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傀》 故事发生之前 雄鸡报晓,唐老太爷准时起床,洗漱,穿好衣物,提着装有寒泉的暖壶到草庐旁的山上打拳。 当年圣祖皇帝巡游天下,偶然在这座并不出名的山顶感悟天心,自此走上成为一代雄主的道路。也就是在这里,老太爷与圣祖初遇,便以“遇皇”为其命名。后来圣祖闻知此事,觉得这个名字略有谄意,特意写信给老太爷,将“遇”改成“玉”。 玉皇山不高大,无奇景,地下也没有什么宝贝,但在无数人的努力下,草木山石协调均匀,显得整齐而且整洁。每当清晨,晨曦自东面的天空而来,顺着青石铺就的山路层层往上,越到高处越是明亮,阴霾与灰暗甩在身后,人与天的距离也似乎被拉近。归隐之后,老太爷逐渐迷恋上这种感觉,时常登顶观悟。现如今,上山打拳已成为他的一门课业,无论寒暑,从不轻易错过。 深秋十分,晨露微寒,老太爷脚踩青石,悠然自得。等到了山顶,寒泉饮尽,身体微热,老太爷将暖壶放到一块青石旁,束腰紧袖,连打三趟罗汉拳。 “罗汉降魔,佛门慈悲,有杀意无杀心,暗合天道。” 世间拳法千万,老太爷独喜罗汉,拳法早已圆融自如,浑然天成。晨光沐浴下,山顶之上白须飘飘,腾挪纵横,矫健身形,看不到丝毫老态。三趟拳打完,内息同步运转三周,残留在体内的寒意被驱除,老太爷脸上多年沉淀的冷峻之气变得极淡,目光显现出几分佛门悯意。此时如有人在旁边,绝想不到这位慈祥和善的老人就是当年的唐横。 唐,横行天下。 东方天际红霞初现,老太爷心满意足,负手走到那块青石旁,正襟危坐,慢慢调整呼吸。 日出东方,不容错过,比练拳更加重要。 “那头麒麟兽就要生了。” 脑子里莫名闪过念头,老太爷微微皱眉,对自己的状态感到不满。 麒麟兽珍贵,生产更是大事,但与感悟天心相比,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今天的朝阳格外红艳,有些急躁。它在云海中挣扎,跳跃,如初生婴儿般娇嫩,却又异常茁壮,活力无限。当它挣脱束缚的那个瞬间,老太爷忽觉紫府有异,心头为之一动。 就像一次悸动,一线生机,亦或幽暗中一缕明毫,难以把握,无法描述。 它或许就是打开天人之门的......契机? 多少年的坚持与等待,莫非今日见到回报? 老太爷深深吸一口气,抑制住激动的心情。他瞪大双眼,集中精神,冒着有可能伤目损神的危险紧盯太阳。 他期盼得到更多提示,越多越好,一点点也好。 他看到更多,并且感受到了异常,但非发生在紫府,而是在太阳的正中央。 那里出现一颗黑点。 太阳是世间最烈、也是最最纯净之物,昊阳之光驱逐黑暗,昊阳之火荡涤一切污秽。它里面怎么能有杂质,而且是黑的? 老太爷全力调动内息,精神更加集中,他惊奇地发现,那颗黑点真实存在,它像一道闪电降临人间,正与昊阳脱离朝这边飞速靠近! 老太爷开始意识到了什么,未及确认,黑点忽然拉长成针,针尖绽开如花瓣,花瓣翻卷、堆叠、搭建莲台,正当中一座法坛。 法坛周围符文闪耀,许多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在吟唱,祈祷,联手施法。 “魔莲入界?”老太爷的神情陡然转厉。 莲台吞噬阳光,转眼间放大千万倍,朗朗乾坤顿如幽冥,群魔乱舞,哭号遍野。 如此惊人的景象不为寻常人所见,即便有人在山下,也只觉得头顶有云脚下留影罢了,唯独老太爷的世界一团漆黑,身在炼狱。 轰隆隆天雷响于当头,老太爷身上汹汹之火,脚边山石烧成灰烬。四周黑暗如墙,无数虚影齐举双手,将烈火压向当中。 “灭世浮屠!” 最后一丝侥幸破灭,老太爷当即咬破舌尖,嘶声长啸。 “落葬!” 鲜血激活烈焰,雷鸣撕破黑暗,法坛周围,黑影一个接一个化作烟气,但有更多黑影补充到里面,聚合起更加强大的力量。 一人之力对抗浮屠,人间绝顶亦难做到。令老太爷稍感欣慰的是,黑暗虽能封锁烈焰,囚禁雷光,但它阻挡不了命魂感应,随着那声怒吼,百里之外唐门庄园所在,隐约传来震动与嘶鸣。 “落葬!”唐老太爷再次大喊。 啸音高亢,吟唱之声也达到顶峰,法坛中央慢慢浮现出一颗头颅。 他长着极其俊美的脸和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发丝飞舞,如风一般在黑暗中飘荡。随着他的出现,天地震动,玉皇山周围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那是亿万生灵的颤抖。 “破界投影,真魔王?”唐老太爷难以置信。 “这里是人间?” 俊美面孔很快意识到自己所处,目光投向唐老太爷。 “你是人族圣者。” 说着俊美人面微微一笑,嘬唇朝唐老太爷轻轻吹出一口气。 致命的危机感在心头浮现,唐老太爷瞳孔收缩,毫不迟疑张开口,毅然决然地吐出一颗炽艳艳的光球。 光球迎风化形,变成和唐老太爷一模一样的小人儿,但要年轻不少。现身之后,他就像一颗无比耀眼的太阳,将周围墨色撕碎。与之相比,魔王吐出的气息像一股独立于世的微风,无形无迹,无从捕捉。 双方皆不犹豫,刹那间老太爷的小人便与威风相遇,彼此交叉而过,仿佛对方根本不存在。临近时,魔王吐出的气息忽然凝聚,进而化作黑针地刺入老太爷眉心,老太爷的小人却遇到重重阻碍,无数身影驱动着符文、甚至不惜扑上去,用身体阻拦。 滋啦! 就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青烟缭绕,符文与身影接连消亡,小人奋力释放光辉,但在一次次拦截中越来越微弱。最终,它在与莲台触手可及的地方停了下来,变回成为普普通通的石头,再化作灰尘飘散于当空。 “错了,错了啊!” 唐老太爷的面容转眼间苍老数十年,身体定格于山顶,在其眉心,一点漆黑快速蔓延,看着就像被墨汁弄脏的肖像画。 至此,战斗基本宣告结束。老太爷放弃挣扎,有些遗憾的目光望着对面的魔王。 “阁下是哪位魔王?” “本王混世。”俊美面孔语气温和,脸上身上有一股玩谑的气质,明明处在战斗中,感觉却好像是在游戏。 破界法典中说,域外三大魔王,天魔王实力最强,位列第一,排名第二的混世性情古怪,好奇心重,喜欢收集、研究强者魂魄与思想。老太爷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机会与他见面斗法,并且聊上几句。 想当年,圣祖聚人间之力北上驱魔,曾笑言希望看到魔王降临,那个时候,老太爷何尝不是意气风发,豪气干云。 遗憾啊...... 圣祖已去,唐老太爷不复当年。当今天下,谁有此等豪情魄力? 感慨中魔王说道:“刚刚你喊什么,解释给本王听。” 老太爷轻轻摇头:“魔王也不能命令人族圣者。” 魔王轻轻一笑道:“你不说,稍后本王也能知道。” 老太爷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魔王只要捉住他,甚至只需要一缕残魂就能搜索记忆。 人间圣者,岂能为人玩物。 “毁誓入界,犯我神州,尔等必将......” 黑点蔓延的速度奇快无比,三言两语,老太爷半边面孔漆黑。他没有时间等待和犹豫,甚至来不及说完要说的话,便不得不当机立断。 “爆!” 烈火汹汹,老太爷将精血一次烧尽,以此向无法击败的对手宣誓。 轰然巨响,天地变色,昊阳无光,整座山为之摇晃,岩土冲天而起,仿佛腾飞冲霄的巨龙。等到一切沉寂下来,玉皇山不见了踪影,原地只余下百丈深坑。 百里之外光华闪耀,伴随着悲怆之极的长鸣,十余道身形疾速朝这边赶来。与此同时,放大的莲台瞬间回复到初始大小,台中法坛人影稀疏,之前黑到发亮的颜色略显暗淡。 法坛之上,俊美面孔一声轻叹,有些遗憾。 “为何如此固执。” 说罢莲台消失,黑点闪烁遁入虚空朝着南方而去,身后留下巨大深坑,仿佛一只空洞无神的眼,望天而问。 ...... ...... 南海,镜湖,神州六大奇地之一。 百里平湖,因水面如镜得名,四周皆为万丈绝壁,飞鸟难渡,更看不到人的影子。这还不是最神奇的那部分,镜湖最让人费解之处在于,它的位置会发生变动。 茫茫大海,无边无际,镜湖隐藏其中,今天在这儿,明日在那儿,纵然有人侥幸遇到,面对周围高崖峭壁,无法进入一窥真容。 然而此刻,镜湖北面悬崖上却有一人,长裙飘飘,正低着头对湖观望。 笑面婆婆,又被称作神州不老姑,她的脸如同少女般娇嫩,眼里时刻透着慈悲与怜意,无论谁看到,都会觉得那是长辈的关爱。然而此刻,笑面婆婆眉头深锁,目光如电,神情显得无比凝重。 从无波澜的镜湖浪涛翻涌,拍打周围的山壁发出啪啪声响,普通人在此只见惊涛骇浪,唯有婆婆从中看到一副若隐若现的画面。 昊阳当空,魔莲犯界,老太爷自焚玉皇山顶。 事情来的突然,战斗进行得太快,笑面婆婆看完全程,爱莫能助。 最后一声巨响,魔莲消失,镜湖沉寂,似乎什么么都没有发生。 “与魔王交手,这种机会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笑面婆婆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神色复归于决然。 镜湖如镜,镜化镜湖,世间不少人知道婆婆的武器是一面镜子,却不知这面镜子就是镜湖。换言之,镜湖是件宝物,所以能移动。当笑面婆婆拿着镜子,立于镜湖,天下无人能与之匹敌。 无人匹敌不代表无敌,今日今时,面对破界而来的对手,婆婆心里半点把握都没有,尤其当她发现,镜子的中央出现一条裂纹。 仅仅一次映照就难以承受,如何与之决战? 笑面婆婆有些无奈。就在这时,远方天际天雷暗动,头顶阴云聚集,脚下宽海涛声呼啸,风云渐起。 这么快! 容不得细思量,笑面婆婆知道自己有两个选择。 一是战,二是逃,战未必能胜,逃也没有把握,且不符合心意。 转念之间,心头凛意迅速加重,镜湖上空铅云堆叠,雷声连绵。 笑面婆婆忽然抬头,对着北面的天空微微一笑,神情骄傲而从容。 “唐横能做到的事情,我会做得更好。” 言罢纵身一跃,婆婆跳入到镜子里,刹那间,镜子表面大放光明,仿佛明月坠入人间。镜湖也在瞬间活过来,百里明湖飞到空中,与释放着圣洁光芒的镜子合二为一。 几次闪烁,合体宝镜留下光辉,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一股烟随风而走,再也无法寻找其踪迹。 片刻后,平静的海面风暴骤起,空中乌云凝聚成漩涡,一点漆黑慢慢自其中钻出。 “一个自灭神魂,一个献身于器,人族圣者的思维真真难解。” 对着漫无边际的大海,魔王错愕很久,深深困惑不已。 黑雷滚滚,只有狂风大浪回应,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之上风止浪息,魔莲与浮屠消失不见,只有明亮的太阳悬挂在当空,晒出水面亿万点鳞光。 世间从此不再宁静。 ...... ...... 神州大陆为世界统称,人们常以此特指中原,周围分布着大小国度、部落与隐秘种族。若以地形和方位区分,东南方为大海,西南多森林,正西是荒野,北面是无尽冰原。 就生存条件而言,中原最适合人繁衍生息,意味着争端永无休止。从古到今,内有王朝更迭,外有强敌觊觎,很少平静的时候。直到圣祖立国,击败外族,驱逐魔孽,励精图治,发扬国力,这种情况终于被扭转。时至今日,大宇王朝道、武、政、文皆变得强盛,没有哪个国、哪个族轻易犯界。 天有不测风云,武帝三年秋,大宇王朝连遭重创,唐老太爷与笑面婆婆均被不知名的强敌偷袭,身灭道消。 他们都是圣者,圣者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人,通常一个便可保证其所在的国家、种族不受侵犯。 大宇开国之初,圣祖、太爷、笑面、盲童等四位圣者,风头一时无两。只要这几人活着,无论在哪里、做些什么,始终是帝国支柱。 圣祖早去,帝国三大支柱一日之间倒掉两个,剩下盲童渺无踪迹。有人猜测他可能遭遇同样的事情,只是还不为人所知,如此便意味着,新的圣者诞生前,大宇帝国没有终极力量。 一些人的眼里,大宇帝国突然由霸主变成肥肉。二圣陨落次年,西北之地,狼骑开始骚扰戍边军队,南部边境出现蛮族的身影;东部沿海,多年未见的海匪重新现身,屡屡作案。 北面情况最为严重,发现有魔族出没的痕迹。 边陲战火,四方不宁,而在大宇内部,门阀相争,尊位有险,三宗四门为图长久,纷纷躁动。一时间,神州大地群魔乱舞,英雄辈出,共同演绎一场华彩大剧。 ...... ...... 第一章:小山村,大计划 中州,大宇三十七州之一,距离京都长安不足千里。 傍晚,太阳的余晖在夜幕的追逐下向西而去,背山村上方的空中,一股股炊烟先后升起又依次消散,米饭的清香也在过程中浓郁起来。 村外响起孩子和妇女呼唤家人的声音,旷野之中异常嘹亮,稻田里忙碌的男男女女们听到呼喊,纷纷收拾好活计与农具各自回家,通灵性的狗儿跑出来迎接,人前人后撒欢儿奔跑,一时间,人言犬吠呼唤声不绝于耳,偶尔有人讲到精彩处,便有笑声阵阵。 山村每日最热闹的阶段,持续时间不长,等到夜色渐暗,天空出现第一颗星,周围安静下来。黑暗中,点点灯火与天上的星星相互眨眼,村头那颗老柳树卫兵般矗立着,守护着背这片世界的安宁与祥和。 吱呀!寂静的夜晚响起开门声,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某个院子里出来,径直朝着村头方向而去,不一会儿,别处几个地方传出类似动静,期间有的被发现,便会多出几声喝骂与唠叨。 “小兔崽子天黑透了还跑出去野。” “算了让他玩一会儿。石头,早点回来!” “知道了,爹。” 杂乱的声音持续一阵,村头树下已聚集了七八人,全都是些半大孩子,最大不过十六七岁,小的十岁出头。人群中那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儿是首领,别的孩子,差不多大或者比他小的都叫他小云哥,比他大的两个称其为小神仙。 “小云哥,我来了。” “嗯。” “小神仙,我也来了。” “嗯。好。” “小云哥,还有我,我也来了。” “嗯,东西带了没?” “在这儿呢。” “收好。等等他们。” 今夜月明星稀,过来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东西,有镰刀,枪头,棍棒,最大的那个背着沉甸甸的锅盖,钉着皮扣,可以套在手臂上当盾牌用。首领背着一把弓,腰间挂着柴刀,稚气味消,但已有猎人的气度。每当有人赶到,都会抢着过来打招呼,之后才和别的人说话。 “二丫,你怎么来了?”一名年龄较大的孩子问着。 “我不能来?” “你是女的......” “女的咋了?小云哥没说不行,你倒嫌弃上了。” “不是嫌弃......算了算了,坤子怎么还没来?” “被他妈拦住了,我听见他在挨骂。”名为石头的孩子站出来回答。 “要不要等他?”旁边有人开口。 “别等了,肯定来不了。” “万一来了呢?” “坤子力气最大,没有他能行吗。” “有小云哥,肯定行。” “就是就是,肯定行。” 一群孩子争来争去,最后都把目光投向首领,他的身材不高也不壮,但有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黑夜之中如星星般闪亮。此时首领已点清过人头儿,听到争论,遂叫来石头仔细询问。 “坤子妈骂他什么?” “坤子把鞋弄丢一只,他妈气哭了。” 光脚走路必有所觉,鞋子怎么能弄丢?周围的孩子都很惊奇。 “坤子总是迷迷糊糊,谁知道怎么搞的。” “听李婶讲,坤子妈托人给儿子说亲,人家一听是他,根本不搭腔。” “坤子人很好的,干活实诚,力气也大。” “人好有啥用,姑娘喜欢的是像小云哥这样聪明能识字的人。不信问二丫,她就喜欢小云哥。” “想死了你!” “一口一个姑娘,大牛想娶媳妇。” “你才是!” 未成年的孩子没个定性,说着说着话题跑偏,只有首领专心思索,“坤子多半来不了,可也不能不管他。这样,石头、二丫留在这儿等他,其他人准备出发。” “为啥要我留下?”石头、二丫异口同声。 “二丫是女孩,石头年龄最小,跟着去只能干看着不中用。”年龄大的孩子纷纷嘲弄,多数人把目标对准石头。 “这么黑,进到山里肯定吓哭。” “你胡说......” 泪水在眼中打转,石头求救似的目光望着首领。 “留下你的确因为你最小,不过不是说你不中用,那地方是你发现的,等坤子来,你给他指路,他可以背着你跑。换成别人,坤子不好背,路也没你熟。” 首领语气温和,意思很坚定,石头无奈低下头。 “我呢?”二丫怒气冲冲。 “待会儿要经过跳岗子,得有坤子帮你上去,别的人要么没他高,要么力气不够大。” “我能翻过去。” “上回摔下来的时候忘了。”旁边有孩子加进来。 “上回是上回,这回我一定能过去。”二丫满脸通红。爬树翻坡这种事情,女孩儿总归差点,二丫虽然不输力气和勇气,仍难做到和男孩一样。 “不能让石头一个人在这儿。” 首领找到第二条理由,二丫还想争辩,奈何大家意见一致,都认为她很难做到。 “坤子要是不来呢?” “半个时辰不来你们就回家。刚刚都听到了,石头妈叫他早点回去,免得挨打。”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首领故意做出惊恐的样子,眼里却带着笑。周围别的孩子和他一样,还有人举例证明这种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上回石头妈提着擀面杖追杀大牛,不是李婶拦着,非打死他不可。” 争论几句,事情就这么定了,首领让众人检查“装备”,随后领着大家朝后山进发。不一会儿,几条身影连同说话的声音一起消失在夜色中,原地剩下石头和二丫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 ...... 秋夜清凉,旷野寂静,田野里虫鸣蛙声一片,暗夜中,这些平日熟悉而且亲切的事物全都变了样,身边的老柳摆动枝条,像个长有千手千脚的怪物。 再过一会儿,气氛渐渐变得冷寂而且诡异起来。石头莫名紧张起来,想和同伴说话缓解压力。 “二丫,你说他们能成功吗?” “那么多人对付一只狐狸,当然能成功。”二丫憋着火,讲话很不气。 “可是那只狐狸是妖兽。” “小云哥捉的就是妖兽。”二丫对首领充满信心。 “大人们说,妖兽只有修行者才能对付。” “吓你的。胆小鬼。” 二丫不想理他,自个儿去旁边拽几根柳枝条,借着月色编成环。石头讨个没趣,只好嘟囔着“坤子怎么还不来”之类的话,一边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凉风吹过,石头隐约发现什么,心里一惊。 “二丫,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有鬼么?” 二丫知道石头很害怕,越发觉得被他拖累。 “胆小鬼,怪不得小云哥不带你。” “不是......真有人,就在......你前面!”石头的话断断续续且带着颤音,内心已被恐惧淹没。他想过去和二丫站一起,腿脚却不听话,生了根似的难以移动。 “是坤子吗?他怎么会从这边过来?” 二丫惊喜抬头,表情顿时凝固在脸上。 迎面有个人、或者叫黑影更合适,飘飘荡荡悬在半空,二丫抬头时,双方距离已不足五尺。 “谁在那里?” 二丫的确胆大,喝问的同时反手将带来的棍子抓在手中。 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两盏灯......是那个黑影的眼睛。 二丫觉得那就是灯,有火,有光,而且有温度,带给她温暖又安心的她感觉。转眼间,她的神情放松下来,手里的棍子掉到地上。 “二、二丫......” 石头眼睁睁望着黑影飘向二丫,想过去帮忙可是迈不了步,想大喊,发出来的是呜咽般的声音。 黑影朝二丫靠近,快挨到时才停下来,默默地等、或者看了一会儿,飘忽的声音询问起来。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等坤子。”仿佛得到命令一样,二丫老老实实回答。 “等坤子做什么?”黑影又问道。 “去找小云哥。” “小云,方小云?” “是的。” “找他做什么?” “捉狐狸,为民除害。” “别和它说话!”身后,石头终于鼓足勇气大喊起来。“恶鬼,快放开二丫!” 听到喊声,二丫迷茫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清明,表情也出现挣扎。黑影则感到有些意外,灯火般的眼睛转向石头。 蹬蹬蹬!重物奔跑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形从村子所在的方向跑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朝黑影撞了过去。 “坤子!” 石头发出惊喜至极的呼喊,憋很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 ...... 另一边,方小云与五个同伴钻进后山,点燃事先准备好的火把,顺着山坳里的小道前进。对山里长大的孩子而言,这段被人踩出来的路不难走,难只难在四周漆黑,山风呼啸,心里瘆得慌。 火把要省着用,前后各一支,方小云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显得轻车熟路,年长的大牛在后面压尾,起初顺顺当当,走着走着,渐渐有些不对。 他开始扭头朝身后看,没发现什么又继续向前,走出一阵又忍不住回头,如此重复,间隔时间越来越短。 没过多久,前面的人感觉到周围变暗,回头看,才发觉大牛位于十几米开外。 “大牛,干什么呢?” 听到声音,其他人也都停下来。 “怎么了?” “老觉得后面有东西。”大牛疑惑地揉揉脑袋。 ...... ...... 第二章:背山少年 夜里进山,大家心里本就很紧张,听了大牛的话赶紧聚拢过来,七嘴八舌追问。 “看到什么了?” “是啊看到什么了?狍子,狼?野猪?” “不对不对,狼会叫,狍子怕火,不敢跟着人跑。”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像是......” 大牛并未真的发现什么,只是心里慌,想当然觉得身后有东西跟着。正为难时,首领举着火把走过来。 “后面有东西?” “嗯。没看清是什么。”骑虎难下,大牛硬着头皮死撑。 “有多大?” “......大概这么长。”大牛用手比划着。 “是不是身子特别矮?”首领又问道。 “呃?好像是。”大牛只好顺下去。 “那是狈。”首领笑着说道。 “呃?” “狼狈一家。狼比狈强壮,狈比狼狡猾,离了狼群的独狼往往与狈配合捕猎,一块儿找吃的。” 首领说着转身继续前进,摆明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其他孩子自然而然跟上去,听他讲山里的秘密。大牛依旧走在最后,这回他紧挨着前面的伙伴,再也不敢回头看。 “自从妖狐出现,周围的狼要么被杀,要么逃到别的地方。这只狈没逃,应该是生了幼崽,带不走,也不敢离开熟悉环境。”顿得一顿,他想起什么来,“铁头,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想把一只幼兽带回去当狗养。” “记得。”身后的孩子点点头道:“咋了?” “说的就是一只幼狈......没准儿跟着的就是它。” “啊?” 大伙儿全都兴奋起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沉在心里的压力也为之一松。毕竟一只险些成为圈养宠物的野兽能可怕到哪里去。 “听铁头说过。” “我也听过。” “它还记得小云哥?拿你当主人?” “小云哥,后来为什么没带回去?” “野兽就是野兽,不能拿来当狗养。当初我看它小,随便想想罢了。” 感受到身后活跃的气息,首领暗暗松了口气,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前进。“狈的胆子通常很小,唯独这段时间很大,没有狼帮忙,它只能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才能养活幼崽。” “它想吃我们?”个别孩子惊呼起来。 “狈连凶一点的狗都打不过,更别说人。跟着我们,只不过是想捡点东西吃。” 进山的猎人经常露营,抓到的猎物多有时就地宰杀,还有受伤的野兽可能逃脱,不管哪种情况,都给狈留下可趁之机。首领的这番话很有说服力,出于信任和对未知的恐惧,别的孩子都愿意相信。 “狈也挺可怜啊。” “李婶家的羊,你家的狗,我家的鸡,不比它可怜?” “这和它有啥关系?” “兴许就是它偷的。” “你又没看到,怎么知道是它?” “你又没看到,咋知道不是它?” 争论中孩子们没注意到,方小云虽然语气轻松,额头却带着汗,他把原本插在腰间的柴刀拔出来,左手不时碰碰腰间。 那里藏着一张神符,是此行的最大底牌,关乎人命。就在刚才,大牛说身后有东西跟着,神符上传来微热的感觉,按照赠符之人的说法,这是感应到妖兽的征兆。 妖兽啊!与野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具有无法想象的强大力量,甚至能像修行者那样施展法术。此番鼓动一群孩子进山捉妖,凭的是一腔血气之勇和自以为周全的计划,实施起来,才知道压力何其巨大。这仅仅是走路而已,就已出现慌乱情绪,等到战斗时,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多少意外。 和大牛一样,方小云体会到骑虎难下的滋味,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乱,连一点那样的意思都不能流露。 若不回头,只能撑下去。 ...... ...... 转过山坳,前方已没有明显道路,浓郁的夜色中,火把的光芒被黑暗压到一小块地方,周围影影绰绰仿佛隐藏着无数怪兽,无处不在的枝条、荆棘和杂草就是它们触须和爪子,不仅给前进增加困难,也使得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 “快到了,大家加把劲儿。早点解决掉那头祸害早点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 方笑云用力抿了抿唇,一边挥舞柴刀劈砍枝叶,后面的人从其言行中受到鼓舞,纷纷抖擞精神奋力前行。 “小云哥,你是不是经常夜里进山?” “有过两回。算不上经常。” “厉害。我一个人说什么也不敢。” 赞美同伴可以为自己增加胆量,效果有时比安慰的话更强,这群孩子不缺乏勇气,说过几句发觉无事,忐忑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你要是和小云哥一样......” 一名孩子接着同伴的话,说到半截中断,再接上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也比现在厉害。” 这句话有感而发,只因方小云是从外地来的孤儿,一出生母亲就是因难产过世,父亲伤心过度,抛弃一切,独自带着他搬进山里,在背山村做了教书先生。方小云七岁时,身体一直不怎么好的父亲也死了,留下弱子无依无靠,自小以替人放羊为生。 生活艰辛又无管束,他的性子免不了顽劣,有时偷鸡摸狗。村民出于怜惜,大多睁只眼闭只眼,有时甚至故意纵容。村头的王寡妇,每年腌好腊肉总会在屋檐下挂着,夜间不取,方便被“偷”走。 穷苦孩子自有福缘,方小云虽然饥一顿饱一顿却从不生病,力气远超同龄人,受伤后恢复也很快。等长大一些,他开始学习打猎,凭着这些优势和父亲留下的铁胎弓,十几岁便在附近闯出不小名气。自此,以往被偷的村民偶尔会在自家门前发现猎物,有时皮毛有些是肉,不一而足。 孤儿毕竟是孤儿,同伴们知道方小云不喜欢听到别人谈论自己父母,生硬地将话题中断。 “小神仙,大胡子将军干吗安排你捉妖?” “不是他安排。是我自己想做。” 方小云挥刀将一根斜伸的炼子树枝砍断,扭头提醒身后的人。 “小心别被挂着。” 炼子树的果实成球状,长有细刺,沾身不掉,还会释放气味吸引飞虫蚂蚁,一旦刺破皮肤容易溃烂,非常麻烦。山里人,把它与鬼怪联系起来,尤其在看到坟地上出现的时候,一定要将其连根刨灭。 炼子同念子,代表鬼魂念念不忘后辈子孙,这样不但对活人不利,对死人也没有好处,他们舍不得洗掉记忆,就无法投胎重入轮回。 “这东西真讨厌。”不知是吃过亏还是想起来传说,铁头用棍子将那根枝条挑到旁边, “到处都是。” 后面的孩子陆续经过,身上或多或少沾有炼子果球,大牛单手举着火把,身上沾的更多,想想回去之后可能产生的麻烦,不禁想起别的事情。 “小云哥与大胡子关系那么好,干嘛不请他派兵帮忙?” “只不过认识,哪里关系好......到了。” 前方夜色格外浓郁,隐约能看到一堵断崖,黑漆漆如同城墙般横在地面。 ...... ...... 悬崖是背山村后山与深山的分界线,高百余米,自此再往南,山高林密并且有妖兽出没,除管道两侧一小片地方,其余皆不适合普通人居住生存。所谓跳岗子,指的是悬崖中间的一道豁口,下方垂直约三四米高,上面是斜坡。若不经这里翻过去,就只能从两边绕,多走十余里山路。 “休息一会儿。” 夜间行路不易,人人出了一身汗,听到休息这两个字,大家纷纷找个地方坐下来,喝点水,吃几口干粮。 方小云仰头看看天,判断时间还很充裕,便又接着之前的话题。 “军营事多人少,平时忙都忙不过来。指望他们出手,除非妖兽威胁到军营,或者由官府出面提出请求。” 背山村傍依群山,从这里往南数百里区域人烟稀少,道路难行。近年来由于战事频繁,经常有军队由此经过,考虑到进山之后很难获得补给,军部在背山村外的官道旁边建起一座驻点,就是大家所谈论的军营。 对周围居住的村民来说,军营带来不少便利和机会,比如制作的干肉和干粮卖给士卒,售价比去城里高出不少。 方小云就是这样与军营里的人有了交往,进而与大胡子统领相识。因听到统领对他说过“等长大到我手下当兵”之类的话,身边伙伴们觉得两者关系非同一般,极为羡慕。方小云自己倒是很清醒,他知道,支使军队帮忙除妖......至少目前不太可能。 “求人不如求己,咱们自己解决。”一名孩子大声道。 “大胡子不出手,小云哥找他做什么?”有人追问细节。 “我找到几根妖狐的毛发,请他帮忙鉴定一下,看看这只妖狐的实力。” “结果呢?” “大胡子说,野狼敢与它搏斗并且能撕掉一些毛发,加上毛发上的气息,表明那只妖狐还不能算真正的妖兽。”稍顿,“若它是真妖,普通人是对付不了的,躲都来不及。” “其实妖狐没招惹咱们......杀了附近的狼,也有好处。” 听说连军营都不愿招惹那只妖狐,人群中一名孩子轻轻开口,透着怯意。 ...... ...... 迟到的致歉 新书发布,话由老书开始说,当初第一本书《闯将》,懵懵懂懂,不知所云,做了不少荒唐事,写到《锻仙》,基本确定要做一名写手,完本后,领导建议我续些仙侠、玄幻(一直认为二者是一码事),我偏要抽疯,开了科幻。 凭心讲,《怒瀚》这本书,准备不能说不够,如今搞成这样,原因自然在于我,想为自己寻找借口,便只有......高估了自己的知识与学习能力。 一个完整的故事不止有情节、桥段、人物,也包括元素,科幻类小说要用到的知识广而且深,对此我显然没能足够重视,起初还能应付,慢慢地就像接了重活的挑夫,担子越来越重,人却扛不住了。比如写到目前,即将涉及到的有数字机甲,生物装甲,基因重组与改造,空间技术,全息脑波控制技术,深度休眠.....这些东西不能全都一带而过,更不能胡编,对我而言,它们就像一座座山横在面前,难以逾越。 个人方面,老书友知道我和媳妇从前年开始备孕,所经历的、所耗费的,足够写一本书。特别要感谢一些人,期间给予的各种支持与鼓励,不论是言语上,经济上,还是精神上,老枪铭记在心。 一七年九月二十八(阴历),儿子降生,感觉像一场梦,又像一声雷,梦中奇妙难以置信,雷声中猛醒。 为人父了呵...... 那种惊喜,煎熬,纠结,慌乱,还有恐惧,我在一段时间内手足无措,整日里恍恍惚惚。好在当时很忙,真的忙,忙碌可以排解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进而做些思考。 要工作。 生而养之是其一,生活是其二,我突然意识到,编故事写书既是谋生手段,也是我最主要的生活内容,为了前者中断许久,儿子既已降生,该是找回生活的时候了。 至此要提到,做写手是人生的一种选择,但不是唯一。我的经历与环境有过别的选项,情况会比现在好,起码经济上如此。 然而,不止一回扪心自问,我确认自己喜欢写作,那种喜欢足以抵消许许多多的诱惑,因而进行到现在。 我喜欢编织故事,喜欢那种由无到有的感觉。 我喜欢刻画人物,感觉就像制造出真的人。 我喜欢构造世界,那种无拘无束与强力动感令人沉迷,我喜欢自己笔下的角色,好的坏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还喜欢借笔画心,现实中不能说的话、不能做的事,都可以通过键盘完成。 江湖豪侠,战场英雄,不平事,兄弟情,父子夫妻,妖魔鬼怪......所有一切的一切,想到便可以写出来。 这是一方无限空间,我像一只飞鸟在天空,更何况,它是由我创建。 于是乎,开始筹备新书。 ...... 怒瀚没有申请完本,终归有一天我会继续把它写完。关于新书的内容,反不好说太多,我能告诉大家,这个故事是心血之作,也为了报答。 之前的写作经历让我遇到很多人,结交许多朋友,实事求是地讲,是我自己让大家失望,能做的便只有继续、认真的写。半年筹备,我相信这个故事能够达到预期,接下去要做的就是写,努力写好,认真写完。 于是我先写了终章,今后几年,它是我的目标与方向,一步步地靠近。 为此我决定在电脑上只做两件事:码字和书友群,其余一切都将不管不问。 评价自我的写作经历,用心但不够努力,表决心既为致歉也为督促,请诸君见证。 有太多人太多事要感谢......任兄,烟灰,各位盟主,费心费力的管理者,热闹喜庆的妹子,富有才情的评论者,以及,将会看这个故事的每一位书友。 一言概之,没有你们,不会有今日之老枪。 我将以写手的方式做出回报。 ...... 下面做点介绍。 新书:《魔傀》。类型:玄幻。作者是我。发布于一八年五月一号,预计三年内完本,五百万字左右。新书期两个月,每日中午、晚上各一章(今天是头一天,序和两章正文已发),七月上架,全月更新不少于五十万。 然后是请求。 简单点,求一切所能求。 另,五一放假,很多事情做不了,书页有些功能尚未开通。持久战,不着急,老枪希望大家看书愉快,心情宽松,做有品位的读书人。 顺祝你们幸福。 老枪。 第三章:鬼上身 “阿毛,你是不是怕了?”云生质问道。 “才没有!”阿毛连忙否认。 “怕就别来,现在才说这种话。”别的孩子也叫起来。 “别这样说。”方小云摆了摆手,语气极为认真。“妖狐杀狼是为了圈占领地,就像狮子到一个地方,首先做的不是吃鹿爪羊,而是赶走别的狮子。妖狐把这一带变成它的地盘,等把野兽杀光,就轮到别的生物。” “狼换成妖狐......” “妖兽会不停变强,胆子也会越来越大,不趁早灭了它或者赶走,迟早伤及到人。有它在,日后进山打猎的人怎么办?”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高大的身影,方小云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惆怅。 “爹经常讲,世间最最无用的话是:悔不当初,意思是事情做在前面,不要等到吃亏、上当、失去的时候后悔。” 父亲过世的时候方小云还很小,关于他的记忆也不多,比较深刻的几句话当中头一句就是这个“不要悔不当初”,再有,父亲多次强调做人要“方方正正”,而非“堂堂正正”,对于这些教导,方小云的体会尚不深刻,只是牢记下来。除此外,方小云小时候经常做噩梦,莫名的心惊肉跳,父亲说这是神魂不安的原故,经常替自己按摩。那双大手温暖而且稳定,帮他摆脱莫名而来的焦躁。但在事后,父亲总是显得很疲惫,高大的身形都佝偻起来。 如今想想,这些事情很不寻常,可能因为他年幼,可惜父亲没有详细解释,但是后来他走的早而且匆忙,方小云连自己的祖籍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别的。 “云生说的对,求人不如求己。” 方小云深深吸一口气,举起火把指着那个黑魆魆的豁口。 “铁头先上,我押后。” ...... ...... 山里的孩子几乎个个擅长攀爬,然而夜里和白天不同,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出错。四米断崖说高不高,矮也不算很矮,一旦失手,轻则鼻青脸肿,严重的话,断手断脚并非不可能。 翻越跳岗子并不意味着登上悬崖,上方斜坡的角度很大,每当雨天,这里形成天然水道,经年累月冲刷后的岩石极其光滑,借力处很不好找。不仅如此,斜坡的宽度只容得下两三人,万一有人滑坡,后面的人难以躲避,很可能滚成一堆。 最终方案,大家只能一个接一个的上,全程摸黑前进,等到前面的人翻上崖顶,后面的人才能出发。由此看,下面这段垂直的部分反而最容易,假如坤子在更简单,别人可以站在他的肩膀上,个子高点伸手便可触及斜坡底端。 之前方小云多次从这里翻越,对能够着力岩角石块的位置了然于心,这次带着大家一起,为保安全做足了功课。事先他用白灰将那些位置标记出来,方便看到,还在悬崖顶部准备了绳索,斜坡上的人抓着它可以节省不少力气。否则,普通人很难一口气爬上去,中途休息太多,时间又会浪费掉。 最后,他还收集了很多树叶枝条铺在下面,万一真有人滑倒摔下来,能起到缓冲作用。 即使有了这么多准备,方小云依旧不放心,原本他的计划是自己先上,到斜坡时停下,固定身体等后面的人,之后留在那里应变。由于之前发生的事,方小云改变计划,由年龄最长、做事最牢靠的铁头开始。 这群孩子中,铁头和二丫是方小云的死忠,对他的信任近乎盲目。接到这个“做先锋”的任务,铁头的神情颇为自豪,他把随身带着的东西全部取下来,只背一根火把,接着收拾好衣物,扎好衣袖准备出发。 “路上小心,宁可慢一点。上去之后点火把,后面的人朝着亮光会容易一些。” “放心吧。” 抖擞精神,铁头朝手心吐口唾沫,走到山壁前抓住早已看到的石块,双脚用力一蹬,蹭的一下便上去数尺。 哇! 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不禁发出惊叹,一个个紧盯着铁头的身形。方小云倒没有那么做,石头没来,这几个人当中让他担心的是阿毛和云生,别的人只要不犯错,问题不大。 “大牛看一下,我去解手。” “哦。”大牛头也不回,高高举着火把,尽力为上方的铁头多送去一点光亮。 目送铁头翻上斜坡,后面的过程相对安全而且看不到,方小云将火把交给云生,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出几步,身形很快被黑暗淹没。 ...... ...... 悬崖下的地面光滑平整,少量顽强的草木在石缝扎根,团团簇簇如同排列的兵马。方小云走到一团低矮的刺木背后蹲下来,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到眼睛完全适应黑暗,开始仔细打量周围。 左侧十步有块突出的石头,既可隐藏,还能作为掩护。 右前方十七步的那颗小树。 正面十五步左右地面有坑。 背后三十步左右有一大团荆棘,需要重点关注。 再远的地方看不到了。 即使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方小云具有一定的夜视能力,之前他多次来过这里,但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观察,零零星星的细节加上以往的印象,形成图案浮现在脑海。 方小云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心聆听,耐心地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异动。 山风吹过脸颊,周围静悄悄的,跳岗子那边时而响起一两句交谈,除此没有多余声响,腰间神符也没有动静。 时间默默地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悬崖上方突然亮起光,接着传来一阵极其畅快的欢声笑语。 “成功了!” “铁头上去了!” 下面的孩子们纷纷欢呼,紧绷着的精神一下子放松。大牛把憋着那口闷气尽情吐出来,感觉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方小云与铁头不在,这里数他最大并且得到过叮嘱,自然而然地肩负起首领的职责。 刚才那段时间着实难熬,他其实什么都没做,却体会到做头儿的难处,与之相比,铁头登顶带来的成就感也不错,仿佛是自己完成某个很高难度的任务。 欣慰之余,问题摆在面前,下面该轮到谁上?先于旁人想到这点,大牛下意识地想呼唤方小云,将开口时,内心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神仙至今都不回来,别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那可咋办! 不能喊。万一小神仙不出现甚至连个回应都没有,这里的人一定会慌。 “下一个,云生。”大牛将杂念压在心底,尽力让声音显得平稳。 “好。” “小心,慢点不要紧,一定要保证安全。” 模仿着方小云的语气和语调,大牛在别的孩子反应过来前做出安排,此时大家仍沉浸在振奋之中,不知不觉忽略了本该留意的事。 “知道。” 接到命令,云生将火把交给阿福,接着像铁头那样卸下行装,贴着悬崖向上攀爬。他的身子较矮,力量也有不及,铁头伸手够得到的地方,他却不能按照同样方式完成,速度明显比之前慢。 阿毛和阿福紧盯着他的动作,时而忍不住开口指点。 “右边!那边的石头更容易抓到。” “注意脚,蹬紧,踩实了再用力。” 一人攀爬两个人看,全都聚精会神,大牛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寻思着小神仙有没有出事,等到云生爬上斜坡,伸手拍拍阿福的肩膀。 “看一下,我去解手。” “呃,好。” 阿福头也不回。大牛暗暗庆幸他没追问,举着火把,转身朝之前方小云消失的方向而去。原地留下阿毛与阿福,仰着头,眼睛死死盯住上方的斜坡。 黑暗之中,火把的光芒摇曳,两个人只顾着关注同伴,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飘来一团影子,伴随微风贴近身体后一分为二,无声无息地钻进去。 “咦?” 阿毛叫起来,听到声音,阿福转头看着他。 “咋了?” “没什么。”阿毛神情疑惑。“刚刚有股热风。” “胡说八道,明明是凉风。”阿福觉得阿毛一定是因为害怕故意找话说,有些鄙夷地转过头去。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热风。” “也对啊。”阿毛悻悻地挠了挠头,不再多想。 ...... ...... 村头,坤子用身体做武器,冲向那个让他胆战心惊、但又必须面对的身影。 逼退恶鬼,把二丫救回来。 坤子做不了太复杂的思考,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冲过去,预料之中的碰撞却没有发生。那个身影烟雾般散开,之后像影子般遁入黑暗,发力过猛的坤子收不住势,踉跄着继续向前、一路“啊啊”怪叫不停。 “鬼呀!” 石头尖叫起来,更加确认遇到的不是活人。二丫在前头颤抖起来,过了片刻,茫然的眼神渐渐回复清明。 “坤子!” “二丫你没事了?哎呀!” 听到呼喊,坤子悬着的心落了地,身体重重摔在地上,二丫急忙跑过去,忙不得追问事情缘由。 “俺不知道,问石头。”坤子从地上做起来,揉着摔疼的膝盖。 “有鬼,真的有鬼......” 石头跑过来,颠三倒四把刚才的事讲一遍,二丫越听越震惊,越听越愤怒。 “糟了!” “咋了?” “都怪我不好,那只鬼一定是去找小云哥他们!” “呃。” 坤子坐在地上,石头两股战战,看起来差不多一样高。听了二丫的分析,两人面面相觑。 “那咋办?” “去找他们。” 几乎没怎么思考,二丫当机立断。 “快!” ...... ...... 第四章:猎狐(一) 循着之前方小云去的方向,大牛才走出十几步就体会到孤单的感觉,黑暗像带有张力的墙挤压过来,背后不知道隐藏着什么样的怪物。凉风吹动火焰,摇曳的样子像被无数只手拽着一样,随时可能脱手而去。他告诉自己别去想,脑子却不听使唤,不停地出现各种各样奇形与怪状。 再走几步,大牛心里开始后悔,他回头朝跳岗子那边看,留在那里的同伴仰头望天,身材看起来比平日更加矮小。 你比他们都大,遇到事情应该挑起来。 别慌,小神仙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 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大牛将火把攥得更紧,并开始用低低的声音呼唤。 “小神仙?小云,方小云?” 火把照亮的范围有限,大牛喊了几声听不到回应,不得不壮着胆子继续前进,如此又过一会儿,压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沉重,渐渐要超出他能承受的极限。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小神仙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肯定遇见了什么。 会是什么呢? 该不会是...... 小神仙该不会...... 想到不该想的事物,大牛激灵灵打个寒颤,腿发软手发抖,险些将火把丢掉。 “小神仙......” 这时前方出现一道亮光,确切讲是一条锐利的直线。它从某个角度里发出,带着强烈的穿透感将黑暗撕开,远处随即传来野兽哀鸣,伴随着剧烈的挣扎与翻腾。没等大牛反应过来,一条黑影从亮光发出的地方冲出,柴刀雪亮。 “小神仙!” 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突然间黑暗不再可怕,兽吼也不再恐怖,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只是出了一身大汗。 “大牛?来!”方小云径直冲向前面。 “射着什么了?” 追着方小云的背影狂奔,最后在一块巨石旁停下,大牛举着火把照过去,看到地上躺着一只中了箭的“狗”。 “这是......” “这就是狈。瞧,它的身子矮,前腿比后腿短。” “呃。” 一只箭射穿了它的后腿,血色染红毛发,受伤的狈失去了奔跑的能力,火光照耀下显得异常惊恐。它匍在地上,呲牙咧嘴竭力朝两名少年表现凶狠,一边发出无助的嘶鸣。 说不清为什么,大牛觉得那只狈的眼神很奇怪,一半是惊恐害怕,还有一半是诅咒,就像怀着深仇大恨的人,临死不忘诅咒对手和自己一起下地狱。对着这样的眼神,他心里极不舒服,有点不敢看。 “你在这里专门等它?” “嗯,不能让它一直跟着咱们,容易坏事。” “也是。”大牛灵机一动。“拿它做诱饵咋样?” 此次捕杀妖狐的计划有个重要环节,就是诱饵,方小云事先准备一袋子血,但是很明显,受伤的野兽更加适合。这里距离选好的伏击地点不算太远,除了翻越悬崖,搬运它也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 听了大牛的建议,方小云有些意动,但他看着那只狈犹豫皮刻,最终摇了摇头。 “算了,送它上路。” 说着上前一步,他双手握刀当成矛使用,用力一捅。 柴刀在空中划出寒光,地上的狈出人意料地没有做出挣扎或者反抗的举动,而是眼睁睁望着柴刀扎进心脏。这头受伤的野兽意识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长嚎,听来与狼有几分相似。 听着这声嚎叫,大牛心里再度涌出极不舒服的感觉,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现在怎么办?” “该回去了,免得大家担心。” 方小云收起柴刀,把那支箭也拔出来,转身时视线从周围扫过,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神符一直没动静,好事;杀掉这只狈,去掉隐患的同时更能安抚大家的情绪,也是好事。 可这只狈突然冒出来,仿佛安排好的一样,自己射出的那支箭的时候心里并无把握,竟然也命中了。 还有那只狈的眼神......