,狐假虎威罢了。咱们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乡绅,照我说根本不用怕他。难道连申国公府身边的一条狗,咱们都得给他让道?一天天的让,只怕当我们好欺负,得寸进尺的日子在后头。今天这条道姓了崔,咱们往后干脆把正门改到西边去算了。还是改到后边?老爷,这不是忍气吞声的时候!”岳夫人气的着急上火。 “算了,算了。”岳老爷劝道:“这回宫里用了咱们,他们一竿子都插不上,咱们大获全胜,就当是给他们一点安慰吧。就算叫崔家巷那又能怎么样呢?镇上的人谁不知道论药材买卖,我岳家是这个——”岳老爷翘起大拇指,“不看僧面看佛面,申国公的名号摆在那儿,谁都要礼让三分。”岳老爷轻叹一声,“虽说咱们是皇商,可士农工商,排了最末等的。” 恰好乳母背着小姑娘进门,乳母唤了一声‘老爷’‘夫人’,便把小姑娘安安稳稳的放到地上,小姑娘杵在那儿,像个陀螺似的转呀转呀,好不容易定住了,脑袋还是左摇右晃,嘴里嘟哝着:“爹,娘,女儿回来了。” “你这疯丫头。”岳夫人看见了女儿,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走上前去捋捋女儿的衣裳,又摸了摸她的头发,见她完好无损,终于放下心来。用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道:“你在皮猴儿今次可是玩疯了,这么晚了也不着家,小心虎姑婆吃了你。” 小姑娘一个激灵,眼睛倏地睁大,盯着母亲道:“娘亲,我也不小了,我知道这世上没有虎姑婆的,哈哈。”说着,搓着小手咧嘴笑起来。 岳夫人道:“你呀,嘴皮子总不上枷锁,我看你长大后谁敢要你。” 小姑娘上前一把抱住母亲的腰,脑袋蹭啊蹭的撒娇:“女儿怕什么,女儿是娘亲的小棉袄,一辈子贴着娘亲。”一边又回头拉住乳母的手:“嬷媪待红衣好,红衣还孝敬嬷媪,给嬷媪养老送终!” 孩子这般懂事,乳母听了也开心,总算没白疼她一场。 小姑娘对母亲道:“娘,您可不能怪女儿贪玩,今儿个是立冬,过了之后,镇上的铺子都得早早的关烊,也不会有夜市了。女儿一年四季就只有这么几天可以出去玩,平时都关在家里,真是闷得能长出蘑菇来。还怕什么虎姑婆呀,虎姑婆来了,吃了我这颗蘑菇精,怕也克化不动。” 第2页 小孩子撅着嘴,童言稚语的样子,让家里的气氛登时好了起来,岳夫人看着女儿可爱的脸庞,用手捏了捏道:“可女孩子家镇日里往外跑被人瞧见了总归名声不大好,你也不小了……”说罢,吩咐乳母和丫鬟们带小姐回房,盯着她早些睡觉。 小姑娘很听话,也确实玩累了,一沾上床榻立刻就睡着了。 到了大半夜,岳夫人偷偷的进门,乳母赶紧起身恭迎:“夫人,您来啦。” 岳夫人点点头,看着酣睡的小女儿,对乳母道:“动手吧。趁她睡得香,赶紧用布给她包上。”一边欷歔不已,“其实早该给她做的,但那时候她还太小,才轻轻碰两下便啼哭不止,更别提给她裹脚了,我一个当娘的,看她要遭这等罪,哪里还下不去手。谁知一转眼她这么大了,活蹦乱跳的,一般的女孩儿家这时候脚都该成形了,咱们已然是晚了,再这么下去哪里有半分小姐的样子。咱们是商人出身不错,可我一定要给她找个好婆家,省的和我一样成日受窝囊气,这都是为了她好。何况,你也知道,老早的那个算命先生说过,咱们家红衣是青鸾命格。我可万万不能把她给耽误了。” 乳母心疼孩子,拿着布条坐在床沿,踌躇的问:“夫人,您觉得那算命瞎子说的话可信吗?” 夫人摇头:“我也不清楚。但他说的言之凿凿,要说是贪图钱财,他一分钱没拿不说,连口吃的都没带走。只一口咬定咱们红衣是青鸾命格。青鸾火凤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富大贵,是……是要…..”岳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彼此心照不宣,青鸾火凤,是后宫之主才有的命格。 “但咱们大覃不兴裹脚啊。”乳母道,“也没听说宫里哪位娘娘是靠着裹脚才得了盛宠。” “话是这么说不错。可我特特找人打听过了,当今皇后,乃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莲步轻移,袅袅动人。虽然没有裹足,可一双小脚,可踏水上莲花,做凌波舞。咱们红衣小小年纪已经是个美人胚子,唉,亏就亏在这身世上,不像皇后娘娘,有个封疆大吏的爹……” “这孩子要是再不裹脚,等到了选秀女的时候,可怎么办……” 乳母终于明白,夫人是打定主意要将小姐送进宫。她毕竟是个下人,不好置喙主家的决定。当即点了点头,一手探进被子里,汤婆子将被窝烘的火热,红衣本来睡得很沉,风钻进被窝里,她的眼睛不由眯开一条缝,咕哝道:“娘,嬷媪,你们做什么呢?” 岳夫人抚摸着她的额头,柔声道:“没什么。家家户户的小姐都要过这一遭,娘亲也是为了你好。你放心,嬷媪手脚很轻,不会弄疼你的。” 红衣莫名其妙,她感到两只脚光秃秃的,乳母脱了她的袜子,她的脚趾头冷的缩起来,刚好让乳母把白色的明矾涂在她的脚趾缝里,五个脚趾黏在一起,乳母便用手轻轻按压她的双脚,令它们弯成弓状,红衣起先不觉得疼,女孩子大了,忍受力总比以前强一些,她也彻底明白过来母亲要干什么了,强忍着不哭。直到乳母用白绫将她的脚包了两层,再用线缝,一面缝,一面缠,一面缝,一面裹,红衣的脚实在是酸的不行,简直要胀开来,等到全部缠完,双脚犹如火烧,红衣疼的肩膀发颤,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求饶道:“娘亲,嬷媪,求求你们了,拆了它吧。红衣要疼死了。” 岳夫人被女儿喊得心乱如麻,怕自己一时心软,径直躲开出去了。 乳母心酸道:“小姐,你和别人不一样,夫人这样做都是为着你的前途着想。你忍一忍,再忍一忍,啊?!半个月后就能下地了,到时候嬷媪扶着你走,你要去哪儿,嬷媪都背你去。” “什么劳什子的前途。”红衣哭的双脚乱蹬,“我疼,我的脚好疼。” “红衣要是瘸了,难道要嬷媪背红衣一辈子吗?红衣不要做瘸子。” 乳母轻声嘱咐道:“别动,乖孩子,夫人刚走,你要是把她给喊回来了,嬷媪可帮不了你。” 红衣眼中闪着泪花,抓住乳母的手臂一个劲的摇晃,撒娇道:“嬷媪,红衣将来一定对你好,你别叫红衣疼了。什么青鸾命格,不就是一只破鸟嘛。我才不要当那破鸟!难道就为了一个道士口中的破鸟,我就得受这种罪。红衣情愿长大以后跟着爹爹进山里采参,继承家业,照样当个镇上最有钱的人,有什么不好!”红衣抱怨。 乳母也是这么想,凡事都得讲究门当户对。虽说很多年前小姐刚刚出生的时候,天上突然出现大朵大朵的红云,连绵在天际,犹如朝人间兜头盖了一层红布一般,所以小姐的名字才叫红衣,可继而又下起大雨,雨后一道彩虹照耀整个百雅山,没多久,一个道士便寻上门了,询问是否有新生儿?老爷请了人进去,道士看过二话不说便断定小姐是青鸾命格,将来要一飞冲天的。可乳母觉得像老爷这样有钱,家庭又美满,还有什么可贪图的呢! 关键在于夫人交际的那些达官贵人,表面上亲善,下帖子邀请夫人品茶,赏花,游园,实际上全是变着法的想要从岳家手里要钱,一口一个岳老爷是善长仁翁,背地里却没少排揎他们。因为人家是皇亲国戚,哪怕经历数代,里子早被掏空了,外壳犹在,而岳家算是镇上的大户人家没有错,到底和簪缨世代的贵族差了远了。 自古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时间久了,岳夫人难免心有执着。 第3页 乳母无奈的叹了口气,用剪子勾开了几根线,她事先就故意缝的不牢,白布松了一些之后,红衣揉着脚,红着眼眶,委屈道:“还是嬷媪最疼我。但是嬷媪,到底还要多久啊?” 乳母道:“你这般大了才想起裹脚,晚啦,恐怕得等到你出嫁那一天才行。” 红衣当场哀嚎一声:“谁规定做女人就一定要裹小脚!” 是时月上中天,整个镇子该是鸦雀无声的,只有打更的偶尔路过,但突然间,岳家的府门前想起了惊人的嘈杂声。 第2章 月盈则亏 泼天的福贵,泼天的大祸 红衣挣扎着想要去看动静,被乳母和丫鬟们摁住了,乳母温声道:“怎么什么热闹你都上赶着去瞧,你是个小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让丫鬟们去便是了。” 丫鬟们于是被支使出去探听情况,结果很快就回来了,慌慌张张道:“不好了,老爷让人给扣住了。” 丫鬟都是从小长在府里的,和红衣差不多的年纪,乳母怕她们咋咋呼呼的,口无遮拦,赶紧将人堵在了门口处,低声问:“怎么了?” 小丫鬟显然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吓得舌头都哆嗦了,回道:“不好了呀,妈妈,老爷让人给扣住了。” “什么人扣得?”乳母沉声问,“岳家的宅子九道门,可不是一般人说闯就闯的。” 所谓九道门,就是一扇大宅门有九根又粗又壮的木桩梗在门上做闩子,平时是为了防贼,一到了大夏天,把大门打开,既可以通风,九道木闩子又依旧横着,不怕进贼。 可这次来的人不一样。 “是官兵。”丫鬟哆嗦道,“说……说咱们老爷……”丫鬟支支吾吾的,“老爷抵死不认,两厢里便闹起来,官兵找了根柱子撞开了门,那九道门被淋了桐油,一把火烧了。” “你说什么?”红衣蓦地从榻上直起身子,半转过头来,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问,“他们说什么?我爹爹怎么了?” 小丫鬟再也忍不住,红着一双眼睛道:“小姐,老爷让人给扣住了,来的那些都是官兵,各个身上佩刀。说是咱们家犯了人命官司,要把家里的人都抓起来,送到衙门里治罪。” 乳母一听不好,抬脚便想去寻夫人要个主意,夫人却已赶到了门口,一个闪身进屋,紧着嗓子道:“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和家私都带上,领着小姐从角门溜出去。咱们家在百雅山脚下还有一处庄子,带小姐上那儿去避一避,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没想到,话音刚落,官兵竟气势汹汹的冲进了内院,最可气的是,一路明火执仗的烧杀抢夺,见着宝贝就往兜里揣,好像岳老爷的鼻烟壶,吸水金蟾,以及平日里搜罗的一些字画、古玩,无一幸免。 一些家丁气不过,可但凡是有人敢阻拦,官兵直接一刀横过去了结了性命。 家里也不是没有护院的,但这个时候护院不顶用,官兵只说了一句:“这是他们岳家的家事,你们这些护院都是外头请来的,说白了,拿人钱财,□□的玩意儿,可不讲什么忠心不忠心。弃械置身事外,是最好的出路。若是胆敢抵抗,想要与岳家共存亡的,哈,那敢情好!今天就一道抓起来。须知,岳家惹的可不是一般的祸事,犯的可是谋逆大罪,要株九族的。” 护院们没有一个是家生子,一听这话各个不吱声了,随后便作鸟兽散。 府中其余的男丁则一概被抓住套住了枷锁。 女眷们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直往后院撤,可尖叫声四起,官兵们好像越是兴奋,猫捉老鼠似的追着女眷们跑,嘴里还发出猥琐的笑声。 