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是个小可怜》 第1页 [穿越重生] 《皇上是个小可怜》作者:四藏【完结】 朕死在一个月亮特别圆的夜里,然后,朕的身体被人占了。 据她所说,朕是一篇没节操没下限,十分狗血玛丽苏的*/文女主角,作者为了跟风热门题材不要脸的让她重生到了朕的壳子里。 没错,就是重生成后宫*文女主,而朕是原女主。 她说这篇H文女主太玛丽苏,人人都爱女皇帝。 朕不服,朕英明神武,年轻貌美,贵为天 子,人人都爱朕很合逻辑。 她下定决心要在这篇玛丽苏H文里正直的活下去,坚决活成清水文! 朕坚决不服,*文万人迷女主也是有尊严的,也是有在认认真真的玛丽苏! 太傅不能碰!国舅不能碰!禽兽相国更加不能碰啊!快将朕的裤子穿上再说! 这个故事的大意其实是:有人重生在了我的身体里,坐了我的江山,上了我的美人,还调戏了我的舅舅……我简直太可怜了!然后我也重生了……重生成了要死的配角,然后作者让我攻略所有男人才能逆袭……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朕 ┃配角:朕的美人们 ┃ 其它:来嘛壮士~ 第1章 被重生 朕死在一个月亮特别圆的夜晚,死因有点略憋屈——为了救朕的心肝儿被另一个心肝儿失手捅死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朕之前看上了个美人,是朕钦点的状元郎顾尚别,容貌之绝伦令朕一见倾心,茶饭不思,更要命的是他正直冷艳的脾性,意气风发少年郎,像是银碗盛新雪,正直的可爱,那小脾气像极了高岭之花的太傅,连拒绝朕都和太傅如出一辙,勾得朕七荤八素,纵观朕见过的所有美人,怕是都找不出脾性这般像太傅的人。 朕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半强硬半哄拢终是将状元郎感化,答应入宫陪朕谈谈理想。 事发当日朕正和状元郎喝的意乱情迷。红绡帐暖,状元郎的小手冰冰凉,却终是没有像前几次一般挣扎开,只是一声叹息的闭上了眼。 朕很激动,亲着状元郎颤抖的嘴唇,想着等下就能做这样那样快活的事,激动之余,竟忽然生出那么一股空虚。 怎么说呢,朕忽然觉得没劲,人生特空虚。 朕的老子,也就是先帝膝下子嗣凋零,到他病入膏肓之时,那可怜的几个儿子也在惨烈的宫斗中牺牲了,唯剩下一个十岁的小哭包皇子和我这么个豆蔻年华的帝姬。 我母后是个传奇,她从一名小小的宫女一路顺风顺水的成为皇后,然后在我六岁时为救先帝中箭身亡,临死之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了一个十分了不得的秘密,她说她来至未来世界,特来攻略先帝,如今要回去了。 我那时年幼,只觉得十分伤心,伤心母后真的要死了,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然后她将一直贴身佩戴的说铜不是铜,说铁也不是铁的小方牌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嘱咐我好生珍藏,要死的时候就靠它了,又胡言乱语一番,离世了。 先帝对这事儿一直难以释怀,故而待我格外荣宠,而我的舅舅格外的牛逼,所以我在豆蔻年华继位为帝,大巽女帝。由我牛逼的舅舅陆容城摄政。 国舅是个能干(字面意思,切莫误会)的人,打理的朝堂内外一派祥和,除了死不要脸的大奸臣沈相国时不时找一下朕的麻烦,别的一点不用朕操心。 再说这后宫,朕是个多情的人,爱过许多人,也负过许多人,怪只怪朕风姿卓越,朕活了二十年,历数爱过的美人,无论多难搞,最后皆都一片痴心相待,求而不得的唯有那么一个谪仙的太傅大人。 如今这脾性酷似太傅的状元郎也化做一汪春水在怀,朕回顾有限的生涯,发现朕这一生皆是在不断的攻略美人,这样那样的睡着不同的美人,而这美人总是折服在朕的英明神武之下,轻而易举就睡了,没劲。 然后就有人提剑冲了进来。 冲进来的不是旁个,是朕之前最宠幸的,也是唯一留在宫中的心肝儿长情。 他眉眼生的好,有八分像太傅,笑时脉脉含情眉角眼梢都勾人,如今气极,既冷艳又凛冽,提剑便朝朕怀里的状元郎刺来,来势之汹,不死不休,朕尚来不及反应本能便已做出了决断。 朕替状元郎挡下了那一剑,感人肺腑的挂了。 嗯,挂了。 日哟!这现世报也来的忒快了点吧!虽说人生没有什么追求了,但朕并没有不想活的意思啊!而且朕还没有睡了状元郎!就差一点! 朕有点愤怒,蹲在尸体旁抓耳挠腮的想俯进我的身体里,却突见那冒着热气儿的身体一颤,闷哼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 朕活了?! 不对啊,朕的魂儿尚且蹲在尸体旁没进去呢! 可朕的身体却抽着冷气的醒了,长情和状元郎吓得不轻,白着一张小脸发愣。 但见朕的身体眨着眼睛迷茫的游离在两人之间,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惊慌的道:“擦!我是重生了吗?!” “九微?”长情白着脸喊朕的名字。 就见朕的身体开始颤抖,扯着长情问:“你叫我九微?大巽女帝九微?” 长情被吓的抿紧唇线点头,朕的身体突然哀嚎一声,抱着头道:“擦!我竟然重生到了这篇狗血的肉文里!我不就是随意吐了个槽吗!” 第2页 这超出了朕的预知,朕所能想到的就是,朕的身体被别的什么鬼魂妖怪占了! 而且此时状元郎正吓的脸色青白,手足无措,长情亦慌忙来查看尚流着血的伤口,刚拨开衣襟,那个不要脸的什么鬼魂居然一把推开朕的长情,惊慌失措的说:“别碰我……” 碰你娘个脸! 朕英明一世,到死居然被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占了身体! 长情跌坐在地,紧咬着下唇,攥着细白的手指道:“我并非有意伤你……” 殿外的守卫此刻才冲进来,看到朕满身是血的坐在地上,呼啦啦跪了一地,内侍小元宵瞅见一地血顿时瘫了,“娘喂,这这……圣上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您要是出点什么事,国舅爷非拧了小的脑袋不行……”扑到冒牌货脚边就哭了开。 冒牌货吓了一跳,赶忙去扶他道:“不关你的事,这……” “我做的我自会向国舅大人请罪。”长情冷声道,将尖尖的下颚一抬,眼眸含水,神情倨傲,“要杀便杀。” 小元宵一愣,慌慌张张的宣太医,一壁遣人去请国舅,朕心里顿时一沉,完了完了,舅舅要是来了一定会弄死长情,断断不会容情,他本就万分瞧不上长情,如今岂不是借个由头给他弄死长情。 可朕如今只能看着那些内侍宫娥慌张的穿过我的魂儿退出大殿,连屁都放不了。 “等一下……”冒牌货突然开了口,她神情鬼祟的瞄了长情一眼,很没气势的道:“我……我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 冒牌货遣散满殿的人,殿内燃着奇楠香,线线香烟顺着鎏金瑞兽香炉里袅出来,暗夜生香,红帐熏风。 想朕片刻之前还软玉温香在怀,如今已是一缕幽魂,心中悲呛难以言说。 偏那冒牌货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抓着头发暴走,一壁碎碎念着一些朕听不明白的话—— 说什么“老天爷不是玩我吧!我不过是吐槽了一下这篇后宫种马文太狗血太玛丽苏,你就让我挂在电脑前还重生到这篇脑残玛丽苏文里!” 又说什么“我虽然刷负不对,但这篇文实在是太玛丽苏了啊!作者金手指开的太丧心病狂了!什么自幼丧母,倾国倾城,娇宠一生,一路开挂的当了女帝就开始肉!美男都对女帝一见钟情,一炮定情,不然就屈服在女帝的淫威之下,求欢不成逼死可怜的质子,最后连自己的舅舅都不放过!作者三观不正,还不许吐槽啊!” 还有什么“七个男主,各个绝代芳华,狂霸酷炫拽,作者是写七个葫芦娃吗!短短的一篇文里女主嫖尽了所有美男,用尽手段,丧心病狂,整本书里就没有女主没嫖过的!np都不带这么没节操的!而且女主嫖美男的理由居然是得不到心里的白月光太傅大人就找各种相似的来弥补遗憾,最后还被狂霸酷炫拽的相国活活玩死,还能更狗血一点吗!作者不仅没三观,连逻辑都不通!” 还有什么她临死之前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赶上了穿肉文的潮流,她不要肉,更不要被肉,被肉死…… 朕有些听明白了,她说的那个女帝好像就是朕,她在说朕的坏话,有些词句朕听不明白,但能听明白都不是什么好话,比如丧心病狂。 她似乎对朕很鄙夷,觉得朕不足以倾倒众多美人。但朕扪心自问,朕确实长的挺好看,而且朕是天子,除了国舅,天下最有权势的人,论样貌论身份,哪里不足以倾倒他们了? 而且!朕和国舅是清白的!天地良心,朕怎么有胆子打国舅的主意!造谣的才丧心病狂! 还有那什么逼死质子,朕何时做过!前几日是有那么个姿色平庸的质子被朕召进宫过,但朕只是听说他同太傅关系不错,想打探一下太傅的喜好而已,绝对没有碰过他!更别说逼死他了! 至于被死不要脸的相国玩死又是几个意思啊?朕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专找朕麻烦,朕迟早是要被他气死! 朕觉得有些委屈,爱慕美人有错吗?英明神武又多情迷人有错吗?况且朕从来不曾强迫过美人,欢好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才能如鱼得水,若是朕想来强的,早就把太傅给睡了。 想起太傅朕不禁满心悲呛,朕到死都没能一亲太傅芳泽,不知道变成厉鬼能不能望一望,摸一摸我的太傅大人…… =============================================================================== 窗外月色中天,忽然有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小元宵在殿外报:“圣上,国舅爷来瞧您了……” 冒牌货一惊,麻溜的往榻上一窜,掀了锦被盖着对殿外喊道:“我睡了,你让国舅爷先回去……” 太不了解我能干的舅舅了。朕嗤之以鼻,没等话音落殿门就被人轰隆的推了开。 夜风吹的红帐荡荡,朕不用回头就知道国舅如今站在门外,背着一身月色靡靡,非常的酷炫。 果然,朕听到国舅冷哼一声,略略沙哑的话语递进大殿,“下榻,过来。” 狂霸酷炫拽,朕回头,借着煌煌灯火,朗朗月色瞧清朕能干的舅舅。 他正抬步入殿,眉眼沉沉,一身轻衣软带,披了件重紫斗篷,眼色倦倦,瞧得出是焦焦赶来,衣服都来不及换。 朕在他眼前,他穿过朕的虚体快步而过,满怀冷风,没有一丝迟疑。 第3页 他走到了榻前,伸手掀开了锦被。 朕听到他冷哼一声,语调冷肃的吩咐道:“传太医,将长情带过来。”一句废话没有。 心头发闷,朕有些急,有些慌,看着殿外宫灯辗转,内侍去去又回,慌张的跌跪在殿堂道:“国舅爷,长情……长情他自刎了……” 朕胸口心头猛地抽紧,发懵的看那内侍,听他又报一遍才反应过来,慌不择路的往殿外去,却先听到有人在殿外冷笑,极为嘲讽,极为令人不爽,伴随着几声虚弱的干咳,虚哑着声音道:“这是以死明志?还是……畏罪自杀?弑君之罪,他倒以为一死百了吗?” 廊外夜风簌簌,朕一抬眼就瞧见了被太医虚扶着的那人。 不是旁个,正是朕生平最讨厌之人,大奸臣沈宴,沈相国。 他同太医一起前来,青碧的玉带束的发鬓一丝不苟,裹着重黑的狐裘披风,严严密密,只露出一张病弱白的脸,掩着口鼻急咳了几声,两颊生出病态的晕红,打狐裘下伸出指骨清俊的细白手指扶着太医。 平心而论,沈宴是个美人,但朕对他的定义只有一个字,病,不单单是指身子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并非朕刻薄,而是事实如此。 但听他掩着口鼻,闷声又道:“下官听说长情乃是太傅大人同父异母的弟弟……”眉眼微挑的瞧过来,唇角极浅极浅的一勾,明明看不到朕,那眼神却像是落在朕身上,叫朕一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朕魂儿都飞了的话。 他道:“不知此事太傅大人知不知晓。” 朕心口热血一涌,恨不能吐他一脸血,慌忙看国舅,只望他不要理会这个混球的胡说八道,却只见国舅若有所思的点了头,朕眼前顿时一黑,要死了…… 朕昏了过去。 朕觉得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第2章 一 她没死。 事实证明,天不遂人愿,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时她死了,抱着必死的决心时又他妈死不掉了! 她在一片乌漆麻黑的混沌中昏睡了很久才醒来,没有光,半点声儿都没有,略一活动,飘飘浮浮的让她结实的惊恐了一把,她不会已经投胎到了娘肚子里了吧…… 但她没过奈何桥,没喝孟婆汤,记忆全在,摸摸自己依然有胸有屁股,和话本里看的投胎一点都不一样啊! 然后她眼前就出现了一道光,白的,十分之亮,对于如今的她来说简直是九天浮光,普度众生,晃的她几乎要泪如雨下,就听有个声音在乌漆麻黑里响了起来。 “请选择可以看到你这副鬼德行的人。” 语调一丝不苟的冷酷,字句却十分的恶劣。 一片白光中浮现出了五个名字——陆容城,沈宴,长情,顾尚别,阮烟山。 分别是,她能干的舅舅,她的死敌,她的心肝儿,她没睡成的状元郎,她的白月光太傅。 白光浮动,晃的她发傻。这着实超出她的认知,简直比她的尸体重生还要猎奇! 她看着那光,发现光是从她脖子上带的小方牌上传出。 那块她娘临死前给她的,铜不铜,铁不铁的小方牌。 她花了足足半刻的时间来回想当日她娘跟她说的话,只记得她娘说什么要死的时候就靠它了,还有什么开挂利器,什么游戏选项…… 别的再想不起来,难道是什么法宝? 她开始悔恨当初年幼无知,没好好听她娘的话。 那声音又重复一遍:“请选择可以看到你这副鬼德行的人。” 她略微犹豫,索性不管许多,开口道:“就长情吧……” 如今她要死不活的,无论这玩意儿是什么,管不管用,试一下总不会再死一次,况且作为多情的人,她如今十分惦记她的长情,万望他死的不要那么利索…… 眼前的白光闪啊闪的,闪的她心烦意乱,就在她以为这玩意儿就是逗她玩时,眼前突然一黑,她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世界天翻地覆,她像是浮云里坠落,被猛地摔在朗朗月色之下,吓的她要死,呲牙咧嘴一番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个魂儿,没有痛觉。 脚下是虚的,她摸了摸身下的大理石地砖,没有触觉。 月色如洗照的廊外花树浮影曳曳,她在一瞬间就认出这是她的寝殿外。 殿内亮着灯,她站起身便听到长情的声音打殿内传了出来。 “疼吗?”温柔且担忧,带着那么一丝丝的小哀怨,让她心神微荡,不禁想起当年为哄美人芳心,她和侍卫特意演了一出苦肉计,由于太过投入,她真的挂彩了,整整两日都没能下得了榻。 那时长情也是这般的语气,为她细细擦药,又傲娇又温柔的问她,“疼吗?” 然后她就趁机睡了长情。 那一夜啊…… 她借月色回味,却觉得有点不对,长情这是在同谁讲话? 慌慌的穿墙而入,她就看到了十分不堪的一幕。 龙凤烛,软香帐,榻上两个人正搂着在亲嘴儿! 一个是她的长情,一个是她的身体。 她愣了几秒,看到两个人亲的如痴如醉突然反应过来,顿时怒火中烧,那个占了她身子的冒牌货居然将手伸进了长情的衣襟里!还往下摸! 她听到长情低喘一声,气的魂儿都打颤,几步上前要去拉开长情,却抓了个空,一下愣了住。 第4页 长情像是感觉到什么似得松开缠绵的唇,抬头朝她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她看到长情一刹苍白的脸,急速收紧的瞳孔,那瞳孔里映着她愤怒的脸。 他看到……她了吗? 她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只看到长情吓呆了一般看她,忙道:“莫怕莫怕,朕是鬼魂儿……” 他脸色更白,嘴唇都泛白。 她想了想又忙补道:“你别怕,朕还没死……” 刚要再说,冒牌货搂着长情的脖子撒娇似得问道:“怎么了从郁?” 从郁……这是长情的本名?她记得长情是叫阮从什么,但入宫来她便赐名长情,再未叫过他的本名,也几乎无人知晓他的本名。 长情浓密的眉睫颤了颤,敛下眼去,低头半天对冒牌货轻声道:“没什么。” 极轻极轻。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冒牌货关切切的捧着长情的脸,担心问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都怪我,你刚从牢里出来就让你照顾我。” 长情轻柔的拿下她的手,始终敛着眉睫,“我没事,你别担心。” 冒牌货还要再讲什么,小元宵在殿外禀报道:“圣上,相国大人求见。” 沈宴?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就见冒牌货脸色一变,有些惊慌的看长情。 长情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了一句没事,起身朝殿外去,自始至终都未曾抬眼。 “长情!”九微拦在他身前。 他低敛的眉睫颤了颤,只是略微的一停顿,穿过九微的身子径直走了过去。 真奇怪,九微可以嗅到他襟口袖角浅淡的香,那是她喜欢的迦南香。 但他似乎,没有看到她…… 殿外传来沈宴恹恹的咳嗽声,一声声的闷在胸腔里。生前她就讨厌听那声音,如今死了她居然还这般讨厌,果然她与沈宴,三世宿敌,无解。 “圣上已经睡下了。”长情的声音似乎有些紧张,“沈相国还是……” 沈宴咳了几声,闷声打断道:“没人提点你该有的规矩吗?”语调温淡,不重不轻,“跪下。” 长情低垂着眉眼撩袍跪在他脚边,继续道:“圣上已安寝,还请相国大人明日再来。” 沈宴瞧都未瞧他一眼,指骨嶙峋的手指扶着一同前来的太医,唇角微抬,“什么时候以色侍主的面首也能来指拨我了?”语气平淡温和,字句却刻薄至极,不耐的道:“滚开。” 长情低眉垂眼,却未动。 沈宴笑了一声,低眼看他,“牢里住了几日你还没认清自己的身份阮二公子?” 长情果然攥紧了手指,抬眼瞪着沈宴冷笑道:“相国大人真是会开玩笑,阮家怎会有我这样卑贱的公子。” 啪的一声脆响。 沈宴冷冰冰的手甩在他面上,缩回手厌恶的蹙眉,语调不咸不淡的道:“你也知道你是卑贱之人吗?我以为你不知道。”又补道:“谁准你与我平视了?” 长情素白的面上浮出微红的指印,低垂着眼,紧抿的唇线惨白。 小元宵慌忙跪行上前,搀扶着长情低声急道:“公子且让让,切莫惹恼了相国大人啊!” 这世上就有沈宴这般不要脸的人,专揭人短,专打人脸。 九微委实忍不下去了,便要出殿时冒牌货先她一步出了殿,伸手去扶长情。 “从郁起来。”冒牌货拉长情起来,气鼓鼓的瞪沈宴,“沈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就是为了来找我的茬吗?” 是气鼓鼓,九微第一次见这种……十足少女的表情出现在自己那张脸上,加上那句别样娇嗔的话语,顿时觉得魂儿都抖了。 沈宴果然也略微惊吓的拢了拢眉头,“找茬?” “不然呢?”冒牌货一脸的愤怒,又似乎怕他一般往后缩了缩,“大半夜你跑到宫里打我的人,你到底想干嘛?!” 沈宴眉头更深,淡声道:“臣听闻圣上重伤导致了……失忆?特地带了赵太医来为圣上请脉。” 一旁头发花白的赵老太医行礼。 冒牌货慌张的退了一步道:“不必了,我好的很,只是有些回忆记不太住……” 沈宴瞧着她,眉头松开轻笑道:“只是请脉而已,圣上在怕什么?”又问:“圣上可还记得赵太医?你出生时还是他亲自接生的,自小便照料你。” 鬼扯!九微看沈宴一副撒谎不脸红的样子就来气,她是稳婆接生的好不好!再者她出生时沈宴才十来岁,怎么可能知道宫闱之事,这谎话讲的她都看不过去。 冒牌货却如临大敌,看沈宴又忙看长情。 长情也一脸错愕,刚要开口替她讲什么,沈宴笑容未减的先道:“你最好乖乖闭嘴。”一句话噎得长情语结。 “沈宴你怎么说话呢!”冒牌货不满道:“言论自由懂不懂。” 沈宴细微的皱了眉,“圣上连赵太医也不记得了吗?” 没岔开话题,冒牌货眼神有些闪烁的道:“好像记得一点,赵太医嘛,从小给我看病……” “赵太医今日才入太医院。”沈宴唇角微抬的看她,“圣上该是第一次见他啊。” 冒牌货脸色一白,“沈宴!” “臣在。”沈宴气定神闲,轻咳一声笑看她,“圣上果然病的不轻。” “沈宴你……”冒牌货气的语塞,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能骂沈宴的,她一定觉得沈宴可恶至极,奸诈至极,不要脸至极,九微一向如此认为。 第5页 九微在殿内看的牙疼,她这小半生和沈宴斗智斗勇的死磕,从来没有这么怂过!简直是丢尽了她的脸面。她看不下去的晃出大殿,飘到沈宴眼前,在他眼前挥了挥拳头。 他眼珠沉沉,根本瞧不见九微。 长情却匆匆抬眼,忽然白着脸发颤起来。 “怎么了?”握着长情手的冒牌货感觉到他手指颤的厉害,小声问:“你抖的好厉害啊。” 沈宴将眼落在他身上,顺着他的眼光看向九微的方向。 那么一瞬间,那瞳色浅浅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九微差点以为他能看到自己,可那浅蓝的眼睛里没有她丝毫的影子,只是略微停顿便转了开。 沈宴扫着周遭的靡靡夜色,问长情,“你在害怕什么?” 长情慌慌敛下眉睫,却颤的抑制不住。 “从郁?”冒牌货握了握他的手指,发现他一手心的冷汗。 他有些无措的抬头,像是在看冒牌货,却眼光闪闪的映着九微,眉睫颤巍巍的一抖,忽然脚步踉跄的昏了过去。 “长情!”九微伸手要去扶他。 他的身子却像飘飘的云朵穿过她的手臂,满怀的冷风寂寂,长情径直的倒入冒牌货的怀中。 她听到冒牌货担心的喊,“从郁!”慌了神色,有些吃力的将长情抱回寝殿,放在榻上,从郁从郁的叫了半天。 沈宴立在殿外掩着口鼻咳了一声,向赵太医递了一个眼色。 赵太医心领神会的点头,拎着药箱卑躬屈膝的入殿。 九微也慌忙跟进去,却在踏进大殿之时听沈宴闷声闷气的问小元宵道:“你瞧咱们的圣上是不是有些奇怪?” “啊?”小元宵跪在地上被问的发傻,“圣上……近来不爱骂人了,总是笑眯眯的。” 沈宴压了压眼角瞥他,语调带笑的道:“连你这般蠢钝的都看出来了,咱们的圣上究竟如何好意思说出胸口中剑导致失忆的话来呢?” 小元宵愣愣的看他,听不明白。 “所以说我平生最厌与蠢人交谈。”沈宴挑眉看向殿里,轻又淡的道了一句,“蠢的让人瞧不下去。” 说谁?冒牌货?还是小元宵? 九微一贯最厌烦沈宴这般的讲话,一句话非要讲的云里雾里,让你费尽心思来猜,变态! 她飘进殿里就瞧见赵太医沉思的把脉,半天才道:“回圣上,长情公子并无大碍。” 冒牌货很是着急,握着长情的手焦躁道:“那他怎么……”话没讲完便停了。 九微看到长情暗暗捏了冒牌货一把,冒牌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长情,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倒是赵太医先道:“想是入狱几日身子虚耗了些,微臣且开些滋补的药来。”提了药箱,行礼退出了大殿。 赵太医低低的向沈宴汇报了什么,沈宴摆了摆手,居然退下了。 脚步声渐远,长情忽然叹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冒牌货,盈盈的眉眼微蹙,埋怨道:“你怎么这样的笨。” 冒牌货一愣,“你没事?” 长情水盈盈的眉眼横他一眼,嗔道:“我不如此,怎么让沈宴走?” 冒牌货脸皮一红,吐了吐舌头道:“我是担心你嘛,你突然昏了,我怕你有事。” 九微撇开头,实在不忍去看自己的脸摆出那样的表情,余光却瞥见冒牌货俯身抱住长情的脖子,低头去亲长情的唇,“长情!” 长情浑身一颤一把推开了冒牌货,起身道:“我突然想起还在为圣上煎药,宫人粗手笨脚的,还是我亲自去照看的好。”言毕敛着眼睛起身要走。 “从郁。”冒牌货拉住他的手,一双眼睛笑着,情真意切的道:“谢谢你。” 九微看到长情微微颤了颤,敛在眉睫下的眼睛盈盈闪闪,似乎有些红了眼眶。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长情退出大殿,九微一路跟着,满地的碎月,长情低头走的快极了,辗转入了小径里。 九微费力的飘荡在他身侧,对他挥手,“长情你看得到朕吗?长情朕没死,但不知道被哪个混账东西占了身子……” 他低着头,似乎听不到也看不见。 九微不甘心,飘到他眼前,“长情你该最了解朕,怎么会看不出那是个冒牌货?” 他脚步忽然一顿。 九微大喜,“你看出来对不对?你听得到朕说话对不对?” 他卷长的眉睫颤啊颤,却只是那么短暂的一停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九微愣在花影之下,他……听不到吗? 长情几乎一路疾走的回了他的寝宫,只是片刻又出来,手中多了一个桃木小匣子。 九微记得似乎是她赏给长情的,但不太记得里面是什么了,她给长情的东西委实太多了,珠宝美玉,有意思的小玩意她都用来讨长情欢心,怎么记得过来。 这条路并不远,穿过一条鹅卵石花木小径便到,小径两侧种的是长情最爱的白梅,如今这个节令开的正好,满地落花似雪。 九微跟在长情身后,时不时的喊他几声,渐渐有些失望,怕是他真的看不见,听不见她。 是在大殿外停了下,长情打开桃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了一张薄纸,黄纸朱砂字。 九微看着那黄纸突然愣了住,她记起来了,那是符咒,刚入宫时长情总是说宫中阴森森的,夜里做噩梦睡不踏实,她便请来了有名的道士画了这张符给长情。 第6页 这符咒专门用来驱鬼,驱赶一切鬼魂。 她有些发傻,看着长情将那符咒贴在了殿门之上,脑子里嗡的一下开始颤鸣,她听到自己问,“长情你看得到我是不是……” 长情侧过头来,发鬓上沾惹的粉白花瓣衬的他格外好看,她的长情果然什么时候都美极了。 她看着他微动的嘴唇,半天才在嗡嗡作响的脑子里听清那句话,“你……快些去投胎吧九微。”转身入殿,没有半分迟疑。 真奇怪,她明明是鬼魂,没有感觉,却觉得浑身冰寒,冷的她发颤,她在混沌中昏睡了几日?几月?还是几年?为何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了?她曾经捧着宠着的长情,那个为她吃醋,和她朝夕相伴的长情,如今轻飘飘的对她说,你快些去投胎吧。 他看得到她,听得到她,明明……知道那个对他柔情蜜意的人是个冒牌货。 她在殿外愣了很久,久到殿内熄灯,她听到低喃的话语,肌肤相撞声,慢慢变成娇喘低吟,一声声春色迤逦。 那是她熟悉的,长情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声音。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低喘:“从郁……我第一次……你轻点……” 长情情欲之下特有的声音哑哑,好不温柔的道:“怎么哭了?很疼吗?” “不是……我怕一觉醒来一切变回原来的样子,再也见不得你了……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和你好好的在一起……”九微在窗下听着,从未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哭起来这样的楚楚可怜。 长情应该拥抱了她,亲吻了她,抵死缠绵的呻吟道:“傻瓜……有我在。” 有我在。 她的长情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的温柔?她开始怀疑她果然在那黑暗中睡的太久太久了,久得一切都变了,久的她如今开始怀疑自己才是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冒牌货,孤魂野鬼。 不然她最亲密的枕边人怎会如此毫无芥蒂的接受那个冒牌货?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九微看着那殿门之上的符咒想发笑,伸手扯了下来,果然是江湖神棍,半点屁用都不管。 “是你在这儿?” 身后突然有人开口,吓得她几乎魂飞魄散,手中的符咒飘飘落地,她一回头就看到立在廊外花树下的沈宴,苍白的脸,浅蓝的眼,“真是要吓死个鬼!” 第3章 二 “真是要吓死个鬼!”她吓的抖三抖,冲沈宴吼完才醒悟过来,自己如今就是个鬼…… 那沈宴……是看得到她?! 她且惊且喜,看着沈宴在树下以袖掩口的闷咳,他似乎冷极了,咳的肩膀耸动。 沈宴注视着那张飘然落地的符咒,又低低开口道:“是风还是你?” “是朕是朕!”九微第一次觉得沈宴如此顺眼,火急火燎的飘到他眼前,玩命的冲他挥手。 他浅蓝的眸子却依旧沉沉寂寂的注视着那张符咒,根本看不到眼前的九微。 九微只恨不能扇他一耳光,在他身边急的团团转,才听他扶着花树虚弱道:“若是你就捡起那道符。” 对啊!她刚才气急,确实碰到那道符咒了! 她火速荡过去,弯腰伸手,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那触感让她激动的几乎要骂娘,她颤巍巍的捡起那道符咒,看着沈宴是目光随着符咒缓缓移动,怕沈宴不能确认,她举着符咒刷刷的抡了两圈,紧张的挥动。 沈宴的脸色本就苍白,如今被冻的愈发白,只瞧的出一双眼睛神情难测,拢着眉头半天道:“果然是你?” “果然是朕啊!”九微玩命的抖动符咒,在沈宴眼里那符咒如同抽风的树叶一般。 他松开眉头,唇角细微的抬起,刚要开口讲什么忽然扶着花树掩口猛烈的咳了起来,越咳越来劲,枝叶颤抖。 “喂……沈宴,你可别咳死啊!”九微紧张的飘到他跟前,生平前所未有的后悔自己诅咒太多次让沈宴咳死算了,“沈宴!你好歹再撑一撑,稍微再死啊!” 他在花树下,压在肺腑里的咳,肩背耸起才发现他消瘦极了,松散的碎发衬得他像个羸弱清瘦的少年。 他掀起漆黑的眉睫瞧着飘到眼前的符咒,唇角一勾的笑了,张口道:“你居然比我先死……”话未讲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就那么扶着花香浮动的枝蔓,一晃一晃,晃的叫九微心惊胆颤。 有黑影蹿出略到他身后,轻轻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恭敬道了一句:“大人。” “日你娘亲……”九微简直气的要升天了,“沈宴你敢先不死吗!要死了你还不要脸的损我一句!” 是他一直带着的侍从南楚,九微认得,这个南楚长的略一般,但对沈宴忠心不二,寸步不离。 沈宴却笑的极为愉快,鲜血染红的唇,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恶作剧一般对她道:“我猜如今圣上一定又在气急败坏骂人了。” “小贱人……” 沈宴眼角笑纹浅浅,“圣上最好不要骂我贱人,你现在应该求我。”眉尾轻轻一抬,“诚恳认真,好好的求一求我。” “求你个仙人板板……”九微回顾平生,她与沈宴真是至死都在互相折磨对方啊,她气的快要魂飞魄散了。 沈宴有些虚脱的靠在南楚肩膀上松出一口气,微微合目道:“我要接玄衣回宫,圣上准是不准?” 第7页 淡淡一句话,不带语气,却让九微噌噌冒火,这摆明了是在威胁她!若是她不准沈宴真敢任由她灰飞烟灭!他这种恶毒不要脸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现在她有的选吗! “若是圣上准了便将那道符放在我手上。”他微微掀开眉睫,打斗篷下摊出手掌,指节俊秀,掌心里纹路繁复。 九微看着那手掌有些犹豫,沈宴一直都有上奏要接玄衣回宫,但都被她能干的舅舅压下了。按舅舅的话说,她当日求国舅留玄衣一命已是她这辈子最愚蠢软弱的决定,若是接他回宫…… 但若是不接他回宫…… 她哀怨的看沈宴,决定保命要紧,她晃悠悠的将那张符咒放在沈宴掌心,看着沈宴波澜无惊的眼睛似乎亮了亮。 他攥着那张符咒,眉眼闪烁的笑了,“这次我赢了。” “日你……仙人!”九微伸手扯回符咒,明知徒劳也忍不住扇了沈宴几个耳光,只扇的他碎发拂拂。 他眉睫一掀看着九微的方向,“你离我很近吗?”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九微愣怔,听他言语带笑的道:“真想看看你做鬼的样子……一定蠢极了。” 她与沈宴一定是结了几世冤仇,这一世的存在只为了互相伤害对方。 她气闷至极,刚想着暗示一下沈宴快些想办法,身后的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南楚。”沈宴低低示意南楚,他立刻抱着沈宴飞跃闪躲在飞檐之上。 然后,她看到长情和冒牌货打殿里出来,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手中还提着个包裹。 