好像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 这太荒唐了! “小云哥!” “大牛,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我们回来了。” 远处传来呼喊的声音,大牛连忙回应,方小云从遐想中清醒过来,用力摇了摇头,把多余杂念从脑海中清除。 巧合,全都是巧合。 ...... ...... 听说跟在身后的野兽已被射杀,众人免不了一阵欢呼,心头剩余的阴影彻底去除,随后翻越悬崖的花去不少时间,过程总体上还算顺利,等到方小云最后一个爬上去,距离村头出发时已过一个时辰。 “走吧。” “小云哥不歇一下?” “不了,得抓紧时间。” 擦把头上的汗,方小云让大家检查各自携带的东西,领头继续向前。好在距离已经不远,而且悬崖上的路比之前好走,没多久,便到了事先选好的伏击地。 这里是一段狭窄的山谷,两侧是峭壁,当中最宽不过七八米,地上是大大小小的乱石。方小云选择这里有几点原因,事先已对大家讲过。 第一,这里只有前后两个方向,便于围堵攻击;第二,根据妖狐几次袭击牲畜野兽的地点分析,这条山谷为必经之路。最后一条极为重要,距离谷口三四十米处有个急弯,流水冲刷渐渐在崖边形成一个凹坑......是天然能够利用的陷阱。否则的话,凭这群孩子想在此处挖一个陷阱出来,绝非短时间能够做到。 有了这些条件,再进行一些针对性的部署,捕猎计划的可行性变得非常之高。等到了地方,大家纷纷行动起来,辛苦带来的装备也都有了用武之地。 盏茶功夫,为妖狐准备的杀局布置妥当,众人在各自选好的位置躲藏起来。接下来要耐心等待,看那只妖狐上不上钩,若它一直不出现,今晚这么多辛苦都将白费。 “能事先排练一下就好了。” 黑暗之中,方小云最后看一眼周围,提着血袋朝山谷深处而去,沿途不时洒落。 血腥的气息释放出去,随风传向四面八方。 ...... ...... 人间世界,夜间常用来掩盖隐秘,深山之中反而是行动的时候,沉沉暮色下,山里既安静又无比热闹,很多地方充满着勃勃生机,同时伴随着无数致命的杀戮。 某时某地,鲜血的味道随风而去,伴随着一股让人心动的气息,习惯了黑夜的生命,气味的诱惑远大于光明,一股清香,一种甘甜,一丝鲜血,便能把相隔数里的生物聚集到同个地方,对周围的肉食者而言,山谷中的血源不仅仅意味着食物,还带有繁衍的诱惑。 那是成熟生缘草凝练后才有的味道,作用就是促使生物发情,人类把它制造出来,牛、马配种时会用到。 食物与繁衍,生命的两大基本需求,很快,山谷周围猿狼呼啸,各种生物纷纷靠近,临近时却又徘徊不前,焦躁不安。 除了鲜血与生缘草,谷内还有一种气息,懵懂的野兽从中感觉到本能的恐惧,灵智初开者知道那种味道代表着一个字:妖。 因为这个字蕴含的意义,聚拢来的野兽大多怯足不前,仅少数灵智低下者奋不顾身地冲了进去。 又过片刻,一头体型矫健的黑豹翻山而来,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它的心情尤为急迫,又或者因为自信,草草观察一番四周的对手,便有了行动。 它在乱石丛林间穿行,落地无声,目光胸闷,时而发出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目前来说,周围的野兽无法对它构成威胁,只要及时得到谷中之物,便可凭借灵敏与速度快快消失,独享其效。 行动中,这样的判断和它的步伐一样,起初带着疑惑与谨慎,随后渐渐坚定起来。黑豹担心先进入的生命攫取果实,步伐渐渐加快,精力也由周围转入到谷内。此时的它没注意到、或者忽略了身后的野兽们惊慌程度正在加剧,之前站在高处的那头高大灰狼忽然掉头,毫不犹豫地窜入丛林。 月光在山内投下无数阴影,一道灰影不知何时来到,忽闪忽闪好似会移动的泥团。它来到谷口,没有像其余野兽那样睁大眼睛巡视,而是静静地趴在地上感受。当它静下来后,一道肉眼无法看到波纹徐徐散开,转眼间将四周全部笼罩在其中。 内里的一切了然于心,无任何遗漏。 只用片刻,灰影对周围的情况有了精准把握,它再次展开行动,身体上的颜色暗了下来,气息变得微弱,唯独速度比之前更快。 灰影在乱石中穿梭,没过多久便追上了之前进入的黑豹,这时它把速度降下来,保持着与前者同样的步调与节奏。 黑豹对身后的情形毫无察觉,随着鲜血与生缘草果实的气息浓郁,它的精力集中到搜索源头上,并且......找到了。 拐角处,几团大小不一的黑影正在忙碌,黑豹匆匆辨认后发现一只愚蠢的黑猪,几条胆大妄为的刺毛鼠,甚至还有两只肥头大耳的獐。真不知道它们哪里来的胆量,竟然敢跑到这种地方,也证明生缘草果实的诱惑力何其巨大。 此外,这些生物对黑豹而言还意味着:周围并无、目前还没有强大对手存在。 不用再犹豫了。 ...... ...... 友情提示:看完更新记得投票。当心妖狐上门 第五章:猎狐(二) 咆哮打破山谷的宁静,黑豹跃起的身形化作乌光,腥风鼓荡,原本“和谐”的寻宝者瞬间大乱,尖叫四起,大大小小的身形乱窜。放在以往,黑豹会锁定其中一只,无需费多大力气便能享受一顿美餐,此时的它没有这种欲望,只想把这群乱七八糟的搅局者赶走。 身体落地时,周围已经空了,黑豹满意这样的结局,刚刚准备朝着气味浓烈处前进,内心陡然生出凛意,致命的危机感潮水般袭来。 吼! 吼声再起,黑豹甩尾拧腰转头亮爪,动作不可谓不快,反应不可谓不迅速,然而它还是慢了半拍,不等看清危机源头,灰影已从后腰处掠过。 四片水波反射般的亮光,坚韧的皮毛被轻松撕裂,黑豹被剧痛所惊醒,一边嘶吼着,就地翻滚起来。 灰影伴好似跗骨之蛆,无论黑豹滚到哪里,身体处于何种姿态,灰影始终贴在身后靠近腰腹的位置,左右两端水波般的光芒不时闪耀,每回都会把皮毛撕开,血肉翻飞。 仅仅五六次呼吸的时间,鲜血染红地面,黑豹光洁的身体一片狼藉,翻滚过的地方散落着碎肉、皮毛、和一团团肠子与内脏。 黑豹内心满是懊悔,但它没有机会重新做选择,再过片刻,它的挣扎渐渐无力,无奈只好哀鸣着躺在地上等待死亡。在其背后,灰影感受到对手抵抗的意志已经消亡,便也从它身上跳下来,凶残的目光看着周围。 它是狐狸,通体灰白,长尾根部有明显突起,看起来像是要长出第二条尾巴。黑暗中,它的眼睛呈现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就像石头丢进水里时的样子,假如有人看过去,便会觉得头晕目眩,难以把持。 早先来到这里的野兽全跑光了,后来者被黑豹的哀鸣声吓走,山谷之中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 这是可以独享猎物与宝物的环境,灰狐却并不能够安心,它的灵觉提醒自己周围隐藏着危险,但被一股刺鼻的味道所掩盖。 那不是血,也不是生缘草,而是硫磺辣椒粪便......仅仅抽了两下鼻子,灰狐险些被熏到流泪,只好放弃。 它记得之前这种味道并不存在,或者是因为自己专注于黑豹所以没感受到? 原因是前者还是后者,灰狐有点拿不准,想要弄清周围状况,它只要像在谷口那样释放出无形波纹,便能让可能隐藏在黑暗中的事物无所遁形,然而它还不够强大,与黑豹的战斗看似轻松,消耗其实不小,再像刚才那样施展,会让自己变得虚弱。 况且......周围其实没什么东西,除了那股令人作呕、恨不得早点摆脱的味道。 正犹豫时,忽听几声轻微响动,哼哼唧唧,咔吧咔吧,好像一只猪咀嚼食物时发出声响。听到这些声音,灰狐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生缘草气息传出的地方。 还有野兽! 突如其来的发现令它心中生出无法遏制的愤怒,灰狐的眼神一下变得锐利,身形闪电般扑出。 黑魆魆的坑洞内空气无法流通,血腥气、生缘草的气息、还有刺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灰狐灵觉远超寻常野兽,受到的刺激也更大,刚进入时一阵头晕脑胀,尚未来得及分辨周围情形,耳边再闻几声叫喝。 “拉网!” “浇油!” “点火!” “堆石!” 伴随着喝声,黑暗中人影晃动,转眼间光明大放,汹汹之火裹挟杀机,自外向内碾压而来。 ...... ...... 刚开始制订计划的时候,振奋的孩子们都想活捉,如成功可谓是“千古壮举”。对这类建议,方小云颇为心动,但他最终想起来大胡子的警告,改捉妖为杀狐。 妖兽是充满未知的事物,然而有些事情无法更改,比如它由野兽进化而来,身上长满毛发等等......想杀死它,火攻是很容易想到的办法。经过一番商量与选择,加上精心准备,便有了今天的这个计划。定谋后方小云估计最难的部分是掩盖众人身上的气息和引诱妖狐入坑,没想到这头意料之外的黑豹帮了大忙,容易发生意外的部分不仅顺利完成,还大大消耗了妖狐的实力。 拉网封口,浇油点火,等到火光升起,方小云与其他的孩子全都松了口气。 到这里大局已定,胜券在握,只要...... 轰! 心里的念头刚刚浮现,突如其来的巨响震撼心神,火光之中,灰白身影猛地转身,嘶鸣着一头撞向坑洞旁边的山壁。 “娇小”的身躯释放出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感觉就像一头发疯的健牛全力冲击,大地震颤,山石扑簌而下,忙着用石块木桩封口的孩子们站立不稳,一个个脸色为之大变。 所幸的是妖狐到底对火焰有所忌惮,没有直接冲网,若不然,这一下就会突出重围。 “定,顶住!” 孩子们东倒西歪,大牛与云生拼命大喊,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忙封口,唯独方小云没动。他从暗处站起来,弯弓搭箭对准汹汹燃烧的洞口,明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坑洞内宽外窄,两侧各有一段相当于墙壁,洞内妖狐仓促一击未能成功,自己反倒有些头晕眼花,在地面翻滚时沾上油腻,再一失神,身体已被火光包围。 水火无情,火焰不管它是妖兽也是野兽,眨眼间妖狐全身皮毛尽燃,一股焦臭的气息释放出来,也将它的凶性彻底激发出来。 受伤的野兽最危险,妖狐第二次扑向山壁,匕首般的利爪幻化出一团光影,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一道道深痕。与此同时,洞口外的孩子们拼命封堵,有的堆石有的砸钉,有的将剩余的油朝洞内泼洒。 之前的那一撞,众人都已知道妖狐的凶猛与强大程度,一旦被它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眼下只能希望它在破壁之前就被烧死,或者被烟气熏倒,至于别的,已经来不及想。 “阿毛阿福,快!” 将手里的铁钉砸入山壁,云生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用来封口的网快要被烧穿,一旦这里的火焰出现缺口,妖狐必定失去顾忌,改由洞口直接突围。他连忙呼喊同伴添柴加火顺带堆石,没等转回头,身后传来第二次撞击。 轰! 比前一次的力量更大,被破坏的山壁摇晃更加剧烈,碎石飞溅,一道极其尖锐的嘶鸣穿透出来,贴墙而立的云生猛地呆住,焦急的眼神瞬间变得茫然。 “来了来了......云生?” 阿毛阿福合力将一块大石翻滚过来,发觉云生站着不动,抬头看,才发现他表情痴痴呆呆,仿佛失了魂。 “云生?” “云生!” 尖叫声中,两行鼻血缓缓流出,云生的身体慢慢软倒。阿毛阿福大惊失色,赶紧丢掉石块跑过去将他扶住。正将最后的油罐砸进洞的铁头听到呼喊,匆忙之间转回头来喝问。 “咋了?” “云生受伤了。”阿福头也不抬。阿毛忙着帮云生擦拭鼻血,结果越擦反倒越多,莫名的惊恐使得他忘记了要做的事情,颤抖的声音哭喊起来。 “云生要死了,要死了!” “什么!” 铁头呆住,另一侧推石的大牛愕然抬头,随后也朝这边跑。不远处方小云看到这一幕,内心陡然生出一股懊恼兼危险的感觉。 这时候不能停啊...... 他想让大家先不管云生,然而就着火光,方小云看到那张苍白的脸和周围惊慌的人,到嘴边的话怎么都无法出口。就在这时,妖狐在洞内发动第三次撞击。 轰! 上方石块滚落时,顺着铁钉砸进去的边缘出现两道清晰的裂缝。周围的人身体摇晃,一个个表情震惊而且痛苦,眼神慌乱。 不好! 念头刚刚浮现,第四次撞击接踵而来,不断受到破坏的山壁再也承受不了巨力冲撞,轰然垮塌。 乱石飞溅,几条身影东倒西歪,伴随着痛苦的闷哼与哀嚎。阿毛弯着腰抱住云生,被一块石头砸在背后,整个人几乎飞出去,瞬间人事不省。旁边阿福想拽住他们两个,结果一起翻滚出去,磕磕碰碰不知道伤了多少地方。 “阿福!” “云生!” 表面看,阿福比阿毛更惨一些,铁牛急忙追过去,全然忘记了此刻就在身后的巨大危险。他刚刚转身,坑洞内一团巨大的火球飞掠而出,火光中整整八只匕首般的利爪,径直朝铁头的后心。 咻! “大牛,撞!” 一道利矢,一声呼喊,方小云弃弓拔刀在手,猛地冲过去。这一刻,他的心里充满焦灼,思维却变得异常清晰。火光之中,他不仅看清那只妖狐的模样,并且能看到它眼睛,甚至能透过眼睛看清其内心的想法。 烟熏火燎加上战斗与撞山,这只妖狐受伤不轻,它的身体沾油带火,很多地方皮开肉绽。它的眼睛不像进洞之前那样神光熠熠,充满着刻骨的仇恨与恨不得食人啮骨的凶残。此外还有它的后腿,不知道发生何种状况显得不够灵便,若不然,出击的速度会更快。 它想杀死所有人,甚至想吃掉所有人。 但它只有一个,受了重伤,而且正在被火烧。 它毕竟只是兽!纵然强大凶狠,依旧改变不了本质。 坚持下去,最终获胜的将是我们。 冲过去的时候,方小云在心里对不停大喊,他觉得肚子里有一团火,燃烧的同时将如恐惧、惊慌、懊悔等对战斗不利的负面情绪全部驱散,最终只剩下一个念头。 击败它!杀死它! 唯如此方能自救。 唯如此才能救人。 ...... ...... 第六章:猎狐(三) 听到呼喊,大牛举起盾牌——那只加了臂扣的锅盖。这群孩子当中,他的年龄最长,力量是方小云和坤子之外的最强,按照事先的安排,一旦发生战斗,他要承担阻挡的任务,为别人争取攻击机会。 锅盖套上手臂,大牛抬起头望着妖狐——那团凶光四射的火球,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迟疑了,内心被惊恐所包围。他没想到妖狐如此强大,没想到战斗刚开始就出现这么多损伤,他希望有人挡在前面,希望那只妖狐快点被烧死,被射死,被砍死。 他最希望自己没来到这里,此刻留在温暖而安全的家中。 可是,已经来了啊! 可是铁头要死了啊! 火光照耀中,大牛的脸不像别人那样惨白,而是憋得通红。 这支队伍不是头一次经历战斗,只不过以往的对手不是妖兽,而是临近村落里的孩子,每当那种时刻,方小云总是强调队友比对手重要,大牛也曾带过队,对此有颇为深刻的体会。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可怕后果,他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他看到方小云大喊着冲过来,茫然之中,他觉得小神仙要挥刀砍向自己。 这些事情描述起来费劲,实则发生在转瞬之间,大牛迟疑的时候,飞掠的箭矢射中火团,妖狐仓促中挥爪拦截,最终看起来就像射在一个充满气、外有坚韧厚皮而且油滑的球。 刺啦! 铁箭没能够刺穿妖狐的身体,斜飞并且擦着大牛的脸颊飞入黑暗。箭身附加的力量无法消解,妖狐的疾掠的身形稍稍改变方向,撞在铁头的后肩。 砰!的一声,铁头踉跄着扑倒在地上,一只肩膀松垮下来,而且带着火。他本能地想要爬起来,陡然间腰腹曾受巨力,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再度翻滚。 受伤的妖狐就像一台战斗机器,它用那条未受伤的后腿将铁头踹飞,身体借势而起冲下下一个对手。 之前它已经注意到,两个人类当中的一个内心害怕,脸色惊慌,相比之下,另外那个充满斗志,目光锐利,手里还拿着刀。 群战时选择攻击次序极为重要,妖狐灵智已开,知道这时候应该怎么做。它要在那名最强大的对手冲过来之前、在那个惊恐害怕的人类缓过来之前,杀其夺命。 它高高跃起到空中,燃烧的身体好似巨鹰般展开,凶戾的气息尽情释放,冰冷残暴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举盾的少年。 “小心啊!” 不远处,方小云眼中充血,以追赶落日的速度朝这边疾赶,但在挥刀之前,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妖狐冲向目标。 啊啊啊啊! 山谷响起一连串大叫,分不清是怒吼还是哀嚎,火光之中,大牛跨出一步微曲,身体压低,单手将锅盖举过头顶,另外那只手死死撑握盾的手腕。 这是最适合抗击和反攻的姿势。聪明的妖狐并不懂得这点,它眼中的目标巨盾护头,身体蜷缩在后面,分明是害怕到极致的表现。 死吧! 身在半空,妖狐尤能收腹挺身,亮爪准备撕开屏障,速度达到最高之前,意料之外的事情突然发生。 感受到热浪的举盾少年发力前冲......于是乎,撞击比妖狐预计的时间提早了短短一瞬间。 这一点点差别,使得结果发生很大转变。 蓬! 猛烈的撞击,盾牌毫不意外碎裂开,大牛的身体倒飞出去,尚未落地就已失去神智。对面,妖狐发力未尽,势未全展,没能像预计中那样跟随目标向前,反而被震翻在地上,摔了个跟头。 不好! 如果妖狐是人,此刻心里想到的一定是这两个字。它不敢、也来不及多想,四肢刚一着地便想发力,眼前骤现一片明亮的刀光。 柴刀撕裂黑暗,含恨一击,全力一击,钢铁与肉体接触时,人与狐的目光刚好对望。 你! 鲜血飞溅,妖狐被刀光甩飞,眼里充满难以置信。 你! 鲜血飞溅,方笑云旋转一周之后跌倒,眼里满满震惊。 纵然在那般不利的情况下,妖狐仍能及时缩头避开要害,并用前爪将对手的胸口撕开。为此它付出的代价是,一条前腿几乎被砍断,只剩下皮与身体相连。 两败俱伤。 ...... ...... 人与狐先后倒地,又先后站起来,情形都很狼狈。妖狐那边全身是伤,四个爪子只剩下两个完好,身体上甚至有明火未熄。方小云虽然初次受伤,但他是人不是妖兽,整个胸口鲜血淋漓,看起来更加凶险。 事实上,妖狐的爪子只要再深入一点,现在的他已经变成尸体。 战斗未结,战斗出现短暂停顿,人与狐在火光的照耀下再次对望,彼此都在权衡。 断了双腿的妖狐知道自己失去了最强大的速度,已经跑不掉了。但它同时也知道,对面人类对伤痛的承受能力远不如自己,坚持下去,光是流血就能让他失去力气、甚至生命。 方小云心里清楚这点,但他没有轻举妄动,更没有急于向妖狐发动进攻。他比对手有更多理由等待,或者应该叫忍耐。 他要等妖狐伤势加重,等待同伴苏醒......这里是野外,周围有无数毒虫猛兽,方小云知道此刻出击不仅要获胜,而且要大胜才行。一旦失手或者受重伤,死的不光只有自己,而是所有人。 不光如此,假使战斗再次以两败俱伤结束, 双方思量中,惨烈的战斗以奇妙的方式停顿下来,人与狐隔着不远对望,旁边是逐渐暗淡的火。 时间慢慢流逝,山谷寂静无声,妖狐时不时低头舔下伤口,便又马上抬起头紧盯对手。对面,方笑云紧握着手里的刀,忍着身上的痛,同样是密切关注着妖狐。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山风愈凉,方小云渐渐感受到身体无力,周围的同伴仍没有一个醒来。与此同时,妖狐身上的火却熄灭了,情形虽然狼狈,看起来却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错了吗? 又错了吗? 心里止不住转起这样的念头,方小云的心情变得焦灼,对面,妖狐似乎能看穿他的内心,黯淡的眼神中浮现出类似讥讽的神情。 不能等了。 只好如此。 方小云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焦躁与不安,他将柴刀交由单手,左手转到背后,缓缓摘下铁胎弓。 对面的妖狐看到这一幕,脸上流露出清晰的愕然表情,接着变得紧张起来。 它想起来这个人会射箭,无需贴身便能伤害自己,只是不知道之前为何不用,现在...... 正想着,远处出现一团亮光,伴随着沉重凌乱脚步声,与高低起伏的呼喊。 “小云哥,我们来了?” “大牛,铁头......你们在哪?” 听到呼喊,方小云身形微震,眼里浮现出惊喜又担心的神情。相比之下妖狐此刻的想法简单的多,恰好与片刻之前的方小云一模一样。 不能等了! 只好如此。 月至当头,一缕清辉从缝隙中洒落山谷,受伤的妖狐仰起头,望着天,伸长脖子,运足气,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鸣啸。 吱嗷! ...... ...... 月光如谁,星辉似梦,方小云觉得自己在做梦。 视野中,妖狐的身体膨胀,毛发再生,眼神变烈,屁股后面的那根突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成第二条尾巴。与此同时,它的气息明显增强,方小云在其十几步外,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 这是怎么回事? 方小云没见过这种场面,但从妖狐的变化中意识到:拥有双尾的它彻底脱离野兽形态,成为一只真正的妖! 完了! 该怎么办? 握刀的手不知不觉开始颤抖,内心不知不觉涌出绝望的情绪,变身接近完成妖狐分明看出这点,眼里再度涌出嘲讽的神情。但与之前不同,它的表情扭曲且无比痛苦,强烈的仇恨像骄傲的气息一样强烈。 这个时候...... “杀妖狐!” 清脆的叫喊声自远及近,将近熄灭的火光照耀下,灰头灰脸的二丫自黑暗中冲来,手里提着擀面杖。 “冲啊!” 石头虽小但身体结实,跑起来的样子像块翻滚的石头。 冲在最前面的坤子闷声不响,在他简单的眼睛中,变身为妖的双尾狐狸既不骄傲也不强大,只不过是一团臭气熏天的烂肉。 庞大的身体卷风带煞,坤子像一头发怒的蛮牛,连人带拳冲向直立起来高可及肩的妖狐。 “小心!” 方小云从短暂的失神状态中惊醒,匆忙将刚拿在手中的铁弓丢掉,提刀再上。 接下来的一幕出乎意料,面对威势无双的坤子,妖狐仿佛被吓呆掉一样楞在原地,随后的撞击结果更加荒唐,坤子一拳将妖狐打飞,没遇到反击,连抵抗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迎着飞过来的妖狐,方小云觉得这一切极不真实,但他不会放过这样绝好的机会,赶紧提刀向前对准妖狐相对柔嫩的胸口。 一刀贯穿,鲜血洒落头脸,腥臭的气息充斥鼻端,方小云尚未来得及感受惊喜,忽见坤子无声无息地一头栽倒,接着是二丫,最后是石头。 “不!” 面对无法解释的一切,少年一直紧绷的精神再也承受不住,抑制不住尖叫起来。他将妖狐的尸体连柴刀一起丢掉,迈步朝距离最近的坤子冲过去。 抬腿的瞬间,方小云的身体忽然僵硬,视线与表情同时凝固。 一条黑影出现在对面,飘飘荡荡,火光之中无声摇曳。 ...... ...... 第七章:来自陌客的指点 夜半时分,人类世界最安静的时段,但在野外,茁壮的生命正在忙碌。激战后的山谷遍地鲜血,对很多生物而言,这样的气息意味着两个字:食物。 凉风将最后一丝火焰吹灭,中天的月偏过谷隙,方小云站在一片漆黑当中,内心充满了担忧和无力感。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地鼠,也可能是毒蛇,蝎子,蜘蛛,蚂蚁......没有火,它们已准备好享受美餐。不知道为什么,耳边到处是那种声音,方小云却觉得周围异常安静,世界仿佛死掉。 他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孤独,程度之强烈,纵然父亲去世的时候都不能比,那种无助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如巨石般沉重,令仅仅十五个年头的心脏难以负荷。 他的手慢慢移动到腰间,触摸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感受着上面的温热与震颤。 神符是最后的依仗,之前那种局面下都没舍得用掉,如今只能靠它寻找安全的感觉。方小云死死盯着对面,努力在黑暗中分辨那片晃动的影子,内心默默权衡时机。 这时候,轻飘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那是神行符。” 