红衣住在岳府的最后面,是独门独院,尽管如此,丫鬟们还是吓得瑟瑟发抖。倒是红衣,镇定的指挥着婆子、丫鬟们收拾东西,“只带金银细软,银票捡小面额的,把大面额的全都撒到院子外头,官兵们忙着敛财,必能拖住他们一阵子。至于古董什么的,一样无须带走。” 二管家是大管家的表兄弟,听说大管家在前门那里罹了难,赶紧过来支援。患难之际见真情,还肯伸出援手实属不易,二管家替红衣张罗了一辆马车,就停在后门外头,催促红衣道:“小姐,快些起行吧。再磨蹭下去可就来不及了。” 可她的脚上还裹着布,乳母便要背她,红衣道:“嬷媪,你放我下来吧,红衣自己能走。这样咱们快一些……” 乳母给红衣套了一件斗篷,一行人连灯笼都不敢提,摸黑的往后门去,哪料官兵有备而来,早将岳府团团围住,乳母才将红衣抱上马车,官兵立刻就冲了过来,乳母挡在马车前,怒道:“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 官兵对着乳母狰狞道:“爷手里的刀就是王法!” 说着几个官兵便要掀开帘子,把红衣给拉出来,红衣到底是孩子,吓得眼里登时噙满了泪花,小声嗫嚅道:“爹……娘……”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爹去了哪儿,娘又去了哪儿? 这个时候,只剩下嬷媪。 红衣拼命的瞪着双腿,她的脚被官兵握住,原本缠着的绷带让她的脚更疼了。 就在她快要被官兵拖出马车的时候,乳母拼了命的拦住官兵,竭力嘶吼道:“你们不许碰她,不许你们碰我们家小姐。” 官兵蛮横的推开乳母,凶神恶煞道:“告诉你,岳家摊上的可是大事!太皇太后因为吃了你们的人参现如今薨了,陛下龙颜震怒,彻查此事之后发现是岳家以次充好,从中取利,从而害了太皇太后性命。你们自己说,岳家是不是该给太皇太后偿命?好在陛下仁慈,只说了男丁一律斩首,女眷充入贱籍,哼,不杀你们的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闹腾什么!” 第4页 乳母一听,心神俱裂。 小姐不是青鸾命格吗?! 怎么会这样? 不该这样的!——乳母絮絮叨叨,近乎疯癫的挡在了官兵面前,哪怕官兵用大刀指着她,她也依旧大义凛然的不许他们带走小姐。 “好一个负隅顽抗的老虔婆!”官兵们彻底被激怒了。 由于乳母吸引了官兵的大部分注意力,没有人发现马车上的车夫其实是夫人假扮的,一身黑色的斗篷,在所有的官兵被乳母缠住的时候,迅速的用鞭子一抽马的臀部,马儿飞快的跑了出去,官兵们心道不好,赶紧追,乳母却仍然死死的拉住他们,抱住他们的大腿。 红衣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哭喊道:“嬷媪!嬷媪!”一只手不甘心的伸出去,想要抓住乳母,可是马车渐行渐远,只听到乳母的疾呼:“小姐快跑……快跑……” 老迈的身躯最终被官兵狠狠的踩在脚底下,一通拳打脚踢还不解气,更一刀刺进了乳母的背心,骂骂咧咧道:“死老太婆,坏了大家的好事。” 继而一个接一个的拿刀扎着乳母,一个人像畜生一样被屠宰。 红衣想不通,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此! 她急的要跳下马车,却被亲娘喝止住了:“不要命了!你嬷媪是拼了命才助你突出重围,你这时候犯什么浑!”说着,喉头一哽,“咱们家这回可真是蒙了天大的冤枉了。奈何有冤无处诉。你是我女儿,是我和你爹的掌上明珠,我们都一把老骨头了,怎么折腾都没有关系,可你绝对不能有事。” 红衣的手抓住马车的围子,指甲几乎沁出血来,她低声的啜泣着:“嬷媪,嬷媪,可我们不能丢下嬷媪不管呀,我说过要给她养老送终的……” 岳夫人心里也很难过,安慰她道:“红衣呀,你也长大了,知道有些事情人力不可为,你有这份心,你嬷媪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第3章 恩将仇报 能扎你心窝的人,必是亲近之…… 红衣抽抽嗒嗒的,小小的人儿,之前都是乳母背进背出的,就差拿她当祖宗供起来,而今乳母惨死在眼前,父兄又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一夜之间,天地都掉了个个儿,她有些接受不了,哭了足有半个时辰那么久。可她若只懂得哭,以后谁来给乳母收尸呢?谁又为父亲喊冤? 她用袖子一抹眼睛,强忍着泪道:“母亲,女儿有些话想问您。” 马车一路向百雅山去,那里山脚下有一处岳家的农庄,平时是用来放药材的,知情的不过几个管事。 岳夫人‘嗯’了一声:“你说。” 红衣问:“母亲,是不是一切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岳夫人的眼泪忍不住哗哗的往下流,良久才组织出零星的语言,对红衣道:“好孩子,你父亲被圣上下了斩立决,你大哥还有一些叔伯,但凡是跟着咱们做生意的,都被下了大狱,不日就要处决。”最后两个字,岳夫人颤着身子抖声道。 “这些事本不该对你一个孩子家说,可现在是什么处境,总要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父兄……只怕是在劫难逃了。”岳夫人迎风赶着马车,滚滚热泪顺着脸颊流淌,被风一吹,微微的发刺发疼。 红衣沉吟了一下:“母亲,你不觉得奇怪吗?事情发生的那样快,叫人措手不及,为何事先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岳夫人被问得一愣,意识到女儿问在了艮节上,一壁惊讶于女儿的敏锐,一壁咬着牙恨声道:“太皇太后前脚才崩逝,圣上下令追查,消息传到咱们这里,少不得要一些时日,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透。好啊,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趁着圣上悲恸之余一时不查,便买通了地方上,拿了咱们家顶缸。” 那幕后之人是谁? 不用说也知道了。 岳夫人悲从中来:“咱们岳家世代经营药材,的确积累了一些金银,可就为了这个将咱们全族连根拔起,手段也忒毒辣了。最令人寒心的是,远乡近邻的,咱们一直不忘乐善好施,关键时刻,却无一人肯伸出援手。” “墙倒众人推。”岳红衣轻声道,“娘,女儿今天算是明白了,什么善长仁翁,往日的那些宾朋满座,都是虚假繁荣罢了。” 之后她们母女便没有再说过话了,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各自伤怀着。 到农庄的时候,天快要亮了,冬天里空气凛冽,四处弥漫着淡淡的浅薄的雾,令幽蓝的天际像裹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岳夫人特别小心的四处张望,确定没有人之后才停下马车,神情严肃的对红衣道:“从今天开始咱们就要在这庄子上呆一段日子,没别的事情少和别人接触。省的节外生枝。” 红衣听话的点头,跟在母亲身后小心翼翼的推开门。 岳夫人特意留心查看了门锁,没有异样。屋里的药材也堆放的整齐,岳夫人总算松了口气,在一边的角落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了润喉,朝红衣招手。 红衣踮着脚过来,捧着母亲递给她的茶杯,送到嘴里。 大冬天喝冷水,还是隔夜的,就好像一根冰锥刺进喉管里,红衣从没喝过这么粗劣的水,她从小被乳母养出一身娇贵毛病,即便是大夏天,乳母也要兑了温水给她喝,绝不叫她喝凉的,说女孩子家容易喝坏了身体。 想到乳母,红衣垂头又掉了两颗金豆子。 第5页 都说好人有好报,可好报在哪儿?乳母每每带她上街看到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幕天席地,总少不得救济他们一番。母亲逢年过节的也总会去寺庙添香油钱,领着镇上的夫人们做冬衣布施穷人。至于他爹,黄河发大水,西北闹干旱,哪回不是既出钱又出力! 红衣忿忿不平的想着,什么青鸾命格! 全是扯淡。 门外呼呼地大风,透过门缝传进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屋子里没有生火的炭盆,岳夫人只得起身把门锁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好像听到一点动静——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不对,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地窖的门板已经‘砰——’的一声被猛烈撞开,红衣呆呆的看着一群官兵从地窖里一个接一个涌出来,手里提着大刀,一把架在她母亲的脖子上,另外的,就用手拎住了她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 她的双脚离地,胡乱的瞪着,好像被猎人揪住了耳朵的兔子,垂死挣扎,却无处可逃。 几个官兵哈哈大笑,转头对二管事道:“你小子说的果然不错,他们母女当真跑这个地方来了。”一边丢了一袋银子到二管事的手上,“喏!算你知趣,这是你的赏银。” 岳夫人且惊且怒,指着二管事破口大骂:“你这没良心的狗奴才,你卖主求荣!也不想想你落魄的时候,是谁借钱给你,给你安排一个落脚之处。你穷的时候,是谁给你一口饭吃。” 二管事涨红了脸,一改平日里和蔼可亲,唯唯诺诺的样子,高声道:“我有什么错!我大哥对你岳家忠心耿耿,最后捞到了什么好处?还不是被官大爷一刀给削掉了脑袋,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你说你接济我,你怎么不说你们岳家害人不浅?搞得现在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我也是没办法,给自己求一条生路。” 岳夫人‘哼’的一声冷笑:“说的好像身不由己,其实不就是贪财?” 岳红衣被官兵从背后拎住领子一路提着往前走,两脚不着地,她听到母亲的话,也隐约明白过来,二管事本来是可以放任那些官兵直接冲进她的小院将她们一网打尽的,但为什么专程放她们一马呢,指点她们到此处来藏身? 为了就是一个筹码。 有她们母女的下落在手,二管事可以从官兵那里领取一笔告发的赏银。 岳红衣一声不响的回头看了一眼,二管事的两手拢在袖子里,兜着那笔银子,跟在押送她们母女的部队后面。 没谁留意这个左顾右盼从被抓到现在连句话都没怎么说过的傻孩子。 岳家母女被押上了一辆囚车,岳夫人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反而是拿了一些碎银子塞到官差的手里,低声下气道:“几位官差大哥也是为了糊口饭吃,我们不叫你们为难,抓我们坐牢也好,送我们上刑场也罢,我们都认了,只求这一路上少吃些苦头,求官差大哥网开一面。” 