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瑶瑶在上的沈宴,沈宴示意她不要乱飘。 她便攀在花木上,看着她的情人和冒牌货手牵手的从眼前走过,一路朝宫门而去。 待到他们消失,南楚抱着沈宴落下,沈宴还不忘打脸道:“你的心肝儿果然对你的身子忠心不二,竟然这般天真的陪她私奔了。” “私奔?”九微听到一个好笑之极的词语,她的情人和冒牌货私奔?堂堂的一国之君私奔? 沈宴低声问南楚:“都安排好了吗?” “好了大人。”南楚答得干净利落,随后抱着他便往宫外去。 她一头雾水满心恼火的跟上去。 ================= 从宫中到宫外,再到城门之下,南楚抱着沈宴飞檐走壁,她追的咬牙切齿,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堂堂相国入宫不坐马车! 停下时她才想到,沈宴沈相国还有一个响彻京都的绰号,叫沈金山。 这个绰号的得来是因为沈宴非常有钱,但沈宴非常抠门,沈家几代奸臣贪污了不少金银财宝,到沈宴这一代更是奸臣中的大奸臣,但沈宴依旧住在旧宅中,抠门的令人发指,堂堂相国没有一辆像样的马车,冬天只有一件狐裘斗篷,还是从她这里骗走的! 据沈府仅有的几个下人说,相国大人藏了一座金山,夜里吃不饱的时候就去看看金山,望梅止渴。 啧啧,她觉得沈宴一定干的出这种事,变态。 沈宴放佛有感知一般的回过头来,看着身后的符咒道:“圣上又在骂我贱人?” “小贱人……”九微不理他,看着城门之下。 果然是长情和冒牌货。 月色下,长情从车内亮出一块令牌道:“圣上命我出城办紧要的事,快些开城门。” 居然真打算趁夜私奔……长情的脑子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居然天真到以为和一国之君能逃走? “她似乎一直想逃。”沈宴嘲弄的道:“从她变成你的这三个月来,几次都想从宫中逃走,这次看来是做了不少准备。”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她的情人就被冒牌货打动了?当初她为讨好长情花了多久的时间,多少的心思,居然抵不过这短短的三个月。 她讲不出话,听沈宴道:“等她们出城后南楚会带人将她们截下,到时候我们再想法子让你还魂。” 九微听着,看着守卫极缓极缓的将城门打开,长情侧脸对着她,月色将他的脸颊鬓发照的生光,他在笑,笑的开心极了,是她从未见过的开心。 然后那笑忽然顿了住。 “糟了。”沈宴眉头蹙紧看着大开的城门。 一人打马停在城门之外,两侧皆是虎头盔甲的羽林卫,那人勒马在城墙下的阴影之内,看不清眉目,只听马蹄达达声,那人一点点从阴影内打马而出,溶溶月色一粼粼照亮那人的手指,衣袍,尖削的下颚,紧抿的唇,再到那一双圈在眉睫阴影下的眼,满身月色,惟独看不清那双眼。 眉飞入鬓,晓春之色。 先帝曾经这样形容过这人的长相,明明眉目生的艳极美极,偏要冷若冰霜的做出罗刹一般的凶相,不苟言笑。 那不是别人,正是她能干的舅舅陆容城。 “下车。”他勒马,冷又酷的说出两个字。 长情白着脸看他,车内人扒开一丝车帘往外看。 陆容城突然从身后取出一把弓,开弓上箭,噔的一声射在马车上,离冒牌货之有几根手指的距离,“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他又开弓,箭尖直指长情,毫不犹豫的松手。 “长情小心!”冒牌货从车内蹿出,翻身扑到长情怀里。 那一箭十分狗血的射在了冒牌货的肩膀上。 “日……就差一点!”九微非常遗憾,她想当初她就是被捅死了才被人重生占了壳子,如果冒牌货也这么挂了,那她应该能回去? 第8页 她殷切切的望着她冷酷的舅舅,但他却没有再开弓,而是面瘫着一张脸催马上前,抬手一马鞭抽在长情素白的小脸上,却被冒牌货抓住了手臂。 “别……是我让长情带我走的,是我逼他的,不管他的事你不要为难他……”似乎疼极抽了一口冷气。 国舅就那么面瘫的看着她,冷冷道:“是我纵容你太过了。”反手一把抓起受伤的她,打横环在怀里,扬鞭绝尘而去,下令道:“将长情押回天牢。” 那帅气至极的羽林卫随他一拥而去,马蹄声震得屋檐颤颤,尘土飞扬。 酷!她的舅舅就是这么酷! 她攥着那张符咒,火急火燎的去追赶她冷酷的舅舅,却听身后沈宴有些急躁道:“陆容城身边你去不得……” 第4章 三 去不得?为啥? 沈宴还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回头看他缩在厚重的狐裘中猛烈的咳嗽起来,咳得九微听着就肺疼…… 南楚低唤了几声大人,抱着他几个跳跃离去。 “好歹把话说完……”九微看着南楚急速奔跑的背影突然有点明白沈宴为何不添置马车了,南楚的脚程不错。 马蹄声忽然停了,九微赶忙飘过去,就瞧见一地月色之下,冒牌货不知何时挣扎开国舅跌下了马,手中还握着国舅的佩剑,异常刚烈的抵在自己的脖颈上,止住了弯腰拉她的国舅。 “别过来!”冒牌货将剑刃抵着脖子后退,吼的声音都发颤。 国舅冷着的面瘫脸就那么细微的皱了皱眉头,盯着那剑,又盯着她,冷冷撩出一句话:“你敢躲开我?” 九微飘在一旁条件反射的叹了口气,她这个舅舅不是一般的舅舅,十分的……霸道凶残,不讲理。 她母后过世的早,从小几乎都是她这个舅舅将她带大,从小到大事无巨细,连她平生第一次来葵水都得向她的舅舅汇报。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她这位舅舅,唯有两次忤逆他,一是求他放过玄衣。二是求他让长情留在宫中。 两次她都付出了十分惨痛的代价,实在是因为国舅大人喜怒无常,又冷若冰霜。 小时候她摔倒,所有宫人都吓的半死,呼啦啦的涌过来抱她,惟独她舅舅冷着脸让众人退下,对她说:“自己站起来。”然后冷眼旁观她哭断气儿,自己爬了起来。 但是他对你伸手,让你过去时,你是断断不能拒绝,不能有一丝不愿意。 想当初她就是在国舅对她说过来时耍了耍傲娇,然后国舅大人就罚她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天一夜,还不给吃的! 她是堂堂天子,一国之君,饿昏在祖宗牌位前真是她平生最耻辱的一件事! 如今冒牌货连连后退,满身是血,满脸的眼泪,说了一句最不该说的话,“放了从郁……你放了从郁我就跟你回去!” 国舅脸色冷的吓人,骑在马上直起身看她,“你在威胁我?” 是的!她在威胁你舅舅!她胆敢威胁你舅舅!快大发雷霆!九微在旁边看的心潮澎湃,这么多年除了沈宴,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跟她能干的舅舅这般讲话。 “我……”冒牌货哭的惨烈,手指抖的厉害,几次将脖颈划破,悲呛道:“我没有想过威胁你,我只是……”她语无伦次,看着国舅哭的可怜极了,“你放过从郁,只要你放过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跟我谈条件?”国舅端端坐在马上,冷眉冷眼,语调不重道:“你用什么谈?” 冒牌货挂着泪珠看他,“用我这条命!” 日你娘亲……九微看着自己身体里的血一股股往外冒觉得心肝儿都疼,那是她的命好不好! “你若是不放了从郁,我立刻死在你面前!”冒牌货手一用力,剑刃就陷进了皮肉里。 下手真重……九微眼皮微跳看国舅。 国舅依旧面无表情,却微眯了眼睛,突然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吓得九微魂颤,这冷笑她再熟悉不过了,但凡国舅摆出这个表情就一定是她死定了…… 果然国舅冷笑,“看来是我这几日对你太过放纵了。”不回头扬声道:“将长情带来。” 羽林卫应是,利落的将长情押到国舅的马下。 “九微!”长情看着满身是血的九微,担忧的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你先将剑放下,我没事……” 冒牌货要讲什么,国舅伸手接过羽林卫的佩剑,垂目看长情一眼,又了冒牌货,垂手一剑刺进长情的左臂。 “从郁!”冒牌货吓的发愣。 “还要跟我谈条件吗?”他缓又慢的抽回剑,轻轻的甩掉剑尖的血珠,点在长情右臂,“你最好在我将他卸开之前乖乖过来随我回宫。”手指用力,剑尖深入骨肉,长情疼的闷哼。 “住手!”冒牌货丢了剑奔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哭个不住道:“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 她脸色白的厉害,身子一晃一晃,一口气没抽过来昏了过去。 死了吗!九微惊喜的飘过去。 国舅眉头一蹙,弯腰将她托住带到怀中,看着她尤自发颤的手指,极轻极轻的叹出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指包在手掌里,轻不可闻道:“为何你总要惹我生气。” 九微觉得她一定听错了,她冷酷的舅舅怎么会有如此温柔的语气…… “大人,长情如何处置?”羽林卫跪在马下问道。 第9页 他看着怀里的冒牌货,吩咐道:“带回宫中,别让他死了。”讲完便要催马而去。 九微顿时急了,飘到马前,刚要将符咒在国舅眼前晃荡却在碰到他衣角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震飞出去,弹在远处的墙壁之上浑身龟裂一般的撕扯着疼,疼的她看着越来越发虚的手指发颤。 这是……要魂飞魄散了吗?小贱人沈宴一定露了什么没有跟她讲! 她疼的在墙壁上动弹不得,就巴巴望着她的舅舅。 符咒飘飘荡荡落在马鬃上,她舅舅细微蹙眉的捻起看了看,有扫视着空寂寂的四周,落在墙壁上,九微想冲他喊,却疼的发不出声音,下一瞬他丢掉符咒策马而去。 人马那样多,夜色那样深,九微看着他们一个个从眼前打马而过,忽然前所未有的绝望,她发不出声,动弹不了,所有人都看不得听不到她,放佛她不曾存在,她死了,没有人为她流泪,没有人为她吊唁,甚至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死了,她是身子活着。 不该如此,若是今夜她在此处魂飞魄散,这个世上不会有人知道。 她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端木九微。 她开始想,她的舅舅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如今的她是个冒牌货吗? 为何连沈宴都怀疑过,她的舅舅没有一丝怀疑?或许他和长情一样…… 不不,如果连舅舅都不信,她还能信谁。 她在黎明快要来临的街头疼的快要昏过去,然后她看到脖子上的小小方牌亮了起来。 白光如幕布一晃晃的在眼前铺展开,那个冷漠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让她莫名的心安大喜,至少还有这么一个玩意儿听的到她说话。 “你有一次重生的机会,请选择投胎或重生。” 重生? 是说她也可以借尸还魂?像重生在她壳子里的那个人一样? 她抽着冷气问道:“我可以借尸还魂到谁的身体里?” 那声音半天才道:“不知道。” 她疼的抽了一口冷气,又问:“那个身体是男是女?” 那声音语调不变,“不知道。” 她咬牙道:“是老是少?是不是已经死了?长的好看吗?是否愿意被我用身子?” 那声音停了好大一会,才依旧冷漠道:“烦死人,不知道。” “娘亲的!”她疼的眼冒金星,“你到底知道什么!” 那声音这次答的倒快,语调依旧冷漠,“重生后不要被炮灰,再非正常死亡就入畜生道。” “日……”九微忙问:“什么是非正常死亡?” 那声音却不再答她,而是一再重复的催促她快点选择。 她疼的撑不住,开口道:“选重生。” 白光一瞬收敛,她眼前一黑便陷入了混沌中。 ============================================================================== 有人在叹气,一声一声的,叹的她毛骨悚然,一片混沌中看不见丝毫景象,只听到有个人在叹气,声音温雅的男声,无奈的一边叹气一边道:“怎么就又死了?怎么就又死了呢?怎么就这么快的又死了啊……”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讲,一遍遍重复。 “这次比上次活的时间还要短,居然就这么死了,你说怎么就又死了呢?” 是男的吗?九微十分怀疑,怎么比她宫中的姑姑还要啰嗦。 “上次至少还活了半年多,这次居然连两个月都撑不住。”他又开始叹气,“并非是扶南要旧事从提,实在是这次公子你做的太不对了。” 他叫扶南?九微动弹不得的躺在混沌里,那这个公子就是他说话的对象? 他长吁短叹,无奈道:“原本圣上宣公子入宫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国舅爷既然要问,公子如实说便好,何必自作聪明的和国舅爷做交易呢?你看,现在公子就这么死了,让扶南可怎么是好?” 等等……九微听不太明白,他在对死人说话??这个死人就是他口中的公子?还是因为她而被国舅搞死的? 声音低了低,他似乎在呢喃:“你们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来,说是要炮灰逆袭,拜托公子的困境,可没一个活的超过一年过。”他又叹了叹气,水声淋漓的声响,他声音由远到近传来,“哎,扶南给公子擦脸了。” 九微浑身一颤,她感觉到了!热的潮的,帕子的触感一点点在她面上铺展开来,她激动的几乎要流泪! 听那个自称扶南的人又喃喃道:“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什么穿越什么重生的人来顶替公子……” 重生!九微听得懂这个词!那温热潮湿的触感一点点传来,从脸上到手上,九微一点点醒悟过来,她这是已经重生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了吗?! 但是……怎么听那个意思,这是具……男人身子?! 那帕子擦到九微的脖颈,扶南忽然咦了一声,反复擦着她的脖颈到:“公子脖子上怎么多了一块小方牌子?这是什么……” 牌子!居然可以随着她重生! 牌子被翻动,眼前白光一闪,九微浑身猛地一颤坐了起来。 就听到扶南啊的一声尖叫,牌子甩到了她脸上。 这触感!久违的让九微情不自禁捂住了脸,活着真好…… “你你你……”扶南一紧张便开始结巴,你了半天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九微的手,问道:“敢问你是男是女?” 第10页 “啊?”九微抬脸看他,抽了一口冷气,这面目略熟悉啊。小下巴,小脸,双瞳似秋水,一张小嘴红润动人,紧张的看着她,表情柔弱又生动。 美人她见得多了,长情的冷艳,沈宴的病弱,国舅的冷若冰霜,太傅的高冷,甚至是状元郎的小正直,她都无比熟悉,惟独这一款有点陌生,并不是特别惊艳,但柔弱可欺的,好像你骂他一句,他便能眉头深锁的暗自垂泪。 九微脑子里蹦出一个十分恰当的词,小家碧玉。 而且确实有点眼熟,难道是她睡过的? 扶南看她一脸沉思,皱着眉又急急问道:“你是哪个朝代来的?” 这问题问的太过深奥,让九微一愣又一惊,抓着他问:“我如今是男的女的?” 她方才可是听这个人口口声声的叫着公子啊,万望不要是个男的,她适应不了啊! 扶南与她大眼对小眼的看着,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想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他妈的还能随她选吗! 九微松开他慌慌张张去摸自己的胸口,心底一凉,平的……平板板的……比她舅舅是都平! 扶南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表情,思索措词道:“这位……重生还是穿越来的鬼魂朋友,你且不要着急,你先告诉我,你生前的性别是?” 九微不死心的探进胸口,就被他抓住了手,“这位鬼魂朋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男是女,切莫要乱摸。” 九微如今十分确定自己生前没有睡过他了,这般啰嗦的人白白辜负了他那张娇花似得脸,看着他,没好气道:“女,有胸有屁股的女人。” 他面上一喜,松开她的手不迭道:“那就好,那就好,如此就好多了。” “好什么?”九微斜眼看他。 他一脸喜色的冲九微笑道:“实不相瞒,我家公子也是个女子。” 女的?! 九微伸手又摸了摸胸口,将全身摸了个遍才难以置信的相信了这个事实,“胸前这么坦荡的女人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怎么能比她舅舅的胸襟还平坦! “话不能这样讲。”扶南耐心的开解她道:“我家公子自小束胸,故而胸口与男子的相似,但摘掉裹胸布还是有些变化的。” “你家公子为何要束胸……喜好吗?”九微将脸埋在手掌里,有些气闷。 听扶南叹气道:“哎,说来话长,这要从公子幼年时说起……” “镜子。”九微打断他的话,实在不愿他听他啰嗦,一手捂脸,一手伸出。 扶南从桌子上取来铜镜,捧在九微脸前道:“姑娘放心,我家公子还是有些姿色的,历来穿越重生的那些姑娘少年们都是比较满意这一点的。” 这话传达的信息太大,九微一时无法消化过来,只是丧气的抬起了头,就在看清铜镜中的那张眉目时悲痛的又捂住了脸。 什么叫冤家路窄,她这就是。 第5章 四 什么叫冤家路窄,她这就是。 “姑娘?”扶南对她突然的悲痛感到担心,捧着镜子呐呐道:“我家公子长的还算清秀啊……” 嗯,是挺清秀,颇有姿色,因是女儿身,男装显得异常秀气,秀气的她曾经心思暗动,差点把“他”给睡了,若非国舅横生枝节她差点就得手了…… 如今她前所未有的感谢国舅坏她好事,若是没有国舅……她不能想象她和这位“公子”亲小嘴是什么感觉…… 女的,她居然差点和一个女的发生点什么。 她如今感觉有点微妙,有点沉痛,没错,她如今用的这个身子就是冒牌货嘴里说的被逼死的可怜质子,昭南朝送来的皇子燕回。 她有点气愤,昭南朝居然敢诓她,送个女的冒充皇子来为质子!她堂堂大巽朝居然就这么被诓了! 扶南在她头顶幽幽叹气,担忧道:“姑娘可一定要活下去啊,不要像前几个重生穿越而来的姑娘一般想不开。” “前几个?”九微听不太明白,抬头问道:“你家公子……到底被几个人上过身啊?” 扶南略一思考答道:“带上姑娘你拢共四个,最早的两个自称从未来穿越而来,第三个是重生,据她所言她是被国舅爷辜负的痴情女子,含恨而亡不甘心的重生,只为了打动国舅爷,结果……”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因国舅爷而死了。” 这话信息含量略大,九微还在消化,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的推了开,一张青稚白嫩的小脸打门外探了进来,乌黑黑的眼,黑漆漆的眉睫,五官精致的让九微一时分不清是少年还是小姑娘。 “我饿了。”他看着扶南小声说了一句。 居然是个少年,看模样不过十四五,男生女相,有些眼熟。 “呀……”扶南惊呼一声,忙放下镜子道:“只顾着照顾公子了,竟将你给忘了。” “他是?”九微打量着怯生生躲在门后的少年,越瞧越觉得眼熟。 扶南拍着脑门道:“忙糊涂了,我忘了跟姑娘介绍最重要的一点,这位小公子是相国大人……” “可有人在?”门外忽有人来,打断了扶南的话。 就只瞧扶南脸色一变,一把拉过小少年,慌的手忙脚乱,碎碎念,“怎么办怎么办?被发现就完了!藏哪里藏哪里……” 这是唱的哪儿出? 第11页 九微看着他满屋乱窜,听那少年小小声道:“我藏床上可好?”安安静静的看扶南,小小年纪,眼睛沉的瞧不出神色。 扶南一拍脑门,“对床上!”拉起他便塞进了九微的被褥下,往榻里面塞,一壁吩咐道:“千万别出声。” 小少年乖巧的点了点头,缩在九微身体内侧不动弹。 门外那人便又喊道:“皇子燕回可在?” “在的在的!”扶南一壁回应一壁慌慌张张的往屋外去。 九微仔细听屋外那声音,似乎是宫里的,一只手忽然扯了扯她衣角,她低头就瞧见缩在锦被下的一双眼睛,眉睫浓重,黑黑沉沉。 “你是刚活过来的吗?”他小声问九微。 听那意思该是见多了这个身子被人上身了。九微点了点头,问他:“你是沈宴的什么人?” 他眉睫眨了眨,抿嘴道:“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那是什么人?私生子?九微细细打量他忽然想起来他像谁了,像沈宴! 不是吧,真是沈宴的私生子?他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儿子?就那副身子…… 她还想再问,扶南忽然紧张兮兮的进来对她道:“公子,圣上宣你入宫……” 圣上?那个冒牌货?她昨夜不是重伤昏迷了吗?怎么会突然宣一个质子入宫?而且照九微的推测她应该没有见过燕回,干嘛突然宣她入宫? 扶南拿了衣服上前来服侍她更衣,嘴中不停的碎念道:“怕是为了上次的事,姑娘可要千万小心,安全第一啊。” “哼。”九微一想到冒牌货用她的身份宣她入宫,还要向那个冒牌货行礼就气不打一处来,随口道:“上次是个意外。”她当初真的是听说太傅今日和燕回走的近才宣了燕回入宫,不过是为了打听太傅的事情而已,没想到多喝了几杯,就摸了摸燕回的小手,好巧不巧的刚好被国舅看到。 所以真不是她将质子逼死的,都怪国舅!国舅和质子单独谈了谈,谁想到质子会死啊。 扶南一愣,扶她下榻道:“姑娘知道上次发生了什么?” 九微闭了嘴,扶南是他国人,她如今实在不能确定扶南是敌是友,还是不要暴露身份的好,略一沉思道:“你家公子的脑子里残留了一些记忆,上次的事与圣上无关,圣上是个明君,是个顶好的人。”又忙岔开话问道:“你家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扶南叹了一口气,“国舅要剁了公子的右手,说是圣上摸了哪个剁哪个。” 果然是她冷酷无情,无理取闹的舅舅。 “公子为了保命便要和国舅交易,让他放了自己,公子愿意告诉他一个秘密。”扶南低头为她穿衣继续道:“一个关于相国大人的秘密。” “沈宴的秘密?”九微突然好奇,“他有什么秘密是国舅不知道的?然后呢?” “然后公子就被灭口了。”他答的毫无悲伤。 “就……这样?”九微不甘心的问道:“被谁灭口了?国舅还是沈宴?” 扶南摇了摇头,“我也只知道有人给公子下了毒,不知是谁所为。”扶南为她穿上外衣,看她自然而然的伸展双臂等他穿衣略微一愣,嘟囔了一句,“姑娘是来至富贵人家吧?” “何以见得?”九微不解。 他垂眼笑了,为她穿好衣服,跪在地上细细为她扎腰带道:“先前几个都不习惯被我服侍,每次更衣她们都诚惶诚恐的要自个儿来,也要男女之嫌。” 是在说她脸皮厚吗? 九微突然捏起他的下巴左看右看,笑道:“在我生前,以你这种姿色才勉强够格服侍我更衣洗漱。” 扶南微微一愣,低下头极轻极柔的一笑,没有开口讲什么。 那表情脆弱的像一朵冬日里的花,动人极了。 九微忽然觉得他不讲话的时候挺好看的。 “啊……对了,公子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再想着像之前那些穿越的姑娘一样逆袭了啊,低调一点,老实一点,活的久一点啊!”他果然一开口就像宫里的姑姑。 九微听着实在啰嗦,匆匆系好斗篷出门。 他又不肯放弃的追出来道:“公子就可怜可怜我一把年纪了还陪你在异国夹缝生存,少说话,安生一点,宫中险恶啊可不要招惹圣上……” “闭嘴!”九微回头低呵他,看他娇弱弱的一哆嗦,心就是一软,她一贯怜惜美人,无奈道:“宫里我比你熟得很,圣上是个十分温和的人。”几步出门,便瞧见宫中派了马车来接,方才传信的是宫中的老公公。 她自然而然的伸手让那公公扶她上马车,公公却斜睥她一眼,鼻孔出气道:“还不快走,圣上等着呢。” 势利小人!这样的素质让她气愤,等她夺回身子后一定要好好整顿一下。 “公子。”扶南上前来扶她,低声道:“小心些,早点回来。” ============================================================================== 马车一路疾驶停在宫门前,公公领着她入宫,在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时她遇到了沈宴。 他似乎病了,脸色极为不好,扶着南楚下车,抬眼看到了她。 老公公慌忙上前行礼,又扯了扯她示意她行礼。 她斜瞄沈宴一眼,十分高傲的没有动。 沈宴瞧着她,笑了一声,“你居然还没死?” 第12页 这句话让她略微愣了愣,从九微的身份跳到质子燕回才想明白他的意思,不由也笑道:“那要多感谢相国大人手下留情。” 他脸上的笑顿了顿,只是片刻之后笑纹愈深,忽然低下身子凑了过来,距离太近,几乎贴在她的脸颊耳侧,言语带笑的低哑道:“带着你聪明的脑袋瓜入宫,若是还像上次一样胡言乱语我一定将你这颗奇妙的小脑袋挖开了好好瞧瞧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身上有浅淡的药香,笑的好不温柔,呼吸全在她耳侧盘绕,又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手指又轻又凉,又暧昧又闷骚,让她浑身一哆嗦,“小贱……”人字在他奇异的眼光注视下咽了回去。 稳住稳住,她现在还搞不清楚沈宴这个不要脸的是敌是友,之前说要帮她时都让她吃了一惊,在她心里沈宴应该恨不能她早死早托生才好,若非是他需要她接玄衣入宫,有利益相关,她死都不会信沈宴会出手帮她。 如今还是先入宫找舅舅。 她朝沈宴一甩袖,催老公公快些入宫。 公公向沈宴又行了礼才带着她往宫里走。 ============================================================================== 国舅果然在。 端端的稳坐在榻边看着冒牌货喝药,奇怪的是长情居然也在。国舅竟饶了长情,还允许他在身边侍候,这委实超出了九微的预料。 她踏进这大殿,嗅到瑞兽香炉中的香微微皱了眉,香料换了,不是她喜爱的迦南香,换成了清淡的,她不熟悉的香。 那该是……冒牌货喜欢的味道。 旁边的公公踹了她小腿肚一下,低呵她跪下。 她疼的踉跄了一下,腿一软跪在了国舅的脚边。 国舅将眼神从冒牌货身上移过来,落在了她的身上,眉目冷艳,那么一瞬间她心头突突直跳张口想喊舅舅。 国舅却突然先开口道:“你知道玄衣在哪儿?” 她就那么被堵住了话语。 冒牌货被汤药呛到咳了起来,长情赶忙为她顺气,国舅一瞬而去的眼,细微触动的眉,依旧没有表情,推了一碟零嘴到冒牌货眼前。 冒牌货抓了三两个蜜饯含在口中,她听国舅道:“不是不爱吃甜的?” 冒牌货顿时被蜜饯噎的急咳,涨的脸色通红。 国舅伸手轻攥住她的下颚,让她张口道:“吐出来。” 她一咳咳的将蜜饯吐在了国舅的手掌里,顺着气道:“你……你突然说话吓我一跳。” 国舅将蜜饯丢在茶盏中低眉擦手道:“和小时候一样蠢笨。” 九微攥紧手指道:“国舅我有话要单独同你讲。” 第6章 五 九微攥紧手指道:“国舅我有话要单独同你讲。” 殿里静了静,国舅冷冷看她,侍候冒牌货喝药的长情也停下手来瞧她,眼神在她脸上,脖颈上定了住,猛地白了脸色。 九微不想浪费时间,她被人占了壳子的事太过离奇,她不能确定国舅会不会信,在没有把握之前她不敢暴露自己,所以执意要单独。 “国舅……”她刚要继续开口,长情忽然打翻手中的药碗,落地当啷啷的一阵响。 国舅不悦的看他。 长情手忙脚乱的收拾,在冒牌货身边挤眉弄眼,玩命的使眼色道:“圣上不是说燕回公子知道七皇子的下落吗?” 冒牌货费解的看他,顺着他的眼色又看九微,依旧一脸不解,却是呐呐的点了头,看国舅道:“我没有骗你,你放了玄衣我就给你剧透……”忙改口,“告诉你玄衣的下落。”伸手一指九微,“她知道玄衣在哪儿。” 九微只感到两道凛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国舅刀刃寒冰一般的盯着她,让她浑身发毛,顿时炸毛道:“知道你娘的脸!我……” 啪的一耳光落在她脸上,快又狠,没有预防的将她扇的发懵,耳朵里一阵轰鸣,她愣愣的看收回手的国舅。 “元福。”国舅接过侍婢递上的帕子细细的擦着手指,不抬头对身侧的小公公道:“让他知道他在同谁讲话。” 元福领命上前,伸手便要掌她的嘴,九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挨过打,这第一次居然是由她唯一的舅舅来,“国舅……” “算了吧。”冒牌货打断她的话,拉了拉国舅的衣角,心软道:“国……舅舅就绕了她吧。” 国舅盯着那牵在他衣袖的手指,极轻极轻的抬了抬唇角,短暂的几乎不可见,却是被九微看到了,一瞬之间她开始有些害怕,害怕她的舅舅像长情一般……她甚至开始迟疑她若讲出她才是真正的九微,国舅会不会信。 她不敢确定。 殿外有内侍禀报道:“相国求见圣上。” 沈宴来干嘛?是来阻止她说出玄衣的下落?先前在宫门口讲的话也是让她不要讲出玄衣的下落吗?可她就不明白了,玄衣不是在皇陵守孝吗?何来下落不下落的。 沈宴在殿外闷咳。 冒牌货小声嘟囔道:“他怎么又来了……” 国舅看她一眼,吩咐元福道:“让他回去。” 元福应是,刚要转身,沈宴便在殿外言语带笑的开口道:“圣上最好见一见臣,臣有好多话想对圣上讲,关于您失忆之事。” 冒牌货捂着脸低低哀嚎一声,“谢特!” 第13页 骂人的!这句她听她母后讲过,说是骂人用的,不要学。 冒牌货忙住嘴,又对元福道:“你让他进来……” 元福有些迟疑的看国舅,待国舅点了点头他才应是下殿。 长情适时开口道:“国舅不如就先让燕回公子回去?当着相国大人总不好询问。” 国舅落眼在跪在脚下的九微身上,眼神冷的吓人。 “国舅。”九微也看他,趁在长情又要插话之前道:“你不觉得圣上变的很奇怪吗?” 国舅眉眼微垂。 沈宴要死不死的在这个时候入了殿,到她身侧垂眼看她笑道:“看来燕回公子又说了什么不当说的话。”俯身问她,“是说了什么呢?” 细细的冷风夹杂着浅淡的药香飘在她脸上,她盯着沈宴黑漆漆的眉睫,直接了当道:“圣上说我知道玄衣的下落。” 沈宴浅蓝的眸子定了定,笑容丝毫未减,“那你知道吗?” 九微摸了摸脸上红肿起来的手指印,只笑不答他。 “沈宴。”国舅冷冷开口,“你方才在殿外讲什么?”对长情挥了挥手。 “哦。”沈宴直起身笑看冒牌货,“我讲什么圣上应该很清楚。” “啊?”冒牌货装傻充愣的眨眼看国舅,又看沈宴,“我清楚什么?” 长情伸手来扶九微退下,九微挥开他的手刚要开口,长情伏在她耳边低又快的道:“我有话对你讲。” 九微一愣,看他脸色惨白的不敢看自己,只是扶她起身,略一犹豫便随他退下了大殿。 离开时听沈宴道:“圣上要不要单独和臣谈话?国舅在这里怕是有些不方便吧。” 似乎是国舅的冷哼声。 她又听到冒牌货讨好的撒娇声,那声音娇弱的简直让她怀疑是不是从她的身子里传出来的。 “好舅舅,我知道舅舅最好最宽容,你就让我单独和沈宴说会话嘛,我病了这么久闷死了,况且我总是要有些小秘密的啊……” “秘密?”国舅冷声问她:“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就……女孩子的小秘密啊,就当我求你了,好不好?求求你了国舅大人。”冒牌货低低软软的声音让九微陌生极了,放佛那不是她的声音,撒娇……她打母后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撒过娇,因为国舅说撒娇是最低级的手段,他不喜欢。 她连舅舅都很少叫,她叫国舅。 之后又说了什么她渐渐听不太清楚,却在快要下回廊时远远的看到国舅从大殿内出来,一身重紫负袖立在回廊之外的花树之下。 “国舅很喜欢她。”长情冷不丁在她身侧开口,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也遥遥望着国舅,忽然问她:“国舅是怎样的人?” 没头没脑,莫名其妙的问话,国舅万万人之上,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要人的命,他不爱说话,每句话却比圣旨还要有威慑力。 “她私逃出宫,忤逆国舅,我都以为必死无疑了。”他在她身边讲话,声音淡又轻,像是绵绵的情话,“但国舅守了她两天两夜,衣不解带的亲自照料,她的每一处伤口,每一碗药都是国舅亲手照看的,连我也是因为她在昏迷时求了一句,国舅便允了我继续在宫中服侍,只为了让她开心。你也看见了,只要她说句软话,撒个娇,国舅无不应从,无不退让。” 隆冬的风凛冽吹起,卷的国舅衣袂荡荡,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丝丝松散,国舅就那么立在花树下抬头瞧着临枝而开的花。 是啊,她撒个娇,国舅便真的退出了大殿。 她的舅舅,她的国舅不是一直不喜欢她撒娇吗? 她有些想不明白,微微愣神,直到听长情低到耳侧道:“你以前有过这样的待遇吗?” 她浑身宛若雷劈,惊讶不已的看长情,“你……知道是我?” 长情笑的盈盈动人,贴近身用小指勾了勾她脖颈上系小方牌子的红线却不答她,只是低笑道:“你要想清楚如今国舅会信你还是信她?