声音和影子一样难以捉摸。猛然听到对方开口讲话,方小云起初一惊,一喜,随后为之一愣,继而生出极大愤怒。 喜的是既然能说话,表明对方非妖非鬼,可以打交道。楞是他说的神行符......怎么会是神行? 神符按照威力分级,功效有很多种,比如长力增加耐力,护甲提供保护,黑影所讲的神行为使用者增加速度......不是不好,只是不提供直接杀伤。而按照方小云事先知道的,这张符是他对付妖狐的底牌。 若对方的话可信,意味着他被提供神符的人所欺骗。 “你可以试试。” 黑影二次开口,语气轻渺平淡:“给你的人是想你在危险的时候能够逃跑,而非将对手杀死。” 这个解释既合情又合理,回过头去想,方小云心里五味杂陈,懊恼,悔恨,愤怒,不甘......诸多负面情绪的作用下,对面黑影给他的印象也在改变,他觉得那是一只能够透视人心的魔鬼,索取的不是人的生命,而是摧毁一个人生存与生活的意志与信念。 他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有一点能够确认,黑影拥有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包括这张符在内在其眼中也只不过是笑话,方小云能做的、能够反抗的,仅仅是不跟从对方的节奏。 诸般疑问与猜测充斥心头,方小云紧咬牙关,强迫自己不去询问。 少年保持沉默,对面的黑影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叹了口气。他在凉风中摇晃,不知做了什么举动,被丢在地上的妖狐尸体自动飞起来,径直落入其手中。 看到这一幕,方小云瞪大眼睛,愈发确认之前的判断。 “六尾妖狐,算得上是灵种了,可惜死在这里。” 黑影望着妖狐的第二条尾巴,略有点惋惜。 “即使刚刚进化到双尾,也非普通人能对付。它的叫声含有摄魂之力,你的同伴因此昏迷。假如是军队,携强弩加这里的埋伏突袭......伤亡七八人或能将其击杀。” 这番话是对猎狐计划的整体总结与评价,黑影并未解释方小云为何不受摄魂之力的影响,听过后,方小云的心情极为复杂,随即又觉得这可能是对方的操纵之术,忙把杂乱的念头压下。 “为何想要猎杀它?” 黑影首次以提问的方式讲话,方小云听后稍稍犹豫,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沉默。 “它威胁到背山村的安全。” “官府不管,军队不问,连背山村村民都不行动,你为什么来做?” 为什么? 轻飘飘的语气送过来拷问,直接而且粗暴。方小云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为了扬名?”依旧是轻飘飘的语调。 “不是。”少年终究只是少年,方小云压制不住反驳的欲望,回答时刻意追求坚决,声音却在颤抖。 “求财?” “不是!” “那是为什么?” “该做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这几次问答进行得极快,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方小云猛然发现,自己几乎忘了之前对自己的警告。 为何对一个完全陌生、甚至可能是敌人的黑影说这些?方小云对此感到懊恼,说出去的话却已经收不回来。无奈与无助当中,他只能用“真心无悔”来安慰自己,祈祷这不会成为被操纵的切口 “该做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该做的事情......” 黑影重复一遍这句话,“如今你觉得这次捉妖是对还是错?” “错。”这一次方小云没有迟疑。 “错在何处?”黑影追问一句。 错在何处? 太多了。 回头考虑整个行动,方小云作为推动者与首领,犯的错不止一处两处,细数可说处处失算。 世界上最最无用的话是:悔不当初。 不久之前才拿这句话说服伙伴,如今它向鞭子一样抽打灵魂。方小云的视线黑暗中飘移,看看不远处的坤子,二丫和石头,再看远些地方的大牛,铁头,还有更远处无法看到的云生,阿毛和阿福。 犯错就会付出代价,人生有些时候,一次看似正确的决定,带来的却是无法承受的代价。 一次错误的行动,结果之伙伴们生死不知,自己也受了重伤。想到伤,胸口撕裂处传来阵阵酸麻,方小云的脑子里猛然一惊。 妖狐的爪子有毒! 也许是毒性缓慢,也有可能是他的体质较为特殊,直到现在才感受到威胁。 现在怎么办? “先治好你的伤。” 随着话音,黑暗中飘来一个发光的事物,径直飞到方小云的眼前。二次目睹此类现象,少年已不像刚才那样惊讶,伸手抓住后发现那是一个玉盒,里面装的想必是某种药丸。 方小云没有立即将盒子打开,他抬起头望着那团模糊的影子,几度欲言又止。 “药是好药。”黑影知道他担心什么,淡漠的声音道。 方小云知道黑影不需要用药对付自己,若他真想那样做,有一千种法子实现。 想着的时候,胸口处酸麻的感觉渐渐加重,方小云暗暗咬牙,伸手将盒子打开。 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仅仅闻到气味便令精神为之一振,混沌的脑海也变得清明。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这两个问题方小云一直想问,忍到现在,除意识到抵抗并未太多意义,还有戒心降低的成分。 “你认为我在帮你?”黑影的语气透着失望。 “......” 拿着药丸的手僵在半空,方小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是帮我,难道是害我?害我怎么会说出来? 这颗药...... “药是好药。长久暴露在空气中会损失药性。” 黑影的话难以捉摸,方小云无力分辨,他盯着药丸迟疑片刻,猛地咬牙,将其丢入口中。 宛如清泉顺喉而下,入腹后生成暖洋洋的气息,随后的感觉就像被温泉浸泡着一样,温暖、舒适、安全,同时也令人疲倦。 半夜辛劳,战斗、负伤、加上精神极度紧张,少年其实早已经不堪负荷,此时在药力的作用下,他觉得自己仿佛飘在空中,恨不得睡倒不愿醒来。 最后的挣扎,方小云的身体摇摇晃晃,努力维持着睁眼的状态。 “你是谁?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今后不要重蹈覆辙。” “......是什么?” “轻信。” 黑影像风一样飘来,近在咫尺,此时此刻,方小云已是睡眼惺忪,眼前一片模糊,仅能看到那双好似婴儿般纯净、又似星空本深邃的眼睛。 “其它都是次要的,你最大的错是轻信别人的话,其次是行动中优柔寡断,关键时刻不敢做出牺牲。有些时候骗你的人怀有恶意,有些时候其本意是维护,结果却大大违背意愿。所以你要牢记......” 到这里,黑影的声音停顿片刻。 “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事何人,永远保持一份戒心与谨慎。” “......戒心与谨慎......” 睡意如山难以抗拒,方小云的眼皮已经合上。 “包括你在内?” “没错。” 黑影没有因此发怒,相反似乎觉得很欣慰。 “今天我救你,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可是你为什么救我?还教我这些?” “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这样吗?那好吧。” 方小云的身体软软倒地,用最后的力气发出声音。 “......我的伙伴......” “别担心他们。” 黑影望着方小云倒下,忽见其腰间光华闪烁,细看才发现那张神行符已被激发,可惜使用者沉入梦乡,等于白用了。 “这是......要证明对我的戒心?” 原地思索片刻,黑影桀桀怪笑起来,暗夜中彷如千年老鸦在啼哭。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本性难移啊!” ...... ...... 第八章:心在路上 次日,方笑云由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继而发现胸口的伤被包扎,竟已感觉不到疼痛。非但如此,他的身体丝毫不觉得劳累,自己都能感觉到生机勃勃,而且充满力量。 片刻懵懂,他记起来昨夜发生的事,连忙翻身下床,没等出屋,门帘轻挑,走进来一个大胡子将官。 “醒了?果然这个时候。” 方小云这才留意到周围的环境。原来自己不在家中,而是在军营。 还在走神时,大胡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有人要见你。” “见什么人?做什么?” “好事儿,去了就知道。” 大胡子语焉不详,言罢自顾转身往外,方小云一头雾水,只好跟上去。 “昨天夜里......” “不用讲,我都知道了。” “大牛他们......” “都没事,已经送回各自家中养伤。” “你给我的那张符......” “神行,给你逃命用的。” 大胡子将官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方小云愕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更多话可以讲。 黑影说的对,欺骗并非都出于恶意,但是会违背自己的心意,造成不愿意接受的后果。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事何人,都应该保持一份戒心,与谨慎。 ...... ...... 接下来的路上两人无言,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方小云见到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布衣打扮,看到他,方小云没由来想到父亲,都像教书先生。 房间的布置极为简陋,但有一股别样气息,身在其中,方小云心情忐忑,感觉就像进入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有慧根,想不想修行?”先生直接了当地问。 嗯? 方小云迷茫眨眼,以为听到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我有慧根?” “有。”先生惜字如金,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肯讲。 少年慢慢睁大双眼,眼皮像被拉住,再也合不到一起。 ...... 修行是什么? 修行就是飞天遁地,移山倒海,无所不能。 修行者携三尺青锋,白衣飘飘,闯荡天下。 神州大陆乃灵秀之地,有很多妖兽,与各种各样的修行者。他们极其强大,极其神秘,被普通人仰望甚至看作神仙。 比如昨天那只妖狐,它被伏击,在战斗中突破妖兽门槛,就险些要了大家的命。兽尚且如此,人自然不会差,方小云听说城里有位出自龙庭会的符师,纸符轻轻一抖便可驱妖辟邪,七八名壮汉不得近身,可为军士披上隐形甲胄,没有重量,不增加负担,而且刀枪不入。 符师很强,还有很多能与符师媲美的人,他们被称为炼气士,全都是有慧根的人,若没有,注定与修行之路无缘。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身体轻飘飘地,仿佛在云里飞。 “想还是不想。”先生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 “嗯!”方小云拼命点头。“先生,您可不能骗我。” 别的孩子面前,方小云像个大人,大人面前的他依旧是个孩子,刚刚这句话既无礼又无理,孩子气尽显无疑。 “放肆。”大胡子将官开口斥责,回头替他向先生解释:“山野小子不懂事,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我不会骗你。” 先生静静地看着方小云,眼神有些奇怪。 “你很聪明,很机智,也很勇敢。” 经过昨天的事,方小云听到夸奖后暗暗苦笑,心里想我还不够聪明,机智只有一点,勇敢嘛,应该的。 “但是你很冲动,冲动就是莽撞,莽撞不仅容易坏事,还会闯祸。”先生又说道。 方笑云又想我这么年轻,难不成像您一样老气横秋? 先生望着他说道:“有些事情没有捷径可走,容不得半点虚假,今后修行时,你要牢记“守拙”二字。” “学生记住了。”方小云用力点头。 “仅仅记住没用,要相信、并且一直坚持。看你的样子应该能识字?” “我爹是教书的,我能识字,记性很好。”少年下意识地想要多多表现。 “叫什么名字?” “方小云。” 方小云有些奇怪地瞥一眼大胡子,心里想你难道事先没说过我的名字?但他依旧老老实实回答。 “方正正的方,大小的小,云彩的云。” “方方正正很好。”先生想了想。“小不好,改为笑。” “非得改吗?”方小云忍不住嘀咕您连这都管? 先生根本不回答,“微笑的笑,笑看的笑,风云的云。” 方小云默默叹口气。为修行改动一个字,不算大逆不道。 “今后你要多笑,无事多看看云,听听风,有好处。” 说着先生随手一翻,掌心多出来一张纸符。 “拿着它。去密云宗拜师。” 看到那张符,旁边将官神情微变,欲言又止。 “哦?喔。”方小云赶紧伸手接过来,如获珍宝。他留意到大胡子的神色,心里知道这张符肯定比那张白白用掉的神行厉害。 “去吧。”先生缓缓闭上双眼,宣告这次改变少年命运的会面已经结束。 “哦。啊?”方小云眼巴巴望着先生:“就这样?” “还想咋样!”大胡子将官抓住他的肩膀离开房间。 “敢请老师名号?”方笑云奋力挣扎。 “想攀亲?等学成了再说。”大胡子将官把他丢到一旁。 “密云宗在哪?”方小云大喊着追问。 “自己找。”大胡子将官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 ...... 半年后,饱经艰辛的方笑云出现在密云宗,起初守门弟子不想搭理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好在先生给的那张符挺管用,经历一番波折,方小云最终得以进山。 密云宗真美啊! 迈过门槛就进入到另一个世界,回头看,刚刚走过的山道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巨大老树。 它有半个村子那么大,高及云端! 没等他醒过神来,前方忽听异兽嘶吼,声音不从耳朵进来,直接回荡于脑海。听到吼声,方笑云两股颤颤,头一个反应是爬到树上躲避,接着他发现那颗老树的树身异常光滑,视线所及,百丈以下没有枝干。 这可咋办? “傻小子。” 听到领路弟子的嘲笑,方笑云才想起来这里是密云宗,猛兽伤人的事情绝无可能发生。惊恐稍退,他回头去看,只见前方踱来一头麒麟。 麒麟? 看着挺像。 真的是麒麟! 画中神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方笑云险些瞪破眼眶。他拼命提醒自己,仙家之地出现麒麟很正常,可是眼瞅着它雄赳赳气昂昂地过来,内心依旧控制不住惊恐。 “师兄师姐,麒麟是吉兽吧?”方笑云声音发颤。 “吉兽怎么了?”带路师兄摸不着头脑。 “他大概觉得吉兽不吃人。”带路师姐冷淡的声音道。 “这个想法有趣。”领路师兄哈哈大笑。 这时那头麒麟靠近过来,绕着方笑云转了两圈,好奇地闻他身上的味道。 “咦?” 见此一幕,师兄师姐颇为诧异,目光连闪,像是发现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 方笑云什么都不知道,一动也不敢动。眼前这头麒麟比村子里最壮的健牛还要高大,呼出的气息像火,当它靠近时,方笑云觉得自己就像顽童手里的蛐蛐,猫儿爪下的老鼠,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麒麟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来回嗅了一阵子,摇着头自个儿走掉。不知为何,方笑云心里觉得,那头麒麟对自己很失望。 “呵呵,我还以为......” 师兄望着方笑云笑着摇了摇头。从他的眼神中,方笑云感觉到一种很特别的轻视。好比成绩课业一直不好的学生突然考了高分,别人惊诧之余发现那是因为批改的老师弄错名字。 “一头畜生,凭啥瞧不起我。” 麒麟迈着稳稳当当的步子走了,乡野少年偷偷瞪着它的屁股,暗暗发誓将来要它好看。 ...... ...... 仙家之地处处神奇,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能带来极大震撼。一路上,方笑云眼花缭乱,直到脑子再也容不下东西,渐渐麻木。 最后,他心里剩下一个念头。 山太高! 足足爬了一天,方笑云疲累不堪,恨不得躺下来大睡一觉。他是猎人,又值青春年少,爬山登坡是长项。然而再好体力也有用尽的时候,这样不停地往上,方笑云又累又乏,又冷又饿,渐渐支撑不住。 山路漫漫看不到尽头,方笑云感到惊奇的是,爬了这么久,领路的师兄师姐平稳如初,饭也不用吃。 方笑云吃光随身带的干粮,喝光清水,他曾邀请师兄师姐与己共享,被人家果断拒绝。 神仙不吃东西。方笑云心里羡慕地想。 可是我不行啊! 饥渴,饥饿,疲乏,而且看不到目标,方笑云开始生疑。他试探着打听,旁敲侧击,直言不讳,招数用尽,换来的只有师姐沉默,师兄的冷言冷语。就在方笑云按压不住、想要质问时,那位沉默寡言的师姐忽然开口。 “炼心道是每位进山弟子必走之路,坚持时间越长,爬的越高,表明意志坚定,修行才有希望。反之,若意志不坚,心神不定,修行等于浪费生命,徒耗光阴。” “你的小命和光阴不重要,但是浪费了宗门资源。”师兄不放过嘲弄的机会,并对这趟差事表达不满:“其他弟子都是自己走,你倒好,我俩一起陪着。” 听到后面那句话,花笑云一下子闭上嘴。 和他们拼了! ...... ...... 今天五四,九十九年前的今天,在一块神奇的土地上发生过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影响深远,世人铭记。因主体为青年学生,后来生出种种很有意思的传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比如读书不仅增长知识,还能保持青春,看书的时候保持收藏的习惯,就能延年益寿,倘若再能推荐一下,评价一番,投个票、点个赞什么的,还有意想不到的奇妙效果。 认真建议大家试试,举手之劳,闲着也是闲着。万一是真的呢? ...... 第九章:一日三阶 三天后,方笑云一头栽倒,人事不醒。旁边,师兄师姐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惊异。 “这人不错。”师兄认真说道。 “年龄太大。”师姐冷淡依旧。 “是啊。”师兄有些遗憾。 方笑云听不到他们的话,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体的疲劳、空乏、甚至连饥渴都已消失。 周围看看,茅屋空旷几乎没有家具,所谓床,不过是几根架子中间搭几块木板,生活水准连穷僻的山野都不如。除此外,房间里站着个人,长袍大袖,打扮与马车里的先生类似。 先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方笑云才看清屋内情形,他便开了口。 “醒了?起来修炼。” 这就开始了?方笑云云里雾里。 这是不是代表通过考验?我的炼心道成绩咋样?听说慧根需要检验,是不是在我昏过去的时候偷偷做过?先把结果告诉我啊!还有,修行之前难道不用拜师?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密云宗没有别的新人? 最后,您哪位?密云宗排行多少?辈分如何?本事怎样?为何正脸都不肯露。 满肚子疑惑,先生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不由分说开始讲解。 “修行之路,始于开元。打开元门,既为承道。” 神州大陆数万年历史,经一代代修行者实践并且总结,根据不同阶段将修行为五境。开元,明窍,通玄,闻道,入圣。历史上除传说中的道祖,没有人能够突破圣境,再上一重。 不露脸的老先生粗略介绍一些基本常识,直奔主题。 “所谓开元,就是要了解天地元力。” ...... ...... 打开元门,即入道门。 开元是大境,细分为七重,入定,冥想,引气,凝元,玄门,转法,豁通。其中入定和冥想是修行的开端和基础,整个修行生涯都会用到。方笑云今天的任务,弄清楚开元的基本意思,之后开始学习入定。 值得一提的是,普通弟子即使天赋出众,也要经过一段时间静心、沉欲、还有身体、与精神状态的调理等等。 对刚开始修行的人而言,这些步骤十分重要,方笑云对此并不了解,先生也不告诉他,他要方笑云背熟功法,尝试进入“忘我”状态,内视泥宫,专注“本我”。 本我指的是由慧根产生的精神投影,无形无迹,无色无味。具有慧根代表可以修行,可以修行并不意味着马上能够看到慧根,关键在于通过它寻找与世界共鸣的感觉,进而接触到接触到元力。这就是无慧根无法修行的根本原因,普通人即便凭空想象一个“本我”出来,也无法主动吸收元力。 讲至这里先生强调,本我接近于万事万物之本源,要怀着敬畏的心态不断探索,认真研究。他还说,世间诸多修行方式,有炼气士,有符师,神州之外还有巫师、祭司等等,但有一点是想通,大家追求的最终目标是一个“真”字。 真者不灭,修行者将“本”我修成“真”我,便和世界一样永远存在。 讲着讲着,老先生不由自主沉醉其中,感慨起来。 “人看世界就好比蚂蚁看人,蚂蚁寿命短暂,它们眼中的人大概就是永生。我们觉得世界永远,或许是因为无法衡量世界长久。由此思之,修行并无所谓极限,纵有也未必如现在理解的那样。” 这番讲解涉及到修行本质,对方笑云而言过于深奥,而且太超前,虽然听起来精彩,但他没办法像老先生那样投入。 您又不是圣人,感慨那么多。他在心里暗暗地想。 ...... ...... 寻找本我,以之接触、认知、并且逐步吸收元力,修行之路由此展开。先生接下来传授具体方法,也就是修行者必须运用的功法。 “修行初期,不应该盲目追求实力,要以谦虚、开发、全面的态度去做。” 随后先生问方笑云,世界上哪种事物最为常见,覆盖最广,而且最公道?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选择起来并不容易。 “太阳。”方笑云没怎么思索就给出答案。 “准确地讲是阳光。” 先生没料到他的反应如此之快,停顿片刻才又接下去道:“我给你选的功法是破日决。” 听名字就很厉害。方笑云精神为之一振。 “阳光普照世界,具体到某一点,威力远不如星星之火。破日决适合巩固基础,挖掘潜力,对实力没有太大提升,修行速度也很一般。” 原来是这样,方笑云大失所望。他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功法可选,奈何先生不给机会,讲过纲要便让方笑云背一段口诀,尝试入定。 说完先生起身要走,撂下一句。 “明天我会再来。” 这样的传授太粗糙了,而且不负责。方笑云这半年千方百计打听与修行有关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常识。看到先生要走,他心里不知哪里来的冲动,突然间大喊起来。 “请等一下!” “何事?”先生停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您能不能把开元七阶都讲讲?” “为何?” “之前您说过开元七重彼此关联,学生觉得,前后对照、相互联系起来思考比较好。” “修行最忌贪多骛远。叫你尝试,只不过找找感觉,加深理解。难道你认为自己可以一步通天?”先生淡淡的声音道。 “学生冒昧而来,不想您太麻烦。” 马车里那位先生的话起了作用,方笑云开口之前先笑笑,之后想起来对方没看着自己,有些遗憾。 听到这句话,先生的长袍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似乎也有动作。 忽然间,方笑云胆战心惊,就像小时候捅到马蜂窝时的感觉,程度强烈百倍。