几个官兵接过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呵呵笑道:“岳夫人你从一开始就这么好说话可不省了我们好些麻烦?” 岳红衣还是装哑巴,一言不发。她和母亲的命运比父兄稍微好一些,听说是皇后娘娘求情,令圣上改了心意,女眷被贬为奴,沦为贱籍,不取性命。 红衣自被塞进囚车里,一路便瑟缩在角落,蜷起双腿,两手抱着膝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傻了,木愣愣的。 岳夫人见状,心酸的难以自持,一把将红衣搂在怀里替她御寒。 这一路山长水远,到仙罗,必须得先翻过一座百雅山,抵达延林之后再渡江,仙罗与大覃本来世代以江为界,互不侵犯,各为两个国家。可年初的时候,仙罗内乱,有人蓄意破坏边境,淳亲王亲自带兵讨伐,仙罗人以为大覃人不善水战,淳亲王又是个养尊处优的闲王,一时大意,便让大覃十万军队轻轻松松的战胜仙罗百万雄师,从此仙罗成为大覃的一部分,俯首称臣,仙罗的首领也须得由大覃皇帝亲封方可。 为了安抚仙罗,也为了震慑国内百姓,自此一旦查明的罪犯,其家眷受到株连的一律送到仙罗为奴为婢,供仙罗人差遣。 第4章 颠沛流离 唯一逃生的机会,没了...…… 百雅山曾经是红衣忘情的乐土。 爹爹带着她进山,一一辨认各式各样的药材。 起先她只是贪新鲜,好玩劲儿,比关在屋子里学绣花强。时间长了,什么树开的什么花,什么花结的什么果,哪一块地底下有上好的人参,人参和党参又有何区别,她一个小小孩童所知所晓竟也丝毫不逊于大人。再后来,她是真的喜欢跟着爹爹进山,每每闻见草木淡雅的清香,整个人心境也开阔了。奈何身为女儿家,母亲的管束越来越严厉,爹爹便不那么容易带她去了。所以百雅山于她,简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大到每一处山坡,小到每一颗树,她都记得十分清楚,百雅山还是那个百雅山,只可惜物是人非了。 红衣和她的母亲这一路上都很配合,但为了从官差手里换一点肉干,岳夫人还是掏了一张中等面额的银票递了过去,可官差还是只肯给干馒头,红衣见母亲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忙道:“娘,我没事,吃这个挺好。” 几个衙差冷嘲热讽道:“岳夫人你以为自己是去郊游踏青呐?咱们得好酒好肉的伺候着你?你们可是罪奴,给你们点干粮算不错的了。” 第6页 红衣怕母亲那个暴脾气自讨苦吃,赶紧拉了拉母亲的袖子示意她按捺,这一路过来,她们母女没少受罪,银子流水般的出去,一点不见效用。可见人家摆明了折腾你。 “管饱就行。”红衣朝母亲扯了扯嘴角,强撑起一个闲闲的笑。 岳夫人只得硬生生的把话给咽下去了。 她用手轻轻的,温柔的抚摸着红衣的脑袋,这孩子呀,一天苦都没吃过,而今却风餐露宿,脸上的皮肤都冻得皴了,也没叫过一声苦,不像别的孩子,年纪比她大,都哭天抢地的。 岳红衣说来确实有些奇怪,好像被流放是一件无关痛痒的事,长时间的,尽望着天空发呆,问她话,她也只答好或者不好,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这个孩子呆呆笨笨的——兴许是被灭顶之灾吓傻了吧,大伙儿如是想。 临近下山之前,衙差们终于把所有人都从囚车里放出来,不过用镣铐锁住了脚踝,平均两三个连在一起,行动严重受限。 红衣垂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她记得这里有一处陡坡,坡下半山腰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石子也少,她只要找个机会从山上滚下去掉进溪中,到时候衙差们不追上来便可……她想了那么多天,这是唯一个打开逃生豁口的机会。 于是她假装不小心,手一滑将馒头掉到了地上。 为了捡馒头,一脚踩进刚下过雨的软泥里,脚链带着岳夫人也一个踉跄,红衣在母亲耳边低声道:“娘,小心!跟着我!” 岳夫人心领神会,一大一小两个人‘哎哟哎哟’的咕噜噜滚下山坡,一路滚一路哀号。 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女可能要出意外,不由的惊呼起来。 所幸岳夫人并没有什么大碍,红衣因为早有准备,双手抱头,也就手背破了点皮。 不出红衣的所料,一旦变故发生,官兵们离开固定位置,人群立刻就起了骚乱,同行的罪奴中,有人开始往不同的方向四散逃窜。 “妈的!”兵头子骂了一句,指挥着人分批去追,至于岳家母女,几个官兵望着小坡面露难色,都不愿意以身犯险,兵头子道:“看什么,还不下去追!其他人丢了都不打紧,这两个——可是申国公府点名要‘好生招呼’的!绝不能放跑了!” 红衣听见背后兵头子的话,脚下一个趔趄。 果然,山坡陡峭,官兵们还是不敢懈怠,一个个手持刀棍不顾一切跳了下来。 红衣只得假装崴了,整个人向前扑进溪水里,假装溺水在溪中张牙舞爪,实际上越飘越远。可那官兵冷笑一声,竟一脚踩进溪中,然后用刀勾了她的脚链,生生把她拉了回来。 唯一逃生的机会没了,红衣感到绝望,心里一阵阵的发凉。 她被官兵拎上岸的时候,周身湿漉漉的,活像一只落汤鸡,岳夫人也狼狈至极,她只得装作脱力昏迷的样子,趴在那里,不让人看见她死死咬着嘴唇,眼角微微沁出泪来…… 官兵踢了岳夫人一脚,怒骂道:“找死啊,让你不好好吃饭!干什么呢,害得我们也没法好好吃点东西,大冬天的,陪着你们又是爬坡又是淌水的!” 红衣勉强爬起来,冷的牙齿打颤,可怜巴巴的嗫嚅道:“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官大哥,是我不好,我的馒头掉了,我没有吃的,我想把它捡回来才滚下了山坡,连累我娘,求求您别打了,高抬贵手。” 官兵看她满脸泥,嫌弃的撇了撇嘴道:“原来不是个哑巴啊,嘁,真是麻烦!” 岳夫人怕女儿受欺负,赶忙上前护着她。 两个衙差骂骂咧咧的带着他们母女哼哧哼哧的又爬到山上,回到大部队中,那些逃跑的人大部分都追了回来,敢抵抗的全都直接杀了,几个官兵连兵刃上的血也不擦,直接塞回鞘中,路过岳家母女身旁时,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们一样,红衣和岳夫人瑟瑟发抖,岳夫人不住解释道:“我们不是故意的,饶命,请大爷饶命。” 几个衙差们互相对视一眼,了然于胸的一笑。 红衣看见了,埋头对母亲低声道:“娘,这一路上咱们不能再这么大方了,得从指头缝里一点一点的漏给他们,否则待他们把我们榨干了,我们的死期也就到了,甚至到不了仙罗。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比做奴隶更可怕的是死,到死都没机会报仇,就这么白白的枉送了性命。不值得。” 岳夫人含泪点头,女儿比她想象的懂事,她总算欣慰。 之后,她们被禁锢的更严格。 不止母女俩脚链和脚链扣在一起,她们的脚链还和手链拷在一起,这样坐在囚车里,别说舒展身体,就是想要换个姿势都很困难。 红衣的脚上还缠着裹脚布,湿了以后又冷又疼,一阵阵的寒意直往她身体里钻,冻得她发抖。 红衣佝偻着身子,艰难的把布条给拆了,光着一双脚晾晒,岳夫人哽咽道:“你还小,这样子要作下病根的。” 红衣长吁一口气道:“娘,都这份上了,也别穷讲究了。我打小被你们照顾的很好,参汤当水喝,没那么容易病。放心吧。” 红衣小小的手探进母亲的掌心,不住的宽慰着。 岳夫人养尊处优,一双手保养得宜,却在短短数日内被磨损的粗粝不堪。 岳夫人用袖子掖干了眼泪,双手捂住她双脚,母女俩就这般痛苦万分的熬了十天,终于抵达了汉江,渡江之后,到了仙罗的都城汉阳。 第7页 第5章 狭路相逢 “我买她” 汉阳城有驿站四方会馆专供各路人马歇脚。 四方会馆是个回字形的建筑,入口进去之后是个广阔的天井,遍植各种花木,东南西北各有小楼,坐北朝南的是给达官贵人住的,一排三幢,左边是给往来贸易的商人居住,右边是给有通关文牒的差役居住。可想而知,最里面的自然是最雅致,最奢华的。且每一处的宅子都各有食肆,但由于四方会馆汇聚了各路人马,官商混杂,若有人想要买卖奴仆,或者进行各种其他交易,方便起见,大部分时候,都喜欢聚集在四方会馆最中间的厅堂。 岳红衣她们还没有走进四方会馆,就见到一队人马行色匆匆的从远处踏马而来,在四方会馆前停下。 小二低头哈腰的,忙不迭上前去接过马的缰绳。 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从马上翻身而下的瞬间,一身白色的天香织锦袍子衣袂翻飞,动作潇洒利落,眉目间有难掩的清逸贵气,尽管衣饰并不过分华丽,但用的是押金滚银线暗绣云纹,阳光底下,周身氤氲出一股淡淡的光晕。 红衣小心翼翼的望了他一眼,暗忖道,此人身份一定非富即贵。 几个衙役也垂下头来,卑躬屈膝的,神色甚是恭敬。 红衣她们一群人只得顺从的让道,贴着墙壁立好,费事污了贵人的眼。 这位公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估计是他的随从,有书生样貌,有拿兵器的,呈包围之姿拱卫着他,红衣低垂下眼睑,眸子微微一动。 前脚人进了会馆,后脚差役就来拉岳夫人,将她们母女推推搡搡的押进了会馆,嘴里止不住的低声咒骂:“怎么可能没有银子呢?你没有银子,哥几个还管你们干什么,呆会儿转手就把你们卖了。反正本来就是送到仙罗来做奴隶的。” “这位差大哥,你行行好,这一路上我全都按照你们的吩咐做了,求你们别卖了我们。我一把年纪了,也不值什么钱,小孩子更是经不起折腾。”岳夫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跋山涉水,哪里还有往日的雍容华贵,早已是疲惫不堪,细看的话,甚至能窥见鬓边流露出的几丝新生华发。 她丧夫丧子,要是连女儿也保不住……她低声哭泣着。 贵公子专心抬脚上楼,望都没有望他们一眼,鹿皮金靴踏在楼板上的声音就好像差役一拳一拳击打在岳夫人肚皮上的声音,砰砰砰的闷响,岳夫人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涎水从口角流出来,模样狼狈极了。 那几个差役见状,更是不顾一切,虎狼之势一般扑上去扒岳夫人的衣裳:“在哪儿?银票到底在哪儿?你这个臭婆娘,赶紧把银子吐出来!”一边逼问,一边动手动脚的全身搜索。 岳夫人涨红了脸,这辈子没有受过这等屈辱,此时此刻,简直恨不得一头撞死。但是一想到孤苦伶仃的女儿……唯有咬牙忍着呀。 红衣哭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们没有银子了。这一路上能给你们的都给你们了,连我出生时的长命锁都被你们拿走了,我们眼下是一个铜板都没有了,你们还要怎么样!”红衣说着,小小的人儿扑到岳夫人身前,挡住那些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不怀好意的眼光。 “好你个小丫头片子,口角挺伶俐的啊!平时在那儿装哑巴,这会子到了仙罗的地盘上就不服管束了是吧?”说着,几个衙役就要去抓红衣。 岳夫人被扯得衣衫凌乱,也顾不上体面,赶忙哀求道:“我真的没有银子了,所有的银子都给了几位大哥,我真的没有银子了!” “放屁!”衙役朝岳夫人脸上啐了一口,“烂船还有三分钉呢!何况你岳家世代皇商,是青州首富,就算陛下砍了你男人的脑袋,你身上还带了银子和私己跑出来呢!所以别跟哥几个说你没钱,告诉你,你要是真没钱,哥几个今天就直接把你卖到窑子里,所说是半老徐娘了,妆点妆点也算风韵犹存吧。”讪笑着,用手勾着岳夫人的下巴,厚颜无耻道,“一天接客十回八回,薄利多销嘛!至于你闺女——”衙差们把视线转向红衣,“年纪小,正是‘栽培’的好时候,将来能卖个好价钱,在仙罗做娼妓也是很有前途的。” “你们——你们实在是太过分了!”岳夫人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用手指着一群差役,“我们岳家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我家老爷顶天立地,蒙了不白之冤才落到今天这个田地,任人欺凌,但就算陛下判了我们的罪,我们也只是为奴为婢,绝不落入娼:门。” 岳红衣眼眸微微一抬,朝楼上贵公子那一桌乜了一眼,开口道:“娘!大不了咱们就是一死,女儿跟您一起死。” 岳夫人闻言,抱着红衣放声大哭。 红衣被岳夫人抱在怀里,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射出犹如寒芒一样的光,盯着差役道:“你们不过是崔家的走狗,受了申国公府的指使要将我们母女磋磨致死,你当我们真的不知道崔家人让你们斩草除根吗?” 几个衙役一愣,他们只是想在岳家人身上讹点银子,并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岳夫人和岳红衣毕竟只是一届女流,杀了他们没有好处,衙役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岳红衣道:“虽然我年纪小,可是我也知道我爹是被人害了,申国公府嫁了安平郡主到淳亲王府上,淳亲王立下赫赫战功,申国公便有了靠山。太皇太后的死其中明明另有隐情,却硬说是我岳家的人参汤出了问题。可太皇太后喝得人参汤是去年宫中采买的,乃崔家人半道上截胡,抢了这单买卖。为此,我岳家还遭受不少损失,直到今年陛下肃清内宫,革除私吞公帑之辈,宫中的采买才又定了我岳家。那么敢问,我们岳家的货物都还没送进宫里,太皇太后的事怎么能算到我们头上?这根本就是栽赃嫁祸。” 第8页 几个衙差一听小丫头道破了其中关键,彼此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愈加对他们母女拳打脚踢起来,岳夫人死死护住红衣,红衣却道:“娘,你别管我,你让我说,这口气憋在心里很久了,横竖都是一死,也让周围的人都听听。” “好,你不怕死是吗?”衙差们拔刀指着岳红衣,蠢蠢欲动道,“他娘的敢跟老子顶嘴,还往申国公府头上扣屎盆子,要知道,你们家的案子都定案了,你还在这里胡说八道,天高皇帝远,陛下能听见吗?” “没错,陛下听不见,可天理昭彰,我就不信没有喊冤的地方。”岳红衣站起来高声道,“你要杀我?行啊,你动手,你尽管动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虽被打成贱民,但我仍是大覃的子民,我被发配至汉阳城,但我仍在大覃的地界上。陛下只是流放我,没说过要杀我,你要杀我,得问问金殿上的天子同不同意,怎么?难不成差大哥还想草菅人命?就像你说的,这里是仙罗,天高皇帝远,你们打算越过天子行事?那么几位差大哥的意思就是‘仙罗不是大覃的疆土’咯?所以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不听天子号令?”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本来大家都不管闲事的,好像岳红衣这种贱民悄没声的被人灭口是常有的事,可是她大鸣大放的喊出来,并且把矛头指向了敏感的政治问题,倘若差役们敢动手,便坐实了红衣的话,那他们就是谋逆,就是大不敬,因为他们认为仙罗还是仙罗,并没有被并入大覃的版图。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岳红衣,而是这几个差役了。 “好!”二楼雅座上一个角落里有人鼓掌道,“有胆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虽然一身蓝色常服,但面料讲究,做工精细,他指着红衣道:“你小小年纪,胆识过人,你若是真要卖身,我——买你!” 人群中一股骚动:“天呐,快看,是世子……” 第6章 忠君体国 绝无半丝不臣之心 世子? 岳红衣蹙眉。 哪门子的世子? 脑中电光火石,大覃的王爷就一个,要说藩王,也就只有‘新鲜出炉’的仙罗大王高侑了,难道……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倒霉催的仙罗世子,高侑的儿子,高士修? 红衣默了默,抬头又看了一眼楼上那白衣公子。 楼上的公子正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喝酒,楼下岳红衣的话,特别是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岂能不入耳? 其中一个面白畜须的是王府的录事,叫张定望,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对淳亲王道:“殿下,那女孩儿口口声声说申国公府谋害了他们家,您怎么看?” 贵公子不动声色的啜了口茶。 他左右各坐了一个武将,对面则是两个文臣,张定望和张放两兄弟。 淳亲王转动着手中的杯子,慢悠悠道:“申国公那老家伙,父皇在位的时候,铲除了那么多滞存异心的门阀,申国公都能把自己摘个一干二净,现在轮到我皇兄当政,刮骨疗毒似的肃清贪污,申国公府还是能置身事外,可见是只老狐狸。而且据本王所知,申国公要养那么大家子的人,应该不容易,可从没听说过国公府有什么钱银上的困难,其原因应该和他生了几个生财有道的儿子有关系,只是本王暂时没有实证罢了。现下,到了他孙子辈,这老家伙终于坐不住了,把唯一的孙女送到我府上,他没有送进宫而是送给我,嗬,说实话本王也很意外。不知道他究竟意欲何为。如果这小姑娘说的是实话,那申国公府在外造的孽只怕不少。” “主上既然心里有数,那为什么又娶安平郡主呢?”黄茆是个武夫,说话直来直去。 李元琅唇角微微一勾:“皇兄和皇嫂鹣鲽情深,选秀对他们来说就跟走过场似的,之后通通往本王府里塞,塞得满满当当的,本王都快被这帮女人给吃穷了,院子也住不下。刚开始还好,只有卢氏和周氏……” 张定望捻着胡须接口道:“依属下所见,卢氏比较顺从,甫一进府就替殿下生了一位小公子,那周氏却清高的很呐。” 李元琅不以为意道:“周氏原以为能进宫当个娘娘的吧,谁知道竹篮打水一场空,落到本王的府里来了,心里难免有落差。” 黄茆道:“那她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袁兴掏了掏耳朵,没心没肺道:“可不嘛!每回去王爷府里,那周氏大半夜的还在屋里弹琴,弹到天亮也不睡觉,吵得人心烦。要是弹《破阵子》也就罢了,俺们还能起来在院子里舞个剑什么的,她弹的都是些靡靡之音,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不过周氏有一点好。”李元琅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击:“世家贵族出来的女子,教养都是一等一的。自从她进了府,内宅大小事务全都不用我操心,交由她一应料理。除了寡淡一些,并无什么可指摘的。本王不久前晋了她为芳仪,以至于新来的任氏、宗武氏,还有萧氏她们,各个以周氏马首是瞻。本王想着,安平的性子固然骄纵,可是把安平放到府里去,倒也不是没有好处。以安平的身份,刚好与周氏并驾齐驱。” 黄茆哈哈大笑道:“殿下英明。这就像俺们老家捕鱼似的,那些鱼被网兜住了,等拉到岸上得死一大半,一个个翻了白肚皮,可要是放一条鲶鱼进去,嘿!这鲶鱼可凶啦,害的这群鱼四处逃窜,再拉到岸上,一条条都活蹦乱跳的,贼新鲜。殿下您文韬武略,治军和治娘们都有一手,当真是游刃有‘鱼’~~~啊!哈哈哈哈!” 第9页 张定望亦拱手笑道:“殿下您文韬武略,深谙平衡之术,此举可谓是……呵呵,省的某些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雕虫小技罢了。”李元琅拿起一根筷子在手里随意比划,一边对着黄茆道:“不过你把安平比作鲶鱼嘛……”桌上几个人登时又笑起来。 张定望却道:“殿下,你可曾想过为何陛下要把那么多秀女全送到您府上?” 李元琅手中的杯子‘砰’的一下放在桌面上,杯中水花丝毫没有洒出来,看得出是用了内劲,张定望不由吞了吞口水,好在李元琅似乎是无意,貌似玩笑一般道:“所以你就送我《韩熙载夜宴图》?” 尾音上扬,应该并无不悦,张定望打量着淳亲王的脸色,壮着胆子道:“是。南唐李后主不放心韩载锡,命顾闳中到韩载锡府上查看,并要顾闳中将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于画上,带回宫中给自己过目,直到确定韩载锡当真过得是醉生梦死的生活,对政治并无野望之后才放下心来。殿下……”张定望苦口婆心道,“殿下您战功彪炳,朝野震动,就连楼下那女孩儿都知道。” “陛下他明面上是赏赐您,可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也防着您?自古以来,功高盖主者无一不受人忌惮。再说了,若陛下当真有心,大公子都会爬了,怎么着都可以先封个郡王嘛。” 话音才落,一道猝不及防的寒光便于众人眼前一闪而过,下一刻,张定望的头颈上便出现一条细线,红色的血液从线中慢慢的渗出来,张定望‘呃’了一声,张大了嘴,用手死命捂住脖子,可是鲜血还是汩汩的不停,李元琅掏出一方帕子,慢悠悠的擦拭着他的青霜宝剑,头也不抬的对着在座的还活着几个人道:“有些话,我只说一遍。” “我知道你们几个觉得我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或许在你们眼中,跟着我四处征战不如在朝堂上搅动风云来的畅快,但是你们也要搞清楚,本王从来不是任人操纵的傀儡,别跟我玩黄袍加身那一套。龙椅上坐着的那个,是我的亲兄长,一母同胞的手足,自古以来,立嫡立长,名正言顺。”