你讲出那么匪夷所思,怪力乱神的事情来谁会信你?怕是只会当你疯了傻了,诋毁圣上可是死罪一条,国舅要是不信你,你就完蛋了……” 九微猛地攥住他的手,压他脊背抵在红柱之上,一字字问他,“我可曾亏待过你?这天下好的,我恨不能都堆在你眼前,你就是这般回报我?” 长情毫不反抗,垂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她,“我这辈子最恨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父亲,阮老太傅。一个是你。” 恨她?她从未想过长情会恨她。 长情看她疑惑的表情忽然笑了,笑的眼底荒芜一片,“你们带给我最贵重的礼物便是耻辱,私生子,男宠,你们是我耻辱的开始。” 耻辱…… 九微愣愣的看他,他生的那样美,笑起来哭起来都动人心扉,那眉那眼,像极了太傅。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太傅府外,也是这样冷的节令,下了大雪,她特特去给太傅送新得来的紫貂披风,白茫茫的大雪中就瞧见他跪在那里,脸色冻得青白,怀里紧紧抱着一形销骨立的女人,上了年纪,奄奄一息。 那是他的母亲,是后来九微才知道她的母亲是个唱曲儿的女子,和老太傅有过一段感情,后来珠胎暗结生下了他。 但至死都未曾被阮家承认过。 他在府外跪了很久,只为了母亲临死前想要再见上一见老太傅,但到死都没有如愿以偿。 第14页 老太傅那时也病入膏肓,老夫人当家,怎么可能容他入府。 他那时也这么看她,眼底荒芜,绝望极了。 九微愣愣松开他,想再说什么,却无话可讲,她以为他是爱自己的,如今看真是个笑话。 他理了理衣襟,淡声道:“出宫的路你还记得吧?”转身便往殿里回。 九微在原地站了会儿,猛地有人掩住了她的口鼻,她连挣扎惊呼都来不及就被人一掌拍昏了过去。 临昏之前她似乎看到国舅遥遥的望了过来,冷肃的眉眼,面无表情。 日……她不能再死啊!会变畜生啊! =============================================================================== 事实证明,她真的是主角,她这次又没死。 她在一间漆黑的地牢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回过神脖颈上的小方牌子一闪闪的亮了起来。 那个冷漠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请你选择第一个要攻略的对象。” 光华流转之中,白光如镜铺展开来,上面浮现了七个名字——陆容城,沈宴,长情,阮烟山,扶南,玄衣,顾尚别。 分别是——国舅,死敌,前情人现敌人,白月光太傅,唯一队友,她弟,没吃掉的状元郎。 九微看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问道:“攻略的意思是?” 那光一晃动,那声音冷漠的答道:“爱上你。”似乎怕她不懂定义,又补充道:“亲嘴,表白,没有扇你。” 九微一口气哽在喉头,十分想骂那句谢什么来着,反正就是爱你娘个脸,这里面看看哪个能攻略啊。 国舅是她舅,而且那一耳光打的她无比清醒,她完全没有把握国舅会信她。 沈宴是她死敌,怎么可能攻略! 还有长情,那是刚刚说了恨她啊。而且玄衣是怎么一回事啊!她们虽非一母同胞,却是同一个爹啊,她要是动了她弟的心思,可怎么下去面对她爹先帝啊! 太傅就更过分了,要能攻略她早就攻略的好不好!她都孜孜不倦的攻略他快十年了!依旧是被她摸个手都想咬舌自尽…… 剩下的一个是她唯一战线的队友,兔子不吃窝边草,她要是动了扶南,以后因爱生恨可就麻烦了,连唯一队友都没了。 唯有那么一个状元郎看似比较正常一点,但是……她为什么要攻略? 九微盯着几个名字,问道:“我要是谁都不选呢?” 那声音一顿便答:“会死,入畜生道。” 谢什么……感情这是她生存必须的代价啊,不攻略就得死! 九微沉默了片刻,一脸悲痛又问:“攻略一个就可以了吗?” 那声音非常冷酷的道:“每次攻略一个。” “每次??”九微诧异,“是要攻略几次?” 那声音机械冷漠的道:“烦死人,那去死。”便不再理她。 一个小玩意儿居然也跟她闹情绪! 九微也不爽,看着几个名字惟独长情的名字发红光,国舅的一半是红光,忍着脾气问道:“那红色的什么意思?” 那声音顿了很久答道:“已被攻略,被你对手,重生者赵明岚。” 赵明岚?就是那个重生在她身体里的冒牌货?那国舅半边红光的意思就是被攻略了一半吗…… 她有些生气,却又有些庆幸她还没来得及向国舅坦白,若是国舅不信她,她真的就必死无疑了。 那声音有些不耐烦的又重复一次,让她选择。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没想到生前最擅长干的事成了她如今活下去的筹码。 再三犹豫她开口道:“选状元郎吧,这个好上手一点。” 白光唰的收敛,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她适应半天才看清四周,差,环境非常之差,她没想到堂堂大巽的地牢这般的差,日后一定要好好整顿。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牢房里蹲着一个人,单薄的身子,散乱的发,蹲在天窗漏进来的日光下翻看着一卷书。 虽然身在脏乱差的牢房之内,那人却一身清华之气,秀色难掩,看的九微心花怒放,可不就是她的攻略对象状元郎吗! 当日红帐一别,发生了太多事,她一时忘了顾尚别,没想到他蹲在了牢里,想来该是国舅干的,国舅惯会干这种事! 状元郎似乎如今才察觉她的存在,打书卷上抬起头看过来,日光照的眉睫绒绒发光,看不清眸子。 攻略第一步首先要给对方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九微琢磨着该怎样给他一个深刻的第一印象,他突然皱了正气的眉,冷哼一声,拂袖扭过了头去。 大义凛然,一脸不愿与她讲话的模样。 这是……什么态度啊! 第7章 六 这是……什么态度啊! 简直和太傅一样高贵冷艳,不愧是太傅的学生! 九微内心有点小澎湃,面上端出正直的笑容道:“尚别兄也在这啊,真是好巧。” “哼。”顾尚别冷哼一声,未回头,正义凛然道:“奸佞之徒也配与我称兄道弟,真是折辱我恩师。” 哎?这般严肃? 九微不明白,她如今的壳子是质子,按理说质子无官无职,怎么也不会和顾尚别结仇啊,“尚别兄此话何意?” “你倒好意思问。”顾尚别转过身来,横眉冷对。 这……质子到底对顾尚别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第15页 顾尚别握着书卷,十分愤怒的道:“你与那沈宴狼狈为奸,霍乱超纲,当真是……折辱恩师为你授课的情谊!” 恩师?太傅吗?太傅居然给这个质子授过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让这个质子勾搭上了太傅! 九微略不愉快的绕弯子问道:“太傅大人仅仅是为我授课而已,何来的情谊?” “你……”顾尚别显然气恼极了,瞪着她道:“你当真与那沈宴一般狼心狗肺,恩师待你之好犹在我之上,如今你竟一口否决了!” 九微更加恼怒,攥着栏杆道:“到底哪里好了!怎么好了?你说清楚!” 顾尚别亦起身与她对视,不甘示弱道:“你几次病倒在榻,无人关照,没有银钱看大夫,是谁连夜请来大夫为你看病?是谁整夜整夜的照料你?又是谁怜你异国他乡飘零无依,节日里同你饮酒,陪你守岁?还有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是谁送你的!” “是谁!”九微被他几个排比句冲的火气噌噌直冒,尤其那个整夜整夜! 顾尚别气的抓住栏杆,利用高了一头的优势居高临下俯视她,怒道:“是我恩师阮烟山!” 日!居然已经勾搭的这般亲密了! 顾尚别尤不解气,继续道:“那些年来恩师是怎样待你的你心里清楚!你倒好病了一场之后翻脸不认人,不但忘恩负义的与恩师划清界限,再不往来,竟和那狼子野心的沈宴同流合污了!” “不要将我和沈宴相其并论!”九微十分恼火,沈宴那个臭不要脸的怎么可以和她相其并论,气恼道:“你如何得知太傅整夜整夜的照顾我?” “因为我也在!”顾尚别怒道:“如今你还装傻!” 九微怒火稍微一熄,哦了一声窃喜道:“原来不是单独啊。” “……”顾尚别被她莫名其妙的反应搞的一头雾水。 牢外的狱头扯着嗓子怒喊道:“吵什么吵!吵什么吵!都进来了还不消停!” 顾尚别非常有气度的一甩袖子转身不再理她,她突然想起来自己是要攻略他的,赶忙伸手扯住了他袖子。 顾尚别一愣,盯着她的手指。 她不撒手,脑内一瞬间千思百想,迅速的回忆自己以前攻略他的手段,最后在他抽袖子回头看她的刹那,红了眼眶,声音发涩的问道:“太傅大人他……近来可好?”心酸,苦涩,难言之隐,她将所有情绪都努力表现在眼泪里,看着顾尚别眼神微动,要抽回袖子的手顿了顿,她简直想为自己的演技鼓掌! “如今你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顾尚别扭过头道。 她一点点将手指收回,低头字字心酸道:“我……愧对太傅大人,他的恩情我难以报答,只求不要连累他。” 顾尚别回头,“你此话何意?什么连累?” 她低头对他摆手,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苦笑道:“你便当我是忘恩负义之徒吧,我只求一人独自承受沈宴的折磨,再不要连累你们。” “你……”顾尚别有些疑惑的看她,“你是意思是你同沈宴同流合污是为了不连累我与恩师?” 她不答话也不否认,只是撇开头暗自叹气,苦笑道:“同流合污?我若真与沈宴同流如今怎么会在这儿?” 顾尚别明显的一凛,暗自沉思,那神色复杂极了。 九微不求他一下子相信这个十分拙劣的苦衷,只求能稍微动摇一下,她了解顾尚别,正直又单纯的书生,饱读圣贤书,一心想要做个好官,特别好骗。 “当初你突然装作不认识我们是沈宴逼你的?”顾尚别满脸疑惑的问她。 九微想了想,按照顾尚别说的质子燕回是突然大病一场之后不认识他们,和他们翻脸的,这么看的话那应该是上一个穿越女死了,壳子里换了另一个重生女子了,不认识很合理。 她琢磨着怎样的措词比较恰当,刚要发挥演技的档口,牢门外传来狱头的大嗓门,“哎呦相国大人怎么来了?您来看质子燕回啊?” 顾尚别动摇的眼睛便一瞬坚定,瞪着她,猛一甩袖子冷哼着转过身去。 “哎尚别……” “燕回公子还是别叫的这般亲切,省的你连累我。”顾尚别难得学会了嘲讽人,冷笑着狠狠的嘲讽她。 该死的沈宴!还能不能让人愉快的攻略了!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啊!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宴的闷咳声先传了进来,就瞧门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沈宴一身重黑披风,被南楚扶着走了进来。 牢中难闻,他掩了掩口鼻,望了过来,那漆黑的眉睫下浅蓝的眼,望着她带着笑意,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九微觉得美极了。 但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他到她牢门前,做进狱头献媚搬来的太师椅中,馅靠进去,松出一口幽幽道:“居然什么都没缺的好好活着,燕回你真是个奇异的人。” 觉得他美真是自己瞎了眼。 九微冲他冷笑道:“怎么,我活着让相国大人很失望?” 他靠在椅背中,单手托腮,“是有那么一点,国舅居然只是将你抓到牢中吗?” 国舅?是……国舅将她抓了进来吗?为了什么啊? “亏我巴巴的赶来,怕你抵抗不住国舅的酷刑拷问什么都招了。”他语气轻慢,自始至终带着笑意看九微。 九微没有燕回的记忆,她大约猜测燕回知道沈宴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大约就是玄衣在哪儿。 第16页 那国舅抓她来也是为了问这个? 九微犹豫着试探道:“那相国大人是来救我的?” 沈宴抿唇笑了,笑的肩背一颤一颤的,九微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九微索性道:“相国大人最好还是救我出去,我这人就怕疼,一疼什么都乱说,到时候将玄衣什么的胡乱讲出来可就不好了。” 沈宴笑容未减,微眯了眼,“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那眼神九微太他妈熟悉了,沈宴但凡这么一眯眼,那就意味着又想什么坏心思了。 果然,沈宴温言温语道:“来杀人灭口。” 你娘的…… 角落的顾尚别忽然冷哼一声,正义的道:“相国大人滥用私刑当法纪何在?” 真是个正义的使者。 沈宴将目光移到他身上,略带奇异的笑了,“原来是状元公,我道谁能讲出这般慷慨激昂的言辞。” 顾尚别上前几步,在栏杆之后与他对视,“即便是质子燕回十恶不赦,也该由法纪裁决,圣上定夺,相国大人没有职权来为质子燕回定罪。” “哦?”沈宴轻咳两声,饶有兴致的看看他,“状元公这番话讲的真是精彩,若非状元公站在牢内,沈宴当真要为状元公的气度所折服了。” 顾尚别的脸色一瞬变的青白。 沈宴那不要脸的还继续托着腮,言语温和的道:“我听说状元公是因为……侍奉圣上不周被国舅押入这牢中的?” 顾尚别的脸色比死了都难看。 九微瞧不下去,开口道:“沈宴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沈宴不悦的蹙了蹙眉,“我不是说了吗,为杀你灭口来的。” “那你就快些动手。”九微学着顾尚别一脸的正义,“今日我便是死也不会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我早就受够你了,若非当日你拿我亲近人的性命来威胁我,我怎么会忍辱负重的与你同流合污!” 她将面部表情做到十足,偷眼看顾尚别,他脸色难看,眼神却又动摇的看她。 沈宴却疑惑的皱眉,看着她越看越奇异,呲的一笑道:“你这是又演……” “沈宴!”九微打断她的话,扶着栏杆到他眼前,“临死之前我有一句话想对你说,你过来。” 沈宴拢着眉头,没动,只瞧着她,“你讲话的语气和以前……完全不同。” “不要在意这些。”九微怕国舅随时回来,有些焦急道:“我要说的这件事你绝对感兴趣。”见他还是不动,便又道:“是和圣上相关的。” 他果然坐直了身子。 你倒是过来啊! 九微看不得他磨磨叽叽的,故意冷面道:“相国若是不想听就算了。” 沈宴有些迟疑,最后却还是让南楚扶着起身,到牢门前。 九微伸手攀住他的脖子,拉他到脸前。 沈宴一愣,盯着她的手指想挣扎,听她伏在耳边小声道:“我知道真正的圣上在哪里,你若是想知道,就快些救我出去,这里条件太差了!” 她松开手,手指不小心擦过沈宴耳垂,凉的,似细小的冰雪,却让他从耳垂至脖颈烧热了一片。 沈宴慌忙退后一步,伸手捏了捏耳垂,“我为何要信你?” 九微便知道他要这般说,得意的挑眉道:“朱砂黄纸符咒。” 沈宴掀起眉睫看她,许久送出一口气道:“你最好在出去之前当个哑巴。” “自然。”九微笑道:“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看一旁牢里的顾尚别,微笑道:“状元公要不要求求我,让我去替你像国舅说几句好话?” 顾尚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拳头道:“我便是死也不用你这样的奸佞小人可怜!” 沈宴笑的愈发开心,十分贱的惋惜道:“我沈宴自然是奸佞小人,万不能与状元公相比,状元公可是圣上钦点,特赐同寝伴驾,独此恩宠啊。”又低声轻笑问道:“不知你恩师可知道你是从圣上的龙榻上押出来的?”言毕看着顾尚别难看到死的脸色,心满意足的扶着南楚笑眯眯的出了牢门。 真够不要脸! 九微瞪着他离去的背影,忽听身边顾尚别一拳击在了栏杆之上,用力之大,震得她一哆嗦。 “我愧对恩师。”顾尚别笑的比哭都难看,红着眼看九微,“我有什么资格骂你。” “有的有的。”九微伸手握住他撞的通红的手指,关心切切的安慰道:“尚别兄千万别理沈宴,他就是个贱人,你别同他一般见识,就当他是放屁。” 顾尚别低头看着她的手,摇头道:“不,他说的没错。” 九微只觉手背一热,一珠珠的眼泪打在了她的手背上,顾尚别……居然哭了。 沈宴真够可以的!将堂堂状元郎欺负哭了! “尚别兄……”九微扯起袖子去为他擦眼泪,温声宽慰道:“人生在世,总是不能由着自个儿的想法活,会有很多逼不得已,如我为了保命屈服在沈宴的淫威下,如你为了种种苦衷不得不屈服于圣上的……淫威之下,乃是逼不得已,你切莫太伤心……” 他抬头,满眼的泪花看着她苦笑,“你不懂,我已没有脸面再见恩师。”他抽回手,对她道:“燕回贤弟,日后多加保重。” 这话听着不对啊…… 第17页 九微刚要张口宽慰他,却见他猛地转身,一头撞在了青墙之上,咚的一声闷响,吓的九微顿时傻了,直到看他满头鲜血的倒在地上才惊呼道:“来人啊!快来人!状元郎自尽了!该死的沈宴王八蛋!活活逼死了状元郎!” =============================================================================== 牢外日光绒绒,沈宴没走多远,似乎听到有人在骂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对身侧的南楚道:“南楚,你捏一下我耳垂。” 南楚一愣,“大人?” 沈宴伸手摸了摸依旧烧红的耳垂,喃喃道:“怎么被她碰也有这种感觉……” ============================================================================== 第8章 七 状元郎没死,被狱头十分粗暴的用草木灰给他止了血,又用腰带将他的头缠得跟个粽子一样。 还在喘气儿,但是情况非常不乐观。 他一直没醒,直挺挺的躺着跟个死人差不多。 九微十分悲伤,因为那个该死的小方牌提醒她,若是攻略对象在没被她攻略之前挂了,就算她攻略失败,会死,重生之路结束,她直接入畜生道。 卑鄙无耻! 她攀在栏杆上直勾勾的瞅着顾尚别,时不时的喊他一声,看他出气儿越来越少,咬牙冲狱头喊道:“我要见国舅!” 狱头倒是机灵,没多犹豫就去向国舅禀报,没过多会儿有人入了地牢来。 =============================================================================== 来人提着一盏宫灯,打台阶之上一步步下来,宫灯之上的美人图一晃晃的折在墙壁之上,影影绰绰。 却不是国舅。 “长情?”九微看着他提灯而来,光影明媚的一张脸对她笑,浑身都不舒坦,“怎么是你?” 长情到她牢门前,将狱头打发出去笑道:“自然是我,你以为国舅会来见你?燕回公子。” 是了,如今她是个小小质子燕回,国舅怎么会屈尊来见她。 “国舅没空来见你。”长情将碎发捋到耳后,笑的十分讨人厌,“国舅如今正陪着圣上游街,你也知道圣上和我们不同,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九微心里将冒牌货干翻一百次,尤其当长情将灯挑高一些看她,语气温柔的跟她说:“几日不见,你憔悴不少。”像情人一般的关心,但九微心里只有两个字,小贱人。 状元郎还在时不时的出气儿,九微心里愁肠百结,她原本打算先哄骗着国舅,用玄衣的下落交换放她和顾尚别出去,但如今来的是长情,长情和冒牌货一货的,怎么可能放她出去,真是要死了! 果然长情低声道:“你就不要费心思见国舅了,无凭无据你说什么国舅都不会信的,况且他期望中的那个圣上,是如今这个模样,会撒娇,会认错,有些一眼就看透的小心思,天真又善良。” “快别说了。”九微厌恶的蹙眉,躲开他道:“恶心的我都快吐了。” 长情却不恼,依旧笑道:“你不承认也没办法,她确实比你讨人喜欢。” 九微冷笑一声,贴近他,手指摸着他的脸,小声道:“自然,她可比我温柔多了,至少她不会把你玩到趴在榻上哭。” 看到长情的脸色一阵青青白白,九微十分的爽,收回手继续道:“你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肯定是准备了一些报复她的东西。 果然,长情白着脸色低头笑了一声,“你果然是这世间最了解我的人,九微啊九微,你怎么那么让人讨厌?”他抬起头来看九微,苍白的脸色,明明在笑,眼睛里却荒芜的很。 九微叹了一口气,问他道:“你是真的喜欢她?” 长情看着她却不答话,看了许久许久,忽然拍了拍手。 牢外有两名侍卫进来,其中一个端着一盏酒,直冲冲的到牢门前,那架势让九微浑身毛孔一炸,这他妈绝对是毒酒! 她从小到大见多了!赐死就是这架势! 她瞪向长情,冷笑道:“跟着我别的没学会,倒是将这些手段学了去。” 长情命人开了牢门,亲自接过侍卫手中的酒盏,到她跟前低眉垂眼的看那酒,却不看她,“最后一次,我再亲自侍候你一次。”将那酒盏递到她眼前。 他的脸是白,手指是颤的,眼睛的慌乱不敢看她的。 九微瞧着那酒,又瞧他轻笑道:“你恨我到如此地步?非亲手了解我不可?” 他轻声的叹气,“你不该回来,你若不回来多好。”他掀动眉睫看她道:“我并不想做到如此地步,但我非如此不可,你的存在让她让我都寝食难安。” 这话让九微乐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用着她的身子她的一切,倒是怪她让他们寝食难安了。 顾尚别呼吸声渐弱。 九微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那酒盏也握住长情颤抖的手指,轻声问道:“长情你该知道我平生最难拒绝你,最怕你难过,我不会让你为难。” 他只是垂着卷长的眉睫,手指在她手掌下发抖。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太傅门前那次,你看着我笑的时候,眼睛里绝望的让我心惊。”九微看着他,轻又淡的道:“后来我就想,再也不会让这种表情出现在你的眼睛里,可惜我没有做到,我曾经万人之上什么都有,却从来不知道你在我身边过的这么不开心。” 第18页 长情忽然低声道:“别再说了。” 九微将酒盏从他手中接过,看他有些迟疑的攥紧手,抬起眼看九微,心里松出一口气,继续道:“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长情微微愣怔,“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不开心。”九微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并不喜欢待在我身边,告诉我你恨我。”她一瞬不瞬的注视着长情,轻轻叹气道:“你该告诉我,你想要的并非我给你的那些。” 长情苦笑出声,问她,“我告诉你又如何?” “我会给你想要的。”九微语气不重,却答的笃定,“如今也是,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你。” 那话长情不懂,看她轻慢的摇晃着酒盏里的酒道:“其实我这次并非想跟国舅讲出真相。” “那你……”长情诧异不解。 “我已经重生,怎么可能再回得去?”九微苦笑着看他,“再说我挺喜欢如今这个身份。” 长情微微皱眉。 九微对他眨眼,“你不知道质子和太傅关系很好?” 长情在一迟钝后恍然大悟,片刻后又诧道:“可质子是男的……” “男的又如何?”九微耸肩道:“我对太傅之心你还不了解吗?性别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时时见到他,亲近一下便心满意足了。” 长情松开眉头,莫名的笑道:“你的真心果然只对太傅一人。” 九微叹气,“为何你总不信我待你也是真心实意?”见长情要讲话,先一步道:“你可知道我死之前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是为谁吗?” 长情眉头又紧。 九微不等他答便道:“为你,为了让你认祖归宗,让你的母亲名正言顺,得以入阮家祖坟。”她看到长情眼底的震动,愈发紧的眉头,彻底放下了心。 这个果然是他的软肋。 “可惜我还未完成便死了。”九微无不悲痛,又对长情道:“但我如今也有法子让此事成真,只要你愿意。” 长情眉头锁紧,张口又止言,半天才道:“你有什么法子?” 九微情真意切的道:“你若信我,就给我半月的时间,到时候若我做不到,你一样可以杀了我,我如今身为质子,怎么逃得了?”顿了一顿,“当然你也可以让如今的圣上为你办这件事,但你该知道太傅的性子,便是圣上强行下旨他也会抗旨到底,朝中重臣必定有所微言,她才刚刚用失忆瞒过……” 长情忽然抬头看她,“你真的可以让我母亲名正言顺?” “当然。”她答的笃定,“只要你信我。” 长情便沉默不语了,九微并不着急,直到他将九微手中的酒盏又拿回,九微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还好她当初哄骗过长情,就轻驾熟。 九微抬头对他笑道:“你得先救我出去,我找国舅也仅仅是为了从牢中出去而已。” 长情并不问她打算怎样让国舅放她出去,只是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 日……九微看着那金牌有些吃惊,冒牌货居然将赦免令给了长情。 长情拿着令牌轻轻巧巧的就将她放了出来,九微又忙道:“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长情诧异看她。 九微指了指角落里快要死的状元郎道:“好歹我与他也是有些情谊的,再者他落到如此多多少少也是因为我,一夜恩情也是情,我不能见死不救,你能不能再多放他一个?” 长情有些为难的蹙眉,“可他是国舅抓的……” “哦?”九微诧道:“我难道不也是国舅抓的吗?” 长情微微停顿,片刻后道:“你带他出去吧。” 九微也不再纠结,搓着手到顾尚别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看他不醒便伏在他耳边低低道:“风大雪大,状元郎一路行来可冷着了?过来朕给你暖暖手。” 他果然浑身一颤,呻吟了一声,挣扎着梦呓道:“圣上请自重……” 哎,她当日的一句话自认讲的情意绵绵,没想到竟是状元郎的噩梦,真是太叫她伤心了。 第9章 八 牢外细雪纷飞,九微的心比雪都寒,状元郎发烧了,烫的跟个暖手炉一样,九微十分担心他还能活不能。 长情办事倒是一如既往的心细,通知了扶南来接人。 九微扛着状元郎出牢就瞧见了等在牢外的扶南,他小脸满是紧张,过来先将九微浑身上下摸了一通,“公子你还是那个公子吗?没有再死一次吧?好好的吗?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连几天都撑不住就……” “我十分好,活的好好的。”九微打断他的话,扛着昏迷不醒的状元郎吃力道:“你再不接把手我立刻就要不行了。” 扶南慌慌来扶状元郎,一同上了马车。 ============================================================================== 马车向质子府行,一路上风雪吹进来,九微摸着状元郎的小脸唉声叹气,快到时吩咐扶南道:“你去找个好一点的大夫来,要快。” 扶南一脸为难的看她,犹豫道:“公子,请大夫需要银子……咱们已经没有银子了。” “嗯?”九微蹙眉看他,有些不解的问道:“那有什么?”扶南脸色古怪的看她,硬是让她将那句,没有银子用金子去请大夫的话咽了下去。 第19页 有些糟糕,她之前对银钱这些事情完全没有一点概念,但如今来看这个质子似乎很穷,不是一般的穷。 扶南替状元郎捂着手,一壁叹气道:“如今咱们连余粮都没有了,拿什么请大夫啊,之前还是相国大人接济的。” 沈宴那个抠门王八蛋会接济别人??九微十分惊讶,想来这个质子燕回果然是和沈宴有一腿,那质子真知道玄衣的下落? 九微试探性问扶南,“你家公子和沈宴是什么关系?” 扶南微微蹙眉,思虑道:“有些复杂,应该算是互相利用。” “那他知道你家公子是女儿身吗?”九微进一步问。 扶南摇头道:“这方面我和公子一向谨慎,毕竟这关联太大。” “那……”九微观察着扶南的表情,“你家公子真知道玄衣在哪儿?” “玄衣?”扶南一脸诧异,“玄衣是?我没听公子提起过啊。” 九微看他“哦”了一声,他看来确实不知道,那怎么所有人都认为质子知道玄衣的下落呢? 马车在质子府门前停了住,九微让扶南将顾尚别搬进了屋子。 顾尚别不住的在发抖,扶南为他盖好被子忧愁的道:“公子,他万一死在这儿怎么办?” “死什么!”九微异常坚定的道:“他绝对不能死!”死了她就完蛋了! 她在屋子里度步沉思,对扶南道:“你去找太傅,便说顾尚别快死了,让他找大夫来。” 顾尚别是太傅的学生,以太傅那副善良的性子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扶南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开。 屋外雪越下越大,九微坐在榻边悲伤的看着顾尚别,握着他冰冰凉的手,深情款款的喊他:“尚别兄,你可一定不能死啊……你若是不死我就替你搞死沈宴那个王八蛋报仇!” 顾尚别在昏迷中□□一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九微凑近听才听到,顾尚别不住的在喊冷,九微慌忙去找被褥,翻箱倒柜半天她不得不承认,质子真是穷啊!多一床被子都没有。 他还是在不住的喊冷。 九微坐在榻边替他搓手,忽然就想起她母后曾经跟她讲过的各种攻略故事,攻略皇上的,攻略武林盟主的,攻略魔教祭司的……据说都是她们那个时代最流行的攻略手段。 其中好像有个攻略魔教祭司的,是说魔教祭司受重伤昏迷,那女的就是以身体为祭司保暖,不断的深情呼唤,最后活生生将祭司唤醒打动了。 她一直觉得挺扯淡,但如今她觉得可以一试。 “冷……”顾尚别呢喃。 九微拍拍他的手,安慰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且让我来温暖你。”她非常利落的将外衣中衣脱掉,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刚掀了被子要钻进去,就听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一扭头就看见沈宴和那个躲在她被子里的少年立在门槛,不等她反应过来,沈宴伸手掩住了少年的眼睛,嫌弃的看着她道:“不许看,有伤风化。” 少年乖乖的哦了一声,但唇角一勾一勾的止不住笑。 沈宴这个王八蛋!转坏她好事! 九微恨得牙痒,摸着自己裹了束胸布平坦坦的胸前,也不急着穿衣服了,直瞪沈宴道:“看什么看,没看过两个男人睡觉吗?” 沈宴上上下下打量她,啧的笑了,“原来质子有这个爱好啊,怪不得当初向我示爱。” 这话他讲的毫不脸红,九微都想替他脸红,却想起扶南说过,第一个穿越到质子燕回身上的姑娘确实试图攻略过沈宴,虽然最后惨败。 你说那姑娘怎么就那么想不开的看上沈宴这个小人了呢? “你不打算将衣服穿上吗?”沈宴看着她,唇角勾笑,“我不想让小七看到这么不堪的场面。”有看被他遮眼的少年,温声问他,“平日里你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少年轻轻摇头,沈宴满意的点头道:“那便好,莫要学坏了。” 小贱人……她自认坦荡荡,只是想为状元郎暖暖身子而已,倒是他对这少年的温言软语,关心切切让九微十分好奇。 九微抓起衣服随意的穿在身上,她不大会穿便随手系好,揽衣坐到榻边道:“你是来问我怎么出来的吧?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沈宴松开手,弯眉笑眼的低声对名唤小七的少年道:“你先回你屋子里玩。” 小七乖巧的点头,离开。 他才进屋,挑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像样的太师椅坐下,轻咳一声道:“若是你说了什么,怎么可能还容你活着回来?” 小人。 九微埋头理着她的腰带也不开腔,听沈宴悠悠然开口道:“我来,一是为了看看小七,二是为了你。”他顿了一顿,看九微连头不抬,只用心的鼓弄着那腰带,有些不悦的起身到她眼前。 九微一愣,抬头看着他警惕道:“你干嘛?” 沈宴不答话,忽然弯下腰细白的手指勾住她的腰带,快速又熟练的替她系好,又抬头看她,“如今可以认真听我讲话了吗?” 他离得太近,九微莫名的向后侧了侧身子,听他居高临下的问她,“你不是说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她?九微愣怔了一下才想起沈宴口中的‘她’指的就是自己。 “她在哪儿?”沈宴语气不大,只是气息逼得近,是浅淡的药香。 第20页 “她啊……”九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之前在牢里那样讲不过是为了让沈宴救她,如今她已经出来了,怎么可能告诉沈宴她已经用质子燕回的身子活了过来。 她略一迟疑,看沈宴眉头拢了拢,不答反问道:“你为何执意要找她?如今对你来说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圣上还是那个圣上。” “这重要吗?”沈宴皱着眉头。 “重要啊。”九微侧身躲开他逼近的眉眼,耍滑道:“你若不愿意回答,那我也可以不回答你,又不是你救我出来的,我没有必要告诉你。”想起身,却被沈宴一脚踩住了衣角。 “她对我很重要。”沈宴低头看她,漆黑卷长的眉睫垂着,敛出一圈小小的阴影。 九微看不清他的眼色,听着那话浑身毛孔炸了开,发麻。 他又温声道:“玄衣回宫就靠她了,如今的圣上不知为何十分抵触我,抵触玄衣。” 日你仙人!说到底还是为了利用她,利用就利用还非要讲的那般情意绵绵! 九微十分不爽,冷笑道:“像你这般的小贱人谁不抵触啊。” 他忽然微眯了眼睛,直勾勾的看她,“你刚才说什么?” 那眼神让九微发毛,她刚才……说了什么?忽然想起来如今自己身为质子,说话不能太放肆,便忍气道:“我什么都没说。” “你骂我了。”沈宴盯着她,语气淡却认真。 九微十分想再骂他一句,但她不断的告诫自己,如今身为质子,要忍,一定要忍,不能动手扇他,绝对不能。 她深吸气,尽量平和道:“相国听错了。” 他咄咄逼人,还要再开口,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扶南的声音宛若天籁一般传来。 “公子,太傅大人亲自来了!” “什么?!”九微一把推开沈宴,用力过猛直推的他踉跄后退,幸得被南楚伸手扶了住。 南楚要上前擒下九微,却被沈宴止了住,“大人?” 沈宴摇了摇头,看着九微一脸惊慌的问扶南,“你是说太傅来了?” 她衣衫不整,肩头露了大半,除了腰带就没有整齐的地方,扶南看着她惊恐的张嘴半天,“公子你……”又看沈宴,“他……” 九微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这副模样再见她的太傅,当太傅带着大夫打门外进来看到衣衫不整的她,那个刹那九微想她这辈子都和沈宴这个王八蛋没完! 她还想再世为人一定要给太傅一次完美动人的初次见面,都被沈宴这个小贱人给毁了! 屋外大雪吹进回廊,太傅在廊下收起伞,发鬓上带着绒绒的雪花,果然愣在了门口,秋水一般的眼睛落在九微凌乱的衣衫上,片刻之后便微微撇开了头。 “太傅!”九微急切切上前一步又停下,想说什么,一时竟又开不了口,万般情绪都哽在喉头。 太傅微微侧身请大夫进屋,到榻前,请大夫先为顾尚别诊治,有看了一眼沈宴。 沈宴先开口笑道:“阮太傅近来可好。” 太傅微微点头,答了一个,“好。”便转过了头,冷艳又高贵。 九微看的心潮澎湃,太傅忽然看向她,眼神在她身上定了定,到她跟前伸手替她理衣襟,一层一层,一件一件,细细的穿好理整齐。 九微就那么愣在原地,看着他卷长的眉睫,细白的手指,和袖口浅淡的冷香,又惊又喜,手指都在发颤,隔着衣衫她的每寸肌肤都随着太傅的手指颤栗,她脑子里嗡嗡颤鸣,她觉得这一次死而无憾了! 但沈宴好死不死的在这时候开口,阴阳怪气的道:“系个衣带而已,燕回公子抖什么?方才我系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激动啊。” 第10章 九 沈宴好死不死的在这时候开口,阴阳怪气的道:“系个衣带而已,燕回公子抖什么?方才我系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激动啊。” 九微恨不能现在有个人将沈宴那张嘴缝上!这种时候就应该识趣的都退下,带上门! 她盯着太傅在她衣襟内外出出进进的细白手指,脑内浮想联翩,犹如千军万马过冰川,太傅与她脱龙袍。 太傅在为她穿衣服,是太傅,她魂牵梦绕了十几年都没能拉一下小手的太傅大人啊!想她从幼年时就开始憧憬太傅,少年时的暗恋,到这几年的明恋,她几乎要将一颗心都要掏给太傅了,可太傅如同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正眼都不带瞧她。 荣华富贵,风花雪月,他统统看不上眼。她为天子,却唯独连他的衣袖都不敢碰一下,生怕惹他厌烦,让他生气。 如今他居然温柔又妥贴的在为她穿衣……九微一时心中百感交集,有惊也有喜,更多的是悲伤和恼怒。 她没料到太傅竟然和这个质子燕回好到这种地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背着自己干一些过分的事情…… 太傅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碎碎的绒发,领口下的肌肤,九微的脸一瞬间就烧红了起来,禁不住掩住嘴,生怕自己呼吸太明显。 “啧。”沈宴在旁边不要脸的咋舌笑道:“大夫你还是先给燕回公子瞧瞧吧,我看他都快窒息而亡了。” 贱人! 九微怒瞪他,太傅的手指却一顿,抬起头来看她,一双眼睛脉脉如秋水,声音温雅的问她,“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没有,我很舒服,舒服的很……”九微心慌如小兔,话语都不利索。 第21页 “我瞧燕回公子是太舒服了吧。”沈宴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中,笑吟吟的托腮打量她,语气十分的贱,“舒服的都要飘飘欲仙了,我竟不知道太傅与燕回公子之间如此……浓情蜜意。” “闭嘴!小贱……”九微忍不住瞪他,那句话却在太傅微微蹙眉之间生生吞了下去,太傅不喜出言粗俗污秽,都怪沈宴!专坏她好事! 太傅为她系好腰带,看了一眼穿戴整齐的她,退开半步道:“大夫就留在你这儿,尚别就托你先照料了,我晚些再来。”言毕对扶南,沈宴略略一点头,擦身便走。 走的两袖生风,高傲极了。 王八蛋沈宴!多好的机会都给他搅和了! 九微瞪沈宴一眼,慌慌去追赶太傅。 沈宴只托着腮微眯眼看着追出门的九微,忽然对南楚道:“去将小七带来,我等下有话问他。” 南楚领命退下。 ============================================================================== “太傅!”九微一路追出门。 太傅在马车前停下,撑伞转过头来看她,“怎么?忘了什么事吗?” “不,不是……”九微到车前,漫天的风雪扑面,一时竟也不知讲什么了,“太傅……这就走了?” 太傅点头,将伞向她移了些,替她遮住漫天的大雪,呵出一团白雾道:“我不喜和沈宴打交道,等晚些再来。” 九微在伞下隔着雾气看不清他的眉眼,只听着他的声音傻乐,“嗯,我也不喜欢和沈宴那个王……那个人说话。”肩膀一热。 太傅轻轻拂过她肩膀上的碎雪,轻声对她道:“你要顾及着些自己的身份。” 九微不迭点头,听他言语温柔的要化开一般,继续道:“虽然在他们眼里你是男儿身,但……你总是要多加注意,毕竟男女有别,万不可再如今天这般衣衫不整。” 九微轻飘飘的听着他的声音点头,忽然一愣,他这话里的意思……他知道质子是女儿身?妈的……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太傅拍了拍她的肩膀,将紫骨伞递给她道:“快些进去吧,外面冷。” 九微从未见过如此温柔体贴的太傅,一时有些小酸楚,攥着他的伞,看着他上了马车,在漫天大雪中离开,愤愤难平的回了院子。 刚巧就看到沈宴在回廊下牵着小七在问些什么,小七隔着靡靡大雪抬眼望她,眉眼一弯的笑了。 九微快步过去,沈宴刚刚好止了话语,抬起头来看她,眯眼笑道:“送走你的太傅大人了?我还以为会难舍难分呢。” 这世间就有沈宴这种人,每句话都让你觉得需要消耗体力来忍耐。 九微也学他眯眼,阴嗖嗖的看着小七,“你们刚刚在讲什么?”肯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不然她来了怎么就不说了。 小七侧头看沈宴,小声问道:“我可以说吗?” “不可以。”沈宴摸了摸他的头,笑的好不温柔。 九微不气反笑了,看沈宴道:“相国大人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沈宴黑漆漆的眉睫一掀一眯,耐心的等她继续说。 九微摸着下颚,皮笑肉不笑道:“我最近很缺钱。” “我也很缺。”沈宴答的飞快,“你最好不要跟我耍滑头,我没钱。” 果然不负盛名的抠门。 九微耸肩道:“相国大人这么没诚意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擦身而过要入屋,却被南楚一把扣了住,九微回头瞥了一眼沈宴,“怎么?要来硬的?我可是一激动就忘事。” 沈宴脸色不太好,看着她半天道:“你要多少?” 九微心里乐的要开花,这么多年来可算让沈宴这个不要脸的肉疼了一下。她抖开南楚的手,十分认真的想了想,晃了晃五根手指,就听沈宴低低的抽了一口冷气。 沈宴盯着她的手指冷森森道:“五十两,再多没有。” 九微蹙了蹙眉,回头冲屋里的扶南道:“五十两算多算少?” 扶南有些诧异的看她,“算是挺多的……公子问这个干嘛?” “没事。”九微回过头来,看到沈宴神情十分古怪的看着她,不爽道:“我要金子。” “燕回!”沈宴顿时怒吼,气的一阵闷咳。 “我在呢。”九微看着他咳的小脸苍白,锁骨一耸一耸的,觉得爽到了,无赖道:“相国大人给不给?来句痛快话。” 沈宴掩口咳了半天,白着脸,忽然看着她眯眼笑了,“好。” 这一句答的太过爽快了,爽快的不单的九微吃惊,连南楚都惊讶的喊了一声,“大人?”他家大人可是连个马车都舍不得雇的人啊。 沈宴摆手,掩了掩口鼻压住胸腔里的闷咳,笑道:“金子我等会便让南楚送来,她在哪儿?” 他突然的变脸委实让九微不安,有些犹豫。 沈宴又开口道:“我堂堂相国,会诓你这区区五十两?” 九微想了想,沈宴确实是个大奸臣,但他也确实是个真小人,倒是不会诓骗她。再者她实在想快些打发沈宴走,便道:“你今夜三更在白马寺东墙等着。” “白马寺?”沈宴微微蹙眉,似笑非笑的看她,“今夜若是见不到她,那明晚我一定会见到你的鬼魂。” 大奸臣必备的把戏,便是威胁。九微懒得理他,却见他冲她眨眼一笑,贴进来低声笑道:“等着你的五十两,金子。” 第22页 说完十分摆谱的扶着南楚离开,留下九微在瑟瑟风雪中心头忐忑的琢磨着他那话那笑,实在是……太贱了! 九微索性不想了要回屋,小七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 小七与她差不多一样的身高,眉眼精致秀美,对她笑道:“沈宴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九微心里咯噔一声,难道他察觉出自己不是原来的质子了吗?她……好像没有说什么啊。 小七的眉目越看越眼熟,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乖巧的像只小猫,有一些像沈宴,但更像另一个人,可她想不起像谁,“你怎么回答的?”小七应该是知道自己是重生的吧?或许不知道?她搞不清这个少年到底知道多少。 小七笑了笑,小声对她道:“我什么都没说。” 这回答让九微略略吃惊,他话中的意思便是知道了些什么吗?按照他与沈宴的关系,他为何要隐瞒沈宴? 九微蹙眉问他:“你为何没说?偏偏又告诉我你什么都没说?” 小七歪了歪头,秀美的眼睛里黑洞洞的看不透神色,“我在向你示好,你的事我都会为你保守秘密,我不会惹事。”眉睫一眨一眨的敛下,小心翼翼问:“你不会将我交出去吧?” 交出去? 那话九微听不太明白,从第一次见他,扶南让他躲起来九微就在猜想他的身份,如今可以断定的是他与沈宴关系匪浅,他是藏身在这里,怕九微将他交出去。 九微眉头越蹙越紧,心里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面上却装作随意的问道:“对了,你叫……” 那个名字便要脱口,屋内扶南忽然惊呼道:“公子状元公醒了!” “醒了?”九微大喜,挑帘入屋。 ============================================================================ 顾尚别果然醒了,只是神志不清的躺在榻上,迷茫的望着四周,要水喝。 扶南倒了热水,九微赶忙接过道:“我来。”又吩咐扶南带大夫下去煎药,打发他们出去,这才坐到榻边,小心翼翼的扶起顾尚别,喂水给他。 顾尚别喝的有些猛,呛得的干咳。 九微一壁为他顺气,一壁道:“尚别兄可好点了?你可吓死我了,昏睡这么久。” “这里是?”顾尚别茫然的打量四周。 “质子府。”九微温和道。 顾尚别又看她,“我们不是在牢中吗?” 九微扶他躺下,语气竭尽温柔道:“尚别兄先好好休息,不必想那么多。” 顾尚别忽然抓住她的手,问道:“是你救了我?” 九微看他,默默的点了点头,果然握着她的手指紧了紧,顾尚别闭上眼睛,声音发抖道:“你何必救我……我已无颜苟活于世。” 九微反握住他的手,充满正义的道:“尚别兄可有想过高堂老母?你若一死百了,你的家人怎么办?你的恩师怎么办?我怎么办?” 顾尚别微微颤抖,睁开眼看她。 九微慌忙松开手,低下头微微脸红道:“我救你实属不易,你若就这么死了,怎么对得起我?”她瞥见顾尚别脸色一红,又有些尴尬的撇开脸。 半天,顾尚别尴尬的开口,“贤弟……” 九微低着头,小声道:“我可以喊你一声顾大哥吗?” 顾尚别浑身一颤,宛若雷劈的看她,“贤弟我……你……”半天都没讲出句完整话来,急的一脑门汗,在九微伸手为他擦汗时诚惶诚恐的抓住九微的手腕,急道:“莫非贤弟真如传言那般……喜欢男人?我……我喜欢女人!” 九微呆如木鸡,一瞬之后脸红的悲愤而出,她竟忘了如今她是男儿身!简直丢人!这还怎么好好的玩下去!怎么攻略! 第11章 十 九微立在大雪的屋檐下默默伤怀,从天亮到暮色四合,她回想她的前生,她攻略过各式各样的美人,也攻略过顾尚别,但都没有遇到过现在这种状况。 顾尚别眼里她是男的。 大家眼里,她是男的。 她不能解释,不能暴露她不是男的。 这让她怎么好好的攻略! 雪依旧在下,她依旧在伤悲,她开始将母后给她讲过的那些据说是未来流行的言情小说细细回忆,宫廷文,武侠文,种田文,修仙文…… 她突然福至心灵,转身瞧见扶南端着煎好汤药,伸手接过,吩咐道:“我照顾状元郎,你且在候着等沈宴送金子来。” 扶南两眼放光,“公子你说相国大人真的会送金子来吗?” “你就等着吧。”九微信心满满,打发他退下,挑了帘子入屋。 顾尚别瞧见她进来,脸色一僵一红,有些尴尬的干咳两声。 “尚别兄先喝了药再睡。”端药上前,九微刚要伸手去扶顾尚别,他便诚惶诚恐的起身。 “我来……我自己可以来。”顾尚别去接汤药。 九微却不松手,两人都拉扯着药碗,九微笑道:“尚别兄跟我客气什么。” 顾尚别低着头不敢看她。 九微坦坦荡荡道:“实不相瞒,我确实喜欢尚别兄。” 顾尚别的手明显一抖,如临大敌。 九微不疾不徐的继续道:“但并非男女之情,而是钦佩与敬仰。”顾尚别这才抬起头看她,她眼中坦荡正直,“不瞒尚别兄,小弟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被你的文采和风骨深深折服,一直敬仰着你。” 第23页 “第一次?”顾尚别眼神疑惑。 九微怕说过了,忙松开手道:“尚别兄先将药喝了,等下该凉了。” 顾尚别满脸疑惑的接过药喝了,将将把碗递给她,便听她放佛随意一般的道:“尚别兄,小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尚别满嘴苦味,凛然道:“顾某这条命都是贤弟救得,有何当讲不当讲的,直言便可。” 九微放下药碗,坐到榻前,一双眼笑盈盈的看着顾尚别,道:“经过牢中这一事,尚别兄的风骨让小弟拜服,所以小弟想为尚别兄做个媒。” “??”顾尚别一脸惊讶迷惑,显然无法理解这句话中的两件事有何关联,只是有些结巴道:“做……做媒?” 九微点头,继续笑道:“尚别兄也老大不小了,也算是功成名就,该成家了。”笑的分外亲厚,“小弟有一妹妹,与小弟长相有几分相似,生的颇为清秀,知书达理,若是尚别兄不嫌弃,小弟愿意……” “你不是昭南国人吗?”顾尚别一脸的迷茫,“你的妹妹远在昭南国怕是不妥吧?” 你娘亲的……这设定还能不能好好的继续了! 九微笑容有些僵,片刻之后又笑道:“尚别兄误会了,并非是小弟的亲生妹妹,而是小弟在京都认得义妹。” “那怎么会与你面貌相似?”顾尚别依旧疑惑不解。 “呵呵。”九微干笑两声,继续道:“正因为偶然得见与小弟面貌这般相似,所以才认了亲。” 顾尚别恍然大悟,面皮有些发红道:“贤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考取功名时立过誓言,沈宴这个大奸臣一日在朝为官,迫害忠良,我便一日不娶妻成家。” 好大的决心! 九微从不知朝中有这样的忠臣!这么一想便越发觉得沈宴忒不是个东西了,连累了多少忠良啊,如今还连累她。 九微为顾尚别鼓掌,神情激昂道:“不愧是我一直敬仰的顾尚别!”一把抓住顾尚别的肩膀,“尚别兄如此更让人难以抗拒了,由我决定,改日你与我义妹见上一面,看看是否中意。” 顾尚别还要再推迟,扶南在门外喊了一声:“公子。” 九微回头就瞧见他挑着帘子站在门外对她招手,“公子过来一下。” 九微拍了拍顾尚别的肩膀出了屋子,问扶南,“怎么了?” 扶南欲言又止,拉着她一道下回廊,小声说:“送金子来了……” “送了你接就好啊,叫我过去干嘛?”九微不满的诧道,却在转下回廊时愣了一下。 太傅立在门外,夜色沉沉的大雪中他裹着孔雀蓝的披风,身侧是撑伞的仆人,手中还捧着一个小匣子。他打伞下望过来,细细蹙了眉。 九微赶忙紧了几步上前,切切问道:“太傅来了为何不进去?” 太傅没有答话,尖尖的下颚冲身侧的仆人抬了抬,仆人便捧着匣子上前递给九微,不卑不亢道:“这是相国大人托我们老爷带给燕回公子的。” 九微心头一惊,随着那仆人打开匣子一点点沉了下去,那里面果然是一锭黄灿灿的金元宝…… “我来的半路碰上了沈宴。”太傅蹙着眉,语调慢又冷的对她道:“他说这是奖励你的,说是……你日后好好听话会有更多的奖赏。”他薄薄的唇抿了抿,厌嫌的情绪毫不掩藏。 她的太傅大人就是如此,高高在上的凌霄花,又孤傲又单纯,爱啊恨啊,不喜欢啊讨厌啊,从不掩饰,坦坦荡荡的表现出来,半分世故都不懂。 想当初她贵为天子,谁不巴望着她,惟独太傅,对她嫌弃的毫不顾忌。 “燕回。”太傅抿了抿嘴,眉目深深的望着她问道:“你好自为之。”转身便要上马车离开。 “别别……”九微一时心慌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他回过头来瞧着九微的手指,那眼神里情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 “太傅并非你想的那样。”九微恨不能呐喊她和沈宴是清白的啊!沈宴那个王八蛋居然在这儿阴了她!怪不得那么痛快的答应给金子了!还笑的那么阴! “那是怎样的?”太傅轻轻拂开她的手指,拉回袖子,似乎叹了一口气,极轻极轻,“我之前就同你讲过,若是你再和沈宴就扯不清,你我的情分就到此为止。” 她还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有人愤愤道:“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九微脊背一凉,还没回头,那人就三两步摇摇晃晃的走到她眼前,不是旁个,好死不死的正是她刚刚攻略有些进展的状元郎…… “尚别兄你……”九微欲哭无泪,看着顾尚别铁青着一张脸要和太傅一同离去,她简直想将沈宴生吞活剥! 沈宴就是个毒瘤!是阻挡她攻略的最大绊脚石!她若是能夺回身体,第一件事就是先将沈宴宰了! 仆人将金元宝塞在她怀里,如今她有口说不清,看着顾尚别和太傅一同上了马车,一咬牙道:“太傅,尚别兄,在此一别请多加保重,日后就当没有我燕回这个小人吧,还望他日再见二位当我是陌路人,免得累及二位。” 一转头将金元宝塞给扶南一字字咬道:“扶南,你将这金子给相国送回去,便说我为他做事,他帮我救了尚别兄,两不相欠,燕回实在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扶南一愣,盯着黄橙橙的金元宝小声问:“真的要送回去?” 第24页 “送!”九微咬牙切齿,“替我好好谢谢相国大人搭救之恩!”讲完不管身后人多么惊讶,毫不回头,酷炫的踏入院子。 果然她听到顾尚别在马车上喊她:“燕回……是你求沈宴救得我?” 九微回头,在茫茫夜色靡靡大雪中看到挑开车帘,神情复杂的顾尚别,冲他遥遥一抱拳道:“尚别兄好好照顾自己,一路走好。”然后一脸刚毅的转身上了回廊。 酷!炫!九微在心里忍不住为自己鼓掌!顾尚别那么直的性格肯定要为她这番话纠结许久,就让他纠结去,接下来她要先去找沈宴那个王八蛋! ============================================================================== 雪下的大,一直到三更都未有要停的意思。 九微略微有些犹豫沈宴会不会去白马寺,但到时便乐了。 沈宴那个王八蛋还真来了,老老实实的等在东墙下,裹着狐裘的斗篷微微咳嗽着,南楚在他身侧为他撑着伞,从伞上的积雪来瞧,似乎等了好一会了。 居然还挺有诚意。 九微偷偷摸摸的走进一点,躲在青墙下,听见沈宴咳的厉害,南楚担忧的问他:“大人,不如您先回去,南楚在这里等着?” 沈宴摆了摆手,声音喑哑的问:“几更了?” “已过三更了。”南楚有些迟疑的问:“大人,会不会质子燕回根本不知道,随口骗……” 沈宴阴测测的瞥他一眼,他便闭了口,恭敬道:“南楚失言。” 沈宴呼出一团闷气,冷笑道:“你觉得我被骗了吗?” 南楚不敢答话。 沈宴望着他又问:“你心里一定是这般想了吧?你觉得我被个小小质子骗了。” “南楚不敢。”南楚低垂着头不敢多言。 “不敢?”沈宴依旧继续逼问:“你说不敢?那意思是你已经这么想了,但不敢想而已?” “南楚……”南楚被逼得哑口无言,九微都觉得他可怜。 然后沈宴冷哼一声,道了一句:“这世间怎会有人骗得了我?” 南楚恭恭敬敬答了一句,“大人说的是。” 沈宴这才心满意足的闭了嘴。 半天,他抬目望了一眼深的夜,大的雪,幽幽问南楚:“你觉得我被骗了吗?” “……”南楚脸都要僵住了,低头垂眼的道了一句,“这世间没有人能骗得了大人。” 沈宴意欲不明的嗯了一声,顿了片刻后对南楚道:“你回去替我拿件披风来。” “大人觉得冷?”南楚有些诧异。 沈宴不悦的垂了嘴角,“如今我让你做事都需要解释吗?” “南楚不敢。”南楚忙低头,“只是这样的夜里留大人一人在这儿……” “天子脚下,还有人敢劫持堂堂相国不成?”沈宴冷笑两声,夺过他手中的伞,不耐烦道:“让你去便去,越发啰嗦。” 南楚无耐,只得行了礼不放心道:“那大人多加小心,南楚去去就回。” 沈宴摆手让他离开。 南楚去的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雪夜中。 沈宴看他离开,伸手丢了紫骨伞,有些气恼冷笑:“好你个燕回。” 竟然敢骗你! 九微躲在青墙下看着他有意将南楚支走,乐的几乎要笑出声,堂堂相国竟然有这样一面,为了死不承认自己被诓骗了什么拙计都想的出来! 沈宴冻得脸色青青白白,捂着唇在雪地里一阵闷咳。 九微心里一下子就爽了,刚想撤回去,一时没留意踩断了一截枯枝。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谁?”沈宴掩口看过来,一双眼睛浅淡的暗蓝,咳的有些发红,带着一点点的潮湿,看起来又柔软又……可怜。 他寻着声音过来,问道:“是你吗?” 第12章 十一 他寻着声音过来,问道:“是你吗?” 是个鬼!九微猫着腰要溜,沈宴却快步上前,一脚踩住了她的披风,这个王八蛋平日里弱不禁风的,如今倒是比兔子都快! “是谁在装神弄鬼?”沈宴冷喝道,伸手来抓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来。 九微果断解开披风,金蝉脱壳的从他手掌下逃了出来,不敢回头的拔腿就跑,就听见沈宴在身后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还不站住!” 傻蛋才站住! 九微一壁跑一壁乐呵呵的听着沈宴在身后追的又喘又咳,转出白马寺的后墙,刚拐到街上,没留意,一头撞进一人的怀里,用力太猛,直撞的她踉跄着跌坐在雪地中,头晕眼花的就听那人哎呦哟的咋呼开了。 “哪个走路不长眼的小畜生撞了我家爷!”有人十分嚣张的吼着,伸手将九微扯了起来。 九微撞的头晕眼花,半天才大约瞧清眼前站着三个人,两个贵公子打扮,一个十分嚣张的仆人,那仆人正抓着九微的手。 余下的一个扶着另一个捂着胸口哎哟的。 九微满心的恼火,就听扶着的那人问哎哟的那人道:“子安兄你没事吧?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居然敢撞伤世子!” 子安?这名儿听着怎么那么耳熟?九微晃了晃脑子去瞧,听到那个被唤子安的少年哎哟哎哟的拉着那人道:“你小点声,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九微在晕乎乎的视线里看清了那个叫子安的少年,心里顿时乐了,京都还真小,崔子安这个臭小子又偷偷溜出来偷鸡摸狗了! 第25页 “哟。”崔子安旁边那锦衣公子哥腾出眼来看九微,态度恶略,语气调笑的道:“这不是我们楚楚可怜的质子燕回吗?” 不知为何九微的身体本能反应的毛骨悚然,难道燕回怕这个人? 九微仔细多看两眼,厌烦的蹙眉,长的这么一般她根本不记得这个人是谁,是哪家的。 “他就是质子燕回?”崔子安揉着胸口打量她,“长的是挺像女人的。” “何止是长的啊。”锦衣公子哥揶揄的瞅着九微笑,“咱们的质子燕回哭起来才叫一个娇媚动人。”伸手抓住九微的手腕,要拉她过来。 九微蹙眉看那只手,顿时小火直冒,反手一耳光甩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响的那锦衣公子和崔子安皆是一愣。 便听九微无比厌烦的道:“长的这般丑也敢碰我。” 这一耳光挨得太突然,锦衣公子压根没反应过来,平时任人欺辱的小小质子敢甩他耳光,捂着脸半天,听崔子安噗嗤一声哈哈大笑才反应过来,顿时怒火中烧,“燕回你是活的不耐烦了!竟然敢打我!” “长这么丑活该被打。”九微甩了甩手腕,腹诽不已,你看沈宴那个王八蛋那么贱,她都没有对沈宴动过手,虽然心里恨不能揍死他,但看在他那张羸弱美丽脸的份上,她一直忍着。 崔子安点了笑穴一般,在旁边哈哈哈哈笑的前俯后仰,指着锦衣公子的脸道:“长得丑!哈哈哈哈哈……长得太丑哈哈哈哈哈……” 锦衣公子脸色难看到极致,怒喝道:“福禄还不把他拿下!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他!让他哭着求饶!” 仆人福禄十分嚣张的领命上前,伸手就将九微擒了住。 九微也不跑,不挣扎,任他擒着,在锦衣公子怒气冲冲的要抬手扇她时,出声道:“崔菜包你今天敢让他碰我一下,我立刻将你干得那些缺德事全告诉你表舅!” 笑声一瞬而至,崔子安扑过来抱住锦衣公子的手臂,惊恐脸看九微,“你……你怎么知道我小名?!” 九微挑眉一笑道:“我岂止是知道你的小名,我连你十来岁了还尿床都知道。” “你……”崔子安一脸惊恐的看她,“你个小小质子胆敢诽谤我!” 九微依旧挑着眉,笑眯眯的看他,继续道:“你到如今还是个童男子,没跟女人亲过嘴儿。” “闭嘴!”崔子安恼羞成怒,涨红了一张脸,气的发抖,“我连花酒都喝过了!你个小国质子竟然敢污蔑大巽世子!” “子安兄不要听她胡言乱语!”锦衣公子挣开崔子安的手,指着九微道:“他惯会巧言令色,最会骗人了,子安兄大概还不知道他是个女人吧?” “女人??!”崔子安惊恐的睁圆眼睛看她。 九微也惊恐万分,扶南不是说她的女儿身谁都不知道吗?为什么如今一个长的这么一般的路人甲都知道! “哼。”锦衣公子拧出冷笑,伸手扯住九微的衣襟道:“怎么?如今不嚣张了?当初不知道是谁在床上哭着喊着让我不要揭穿她的身份,她做什么都行。”色眯眯的扫着她衣襟下露出的肩膀,对崔子安道:“你别看她一脸正经的,不知道和多少达官贵人睡过,才活到了今日。说不定和咱们的相国大人都有一腿呢,要不然走的那么近。” 日你仙人……这个质子到底活的多么水深火热!她现在总算知道燕回的身体为什么一见他就毛骨悚然,为什么那么多重生穿越者死的那么快。这么重要的事情扶南为什么没有向她坦白! 崔子安红着脸扯了扯锦衣公子,“这种事情你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锦衣公子哼哼冷笑两声,拉扯着九微的衣襟道:“今日我就让子安兄瞧瞧我有没有乱说,你看看她是不是女人。”两只手探过来就撕扯开了九微的衣襟。 九微前胸一凉,抽了一口冷气,一脚踹在他裆下。 锦衣公子淬不及防的挨了一脚,登时疼的眼前发黑,捂着裆哎呦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仆人慌忙去扶他,九微趁机挣脱了开,看着胸前被撕破的衣襟,火气噌噌往上冒,得亏她穿了束胸布! 抬脚又往他身上补了一下,锦衣公子抱着裆疼的抽冷气,咬牙一字字道:“福禄把她给我剥光了!” 福禄有些犹豫的看崔子安一眼,问道:“公子要动手吗?” 崔子安手足无措的来扶锦衣公子,锦衣公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哭喊道:“子安你就这么看着我被人欺负吗!我还不是为了给你出口气!” 崔子安神情顿时一凛,想起燕回方才那般出言不逊,大恼的站起身,“好你个质子燕回,你不仅诽谤我,还伤我兄弟!”对仆人下令道:“福禄拿下她!” 九微眼瞧不妙,扭头便往回跑,一回头就瞧见气喘吁吁刚追出白马寺的沈宴,手中还拎着她的披风。 放佛见到亲人一般,撒腿就向他奔过去。 落他手里,也比落那个长的那么丑的人手里好! 沈宴一路追的艰难,路上积雪地滑,他冻了一宿闷咳不断,追出白马寺几乎力尽,却一抬眼发现对面一人朝他奔来。 果然就是质子燕回,方才踩掉披风时他就大约猜到是燕回,却没料到他竟然跑了回来,还是衣衫不整的。 他摸不清头脑,见她一路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停在她面前,几乎要贴在他身上,他微微退开一步,刚要开口问他,却突见她背后一人举着半片青瓦追了过来,他本能的伸手拉她退到一边,谁料那青瓦飞掷而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额头一疼,脑子嗡的一阵颤鸣,有什么潮热的液体从额头冒出。 第26页 “沈宴!”九微惊的一呆,慌忙伸手扶住他。 他额头破了口子,一珠珠的向外冒血,红珊瑚珠子似得一滚滚落下,落在卷长的睫毛上,苍白的脸颊上,挂在尖尖的下颚。 他没出声,只是微微晃了晃身子,扶住九微,挑着眉睫上的血珠子抬眼看前面那人。 那眼神明明没有什么神色,但他那么安安静静的望过来时还是让崔子安心惊肉跳,“相……相国……大人……” 沈宴看他许久才张口道:“崔小世子。”声音喑哑,忽然眯眼笑了。 眉睫带血,直笑的崔子安毛骨悚然,听他淡声问道:“是你吗?”瞧了瞧落在雪地中的青瓦。 “我……我并非有意!”崔子安赶忙解释道:“我没有看到相国大人,我只是想抓住质子燕回,并不是……”在沈宴的目光中渐渐低了声音,“并不是故意伤了你……” 锦衣公子起身扶着仆人过来,一脸痛苦的替崔子安解释道:“相国大人万万不要误会,是这个质子燕回先出言不逊又出手伤人,子安兄才要拿下她,怎料撞上了您……都怪这个不长眼的燕回!” 沈宴看了一眼衣衫狼狈的燕回,伸手将披风搭在她身上。 九微一愣,抬眼便瞧见他微微蹙眉,低声对她道:“穿好。” 锦衣公子不罢休的又道:“还请相国大人将质子燕回交给我们。” 沈宴眉头蹙紧的看他,不解问道:“为何?” 这一问让锦衣公子一愣,片刻后道:“她伤了我总要给个说法,怎能……” “你是谁?”沈宴依旧蹙着眉头,断了他的话。 锦衣公子语气一竭,拱手道:“在下李景行,刑部尚书李清风长子。” 沈宴哦了一声,唇角微抬的笑了,“你父亲见我都该行礼。” 李景行脸色一黑,看了一眼崔子安。 崔子安是个怂包,九微再清楚不过了,如今他怕的都不敢看沈宴,听沈宴淡声叫他,他惊恐的抬头,“啊?” 沈宴不屑与李景行讲话,只同崔子安道:“你该知道燕回是我的人,需要什么说法可以找我。”顿了一顿见崔子安没有讲话,便“嗯?”了一声。 崔子安低着头一脸的不愤,嘴上却呐呐道:“哪儿敢。” 李景行却不服气,指着燕回愤然道:“相国大人可知道她是个……” “李景行!”九微怕他揭穿自己是女儿身,先一步打断他喝道:“你要不要我将刚才你讲相国大人的话再重复一遍给相国大人听?” 李景行果然闭了口,咬牙切齿的瞪她。崔子安扯了扯他,低声道:“快些回去吧,太晚了表舅要发现了。” 