他望着先生的背,心里祈祷说我不是想惹您生气,只不过想知道您到底啥意思,至少转个身,见次面。 好歹来一趟,将来别人面前有个说法。 过了一会儿,惊恐的感觉慢慢退去,先生平淡的声音道。 “轩辕没有提醒过你,不要在修行者面前玩弄心机?” “轩辕?”方笑云一愣。 “叫你来的人。” 皇姓! 方笑云大吃一惊。 ...... ...... 自圣祖轩辕无极开创帝国,轩辕从此成为尊贵的象征。现如今,但凡与轩辕沾边的人,个个非富即贵,并有许多强者诞生。大宇王朝第一猛将轩辕无法就是圣祖的嫡系血脉。 除了震惊马车先生的身份,方笑云细细思索先生的警告,隐隐悟到其中蕴含的意思。 修行者能够看穿人心里的念头,凭的不是智慧阅历,而是某种特殊能力。 这未免太可怕了! 也太让人羡慕了! “想一次听完,可以。但要提醒你一点。”思想走神的时候,先生忽然道。 “请老师教诲。”压力消失,方笑云长吁一口气。 “讲、解,都只有一次机会。” 竟然有这种规矩?方笑云难以置信,壮起胆子追问。 “别的弟子也都这样?” “你不是密云宗弟子。” 啊? 意外之余,方笑云不由得生出怒意。 ...... 人贵有自知之明,方笑云千里迢迢而来,并有皇族中人举荐,密云宗不好直接拒之门外。他从先生的态度看出,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人家也就随便派个人应付应付;学成,宗内多一名寻常弟子,学不成正好逐出山门,名正言顺。 把自己安排在这种地方,或许是为了远离其余弟子,既如此,讲、解均只有一次倒也说得通。 方笑云很想知道自己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品行不好?悟性太差?意志不坚?还是别的原因? 神仙也应该讲道理,给个说法不为过吧? “想好没有?”先生等着他的回应,有些不耐。 神仙不仅不讲理,连思考的时间都舍不得多给。 “想好了。” 方笑云用力握紧拳头。 “我想一次听完。” ...... ...... 先生离开后的当天,方笑云仅经过七次尝试,成功进入到入定状态,找到先生着重强调的慧根投影。 他发现自己的慧根就是一团静止的火焰,存在于丹田,不知为何丝毫没有灼热的感觉。最最奇怪的是,它居然是方的。 “小太阳,方方正正。” 修行之路一步一阶,处处新鲜,方笑云觉得这种形状与自己的脾性很相衬,意外之余颇有点惊喜。感受片刻后,他马上开始尝试冥想。 所谓冥想,就是以想象的方式寻找外界与“本我”相似之物,也即世界本我的外在体现——寻常人无法看到的元力。 这个过程,方笑云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元力是一种气,不同于呼吸的空气,它能够渗透到几乎一切事物中去。方笑云最先感受到的元气来自身下的那张床,也就是说,他的屁股最先与世界共鸣。 值得一提的是,这时方笑云连人体窍穴的名字都没记全。 既然元力是一种气,第三重引气容易理解。其关键在于引导元气至几大关键窍穴,之后便要开始吐纳。吐纳的目的是凝元,将外界元力气息凝结成自身能够储存的元力。 这两步实为伴生关系,只不过新手吐纳的效果极差,若以数字量化,凝元比例不足万一,实打实的水磨功夫。 方笑云也不例外,但他不知道别人也这样,发觉凝元效果不佳之后,他停下来反思之前几步,将一切重新梳理。 这便是方笑云头一天所做的全部,等决定暂停修行时,窗外天色微明,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 他从床上起来,出门找吃的。 ...... ...... 第十章:被提前的终点 如之前预料的那样,方笑云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位于某个山角,一个院子,三间茅屋,院子里有井,旁边屋子里有米面,屋檐下挂着几块腊肉。 出门转转,旁边不远处有块菜地,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方。若再有几只鸡,一群鸭,两条狗,三只猪,这里便与普通农家一模一样。 方笑云到菜地里拽了两把青菜,一根萝卜。等回到院子,他从厨房拿来菜刀,找来梯子,选一块较为肥腻的腊肉下刀。 炒菜烧饭,茅屋上空飘起炊烟,等填饱肚子,方笑云烧一壶开水润口,稍事休息,便又开始修炼。此后三个月,他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修炼。没有书简,没有典籍,没有宝物辅助,也没有人保驾护航,他一个人摸索修行。起初几天,他偶尔会奇怪那位先生从不过来,后来慢慢看淡了此事。 “反正没啥要问。” 做饭的时候自言自语,方笑云盯着菜板上的肉,每下一刀都会留下痕迹。 再后来,他连这也忘记掉。 ...... ...... 轩辕要他牢记“守拙”二字,方笑云觉得他认为自己缺乏毅力,没有定性,甚至怀疑他轻视自己。 看不起自己没什么,但如果因为这个,完完全全是误解! 他决心证明先生是错的,于是将一切好奇与疑惑斩断,没有探索那条小路,没去山上探险,甚至连睡觉的时间都尽量压缩。 唯一出格的行为,是在他打开玄门,尝试转法的那一刻。 ...... ...... 吸纳元气炼成元力,元力在体内被称作法力,将法力按照适当的法门放出,就是人人羡慕的法术神通。 先生留下三种法术口诀,方笑云首先学的是束缚,名叫缠丝。听上去情意连绵,实为杀人夺命之前奏,无形无迹且难以防范,很多高阶修行者都喜欢用。 首次施法,他担心威力太大会把屋子毁掉,特意到外面稍远的地方。 新手施法,需要口、手、身相结合,方笑云念着口诀,元力在丹田聚集,经脉中流转,耐心等到时机来临。 “疾!” 仿佛一股被分成丝条的微风,飘飘荡荡,摇摇晃晃,缓缓地,轻轻缠上早已看好的那颗树枝上的乌鸦。 提到乌鸦,方笑云总会生气,炼心道上走足三天,虽然辛苦但也增加很多见识。那里有各种神奇走兽,各种神奇飞鸟,是不是仙禽不晓得,均都美丽异常。 茅屋周围只有乌鸦,浑身漆黑,目光不善,叫声烦人。当方笑云学会法术,头一个目标就是它。 首次施法便获成功,乌鸦感受到束缚的力量,惊恐大叫起来。 方笑云万分振奋,然而随后......乌鸦振动几下翅膀,很快便将缠丝撕成碎片,飞走了。 就这样? 方笑云瞬间由狂喜变成沮丧,过了片刻,他大叫一声“我不信!”转而朝另一只乌鸦施法。 结果发现,体内元力已然耗尽。 在此之前,方笑云独自一人修行,没有人指导也没有人横向对比,导致他对元力多少没有概念,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饱满,也即是说,全盛状态下的他只能施展一次缠丝! 半年辛劳,三个月苦修,换来如此“强悍”的一击? 方笑云无法接受,立马回屋入定冥想,重新积攒元力。完成后,他又跑到外面对乌鸦做同样的事。 结果如旧。 方笑云仍不死心,就地冥想,半个时辰后再度出击。 状况依旧,无任何改善。 反复十余次,聪明的乌鸦看穿这个人的底细,它们不再惊慌逃跑,而是任凭方笑云捆住自己,再用翅膀、利喙和爪子将其撕成碎片。 接着它会骄傲地望着方笑云,像是在说:再来,再来! 别的乌鸦好奇地望着方笑云,像是在说:快来,快来! 方笑云疯了一样,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入定,冥想,施法......渐渐地,乌鸦们对这个单调的游戏失去兴趣,呱啦呱啦大声叫着,如同打了胜仗的军队般飞走。 等它们走光了,又累又困的方笑云长叹一声,颓然倒地。 他隐约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不需要再试。 ...... ...... 不知什么时候,老先生出现在方笑云面前。 “你明白了?” “明白了。”方笑云声音苦涩。“我是个废材,不值得道门浪费精力。” “三月转法。普天之下没有人修行像你这么快,更不要说在完全没有人指点的情况下完成。”先生幽幽的语气道。 “但是没用对吗?”方笑云轻轻抬头,眼神透着期待。 微胖的面孔,神情冷漠,轮廓寻常,眼底深处带着一缕淡淡悲伤,除此再无特殊之处。 “是没什么用。” 先生不在意自己的话给少年带来多么大的打击,“一只桶能装多少水,由最短的那块木板决定。修行者资质存在差异,指的不止悟性与道根属性,还有那只桶的大小与长短。” 方笑云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泥宫饱满,容纳的元力却微乎其微,施展的神通自然也就弱小。好比水能解渴还能灭火,但若只有一滴水,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没有充足元力,他永远施展不了高级法术,低级的也比别人差太多。 “目前看,你很难做到豁通。”先生的话带来更多打击。 理论上,开元七重,修行者不受属性限制,能学会该阶段所有对应法术。当然这需要苦练,还需要一定悟性。但有一点可确认,开元境只要足够努力,可以做到全能。 多学多练方能豁然开朗,豁通由此而来。 唯独方笑云不行。 攒不够元力,注定学不会太多,无论厚度还是宽度都远远达不到冲关标准。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假如从小开始修行,由名师指点,宝物协助,辅以丹药,或有两三分希望。除此便只有天才地宝,行逆天之事。” 等于没讲。 方笑云不想再被打击,他站起身,拍拍身上尘土,恭恭敬敬朝先生鞠躬。 “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的指点。可以的话,请替我谢谢轩辕先生,还有引我进山的师兄师姐。” “你要走?”先生有些奇怪地望着他。 “嗯。” “不喜欢这里?” “嗯。” 反正要走了,方笑云索性实话实说。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位先生,甚至连马车里的轩辕先生、把门的师兄师姐在内,全都不怎么喜欢。 说不清为什么,他对那个黑影的印象反倒不错。 他向先生道谢并且致歉,诚心实意,与喜不喜欢无关。 “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 经过一番自醒与思索,方笑云默默摇头。 被人轻视,受到刁难,这些只是小事,方笑云心里有种感觉,这些修行高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像是对着一个人,而当他是一头猪,一件宝。 愚蠢的猪,珍贵的宝,方笑云都不想做。 既无所求,何苦忍辱? 先生望着方笑云,不知道有没有看破他的内心,眼底的悲伤变得浓郁起来。 “有种方法可以试试。” “什么方法?”方笑云一愣。 “杀伐之道,生死之间。精钢百炼,破茧成蝶。” “战场?”方笑云立即反应过来。 “没错。”先生面无表情说道:“你行吗?” ...... ...... 几乎没怎么思考,方笑云告诉先生,自己愿意到战场寻找突破契机。听罢先生没多说什么,但从表情看,他对方笑云的决定并不感到欣慰。 这有点奇怪。方笑云懒得追问原因。 临行前,先生给他一次解惑问道的机会,赠其几件法器,一把铁锥,一面镜子,一枚玉简,最后是轩辕的介绍信,那张灵符。 法器与境界存在对应,修行五境对照法器五阶,同阶又分七品。境界通常决定着使用极限,譬如二阶法器,理论上只有明窍期以上才能施展,价值远远高于一阶。 然而法器毕竟只是法器,划分远不像境界那样严格,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首先,优秀的修行者能够越级使用高阶法器。其次,很多法器功效特殊,使用门槛极低或者极高。再有,低阶法器并非都比高阶便宜,使用时并非越高越好。 方笑云得到的两件法器都很特殊,那面镜子,老人说它有奇妙效果,但没有解释妙在何处。铁锥有个威风的名字:毒龙刺。实际上它只有一阶,但被老人评定为完美级......七品更高但又无法进阶。修行界公认一点,无论谁炼制何种法器,想达到完美只能靠运气。具体到这把锥子,它的特殊效果就是坚固,用不坏,甚至毁不掉。 玉简中记载着全套破日决功法和几种低级法术,和一些修行常识。这些加上自身的修炼成果,就是方笑云在密云宗的全部所得。先生提醒他勤奋修行,多练神通留道关键时刻使用,如此这般,突破的几率会增加。 所谓关键时刻就是危急关头,拿生命做赌注去碰运气。 “我是不是应该主动寻找危险?” 这一次,先生沉默很久之后才开口,所讲的话与他的问题无关。 “法门千万,有人修法,有人炼体,有人钻研魂魄,还有人只注重精神。事实上,只有突破开元才需要做到法术豁通,通玄以上,低级法术几乎无用,高级法术又很难,因此大多数修行者选择借物,如剑、刀、棍、符,书、画、音等等。” 说着先生举例。“轩辕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我第一步就过不去,法门千万,我面前的是一堵墙。方笑云暗暗想着。 有戏没戏试过才能知道,先生最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并告诉方笑云,若他能够突破开元达到明窍,可回山拜师成为真正的密云宗弟子。 “我等入圣再回来,收你做徒弟。”方笑云恶意地想。 ...... ...... 第十一章:我在战场思考人生 明艳的太阳当空悬挂,烘烤着鲜血释放出怪异的味道,地面是金黄的稻田,沉甸甸的稻穗随风摆动,秸秆被压弯了腰。 丰收之地,见不到农夫收割谷实,只有奇形怪状的尸体,有人,有马,有野兽,还有巨大的虫子。 战场某个角落,余烬未熄,战马悲吟,身着不同服饰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兵器连在一块儿,有的仍在微微抽搐。在这里,垂死的生命以无意识的举动表达对人间的眷念,最终会在温暖的日光中消失。 一只老鸦从远处飞来,盘旋几周后在一匹战马的肚皮上落足。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漆黑的眼球上蒙着血色,尖尖的喙上抹着血。它用挑剔的目光看着周围,头颅来回摆动,对食物的成色与鲜美程度进行预判。 战争是一场饕餮盛宴,随处可见的尸体让它们变得挑剔,经过一番比较,老鸦低下头,用尖喙啄起马腹上的伤口。它的目标是那颗仍在跳跃的心脏,那里不止有生存说需要的养分,还有一股生命的味道,虽不旺盛,却能带来别样感受。 老鸦用喙分开皮毛把碎肉吐到一边,头伸到里面,一点点朝心脏靠近。每一次重复,战马都会痛苦地挣扎扭动,但它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望看那只丑陋的畜生为所欲为。 老鸦忙碌着,它的头越来越深入到里面,屁股撅起的角度越来越大,几乎快要正对太阳。 忽然,距离战马十来米的地方传来呻吟,几条纠缠在一起的尸体中探出两条手臂,奋力挣扎着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开。 “咳!咳咳......哦......” 仿佛冬眠的熊从沉睡中苏醒,方笑云精神有些恍惚。意识完全恢复之前,他没有急于起身,而是第一时间摸到自己的刀,紧紧握住刀柄。 老鸦被惊动,拔出被鲜血染红的头,朝这边望着。 方笑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虽是深秋,正午阳光依然猛烈,方笑云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球,认真而且耐心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老鸦看几眼后以为无事,回过头,尖喙重新进入战马的伤口。 “啊......呵!” 一声大喝,方笑云腾地跳起来,老鸦受惊急忙退出,头被肺叶卡住。片刻延误,刀芒闪过,这只享受数年战争红利的老鸦被斩成两截。 “这是我的马。” 听到气壮山河的宣告,垂死的战马用最后的力气发出轻嘶,有些疑惑,有点感激。 这个人......看在他杀死乌鸦的情份上,战马决定接纳这个刚刚在战斗中杀死自己主人的伤兵作为新主。 方笑云也在看着它,一人一马深情对望,感人泪下。 过了一会儿,方笑云蹲下来,左手在马脸温柔抚摸,右手摸出藏于小腿的铁锥。 “你的伤太重,而且......” 铁锥从伤口刺入心脏,用力一搅。对着战马迅速黯淡的眼睛,方笑云神情庄重,义正词严。 “我需要吃肉。” 垂死的战马感觉不到疼痛,去往别的世界前的那一刻,它听见主人的肚子咕噜噜地叫。 ...... ...... 救马之后杀马,方笑云心里满足,肚子里却空荡荡的异常难受。他刚刚由昏厥中苏醒,身体极为虚弱,砍鸦杀马这种小事,之前恢复的那点体力几乎耗尽,喉咙冒火。 水袋就在战马旁边,方笑云踉踉跄跄过去,捡起来打开、拼命似的朝嘴里灌。清水顺喉而下,火烧般的躁意稍稍退去,方笑云停下来喘上几口,再去打开背囊找到几块干饼。随后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把战马的肚子当靠椅,一边休息进食,心里默默思量。 仗越来越难打,日子越来越难混,这次差点死了,下回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从军三年,收获不少,失去更多,梦想看来只是梦想。 打仗,杀人,何时才能到头? 走为上策。 ...... ...... 三年厮杀,方笑云从一个跟着别人瞎跑的少年变成地地道道的老兵痞,把现在的他放到当年的伙伴面前,除外貌留有痕迹外,其余如性格、谈吐、言行举止,包括为人处世的方式,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 当初为突破资质而来,方笑云在修行方面取得很大进展。如缠丝术,从捆不住一只乌鸦到如今锁死一名壮汉,进步可谓巨大。此外他还学会几种新法术,木刺,流沙,障目等,皆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突破,方笑云用“榨空”的方式修炼,元力积累到饱满就施法耗尽,再通过冥想慢慢恢复。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如今他在冥想时仍能保持神智清醒,施法学会一心两用,还有默发。 这些都是很大的成就,有的连高阶修行者都会羡慕,然而方笑云渐渐明白,这些进步是千锤百炼的自然结果,好比一块料子,优秀的裁缝用来做一件衣裳尚且绰绰有余,新手将其剪得稀烂,只得到几块抹布。 他的元力增加的不是数量,而是精纯度,好比同等重量的纯金与矿石,价值当然不同。 他的本质依旧,还是那只存在明显短板的破桶。 军队有各种人才,方笑云的眼界、见识、阅历大大增加,如今他越来越相信资质不可更改,自己的梦想注定成空。时至今日,又一次险死还生之后,方笑云仔细回想这几年的经历与得失,最终得出结论。 老头是个骗子! ...... ...... 公正地讲,密云宗老先生是方笑云的授业恩师,甭管态度好不好,内容堪称权威。他今日学到的本领与取得的成就,一半在自身,一半要归功于那位老人。 方笑云并非不清楚这些,但他双手沾满鲜血,学到一堆杀人技巧,对过日子可没有什么帮助。 不能进阶,功法毫无意义,至于法器,方笑云满肚子抱怨。那面镜子只有手掌大小,战场上远不如一副好盔甲,所谓奇妙功效,他从来就没体会到过。 铁锥完美一阶,依旧只是一阶,最让人失望的是,方笑云连这样的法器都无法激活。三年间他曾无数次努力,最近的那次差点成功,但那一点可能是永远。 如此一来,这两件法器的价值大大缩水,假如不打仗、又不能修行,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们。 难不成拿来换钱? 回过头来想,方笑云觉得老人鼓动自己上战场别有用心,根本不是因为资质。就像黑影说的,凡事都要怀一份戒心。具体是什么,他已不想深究,只觉得整个事件充满阴谋的气息。 既如此,不如不干! 干饼吃尽,方笑云喝几口水,体力恢复不少。无意间他又看到战马的眼睛,那种冰冷的惨白如冰锥般刺激着他的快要被死亡磨到麻木的灵魂。他心里忽然生出冲动,恨不得立即跑得远远的,再不要面对凶恶的对手,闻着尸臭。 “搞点吃的,走了!” 微风吹来,当中夹杂着女子尖锐凄惶的求救与惨呼。 “救命!放开我!” 还有肆意的狂笑,淫%邪的欲望。 “叫吧叫吧,叫的越大声越好。” 嗯? 听着远处的狂笑与惨呼,方笑云的精神有些恍惚。他在原地呆了片刻,忽然伏低身体,如猎豹般穿出。 有些事情纵然经历过无数回,依旧不能忍。 去看看。 ...... ...... 天色渐晚,秋风阵阵,方笑云循着求救声传来的方向,没怎么费力就接近到一面斜坡。为了避免被对方察觉,他特意绕圈到下风口,越过一条水沟,悄悄从土埂上探出头。 总计四名蛮兵,其中留胡子的光头像是头目,旁边还有一位身材矮小、瘦骨嶙峋的老者。 相比那身材粗壮的蛮兵,方笑云首先注意到那名老者。他左手掐诀,右手持一根短杖,身上穿着麻衣,脸上和其它露出来的部分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颗快要枯死的老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猩红,仿佛泥潭中冻结的一滴鲜血。 “蛮巫!” 这几年一直打仗,方笑云曾经远远看到过一次蛮巫与人斗法,战斗中,大宇这方修行者的表演可用“绚丽”形容,仅仅挥手释放一道飓风就令周围士兵无法靠前,剑芒撕破空间时的那种光芒,那种速度,那种风采,无法用言语表述。相比之下,蛮巫显得无所作为,因有飓风阻挡视线,直到战斗结束,周围人也没见到其使用什么招法。 方笑云看见了,他的目光穿越飓风,模糊看到蛮巫拿着短杖一直在念咒。 战斗的结果,蛮巫被修行者一剑穿心,死后变成一团烟气飘散。正当大家为胜利欢呼时,那位修行者不知为何仓惶失措,没等逃回己方阵营,身体突然不受控制,直直摔了下来。 自那时起,方笑云就在心里警告自己,遇到蛮巫务必远远躲开,绝不与之发生冲突。 如今他的视线落到那名求救女子身上,心里犯了难。 该怎么办? ...... ...... 第十二章:逃兵未必不勇敢 不知不觉,新书发布将近一周,就着周末,说两句。 久违的感觉,稍稍有点陌生,譬如每天起床首先想到的更新任务,临睡时必定盘算当天的效率,码字多了高兴,少了懊恼,想到情节,某个地方曲折画面复杂,应当简练而不是故作神秘,某个地方情绪高涨,得多花点心思使用更准确地文字,读者读到的时候才会生出触动、俗称就是觉得爽。 故事里的某些人,某些事,他们的命运在我手中,可他们在故事里是独立的人,不可因为我的情绪与状态施加不必要的影响与干扰。事件也有自己的轨迹,我应该做的是用合适的方法描述,而不是根据喜好随意改动。 沉浸其中的感觉很奇妙,摆脱出来时,便又想着存稿不能消耗而是要不断增加,不然后面的日子会难过。 这就是写手与读者的区别,写手编故事是工作,力图描绘真实的同时借助不同的文字润色,偶尔夹带一些思考;读者看书主要是消遣,偶尔找到一些共鸣,喝彩鼓掌,便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这又是每一位写手都要面对的,回头看,我竟已写了五年(去年不算),上千万字,一千多次“想到”与盘算,一千多次高兴与懊恼。 挥之不去,注定会发生的缘分。让我意外的是,沉寂这么久之后,当我坐在屏幕前进入后台,内心竟然和当初一样忐忑又振奋,那种“我在创作”的感觉如此强大,有着无与伦比的诱惑,于是坚定了:即使有段时间做别的,最终也会回来。 ...... 断更这么久,发布之前我准备面对最糟糕的情况,试图以新人心态对待,然而内心深处总是会有期待与憧憬,等到开始了,起初两天总忍不住刷新页面,偷看那几个让人纠结的数字,话说回来,写书毕竟是我的谋生手段,难以做到波澜不惊。 这样的情况持续有三四天,实事求是地讲有点难熬,好在我也曾久经沙场饱经风雨,之后慢慢变得淡了。不是因为不看重,也不是境界突然升华品格一下子拔高,根本处在于知道沉淀需要时间,积累会有过程,沉淀的会因为时间重新变的松散,积累的也可能再跑掉。 