李元琅眸色微凉,语意更凉,“所以你们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让我知道了……”李元琅朝张定望抬了抬下颚,“下场——就和他一样。” 话毕,张定望的脑袋‘哐当’一声跌到了桌面上。 张放吓得大气不敢一喘,忙拱手道:“属下等不敢。属下等绝无半丝不臣之心。” 两个武将也起身抱拳:“属下不敢。” 李元琅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举臂的时候,不经意间发现袖口处沾了一点血迹,应当是刚才张定望喷出来的,他眉头微微一皱。 视线顺着手臂,不经意的看到楼下那个据理力争的小姑娘,污黑的小脸,满是泥巴,但是有一双很明很亮的眼睛,黑的深不见底,犹如漩涡。 第7章 玉石俱焚 她失去了家,他失去了国 因为世子在场的关系,衙差们不再对她们母女动粗。 高士修对岳红衣很感兴趣,探头向她道:“怎么样?我买你,你跟我走吗?” 岳红衣有些戒备的望着他:“我不认识你。” 高士修扬手指向众人:“在场的你一个都不认识,那有什么要紧?” 红衣抿着唇:“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不会说仙罗话。” 世子态度很温和,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对她特别有耐心,也不嫌她脏,摸了摸她的头道:“仙罗话和大覃的官话是有一些区别,但你还是能听懂的对吗?所以你才能答我的话。既然你注定以后要在仙罗了,那么为什么不跟着我呢?一样是做奴婢,跟着我起码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红衣含着泪摇头说‘不’:“我要回大覃。” “你回不去了。你们的皇帝已经将你定罪。” “做人,要认清眼前的现实。” 世子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似乎也触痛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 红衣想到,是啊,他们其实同病相怜,她失去了家,他失去了国。 衙差们见红衣冥顽不灵,气道:“你个臭丫头,别不识好歹。世子肯看得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岳红衣低头望着脚尖,她脚上没穿鞋子,光脚缠着白布,寒酸又可怜,脚心踩在冷硬的水泥地上,犹如踏在冰上。她怯怯的望了高士修一眼,还是犹豫不决,她知道世子开出了一个很好的条件,就她们母女目前的状况而言,跟着世子比被卖到其他地方要好的多,可是一旦跟了世子,她何年何月才能回到大覃呢? 不能回去,谁来为她的父兄讨一个说法? 他们岳家就这样成为史书上一个谋害太皇太后的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她怎么能甘心! 眼见岳红衣能卖个好价钱,衙差们很高兴,互相之间挤眉弄眼的。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厅堂里其余几个人喊道:“嗳!那个小姑娘既然被世子订走了,那他娘……我要他娘…..瞧着年纪也不是很大,捯饬捯饬带回去招呼客人也好啊。” “就是!”又有人出价,拿了一包银子放在桌上道:“大覃的两班不是最很喜欢豢养家伎以娱宾朋吗,有肉台盘,香痰盂,哈哈,不知道大覃的女人和咱们仙罗的女人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哈哈!” 第10页 一阵放肆下流的笑声,此起彼伏。 岳红衣回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她隐约知道一些他们口中的一些放浪行径,她爹曾经收藏过一套《韩熙载夜宴图》,里面就画到韩家畜养家伎的场景,据说六幺舞因此传世。 那些人还在肆无忌惮的说着:“不过咱们要先验货,不然谁知道买回去的是不是一个老太婆,搞不好干巴巴的,还不如家里的婆娘,那能有几个意思!” “好嘞!”几个衙差高兴的摩拳擦掌道:“这就给各位大爷验货!” 红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奓了一身的毛,高声喝道:“不许你们碰我娘。” 她用求救的目光望着世子,这个萍水相逢的男子看上去并不像是个坏人,但是世子毫无反应,他双手环胸,冷眼旁观。 红衣登时明白了,世子是在等她点头,只有她妥协了,他才会出手相救。 她不再奢求世子帮忙,疾步奔到岳夫人身边。 由于她的脚伤的很严重,之前乳母给她裹了小脚,使得脚有些变形,再加上这段日子以来冻的厉害,脚上生了冻疮,一只脚伸出来真可谓是红肿青紫,五彩缤纷。又没有药膏涂抹,于是流脓的流脓,流血的流血,千疮百孔。 衙差们见状,故意脚下一勾,绊了她一跤,她一头栽到在地,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被衙差们摁在漆红的柱子上一手扒了一件外衣,然后将领子从头颈扯到肩膀,露出一大片肌肤,嚷道:“瞧见没有?!虽说不是什么二八姑娘了,但细皮嫩肉的,各位大爷们价钱可别给低了。” 岳夫人泪流满面,咒骂道:“你们这些杀千刀的!老天爷会收拾你们的,你们这些杀千刀的……” “还敢嘴硬!”一个衙差‘啪啪’对准岳夫人兜头就是两耳光,其后将她胸前的领口扯得更大一些。 厅堂里的男人们欢呼雀跃,手持各种器具敲着桌子起哄,乒乓作响,高喊道:“再低一点,再扯大一点,干脆把她扒光了得了,大覃的水土养人,咱们仙罗的娘们这个年纪都灰头土脸的,哪里来这一身白花花的好肉,来啊,让大爷们一次看个够。” 岳夫人涨红了脸,心如死灰的闭上眼睛。 岳红衣心急如焚,支起双肘撑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她母亲身边爬去。 衙差见她那副顽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眼角瞥了一眼世子,见世子没有阻拦的意思,一脚踩在红衣的手上,狠狠地碾着她的手。 红衣压抑不住,‘啊’的一声痛呼,感觉手指头都要碎了。 岳夫人看了一眼女儿,她被几个衙差一人一条胳膊死死的钳制住,还有一个则伸手探向她的胸间。岳夫人一咬舌头,口中登时一股腥甜,一点点一缕缕的血迹顺着嘴角流下来。岳夫人对红衣道:“孩子——我的好孩子,你好好活着,娘只能陪你到这儿了。”说完,使出全身力气发了疯一般的,挣脱了衙差们的桎梏,奋力的一脑袋撞到柱子上,‘砰’的一声巨响,如同破瓜一般,是一种又沉又脆,裂开的声音。 整个大厅里环绕着红衣的尖叫:“娘——!” 岳夫人的身体顺着柱子慢慢往下滑,最后仰躺在地。 红衣扑过去,扑到母亲身前,双手忙乱的掩盖着母亲胸前的衣襟,一边捧着岳夫人的头,颤声道:“娘,娘,您能听到红衣说话吗?” “您别丢下红衣一个,红衣还要和您一起回大覃找爹爹,娘——” 岳夫人的眼睛勉力的眯开一条缝,气若游丝道:“娘做不到了。娘实在是太痛苦了。也许是前半生跟着你爹爹过得太好了,所以老天爷要把这样的日子收回去。娘没用,娘也想一直保护你,可是娘不能让你爹死后还面上无光,所以对不住了,孩子。娘不得不抛下你一个人,娘……可以死,但不能受辱。孩子,对不起了,娘……没用……” 说完,岳夫人的双眼一闭,红衣抱着岳夫人的尸体仰头痛哭。 驿馆里天天发生这样的惨剧,对这些贵族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掏银子的大爷眼看着活生生的女人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顿觉无趣。 没人注意到楼板微微的响动,穿白衣的公子,双手背于身后,缓缓踱步而下,微微侧身,看到厅堂内发生的这一幕惨烈又荒唐的悲剧。 他眯着眼,居高临下的俯视所有人。 张放想要提醒主子不要多管闲事,但是一想到刚才兄长的下场,又把话给吞了回去。 淳亲王不同于别人,面上亲善,骨子里透着一股弑神般的凛冽之气,他说一不二,就像刚才,前一刻还好端端的聊天,下一刻就要了你的命,他表面看起来和风细雨,殊不知你可能早就触了他的逆鳞。 红衣泪眼朦胧的抬头,就见到白衣的公子朝她走了过来,她泣不成声,也顾不上那么多,宛如看到救星一般,扯住来人的袍子,求道:“哥哥,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娘,我求求你了,我给你做牛做马,你救救我娘,救救我们。” 白衣公子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探了探岳夫人的鼻息,又摸了摸颈部的动脉,怜悯的望着她摇头道:“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哥哥——哥哥!”红衣扯住他的袍角不松手,“哥哥,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帮帮我,没有人可以帮我了,他们——”她哭的语无伦次,指着在场的所有人道,“他们都不是人,他们草菅人命,这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娘,我爹,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我们承受这一切……”她说到这里,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什么,松开了李元琅衣袂的一角,连声抱歉道:“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弄脏了你的袍子……”她很害怕,这些达官贵人她一个都惹不起,他们都高高在上,弄死她就像踩死一直蚂蚁,她胆怯的伸手欲将李元琅的白袍擦干净,可是自己一手的血,越擦越脏。她无助的坐在那里,不知所措,满面都是泪水:“我不是有意的,哥哥,你不要生气,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她跪地磕头,“哥哥,我求求你,你带我走吧,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第11页 李元琅看着自己衣襟下摆的血手印,居然没有生气,反而问道:“你说是申国公府的人害了你全家,你可有证据?” 岳红衣颓丧的抬头,喃喃道:“证据?我们家的药材还没进宫,怎么能是我们的参出了问题?我们家世代皇商,祖祖辈辈的教训就是一定要守规矩,讲诚信。哥哥你相信我,我从小跟着爹爹哥哥整理药材,就连我都知道,药有七情配伍。”红衣喉中哽着泪,一边努力的背诵道:“分别是单行,相须,相使,相畏,相杀,相恶,相反——相须,譬如说大黄与芒硝一起,可增强攻下泻热的效果;全蝎与蜈蚣同用,能平肝息风、止痉定搐。