李景行愤然难平,但队友实在太怂包,只得窝着一肚子气,行了礼一道匆匆离开。 风雪夜铺满的长街,沈宴一直瞧着他们消失,才松出一口气,一头倒进了九微怀里。 “沈……沈宴?”九微吓了一跳,摸他的手的凉的,脸是凉的,浑身抖的厉害,有些慌了,“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一定是最大嫌疑人!” 第13章 十二 沈宴昏睡了很久。 这期间九微将他寝室逛了三遍,他依旧在昏睡。 沈宴抠门的名声真是名不虚传,堂堂一个相国,偌大的相国府,就没有几个下人,他的寝室也简单的让人吃惊,仅仅是比她的质子府好一点,他也快到而立之年了,无妻无妾,无兄无弟,唯一一个妹妹还早就离世了,真不知道他将贪污的那些民脂民膏都藏哪儿去了。 九微摸到门口,探头出去,果然南楚还守在门外,一副‘我家大人没醒之前你哪儿也不能去’的冷酷样子。 于是九微坐回榻旁的凳子上,托腮看昏睡的沈宴,额头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脸色却依旧发白,似乎睡得不踏实,眉毛紧紧蹙着,卷长的眉睫安顺的敛着,唇角下垂,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倒像个小孩。 九微百无聊赖小心翼翼伸手压平他的眉头,他眉睫微微颤了颤,却没醒。 窗外大雪无声,沈宴忽然梦呓的动了动嘴唇。 “什么?”九微听不清,俯身过去听。 他昏昏沉沉的叫了一个名字。 九微愣了一下,小声嘟囔道:“没想到死了之后竟然只有你这个王八蛋还惦记我。” 她一直以为她应有尽有,江山,荣华,天有国舅顶着,身边有长情陪着,还能光明正大的打着太傅的主意。 可到死了才发现这些都不属于她了,竟然只有这个死敌发现她已经死了。 这么一想九微觉得自己简直太可怜了!死都要拿回身体再死! 沈宴还在梦呓着什么,九微仔细听才听到他说:“是你吗……” 哎,沈宴这人睡着了也没那么讨厌了。 九微被假相蒙蔽的有些心软,捏着嗓子在他耳边轻轻道:“她已经投胎了,你就不要惦记她了。” 沈宴的眉睫抖了抖。 九微有那么一瞬的错觉,他似乎扬了扬唇角……但再看他依旧睡得死沉。 错觉……九微安慰自己,听屋外有脚步声传来,又急又快,片刻之后南楚突然推门进来,小声道:“大人醒了吗?” 九微看了一眼沈宴,道:“没呢。” 南楚看了一眼,“公子出来一下。”作势请她出来。 九微狐疑的跟他出去,便瞧见了立在门口一脸焦急的扶南,“扶南你……” 第27页 不等她讲完扶南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急急道:“公子不好了!公子这次完蛋了!” “怎么说话呢!”九微不悦的蹙眉,“公子好的很。” “不是!”扶南急的一张小脸皱紧道:“小公子被抓走了!” “小公子?”九微细想才想起是说那个叫小七的少年,心头一沉,忙问:“被谁抓走了?” 扶南快把人急死了才道:“被国舅大人亲自带人抓走的,还说让我找到你,让你即刻入宫!” 九微抓着他的手,问了一句她最怕问的,“小公子可是叫玄衣?” 扶南一脸着急的愣了愣,“玄衣?他不是叫小七吗?” “是玄衣皇子。”旁边的南楚冷酷的开口。 “皇子?!”扶南吃了一惊,显然一点都不知道,“不是说是相国大人的私生子吗……” 九微悲痛的扶住了额头,她就不明白了昭南朝的人是怎么想的,派个这么不灵光的随侍来服侍这个冒牌质子,他们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有露陷的?! “公子如今该怎么办?”扶南紧张的看她,“你这次入宫会不会死?” 会,会死的很惨。 当初先帝驾崩,国舅为了扶她登基为帝,间接逼死了沈贵妃,也就是玄衣他母妃。若不是沈宴倾力相护,加上她没出息的求情,玄衣怕是就不止被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皇陵守孝了。 国舅做事狠辣不留情,玄衣不老老实实是在皇陵待着,又落到国舅手里,肯定玩完了。 她私藏玄衣更不用想活了。 她如今才明白怪不得沈宴要护她!原来还是为了利用她保护玄衣!把这么大的一个麻烦塞给她!这个质子也够胆大的,居然就这么藏了! “怎么办公子?你可不能死啊!”扶南絮絮叨叨的,十分担心她再挂掉。 九微一个头两个大,国舅怎么会知道玄衣在质子府!连她自己和扶南都不知道! 她焦虑的想着对策,屋里忽然有人轻咳道:“我陪你一起入宫。” 沈宴?!他什么时候醒的…… 南楚闪身入了屋子,九微探头进去便瞧见沈宴坐在榻上看她,眼睛里眯着笑,活像只狐狸,“你什么时候醒的?” 沈宴不答她,只是对要为他更衣的南楚摆了摆手道:“不必更衣,就这样便好。” 九微狐疑不解,“你打算怎么办?” 沈宴扶了扶额头包扎的伤口道:“找人抬我入宫。”瞧了一眼将亮未亮的天,又吩咐道:“让孙大人,赵大人,王大人他们在宫门外等我。对了,也支会一声咱们的刑部尚书李清风大人。” 九微听的又惊又诧,这些人可都是沈宴的党羽,平日里没少让国舅头疼,沈宴这架势是要硬来吗? “你是要……”九微试探性问他。 南楚扶沈宴起身,替他裹好披风,扶他到九微跟前,他笑道:“找国舅讨个说法。”上下打量了一下九微,“我觉得该打断你一条腿,这样效果更好一点,你说是打断左腿好,还是右腿好?” 九微向后退了半步,警惕道:“就算打死我国舅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沈宴伸手将她拉到身前,帖耳低声道:“你诓骗我的事,回来我们再算。” 九微后脖子一凉,他直起身扶着九微道:“扶我出去。” 刚才是谁觉得沈宴没那么讨厌来着? 九微深吸一口气,扶住他往外走,一壁走一壁听他漫不经心的嘱咐,入宫之后一切听他,不该说的不要说。 九微也漫不经心的听着,出了大门忽然听沈宴笑着道了一句:“我睡觉从来不说梦话。” “哦。”九微随意应下,片刻之后觉得不对劲,没头没脑的一句,抬头看见沈宴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那眼神别提多渗人了!一瞬之间突然觉得自己又他妈的上了沈宴的当,忙问:“你……从不说梦话?什么意思?你之前……听到什么了??沈宴你给我说清楚!” 沈宴和衣躺在木架之上,云淡风轻道:“我拒绝。” =============================================================================== 漫天的大雪渐小,沈宴就这么无比招摇的被抬到宫门前,九微一路上为他撑着伞,恨不能用伞把戳死他! 到宫门时刚好赶着快要上朝,已然来了不少的重臣,九微略略瞄了一眼,几乎都是沈宴的人,呼啦啦全都涌了过来,万分担忧的看沈宴。 “相国这是……” “相国您头怎么了?” “相国怎么伤成这样?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贼人干的!” “相国您都这样了还坚持来上朝,实在是感人肺腑……” 九微实在是听不下去,好在沈宴摆了摆手,看向一旁的刑部尚书李清风,轻咳虚哑道:“我这伤该问问李大人的长子。”然后留下一地错愕的大臣和惊诧的李大人径直被抬入了宫。 却不是去朝见的宣政正殿,而是直接去了寝宫菁华殿。 宫中积雪已被清理,九微正琢磨着等下怎么办,沈宴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这宫中你很熟吗?” 九微脱口要答熟,却临时闭了口,改道:“怎么会熟?” 沈宴那贱人便不再理她。 一路匆匆到菁华殿前,未近便听到哭声,九微浑身一炸,那声音不是旁个,正是她之前身体的声音,但如今哭的楚楚可怜……让她不敢确定是自己那个身子发出的。 第28页 那人似乎哭道:“你骗我,你之前答应过不杀玄衣,我才告诉你他在哪儿的!你把他关起来就好,干嘛要杀他?他才十几岁……” 国舅一直没开口。 九微抬眼便瞧见了殿外跪着一个人,身影单薄消瘦。 近前才发现是玄衣。 “玄衣?”九微轻声喊他。 他抬起头来,一双红红的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对她笑了。 “你……没事吧?”他长的像沈贵妃,眉目精致如画,哭起来没有声息,九微对这个弟弟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他七八岁离宫时的模样,粉团一样的小人儿,哭起来没完没了。 玄衣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沈宴,低声喊了一句:“舅父。” 沈宴对他点了点头,挥手让公公前去通报。 没一会儿殿门被推了开,国舅一袭孔雀蓝的长袍,负袖立在门前,冷冷的看了沈宴一眼道:“沈宴,你玩什么花样?” 沈宴伸手拉住九微坐起身,捋好衣襟道:“我来向国舅大人讨个说法。”指了指额头的伤口,笑道:“这可是你的表外甥干的,国舅不该给我个说法吗?” 国舅微微拢了眉头。 “那么多的大臣看着我被抬进来,国舅该不会护短护到不要脸面了吧?”沈宴十分贱的道。 堂堂相国为了救外甥脸都不要了。 国舅眉头一松,冷面冷言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了玄衣?” 沈宴扶着九微起身,微眯了眼笑,“怎会?国舅大人怎么会被威胁?我不救他,我只是想既然我的外甥保不住了,那国舅的外甥我怎么会放过?” 九微内心十分激动,她看到国舅的脸色十分阴沉,沉的比冰还冷,她几乎都觉得下一秒国舅就会冲过来扇沈宴! 她的舅舅她十分了解,唯一的人性之处就是护短,极为护短,加上崔子安的父亲早年为国舅办事意外身亡,所以作为崔子安的表舅他几乎一手将崔子安带大,从小她和崔子安就混在一块。 她的舅舅简直就是个大家长,虽然不苟言笑,但怎么也不会让沈宴这个王八蛋动崔子安的。 九微觉得气氛恰到好处,两个舅舅快要打起来了! 然后冒牌货从殿里出来了,红着眼眶,挡在玄衣面前道:“你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 国舅眼神一深。 九微很吃惊,她没想到冒牌货竟然对玄衣有这么深的感情?他们之前应该没有见过啊?简直比她自己都深…… 却听她噙着泪水道:“我不想害死他,我谁都不想伤害,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国舅眉头收紧,看着她,“有些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对小元宵抬了抬眼色。 小元宵忙上前来扶她回寝宫。 她一把甩了开,义正言辞道:“今天我一定要保下他,我是圣上,我说不能杀。” 九微完全看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看沈宴他却像是预料之中一般笑的极为奸诈。 再看国舅的脸色冰寒到极致,果然他说了那句为数不多的话语里,十分经典的一句。 “你是在挑战我的忍耐力。” 第14章 十三 “你是在挑战我的忍耐力。” 九微激动的一瞬攥紧手指,一侧扶着她的沈宴低头看她的手指,又看她,“你在激动些什么?” 九微敷衍的答没什么,心中腹诽,沈宴是不能体会这其中的激荡的,通常她的舅舅说出这句话就是说,他已经非常火大了,一直在忍着,这个时候你要是再敢顶嘴,后果不堪设想啊! 有多不堪呢? 曾经她在国舅说出这句话之后作死的表示反抗了一下,第二天她身边所有的宫人,姑姑,连从小带大她的奶娘都被换掉了,下落不明,不知生死。那些新换的宫人被勒令不准同她讲话,她就那么在又大又寂寞的宫殿里被关了九天就没出息的向国舅认错了,孤独的发疯,寂寞的她每天自己和自己说话。 想起来都是泪。 现在她十分好奇国舅会怎么发火,她克制激动的看着那个九微。 她眼眶红着,紧攥的手指抖着,就那么看着国舅,长情忽然从大殿内出来,低头到冒牌货身侧,低声道:“圣上随我入殿吧,有什么话等会好好跟国舅爷说。” 冒牌货眉眼一敛,眼神有些犹豫。 沈宴忽然开口道:“国舅,我想有件事该告诉你了。” 冒牌货猛地抬头惊慌的看沈宴,下一瞬又忙看国舅,国舅正冷着脸等沈宴开口,冒牌货低头咬紧嘴唇,泪便滚了下来。 九微惊诧,什么事能让她这么惊慌? 便听冒牌货苦笑道:“我怎么敢惹国舅生气,我的命掌握在你手里,你随时一句话都能让我死。”抬起头来看国舅,眉眼动情,字字委屈,“从小到大我拂逆过你几次?三次四次?从我娘死后我哪里敢惹你生气,只有那么几次,一次为了让你放过玄衣,一次求你让从郁留下,两次你都让我见识到了你的厉害。这次呢?你打算怎么办?送我去见我娘吗?” 国舅的眼神微微闪动,映着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她一直在发抖,眼泪落如珠子,“那也好,反正这世上除了你,我也再没有别的亲人了,还不如去陪我娘,这皇帝我也不想做了……” “不要胡说。”国舅打断她的话,语气不重。 第29页 “我说的不对吗?”冒牌货泪珠子滚个不住,“自己的弟弟都保不住,这个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能拂逆你,不能恨你,只能恨我自己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告诉你玄衣在哪儿,害了他……”她抬起头,眉睫打湿,满脸眼泪的看国舅道:“你若是杀了他,我这辈子都会不能原谅自己。” 九微看着她哭,看着国舅眼神一点点软化,心里一点点发沉,沈宴忽然拉了拉扶在他手臂上,她的手指,低声问她:“你在发抖?” “嗯?”他的手指冰冰凉,九微看了一眼忙松开手,遮遮掩掩低声道:“原来是她将玄衣的藏身之所告诉了国舅啊,我还以为出了内奸……”她攥紧手指,也不知是冷是气,指尖都发凉。 明明是个冒牌货,但她知道那么多,多的九微几乎以为她就是真的,毕竟那些往事太羞耻,她连长情都没有讲过,但这个冒牌九微却知道,那字句讲的九微都发愣。 她的母后,她的舅舅,她以前的事情,都变成了冒牌货的。 而冒牌货确实做的比她要好的多,比她会让国舅心软,她从来都不会这样直率的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委屈。 她怕国舅,从来不敢如此讲话,如此坦荡的掉眼泪,她是一国之君,哭起来多难看。 她也从来不知道她的舅舅居然吃这一套。 但显然国舅心软了,在她哭的越来越可怜,浑身都发抖的时候放轻语调道:“我不杀他。” 九微还是很吃惊,她的舅舅居然这么轻易的放过了玄衣。 冒牌货脸上还有泪花,眉眼却带笑,几步过去拉着国舅的衣袖急急问道:“真的?” “嗯。”国舅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帕子,递给她,“擦干净。” 冒牌货伸手摸了把脸,笑盈盈的看国舅。 国舅细微的蹙眉,拉过她的手替她擦手,冷声道:“但他不能离开京都。”看向沈宴,“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沈宴能不动声色的将玄衣从皇陵接回来,瞒天过海这般久才被他的人查到,送出京还不如留在他的眼皮底下。 沈宴轻笑道:“国舅若是不放心可以将他留在宫中,放在你的眼前。” “他也不可入宫。”国舅松开冒牌货的手,将帕子丢给一侧的宫人,不知是在对谁讲,冷淡道:“他不能再和九微见面,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已回京都。” 沈宴的眉头蹙紧,却是在笑,“国舅只不过换个地方软禁他而已。” “是。”国舅答的冷漠,“既然杀了他会让九微不安,那就让他在京都苟且偷生。” 沈宴笑容一减,片刻后才缓缓笑道:“玄衣,还不快谢恩。” 玄衣纤细的肩背挺了挺,抬头谢恩,又看冒牌货,轻声轻语道:“玄衣也谢过阿姐。” 国舅冷笑一声,忽然将眼睛落在九微身上,“质子燕回。” 九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叫自己,沈宴扯了扯她,她才醒悟,抬头看国舅。 国舅冷若冰霜的眉眼,又熟悉又陌生,对她道:“就将玄衣还安置在你府上。” 九微一愣,猜不透这是什么意思。 国舅便细微的抬了唇角,冷笑道:“他的饮食起居,一举一动日后你都要一一报于我听,最好别有任何闪失。” 九微浑身一凛,看着国舅的冷笑不能更生气,国舅这是要逼死她啊!明知道她和沈宴算是一伙的,让她监视玄衣,日后沈宴和玄衣要是有什么动作她是报告不报告? 若是通报国舅,沈宴肯定会玩死她。 若是不通报,国舅就会弄死她。 若是装作什么不知道,沈宴和国舅都不会放过她! “还不谢恩?”国舅冷声问她。 她想开口讲什么,沈宴忽然推她跪下,低声道:“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你个鬼啊! 九微跌的淬不及防,膝盖撞上冰凉的地板,疼的一抽,眼前顿时一黑,那一瞬间她心肝肺一块颤了颤。 不是推一把就要死了吧?! ============================================================================== 她昏了过去,然后再次见到了那道熟悉的白光,心情十分复杂,每次见它就意味着她要死了。 但这次就推了一把啊! 然后眼前水波一样的白光浮现出了七个名字,依旧是,她舅陆容城,她死敌沈宴,她前情人现死敌长情,她队友扶南,她弟玄衣,太傅和状元郎。 不一样的是这些名字的色彩。 长情是被冒牌货攻略掉的红色,国舅依然是一半的红色,沈宴和太傅也依旧是未被攻略的白色,但玄衣怎么变成了一半红色?!还有那状元郎,一半红一半黑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什么意思?”九微又惊又诧,“一半黑色的是什么情况?” 那道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黑色代表你已攻略的人物。” “那……这个意思是顾尚别已经被我攻略了一半?”她盯着那一半红色嘟囔道“红色代表冒牌货攻略的,那顾尚别也被她攻略了一半?这个顾尚别看着老实,三心二意!” 还有,玄衣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被攻略了一半啊?难道就因为冒牌货救了他?感动了?这也太快了! 那声音再度机械的响起来,“你的对手,重生者赵明岚已快要攻略顾尚别,系统提示,顾尚别被全部攻略你就会结束重生,堕入畜生道。” 第30页 “等等!”九微忙问:“她攻略了顾尚别,就意味着我攻略失败?” “是的。”那声音一丝不苟道:“攻略失败会结束重生,堕入畜生道。” “我知道……”九微不能理解,赵明岚和顾尚别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短短的一两天而已!顾尚别不是有病在身吗?乱晃荡什么! 现在这个意思不就是提醒她,顾尚别随时会被她的对手攻略,她随时都会堕入畜生道吗…… 还真是贴心的提示,免得她突然挂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那白光上的名字一闪一闪,快要消失之际,九微忽然问道:“我若是将那个赵明岚已经攻略的人全部攻略回来,会怎样?” 那声音半天才冷酷的响在耳边,“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就是她也会堕入畜生道吗?”九微问。 那声音答了一句,“是的,但要全部攻略。” 全部? 九微饶有兴致的问道:“若是我将这七个男人全部攻略了,会怎样?” 那声音又是半天不答她。 九微先道:“可以召唤奇迹?能不能换回我的身子?” 那声音顿了许久许久,才道:“或许,目前未曾有过人能全部攻略,未知。” 未知,就是说一切都有可能了? 九微心满意足的闭上眼,让那声音消失。 =============================================================================== 再醒来却是在沈宴的府上,他的卧房中。 九微一睁眼就对上沈宴的一张脸,吓的往后一缩,惊魂未定才发现,他睡着了。 他坐在榻边,单手倚着小案几托腮睡着了,卷长的睫毛,下垂的唇角,正对着九微。 外面天色又沉,雪已停,星月照在未消的积雪上,银光闪闪的映亮窗扉。 九微小心翼翼的从榻上爬了下来,生怕惊醒沈宴走不掉,蹑着手脚往外瞄了一眼,果然南楚抱剑守在门外。 她又溜回窗下,偷偷摸摸的顺着窗扉爬了出去,落在一堆积雪之上,刚要爬起来便听一人阴森森的笑道:“这是要逃去哪儿?” 一抬头便撞上沈宴似笑非笑的眼,他散着发,一手倚在窗棂上托腮,一手很有节奏的敲着窗扉。 第15章 十四 “看起来能跑能跳,全好了。”沈宴托腮打量着她,认真的说了一句,“是我救了你。” 所以呢?这是在邀功? 九微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雪,不屑道:“也是你推倒我的。” 沈宴细白的手指一顿,轻轻拢了拢眉头,问她:“你为何会忽然昏倒?身体……不舒服?” 九微含糊的答了一句,“没睡好,天冷。” “没睡好?”沈宴继续拢着眉问:“你为何没睡好?你很怕冷?” 是有多烦人! 九微不耐烦的道:“还不是因为你受伤昏迷!你家南楚让我守着你坐了一夜!”倒好意思问她! 沈宴松了眉头,唇角微扬的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如今睡好了吗?需要再睡一会吗?” “不必了。”九微果断拒绝,她现在随时都会堕入畜生道,怎么能睡,要睡也是和状元郎一块睡。 九微摆手道:“我还有事在身。” 转身要走,沈宴在背后又问:“什么事?” 干卿屁事!九微发现沈宴今天的问题不是一般的多啊,懒得理他,听他又道:“我送你回去,天冷,你若是昏在半路可无人再救你。” 九微十分惊讶的回头看沈宴,总觉得他笑的毛骨悚然,“你……放心我不会亏待玄衣,也不会将你们那些私密勾当报告国舅的,你不必这样……” 突然对她关心起来,她简直觉得胆颤。 “我知道。”沈宴好整以暇的直起身,随口道:“玄衣有事对你半分好处都没有,你不会蠢到向国舅告密。” 那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神情太让九微窝火了,九微冷笑道:“那相国就不必假惺惺的送我了。” “假惺惺?”沈宴困惑的蹙眉,“我何时假惺惺了?我要送你是真心实意,我从不会亲自送人。”十分不解的问她:“为何你会觉得假惺惺?我表达方式不对?” 又来,九微一直都觉得这沈宴委实奸诈,惯会装糊涂,以前就是,明明老奸巨猾,城府颇深,偏偏在一些人性或者常识性问题上装糊涂,装纯情。 比如他从来不知亲吻是人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 在他第一次无意撞见她亲长情时,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简直是让九微也惊慌失措!以为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然后他近乎两天都用疑惑费解的眼神看九微,并且一再追问:你们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九微也解释了近乎两天才让他明白这只是表示爱意的方式,但他十分抗拒接受,在最后九微气恼的跟他说:“爱你才亲你!” 他表情特别凝重的思虑片刻,纠结道:“我拒绝。” 这件事一度在小宫女中传为佳话,一个个蒙昧良心的芳心暗许,夸赞相国大人这般芝兰玉树的人,还这般的纯情,世间难有。 确实世间难有,心机比海深,情感比纸薄。 九微一直觉得他不是太能装,就是感情缺失,是病,不然一把年纪了还独身一人。 “我怕你昏死在半路,诚心要送你。”沈宴思虑着措词,表情认真的又说了一遍。 第31页 九微扯了扯嘴角,“谢谢,不必。”转身便走。 沈宴在背后困惑的蹙眉,又道:“你不想知道为何圣上会帮玄衣吗?” 九微停了步,回头看他。 他松开眉头笑道:“还是这个显得真心实意。” =============================================================================== 九微第一次坐上沈宴的马车,居然还好,软裘小毯,小暖炉皆都备有。 沈宴拥着小毯,抱着小暖炉,老神在在。 九微耐不住问道:“所以呢?” “嗯?”沈宴微诧,片刻后醒悟过来道:“因为她善良。” “……”九微十分想将他从车窗丢出去。 沈宴却幽幽的笑吟吟的继续道:“你也知道她并非真的圣上,虽然我不知道那具身体里换了个什么来历的人,但我知道她很善良,非常善良,善良到……见不得杀人。” 她之前也很善良好不好……九微不满的腹诽,她可是一见美人垂泪就善良的一塌糊涂。 “而且……”沈宴卖关子的道:“我跟她说过,若是玄衣有事我一定会不计后果的将她的事公诸于众。” 九微眉心一跳,怪不得呢,大殿前沈宴一开口说有话对国舅讲,那冒牌货便急急打断。 她心中的小心思微动,看着沈宴问道:“那你……可有将她不是真圣上的事告诉过国舅?” 沈宴黑漆漆的眉睫一掀望住了她,“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 必然很重要啊! 九微心里狂躁,面上却笑的随意,道:“好奇而已,只是觉得挺有意思。” 沈宴哦了一声,靠在车窗旁。 所以呢……倒是回答她啊! 九微尽量放轻松语气道:“看来你没说?” 沈宴敛着眉睫,闭目养神的问道:“你可是真心诚意的求问我?” 真该让迷恋沈宴的小宫女们看看沈宴这副不要脸的模样!小贱人! 九微不再同他讲话,挑开车帘在茫茫的夜色中忽然看到了一人,正走在长街上,忙对车夫道:“停车!” 车夫勒马,沈宴睁开眼瞄了一眼还没到,问道:“怎么了?” “不必送了,我忽然想起有点急事。”九微急急便要下车。 沈宴伸手勾住她的衣袍一角,唇角下垂,不情愿的答了一句,“没有。” “嗯?”没头没脑的一句让九微转不过来弯。 沈宴不愉快的补道:“我尚未告诉国舅。” “哦?”九微还是不明白,之前不答她,突然又答她,到底是要怎样? 这回沈宴却困惑了,不解的蹙眉,“你不是因为这个要下车?” 九微觉得沈宴的脑子和别人的不一样,实在是太难以沟通了,在瞧车外,长街上那人越行越远,九微有些着急,伸手扯回袍子便跳下马车,不回头道:“真有急事,多谢相国。” 沈宴抓了个空,挑开车帘就瞧见九微焦焦急急的奔向远处长街上的一人,听见她火急火燎的喊:“顾大哥!” “顾大哥……顾尚别?”沈宴瞧着她热情无比的和远处的顾尚别攀谈,唇角一垂,问车外的南楚道:“你觉得他真如传闻里那样有断袖之癖?喜欢顾尚别?” 南楚一愣,答道:“属下不知。” 沈宴放下车帘,靠回软裘中。 “大人……”南楚犹豫问道:“那如今呢?” “回府。”沈宴在车中闷闷道:“让他随他的顾大哥走回去。” ============================================================================== 马车从九微身侧驶过,溅起一地积雪,甩了九微一身,顾尚别回过头来就瞧见提着衣摆一脸不爽的九微,“燕……燕回公子。” 客气又生疏,让九微愣了愣,也是他们之间拜沈宴所赐,误会未消,便也换了含蓄的笑道:“状元公要去哪里?” 顾尚别脸色有些尴尬道:“早朝时听说燕回公子身体不适,顺道去府上看看你,没想到你没在……” “你是来看我的?”九微眼睛发亮的看他。 他避着不敢直视九微,“你救过我一命,我理应来看看你。” “谢谢。”九微笑的真诚,眼睛闪着光,“我在异国他乡,没有亲人,也没什么人愿意与我亲近做朋友,顾大哥能想起我便足以。” 顾尚别抬起头看她,叹了口气,“你何必要与沈宴同流合污?若你与沈宴划清界限,我和恩师……” “尚别兄。”九微打算他的话,低头苦笑道:“你以为这些由得我选择吗?尚别兄知道我为何身体不适吗?又知道我刚刚从哪里回来吗?”抬头将有苦难言的表情发挥到极致,“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沈宴手下留情了。” 顾尚别一惊,拉住九微惊讶问道:“沈宴将你怎么了?” 九微苦笑着摆摆手,学着沈宴的样子闷咳两声,刚要装昏倒入顾尚别的怀中,便听远远一人奔来,急急喊道:“公子不好了!” 一口气就堵上了胸口,为什么她的攻略上有这般多的绊脚石!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好好的攻略! 扶南跑来,结结实实撞得她一个踉跄,顾尚别伸手扶住了她,小手冰凉,小脸紧张,问她:“没事吧?” 她刚想趁机装一下虚弱,扶南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气喘吁吁道:“公子……真的不好了……” 第32页 她确实不好了!说不定下一秒顾尚别就被冒牌货攻略,她就彻底完蛋了! 她非常恼怒,想发火,却在扶南附耳过来低低的说出一句话之后,火气全湮,皱眉问道:“她现在在府上?” 扶南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偷偷来的,让我找您回去。” 居然找上门了,她是想玩什么戏码? 九微转头对顾尚别笑道:“尚别兄可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义妹?” 顾尚别没料到她突然提起这茬儿,愣上一愣,听她继续道:“我已经约好了,就今夜。” “这……这有些太过唐突了。”顾尚别慌张的要拒绝。 九微瞄到他腰间的一块玉佩,伸手摘了下来,不是什么名贵的玉佩,却被把玩的颇为温润,她道:“此便为信物,今夜义妹会持玉佩在聚贤楼等你。” “燕回!快别胡闹!”顾尚别急慌慌的要来抢回玉佩,“此乃家母所赠……” “那更好。”九微将玉佩收在怀中,极为无赖的看他伸手不敢探过来道:“尚别兄今夜就亲自来向我义妹取回吧。”转身便同扶南离开。 听顾尚别在身后喊她,“我今夜断断不会去的!” 九微不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来不来随尚别兄,义妹会一直恭候。” 扶南在身边幽幽的叹了口气,默默道:“公子真像流氓。” ============================================================================== 九微随扶南急急回府,果然门外停着一辆十分眼熟的马车,那是她以前出宫最爱坐的马车,车檐上悬着青玉铃铛,一路都是叮叮当当的碎响。 她推开屋门便瞧见了十分熟的人。 冒牌货拉着玄衣亲亲热热的坐在软榻上,长情立在一边倒茶。 九微解开披风冷笑道:“还真是到哪里都当你是主人啊。” 冒牌货有些尴尬,站起了身,对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长情却先替她开了口,“你别误会,九微只是……” “轮得到你说话?”九微眉眼毫无笑意,心里却笑着冒火,他叫的还真顺口,九微九微……以前宠着他,准许他直呼她的名字,如今听来格外可笑,她还没死呢。 长情被噎的敛下眉眼。 冒牌货过来拉了拉长情低声道:“你先和小玄衣下去,我想和她单独谈谈。” 九微坐到榻前,对扶南道:“你也下去,我要瞧瞧有什么可讲的。” 扶南点头应是,带着长情,玄衣一同退出了屋子,轻轻合上了门。 小室里只燃了一盆不甚好的碳,凉飕飕的荜拨荜拨响着。 九微靠在小案几上,托腮笑吟吟看她,问道:“我该叫你赵明岚还是……冒牌货?” 她低垂着眉睫,半天半天才道:“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第16章 十五 好好谈谈? 九微看着她低垂的眼,纤巧的下颚,紧抿着的唇,无一处不让她生气恼怒,那是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身子,如今这个人来跟自己说,能不能好好谈谈? 九微靠在小案几上笑道:“你想谈什么?” 赵明岚转过身来,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道:“我想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我也不是有意占了你的身子,我莫名其妙醒来就变成了你。” “我知道。”九微不带情绪的答她,问道:“我重生成燕回,是长情告诉你的?”她重生的事除了长情没有人知道,连扶南也只知她是重生而来,并不知道她原本的身份,赵明岚突然来摊牌,并将她的事情了解的这么清清楚楚,定然是长情讲的。 她重生之后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当初选能看到自己的人选了长情,她没料到这个选项的意思是,就算她重生之后长情也能看出她的原身,并且她以前太宠长情,宠到连最私密的小方牌都给长情看过。 