如以正负区分二者,故事好看,正超过负,不好看则相反,来来去去,分分合合,途中有的人相识相交,有些复归于陌路,保持向前,光明在不远的地方...... 这便是写与看的过程,是我正在做的事。 ...... 以上,六天来的体会与感悟。 今日不提感谢的话,只求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持。 老枪。 单章:挥着小手向前 不知不觉,新书发布将近一周,就着周末,说两句。 久违的感觉,稍稍有点陌生,譬如每天起床首先想到的更新任务,临睡时必定盘算当天的效率,码字多了高兴,少了懊恼,想到情节,某个地方曲折画面复杂,应当简练而不是故作神秘,某个地方情绪高涨,得多花点心思使用更准确地文字,读者读到的时候才会生出触动、俗称就是觉得爽。 故事里的某些人,某些事,他们的命运在我手中,可他们在故事里是独立的人,不可因为我的情绪与状态施加不必要的影响与干扰。事件也有自己的轨迹,我应该做的是用合适的方法描述,而不是根据喜好随意改动。 沉浸其中的感觉很奇妙,摆脱出来时,便又想着存稿不能消耗而是要不断增加,不然后面的日子会难过。 这就是写手与读者的区别,写手编故事是工作,力图描绘真实的同时借助不同的文字润色,偶尔夹带一些思考;读者看书主要是消遣,偶尔找到一些共鸣,喝彩鼓掌,便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这又是每一位写手都要面对的,回头看,我竟已写了五年(去年不算),上千万字,一千多次“想到”与盘算,一千多次高兴与懊恼。 挥之不去,注定会发生的缘分。让我意外的是,沉寂这么久之后,当我坐在屏幕前进入后台,内心竟然和当初一样忐忑又振奋,那种“我在创作”的感觉如此强大,有着无与伦比的诱惑,于是坚定了:即使有段时间做别的,最终也会回来。 ...... 断更这么久,发布之前我准备面对最糟糕的情况,试图以新人心态对待,然而内心深处总是会有期待与憧憬,等到开始了,起初两天总忍不住刷新页面,偷看那几个让人纠结的数字,话说回来,写书毕竟是我的谋生手段,难以做到波澜不惊。 这样的情况持续有三四天,实事求是地讲有点难熬,好在我也曾久经沙场饱经风雨,之后慢慢变得淡了。不是因为不看重,也不是境界突然升华品格一下子拔高,根本处在于知道沉淀需要时间,积累会有过程,沉淀的会因为时间重新变的松散,积累的也可能再跑掉。 如以正负区分二者,故事好看,正超过负,不好看则相反,来来去去,分分合合,途中有的人相识相交,有些复归于陌路,保持向前,光明在不远的地方...... 这便是写与看的过程,是我正在做的事。 ...... 以上,六天来的体会与感悟。 今日不提感谢的话,只求一切力所能及的支持。 老枪。 第十四章:不经意间对立 苏箐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修行者,修行者,身体只是皮囊,根本不重要。 况且,某些事情并未实质发生。 从小开始学习这类道理,苏箐一直深信不疑,然而到头来,那些话仿佛是鬼扯。她忘不了蛮巫阴毒冰冷的眼神,忘不了蛮兵的丑陋面孔;她忘不了那些狂笑的脸,肆无忌惮的手,更忘不了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与无助。 她不愿回想这段经历,偏又忍不住。除此还有更重要的理由,逼迫她牢记这段经历。 她突破了。 明窍五步,苏箐已过眼耳鼻喉四关,只余心窍难以完成。关于这点,长辈们都说与阅历有关,苏箐自己也意识到这点,这次到战场来,为的就是增长见识,感受世情。 没成想会发生这种事情,更没想到,她在磨难之中渡过心劫,从此可以筹备通玄。 这是何其巨大的收获!以此为前提,只要再努力点,运气好点,或许能和那个人一较长短。 那是多么让人嫉妒的人啊!以往苏箐一直觉得,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正因为如此,她必须珍视这次机会,不仅要反思,还要认真分析、总结、体会,以求突破更加圆满。 但她做不到。 每当那些画面在脑海闪过,苏箐便会浑身颤抖,遏制不住想要杀人的念头。这种情况对修行者而言极其危险,稍一不慎便有可能为欲念夺取心智,成为依照本能行事的魔头。 万般无奈,苏箐只能放弃。 任何修行者都不会在刚突破时放下修行,更别说突破的是最最需要感悟的心窍,苏箐这样做,简直称得上犯罪。但她经历连番战斗,身上有伤,状态不佳,心智不稳,身边没有可信的人,这种时候,她需要的是安慰、关怀,保护,还有休息,最不适合的就是修行。 两边道理都很充足,苏箐越发无助和伤心,偏偏身边还有更烦心的人和事,想安静一会儿都无法实现。 “啊......” 身后传来惨叫,野外特有的安静被打破,苏箐烦躁地转回头,只见那个伤兵骑在蛮兵身上,手里拿把小刀,一点点剥他的皮。蛮兵的身体被捆死,扭动时绳索深深勒到肉里。隔这么远,苏箐能听到他咬碎牙齿,喘气时喷吐血沫的声音。 这一幕令苏箐既恐惧又厌恶,赶紧收回视线。 她不同情蛮兵,相反很乐意亲手将其杀死,因为战斗中的某个细节,她对伤兵的印象也不是太好......起码不像他刚出现时那么好。苏箐知道伤兵想得到情报,但她不认为一个低级蛮兵能提供多么有价值的信息,更不认同那种血腥手段。综合起来,她觉得伤兵现在的行为是报复,或者为了表现。 前后对照,苏箐觉得伤兵与蛮巫蛮兵是同一类人,只不过所处阵营不同。 “不肯说?” 方笑云一点不知道苏箐的想法,他揭开蛮兵脸上的皮,露出鲜红的肉,对着他的眼睛一直唠叨。 “仔细看清楚,我会把你拆成五百八十七份,我保证到时候你还活着。” 惨叫声越发凄厉,苏箐心里厌烦,头也不回喊道。 “不能小点声!” “啥?” 方笑云回头呆了片刻,周围没有旁人。 “姑娘,你说什么?” 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苏箐根本不想理,只当没听见。 “莫名其妙。”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方笑云摇摇头,转身去找蛮兵。 “来,咱们继续。” ...... ...... 惨叫一直持续,中间夹着伤兵的唠叨,老太婆一样。 苏箐的心情越来越糟。 伤兵救了她,这是不容否定的事实,苏箐也救了他一次,不,是两次。 可以抵消了吧? 此人诡计多端,残暴,凶狠,心理扭曲。 今天的事情他全看到了,要不干脆...... 念头一闪即逝,苏箐赶紧警告自己:这是魔念,万万不可迷失。 胡思乱想中,蛮兵终于开始交代,方笑云认真听着,时而反问一两句,不放过一丝细节。 苏箐不想知道进展,只觉得时间特别漫长。 蛮巫死了,稍后定有人来寻。夜长梦多,当前最明智的做法是赶紧离开,找到安全地方、或者找到军队。 煎熬中,审讯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伤兵微微叹了口气,不太满意。 “谢谢,虽然你只知道这么点。” 方笑云挥刀割断蛮兵的咽喉,起身朝苏箐大喊。 “姑娘,过来分赃啰。” ...... ...... 如果条件允许,每具尸体都要搜身。 刚到战场时,方笑云与寻常人一样对尸体唯恐避之不及,从不在断肢残骸中寻找财物。后来他逐渐适应战场,依旧不愿意像别人那样发死人财,直到某天一名同伴受了重伤,死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湿巾。握着它,同伴很快平静下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安详离世。 过后方笑云想了很久,从此不再回避搜尸。与别人不同,他的目标不是金银,而是那些看起来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是来历不明、搞不清用途,方笑云越是感兴趣,有时还会从别人手中收购。 他找到最多的是家书和画像,其余多为代表幸运的零碎物件,如江湖骗子画的灵符、石头做的吊坠、木质匕首、孩子的小玩具等等。最好笑的一次,方笑云在一名古越将领身上找到一张地图,起初大家都以为是藏宝图,后来慢慢知道那是古越国某块深山老林的一个普通乡村,估计是那位将官的家乡。 辛苦找来的东西,方笑云弄明白之后便会送人,不能送、送不掉的全都烧掉。军中同伴不理解他为何这样做,常以之为笑料。每当此时,方笑云总是微微一笑,从不回应。 军人在战场与尸为伴,与死亡同舞,动辄杀人夺命;时间长了,每个人身上都积累出浓重戾气,性情自然而然发生转变。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帮助方笑云找到并保持平静,从中体会到生存的意义。如今他只需脱掉铠甲,放下武器,很少有人能看出他上过战场,刀下亡魂超过三位数。 又到了打扫战场的时候,方笑云延续以往的习惯,可惜蛮人穷苦,首领被苏箐烧成了灰,他只找到几块散碎金银,一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只五彩斑斓的蜘蛛。 方笑云吃过亏,明白这些蜘蛛非同寻常,慎重地将其收好。 最后是蛮巫,方笑云先从蛮巫口中拔出铁锥,入手时觉得它似乎比以前重了一点,掂量掂量,没往心里去。接下来,方笑云找到不少东西,短杖,几个大大小小的瓶子,一堆大大小小的珠子,一截破烂绳头,一颗圆溜溜的东西。除此之外,方笑云还找到一个小小的袋子和一张兽皮,兽皮上画着古怪的符号与文字。 莫非又是藏宝图? 方笑云研究一番没得出结论。 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苏箐站得远远的不肯过来,直到结束,方笑云发现苏箐仍留在原地,有些奇怪。 “姑娘,怎么不过来?” 被拯救的女孩儿不太热情,方笑云认为这是女人的神秘心理,修行者的面子等等,没往深处想。 分赃很重要,做完之后赶紧走,这才是他关心的内容。 方笑云以为苏箐知道这些,用手指着地上那堆东西道。 “按规矩,有你一份儿。” 军队中凡事皆有规矩。譬如分赃,击杀首功者拥有优先权,被击杀目标越是重要,这条规矩越是严格。若有人试图霸占属于别人的战利品,会被所有人排斥。 “那只乾坤袋是我的,别的都给你。”苏箐冷冷回应。 “乾坤袋!” 方笑云吃惊地捡起那个磨损非常严重的小皮袋子,之前没注意到它,拿在手里掂掂,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就是乾坤袋?” 乾坤袋是修行者特有的储物法器,开辟独立空间,只需一点点元力就能使用。方笑云从军之后才知道它,从未亲眼看过。当他知道这就是乾坤袋,内心立时变得火热,脑子里的念头是:这东西好,我的。 “姑娘,能不能把它送给我?卖给我也行。” 人人有贪念,方笑云也不例外。他在心里细细盘算,摆出诚恳姿态。 “里面的东西你可以拿走,还有这些,看中什么随便拿。我只要袋子。” 他想要乾坤袋?苏箐有些惊讶,并有一点厌恶。 “你能用吗?” “听说这东西只要一点点元力,应该没问题。” “一点点元力也是元力,你没有,而且永远都不会有。”苏箐冷笑起来,并不掩饰眼里的轻蔑。 乾坤袋也是法器,无阶,理论上只要有元力的修行者就能使用,就这一点点限制,九成九的人无可奈何。 方笑云笑笑,没有马上反驳。苏箐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有些吃惊。 “你是修行者?” “学过几个月,老师说我资质不行,把我撵下山。”方笑云老老实实回答。 苏箐愕然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 ...... 第十五章:时局(上) 听说对方能修行,苏箐大为吃惊。 不像啊? 话说回来,修行几个月就被赶走,资质无疑差到极点,又才修行那么点时间,能叫修行者?她悄悄释放一丝灵觉查探方笑云的身体,果真残留有元力存在的痕迹。 “姑娘别看了,我这毛病不可救药。曾经有高人为我诊断,还开了方子,可惜根本行不通。” 改变资质? 什么样的高人会开这种方子? 他以为资质是病,吃几幅药就能治好? 荒唐,实在荒唐! “乾坤袋不能给你。”经过一番思考,苏箐有了决定。 “为什么?”方笑云大失所望。 乾坤袋是空间法器,使用门槛虽然低,炼制却很难,因此价值高昂,不是随便哪个修行者就能拥有。方笑云修为浅,资质差,可能连最简单的障目法术都不会,别个乾坤袋在身上,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苏箐本可把这些解释给对方听,但被他这样直来直去地问,反倒不想说了。 “不为什么。就是不能给你。” “呃。” 乾坤袋用途太大,错过此次很难再有机会,方笑云不能不感到遗憾,但他从苏箐的语气和表情看出她的心情极其恶劣,很识相地没再继续强求。 “姑娘把这家伙装起来,带回去找人研究一下。” 什么? 苏箐望着方笑云手指的方向,内心微恼。 “你在命令我?”声音不知不觉带上火气。 方笑云莫名其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认为军中符师对付不了蛮巫?需要研究尸体?”苏箐又道。 “这货在蛮族地位很高。”方笑云指着骷髅。“刚才你听到了,蛮兵管叫他大神官。” “那又如何?” “蛮兵对蛮人很重要,对我们来说是大麻烦。如果他是蛮族重要人物,这具尸体便有文章可做。”方笑云解释道。 苏箐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有些道理,可是心里依旧不爽。 “你为什么不带?” “我?” 方笑云茫然低头,地上的骷髅已经发黑。 蛮巫有毒,鬼知道是什么毒。 “我怎么带?背着还是抱着?” “都行。”苏箐冷冷说道。 ...... ...... 地上漆黑骷髅,旁边两人对视。 方笑云望着苏箐,很想问她是不是有病,或者伤了脑子。 苏箐多多少少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但她不肯退让,更不可能认输服软。 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片刻,方笑云忽然笑起来,一下子变得云淡风轻。 “我得走了。” “走?”苏箐一时没明白意思。“去哪里?” “回家。”方笑云老老实实说道。 什么? 苏箐楞了半响,冷冷道出两个字。 “逃兵?” “没错。”方笑云平静回答。 “无耻!” 苏箐料不到他能够如此理直气壮说出这样的话,她看着方笑云,逐渐意识到这个伤兵与别的士兵不太一样,出于某种需要,她开始思索如何才能让对方改变心意,哪怕暂时的也好。 威吓?利诱?还是晓以大义? 正在为难的时候,方笑云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我在战场三年,累计杀死两百二十七名敌军。哪天姑娘杀够这么多人,再来说我。” 听了这句话,苏箐愕然无语。她不了解方笑云的经历,无法想象四天杀一人是什么概念。然而有一点可以确认,每次杀人,对方一定在努力反击,试图将其反杀。 两百六十七次生死瞬间足以将人逼疯,也能将人锻成磐石。这个实力寻常的低级将官将那些画面清晰地刻下来,时常回顾,需要怎样的心志与冷酷。 “我觉得这家伙有用。” 一边说着,方笑云麻利地将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收好,只留下蛮巫的尸体。 “带与不带,姑娘自己决定。” “站住!”看到方笑云真的要走,苏箐忍不住叫起来。 “还有什么事?”方笑云回过头来问。 “你就这样走了?”苏箐犹豫着,后面的话难以出口。 “封印已解,姑娘用不到我。”方笑云诚恳说道。 “可是我......” 苏箐很不情愿放低身段,可又不得不这样做。之前的遭遇让她意识到自己不如想象中那么厉害,如今虽突破境界,但因为受伤,实力反而有所降低。 “我有重要军情通报,还有西南大营的指令。但我找不到苍云军队,也找不到余大年。” 余大年是苍云州主将,方笑云远远看到过一次。听完苏箐的话,他停下来,偏着头,表情有些奇怪。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余大年。” 看着对方满不在乎的表情,苏箐更加愤怒,她知道下面的话等于示弱,可又不能不说。 “你在这里当兵,熟悉周围情况。我需要你为我带路。” 还需要我的保护。方笑云暗自想着。 “带路,倒也不是不行。可是我受了伤......” “我有治伤良药,就在乾坤袋里。”苏箐觉得他故意这样讲,懒得揭破。 “我只能走,姑娘会飞。”方笑云说道。 “我才明窍......只能短暂升空。”苏箐艰难说道。 听了这句话,方笑云暗暗松了口气。他的认知当中,通玄境以上才有飞行能力,而且需要借物。之前苏箐升空的那一幕给他的震撼太大,心里的许多打算根本不敢动念。如今既然知道对方是明窍,情况完全不同。 “山高林密,道路艰险,姑娘要吃苦了。” “我受得了。”苏箐做出保证。 “沿途险恶,杀机四伏,需要隐匿、躲藏、甚至逃跑。姑娘身份尊贵,勇猛过人,实力强大,不畏强敌,恐怕不会按我的话去做。”方笑云叹息道。 这些话听着极其刺耳。苏箐毫不犹豫地认为这是在嘲笑自己。 大丈夫......好姑娘能屈能伸。 苏箐深深地吸一口气,心里发誓将来定要如何如何。 “我都听你的,行了没?” “嗯......还是不行。”方笑云想想之后摇头。 “为什么!”苏箐脸色发青,之前遏制住的杀念再度浮现于脑海。 “带你去见将军,我怕到时候做不成逃兵。”方笑云忧心忡忡。 能不能再无耻点? 苏箐心里连发几重恶誓,“你要怎样才肯帮忙?是不是一定要我的乾坤袋?” “姑娘心爱之物,在下岂能横刀夺爱。”方笑云一脸正气。 “给你。” “这怎么好意思。”方笑云仍在犹豫。 “我多的是!”苏箐极力想表现轻蔑,但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吼。“行还是不行?” “姑娘既然坚持。”方笑云轻叹一声。“一言为定。” ...... ...... 武帝十年,神州动荡,时局纷纭,很多主导人类命运的人都变得异常忙碌,各自度过极其艰难的一年。 大宇京都,皇宫御书房内,武帝认真翻看军部公文,面孔上渐渐堆聚起乌云。 “陛下,该用药了。”小太监端过来一只药碗,小心翼翼呈上去。武帝哼了声,随手端来准备服用,视线正好看到公文关键处。 砰! 药碗摔碎,汤汁溅湿龙袍,武帝右手握拳,左手将公文轻轻按住。 他并未很用力,感觉却好像握着一座山。 “一个个肆意妄为,以为朕不敢杀人。” 听到这句话,小太监仓惶跪倒,连声喊着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武帝偏过头来望着小太监,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方德。” “奴才在。”小太监赶紧爬起来,凑到近些的地方:“陛下有何吩咐?” “朕知道,你是不得已。” 武帝抬起手,在公文上敲两下:“稍后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朕说过的话,所有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小太监惊慌起来,但他不知道该不该辩解,如何辩解。 “去告诉他们,再有这样的事情,朕便重启血狱。”武帝平淡的声音道。 轻轻一席话,小太监肝胆吓破,身体慢慢软倒。 “陛下......” 凡对大宇帝国历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血狱不止是一座监狱,还代表一段历史。在那个阶段,期间不知多少文臣武将遭殃,全家乃至全族被杀尽,起因可能只是一点失误,甚至一封没有实证的匿名举报。 那段时间,帝国上下人人自危,这个无比强大的帝国也因为滥杀动摇根本,后来血狱被封时,皇帝为表诚心,也为了警告后人,曾在圣祖灵牌之前发誓,永远不将血狱重开。 今日今时,因为一封公文,武帝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足见其愤怒到何种程度。 “去把这件事情做好。” 言罢武帝轻轻摆手,缓缓合上双眼。 “你的家人会无事。” “谢陛下!陛下身系亿万子民,万万保重龙体。” 小太监感激涕零,用力磕几个头,跪在地上、一点点倒退着离开御书房。随后进来一老一小两名太监,小太监手里端着一碗新药,老太监垂首站在桌案旁边。 武帝心里想着事情,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这是药,陛下喝太急了。”老太监幽幽说着,一边示意小太监清理地面和桌子上碎片与残痕。 武帝没回应老太监的话,他望着小太监忙碌着,看着他离开,眼神有些厌烦。 “这次轮到谁的人?” “不管谁的人,最终都是陛下的人。”老太监欠欠身子。“下面的人够不着陛下,心里不安稳。” 武帝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公文,连续翻开几个,指出几个名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觉得怎样?” “陛下觉得好,一定很好。”老太监翻翻眼皮,不知道看没看到。 “奸猾之徒。”武帝冷冷说道。 老太监只是笑笑,并不害怕。 没得到回应,武帝也不勉强,“这件事情由你去办,留意下是否还有像样的人。” “老奴一定谨慎。”老太监躬身施礼,随后拖着缓慢的步子离开房间。 长夜漫漫,御书房内只剩孤家寡人,独自思索。 ...... ...... 第十六章:时局(下) 相国府距离皇宫很远,老相国静静躺在床上,看似在休息,眼睛却睁得老大。 他好像听到御书房里的动静,甚至看到药碗摔碎、武帝震怒的那一幕。老相国躺在舒适的床上,脑子里呈现出一副棋盘,与帝国相关的种种力量化作棋子分列其中。 他的儿子就在旁边,看着父亲一动不动的样子,内心既困惑,又担忧。 “父亲,父亲?” “均势下破局,需要新血。”老相国忽然念着,“只有这个办法,只有这一条路。” “什么办法?什么路?”相国儿子莫名其妙。 “圣人已去,龙体欠安;诸王意乱,边境危急;内忧外患,将相失合;猛将如藩,外戚图谋......” 老相国的眼神越来越亮,声音急促。“欲去旧疾,先补新血。唯此一途,别无他法。” “父亲!”相国儿子担心起来,打算去叫医生。 “去拿各地战报给我看!”老相国猛地翻身从床上坐起。 “可......” “立即去办!”老相国用力一拍床头。 “父亲息怒,我这就去。” 相国儿子赶紧退出卧房,去找各地军报,留下老相国一个人默默沉吟。 三宗四门,该按不住了吧。 ...... ...... 北境边关,靠近极寒之地有座雄城,城外不远处是条大河,每年自秋季开始,河面慢慢被冰雪覆盖,通常十月不完河面便会冻死,跑马驾车,皆不在话下。 今年的霜冻比往年早,十月中旬,河面上已经没了水花,只有晶莹的冰在阳光下闪烁光辉,等到夜间,冰层慢慢加厚,将更多河水转为同类,站在河边侧耳凝神,甚至能听到水中鱼儿撞击冰层的声响。 深夜,大河冰层继续加厚,一片静寂之,北方的黑暗总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响,随后浮现出几个巨大的身影,一步步朝河边靠近。 它们的样子看着像野兽,走路姿态像人。等到了河边,他们各自发出低吼,像在商量着什么。又过片刻,商谈似乎有了结果,其中一个试探地把脚放上河道,一点点增加重量。 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落足的那个胆战心惊,生怕冰层会被压碎。看他这幅样子,周围几团黑影感觉不耐,纷纷以低吼声催促。 这时,远方的天空出现一点亮光,如流星般朝这边而来。 几团黑影同时抬头,低吼顿时变成咆哮。 流星来自南方雄城,到着灼热与致命的气息扑向北岸,它是那样猛烈,那样明亮,一点明毫,竟能覆盖百米方圆。几团黑影暴露在光亮里,纷纷咆哮着亮出利爪,拿出随身携带的武器。 他们如此高大,用的武器自然也不小,其中最短的枪也有六米,最窄的刀足足一尺。 做门板都差不多足够。 身高力大,手里拿着恐怖的武器,几团黑影仍旧觉得恐惧,那道飞矢扑面而来,每个人都觉得它射向自己。