黄芪搭上茯苓,是相使。顾名思义,是以一种药为主,另一种药为辅,能令黄芪补气利水的功效事半功倍。相畏,即受彼之制也……我还知道很多很多,哥哥,我可以一一背给你听,真的,你相信我,连我都知道的事,我们家绝没有可能弄错。再说了,调查总需要个时间吧,可事发至今不过数日,已经定案为我岳家谋逆,为什么?我岳家放着好好好的皇商不做,与宫里无冤无仇,我们为什么要害太皇太后!”岳红衣哭诉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证据,我以为我说的就是证据,可是有谁听?有谁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俯身抱住岳夫人的身子不撒手,明亮的双眼犹如云雾遮月,再没有光彩,原本一颗浑然天成的宝石就像被磨过了一般,只剩下模糊而粗粝的涣散。 第8章 零落成泥 传说中的断掌 李元琅伸手探向腰际,发现帕子不知不觉间丢了。 张放见状,知情识趣的递上一块帕子,李元琅蹲下来捧住岳红衣的小脸,轻轻的替她擦干眼泪,可是越擦,眼泪越多,待脸擦了大半,他惊讶的发现,这女孩儿生的极其好看,要是就此沦落贱籍,还真的是可惜了。 他看了一眼横尸的岳夫人,脱下外衣覆盖在岳夫人的身上,轻声劝慰道:“别哭了,我会找人带你娘的尸首回去,入土为安。” “可是你说的话。”李元琅蹙眉,“真的没法判定是申国公府在幕后加害你全家,恕我无能为力。” 岳红衣怔怔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很相信他,觉得他是一线希望,他也没有像世子那样花言巧语,反而是对她实话实说,告诉她,她就是一个孩子,扳不倒整个申国公府。 虽然现实,但很坦白。 李元琅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中不落忍,这孩子比他的小侄子明宣还小一些,明宣是皇后的儿子,养尊处优,哪里知道人间疾苦?这孩子却被弄的个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再看一眼岳夫人,年纪与皇后娘娘不相上下,好端端一个阔太太,沦落到客死异乡的下场。李元琅心中突然生出一股火气,回头冲世子道:“仙罗的风土人情,还真是旷达。在下此番可算是领教了。” 世子面露尴尬,不敢道破淳亲王的身份,只得拱手道:“见过公子钧。” “仙罗山野之地,叫公子见笑了。”顿了顿,口气一转,哂道:“可是归根究底,还是你们大覃带来的人,是你们大覃的官差先起的头,所以公子钧不妨——” “是啊。”李元琅沉声道,“世子所言甚是。” 他冷冷的目光扫向几个衙差:“官府下令要你们送罪奴到这里来服役,你们该有公文,怎么,交接手续尚未办理,就已经私下里将他们叫卖?合了大覃哪条规矩?” 衙差嘬了嘬牙花,没好气的低声道:“还以为是要来买人的呢,谁知道是来摆官威的,嘁,套上了禁军的腰牌了不起啊?告诉你,你禁军就只管皇城,出了九门,各有各的道儿,不该你插手的事,别自讨没趣。” “是吗?”李元琅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不待他下令,黄茆和袁兴两个便一人一刀不由分说的把几个衙差给砍了,还剩一个被惊的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之后,跪地求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这就带其余几个去官府办理交接,再不敢耽搁了。大人饶命。” 李元琅指着岳红衣道:“这个女孩儿,我带走了。”说着,把腰间的鱼符丢给那个官差道,“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让他们持这个到宫里来找我,我静候大驾。” “不敢,不敢。”衙差吓得屁滚尿流,爬过去接过鱼符。 李元琅看了看红衣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蹙眉轻轻一叹,示意身后的人上去,把岳夫人带走,好生安置。 岳红衣死活拉着母亲的手不放,直到李元琅一把握住她手臂,温声道:“让你母亲回家。我想,你父亲在等着她团聚。” “至于你——” 红衣抬头望着他,李元琅正要开口,突然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插了进来:“公子,依我看,这姑娘就由我带走吧。” “玉衡?”李元琅诧异。 他嗤笑一声:“一直听说神官大人有飞天遁地之术,可神行千里,还以为是讹传,没想到是真的,只是……什么风竟然把神官大人吹到这不毛之地来了?” 他特地加重了‘不毛之地’四个字。 高士修闻言,面露不忿之色,偏又无可奈何,只得撇开头去。 神官玉衡,执掌司天监,一身紫衣,绸缎垂坠置地,不见一丝褶皱,脑后束发是一粒光可鉴人的宝石,透着幽幽的蓝光。 玉衡君似笑非笑道:“本座夜观天象,隐隐见不祥之气于此地出没,便漏夜追随而至。” 第12页 “我一直以为玉衡君只会见到祥瑞之气,原来还可窥破天机,提前预见不祥,那敢问……”李元琅凑过去压低声音,“太皇太后之事,你可有预测呀?” 玉衡君谦虚道:“公子钧折煞我了,我虽看破天机,却无法改天换命。且……”玉衡君深深望了李元琅一眼,“公子不信命,既不信命,什么预测箴言都枉然。” 李元琅哼声一笑:“玉衡君有没有真才实学我不知道,但观人之术,确实尚佳。” “公子谬赞了。”玉衡说着,视线探向身后的红衣。 小小的女孩儿垂着脑袋,看不清她的脸,但浑身绕着一股青气,玉衡皱眉,这一路感应到龙吟鸾鸣,没想到真的是应在这女孩儿身上。 玉衡道:“公子事忙,还请先走一步吧。其余事宜,若信得过在下,就交由下官打理。” 张放赶忙见缝插针,悄声低语道:“是啊,殿下,咱们一路赶回去奔丧,日夜兼程,随行带个小姑娘实在是多有不便,不如由玉衡君帮忙善后。太皇太后那边,果真等不及了。” 李元琅想到皇祖母,点了点头,他回身看了一眼红衣,红衣显然十分依赖他,将他当成唯一的希望,膝行到他跟前,拉住他的袍角,嗫嚅道:“哥哥。你别丢下我。哥哥,我不会麻烦你的,我一天只吃半个馒头,哥哥……” 李元琅俯身看着她,柔声道:“别怕,没事的,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他叫玉衡,是大覃的神官,他会安顿好你的。” 红衣还是将信将疑,不肯松开袍子。 玉衡对红衣施展出一个无敌和蔼的笑容:“我是这位哥哥的朋友,哥哥家里有事忙,他得赶回去,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带你回大覃,好吗?” 玉衡朝她伸出手,红衣咬着唇,看了看李元琅,又看了看玉衡,再看了看李元琅,复又看了看玉衡,垂下头去,李元琅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让人心生安定,李元琅道:“我叫容钧,刚才听你说,你叫红衣对吗?” 红衣‘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容……钧?” “对,容钧。”李元琅挽了挽袖子,“他们要是敢不尽责,不好好地把你送回大覃,你就到处跟人说我容钧做人不厚道。我这个人,很注重名声的,我家里人也是。” 红衣抿了抿唇,终于依依不舍的松开袍角,把手放到玉衡的掌心里。 玉衡的嘴角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他揉了揉红衣的脑袋道:“好孩子,真听话。”一边握住红衣的手假装关切道:“这一路吃了很多苦吧?瞧,手都破了。”说着,趁机翻开红衣的手细细观察,面上流露出虚假的同情。 这一双手,十指芊芊,细而修长。 最重要的是,掌心三条主线无一相交,成‘川’字型,也就是传说中的断掌。 一般人都误以为断掌克父克母,其实只是没有亲属缘,或者缘分单薄。 放在青鸾命格的女子身上,她的身份太贵重,父母和身边的人都承受不起。 同时,川字掌相恰好又配合细长呈水葱一般的手指,是传说中的贵极之相。 但物极必反,贵极又可贱极,所以这种掌相的女子往往有两种下场,一是生来好命,衣食无忧的贵女之相。二是沦落风尘的卑贱之躯。 玉衡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可怜的模样,不是没有动恻隐之心,只是皇后娘娘于他有知遇之恩,皇后娘娘是天凤命格,大覃便不能再有一个青鸾,若青鸾现世,皇后娘娘会有怎样的遭遇,玉衡不敢深想。 他吩咐灵台郎将红衣安置在一间干净雅致的屋子,替她准备了换洗衣物,还安排了佳肴美食,红衣连声向她道谢,但每隔几个时辰就来敲他的门,见他还在,才松了口气。她很怕被抛弃。 玉衡在屋内静静打坐,顺便整理思绪,他从大覃一路追来,本想斩草除根,眼下却觉得把她留在仙罗也好。 他叫来了灵台郎,命令道:“把她送到教坊司去吧。” 灵台郎诧异:“可是座上,您刚才还答应王爷……” 玉衡无所谓的耸耸肩:“到时候就说她病死在路上了。总有办法搪塞过去的,我就不信他还能为了一个丫头,千里迢迢的满世界搜寻。” 灵台郎点了点头,道:“是。” 转身便去安排。 屋里焚了香,不甚合他心意,他一挥袖子,香灭了。 玉衡君推开一扇窗户,屋外沉沉黑幕,连风都带着压抑,他有些愧疚,又无可奈何道:“既然不是贵极,那便零落成泥吧。总算留了你一条性命,本座已是仁至义尽了。” 第9章 云韶女府 听起来越真的话,越假…… 红衣醒来的时候,玉衡君已经不知去向。 只留了一个灵台郎给她,对她彬彬有礼道:“座上有事先行一步,姑娘的事宜,由在下一力承担。” 红衣苦笑,白衣的哥哥将她托付给神官,神官又将她托付给底下的灵台郎,灵台郎不知道又要将她托付给谁? 她以前一直生活在蜜罐子里,以为外面的世界四季如春,即便是下雨,也是和风细雨,直到灾难降临,才明白雷霆万钧之势犹如开山劈石,能把人辗成齑粉,世事如洪水猛兽,能将人淹没,谁来拯救她?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一个噩梦,醒来以后,一切如旧。她可以扑到母亲和嬷媪的怀里哭一场,然而深夜辗转难眠之时,她喊了好多声‘娘亲’‘嬷媪’,都没有人应她。 第13页 上天甚至不给她哀悼的时间,因为哀悼是要成本的。 而她面临一系列发生的事情,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必须要接受。 年幼如她,根本不知如何接受。想哭,该从何哭起呀? 心里空荡荡的。 只有用餐的时候,才能清醒的感受到落单的彷徨,所有人都死了,从前满桌的人,如今只剩下她一个。实在是食不知味。可即便如此,她也必须按照母亲遗言交待的,活下去! 所以当玉衡君进来看她的时候,就看到她顶着一双肿的核桃一样的眼睛,忍着眼泪把饭菜一个劲的往嘴里塞,吃不下也要吃,吃到作呕,吃到想吐。 没有别的理由,只是为了活。 