所以长情才会在第一次就认出她,这个选择几乎害死了她,还让她如今步步受困,摆在明面上躲无可躲。 赵明岚点了点头,又忙道:“你别怪从郁,他都是为了保护我……我刚重生成你,皇宫之中什么都不熟不懂,国舅又很吓人,沈宴也总是找我麻烦……我只是为了自保。” 这是在向她解释?为什么要向她解释?求她谅解? 她紧张的揉着手指,絮絮的说:“要不是长情,我估计早就露陷了。”又抬头对九微道:“沈宴不是个好人,国舅也是,就算我没来,你最后也会死在他们俩的手上。” 这就是她刚重生时说的她不要被沈宴搞死? 九微略微蹙眉,“你怎么知道?玄衣藏在质子府你为什么也知道?” 她像是知道很多未知的事情一般。 赵明岚有些犹豫着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当然知道,我可是看了整本书……” “什么?”九微没太听清。 赵明岚忙道:“没,没什么……总之你要相信我啊,这个质子燕回最后会被玄衣虐死,所以你千万要对玄衣好一点,不要让他黑化……” “黑化?”九微听不懂她讲的这些话。 “就是……”赵明岚思虑着词句道:“就是会崩坏变坏的意思。” 九微仔细的瞧着她,试探问道:“你知道我们所有人的结果?”难道她也自带了什么小方牌神器吗? 赵明岚点点头,忽然问道:“你喜欢太傅对吧?” 第33页 九微心头一跳,紧着眉头看她,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听她神神秘秘的笑道:“他喜欢燕回。” 九微心口突突跳了两声,情绪有些复杂,她苦苦追逐了太傅那么久,却原来太傅早就喜欢了这个一个小小的质子! “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赵明岚看她的表情,诧异的皱着眉头。 开心,还真是开心。 九微也惊诧的看她,问道:“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她面色顿了顿,对九微笑的分外灿烂,“我觉得我们还是能好好相处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将身子还给我。”九微看定她只看她笑容一点点尴尬,再笑不出来,笑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将身子还给我?并且希望我可以不拆穿你,好好的相处下去?” 赵明岚将细细的眉蹙了蹙,有些为难,眉睫敛着如蝶翼,看在九微眼里确实让她自叹不如,她从未有过这般柔弱楚楚的表情。 半天听她无奈的耸肩道:“我不说不想还给你,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还……” 不知道?这么说她没有小方牌的提示吗? 九微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第一次就选了长情吗?” “选?”她不解的皱眉,“什么第一次就选了他?是我醒来就遇到了他。” “哦?”没有选项吗?九微漫不经心的又问:“你重生而来的时候就没有带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她茫然的摇了摇头,不忿道:“作者不要脸,连个金手指都没给!还处处遇奇葩!” 金手指?九微听不明白,却有些确定她没有系统选项这些,这么说她并不知道九微在攻略的人?终于有一点是她在暗了! 赵明岚气愤着却又忽然抿嘴笑了,“不过能遇到从郁挺好的。” 九微看着她一脸甜蜜的表情,问道:“你真的喜欢长情?” 她笃定了点点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接受我的第一个人。” “那你带他走。”九微定定的看着她,“离开这里,既然你不知道如何将身体还给我,那至少将那个位置,我的江山,我的舅舅还给我。” 赵明岚一愣,九微起身贴近她的眉,她的眼,字字清晰的道:“你那么喜欢他,就带着他走的远远的,不要再享用我的一切。之前你没得选,如今可以选。” 赵明岚小扇子似得眉睫一颤一颤的,然后看九微,又为难又无奈,一脸愧疚的道:“我现在走不了……你也知道你那个舅舅有多变态,我逃不了,要是被抓回来连累的就不止是从郁,还有我宫里的那些人,况且从郁还有事没有办完,而且国舅……”她欲言又止半天,恳切看九微道:“我现在真的不能离开。” 九微淡淡哦了一声,这个答案再正常不过了,早就预料到了,她若真想将身子还给九微,就不会怕沈宴拆穿她,受制于沈宴。更不会来找她‘好好谈谈’。 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抱歉。”赵明岚低低说了一声,片刻后又苦笑道:“来之前从郁就劝过我不要来找你,说我会无功而返,但我想试一下也许你会理解……” 真是天大的笑话,九微看着她几乎要笑出来,理解?理解她被迫来到这个陌生的世间占了她的身子,她的江山,她的情人,她的舅舅吗? 赵明岚十指紧缠着,半天闷闷道:“你能不能让沈宴不要乱讲话……” 终于说出了今天来的目的了,让她劝沈宴不要揭穿她,不要再威胁她吗? 九微呵的笑了一声,“你可以亲自去同沈宴说。” “他听你的。”赵明岚掀动浓密的睫毛看九微,“我无心透露了玄衣在你这儿,差点害死玄衣……沈宴应该恨死我了。” 九微揣测不透她是真天真,还是扮猪吃老虎,她先将玄衣的下落告诉国舅,又帮沈宴救下玄衣,如今又来让九微说服沈宴不要揭穿她,真是让人叹服的心思。 九微懒得再看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厌烦的要送客。 她却突然道:“若是你帮我,我就告诉你太傅的结局。” 九微眉心一跳,她怕九微不信,急急道:“太傅会死在沈宴之手,我知道怎么救太傅。” 九微的手指蜷在袖子中,眯眼看她,“我为何要信你?” 她起身道:“我没有骗你,这本书……你们的结局,要发生什么我都知道。”顿了一顿又道:“今晚太傅会去聚贤楼,会和崔子安起冲突,然后受伤,不相信你可以去看。” 聚贤楼?那不是约了顾尚别的酒楼吗?太傅怎么会去?崔子安那个草包又去干嘛? 九微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听赵明岚道:“等你相信我了,愿意帮我了,就来找我。”裹好斗篷,便出了房门。 ============================================================================== 长情和扶南候在门外,九微靠在软榻上若有所思的瞧着窗外,听见门外马蹄声起,细碎的铃铛脆脆作响。 扶南挑帘进来,细细看着她的脸色,担心道:“公子在想什么?可是圣上讲了什么为难公子的?” 九微没有讲话,只看着窗外出神,指尖突然一暖,转过眼来便瞧见扶南恬静的侧脸,他低垂着头,将包好的小暖炉塞在她的掌心里,替她盖好小毯子,细碎的发捋在耳后,让人心头安定。 第34页 他轻轻叹气,“我不知道姑娘是谁,但让你做我家公子,委屈你了。” 九微将他的碎发捋好,歪头笑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他眉睫微微一颤,抬起眼里静静看九微。 九微抱着小暖炉起身道:“备马车,我们去聚贤楼。” 扶南愣上一愣,面露难色道:“公子,我们没有马车……” 质子真穷。 ============================================================================== 九微紧赶慢赶的步行到聚贤楼,刚刚往里面探了探脑袋心里就是一凉。 那个赵明岚到底是何方神圣!她母后不是说她的小方牌才是开挂神器吗!那赵明岚预知未来的能力明显比小方牌有用的多啊! 九微尽量安抚自己只是个巧合,太傅只是突然想来吃个小菜而已,至于那草包崔子安,他平常就吃喝玩乐,来这地方吃酒再正常不过了。 九微再往里瞧了瞧,顾尚别已经来了,坐在太傅的身边。 她心里寒的不能再寒,她千算万算居然算露了顾尚别会和太傅一块来,这如今坐在一桌,让她怎么继续打算好的剧情啊,幸好她没有按照原来打算的那样穿女装来,不然什么就都暴露了。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让扶南进去将顾尚别单独约出来,后背忽有人轻笑道:“在看太傅,还是你的顾大哥?” 九微惊的头皮一炸,回过头就瞧见沈宴贴近的顺着她的方向也往里看,“怎么又是你?!” 是有多么阴魂不散啊! 沈宴唇角小小的勾起,道:“真巧,崔小世子约我来,倒没想到遇到你。” 南楚忍不住在他身后压了压太阳穴,大人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之前拒绝崔世子的邀约,一听说顾尚别来了,就巴巴的赶来,原来就是为了这句真巧吗…… “沈相!”崔子安在楼上瞧见沈宴,忙招呼他,“相国,我们在这儿。”一脸灿烂的冲他招手。 沈宴冲九微扬了扬眉,抬步进了酒楼。 九微错愕的看着热情与沈宴寒暄的崔子安和李景行,这……是搞什么!什么时候他们也搞在一块了! “燕回?”顾尚别也瞧见了她,站起身面色复杂的看她,又看她身后。 应该是在找她义妹。 “状元公。”九微硬着头皮进去,低头偷瞄太傅,“太傅也在啊。” 太傅点了点头,一双脉脉的眼在九微身上打量了一下,问道:“你的身子可好了?” 如沐春风!九微抬头,亮着眼睛笑道:“好了好了,劳太傅挂心了。”还想再继续多讲几句,楼上的崔子安十分烦人的开了口。 “太傅上来一同喝一杯?”崔子安趴着扶栏,探身出来招呼太傅道:“好容易遇上了,沈相也想同太傅叙叙旧。” “不必了。”太傅不愉快的细细蹙眉,“我同他没什么旧好叙。” 崔子安撇撇嘴,不再邀请。 九微刚刚松了一口气,便听沈宴在楼上要死不死的道:“既然太傅不愿上来,那我们便下楼吧。” 沈宴这个王八蛋…… 九微开始相信赵明岚的那些鬼扯了,今日看来是非要打一架不行了…… 第17章 十六 沈宴真是个不要脸的小贱人。 他就那么毫不看人脸色的从楼上下来,怡然自得的和太傅坐在了一桌,简直是没皮没脸。 便连同来的崔子安和李景行都看出了太傅高傲的脸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愉快,有些犹豫的打圆场道:“一张桌子似乎有些挤了,不如我们坐旁边这张?” 沈宴却依旧一脸无所谓的道:“挤吗?那便让掌柜的并一张大桌子出来。” 太傅的脸又黑上了三分。 崔子安和李景行也不好再讲什么,陪着笑脸坐了下来。 气氛一瞬间闷的让人窒息…… 太傅不悦的几乎要掀桌的脸,沈宴毫无察觉依旧笑吟吟的脸,和他们这些陪坐着都不敢抬头的脸……简直是要死了。 “怎么没点菜?”沈宴笑吟吟的替自己倒了盏茶,看着太傅问道:“难得遇上阮太傅一次,您怎么也得请我吃顿饭吧。”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太傅紧紧锁着眉头,亏得良好的修养与忍耐力没有拂袖而去,只是语句不愉快的道:“我们只是在此等人,沈相自便。” 崔子安忙起身打圆场道:“我请我请,今日本就是为了给相国大人赔罪,碰上太傅,还请太傅赏个脸让我请上一请。” 太傅眉头紧锁,冷淡的道:“小世子有心了,我并不饿。” “不饿也可以吃杯酒嘛,太傅可得赏我个脸。”崔子安一副风月场上混多了的酒肉腔调,招来掌柜的吃吃喝喝点了一桌。 九微看着他实在是非常犯愁,替国舅犯愁,怎么就一点心都不长呢?明知道国舅和沈宴不对付,还要和沈宴往一块搅合,赔罪?赔个蛋蛋的罪啊,要不是你表舅做出退步护着你,你早就被沈宴搞死了!而且怎么还和李景行这种人一块玩啊! 她估摸着这次赔罪肯定又是李景行出的馊主意。 九微看着他热络的招呼沈宴和太傅吃喝,特别想问:你这么干,你表舅知道吗? 但显然这一桌子的人物里,就她最不能讲话的,尤其是李景行不怀好意的盯着她。 第35页 崔子安给太傅和沈宴斟酒,沈宴伸手掩住了杯子道:“我不会喝酒。” “啊?”崔子安大吃一惊,看着沈宴乐道:“相国大人快别逗我了,大男人怎么有不会喝酒的呢?莫不是不肯接受我和景行的赔罪?” 沈宴对他笑,“我身子不好,从不沾酒,所以确实不会喝酒。”抬眼看向一直闷不吭声的九微道:“不如就让燕回代我喝吧。” “??”九微一脸茫然惊讶,“关我……”屁事两个字咽了回去,瞪着沈宴道:“我为何要代你喝。” 沈宴笑眯眯的将杯盏推到她眼前,道:“这场误会是因谁而起?燕回公子可别忘了我是因谁受的伤。” 九微被噎的无语,旁边的李景行阴阳怪气的道:“相国大人让你代酒是瞧得起你,你还端上架子了。” 九微将杯子一扣,笑了,“酒我可以喝,但得弄清楚这是杯什么酒。” 沈宴看着她,始终抬着唇角,饶有兴致,“自然是赔罪酒,崔世子你说是不是。” “是啊。”崔子安拿过她的杯子替她倒上,“我和景行向相国赔罪,你代相国喝了,咱们就将之前的误会一笔勾销。”将酒递过来。 九微接过酒,一饮而尽,将酒杯翻了个底朝天。 “爽快!”崔子安也痛快的自饮一杯,一口进去,整个脸烧红了起来。 这个怂包酒量还是一杯倒。 九微晃了晃酒杯看李景行,“怎么?李大公子不给相国大人赔罪?” 李景行一愣,忙道:“自然要赔。” 九微将酒杯递过去道:“倒酒,赔罪。”坐在椅子上趾高气扬。 那表情让李景行气的撇嘴,但沈宴正笑眯眯的看着他,崔子安一脸晕红的将酒壶递给他,有点大舌头的道:“轮到你了,快,快赔罪。” 李景行只得咬牙切齿的给九微斟满,闷头喝了下去。 九微看着他吃瘪的脸色,愉悦的抿了一小口酒,手却被一双细白的手指按了住,侧头对上太傅秋水似得的眼睛。 太傅轻声道:“你身子刚好,不易喝太多酒。” 九微只觉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的一阵跳,比喝酒还要轻飘飘暖呼呼,笑着应了一声,将酒盏放下。 一旁的沈宴却啧的笑了,问太傅道:“阮太傅在等什么人?” 太傅并不理他,崔子安却涨着脑袋大舌头道:“太傅干等着多没趣,不如我叫那边唱曲儿的过来给太傅解解闷?” 太傅眉心一紧,刚要说不必,沈宴起哄的笑道:“好主意。” 崔子安顿时一乐,大嗓门的喊唱曲儿的姑娘过来。 太傅的脸色已然出离愤怒。 李景行拉住他,对九微笑的极为阴险道:“叫什么唱曲儿的,我们这就有现成的。” 九微眉头一皱,果然听他说:“咱们的燕回质子唱小曲儿可是一绝,我们当初可都是听过的。” 李景行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九微刚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太傅霍然起身道:“你们请便,不奉陪了。”伸手拉起九微便要走。 幸福来的太突然,九微晕乎乎的看着太傅。 崔子安那个酒囊饭袋就过来拉住了太傅,借着酒劲讲话更不过大脑的道:“太傅这是不给面子吗?” 太傅很是生气,气的小脸煞白,盯着崔子安的手道:“污秽不堪。”甩袖挣开了他。 崔子安顿时恼了,几步上前拦住太傅道:“你骂我!” 九微心里既忐忑又焦急,觉得完了,这是要打架的节奏啊!她脑子里急速过滤着赵明岚说过的话,正琢磨着要怎么办,便瞧见崔子安浑身一阵抖,一张嘴—— 吐了。 吐了太傅一身…… 浓烈的气味让九微惊呆了!太傅是个洁癖啊!慌忙看太傅,果然他的脸色比死了都难看,嘴唇都泛白,九微几乎以为他也要吐了。 下一瞬,太傅条件反射的推开崔子安。 崔子安正吐着,头蒙眼花,重心不稳,被推的跌跌撞撞带翻了一片桌子椅子,跌坐在地,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大怒道:“是你先动的手!”抓起身旁的椅子就朝太傅抡了过来。 然后,在这种最能体现九微本质的时刻,九微义无反顾,毫无犹豫的冲过去替太傅抗了一下,结结实实的一下。 她只觉得那椅子在她背后重重的划过,火烧似得一片疼,她几乎都要吐血了!崔子安这个小兔崽子!打完相国打太傅!就不能让国舅省点心吗! “燕回!”太傅伸手抱住了她,“你……” “没事……”背后衣襟都被划破,九微疼的禁不住哆嗦,只觉得背后又热又疼,湿漉漉的一片。她连剑都替状元郎挡过,区区的一个椅子…… 有人用披风将她裹住,她抬头就看见沈宴垂着的眼睛,一壁为她系披风,一壁道:“你在流血,别乱动。”又对南楚道:“先抱他回去,要快。” 南楚应声来抱她,太傅的手指紧了紧,先一步抱起她道:“不劳沈相了。” 沈宴近前一步拦住他,“南楚跑的快。” 太傅紧锁着眉头道:“比马车跑的还快?” 一句话,便让沈宴无言,他还要讲话,九微疼的忍不住道:“沈宴你放过我吧!” 沈宴要说的话便都吞咽在喉咙,看着九微一点点垂下唇角,退到了一边。 第36页 顾尚别匆匆让马车到酒楼前,沈宴看着太傅抱着九微上马车,半天闷咳几声看向已然醉躺在地上的崔子安和在一旁的李景行,带着冷气笑道:“我想我有些话要和李大公子谈谈。” =============================================================================== 九微疼的晕晕乎乎的,看着太傅紧张的眉眼又心酸又开心,太傅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小质子,却不接受她堂堂一国之君的爱意? “很疼吗?”太傅抱着她,不敢碰她的背,紧张的声音都发哑,“你……你太莽撞了,那一下那么重……” “没事。”九微小心翼翼的在披风下去握他的手,见他没有躲开,有些开心的笑道:“太傅没事就行,我只是划了个口子。” “你还笑。”太傅冷着脸,眉眼急的蹙着,握住她的手,叹息似得道:“一个女孩子受这样的伤,我若是你兄长父母,不知该有心疼。”又愧疚的絮絮:“若是日后落疤可怎么办……我宁愿那一下落在我身上。” 九微莫名的心口一软,前所未有的觉得难过,看着太傅,淡声道:“我没有父母,没有兄长,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心疼……” 太傅的眉睫颤了颤,披风下的手抓紧她的手,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道:“很疼,就睡一会,睡着了就没那么疼了。” 她点了点头,合上了眼,铺天盖地的黑,让她发晕,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 再醒来屋外薄日晃晃,一线线的筛进屋来,她趴在床上,脊背上一片发麻,动一动却疼的厉害,已经包扎好了。 她抬眼扫了一下四周,立刻就认出这是在太傅的厢房中,这床榻,这屏风,连这屋中的瑞兽小暖炉都是她无比熟悉的,这些都是她费尽心机赐给太傅的。 太傅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炭火烧的足,荜拨荜拨的作响。 九微小心坐起身,发现自己披着一件又宽又大的内袍,裹胸布也不见了,散着的头发凉丝丝的披在胸前,她开始回忆是谁给她净的身子,换的衣服。 好像不是太傅,昏迷中她似乎听到两个小丫鬟的声音。 是有那么一些些的失望,她披着内袍下榻,绕过屏风想找些水喝,刚到桌前便听屋外有脚步声来。 她转过身,房门就被推了开,回廊的冷风吹的她满怀冰冷,宽大的内袍紧贴在身上,襟口大开,“尚别兄……” 她看到门口那人愣愣的看她,眼神由愣怔到吃惊再到最后的惊慌和一瞬涨红了脸,“你……你……你……” 你了半天愣是没讲出话来。 九微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露的胸口,心中顿时大喜,机会来了! 第18章 十七 “你……你……你……你怎么是……”顾尚别惊吓太多,嘴皮子都哆嗦,指着九微半天愣是没有讲出一句完整话来,待到九微轻轻拉正衣襟裹好胸口,他才恍然回神,猛地背过身去,“这……这可如何是好!”惶恐的几乎要跳脚,手足无措的抬步要走。 九微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慌忙道:“尚别兄我有话对你讲!”看顾尚别涨红着脸挣扎了一下,她忙松开自己的手,有些急,“尚别兄你能不能听我讲完……” 顾尚别脸红要炸开一般,目光不敢斜视,僵硬的梗着脑袋,一连说了几句荒唐,又道:“你女扮男装假冒质子可是死罪啊!甚至会累及你们昭南国!两国若是因此交恶的话,必定又是一场动乱!” 果然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啊…… “我知道我知道。”九微有些不知该从何解释,从质子为什么是女的来解释那可就太长了……而且扶南没有跟她说过啊! “我是……情非得已,被逼无奈。”她揣度着该如何解释会好点,是要扯个什么样的谎才听起来比较能打动顾尚别,还没等想出来,便听远处回廊里一小丫鬟的声音传来,“相国大人别这样……我家大人不在府中……” “我不找你家大人,我找质子。”言语含笑,轻轻柔柔,听在九微耳里却跟催命符一般。 日……又来了! 九微抬眼便瞧见回廊里沈宴怡然自得的走来,藏青的长袍,重色的披风,一双眼睛远远望过来,笑吟吟的道:“谁说质子还没醒来着?” 阴魂不散啊!为什么每次到关键时刻他就非来搅合一下! 九微咬牙切齿,身子却被人急急的转了过去,一抬头就对上顾尚别急红的脸。 顾尚别手忙脚乱的推她入屋道:“你还发什么傻,被沈宴瞧见你是……你还想活命吗!” 九微心中一喜,拉住他的袖口问道:“尚别兄可信我说的话?” 顾尚别眼神飘忽不敢看她,只推她入屋合上了房门,“你先……先去将袍子穿起来。” “我要说的话只有几句。”九微立在他眼前,难得认真道:“一,我女扮男装入大巽为质,实属无奈,其中苦衷日后有机会会一一想你坦白。二,我曾想向你坦白,所以用义妹的名义约你见面,本意是想坦白告诉你真相,却被沈宴搅了局。”她伸手摸了摸腰间,幸好还在,又道:“三,我义妹爱慕你已久,并非虚言。”讲手中之物扣在了他掌心里。 入手是带着温热的细滑,顾尚别低头瞧着手中那物,是先前被燕回取走的玉佩,他脑子有些发懵,她说,我义妹爱慕你已久…… 第37页 抬头她却早已绕过屏风上了榻,房门便在此刻响了起来。 沈宴在门外道:“怎么?见我前来就闭门不见了吗?” 顾尚别神情一慌,忙看九微,见她趴在榻上盖好了锦被,示意他开门才强作镇定的深呼吸,转身打开了门。 沈宴垂着唇角,眉眼却带笑的在门外,先瞅着顾尚别,又探头瞧了一眼室内,笑道:“状元公的神色怎么如此的……奇妙?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顾尚别脸色一白,忙道:“相国大人真会开玩笑!两个大男人能做什么!” “状元公急什么?”沈宴笑吟吟看他,“别人我不知道,但和燕回在一块可就……”话讲一半,细白的手指轻轻拨开顾尚别,跨步进了屋,径直的绕过屏风往榻前去。 “相国大人!”顾尚别想拦没拦住,有些慌的跟了过去。 九微好整以暇的趴在榻上,盖着锦被,冲沈宴笑了笑道:“相国大人气色不错啊。” “哪里比得上燕回公子。”沈宴捡了榻边的软凳坐下,贴身过来细细瞧她,直将九微瞧的发毛,他才笑道:“待在太傅这儿,你就这般开心?” 那是自然,待在哪儿也比待在他沈宴手下好。 九微也笑,不客气的道:“太傅这里可比你府上好多了,吃好用好住好。” “哦?”沈宴不置可否的笑,“我还以为你纯碎是为了太傅或者状元公呢,原来是嫌我府上寒酸。” 是嫌你抠门嫌你穷。 九微笑着默认。 顾尚别在旁侧干咳一声道:“相国大人有什么事吗?若是没有……” “有事。”沈宴打断他的话,理了理衣襟坐直身子道:“我有事找燕回质子,劳烦状元公回避一下。” 顾尚别脸色一黑,看了看九微。 九微立刻道:“我与相国没什么好避人的,相国有话就直说,尚别兄不是外人。” 沈宴眉毛挑了挑看她,“你与他不是外人,我与他却是外人,我不想让他听我讲话。”薄唇一抿,极为刻薄的对顾尚别道:“要我请你出去吗顾大状元?” 顾尚别脸色青青白白,若是按照他的脾性早便出去了,绝对不和沈宴共处一室,可是如今知道燕回的女儿身,他顾虑着留下她一人与沈宴共处一室太过不安全,于礼也不合。 九微也微恼道:“相国若是这般说的话,我还不想听你讲话呢,能不能请你先出去沈大相国?” 针锋相对,那副毫不示弱的表情落在沈宴眼里,他瞧着瞧着忽然愉快的勾了唇角,这世间只有那么一个人敢这样同他讲话,总是与他抬杠斗嘴。没有了那个人,让他觉得无聊,不习惯起来。 “你的伤如何了?”沈宴忽然转了话题。 让九微一愣,没反应过来沈宴便伸手来撩她的被子。 顾尚别一把按了住,结巴道:“不可……大……大夫说见不得风。” 沈宴微微蹙眉,没松手也没执意要掀,问道:“伤得很重?我带了太医来,让他给你瞧瞧。” 九微一惊,顾尚别比她还要惊慌,急急道:“大夫已经看过了!就……就不劳太医了。” 沈宴狐疑的看他,“状元公在紧张些什么?” 九微抬眼看顾尚别招架不住的表情叹了口气,对他道:“尚别兄你先出去一下。” 顾尚别脸色复杂,“可是你……” “不妨事。”九微瞧着沈宴笑道:“相国大人还能吃了我不成。” 顾尚别有些犹豫,九微又道:“放心,两句话便好。” 两句?沈宴挑眉,并不讲话。 顾尚别依言退了出去。 将将合上房门,九微便直截了当问沈宴道:“沈相国,你是喜欢燕回吗?”她最近越大怀疑沈宴和这个质子燕回早就有一腿,不然沈宴最近的种种举动实在是没有合理的解释,要不然就是堂堂相国闲的无聊。 便见沈宴的唇角微微一垂,眉毛一蹙,颇为惊诧的看着她,问道:“你是发烧了吗?还是病傻了?”随后呵呵的笑了两声,“我不喜欢男人。” 九微略微有些吃惊,这么说沈宴还真和质子没什么,不然他怎么会还不知道质子是个女的…… “你为何觉得我喜欢燕回?”沈宴很是诧异的问她。 九微没有答话,只是道:“我喜欢顾尚别。” 沈宴一愣,眉眼一点点蹙紧,浅蓝的眼睛盯着九微半天,没有讲话。 九微继续道:“所以劳烦相国以后不要总是找麻烦。” 沈宴抿着薄唇,半天道:“我拒绝。” “为什么?!”九微没料到他如此义正言辞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沈宴垂着唇角不讲话,忽然起身道:“我改日再来看你。”转身便走,干脆利落的让九微诧异。 推门而出,正好瞧见等在房门外的顾尚别。 顾尚别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沈宴便淡声问他:“你喜欢燕回吗?” 顾尚别被这样突兀的一问,搞的心头一慌,忙道:“怎会!我……” 沈宴不听他继续讲,不回头对卧房里的九微道:“他不喜欢你。” “关你屁事!”九微在榻上愤愤的道。 ============================================================================== 沈宴去的快,顾尚别让人送走他,站在卧房门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38页 屋内传出穿衣的窸窣声,顾尚别低头瞧着手中的玉佩,一晃神九微已然穿好外袍立在眼前,散着发,眉目衬得羸弱。 九微张口想说什么,回廊里一小丫鬟焦焦跑来道:“燕回公子,圣上召您入宫呢。” “圣上?”九微蹙眉,是圣上不是国舅吗? 小丫鬟点头,过来道:“马车已候在门外了,催的急,奴婢来为公子束发。” 九微任由她整理,问道:“只传召我一人?” 小丫鬟点点头。 九微抬头问顾尚别,“太傅呢?” 顾尚别道:“早前入宫了,还没回来。” 九微点了点,任由小丫头整理妥当朝门外去。 顾尚别忽然喊住了她,九微回头,他有些匆忙的底下眼睛,道:“你……你回来后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九微想问清,但门外催的急,便匆匆忙忙出了门,上了马车。 马车驶的急,一路颠的九微头晕脑胀,到宫门前没站稳便被匆匆领入了宫中。 这一路走的奇怪,并不是去大殿,而是直接去了寝宫,到寝宫之外没有通报,便将她引了进去。 踏进去之后九微心口便是一跳,背后殿门轰的一声合了住。 大殿里静的奇怪,没有侍候的宫人,只听得到瑞兽暖炉中的炭火荜拨声。 九微往内殿瞧,长情便挑开帐幔出了来。 第19章 十八 “长情?”九微蹙眉,往帐幔里瞟了瞟,似乎里面的软榻上还躺着一个人,“找我来的是你?” 长情浅淡一笑,“我怎会有这样大的权势。”他挑开帐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神秘兮兮,故弄玄虚。 九微跨步进入内殿。 软榻上果然半躺着一个人,拥着细绒的狐裘小毯半靠在美人榻上,瞧见九微进来抬了抬眼,脸色苍白,楚楚可怜。 正是赵明岚,那副样子像是伤病之后。 九微有些奇怪,啧的笑道:“伤了?还是病了?大限将至吗?” 赵明岚就那么瞧着她,嘴唇抿的苍白,半天才道:“你还是不愿意放过我吗?” 这话突兀的让九微莫名,不怒反而笑了,“放过你?你要我怎么放过你?” 赵明岚挺了挺身子,“放弃攻略顾尚别,也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九微一愣,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攻略顾尚别?还有其他人……她不是没有那块小方牌吗?怎么知道这些? 九微面上只是笑,有些惊诧的道:“什么攻略顾尚别?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赵明岚有些激动的坐直身子,狐裘毯子从身上滑落,露出胸口包扎好的伤口。 受伤了?是谁能靠近她刺伤她? 长情忙上前去扶住她,替她盖好毯子。 “你不用装傻,你要攻略七个男主对吧?”赵明岚看着她,忽然苦笑起来,“我原本不想和你争,可你攻略了顾尚别……”她手指攥的紧,真的迫于无奈的样子一般,“我们本来可以相安无事,之前我找你,也是希望你知道我不想害你,也无心攻略什么男主……可是一旦你攻略一个人,我就没得选了,必须和你对立才能自保……” 这么说她之前隐瞒了很多事情吗? 至少她知道九微在攻略,甚至知道和九微差不多一样多,几个人,哪些人,攻略多少,这些她都知道。 她那副楚楚可怜一无所知的样子还真是难以让人怀疑。 那她的伤……是因为九微攻略了顾尚别? 说什么对立才能自保,那意思是她和九微一样如果一旦被对方攻略一人,就会死吗?非要攻略才能活命? 九微对她一无所知,更难以揣度她的话中几分真几分假,怕多讲多错,索性闭口不言,等她讲话。 她既然召九微前来,必定是有话要讲。 果然她顿了顿问九微,“你能不能放弃攻略?这样我们都可以相安无事。” 九微看着她,细蹙的眉,苍白的脸,祈求一般的这么问自己,“我若是拒绝呢?” 她眉睫一颤,敛了下去,攥着狐裘细绒,低低道:“有人会死……” 九微心头一跳,“谁?” 她低着头,手指都在发颤,声音单薄而颤抖,“你攻略谁,谁就会因你而死。” 九微眉心一瞬蹙紧,“你要做什么?你以为你有多大的权势能动的了谁?”她只是个傀儡皇帝,连出入宫都需要经过国舅的允许,她不信赵明岚能动手杀了谁。 国舅?相国?太傅?她怎么有本事动的了他们。 长情是她的人,那剩下的便只有玄衣,扶南,顾尚别…… 赵明岚低着头不讲话,九微看着她沉默心里一点点收紧,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下颚,迫她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道:“你敢他们试试看,我拼得堕入畜生道也会拉上你。” “九微……”长情伸手来拦她。 九微反手一耳光甩在他面上,眼中再无笑意,“滚开,我现在没有耐性跟你讲话。” 长情脸色一白,刚要讲话,赵明岚先道:“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看你要做什么,我不会杀人,也不敢杀人,但我知道谁要死,会怎么死,我会袖手旁观,若是为了自保我也会顺水推舟……” 是了是了,她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她说过太傅会在聚贤楼,会与崔子安发生冲突,会受伤,结果一切都成真了。 第39页 那这次呢? 赵明岚不挣扎,看着九微道:“顾尚别会死,因为你而死。” 九微手指收紧,捏的她脸色发白,问道:“你最好将话讲清楚。” 她疼的蹙紧一双盈盈的眉眼,伸手抓住九微的手腕道:“他马上就会死了,你救不了他……” 马上…… 九微心头抽紧,松开手转身便要走,脚下却突然一软,踉跄了几步,险险扯住帐幔站了住,脑子里一阵发昏。 便听赵明岚道:“你走不了了,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能救得了谁。” “你……”九微撑着身子,盯着瑞兽香炉里的青烟袅娜,吃力道:“你用了什么香?” 赵明岚坐在榻上白着脸色看着她,长情却道:“你忘了吗,是你私藏的迷香。” 迷香…… 是她私藏的,是她以前偷偷用来搞苦肉计骗长情用的…… 他与赵明岚还在说什么,她听不太清,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扯着帐幔的手指发抖的厉害。 她会死在这儿?顾尚别……顾尚别若是如今真的死了,也算的与她同日死了…… 她忽然听到有人在殿外讲话,宫娥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夹杂着闷咳声一点点传进来。 “圣上服药睡下了,相国大人还是迟些再来吧。” “质子燕回没在?” 小宫娥似乎说了句,没有。 沈宴闷咳了几声没有讲话,似乎走了? 沈宴……王八蛋沈宴…… 她想喊,张口半天却发不出声音,视线里长情似乎过来要拉她,她眼神四处晃了晃落在不远处的瑞兽香炉上,拼出一口气猛地上前一窜扑翻了香炉,当啷啷的一阵响,滚红的香料炭火翻出,落了她一手背,疼的她神经一阵收紧清明。 长情慌张来拉她。 然后殿门被人推了开,九微在迷蒙的视线里看到殿外的光,沈宴便在那光中,一晃晃的到眼前。 冰冰凉的手指扶住了她,沈宴的声音飘忽不定的传来,说了什么没听清,她只是紧紧的攥住沈宴的手指,不住道:“顾尚别……快回去找顾尚别……快快!” 沈宴看着她的手背说了一声好,伸手扶起她,喊了一声,“南楚。” 南楚闪身入殿,从沈宴手中接过九微,沈宴吩咐道:“顾尚别不在太傅府,你直接带她去质子府。” 质子府?九微脑子不太清醒,他去质子府做什么? 南楚应了一声,掠身便走,却在跨出殿门时被拦了住,一列的带刀侍卫。 有人冷声道:“拿下。” 九微如在云端的抬头,就看到国舅冷若冰霜的脸,他的眼神落在九微身上,语气森冷,“又是你,身为质子从不知安分守己。” 又是她,惹是生非,不懂得安分守己。 她看着她的舅舅脑子开始清醒,只觉得完了完了,在国舅眼里她擅入寝宫,惊扰圣上,连同沈宴大闹菁华殿,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完了,顾尚别也完了…… 然后一道背影立在了她眼前,她看到沈宴单薄的背,听他难得认真的道:“国舅要问罪找我便是,我会一一,细细的同国舅讲清楚。”侧头对南楚又道:“带她先走。” 南楚点头,刚跨出一步又被刀剑逼了回来。 “谁都不能走。”国舅语气不重,却让人发寒。 侍卫让道,国舅打那刀剑里走来,急着入殿看那冒牌货九微,眼神没有为九微停留一下。 擦肩而过时九微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凉的衣袖,细细的纹路。 国舅微微蹙了眉,侍卫要上前拿下九微,沈宴在她身前喝道:“谁敢动手!” 侍卫愣了一愣。 国舅蹙着眉,冷冰冰的盯着她的手指,刚要开口,听她抢先道:“你答应过……你答应过我不死就可以提三个要求……” 国舅的手臂在她的手掌下紧了紧,他眉眼收紧的看九微,她哭了,只有眼泪,没有声息,那眼睛里的神色像极了一个人,她幼年时也这般哭,闷着声的,只有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后来她连眼泪都很少掉。 “第一个要求我求你让长情留在宫中陪我……”她紧紧攥着那衣袖,手背上在流血,脸上冰冰凉的也不知是泪是汗,“第二个要求……是求你对我笑一笑……” 他的眼神颤了颤,盯紧九微,“你从何得知的?”这样的事情只有他和九微知道,连九微最亲近的长情都不知道。 他记得那年九微重病,整整病了一个冬天,九微在夜里闷声问他,她是不是要死了。 他在那时许诺,若是九微病好,就允许她提三个要求,有求必应。 她求的就是这两个。 九微手指在发颤,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不住的道:“第三个要求,让我走……马上,不然就来不及了……” “不能让她走!”赵明岚在殿内喊道,急急的扶着长情下榻。 九微就那么盯着国舅,她的舅舅,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护她生存,也将她囚在这宫中的舅舅,他的眉头紧着,眼神紧着,冷若冰霜的眉和眼。 半天半天,他突然开口道:“让他走。” 一口气松下,她跌靠在南楚怀里,虚哑道:“快走。” 南楚看了一眼沈宴,抱着她直奔而去。 第40页 =============================================================================== 一路的冷风满怀,似乎下雪了,凉凉的落在她眉心眼角,她的手脚是僵的,脑袋是涨的,哆嗦问南楚,“你们为何会来?” 南楚简短道:“大人回去找公子,听说公子被传召入宫。” 所以呢? 九微暂时想不明白。 南楚几个跳跃轻巧的落在质子府外,门开着,满院的死寂。 南楚抱她入了院子,她喊道:“扶南?” 没有人应她,她听到屋内杯盏碎裂的声音,挣扎着下地,摇摇晃晃的推门进了屋子,一瞬间手脚冰寒。 晚了吗? 顾尚别倒在桌上,脚下是碎裂的杯盏。 她紧了几步上前,伸手轻轻去扶顾尚别,他便滑倒在地,七窍流血,面色发紫。 中毒…… 她脑子里蒙蒙作响,不断的重复着,晚了晚了……伸手探了探他的气息。 晚了。 他死了。 第20章 十九 他死了。 温度尚在,气息全无。 九微脊背一阵阵发寒,脚步发僵,有些站不住,脑子里不断的重复着,晚了晚了……差一点,他还是热的,就差那么一点点,或许她应该快一点,再快一点,那样说不定就赶得及…… 是谁下的毒?是谁? 扶南呢? 九微扶着桌子撑起身,顾尚别刚死没多久,她同南楚进院子时还听到屋内杯盏摔碎的声音,是他自己喝的毒酒?还是被逼?谁能逼他喝毒酒? 屋子里静极了,静的她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窸窣声,很轻微,像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扶南?”她喊了一声,顺着那声音望过去,榻前的帐幔之后似乎有人。 是谁?扶南吗? 她快步上前一把掀开帐幔,愣了一下,“玄衣?” 帐幔之后玄衣抱膝躲在角落里,抬起一双红红的眼睛看她,瑟瑟发抖着。 “怎么……是你?”九微蹙紧了眉,玄衣怎么会在这里? 玄衣却忽然抱住她的腰哭了起来,小声的,瘦弱的肩膀一颤颤的,吓到一般语无伦次的哽咽:“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扶南他……” “你看到什么了?”九微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让他抬头看着自己,急问他,“扶南什么?” 玄衣眉睫带泪,尖尖的下颚紧绷着道:“扶南逼顾尚别大哥喝了那杯酒,然后顾尚别大哥就……” “扶南?”九微只觉得乱入麻团,“扶南为什么要下毒?你怎么会躲在这里?” 她的记忆里,扶南和顾尚别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为什么会突然对顾尚别下毒? 玄衣哭的凶,脸色苍白着,紧紧搂着九微的腰,怕极了一般,“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躲在这里吓一吓扶南,没想到顾尚别大哥一进来就和扶南吵了起来,我就不敢出去,然后……” 然后就撞上了扶南毒死顾尚别? 可是为什么? 他哭的九微心烦意乱,迷香的药效未散,九微撑着脑袋问:“他们在吵什么?” 玄衣只是不住的摇头,说不知道。 不对…… 九微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不通扶南为何会突然对顾尚别下毒,伸手扶玄衣起身,刚想要好好询问清楚,便听南楚猛地出现在门外道:“扶南死了。” “什么?!”九微耳朵里一阵嗡鸣,几乎以为听错了,“你说谁死了?” 南楚冷静的重复,“扶南,我在后院的密道中找到了他的尸体。” “密道?”她从来不知后院还有什么密道。 南楚看了玄衣一眼有些犹豫道:“是之前用来藏玄衣公子的密道。” 扶南没有告诉过她,或者没有来得及告诉她。 九微突然想起什么,忙问:“死了多久?” 南楚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这样问,只是答道:“有半天了……” “半天……”九微混沌的脑子里搅着几条线。 顾尚别死了,玄衣说是扶南毒死的。 扶南死了,死在半天前。 而顾尚别刚刚死。 怎么会?已经死了的扶南怎么有能力来毒死顾尚别,不对……完全不对。 九微拼命让自己清醒一点,猛地抓住玄衣的手腕问道:“你说你亲眼看到是扶南逼顾尚别喝的毒酒?” 玄衣泪水犹在,白着脸,颤抖着睫毛看九微,可怜极了。 九微身子发沉,忽然听到南楚说了一声,小心。 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抵在了她的喉头,凉的,贴在肌肤上一阵寒颤,同一瞬间,她的手腕被人从背后擒了住,挣扎不得。 她看到玄衣握着那把匕首,脸上依旧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表情,眼睛里却闪着冷光,“你……”他会武功? 南楚近前要来救她,玄衣凛声道:“你敢对我动手?” 南楚就那么停了住。 九微心中一凉,她忘了南楚是沈宴的人,而玄衣也是沈宴的人,南楚不会来救她。 “是你?”九微不挣扎,瞧着玄衣那双黑魅魅的眼睛,“是你毒死了顾尚别?” 她该想到,顾尚别刚服毒而亡她和南楚就进了院子,下毒的人根本来不及逃出屋子,而玄衣恰巧就在。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玄衣,他和顾尚别没有冤仇,他那么弱不禁风,胆怯的少年,怎么会杀人? 第41页 可他如今用匕首贴着她喉咙,手法熟练,没有颤抖,眼睛里一丝胆怯都没有,下颚上还挂着盈盈的泪珠,却对她笑了,“是我。” 九微不明白,“那扶南呢?” “也是我。”他答的爽快,毫不遮掩,有些遗憾的蹙了细细的眉,“我本来不想杀他,他待我挺好,但是他看到了,他和顾尚别都看到了,所以我也没有办法。” “看到了什么?”九微不明白,这样一个幼年时只会哭,柔弱的没有一丝力气的玄衣居然讲出这样云淡风轻的话。 玄衣却不再答她,只是惋惜的看着她,“我原本也不想杀你,若是你再回来的晚一点,让我将顾尚别的尸体处理好,一切都处理好之后你再回来,我们都可以相安无事。” “相安无事?”九微蹙眉。 他一脸遗憾的点头,“若是你晚些回来,我可以伪装好,顾尚别被扶南毒死,而扶南畏罪潜逃,死无对证,一切都相安无事。” 是了,若是没有赵明岚的提醒,她不会这样早的急着来找顾尚别,那么会是什么样的? 赵明岚要杀她,沈宴来救她。 然后她回到质子府只会看到受到惊吓的玄衣,他是会彻底掩饰好顾尚别的尸体,装作是被扶南杀害的,全部嫁祸给扶南。 死无对证,扶南下落不明,大可以说他畏罪潜逃。 那到最后还是由她来背这个黑锅。 这样的境况让九微混沌的脑子愈发混沌,扶南死了,顾尚别也死了,他有没有被攻略?他死了九微又会怎样? 也会死吗? 九微脖子上凉的湿的,血流了一襟,她不知道会怎样,那个奇怪的声音告诉过她,若是在没被攻略之前攻略的对象死了,那她就算攻略失败,也会死。 怎么会就死了? 九微瞧着地上的顾尚别,发懵发沉,明明早前离开时他还对她说,等回来有话要对她讲。 话还未讲,怎么就死了。 他生平从未做过一件坏事,怎么会这么早就死了…… 九微浑浑噩噩的不知是不是迷香的作用,看着自己流血竟也不觉得的疼,她听到屋外有马蹄声。 南楚挑开帘子往外瞧了瞧,掠身窜了出去。 院门合闭落锁的声响。 南楚反应快极了,锁上院门回到屋前神色冷肃道:“是国舅的人,国舅来了。” 国舅?舅舅怎么会来了? 九微想也许,有那么一零星的可能她的舅舅发现了什么不对,来找她问清楚的吗?会来救她吗? 这样的一点可能让她有些开心,她刚想拖延时间等国舅冲进来,喉头突然一凉,有什么热的液体咕嘟嘟的流了出来,然后她才觉得疼,疼的她一阵猛咳,吐出了血沫来。 她的喉咙被割了开,她看到自己的血一股股的流了一身。 玄衣退开一步,将匕首裹在她的衣服里,不让血流在地上。 她有些吃惊,只不过是几年的时间,她的弟弟玄衣居然成长的这么可怕。 杀人快又狠,没有一丝迟疑。 她倒在地上时听到玄衣对南楚吩咐道:“将她的尸体抬到密道里,不要留下血迹。” 南楚抽了冷气,问他:“那该如何向大人交代?” “我自会像舅父说明。”玄衣冷冷的声音传来。 九微被南楚抱起时,一点点死过去时突然很想知道,若是沈宴赶来,会不会救她?九微觉得他一定会先保玄衣……自己果然一点胜算都没有。 这个变态沈宴这些年来都是怎样在教导玄衣,教导的这样可怕,连句遗言都没有让她讲…… =============================================================================== 她死了,又死了一次。 她在黑暗里飘荡,听到了很多声音。 玄衣的,在哭,大概是在叙述扶南怎样毒死状元郎然后带着匆匆赶回来的质子燕回,打伤了南楚潜逃了。 国舅的,冷冷的,高在云端的,下令搜藏,追捕,掘地三尺都要找到燕回。 吵杂的人马声。 然后她听到了沈宴的声音,“燕回呢?” “死了。”南楚极低极低的声音。 沈宴没有再讲话,片刻后南楚惶急的喊了几声,“大人!大人我扶你先回去……” 她又听到沈宴的声音,依旧是那么一句:“燕回呢?” 九微觉得有些心酸,她又一次无声无息的死了,临死了还是顶着燕回的这个名字,她要入畜生道了,她不甘心,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攻略顾尚别了,怎么就死了! 她在黑暗里猛地一挣扎,然后她看到了光,那道熟悉的白光,让她想要痛哭的白光,从她脖子上的小方牌传了出来。 然后是熟悉的光幕,和光幕上的名字,熟悉的七个名字。 但她赫然看到,顾尚别的名字全黑了!是全黑色! 赵明岚攻略的为红色,她的为黑色! 那道这个世间如今唯一和她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冷漠的机械,却几乎让她泪如雨下。 “你已攻略顾尚别,可获得一次重生。” 第21章 二十 “你已攻略顾尚别,可获得一次重生。” 那声音在耳边,九微听着愣了半天,一口气送了出来,不知是放松还是叹息,只觉得闷,胸口闷着一口气。 第42页 她看着那些名字,红字长情,黑字顾尚别,一半红的玄衣,一半红的国舅,白光的扶南和沈宴,而太傅居然黑了一半。 她说不清该不该开心,她心心念念的太傅,如今也有那么点喜欢她了,或者说是喜欢燕回。 她又送出了一口气。 那声音提示的问她是否重生。 她抓紧时间问:“赵明岚是不是也有这个小方牌?” 那声音静了良久,才答:“是。” 果然,那就不奇怪为什么赵明岚知道有关她攻略的那么多的事情,连她攻略顾尚别都知道。 赵明岚的心思真让人难以猜测啊,从一开始来找她说想要好好相处时就没有想过坦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连九微几乎都信了她是真的没有这个小方牌,一无所知。 但九微不明白,这个系统是只有死了之后才可以看到,那赵明岚是死了一次吗?所以才看到顾尚别已被她攻略?是谁要杀她? 还是……九微攻略顾尚别之后系统设定的她要死?那她为何还活着? 九微顿了顿又问:“她是不是和我一样,在对方攻略一个人时会死?” “是。” “那她为何还活着?”九微不解。 那声音有些不耐烦,“攻略长情,获得一次重生。” 是了,她早就攻略了长情,怪不得没有死。 九微想起她的伤,“系统判定她攻略失败会怎么搞死她?”那伤应该是被人刺伤的。 那声音不知道极度不耐烦了还是不知如何作答,半天半天才道:“随机处理。” “随机处理?”怎么个随机处理啊?难道就是随便出来个人捅一刀吗?还是摔一跤就会死?这也太随意了!九微非常不明白。 那声音却无比厌烦道:“问得多,死得快。” 妈的……这是在威胁她吗! 九微经过几次的相处觉得最无情的就是这个声音,这个系统,这个小方牌,要她生就得生,要她死就得死,时不时就不耐烦,偏偏她还就指着它苟延残喘。 九微还想问什么,那声音却先一步响起来,催促的问道:“是否重生?” 当然,不重生难道堕入畜生道吗。 九微随口答了一个是,光芒果断消失,一瞬之间,又快又突兀,她就那么陷入了黑暗中…… 日!她还没有来得及问清楚这次重生是换了身子不是啊! =============================================================================== 疼。 这是她在浑浑噩噩的中的第一感觉,背上火辣辣的疼,疼的她一阵哆嗦,醒了过来。 薄薄的日光从窗棂外筛进来,一线线的打在她的脸颊上,暖的,晃的她半天睁不开眼。 她慌忙去摸自己的身子,确认重生依旧是个女的,松出了一口气,又抽紧了一口气,背上的疼痛感十分的……熟悉。 她适应日光,慢慢瞧清四周,床榻,屏风,袅着青烟的瑞兽小香炉,一切熟悉的让她发呆。 这是……太傅的卧房?! 她来不及穿鞋,光脚下地,绕过屏风四处确应,确定是太傅的卧房,那她重生成了谁? 镜子呢?她刚想去找镜子,忽然听到房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她的心一瞬间抽紧。 房门推开,之外的日光一泻而入,晃的她微微眯眼。 她看不请来人,却听到来人由愣怔到吃惊再到最后的惊慌的声音,“你……你……你……” 你了半天一句话也没有讲出来。 她在忽然之间,心跳的难以抑制,她看清了那人,是顾尚别,状元公顾尚别。 他正站在门外,涨红着一张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的胸口,惊吓的言语都慌乱,“你……你……你……你怎么是……” 太熟悉了,这场景,这话语,这个顾尚别,甚至是背后的伤口,那伤疼的她莫名欢喜,她就那么头脑嗡嗡作响,几步过去一把抱住了顾尚别。 热的,活的。 顾尚别是活的,她抱着抱着忽然就哭了。 顾尚别吓傻了一般僵着身子不敢乱动,看她一脸眼泪的在自己身上又摸又敲,惊慌失措的道:“成何体统!你……你先放开我,你哭什么……快放开我!” 九微不撒手,她做梦都没想到能重生回到这一刻。 她记得这是她在酒楼替太傅当了一板凳,受伤被太傅带回府的第二天早上,就是这个时候顾尚别发现了她是女的。 “真好……”她觉得真好,他没死真好,一切都来得及真好。 顾尚别脸红的要炸开,身子发僵,眼睛不敢乱瞧,只得任由她抱着,结巴道:“真……真真好什么?” “你没事真好。”九微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是眼泪还是日光。 顾尚别微微发愣,慌忙撇开头推开她,“荒唐……你女扮男装假冒质子可是死罪啊!甚至会累及你们昭南国!两国若是因此交恶的话,必定又是一场动乱!” 这话语熟悉的让九微莫名的眼睛发红,看着顾尚别傻乐,直乐的顾尚别头皮发麻。 “你……你笑什么!”顾尚别恼怒的甩袖子,“不要嬉皮笑脸!” 九微拉住他的袖子,忽然开口道:“顾尚别你一定不要再死了,你这么好的人该有好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顾尚别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回廊远处传来人语声。 第43页 “相国大人别这样……我家大人不在府中……”是府内小丫鬟的声音。 随后又有人轻笑曼曼道:“我不找你家大人,我找质子。” 顾尚别回头便瞧见沈宴不顾丫鬟阻拦打回廊远处走来,藏青的长袍,重色的披风,一双眼睛远远望过来落在燕回身上,笑吟吟的道:“谁说质子还没醒来着?” 贪官佞臣!仗着相国的权势横行霸道,直闯太傅府! 顾尚别一腔火气,伸手轻轻拢过燕回的身子,推她入屋,看她犹在发傻的笑,又气又好笑道:“你还发什么傻,被沈宴瞧见你是……你还想活命吗!” 她还在笑,眼睛里碎碎的全是光彩,拉着顾尚别的衣袖不撒手,问他道:“我女扮男装入朝为质实在是情非得已,我有好多话不能讲,不能说,但我无心骗你,你肯信我吗?” 她散着发,平日里秀气的眉眼如今苍白又羸弱。顾尚别微微撇开眼不瞧她,推她入室合上了门,她发丝上浅淡的香让他心慌意乱,贴着门板,心跳如雷,慌忙道:“你先……先去将袍子穿上再说……” “有些话不说,我怕就来不及了。”她执意不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看着他认真道:“这些话我说过一次,但如今还要再说一次。” 什么话?顾尚别眼睛无处存放,听她认真诚恳道:“我女扮男装冒充质子这些日后有机会我再向你坦白,我如今只想坦白一件事。” “什……什么?” 她忽然将一物扣进顾尚别的手心里,道:“我所说的义妹其实就是我,我仰慕你很久了。” 顾尚别心头一紧,低头看掌心里的那物,正是他之前被抢走的玉佩,带着她的体温压在掌心里,让他浑身都发麻发烫。 她忽然又问:“我可以亲你吗?” 顾尚别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惊愣愣的抬头看她,她闪烁的眼睛近在咫尺,像星辰,她贴近过来,顾尚别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傻了一般僵在原地,看着她一点点凑过来,凑过来…… 房门突兀的响了起来,他猛地受惊,轻轻推开了她,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有些委屈不愉快的看着顾尚别,他莫名的觉得心头一颤,软如绵绵的柳絮,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想开口讲什么,门外传来沈宴的声音,“怎么?见我前来就闭门不见了吗?” 顾尚别松了一口气,又莫名的有些懊恼,懊恼他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讲出口。 燕回已然好整以暇的趴会榻上,盖好锦被示意他开门。 他默默调整好心跳,脸有些发热,打开了门。 沈宴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立在门外,眼神不怀好意的往室内瞟,笑道:“状元公的神色怎么如此的……奇妙?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顾尚别心里一慌,怕是他看出什么来了,忙道:“相国大人真会开玩笑!两个大男人能做什么!” “状元公急什么?”沈宴笑吟吟看他,“别人我不知道,但和燕回在一块可就……”话讲一半,细白的手指轻轻拨开顾尚别,跨步进了屋,径直的绕过屏风往榻前去。 九微在榻上心里一阵狂啸,一模一样!语气和字句一模一样!她有十足的信心,攻略顾尚别然后这次一定不死人! “相国大人!”顾尚别却紧张兮兮的阻拦跟进来,燕回是个女子,就算沈宴看不出来,但孤男寡女总是要避讳一点的好,况且燕回又没有穿什么衣服…… 但沈宴依旧毫不顾阻拦的往里走,绕过屏风就坐在了榻前。 顾尚别还要阻拦,便听燕回先道:“尚别兄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对相国大人讲。” 顾尚别一愣,沈宴也是一愣。 “可是……”顾尚别有些犹豫,留下燕回单独和沈宴这个小人在一块,他实难放心。 燕回又说了句,“没事,我自有分寸。” 他便也不好再讲什么,犹豫着退出了屋子,合上门又不放心的等在门外。 九微看着他合上门,才转头看沈宴,直接了当道:“相国大人不喜欢我吧?我喜欢顾……” “谁说我不喜欢你?”沈宴掀起卷长的眉睫笑吟吟看她,打断了她的话。 九微一愣,那句我喜欢顾尚别噎在了喉头。 日!这和原来的剧情不一样啊! 第22章 二十一 九微惊呆了,看着沈宴心头呼啸而过,这和原来的一句完全不一样啊!这不对啊!这还让怎么继续啊! 沈宴唇角上扬的看她,不讲话。 “你……你喜欢燕回?”九微惊愣愣的问他。 他眉头挑了挑,随口道:“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病糊涂了?” 九微简直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明明是简单的一句话,但她完全听不懂啊!九微惊诧的问他:“那你刚才那句什么意思?” “哪句?”沈宴也诧异。 装,装,九微盯着他,装傻是他的强项。 沈宴看着她,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勾着唇角轻笑道:“字面上的意思,是有人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还是你猜的?”他挑挑眉,“我最讨厌自作聪明,自以为很了解我的人。” 九微看着他,生平第一次将无话可说,厚颜无耻,这两个词体会的如此透彻。她为什么要先开口跟沈宴这个小贱人讲话呢? 九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将剧情拉回正线上来,开口道:“我喜欢顾尚别。” 第44页 沈宴眯了眯眼,盯着九微半天道:“你果然喜欢他。” 果然?沈宴居然之前就看出来了吗? 九微吸取教训不问他,而是按照剧情道:“是啊,果然我就喜欢他,所以劳烦相国大人以后不要总是找他麻烦。” 沈宴垂了唇角,一脸不愉快的道:“我拒绝。” 这才是正常发展嘛! 九微按照剧情问了一句,“为什么?” 然后看着他垂着唇角不讲话,看着他起身讲了一句:“我改日再来看你。”在他转身离开之时九微伸手拉住了他衣袖。 他微微蹙眉转过头看着九微的手指。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九微怀揣着一零星的希望问他,已经可以预料到他拂袖说我拒绝了,但九微还是不甘心道:“这件事关乎几个人的生死。” 沈宴垂着漆黑的眉睫看她,唇角一勾笑了,“你觉得我会在乎几个人的生死?” 也对,沈宴这个王八蛋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生死。 “那……”九微试图找出让沈宴在意感兴趣的事,脑子里一闪,道:“你帮我这个忙,我可以让你见九微!” 果然沈宴微眯了眉眼,却一把甩开她的手,冷笑了两声,“你倒是还敢提起这件事。” “这次是真的!”九微言辞恳切,“若是我这次哄骗你,你大可以杀了我。” “不必。”沈宴绝情的拒绝,片刻后又笑了,俯下身贴眉贴眼的瞧着九微,浅浅笑道:“除非……” “除非什么?”九微被他笑的毛骨悚然,微微后仰身子。 沈宴的睫毛长长敛着,薄薄的阴影落在浅蓝的眼睛里,笑道:“除非你不喜欢顾尚别。” “啊?”九微脑子一时抽抽,匪夷所思的要求啊,费解道:“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沈宴直起身子,理了理袖口,“有趣而已。” 有趣…… 九微难以理解,但还是断然道:“好,只要你帮我。” 沈宴反而蹙了眉,“你怎么证明你不喜欢他?” 九微竭力控制情绪,问他:“你想我怎么证明?” 沈宴勾唇一笑,“你亲口对他讲。”拍了拍手。 房门吱呀一声被南楚推了开,顾尚别被请了进来。 九微怒然瞪向沈宴,她才刚刚和顾尚别有点进展!还不知道有没有攻略,现在一搅合不是全完了吗! 顾尚别一无所知,一脸茫然的绕过屏风到榻前,问九微,“可是有什么事?” “燕回有话对你讲。”沈宴笑盈盈接口,负袖一脸看好戏的看九微。 “什么话?”顾尚别站在几步之外,关心切切的问。 九微简直想戳死沈宴这个贱人,心里默默的衡量着是沈宴帮忙重要,还是攻略顾尚别重要。 还未待开口,屋外有小丫鬟道:“燕回公子,圣上召您入宫呢。” 这么快! 沈宴微微蹙眉,开口问道:“圣上只召他一人?” 小丫鬟进屋来行礼道:“回相爷,奴婢也不知,宫中派了马车还在府外候着呢。” 沈宴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九微咬牙,刚要开口对顾尚别讲绝情的话,沈宴却先道:“先收拾一下,我陪你入宫。” 九微一愣,忙道:“不,我不能入宫,我还有紧要的事需要去做,沈宴能不能拜托你替我入宫一趟。” “你之前要我帮忙的就是这个?”沈宴神色诧异的看她,见她点头,愈发的难解,问道:“你怎么知道圣上会召你入宫?”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重生了一次,重新来了一遍吗? “猜的。”九微糊弄的答了一句,“你只要帮我这一次,日后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沈宴蹙眉看着她,片刻后负袖转身便走,不回头道:“别忘了你答应下的。” 九微看着他的背影离开,翻身坐起催促小丫鬟快为她更衣,一壁对顾尚别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多我讲吗?” 顾尚别背过身去不敢瞧她更衣,红着脸道:“话?什么话?” 之前剧情到这里时,她要入宫,顾尚别明明说有话回来对她讲啊,难道剧情变了变,他的话就没有了? 也顾不得许多,九微上了药的脊背疼的厉害,小心翼翼的穿好衣服,便听门外的丫鬟报道:“顾公子,质子府请您过去。” 原来是玄衣来请顾尚别过去的啊……之前她还在想顾尚别为什么会去质子府,如今便都说通了。 顾尚别疾步往屋外去,问道:“质子府?是谁请我过府?” 小丫鬟摇了摇头,又补道:“好像说是叫扶南什么的,请您过去。” “扶南?”顾尚别喃喃自语,“难道不是玄衣吗?” 九微在屋内一愣,顾尚别应该不知道玄衣在质子府才对啊,她不记得顾尚别见过玄衣啊……怎么他会认识玄衣? 顾尚别微微回头对九微道:“我……我先去……” “等下。”九微匆匆穿好衣服,束好发跑了出去,险些撞在他背上,将荡在身前的发甩到身后道:“我陪你去。” 她脸色苍白,高束的发没有挽,马尾一般荡在身后,看起来稚气又清秀,少了往日的老气横秋。 “你身子还没好……”顾尚别犹豫着道:“我去去就回。” 第45页 她却拉着顾尚别的袖子执着道:“我陪你去。”笑话,什么去去就回,去了就回不来了。 但她必须得去,她要看看玄衣到底想做什么。 顾尚别只得应下,差人替她取了披风来,一同上了马车同去。 ============================================================================== 马车颠簸,她背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一震一扯,疼的她坐立不安,强撑到质子府,匆匆下车。 刚跨进门心里就是一凉,冷冷清清没有人。 完了完了,她只顾得不入宫和顾尚别,居然忘了扶南! 她几乎是冲进了院子,慌慌忙忙的奔进去,“扶南?扶南!” 屋内有人挑开帘子望了出来,一张精致稚嫩的脸探了出来,黑漆漆的眼睛看到九微明显的惊愣,脱口道:“你没入宫……” “你怎么知道我要入宫?”九微快步过去,蹙眉问他。 他一怔,随后神色自然的道:“先前宫里有人来传旨,你没在便又去太傅府上找你,我以为你入宫了。” “是吗?”九微脚步不停,掀了帘子入屋,没人。 桌子上摆着几个小菜,一壶酒,屋子里除了玄衣没有别人。 “扶南呢?”九微问他。 他慢慢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眨了眨眼睛也诧异道:“扶南昨晚跟你去了聚贤楼就没回来啊,他没和你在一起?” 九微心里一点点凉透,回忆上一次南楚找到玄衣的尸体,说是已经死了半天了,半天…… 是在夜里?是在她躺在太傅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她还是晚了…… 她记得从聚贤楼出来,她被抱上马车就没再见到扶南,那时候他就回了质子府吗? 玄衣是如何下的手?下毒?用刀子?像杀她时那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杀了扶南藏在密道中吗? 她甚至不知道密道在哪里。 顾尚别挑开帘子进了来,“扶南呢?他找我何事?”到九微身侧,有些担心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吗?” “没事,坐车颠的。”九微随口答道,始终望着玄衣。 他眉眼单纯,笑容盈盈的道:“是冻的吧?这样冷的天,我烫了酒,喝些暖暖身子。” 他斟慢两杯酒端到九微眼前,一杯递给顾尚别,一杯递给九微。 酒香四溢,白烟袅娜。 九微看着他的眉,他的眼,他今年多大?十六还是十七?这样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毫不知愁的年纪,崔子安像他这般大的时候连死的怎样一回事都不清楚。他却一脸天真,一肚子黑水,杀人都毫无惧色。 顾尚别伸手要去接那酒,九微拦了下。 九微忽然转过头问顾尚别,“你喜欢我吗?” 顾尚别一愣,脸一瞬涨红,尴尬的看玄衣又看她,“你……你休要胡闹。” 九微叹了一口气,“顾尚别啊顾尚别,爽快点会死啊?” 玄衣皱着眉,满腹狐疑的看他们。 顾尚别脸红的手足无措,九微忽然凑过去,又快又轻的吻了一下他的嘴角,看他惊慌失措,宛如天塌一般急退数步,撞在门板上,哭笑不得。 玄衣更是吃惊,不明白为何突然这样转变,手中的两杯酒便都被九微接了过去。 九微轻轻晃着两杯酒,对顾尚别笑道:“你肯定会哭着后悔刚才没有承认喜欢我。”仰面将两杯酒一饮而尽。 啪的一声将杯盏摔在地上,九微看着玄衣惨白的脸色,苦口婆心的对他道:“小小年纪,心思就这般重,长大的该像你沈舅舅一样活不长。” 