于是他们惊慌起来,纷纷舞动手里的武器,一边全速倒退、或者躲避。 试探冰层的那个黑影动作稍慢,还不小心滑了一跤,箭矢立即察觉到这点,中途改道,当胸扑杀。 一箭穿心! 血花飞射时,周围的黑影全都趴在地上,巨大的身体显得尤为狼狈。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射杀,既没有办法挽救,也不敢过河向对方报仇。无奈他们只好低吼着,咆哮着,耐心等到明毫消失,才又起身,拖着同伴的尸体缓缓退入黑暗之中。 临行时,每个黑影都回头看一眼对岸,眼里露出凶残与仇恨,比之眼前的河水更深,而且更长。 对岸,雄城之上,中英神将落臂收弓,轻轻一叹。 “魔族余孽又现身了。” “是明目张胆地现身。”旁边一人身着便装,倘若方笑云在这里,会认出来他就是当初“诱拐”自己的轩辕。 “铁氏未亡,魔物休想越雷池一步。”中英神将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轩辕在旁边听着他的话,微微皱眉。 “剑门是整个人族的门户,你是镇边大将,别动不动提到亡字。” “二哥总这么迷信。”中英神将洒然一笑,不想就此争论,“朝中近来如何?” “陛下想动,但是很难。”轩辕默默叹了声。 “不难就不叫大事。”铁中英再问道:“西南怎样?” “西南?” 轩辕神情透着无奈。“阿猫阿狗,狮子老虎,一团糟。” ...... ...... 这一年深秋,很多大人物关注西南,此时此刻,西南大营,战区统帅顾文辉刚刚得到一份迟来的情报,拍案大怒。 “奸相误国,外戚为贼!” 周围的将领胆战心惊,亲信们劝说统帅息怒、慎言,后者是主要部分。 “慎言,慎言,一天到晚都是慎言。” 顾文辉将情报摔到地上,声音渐渐低沉。 “聊城啊,三百里而已......” 苍云州归西南大营管辖,但它紧挨聊城,虎威将军本人就在聊城坐镇,若其挥师西进,足可横扫苍云州之敌。然而这位神将从头看到结尾,直等到战局无法收拾,才派人给顾文辉送来军情。 最让顾文辉愤怒的地方,虎威将军在信中直截了当地讲,顾统帅既然无暇南顾,不妨上书将苍云划归东南,如得承诺,本将纵然分身乏术,也必抽出军力支援苍云。 这算什么? 关于苍云州的归属,军部历来存在争议。虎威将军明目张胆抢夺地盘,对西南大营、顾文辉本人都是巨大的羞辱,另外,当真这样做,西南大营免不了会有守土不力的过错,无能至极。 “若无奸相指使,朝中支持,他怎么敢如此?他想看顾某笑话,想打压我,行,可以。可是苍云州十六万军卒,数百万百姓,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 顾文辉渐渐说不下去,这时忽有人进帐汇报,之前带队赶往苍云通报军情的苏英豪,回来了。 “苏英豪回来了?” 因有虎威将军亲笔书信在先,顾文辉险些忘了这回事,等想起苏英豪的身份与使命,他猛从座位上起身,连声催促。 “快带他来!” 苏英豪很快被带入军帐,稍后,顾文辉从他口中听到更加不幸的消息。 ...... ...... 废弃的村庄余烬未熄,村头老树上挂着尸体,不远处一座不太高的谷垛,不知是哪家村民抢收回来,不及晾干就仓促堆起来,之后毁于战火。 新收谷物一时烧不干净,烟灰随风飘散,洒在各个角落。慢慢地,村中凌乱的尸体上盖上一层草灰,猩红的颜色被替代,与夜色融合为一体。 秋夜微寒,四匹健马披着星光,由远而近。马上骑士全部身着黑衣,背负强弓;这样的夜晚,骑士的眼睛微光闪烁,远远看看到,不禁要怀疑是荒野中的凶狼。 “前面就是我说的村庄。在那里过夜。” 当先骑士挥舞着马鞭,临近村庄时收腰紧腹,将疾驰的奔马勒住。 其余三人先后靠近,目光四下逡巡,发现有不寻常的痕迹。 冷月当头,谷堆旁的道路上,草灰上一行足迹清晰可见,旁边不远处的田地里多出一个土堆。 “那是坟?”一人好奇问着,声音不太肯定。 “新坟。” 领头骑士纠正着,视线移向村头老树。 挂在树上的尸体少了一具。 “我想想......嗯,是那家人。” 他举起马鞭指着前方一处倒塌的草屋,咧开嘴:“一个女的,模样还不错。” “男人回来了?” “也许还没走。” “看看就知道。” 三言两语,情况分析完毕,三名骑士驱马向前,领头骑士留在原地,一边观察,边从怀里掏出烟花响箭。 “小心点。别是杀死蛮巫的人。” “哪能那么巧。” “蛮子死就死了,要我们跟着受罪。” 一名骑士笑着,另一个在抱怨,最后那个没说话,行动却都变得谨慎起来。 三人顺着足迹找到草屋前,路上无事,便在废墟之中仔细搜索。 “没有脚印出去。” “奇怪。莫不是鬼?” “胡说八道。” 三人商议着,准备扩大搜索范围,等在后面的骑士听不清楚,不知不觉提马向前走了几步。 “发现什么没有?” “没人。不过......” 一名骑士回过头来汇报,忽然间神情转烈,厉声大吼。 “当心!” 蓬! 未烧尽的谷堆轰然炸开,千万颗火星混在烟雾中扑向临头骑士,火光之中,一道光华伴随着鸣啸,宛如清月。 骤然遇袭,领头骑士来不及思索为何有人能在火堆中藏身,脚尖用力,身体朝一侧翻倒。收到主人信息的战马嘶鸣着,在万千火星中人立而起。 因为这个举动,健壮的战马变成厚实的肉盾,挡住偷袭者致命一击。 唉!火焰中传来一声轻叹,似为战马的灵性与勇烈发出感慨,明华中途转了个弯,以无法想象的轻巧绕过马背,当头疾刺。 嗷! 片刻延误,领头骑士已抽出佩刀,狂叫声中砍出一片铁幕。 明华自空而下,轻易将铁幕撕开,戳入身体再顺势一抹。 鲜血的夜色中绽放,不如白天那样鲜艳,反透出幽深与冷厉。领头骑士重重砸在地上,不甘的眼神刚好对着那座新坟。 突袭者事先占据太多优势,骑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应变也很精准,但他有个错误地判断,料不到对手拥有寻常人不可能拥有的武器。 突袭者出手即杀一人,刚刚收剑,便听到咻!的一声,两支利箭奔袭而来,箭头反射着月光,透着流星般的美妙。 未烧尽的谷垛腾空四散,纷纷扬扬形成一片火海,一名骑士手持长枪紧随箭矢,迅猛姿态仿佛被带着飞行。让人不解的是他的战马,并未蒙目却不畏火焰,四蹄如飞。 ...... ...... 感谢任兄飘红,因锻仙相识至今,无数次力挺,总也无法当成习惯。身为作者能给的回报太少,敢说出口的更少,唯有尽心全力,让这本书的水准在锻仙之上。 不矫情,走下去。 ....... 第十七章:为免心动 费尽心机布下杀局,方笑云未料到对手的反扑如此猛烈。他在半空中扭动,竭力避开箭矢,双脚刚沾地,蛮兵的长枪扑面而来,枪尖撕裂空气,撞碎的火星连成直线。 方笑云单手持剑,左手摸到马鞍顺势一托,借力矮身藏进马腹,那匹战马忽然发力奔跑,两条粗壮的后腿将他撞翻,还在身上踩了一脚。 “操!” “抓住了!” 黑衣骑士大喝一声,扔掉长枪整个人扑上来,与摔倒在地的方笑云纠缠在一起。 “该死的畜生!” 两团身影扭打到一起,翻翻滚滚,难分彼此。另外两名黑衣骑士驱马过来,一人提枪一人掌弓,不知该如何帮忙。 “个子矮的那个!” 其中的一个骑士灵机一动,弃枪落马扑向扭打成一团的两人,掌弓骑士扣弦待发,时刻准备支援。 月色如水但不够明亮,掌弓骑士希望同伴能控制住突袭者,一瞬间就足够。忽然间,他听到地上翻滚的人大喊“砍他脖子!”,与此同时,有人在掌弓骑士背后朝他的后颈吹了口气。 那口气像刀刃一样真实,所生的杀机与被枪尖抵住心口的感觉一模一样,由不得他不理。 稍一犹豫,掌弓骑士匆忙回头,箭矢所指,是一张清冷美丽的女人面孔。 “......” 铮!扣弦的手指松开,箭矢飞出,与之前射出的箭矢相比,这支箭明显短了一截,箭镞呈绿色,并有光芒闪烁。 近在咫尺的女人神色冷漠,伸出手摘花般将其拿住,被捉住的箭矢剧烈颤动,箭身被捏着的地方弯曲扭动,前端迸发出极大的弹力,并有嗡嗡鸣响。 女子冷哼一声,指尖浮现出一层青光,箭镞闪电般扑上去、碰壁,又以更快的速度弹出一支细针,险些钉穿青光的防护。一连串变化令人防不胜防,稍有疏忽便有可能被暗算。 “沙罗曼神箭。”苏箐的声音带着愤怒。 “炼气士!”黑衣骑士的叫喊透着惊恐。 “杀!” 地面上人影骤分,之前消失掉的明华再度出现,方笑云一只手抱着尸体,另一只手从其体内抽出利剑,凌空抹过掌弓骑士的后颈。 ...... ...... 时局动荡,王朝不宁,诸多大人物的想法与做法,方笑云一点都不知晓。他带着苏箐在山野跋涉,顾虑的只是图保当前,遇到避不开的人只有杀掉,并且不能让他们传出消息。 尸体温热,鲜血自冰冷的剑尖滴落,剑身上的光华如月色般清澈。 “无垢!真是好剑。”方笑云翻来覆去地把玩着手里的剑,赞不绝口。 “那是我的剑。”苏箐在不远处提醒。 “宝剑配英雄。”方笑云拿剑挥舞几下,姿态笨拙,动作丑陋,神情得意洋洋。“来人检查的时候,会发现这座村庄里隐居着一名剑道高手,为亲人被杀复仇。” 剑道高手? 苏箐鄙夷地转过身去。无垢剑是二阶四品,在方笑云手里只能当砍刀用,全天下的用剑者都应以之为耻。 方笑云不这么想。手里拿着无垢剑,他仿佛回到青春少年,尽情畅想白衣仗剑走天涯,千里不留行。 “刚刚挺危险的。”得意之余没忘记表达感谢。“谢谢你帮忙。” “活该。是你不让我出手。”苏箐冷冷说道。 “你出手会留下施法痕迹,等于告诉人家我们在这里出现过。” “我可以把他们烧成灰,不留一点痕迹。”苏箐不服气。 “那样更糟。四名强大战士凭空消失,必定是修行者所为。”方笑云耐心解释道。 苏箐心里知道方笑云说的对,她也做不到自己说的那样,一丝痕迹都不留。 “咱们现在有马,收拾收拾赶紧走。”方笑云随手一拍,握在掌心的短剑凭空消失,吹了声口哨,方才心满意足地走向那匹战马。 有乾坤袋的感觉真好。 三年军旅,方笑云从新兵变成统领,打仗得心应手,却要为行囊发愁。如今所有麻烦被这个小袋子解决,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尺寸不超过三米,存、取都很方便。 体会到便利,方笑云觉得这次交易很值,做起事来精神百倍。与之相比,苏箐的伤比预想中麻烦,两天下来瘦了一圈,精神萎靡。即便如此,她竟然不忘修行,休息时间几乎全部用来打坐冥想。 亲眼目睹她如此努力,方笑云暗暗佩服的同时不禁有些担忧。在他心里,苏箐既是护送的对象也是后手,遇到对付不了的敌人,还指望她镇场。 一边胡思乱想,方笑云去牵领头骑士的那匹战马,苏箐在他身后看着,神情变得古怪。之前因为那匹马,方笑云被蛮兵所趁,险些把命丢掉,他放着另外三匹较为温顺的战马不要,非要去找那匹性子烈的,似乎在和它较劲儿。 再踢一脚,越重越好......嗯? 不知道方笑云做了什么,刚才还很凶猛的战马突然转了性子,任由方笑云抓住缰绳骑到背上,老实得不能再老实,驯服得不能更驯服。 怎么会这样? 苏箐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大惑不解。 方笑云骑着马过来,望着苏箐发呆的样子,有些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苏箐呆了一下,转身走向另一匹战马。 “站住。”方笑云叫住她,接着用手拍拍身后。“坐我后面。” “为什么!”苏箐很恼火,音量不知不觉中提高。 “剑道高手只有一个,不会骑走两匹马。” “那......怎么处置它们?” “战马识途,自己会回去。” “为什么不杀掉?”苏箐微微皱眉:“你知道战马对狂沙骑士多重要,杀一匹就能替苍云军减少一名强敌。” “杀马?”方笑云神情清淡下来:“我宁可杀人。” 苏箐很不理解他的变化。刚出发时,方笑云特意去砍几块马肉作为食物,又请苏箐施法将剩余部分烧掉,后来苏箐知道那匹战马是他的坐骑,内心颇有些微词。 吃掉自己的马,却不肯杀敌人的马。 假仁假义,虚伪之极。 ...... ...... 跟着方笑云走了两天,苏箐憋出一肚子问题想问,总是难以开口。 穿山过涧,攀爬绝壁,时而顺流而下,时而穿过丛林,有时还会堂而皇之地走上大路。起初苏箐觉得这样走太浪费时间,后来慢慢发现,方笑云每次变道的路线与时机大有深意,每每都能避开搜查的敌军。 这家伙有点本事,之前要是有他带路该多好。 边走边看,苏箐发现更多神奇之处。方笑云不止受了内伤,还被蛮兵砍过一刀,由于伤处在背部,自己没有办法处理。苏箐一直等他向自己求助,心里甚至琢磨着该如何刁难。 结果那道伤口居然慢慢愈合。 他的身体如此强悍?好奇之余,苏箐再用灵觉探查,发现方笑云的泥宫饱满,内息均匀,元力完全恢复。 这么快!?苏箐既吃惊又困惑。她从未见过方笑云冥想,假如是自然恢复,那他就不是废物,而是天才。遗憾的是,他的恢复速度奇快,元力却少的可怜,顶多施展两三个低级神通就会告罄。 “难怪。” 苏箐这才明白“资质差”的含义,何止是差,简直惨不忍睹。 刚好这时候,方笑云朝路边一颗老树挥了挥手,瞬间一股柔和的力量包围树干,犹如无数根弹力惊人的皮筋,越缠越紧。 一只昆虫趴在树干上吸食汁液,来不及逃走就被突如起来的力量压碎,声音也被闷在里面。树干上翘起的老皮被压平,压扁。接下去,树干被包围的那段缓缓内收,两端切口整齐平滑,仿佛刀切一样。 乍一看,老树身上一截瘦腰。 一切就在眼前发生,苏箐看得格外清楚,目瞪口呆。 缠丝术她当然会,施展出来威力更强,持续的时间也更久。然而苏箐的缠丝总归是丝,如绳索捆住目标,方笑云的缠丝更像一只口袋,如果目标不是太大,完全可以装进里面。 惊诧之余苏箐想起来,刚刚方笑云是默发。 他如何做到的? 揣着疑问,苏箐看到方笑云连续施法,没几下就把元力挥霍一空,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每个修行者都懂得榨空有助于提高极限,却很少有人这样做。一来,榨干元力的感觉绝不舒服,与身体脱力相似、程度更为严重;其次元力积累缓慢,经常榨空,意味着大部分时间用来冥想,没空干别的。第三点,修行者境界越高,元力越深厚,想用尽都难。 这样看,方笑云的缺陷似乎成了优点。 最令苏箐不解的是方笑云的内伤。她曾与蛮巫交手,知道他有碾压自己的实力。方笑云被正面击中,为何好像没事儿一样? 左思右想找不到答案,苏箐无奈放弃思考,深深叹了口气。 有什么用呢? 资质无法更改,方笑云只能到这种程度,将来即便他通过别的方式炼成钢筋铁骨,也已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他与我不是同类,只不过遇到同一件事情,同乘一骑罢了。 ...... ...... 第十八章:为求心安 方笑云从来不认为自己可怜,只有可惜,得到乾坤袋之后,未来更是充满希望。 顺利完成护送任务,便可海阔天空。 不惜马力跑出一段,方笑云弃马进山,翻过一座山头之后停下。 “休息一下。” 身后,苏箐听到休息两个字,直接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 这种事情她以前绝不会做,如今已成为习惯。 方笑云望着她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走过去。 “怎么样?” “死不了。” 同乘未能拉近两人距离,相反,苏箐再没给过方笑云好脸色。 “得注意身体啊。” 方笑云在苏箐对面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修炼讲究劳逸结合,像你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可不行。” 苏箐讥诮地眼神看着他:“你要指导我修行?” “我哪里敢。”方笑云连连摆手:“你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没必要拼命。” “你没见过真正厉害的人。”苏箐冷冷说道。 “有多厉害?”方笑云追问。 “道骨元胎,降生就能入定冥想,两岁施法,五岁明窍,八岁圆满,十二岁通玄。”苏箐本不想说这些。当她看到方笑云眼里流露出“你在吹牛”的神情,忽然想要吓他一吓。 “不会吧!”方笑云真的吓一跳,“道骨元胎是什么?” “修行者修道,修道者与元力为伴,道骨元胎还用想?”苏箐神色鄙夷,随后发现自己除了这两句,竟然没有更多解释。回头看,这个问题本就没什么意义,又或者,她下意识地不想知道。 心里转着不相干的念头,苏箐有些恼火。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反正没事做,说说呗?”方笑云言辞恳切。 “你没事做,我有。” “你有什么事,又要修炼?” “是。” “你现在应该听话,多休息。” “我说了,不需要!”苏箐怒目圆睁,音量不知不觉拔高。 “犯不着生气。”方笑云摆手,“咱们接着说那个元胎,他是谁?古人还是现在的人?” “现在的人。” “那他有没有入圣?”方笑云追问。 “今年才十三岁,你说有没有入圣?”明明不想说,可不知为什么,苏箐忍了一会儿,终于没能忍住。 “肯定没有。”方笑云连连摇头,仿佛发现什么了不起的真相。 苏箐觉得他的样子活像个白痴,转过脸对着远方,自言自语:“大家都认为她是神州最有可能入圣的修行者,而且会是历史上最年轻的圣者。” “少时了了,大未必佳。”方笑云不以为然:“修行这种事情说不准。像我,明明是天才,结果却是这样。你说的那个变态,没准儿明天就被哪个关卡拦住。” 除了中间的那段自我描述,苏箐都很赞同这番话,变态二字尤其喜欢;除此她还发现,方笑云似有几分学问。 “依我看,修行应该厚积薄发,前面不着急突破,稳扎稳打,巩固基础。尤其要注意,不可因为急于求成留下隐患。” “你在说我?”苏箐微微挑眉。 “探讨而已。姑娘想多了。”方笑云表情无辜。 苏箐冷冷看着他,神情变幻不定。刚才这番对话中有她愿意向人倾诉的的内容,但是对象绝不可能是方笑云。 这个冒牌修行者故意的,他在试探自己。 想着这些,苏箐从地上站起来。 “走。” “去哪儿?”方笑云楞了一下。 “找余大年!”苏箐脸色微沉:“你到底能不能做到,莫不是在骗我?” “这么激动干吗。”方笑云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接下去路会更难走,你可别累倒了,我背不动。” “真到那时候,我会先杀了你。”苏箐冷冷说道。 “为什么?”方笑云看出来苏箐不像是开玩笑,为之瞠目结舌,他无论如何都弄不明白,“累倒”与“杀人”之间居然存在因果。 “我乐意。” 因此这次经历,苏箐心里暗暗发誓,将来绝不能再发生“命不由己”的情况。当真遇到,要在失去力量之前杀光所有人,或者杀死自己。 这个回答很强大。 “好吧我明白了。” 方笑云无可奈何,只得垂头丧气上路,苏箐跟在身后,忽听他低低的声音嘀咕着什么,忍不住竖起耳朵。 她的耳窍已通,稍稍留神便接收到部分信息。 “道骨元胎,十二岁通玄。唉,想追那种变态,只怕是心比天高......” 砰!路边一块石头被跺碎。 为何要去听呢? ...... ...... 距离苍云州府仅百里,群山环抱中一座山谷,内宽外窄,空中只开一线,加上密林的掩护,外人很难找到。 山谷的白天很短暂,谷外刚刚傍晚,谷内已经漆黑。排排篝火依次点亮,士卒们三五成群围绕在火堆旁进食,谈论着外面的局势变化。山谷深处,军帐中不时响起争执的声音,附近的军卒听到后忍不住偷看,更远些的地方,人们窃窃私语,一边频频摇头,神情大多很失望。 自二圣陨落时算起,苍云州足足打了七年,大部分守军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他们长期与敌军周旋,各自有可以像人炫耀的骄傲,如今这些骄傲被一场大败所摧毁,留下的是沮丧,迷茫,和对未来的担忧。 由于看不到希望,山谷内气息异常沉闷,唯有谷口地带,黑暗中时不时听到惊喜的呼喊,随即便有新人加入进来。 谷口正对面,方笑云翻过最后一座山头,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楼沟。” “到了?”苏箐正想问方笑云为何停下,听后不禁呆了一下。 “嗯,到了。” 方笑云弯下腰,一只手扶着膝盖,一只手别在腰间,声音如夜风般清冷。 “想杀我,这里是最后的机会。” ...... ...... 山野之地,空气清寒,苏箐望着前方黑黝黝的虚空,只听到山风呼啸,林涛阵阵,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闭上眼睛,睁开时,瞳孔镀上一层银膜,世界随之变了样。 法眼如炬,通窍第一重楼,从这时起,修行者看到的世界、与看待世界的方式皆发生变化。譬如现在,苏箐眼里的森林变成活物,一切隐秘无所遁形。 只看了片刻,苏箐缓缓闭上双眼,再慢慢睁开,瞳孔恢复到原状。 “为什么这样想?” “直觉。” 简单的两个字包含一切可能与解释,苏箐忽然发觉,之前她对方笑云的看法完全错了。 修行者,尤其那些出自大宗、门阀的修行者,肩上背负着更多责任与荣光。苏箐那日受的屈辱,杀再多人也不足以泄愤,将来这件事泄露出去,苏氏家族也会受到影响,而这又反过来影响苏箐,决定其将来。 方笑云救了苏箐,同时成为屈辱事件的见证者,为了保密,她完全有理由杀人灭口。 如今想起来,苏箐意识到方笑云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藏有杀心,之后他所做的、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故意。 “当初你说要走,是在试探我?” “不全是。”方笑云诚恳说道:“我真不喜欢打仗。” “后来又为何要帮我?” “带你来是交易,不能说谁帮谁。另外,我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透着狂妄,苏箐费了很大力气才能压住怒气,“同行多日,用得着你给我机会?” “关于这个......”方笑云本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变成:“姑娘心里其实很明白,何苦让我来说。” 苏箐当然明白,她早就领会到“选择”的真实意义,只是心里不高兴,非得多问一句。 当日方笑云救了苏箐,苏箐杀他心中有愧,放过不杀,事后又可能后悔。方笑云当时如果逃了,将来提心吊胆,害怕被苏箐、或者她委托的人追杀。 杀与不杀,逃与不逃,对双方而言都不是容易做的决定。这件事挑明之后,杀是了断,不杀是放弃,双方都能解脱。 苏箐愤怒之处在于,由于是方笑云挑明,似乎表明他更有勇气,不仅如此,他才刚刚把苏箐带到楼沟,这个时候让苏箐选择,无形中让她增加更多道义负担。 究竟是心机深沉,还是单纯地想得到解脱?苏箐无法分辨,她侧过头,看到方笑云弯腰挺背,双手扶着膝盖,眼睛盯着自己。这副样子就像一个对主人不满的奴仆,一边听着训斥,脑子里转着反叛的念头,又像一头潜伏在猎物旁边的狼,耐心等待机会。 “前方就是楼沟。”苏箐深吸一口气:“等到了那里,你就有很多办法自保。为什么.....” 不等说完,方笑云开口打断。 “我不会那样做。” “为什么?” “不乐意。” 这个回答,比前日那句“我乐意”更加强大。 “我若出手,你打算反抗?”苏箐唇角微曲,眼神透着轻蔑。 “我没死,当然会拼一下。”方笑云笑了笑,笑容不太自在。 “既如此,你不应该让我看到你施法。”苏箐淡淡说道。 “我故意的。”方笑云毫不犹豫。 “为什么?” “希望你知难而退。”方笑云直言不讳。 苏箐惊奇地看着他说道:“几个低级神通就想吓住我?” 方笑云看着她认真说道:“你被那个蛮巫抓了,他被我杀了。” 听他这样讲,苏箐恼羞成怒,但却没有话可以反驳。 战斗不是纸面上的力量对比,只看结果。 ...... ...... 第十九章:自有真情在 杀还是不杀? 苏箐望着方笑云坚定的样子,恼羞成怒,心神迷乱。经过一段长时间沉默,她再次开口,语气飘忽,如在梦中愤愤。 “这一路上你有不少机会,何不干脆试试杀了我?事后追查,顶多查到蛮巫头上。” “是你想杀我。”方笑云连连摇头,“我从来没有那种念头,只不过有机会决定动手的时间罢了。况且我哪有什么信心?还不是被你逼的,没办法才这样。” 我有逼过你?苏箐内心忽然觉得很委屈。 自相遇后,路上一切决定都是方笑云安排,苏箐偶尔争辩,之后依旧是服从。以往她何曾这样“迁就”过别人?如今听他这样讲,苏箐似乎已经罪大恶极,恶贯满盈。 回头苏箐又一想,既然不想杀这个人,何必在意他怎么想?不管怎么说,自己利用他找到军队的目标已经实现,何必争一时之气? 这家伙诡计多端,但他不知道自己早已放弃杀他的念头。话说回来,他知不知道、如何看待自己......