玉衡君看了她一会儿便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神官,估计神官就是那时候决定丢下她的吧?他来向她道别,可不知道怎么开口,细想想,神官对她并没有任何责任,他要走,她能把人家怎么样? 她对未来已经不抱有希望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灵台郎驾车一路送她到了教坊司,然后自己下车去和教坊司的人交涉,顺便把红衣的身契给教坊司的行首梅窗过目。 等待的期间,红衣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张望,仙罗有他们自己的文字,‘云韶府’三个字红衣不认得,但进进出出的女子皆不同于一般妇人,她们衣着华美,头戴加髢,髢上插着各式各样的簪、钗、花或者玉板,这些都是财富和地位的象征,但是女子出行面容不加掩饰,且言笑晏晏,举止轻浮,行过之处,香风阵阵,和民风淳朴的仙罗百姓相比,美的太过妖艳撩人。 果然没多久,灵台郎便来接她,叫她进去拜见行首。 她亦步亦趋的跟着灵台郎。 教坊司很大,亭台楼阁,叠石假山,九曲桥蜿蜒向园中深处,木桥下锦鲤自由的摆着尾巴,水中的鹅卵石光洁而滑润,石桥上还架着夜明珠,红衣自问是个见过场面的,但整个园子奢华的程度还是高出她的想象。 一路上,有稀松的琴声传来,红衣听出是伽倻琴。 “这位——是云韶府的行首,梅窗大人。”灵台郎指着面前的严妆美妇道:“以后你就跟着行首大人,她会吩咐你做事,同时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红衣回过神来,低眉顺目,但是细细打量美妇。 只见灵台郎口中的行首大人身穿一袭香色的齐胸襦裙,裙边成群结队的金丝绣线蝴蝶,白丝绸做的动襟在深紫色赤古里衬托之下,纤细而美丽的脖子像莹白的美人觚。 梅窗的态度很倨傲,瞥了一眼红衣,道:“大脚丫头啊,现在才送过来,来不及了,我看没什么前途。将来又不能做伎女……” 红衣一听,侧目望向灵台郎问道:“这儿是哪里?你把我送到了什么地方!” 灵台郎面上讪讪的,对红衣道:“此处乃是仙罗的教坊司,云韶府。”停了停,对她解释道:“云韶府并非你想象中的那种龌龊地方,是仙罗官署的宫廷乐舞机构,就像我们大覃的……” 他本就自觉理亏,见红衣眼底泛起热泪,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红衣紧咬着唇,双手握拳,没有继续拜托灵台郎,她知道所有人都抛弃了他,把她丢在这里,那她苦苦哀求还有什么意义呢……. 行首对红衣傲慢的说:“哭丧着脸给谁看,你不愿意来,我还不愿意收呢。你看看你,也快十岁了吧?十岁了都还没有裹脚,将来怎么能成为出色的艺伎呢?在我们仙罗,做伎女可比平常百姓过得日子要好的多。你有这个机缘,还嫌东嫌西的?!你知道多少人打破了头要进我们云韶府吗?”梅窗的手里执了一杆烟,抽了一口后优雅的吐出一个烟圈,俯身喷到红衣的脸上,慢悠悠的开口道:“伎女,不是光会哄人开心的玩意儿。琴棋书画,和舞蹈,缺一不可。假如有机会进宫表演的话,或许还能得到王和大君们的垂青。” “没错,我们伎女的名声是不太好,可嘴巴上不屑我们,暗地里却多的是平民女子想要成为色艺双绝的优伶呢!”她抚了抚发鬓,媚笑道:“因为这样,她们就可以摆脱粗茶淡饭,带上我发间这价值连城的英泪。” “但你什么都不会,也没有成为伎女的资质。所以你到我这里来只会白吃我的米饭,浪费我的粮食,那我为什么要收留你呢?嘁。”说着,把红衣的身契往灵台郎脸上轻轻一甩。 红衣审时度势,灵台郎摆明了是不会带她回大覃的,山长水远,她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回去,她连通关的文书都没有,孤独伶仃一个人,没有天上的神仙搭救,就只能靠自己,她把心一横,寄人篱下不要紧,最要紧是活着。她抬起头,直视梅窗道:“只要不做伎女,做什么都行!” 灵台郎叹了口气,劝她道:“别这样,行首大人说话也许不中听,但你身为贱籍,有生之年,是不能再回到大覃去了。神官和公子钧他们一片好心,但却是一厢情愿的美意,他们根本没有考虑到带你回去的后果,是犯法的。” “我们身为下人,就是要替自家主子谋划。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是我擅作主张,只求你别怨在我主子身上便是。” “所以我就活该被牺牲?”红衣逼视着灵台郎的眼睛。 人人都有一条命,达官贵人的命是命,她的命就不是命。 第14页 更何况,小小的孩童没有力量。 一个没有力量的人怎么能被别人看得起? 怎么能让人畏惧? 怎么能让人把你放在眼里?! 红衣前几天还在哭,而今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如果做不到就不要随便答应别人。你的主人,还有你主人的主人,他们都不是孩子了,他们都是大人。君子一诺,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的,连我一个孩子都懂,他们难道不懂吗?”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灵台郎拱手道,“是我对不住你。” “不用你道歉。”红衣梗着脖子,对行首大人道:“行首大人恕我鲁莽,我愿意呆在你的教坊,只要你不让我做伎女,只要你肯赏我一口吃的,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可以为你擦地,可以为你洗衣服,可以为你做饭,不就是做下人做的事吗?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可以一辈子劈柴挑水,但我绝对不做伎女。”说完,她转过头对灵台郎道,“我也不会再要求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来帮我,因为你们说话就像放屁一样。” 梅窗闻言竟然咯咯笑了起来,绕着红衣走了一圈,道:“资质虽然不好,但奇怪,你的脾气倒是很合我的口味呢。”她伸出手指,虚虚点着红衣:“做我们这行的,就该弄清楚一件事,达官贵人是用来哄得,是用来讨好的,你要他们帮助你,首先要征服他们,你求他们是没有用的。还有,最忌讳把假话当成真话听,这世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听起来越是真的话,其实越假。” 行首大人的声音甜腻腻的,红衣觉得这是歪理,碰着以前她爹娘一定会说这种下贱女人不要让她靠近自己,但此时此刻,行首大人的话就像一条毒蛇一样钻进她心里——原来这世上所有人,每个人都有她们自己的生存之道,而这些生存之道并非全无道理。 她的爹娘就是天真的以为所有人都是良善的,固执的抱残守缺,才会被人给陷害。 也许是红衣的脾气真的很合行首大人的胃口吧,总之,行首大人最后答应灵台郎的请求,让红衣住了下来。 第10章 四大家族 真是个有趣的丫头 红衣很安静,不吵不闹,被安排到了教坊司后边训练童艺的地方。 和她同房的是一个叫福如的女孩子,比红衣大五岁,俨然一副小姐姐的模样。 张福如很热情,看红衣怯生生的,便拉着她到炕上坐下,告诉她,仙罗有四大家族,分别是,高、金、闵、宋,彼此互相联姻,世袭贵族。 红衣纳闷:“那你姓张,又并非贱民,为何会到云韶府来?” 福如的眼底闪过一丝晦暗:“我母亲是中人。” “中人?”红衣不解。 福如勉力扯了个微弱的笑容,解释道:“就是普通常民嫁给贵族之后被抬为良妾。比一般的老百姓强一些罢了。” 红衣沉吟,近几日她大约搞明白了仙罗的等级制度。 她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以免触到了别人的痛处。 倒是福如自己抖落个干净,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也就是说我不能嫁给贱民,又不能成为贵族,只能和我娘一样,找一个大人给她作妾。一日为妾,终生为妾。生了儿子还有一线生机,通过科举的话,有机会进两班,要是还生个女儿,那就只有继续走我和我娘的老路咯。” 红衣纳闷:“可好歹不是贱民不是吗,不至于沦落到教坊司来。” 福如道:“我父亲是个译官,父亲死后家里主母掌权,那只母夜叉处处欺凌我娘,要不是我还有一门手艺傍身,被梅窗大人看中,我娘就快要被主母折磨死了。”说着,福如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来,“我曾经还想过带我娘逃到你们大覃呢,可惜打仗了,仙罗战败,成了大覃的附庸,你说,我逃到大覃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给抓回来。” 红衣听了,难免物伤其类,关切道:“那你娘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福如反手抹了一把泪道:“烟秀姑娘认识很多大人物,连世子都是她的入幕之宾。烟秀说我手艺好,很喜欢我给她做的衣服,我就拜托她去我家递过口信,主母就再也不敢为难我娘了。” 红衣松了口气道:“这就好。”一边说,一边拍了拍福如的手背道,“只是委屈你了,你好好一个姑娘家,要呆在这等烟花之地。” 福如冷哼道:“委屈?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会努力让自己过的更好,我会让他们后悔,曾经这样对待过我张福如。” “这里吃的好,住得好,何况我给姑娘们做衣裳,他们穿的漂漂亮亮的,我还有赏银,何乐而不为,至于名声这种东西,又不能当饭吃。要来有何用。” “对了,你呢,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看你年纪虽小,却比宝镜生的还漂亮,你一定是最新被他们择选进来的童艺吧?” 红衣听了心惊:“童艺?什么是童艺?” 张福如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旋即解释道‘童艺就是很多年龄相仿的女孩儿,经过几千人的甄选,被认定有成为伎生的资质,之后会接受训育妈妈的□□导,从她们走路的仪态,说话的技巧,乃至诗书礼乐等等……将来好成为艺伎’。 “喏,听到没有……”福如让红衣竖起耳朵,“一直在弹琴的那个就是宝镜。” 宝镜是继烟秀之后,最被看好的,成为下任花魁的首选。从小住在云韶府,已经培训了七年,刚满十四,待过了年就可以正式接客了。 第15页 “弹琴的人就是她啊……”红衣轻声嘀咕。 “怎么了?”福如问。 “哦,没什么。”红衣敷衍的笑道,“来的路上听见她弹错了几个音,似乎是没有抓住精髓,一直在重复的练习。” 福如眼睛一亮:“你居然一听就听出来了?” 红衣有些忐忑,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技之长,按理说,就算灵台郎给了行首大人一笔可观的银子,行首大人也没理由让她白吃白住。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榛子酥,突然岔开话题道:“这个,我能吃吗?” “当然啊。”福如忙拿起托盘递了一块给她,自己也吃了一块。 红衣尝到里面有花生的味道,打小她便对花生过敏,家里人从小碰都不让她碰,她垂眸,把顾虑藏进眼底,一口一口细嚼慢咽的吃着榛子酥。 当晚,红衣的脸上便轰轰烈烈的发起了红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低热。 睡在她旁边的张福如感受最明显,夜里红衣难受的样子简直像要窒息了。 她怕出人命,赶忙披上外衣要出去叫人,却被红衣一把给拉住了,红衣道:“我寄人篱下,死了不足惜,只怕兴师动众结果讨人嫌。烦请你就给我倒一杯水吧,我喝了水,忍忍就过去了。” 福如按她说的做了,然而红衣连水都喝不下去,呛的胸前都湿了,福如再也不听她的,趿了鞋子冲出去找训育妈妈。 训育妈妈睡得正香,蓦地被吵醒自然有些不快,嘴里嘟嘟囔囔道:“一个个的都这么麻烦,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们的。” 福如为难道:“妈妈,她不会死在这里吧?那多晦气啊,而且她的脸又红又肿,一粒一粒的,难看的要命。关键是我怕会传染。你也知道的,她就睡在我旁边,我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而是这屋子里十几个姑娘呢,要是传染给其他人可怎么好?” 一来福如在云韶府勉强算是个有用的人才,二来影响到其他女孩子确实不是件小事,训育妈妈最终还是爬了起来,叫了大夫一道去查看红衣的病情。 大夫背了个药箱,似模似样的,只说是普通的过敏,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又询问了福如她们下午都吃了什么,福如嗫嚅了半天,思前想后支支吾吾的说出三四样,还包括夜里的饭菜,大夫听后完全辨别不出红衣究竟是什么而过敏,又不懂得针灸,便随口道:“只是普通的脾胃失和,加上她身体虚弱,调理一番即可。我给他开一些驱风散毒的药,你们记得叮嘱她按时服用。” 训育妈妈问不会出人命吧? 大夫以手捻着山羊胡须道:“性命应该无碍。不过将养这种事嘛,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至于她脸上的疹子,什么时候身体好了,也就自行退了。” 红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骂着‘庸医’。 训育妈妈尖刻道:“那我们岂不是要养这个废物一年?” “来人呐!”训育妈妈干净利索道,“把这丫头给我扔出去,省的弄脏了地方。” “是。”几个壮丁上来分别抱住红衣的头和腿,作势要将她往外扔。 天寒地冻的,仙罗可比大覃要冷得多,地上厚厚的一层积雪,红衣却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背心裙,姑娘们心里固然不忍,而且大夫也说了不会传染,但她们还是心有余悸,没有人替红衣说情。 只有福如,拉着训育妈妈抹着眼泪:“妈妈,您现在送她出去她就算不病死也会冻死的。” 训育妈妈道:“那你就从你压箱底的好货里挑一件厚实的衣服替她套上吧。别说我没人性。”她眄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红衣,“是死是活且看天命吧。” 福如赶忙照做,给红衣穿上了一件厚棉衣,之后红衣便被壮丁们用席子裹住丢到了后门的角落里。 等到人终于走了,红衣两手枕在脑后,抬头看着漆黑的夜,心里竟然比之前多了一丝安逸。 一路过来,她在花丛里瞥见了金银花,心里欣喜万分,其实只要一味金银花就什么都解决了,她被拖来的路上便故意哭喊着:“不要丢掉我,妈妈,求求你了,发发善心吧。”然后小手死死的抓住金银花藤,几个壮丁将她强行一拖,金银花到手。 金银花不是什值钱的药材,又名忍冬,开花的时候是白色,之后转为黄色,故名金银花。又因为一蒂二花,两条花蕊成双成对的探露在外,好像鸳鸯一般,故有鸳鸯藤的美名。 鸳鸯藤药用效果奇佳,能宣散风热,清解血毒,用于各种热性病,发疹等,甚至一般的疫症都能抵抗。泡水喝可以保健,泡脚可以肃清体内毒素。是一味良药。 红衣把金银花用手揉碎了敷在头颈里和身体各处。 跟着牢牢地裹住了身上的冬衣,福如临走前将她包的粽子似的,她心里一暖,在这世上还是有人真心待她好的,尽管她们只有一下午的情分。 到了天明的时候,训育妈妈向行首汇报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 梅窗问:“传染病?就是昨天刚刚新来的那个?” 训育妈妈道‘是’。 梅窗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深的笑意:“雕虫小技。” 梅窗等有空了之后,亲自去看了红衣,见她躺在雪地里,睡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梅窗气的笑了,吩咐人把她拍醒。 红衣见到来者是梅窗,赶忙爬起来,叩拜道:“见过行首大人。” 第16页 梅窗凉凉道:“听说你病了?” 红衣谦卑的跪地:“是的,行首大人。奴婢不幸蒙上了一些怪病,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怕有小半年的时间都是这个样子。训育妈妈怕我传染给屋里的姑娘,便将我送到这里,其实……她这么做也没有错……” 红衣还没说完,梅窗便一把拉过她的手,就看到上面一条一条的红痕,是红衣太痒了,用手抓的,不小心还抓破了皮,连头颈上也遍布红痕。 “没想到那么痒,大夫说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红衣缩回手。 “你长这么大,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自己不知道?”梅窗揭穿她,“别装蒜了,小丫头。你瞒得过别人瞒得过我吗?不过你倒是很舍得下血本啊,你就不怕以后会留疤?女子的容貌是天生的本钱,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断了自己将来的后路。等到哪一天你想通了,再愿意当伎女,可要后悔莫及了。” “行首大人的话,奴婢听不太明白。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我倒是懂得的。”红衣不卑不亢道。 “行了,起来吧。收拾收拾回到屋子里去。也别装病了,赶紧让大夫把你的病治好,既然你那么想要做下等的奴婢。从明天起,你就给烟秀端茶送水,做牛做马,听她的使唤吧。” 红衣匍匐在地,磕头道:“多谢行首大人。行首大人到如今还肯收留我,对我简直是莫大的恩典。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好烟秀姑娘。” 梅窗哼的一声转身而去,红衣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走出不远的距离,梅窗的眉毛一抬:“还真是个有趣的丫头。” 第11章 风霜欺露 你就是我脚底的泥,你脏了,…… 从那一天开始,红衣的手便裹上了厚厚的纱布,身上也包的严严实实的,里一层外一层,美其名曰‘养病’。偶尔无趣了,会去制衣馆看看福如怎样做衣服。福如笑她是一只行走的胖粽子。 同时向她展示自己做的衣服。 仙罗的服饰和大覃的有一定的区别,虽然起源于大覃,但是襦裙被修改到及胸的地步,外面再套一件赤古里。 赤古里是当地的说法,其实就是短外衣,再在赤古里的扣子上挂一根长带,妇女们为了美观,会在筒袖上刺绣各种花纹,裙角也各有千秋,暗藏玄机。 比如说福如给烟秀的襦裙下摆勾起一排针脚,烟秀的裙子看起来就如同层层叠叠的波浪一般,里面再套一层撑裙,不仅美观,更显得诱惑。 红衣夸赞福如道:“你真是心灵手巧,能把衣服做出各种各样的款式。” 她看到过老百姓的服装,只是用普通的白色苎麻或者棉制成。 福如不好意思道:“哪里是我能干呢!不过是照着前人的设计做一些小小的改动罢了。” “你是怎么想到的?”红衣问。 福如道:“贵族女子和伎女不一样,我曾经被叫到闵维仁大人家里去为闵小姐量体裁衣,可是你知道闵小姐是怎么说我的吗?” 福如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甘:“我费了那么大的心思,熬了几个通宵为她赶制。她不但不道谢,还说我的这些设计不伦不类,简直是对传统的侮辱。” 我对她说:“您身份尊贵,可是您要参加的是世子嫔择拣,当然要成为全场最瞩目的焦点,所以希望您像花儿一样绽放。” “结果她听了勃然大怒,直接把我赶了出去,好生数落了我一通,说‘本小姐是闵氏的女儿,宗族女子,你把我打扮的像花蝴蝶一样招摇过市,岂不是降低我的身份?你的这份心思,还是留着去给云韶府的女子做衣服吧……她们才适合你’。” 红衣同情的望着她:“没想到,你竟然是因为闵闺秀的一句话,就被赶到了这里。” 福如无奈道:“没办法。在仙罗,贵族就是天,我们是地底的泥。更何况那还是左领议政家的千金啊,未来的世子嫔,听说是中殿娘娘内定的,她的话自然是举足轻重,不过也多亏了她。”福如‘嗬’的一声,环视满屋子她亲手缝制的衣裳,“算是柳暗花明吧,多亏了她我才有今天,在云韶府站住脚跟,才能让更多人知道我张福如的手艺比之宫廷御用的尚衣也不遑多让。你知道吗,现而今有多少贵族太太和千金小姐暗地里都到我这里来做衣服?她们表面上装的比谁都清高,其实恨不得男人对她们趋之若鹜。所以谁说我只适合给伎女做衣服的?衣服只要是美的,能将一个人衬托的更美,为什么要拒绝?” “不错。”红衣点头道:“心中有佛,所见即佛。心中有鬼,遍地魑魅。闵小姐虽然是世家女子,但自恃身份,随意玩弄他人的命运,委实盛气凌人。对了,依你看,闵闺秀真的能成为世子嫔吗?” 福如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道:“长得还算清秀,但也只是清秀,不如烟秀好看,更不如宝镜,无非是身份比她们高而已。” 福如仿佛想到了什么,禁不住得意一笑:“就是因为有她这种迂腐又自视甚高的女子,才会有那么多男人跑到教坊司来寻欢。毕竟这里才有他们真正想要的女人。谁也不想回家对着一个面容肃然的女人,告诉你这也不对,那也是错的,教书夫子似的喋喋不休。” “听你这样一说……”红衣努了努嘴,“我觉得这个世子嫔,悬!” “可是闵大人是中殿娘娘的表哥,闵闺秀从小和世子一起长大,亲上加亲,一定会入选的。”福如的神情略有些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