我为何要在乎? 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想不开的时候处处疙瘩,一旦想开了,根本就不算什么。苏箐吁出一口气,将连日来的憋闷郁苦全都送给了风,随后她用轻蔑的目光再看一眼方笑云,便抬起头径直朝山谷方向而去。 “喂?喂喂!咋了这是?” 见她一句话不说就走,方笑云一头雾水,大呼小叫追上去。“是不是不杀我了?太好了。你倒是说一声!喂喂,别走太快......” “你已完成约定,可以走了。”苏箐淡淡说道。 “呃?”方笑云才想起来自己的计划是做个逃兵,“你的东西在我这儿。” 乾坤袋是交易物品,里面的东西不是。这一路上苏箐只拿回两三件护身之物,其余很多珍贵丹药、材料和一些小物件,全在方笑云身上。 “送给你。”苏箐头也不回。 “啊?” 方笑云又惊又喜,呆了片刻又追上去。 “先等下。” “做什么?”苏箐脚步不停。 “有个事情得告诉你。”方笑云追上来,气喘吁吁。 “说。”苏箐知道他故意这样,懒得揭破。 “余大年不好相处。”方笑云神神秘秘说道:“你想命令他,得先吓住他。” 这一次,苏箐没办法置之不理,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统帅军令,他敢不听?” “那最好啊,当我没说。” 方笑云从苏箐身边走过,一路朝前。 ...... ...... 谷口再次传来骚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进食的军卒纷纷抬起头,听到阵阵欢呼。 “小神仙,是你吗?” “哈哈,就知道你不会死!” “小神仙回来了!” 气氛热烈代表一位颇有影响的人回归队伍。遇到这种时候,即使不认识的人也会感到高兴,纷纷聚集过来,没过多久,一男一女被军卒的簇拥下进入山谷,迎面碰到熟悉的人,便会彼此拥抱,问候,相互在胸口擂几拳。 “老铁,你还活着!” 甩开身边的人,方笑云急步走向一位脸上有道清晰伤疤的中年将官,将其一把抱住。 “小神仙不升天,我舍不得死。”老铁的话激起阵阵欢笑,大家都拿看笑话的眼神望着方笑云。 当年参军时,方笑云没有隐瞒修行者身份。他向招募的将官宣称自己是个散修,学过几天法术,只不过威力不算太大。起初将官吓了一跳,以为来的是修行者,等看到方笑云的表演,才明白所谓“威力不算太大”的真正含义。 凭借几手上不了台面的低级法术,方笑云很快在军中结交一帮朋友,其中大部分是老兵,由于这些人的帮助,他才没有一上战场就被杀死,顺利完成由新兵到老兵、再到兵痞的转变。 军中皆以兄弟相称,平时相处,大家免不了好奇方笑云的修行经历,每当谈起,方笑云总是豪气干云,宣称自己必有一日问道成神,踏七彩祥云登天。 普通人视修行者为神仙,敬畏之心根深蒂固。起初,很多人被糊弄住,方笑云因此得到“小神仙”的绰号和许多便利;时间长了,人们渐渐知道真相,这件事也就成了笑话。 “小神仙,到底啥时候上天?”一片哄笑中有人问。 “快了快了。到时候提前通知。”方笑云笑着回应,一边伸手勒住老铁的脖子。“你个老东西,自个儿跑掉,不管我的死活。” “知道你不会有事。” 老铁笑着挣脱,拉住方笑云上下打量,神色颇为欣慰。 “手脚俱全,没瞎没聋能说话,不错不错。” “啊呸!”方笑云大笑着,举起手问周围人:“我是谁?” “小神仙!”整齐的回答响彻山谷。 哼!苏箐斜着眼睛望着方笑云,暗想这家伙居然很有人缘,真真莫名其妙。 “这位姑娘是?”老铁最早注意到她。 “休得无礼。” 方笑云突然转了性子,一开口就把苏箐捧上天。 “特使仙姑神通广大,是咱们的希望。” ...... ...... 篝火中添加木柴,相熟或者交好的将官与士兵聚集在周围,时不时爆发欢笑。 “那天突然冒出一股骑兵,把我们的军阵都冲散了。我带一帮兄弟连杀几场,最后钻进树林才逃过一劫。回来的路上遇见秃子他们,问到你,都说没见到。大家一块儿合计后,觉得你多半已经逃掉。” 说着老铁递过去酒袋,“来,喝一口。” “没逃掉就是已经死掉。”方笑云接过去,喝一口,接了句。 军队只在两种情况下解除酒禁,一是大胜,二是大败。前者饮酒激发豪情,后者可以释放压力,缓解痛苦。 “这件事怪我。”人群中一名秃头大汉站出来,说话的时候表情羞愧,“铁头儿想回头找你,是我拦着不让去......” 方笑云笑着拦住他,说道:“千军万马当中找一个人?找死差不多。我早说过,遇到这种情况,除非能看到人在哪里,什么都不用干。” 这番话用轻松的语调说出来,方笑云回想起自己在战场的种种经历,内心有点惆怅。 死多少人之后才认识到这样做最明智?记不清了。 经过多少回才有现在的心境?方笑云默默摇头,举起拳头在秃子的胸口狠擂一拳,表情惊奇:“秃子长头发了?这下好,用不着担心媳妇认不出来。” 人们哈哈大笑,秃子用手摸着自己满是疤痕的头,脸上做出期待的样子。 “想长头发,只能等小神仙变成真神仙。” 秃子并非天生秃头。有一次在战场,他被一群人围攻,力竭时抱住对手跳入火海。那片火海由修行者施法引起,普通士卒不敢靠近,敌军更加不会为了对手的命冒险。只有方笑云例外,他带着人杀散敌军,亲手把秃子从火海捞出来。 事后,秃子的头发和眉毛彻底毁了,面目全非。 在战场,这样的结果挺好,秃子体格雄壮,头发在时稍显憨厚,如今头顶着大光头,上面无数疤痕,凶神恶煞的样子仅仅看着都让人胆寒。不好的地方在于,将来回到家里,怕是没有哪个姑娘敢嫁给他。 军中莽汉,遇着什么事情都喜欢往女人身上扯,传言中,小神仙不仅有个仙女老婆,还有一堆红粉知己。借着调戏秃子的机会,有人又把矛头指向方笑云。 “小神仙,和你一块儿来的那位仙姑......” “不想死就闭嘴。”方笑云一口打断。 周围人全都讪讪住口。大家知道方笑云的脾气,闹归闹,不能闹的事情绝对不准闹。 “别拿修行者开玩笑。”老铁补充一句警告,随后把话题拉回,“后来听人说,那些骑兵是狂沙骑士。” “什么?” “怎么会!” 周围人纷纷低呼。 ...... ...... 之前那场战斗,苍云守军大败的原因主要有二,首先对方高阶战力大大增加,再就是那支突然冒出来的骑兵,忽听说他们是狂沙骑士,大家震惊之余,心里更增添许多担忧。 古越国多山,很难大规模培养骑兵,纵有素质也不高。实战中,那支强悍的骑兵突然杀到,仅一次冲锋就将苍云军队的阵型冲垮。随后进入乱战,对方高阶战力占优,击退军中符师后把目标转向守军将领与符师,加上这边的应变不够快,最终导致全线崩盘。 对大宇这样强大的国家而言,一次战斗失利算不了什么,真正值得担忧的是狂沙骑士,它的出现意味着古越国与狂沙族联手,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严重后果。 “确认了吗?”有人将信将疑:“狂沙族在西方,到这里要经过拢北、川西两郡......” “就是狂沙骑士。”方笑云抬手指指军帐:“回来的路上,我亲手干掉几个。” 说着双手一拍,掌心多出两根短箭,分别递给老铁与旁边的统领。 “瞧瞧,沙罗曼神箭。” 沙罗曼神箭不是箭,而是西域特有的一种竹节妖虫,它的身体分几截,头部如蛇内含口器,口器中含有剧毒。狂沙族修行者被称为沙罗曼祭司,他们通过独到手段令这种妖虫陷入沉睡状态,身体会变得鼻子而且僵硬,生命力却在沉睡中沉淀。遇敌的时候,将妖虫通过刻有法阵的弓射出,沉淀下来的生命力瞬间爆发,产生超乎想象的杀伤。 小村一战,四名骑士当中有两人有资格试用这种箭。苏箐捏住的那支已然作废,其余两支完好无损,方笑云拿出来给大家看,一多半是为了警告,也有炫耀成分。 “这玩意儿很厉害,下次遇到务必要小心。” ...... ...... 第二十章:兵怨 经千万年演变,存活下来的每个种族都有独特之处,比如蛮人有神师,能够狂化。狂沙族有祭司,并以射术闻名,有过不少匪夷所思的传说。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这种箭,遇到它,普通军卒难以对抗,有时连将军、符师也会中招。 类似手段大宇这边也在用,比如玄甲符,神行符,静心咒等等。 若以法器标准衡量沙罗曼神箭,其威力不值一提,而且是消耗品,但它具有独特优点,首先造价不算昂贵——相对法器而言;其次激发方式简单,便于“大规模”推广。这里的大规模,指一部分射术高明、并有军功在身的人,通常每人携带一支,留到关键时刻使用。 因为这种箭,狂沙骑士打出赫赫威名,实战中常用来狙杀敌方重要人物,集中使用,威力可令天地变色。 历史上曾经有过战例,狂沙族集中千人千箭,将一面城墙轰出十余丈宽的缺口。 类似战例极为罕见,原因一方面在于妖虫,更重要的因素在于人。沙罗曼祭司数量有限,法力也非无穷无尽,而且他们要修行,哪能天天忙着祝福。 没有这些限制,狂沙族会比现在强大十倍。 果不其然,四周兵将看到沙罗曼神箭,一片赞叹声。 “瞧,箭身有花纹,多漂亮!” “那是法阵,和符文一个道理。” “啥效果,能不能试试?” “听说得与弓配合才行。” “弓呢?” “当然在小神仙那里。” 几位统领心里痒痒,视线投向方笑云,左看右看没找到弓在何处。 “都拿回来,我得上缴。”方笑云心里有点后悔,赶紧把箭要回来,双手藏在身后一拍,箭矢再度消失。 “收获不错啊......” 老铁早注意到这点,挨着方笑云悄悄探问:“东西放哪了?乾坤袋?” “老贼,别乱嚼舌头。” 方笑云低声咒骂,随后将话题引开:“想想局势吧各位,弄不好,这回大家全得完蛋。” “是啊,狂沙骑士与蛮人联手,后果严重。” “这么说,西线完蛋了?”边上有人问道。 狂沙族位于帝国以西,中间隔着拢北、川西,狂沙骑士出现在这里,岂不意味着它们都已沦陷? “那倒未必。”老铁沉吟道。 “真有那种事情,苍云不可能不知道一点消息。” 方笑云随后说道:“我猜事情可能是这样,古越与狂沙联手,从南边运来一支骑兵,突然加入战场。类似情况可能在西部战场发生,蛮巫、蛮兵出现在那里,能收到奇效。” “南方多山,还有大片沼泽,从那种地方运送骑兵?”有人提出质疑。 “南方怎么样我们只是听说,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另外他们只需要运人,不需要带坐骑,古越国再穷,凑几千匹战马还是有的。这样一来,莫说狂沙骑士,哪怕玄甲重骑,也有办法可想。” 狂沙骑士的标准坐骑是西域驼马,体型是普通战马的两倍,想把那种巨兽悄悄送到战场不被发现,委实难以做到。正因为如此,加上有西部两郡为隔,苍云守军从未想过会遇到他们。 战场最怕遇到意外,苍云守军习惯与古越军队交手,遇到精锐骑兵淬不及防,遭至大败。西部战场也是如此,那里的守军遇到人人会放毒虫的蛮兵与实战诅咒术的蛮巫,多半要吃大亏。 帝国多难,战略上的事情由大人物操心,眼前这些人考虑的是自己,未来何去何从。目前的情况是,苍云州府被围,主将余大年困守楼沟,一边收拢败兵,一边等待时机。话说这个等待时机,和等死没有多少区别。 “野战打不过,又进不了城。楼沟虽然隐秘,但也保不了一直平安,古越军迟早会找来。到时只要封锁出口,不用打,咱们全得饿死。” “西南大营知道狂沙族参战,为何不直接派援兵过来?那位仙姑来这里到底做什么?” “听说虎威将军在聊城,他为什么不来?” “虎威将军与顾帅不和,巴不得他倒霉。” “倒霉什么?了不起丢官罢职。真正倒霉的是我们这些小兵。” “照我看,古越军与蛮人只大苍云,于聊城秋毫无犯,本身就有问题。” “闭嘴,这种事情也敢胡说。” 讨论军情渐渐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人们借着酒劲儿,开始议论平时不敢议论的事情,发泄心中的不满与怨气。看到这种状况,老铁想要提醒大家,随后看见方笑云朝他摆手。 “由他们。发泄一下不是坏事。” “祸从口出,大伙儿好不容易活下来,因为嚼几句舌头倒霉,不划算。” “出事我扛。”方笑云冷笑,想喝酒,才发现酒袋已经空了,“上面人想骂可是不敢骂,咱们替他们骂出来。” 凭着修行者的身份与以往立下的战功,方笑云比同级将官拥有更多特权。另外,他带兵的资历虽不深厚,却以大胆敢言闻名,即使对着高几级的将军也敢直言不讳,甚至开口顶撞。 “大不了不干。” 三年期间,方笑云这样说过两回,在命令等同于铡刀的军队里面,两次抗命还能安安稳稳,足以让别人佩服到五体投地。 好的将领绝不会动不动就撂挑子,方笑云既没有那个觉悟、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梦想。他之所以年纪轻轻就成为刺头儿,与此不无关联。只要不犯大错,哪位上司都舍不得把这个真正能打的部下丢掉,况且那两次抗令事后证明是正确举动,避免遭受损失。 话虽如此,别人如果像他这么干,早被收拾的服服帖帖。 “秃子,弄点酒给我。”方笑云朝秃子吼一声,回头问:“你的人剩多少?” “一半。”老铁叹了口气:“郭子死了,林三断了双腿,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郭子是新兵,聪明伶俐,很招人喜欢,除了不能修行,方笑云觉得他很像当初的自己。林三是老铁的亲兵,忠诚勇猛,最得其信任。 “比我强。”方笑云看一眼周围,忍不住咒骂:“七十八人剩这么几个。老子一世英名,全给打没掉。” 自打方笑云担任将官,部下伤亡比例从来都是最低,因此为“小神仙”这个称号加了不少分。 “错不在你。”老铁拍拍他的肩膀,“接下去怎么办?” “老子不干了。”方笑云把空掉的酒袋扔到一旁,“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像你,能有什么打算。” 老铁注意到方笑云的神色,有些吃惊。 “当真要走?” ...... ...... 自打对梦想生疑,方笑云不止一次对老铁提过想走的念头,以往只是说说,今天正经其事。 “就因为打了败仗?”老铁抬头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道:“与那位仙姑有关?” “别提她,差点小命不保。”方笑云连连摇头。 “你还没说怎么遇着,对我也保密?”老铁笑着问。 “真和她没关系。”方笑云神色转正:“老铁,你来打仗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老铁楞了片刻,“往大了说保家卫国,小了讲,谋一份差事,盼一份前程,养家糊口,过日子呗。” “过日子?扯淡吧你。”方笑云不屑一顾。 ...... ...... 上战场到底为了什么?方笑云时常问自己,除突破资质外有没有别的理由? 保家?自己根本没有家。卫国?方笑云对“轩辕”这两个字不觉得荣耀,连好感都欠缺。 他望着老铁说道:“你是北方人,家人亲戚远在天边,为什么跑到最南边?” “这边不是打仗吗。”老铁有意无意避开方笑云的视线。 “北方也有战事,听说比这里还紧张。”方笑云冷笑着。 “保家卫国,哪里都一样。”老铁神情不太自然。 “哪里都一样,为什么跑这么远?”方笑云追问。 “你关心这个干吗?”老铁瞪他一眼。 “你从来不提家里的人和事,是不是担心什么?”方笑云接着问。 “......” “你脸上的刀疤,听人说入伍之前就有。” “你调查我?”老铁的目光渐渐锐利。 “我关心你。”方笑云认真说道。 老铁沉默下来,神情越来越不自在,恰好秃子过来送酒,被他顺手夺过,扔到方笑云怀里。 “喝你的黄汤。” 方笑云笑着接住,拔出塞子连灌几口,吁了声,凑近老铁身边。 “是不是犯了事儿,跑到这里避仇?” “避什么仇?”秃子听到这两个字,凶恶的面孔异常狰狞:“干他娘的!” “滚蛋!”老铁与方笑云同时开骂,方笑云伸腿踢了秃子一脚。 秃子悻悻而去,方笑云转回头盯着老铁的脸。 “不方便说?还是不敢说?” “哪天你真的成了神仙,我一定说。”老铁把头扭到一边。 “打马虎眼儿有意思么?” 方笑云冷笑。有家不能回,过什么日子?日子都没得过,拼死拼活为啥?他把这些问题丢给老铁。 “那又能怎样?”老铁一声长叹。 “拍屁股走人。”方笑云理直气壮。 ...... ...... 第二十一章:老铁的理由 “去哪里呢?” “哪里都行。” “做什么呢?” “做什么不比现在强?”方笑云反问他:“每次打仗都要杀人,自己人难免也会死,兄弟死了要报仇,为报仇杀更多人,杀人又死更多兄弟,再去报仇。” 辛辣的酒顺喉而下,肚子里的那团火焰燃烧起来,方笑云挥起拳头,愤愤锤在地上。 “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 ...... 每次战斗总有熟悉的、交好的、喜欢的人战死,起初,这些死伤令方笑云激发更多斗志与仇恨,然而到后来,心里的仇恨越来越重,斗志却逐渐消失。 三年军旅,方笑云不断成长,眼界逐渐开阔。他知道这场战争的起因,要把周围敌人彻底打败、打服甚至灭绝,战争才有可能结束。反过来也一样。除非大宇被彻底击败,四国两族不会罢休。 两者看起来都不太可能,纵然发生,方笑云觉得自己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既如此,每天拼命难不成就为了杀人?为了积累仇恨? 人生美好,不能修行也可以快乐。这是方笑云从军三年来的最大心得。得出这条结论与他收集的那么多零碎物件有关,看的越多,方笑云体会越深刻。 “话不能这么讲。” 老铁脸上的神情变得庄重:“我在这里结交兄弟,杀退敌人,心里觉得自己有用。到别的地方做别的事,不在行,做不好,即便能混下去,也就真的是混吃等死。” “混吃等死怎么了?”方笑云冷笑:“我倒觉得......” “听我把话说完。”老铁拦住他,缓缓开口:“笑云啊,你年轻,聪明,勤奋,还能修行。有了这些,你的路比一般人宽,将来的选择也多。我和你不一样,在军队里,至少能找到地方安身......不是那种安身。” “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方笑云若有所思。 “老哥我没读过书,说不好。” 老铁叹了口气,接下去道:“打仗好不好?当然不好。杀人好不好?鬼才觉得好。可这就是军人的命。咱们在军队里结交兄弟,相互照应,打仗的时候多杀敌,尽量保全自己。这就是军人,永远不会变。” 稍顿,他又道:“有件事你没说错,仗打的越多杀人越多,身边人死的人也会越多。同僚,朋友,伙伴,兄弟,总有一天轮到自己。” “所以说当兵的是贱命。”方笑云冷笑道。 “你可以不当兵,但不能这样讲。”老铁认真说道。 “怎么了,说不得?”方笑云像个斗鸡一样不肯退让。 “别忘了你现在也还是个兵。” “我就看不起自己了,咋地?” “咱们毕竟做了点事情,保护了一些人,有意义的。”老铁叹息着,忽然道:“前两天我到外面打探消息,遇到一支逃难队伍,王老头也在。” 听了这句话,方笑云楞了一下,不再紧盯着老铁的眼睛不放。 王老头在军营附近摆摊卖面,家里最小的女儿帮忙,方笑云喜欢吃他做的牛肉面,常带人去。一来二去,彼此混的很熟,老头儿总会在他碗里多放几块牛肉。有一次,几个喝醉酒的兵痞调戏老头的女儿,连摊子都砸掉,刚好被方笑云遇着,生生将两个领头的打断双腿。 从那之后,再没人敢在面摊闹事,王老头自然对方笑云感恩戴德,连同其部下也都吃到更多牛肉。方笑云记得那个叫四妞的女孩儿,端面过来脸总是红的,有时会变着法子多留一会儿,譬如要不要放葱花,辣椒够不够之类。 军中粗汉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时常借机拿方笑云开涮,每当这时候,王老头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四妞则在哄笑声中狼狈逃走。 因为这个,方笑云去吃面的次数反倒少了。 方笑云呆了片刻,问道:“他怎么样?” “不太好。”老铁顿了顿,“四妞死了。” 方笑云张了张嘴,默默低下头去。 老铁继续说道:“王老头和我说了会儿话,中间提到过你。” “我不欠他面钱。”方笑云闷声道。 “欠钱也不要紧。”老铁笑着说道:“他叫我叮嘱你,打仗归打仗,杀贼的时候注意安全。将来打完仗,他还回到老地方卖面,保证多放牛肉。” “好稀罕。”方笑云哼一声:“送我一张神符,保准儿谢谢他。” “王老头只会做面,不会写符。就像我们这些人,只会当兵,做不了别的。”老铁用手指指周围的将官与士卒:“看他们,刚才骂得那么凶,现在又乐起来。” 正如其所讲,刚刚这群粗汉指天骂地,满肚子怨愤,看样子仿佛马上就要提刀砍人。才只过了这么会儿功夫,大家已经找到开心的事,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有些时候难免有人提到伤心的事,说着说着,偷偷低下头去擦擦眼睛,等到头抬起来,面前往往送来几大碗酒。 于是接过来喝掉,又会很高兴。 看着他们,方笑云举起酒袋连灌几口,“没心没肺的蠢货,喝死才好。” “你这是舍不得。”老铁笑着说道:“我也是慢慢体会到,只有和兄弟们在一起才能这样。” 方笑云冷笑道:“然后一个接一个被人砍死,被枪捅死,被火烧死,总之不得好死。” “军人战死沙场,不说多光荣,起码有人知道我死了,会有人记得我的名字。”老铁深深叹了口气,“我说这些,不是劝你留下。” “我才不会那么蠢。”方笑云冷冷应着。 “说真的,我觉得你应该走。”老铁认真说道。 “我就应该混吃等死?”方笑云望着他,一脸讥讽。 “当然不是。”老铁连连摇头:“我们在这里,因为我们适合在这里,打仗杀人就是我们适合干的事。另外,我们的能力仅限于此,像我,顶多能带几百人,再多就照顾不来。你和我们不一样,虽然你打仗比我们好,杀人比我们厉害,但不表示这就是你最适合干的事。” 稍顿,他又道:“该这样讲,打仗不是你现在最应该干的事情。” “道理一套一套,还拿自己当教头。”方笑云神情不屑:“你知道我应该干什么?” “你应该修行。”老铁认真说道。 “然后?”方笑云冷笑。 “回来带领我们大杀四方,击败所有敌人。”老铁的神情颇为期待。“等打完仗,哥哥带你去领略北境风光。” “两个人哪够?大伙儿都去。”方笑云笑着说。 “可以,可以。” “顺带替你解决仇家。” “也行,也行。”老铁连连点头。 “做梦去吧!” 方笑云大骂着扔掉酒袋,猛地从地上跳起来。 “方笑云,干什么去?” “撒尿!”方笑云大声回应,突然他意识到问话的人不是老铁,忙转回头去看。 苏箐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身边站着好多人,有符师,有将官,还有人身着官服。 余大年也在其中。 ...... ...... 跟着苏箐走出去老远,方笑云心情忐忑,怕惹祸,又怕被苏箐出卖。 一前一后走到某个极其阴暗的角落,苏箐停下来四周看看,找了块石头坐下。 “你也坐。”她指指对面。“我向余将军要求,先与你谈谈。” 到底啥事这么严肃?方笑云小心翼翼坐下来,一边上下打量苏箐,一边胡思乱想。 会不会是有什么特别危险的任务要自己做?那样的话,自己干脆借机溜走。不行,苏箐知道自己想做逃兵,一定早有准备。言多必失,祸从口出,怎么就不记不住呢。 过了一会儿,苏箐忽然开口,说了句不相关的话。 “你能看到我。” “我的眼力一直很好。你不知道?”方笑云感觉奇怪。他能看到苏箐的其表情变化,包括眼里流露出来的困惑与惊疑,甚至能注意到她说话之前吸气的时间略长。 难道是......想到某种可能,方笑云的心跳渐渐加速。 “随便问问,你不要想太多。”方笑云看得到苏箐,苏箐自然能更轻松地看到他,甚至能看破其内心。 “明窍是一道重要关卡,冲关时天地生辉,华盖临头,诸般异兆,修为也会突飞猛进。” “好厉害!”方笑云羞愧地低下头。 那些异兆他一样都没见着,之前突然冒出的念头纯粹做梦。 苏箐接着说道:“如见异兆,需紧守心神,要看清,看仔细,但不能沉迷其中。另外,明窍前四境的顺序并非固定,眼耳鼻喉皆有可能。如为眼窍,切记不可睁眼。” 不睁眼如何看清?方笑云心里充满困惑。 “先记住这些。” 苏箐不想说太多,言罢回到眼前。 苍云守军战斗失利导致大部分地区沦陷,州府被围,这不是当前最可怕的事情,后续三万狂沙骑士正延边境朝这边杀来,一路上避开坚城,只以寻常州县作为目标,攻破之后大肆劫掠,不等周围军队聚集,便又去了别处。 顾文辉决心不惜代价将这支骑兵歼灭,专门谋划,制订出一套战术。然而由于苍云兵败,预定部署已无可能实现。 有麻烦上门。 黑暗中注意到苏箐殷切的目光,方笑云心里暗暗想着。果不其然,苏箐介绍完之后开口道。 “我知道你诡计多端,帮忙想想当前还有什么办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