第23章 二十二 她又死了。 当她陷在混沌的黑暗里,看着那光,那字,那声音,有些别样的感触,死着死着她竟然死出了一种微妙的感情来了…… 果然她又攻略了顾尚别,获得一次重生的机会。 她暗暗揣测,日后只要先攻略顾尚别,一切就都不怕了,顾尚别简直是她的一条命啊! 那声音冷酷的响起来,“是否选择重生。” 九微忙问:“可以再往前一点吗?重生到扶南死之前,或者再前一点,干脆重生到被长情发现身份的时候好了……”她本想死一次重生到扶南死之前,但越琢磨越觉得有这样好的重生法子,干脆一切重来好了,之前太年轻太天真,活的不好,她想再来一次。 她又不甘心的道:“要是能重生到赵明岚还没有占了我身体那时候就更好了!” 那声音非常冷漠的听她讲完,半天酷炫的道:“随机,不可选。” 日你仙人……为什么不早说! 九微开始惊慌,这万一要是重生到顾尚别都死的时候可怎么办啊!一个都救不了了,那她死的也太亏了!那毒酒又不好喝! 那声音又催促她是否重生。 她幽幽叹口气,道:“来吧来吧,反正死都死了。” 声音消失,光消失,她开始下坠。 ============================================================================== 然后她觉得疼,不是一般的疼,整个后背扯开了一样的疼,浑身又冷又热,疼的她一阵痉挛闷哼。 “燕回!”有人喊了她一声。 她抽着冷气醒了过来,就对上了太傅紧紧锁着的眉眼,太傅抱着她。 这是…… 身后有人用披风裹住了她,对她道:“你在流血,别动。” 第46页 她脑子一抽,抬头果然看到沈宴垂着一双眉眼,他下一句说:“先抱他回去,要快。” 她心里情绪很复杂,六分惊喜,系统果然还是厚道的,让她重生在了扶南死之前。四分悲伤以及愤怒,既然能提前,为什么不能再提前到她没有挨这一板凳的时候! 她疼的几乎要抽过去。 太傅抱起了她,冷漠的对南楚道:“不劳沈相了。” 然后剧情这次十分靠谱,沈宴上前拦住,执意要用南楚比马车。 太傅不甘示弱的鄙夷他穷,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沈宴心口一痛,委屈脸瞪太傅。 该轮到九微开口让他放过自己了,九微疼的冒汗,伸手抓着太傅的衣襟,吃力道:“我没事,太傅我……我有事要跟沈宴讲,你放我下来吧。” 太傅明显一愣,万没想到她会选沈宴…… 沈宴也是一惊,随后便抬了唇角,伸手来接九微,“看来是不劳太傅大人了。”有些吃力的扶着九微下地,笑的毫不掩饰,“太傅大人放心,我会好好照料燕回的。” 少说句话能死啊…… 太傅脸色发白的看着九微,轻声问她,“你……我先送你回去,有什么事等给大夫看过了再讲,好不好?” 九微觉得心都要化了,这么多年来太傅从来没有这么温柔的对她讲过话!可是如今她需要沈宴啊……她摸不清玄衣为何会黑化,要如何黑化,也不能让人知道玄衣的存在,想来想去只有沈宴最好用。 而且,她心里总是忌惮着赵明岚说过太傅会死,她不想将太傅牵扯进来,最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犹豫着,却被人一把抱了起来,沈宴。 沈宴吃力的走了两步,转身将她交给了南楚,吩咐道:“先带她回府,找赵太医来。” “不。”九微一把抓住沈宴的衣襟道:“回质子府……”她要看着玄衣,又不放心问道:“扶南呢?” 四处不见扶南,她记得她入酒楼后就没有留意扶南了。 南楚抱着她道:“他陪公子入酒楼后就回去了。” 走了?他已经回质子府了? 她有些慌了,怕又晚了,急急道:“快送我回去!”也顾不得和太傅解释什么。 沈宴点了点头,南楚便抱着她疾奔而去。 ============================================================================== 一路的夜风,她缩在披风里,背后疼的她直哆嗦,却拼着咬牙不让自己昏过去,这次还未攻略顾尚别,没有机会再来,不能晚,也不能有失误。 她昏昏沉沉的,听南楚说了一声:“到了。”慌忙探出头。 质子府开着门,她瞧见空落落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昏的黄,那是她的卧房,她死了两次的卧房…… 她扶着南楚下地,脊背疼的一阵战栗,却不敢耽搁往里走,一颗心揪着,“扶南?扶南!” 没有人应她。 她的心几乎在一瞬间沉沉如冰冻,背上火烧火燎的疼着,脚步发虚,不会晚了……怎么会晚了? “扶南!”她喊出口才觉得声音发紧。 她脸色白的吓人,几乎跌撞的跑到卧房门前,隔着厚重的风帘,里面亮着灯火,没有人声,在不在?是谁在?她忽然有些怂,她怕这一掀开看到的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南楚撑着她,问道:“公子怎么了?” 她只是顿了一顿,一把掀开了帘子,暖气扑面,扶南在里面,坐在火炉旁,靠着桌角,沉沉的闭着眼。 她的一颗心猛地抽紧,这是……晚了吗? 她急着进去绊在门槛,南楚扶了她一把,她抓着南楚手臂的手指都发白,几步过去,伸手去探鼻息…… 然后,扶南睁开了眼。 她的心就那么悠悠的落了地。 “公子?”扶南睡眼惺忪的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九微双脚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疼,流血流的她发昏,之前提着的一口气,如今全都松了出来。 扶南慌忙来扶她,紧张问道:“公子你……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他的手的热的,小脸的皱的,表情是鲜活的。 九微觉得发晕,疼的直抽气,“我他妈以为你死了……喊你为什么不应声……” “你喊我了?”扶南眨眼一脸的困惑,“我刚刚睡着了,没听到。”伸手去解下她的披风,看到她的后背惊的抽了一口气,“你受伤了?怎么全是血?伤到了哪里?” 南楚道:“我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扶南慌慌拦住,小脸紧皱着道:“我来就好,劳烦你去烧些热水来。” 南楚点头,退出了房间。 扶南这才手忙脚乱的扶她上榻,一件一件的小心脱掉她的衣服,一壁碎碎道:“若是大夫来发现公子的身份可就麻烦……”忽然不讲话了。 九微疼的直犯晕,听他半天没讲话,便扭过头去,昏昏黄的灯色印着扶南的脸,“你……哭了?” “别乱动。”扶南扶她趴好,一双低垂的眼睛红着,取了帕子来,轻轻擦着她后背的血,问道:“怎么伤成这样?” 九微心头发暖发酸,觉得死一次救下他值了。 扶南手快脚快的找来疗伤药,时不时问她一句,疼吗? 九微如今疼的麻木了,有些发昏发沉,想起问道:“玄衣呢?” 第47页 “玄衣?”扶南皱着眉头道:“好像宫里差人召他入宫了。” 九微猛地便清醒了过来,玄衣入宫了?是赵明岚召他入宫的吗?为什么?但他们两个凑到一块准没有好事! 还想问,有人挑开帘子进了来,“怎么没请大夫来?” 扶南忙替她虚虚掩了一下,起身迎过去道:“相国大人怎么来了?” 沈宴满面风霜,绕过扶南径直到榻前来,瞧了一眼她的后背,对扶南道:“去请大夫。” 扶南脸色纠结。 “不用。”九微先道:“皮外伤,扶南替我包扎一下便好。” “皮外伤?”沈宴垂着眼角笑了,忽然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背上的肌肤,疼的九微一阵猛颤,他才幽幽道:“伤到骨头你下半辈子就与床榻为伴吧。” “贱人……”九微趴在床上疼的恨不能咬死他,“你有这个闲工夫,还是先顾及顾及你的好外甥吧。” “玄衣?”沈宴收了笑容,“他不是好好在你这质子府吗?” 九微让扶南过来继续为她上药,一边道:“他被传召入宫了。” 沈宴眉头一蹙,“什么时候的事?谁来传的旨?” 扶南忙道:“有一会儿了,是个小公公,似乎叫……元宵?” “小元宵?”九微脱口道,“那肯定是……”赵明岚传的旨,小元宵是她之前最亲近的公公。 “你怎么知道?”沈宴见缝插针的问。 九微抽了一口气,不耐烦道:“你还不去找他!” 沈宴却不急一般,淡淡道:“圣上传召他不会出什么事,不急,先找大夫来看看你的伤。” 你不急我急啊! 九微只要一想到赵明岚和玄衣在一起,就觉得毛骨悚然,指不定计划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阴谋。 “相国大人还是入宫去瞧瞧吧……”扶南忽然开了口,欲言又止半天神色纠结道:“之前圣上来找玄衣,发生了一些误会……总之您还是入宫瞧瞧比较好。” “误会?”沈宴眉头紧了紧,“什么误会?” 九微也忙看扶南,玄衣和赵明岚之间的误会?和之后玄衣的黑化有没有关系? 扶南面色为难,犹豫道:“我也并不是太清楚,只是之前瞧见圣上偷偷来看他,然后脸色苍白的被长情扶上了马车……想是发生了什么误会吧。”顿了一顿又道:“状元公似乎也瞧见了。” 顾尚别也瞧见了? 九微忽然看着沈宴道:“我和你一起入宫。” 第24章 二十三 她态度坚决,执意要去。沈宴无可奈何,差南楚备了马车,等着扶南为他包扎更衣。 这夜里忽然落了雪,靡靡细细的织罗在夜空中。 沈宴等在马车前,打伞下伸手接细雪,瞧着那晶亮的雪花在指尖一点点化开,听到来人说了一句,“走吧。” 抬头便瞧见扶南扶着燕回从院中走出,他换了宽大的袍子,裹着一件厚重的绒面斗篷,黑发松松是挽在身后,衬着苍白的脸色竟让人生出太过秀气的错觉,秀气的……像个姑娘。 扶南小心翼翼扶她上马车,轻声嘱咐道:“小心一些,别碰到伤口,有什么事让相国大人扛着。” 沈宴勾了勾眉梢,上车道:“有我在,能出什么事。” 扶南还是不放心,碎碎念个不停。 九微打断他道:“放心,这次我绝对不会死。”又低声道:“你去找太傅,和顾尚别一起待在太傅府上等我,不论是谁找你或者顾尚别都不要出府,等我回来去找你们。” “去找太傅?”扶南不解。 九微也顾不得和他解释那么多,只是以防万一,怕再有什么差错,只是道:“你替我照顾好顾尚别,万万不要让他有事。” 沈宴提醒似得咳嗽一声,九微便不再多言,坐进了马车中,刚要落座沈宴扶了扶她道:“坐这里。” 将她扶到内侧,松软的棉绒小垫子上。 还算有点人性……九微小心翼翼的落座,沈宴吩咐马车行的慢一点,伸手轻轻托住了九微的肩膀,使她和车壁保持距离。 九微狐疑的望他,他却不瞧九微,轻咳着道:“以后不要散发。” “为何?”九微觉得沈宴这话讲的太突兀了。 沈宴却不答她,沉默半天才勾着唇角道:“太丑,不堪入目。” 没有人性! 九微愤怒的拢了拢自己的发。 =============================================================================== 到宫门前,沈宴向守卫确定了玄衣还未出宫,九微才放了心。 随着沈宴匆匆入了宫,直往菁华殿寝宫去,却在到时发现玄衣不在,圣上也不在,连长情都没有在。 宫娥也全不知道圣上同长情去了哪里。 他们会去哪里?没有出宫,这偌大的皇宫去了哪里? 沈宴眉头微锁下了回廊,九微忙跟过去,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等。”沈宴看她一眼,伸手替她将斗篷上的兜帽带起,便不再讲话。 等什么啊! 九微心头焦急,她就是想阻止玄衣黑化才一同入的宫,他和赵明岚待在一块时间越久她就越忐忑。 但沈宴却毫不着急的模样,九微刚想说什么,打殿中匆匆跑出一人来,细瞧发现是小元宵。 他慌慌张张的奔到沈宴跟前,忙行礼道:“让相爷久等,小的该死!” 第48页 沈宴摆了摆手让他起身,不啰嗦的问道:“人呢?” “相爷是问圣上和七皇子吧?”小元宵声音低小,一脸赔笑。 沈宴眉眼在笑,脸色却阴沉,“她召玄衣入宫为何不通报我?” 小元宵看沈宴脸色不好,也不敢多言,忙道:“小的该死!方才圣上召七皇子入宫,来的太急,小的没来得及通报相爷……” “那如今人呢?” 小元宵一脸的惶恐,“先去七皇子入宫,但没在寝殿待多久,就被圣上领着出去了,只让长情跟着……小的也不知去了哪里。”偷眼看沈宴的脸色,又赶紧补道:“小的听了一耳朵,好像在殿里时圣上说要让玄衣再看一看他最难忘的地方……旁的就真不知道了。” 九微在旁边听的目瞪口呆,胆战心惊。 他妈的什么时候小元宵居然和沈宴这个王八蛋一伙了??还是从原来开始小元宵就是沈宴安排在她身边的探子?!这么多年来,她居然没有发现!她居然一直当小元宵是自己的亲信! 她觉得浑身发冷,跟当初知道长情一直恨着她时的感觉一样,愚昧的自己想扇自己,之前她得有多失败,才连一个真正亲信的人都没有? “燕回?”沈宴唤了她一声,微微低头看她的脸色,“你不舒服吗?” 当然,不舒服爆了! 九微干笑两声,道:“我大概知道那个地方是哪儿。” “你知道?”沈宴略略惊讶。 九微不讲话的往前走,沈宴狐疑的跟了上去。 一路的细雪扑面,落满帽檐。 九微在前,忽然问道:“相国大人在宫中有不少眼线吧?” 沈宴在后,望着她的背影,她习惯一般的负着袖,走的老气横秋,搭着娇小清秀的身子有些好笑,像极了一个人,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 少年君王,被千万双眼睛瞧着,监视着,要端正得体,不能有失国体。国舅教的好,她也一直做的很好。 大抵这些小习惯她自己都没有留意过吧。 沈宴微微眯眼,呵出一团白雾道:“是不少,你想象不到的多。” 她似乎叹了口气,便不再讲话。 夜里的宫中静的只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越行雪越大,一地生白。 是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沈宴抬头看了一眼,“这里?” 空空寂寂的宫殿,门外没有守卫,大门半掩着。 九微点了点头,这是原先先帝赐给沈贵妃的宫殿,后来成了软禁沈贵妃的冷宫,沈贵妃死后这里便荒废了下来,这些年来九微都只让宫人休整空着。 “这里大概就是玄衣难以忘怀的地方了……”九微轻轻叹气,玄衣的荣耀在此,苦难也在此,她还记得先帝曾为这处宫殿赐名——芳华殿。 芳华已逝,满殿尘埃。 沈宴没有讲话,伸手推开了半掩的门扉。 满园的荒草寂寂,果然是没有主人的园子怎么休整也透着荒凉。 九微侧头看他,他不笑时唇角微微下垂,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宫中的一间正殿前亮着灯火,不甚亮,似乎是一盏灯笼,晕晕的照出窗扉。 他们刚想进去,便听身后有人喝道:“谁在那儿?” 九微一回头便瞧见远处一列羽林卫,国舅在其中,慌忙闪身窜入院子,躲在门后对沈宴低低道:“你去将国舅引开,别让他发现玄衣入宫了。” 沈宴点了点头,轻之又轻的对她说了一句,“你小心些。”伸手带住了院门。 之外的脚步声,人语声一下子隔得远了。 九微听了一会,便转身往正殿去。 正殿中静极了,果然只放着一盏灯笼。 九微顺着门缝往里瞧了瞧,空寂寂的大殿中只有一人跪坐在地,赵明岚和长情都不在。 她就着煌煌的灯火瞧清那人的侧脸,似乎是玄衣。 他安安静静的跪坐在大殿中。 “玄衣?”她推门进去。 玄衣的肩膀细微的颤了颤,转过头来看她,红红的眼睛,湿湿的眉睫,是在哭? “你……没事吧?”九微近前,又忙问:“赵……圣上和长情呢?” 玄衣敛下眉睫,极轻极轻的笑道:“走了。” “走了?”九微蹲下身去看他,“他们没有怎么样你吧?” “能怎么样?”玄衣唇角挂着笑,眼睛却敛在眉睫下看不清神色,“还能怎样……” 他在哭吗? 这殿里太昏暗,九微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有晶晶亮的泪水落在尘土满布的地上。 “玄衣……”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便只是问:“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他安安静静的摇了摇头,忽然开口道:“你害怕吗?” 害怕?九微愣了愣。 玄衣手中似乎攥着什么,声音低又轻,“这宫里这么静,这么冷,你死在这里都没有人会知道,你不怕吗?” 她不知玄衣为何忽然这样问,轻轻“嗯?”了一声。 玄衣抬起头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明明在笑,眼泪却落的急,“我的母亲就是死在这里,亲手割断自己的手腕,留了满满一地的血……”他手指收拢,紧紧攥着掌心的那物件,“我就在那门边喊人来救救我母亲,我喊了很久,没有人应我,这宫殿像死了一样,宫娥躲的远远的,守卫就站在门外,我可以听到宫殿外的钟鼓声,那时我的阿公被父皇处死,看热闹的人一定很多……” 第49页 她忽然讲不出话来,她记得那时她在冷寂寂的宫中看到垂死的沈贵妃,她还是那样美,大红的正装,苍白的脸,细白的手腕泡在金鱼缸中,她腕间留出来的血将满缸的水都染红…… “我就那么看着我的母亲死在我面前,她不理我,我怕极了……”玄衣肩膀细微的抖着,掌心里攥紧的渗出血来。 九微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去扒开他的手指,一壁哄拢道:“已经过去了,玄衣已经过去了,不用怕了……” “不不……”玄衣不迭的摇头,摇的泪水落在她的手背上,“过不去的,如果我不杀了顾尚别我还是会被关在这没有人的宫殿里,关到死……” 扒开掌心,他的手掌里攥着一把小小的桃木梳子,那是她十几岁时送给玄衣的…… “为什么要杀了顾尚别?”九微从怀里取出帕子包住他流血的手,“玄衣,是谁威胁你了吗?” 他摇头,不讲话的摇头。 九微还要再问,殿外忽有脚步声传来,有人冷声问了一句,“是谁?” 舅舅?! 九微伸手扑灭一侧的灯笼,在一瞬陷入黑暗时拉起玄衣低低道:“你藏起来,不要出声,等沈宴来找你。” 第25章 二十四 脚步声紧了两步过来。 九微将玄衣塞入榻下,兜上围帽,闷头便往殿外跑,正殿门开两扇,她算好国舅从左边那扇入殿,便矮着身子从右边溜出去,只求先将国舅引出去,沈宴能尽快赶来借走他可爱的侄子。 万万没想到,她计算失误,忘记了国舅身手了得,就在她跨出殿门的那一步时国舅闪身而来,伸脚踩住了她的斗篷,勒得猛地后仰。 “是谁?”国舅冷声问道,伸手来扯她的兜帽。 她心里一慌,忙道:“陆香川!” 那手就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落在了她的兜帽之上,她一咬牙道:“香川舅舅!” 他的手顿在了她的头顶,隔着兜帽发愣。漆黑的夜,漆黑的宫殿,没有灯,没有星月,一切都隐约难辨,蒙蒙的一个大致轮廓。 九微就趁着他的短瞬愣怔解开斗篷,从他的手掌下溜了出去。 他收紧手指便只抓住了细绒的斗篷和一条青穗发带,那人已像鲤鱼一般散发逃出了大殿。 ——“香川,陆香川,我做你的妹妹这么久甘心为你所用这么久……如今要死了,只求你一事……” ——“香川舅舅,母后死了吗?” 那声音在脑子里,那小小的人在脑子里,他在漆黑的夜里有些发愣,只是很短的一刹,他跨步要追出殿外,身后有什么细微的抖动,猛地回头盯向榻下。 九微跑的太快,拉扯的整个脊背都在疼,几乎可以感觉到细小的血珠透出衣衫,在快要奔出宫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追出来,国舅没有追出来。 她急促的喘息着,就听到黑洞洞的大殿里传出窸窣的声响,然后是国舅的声音,冷又沉的说了一句,“是你?” 完了完了……她怎么也想不到玄衣连藏都不会藏!都失算了,若是玄衣落在国舅手里……一切就都白费了。 她喘的心肺都是凉的,身后就是半开的宫门,跑出去只要一步,但殿中挣扎的声音愈发大…… 沈宴呢?这个王八蛋关键时刻连国舅都拖不住! 她看身后空寂的大门,又看漆黑的大殿,愤恨的骂了一句,妈的!踏步奔回了大殿。 国舅果然擒住了玄衣,黑漆漆的殿中只看得清一人在他手下拼力挣扎。 国舅攥着他的脖子,看着他挣扎,“我可有说过让你老实待在质子府?” 玄衣瞪着他,一双眼睛亮如刀刃,活像个小狼崽子。 “慢着!”九微生怕再晚一点出声,国舅会生生的掐死玄衣,扶着门板,一头冷汗的喘息着道:“你不好奇我为何知道你叫陆香川吗?” 国舅微微眯眼望过去,没有星月的夜里,殿外是森白的雪,那道身影就立在门槛,消瘦的肩,散了一身的黑发,“刚才是你?” “是我。”九微答的利落,只急着先将玄衣保下再说,便道:“陆容城,这世间怕是没有人知道你的小名叫香川了吧。” 这世间知道他小名的除却高堂,先帝,便只有他的妹妹,还有九微知道了。 他神色未动,微微松开攥着玄衣脖子的手指,擒着他慢慢向殿外走,“你从何得知?” 他进一步,九微便觉寒一分,微微向后退半步,“我知道的不止这个,我还知道当今圣上为何突然失忆,便的如此奇怪。” 他脚步未停,语气未变,轮廓一点点清晰过来,擒着玄衣的手指却紧了紧,“有话直说。” 很好,愿意让她直说便是对她的话感兴趣。 九微暗暗松出一口气道:“你先将玄衣放了。” “你在跟我交易?”他冷冷的声音递过来,离九微近到几步。 九微忙后退,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如今半眯着眼,便道:“那要看国舅觉得我知道的东西有没有价值了。”又道:“这是在皇宫,只要国舅一句话我和玄衣插翅难逃,国舅不如先将玄衣放开……”眼前人影一晃,九微话未讲完一抬眼国舅已然逼到身前,吓得她猛然后退,却被国舅一把扣住了肩膀。 “质子燕回?”国舅贴近一点才看清她,冷肃的眉眼一眯,“看来这质子府真该肃清了。” 第50页 九微自知挣扎不脱,看了一眼玄衣,他正白着脸色看过来,眼神复杂。九微顾不得那么多,偷瞄了一眼国舅的袖口,打定了主意,暗暗踢了玄衣一脚,这才对国舅缓缓道:“国舅可还记得你妹妹临死之前求了你什么吗?” 她没有说尊称,而是说你妹妹。 国舅毫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些什么情绪,手指收紧,问道:“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九微疼的呲牙,笑道:“我还知道……”声音放低放慢,看国舅注意力全在她发话语间,倏忽伸手探进他的袖口,果然摸出了一把匕首。 她记得她的舅舅对任何人都防备,总是贴身放着一把匕首,睡觉都不离身。 她看到国舅眼睛里闪过诧异的神色,然后拔出匕首,在他以为要刺向他,要松开九微回挡时,九微咬牙往自己胸口刺了去…… 果然,国舅淬不及防,松开玄衣来擒她握匕首的手腕,虽然稍微晚了点,刀尖刺入肌肤,她怕骗不了国舅用力之大,疼的她要死。 她一把抱住了国舅,冲玄衣喝道:“还不跑!” 玄衣只是一愣,拔腿就跑。 九微为自己的舍身精神感动,在国舅一掌挥开她,她整个人摔入雪地时,撑着最后一口气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如今的九微不是九微吗?” 她看到国舅冷若冰霜的脸,微眯的眼,没有表情,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她眼前一黑,疼的昏了过去。 =============================================================================== 她在一片黑暗中。 死了吗?这次又死了?她有些慌,她记得这次还没有攻略顾尚别,不能死,不能死,死了就完了,堕入畜生道…… 不能死,不能死。 她慌张的看四周,看到不远处有光,有人声,有哭声。 她朝着那光跑过去,发现是菁华殿,她的寝宫,曾经也是她母后的寝宫,光从里面传出来。 门开着,她到门前殿外,瞧见了她的母后,她陷在松软的锦被中,脸色苍白,气若游丝,有个小小的身影跪在榻前低低哭着,旁边还立着一个人,长身玉立,冷若冰霜。 舅舅? 那个曾经宠冠后宫的女子如今快要死了,死死的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的道:“香川,陆香川香川,陆香川,我做你的妹妹这么久甘心为你所用这么久……如今要死了,只求你一事……”她撑得额头青筋显现,拉住榻前哭泣的小女娃的手塞在陆容城的手掌中,紧紧的紧紧的包裹着,“帮我照看阿九……” 陆容城只低头看着她,她一遍一遍的重复,力竭的咳嗽,半天半天答了一句,“好。” 她忽然就泄了气一般瘫软在重重锦被中,歪头看着榻前小小的人,哭了起来,“阿九,我的阿九……以后要好好听舅舅的话,不要怕,不要怕……有舅舅在……” 九微站在门外,看着那景象愣愣发呆,是梦吗?她梦到了她小的时候,那时候她几岁?六岁?母后死在菁华殿中。 远远近近的哭声响起来,她看到国舅抱着六岁的她从大殿里走出来,她那时那样小,趴在国舅的肩头,不住的哭着,小声的问国舅,“香川舅舅,母后死了吗?” 国舅淡又轻的嗯了一声。 她便窝在国舅的脖颈里哭的大声起来。 国舅抱着她走下台阶,殿外跪着许多的人,国舅的声音轻的像雪花,跟她说,“哭吧,过了今夜便再不能掉眼泪,明白吗?” 她不懂,她抬起头,眼睛和眉睫上满是泪水的看国舅。 国舅的眼睛深的像夜,看着她,鲜少的叹了一口气,轻轻道:“九微,这样多的人在看着你,你不能软弱,不能哭,这宫里没有人会怜悯你。” 她听不明白,只是难过的掉眼泪,伸手搂住国舅的脖子,小声的哭道:“我不哭,我不哭……” 她的舅舅抱着她走过长长的回廊,在夜色里越走越远…… =============================================================================== 她疼的厉害,整个身子都是发烧的,脑子是发晕的,她不能死,不能死…… 忽然有一只温温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小声的道:“怎么哭了?” 哭了?谁哭了? 那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不迭的道:“快醒醒,不能睡啊,睡过去怎么办……”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反应了半天才看清来人,一瞬之间心疼成沙粒,眼泪不住的往下落。 那人有些慌了,“你怎么又哭了?哪里不舒服吗?” 九微恨不能给他一巴掌,“你他妈怎么又被抓回来了!” 第26章 二十五 玄衣如今坐在她面前,眨着眼睛看她。 她浑身发烧,脑子发懵,一脸的冷汗,她反应了半天才看清四周,卧房软榻,十分眼熟,再一细想哪里眼熟,心里顿时一凉,险些要落泪,愤愤道:“你为什么还是被抓回来了!” 这里她当然熟,这是国舅府上的西厢房,她小时候整个院子乱窜,哪间都熟悉无比。 这个事实只能告诉她,她和玄衣都被国舅抓了回来。 她可以理解她被抓回来,但她不能理解为什么玄衣没有跑掉!她那一刀是白挨的吗! 玄衣眨了眨眼,无比轻松的道:“没跑掉。” 九微觉得肚子上的伤口一抽抽的疼,弯腰将头埋在了被子里哀嚎,“你他妈不是会武功吗!为什么没有跑掉!” 第51页 玄衣微微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九微抬头看他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知道他会武功这件事,九微简直想说,当初你干掉我动作多么一气呵成,毫不费力,怎么重生回来你就弱成这样了! 但她不能说,只能闷头安慰自己,良久忽然听玄衣小声道:“你救了我,我总不能丢下你不管……” 什么? 九微吃惊的抬头,玄衣竟然是为她回来的?这……转性了?没黑化吗?发生了什么…… “你……回来能干嘛。”九微还是不能认同他的脑回路,“我就是为了让你跑才回来的……你回来我不是白挨一刀吗。” “没关系。”玄衣歪头笑了笑,“我舅父回来救我们的。” 还真是对你舅父有信心啊…… 九微悲伤的看着他,他伸手递过来一张帕子道:“你刚才一直在哭。” “有……吗?”九微浑身发毛,摸了摸脸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忙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玄衣点点头,睫长的像羽毛,扇动着看她,“你梦到什么?哭的那么惨。” “没什么。”九微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撩开衣服发现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包扎妥当,有些紧张的问道:“是谁替我包扎的伤口?” 玄衣抿着嘴笑了笑,开口道:“你放心,是我替你包扎的,国舅差了太医来,我亲自为你上的药。” 九微略略松了一口气,蹙眉看玄衣,“那你……知道了?” 玄衣点了点头,乖巧的道:“我不会告诉舅父的,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九微心里一颤,总觉得他笑的让人发毛,实在是前两次他黑化的太让人心有余悸了,试探性问:“你为何突然……跟我这么好?” 玄衣笑盈盈的一张小脸,“你舍命救我,我不应该感激你吗?” 怎么看都不像! 九微看他精致的笑颜,忽然叹了一口气,“是吃了多少苦才学会这样笑?小小年纪藏了多少心思?可别学你舅舅,不好。” 那笑微微冷了冷。 九微看着他道:“我不知道你吃了多少苦,但希望能够尽可能让你少吃些苦,我会帮你,你舅舅也会护着你,只希望你不要干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那笑一点点消失,他垂着长睫,半天半天才轻轻道:“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谁都帮不了我。” 九微伸手轻轻捏起他的下颚,让他看着自己,“我不明白,你可以告诉我。但是有件事你要明白,不要动扶南和顾尚别。” 他长睫之下的眼睛闪了闪,声音轻轻发紧,“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心事被揭穿他怎么敢明白,该是怎样也没想到她会猜到他连扶南都想杀吧。 “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你只用记住就好,我身边的人你一个都不能动。”九微松开他的下颚,平心静气的问道:“是她威胁你杀了顾尚别吗?” 那卷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敛着半天摇了摇头。 “不是?”九微诧异,“那你为何要杀了顾尚别?还说不杀他就会被关起来?” 他垂着睫毛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不讲话,九微尽量慈爱的道:“你说出来我会尽力帮你,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 “你帮不了我。”他声音轻轻的,不抬头苦笑道:“你连自身都难保,凭什么帮我?你不必可怜我,在我看来,你比我要可怜的多。” 九微一愣,不气反笑了,“我可怜?” 他眉睫一掀的抬眼望着她,笑的有些可悲,“可怜极了,我有我舅父,无论如何他都会来救我,你呢?”他讲起话来刻薄极了,“你知道你昏迷时有多可怜吗?你一直在哭,哭着让人救救你,哭着说你不要死,哭着叫人的名字……” 九微心头一紧,一把扯住他的衣襟拉到眼前问:“我叫了谁的名字?你还听见我说什么了?” 玄衣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笑起来像足了讨人厌的沈宴,偏偏表情里什么都猜不出来,他微微张口道:“你一直一直在喊舅舅……他不要你了吗。” 她心头窜起一股火,她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有没有泄露身份,也不知道玄衣这句是试探,还是已经猜出了什么,只觉得火大,怒气噌噌往上冒,伸手扯过榻上的一条腰带,猛地擒住玄衣的手扭到身后,三下五除二的将他捆了住。 “你……你要做什么?”玄衣只来得及稍作挣扎就被捆了个结实,“放开我!” 九微对于捆绑这件事得心应手,捆好之后冷笑看他,“看来你武功也没多唬人,三脚猫而已。”九微轻轻一推,将他推倒在榻上,捆在床头道:“沈宴没教你的,今天就让我好好教教你。” 玄衣恼的一张小白脸涨的通红,瞪着九微道:“是被我猜中了什么恼羞成怒了吗?” “你舅父就是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九微居高临下的看他,“来说说你都猜到了什么。” 玄衣抿着嘴。 九微呵呵一笑,下榻取来桌上的茶杯,啪的摔碎。 玄衣在榻上一颤,看着她拿着茶杯碎片笑吟吟的走过来,挣扎问道:“你要干什么?” 九微到榻前,慢条斯理的将他的衣襟解开,笑道:“我们来玩个小游戏,我问你答,你要是不愿意答,我就在你身上画一笔,看看谁先求饶。” 第52页 玄衣直勾勾的看着她,忽然开口道:“你问吧。” 这转变让九微一愣,他却十分乖顺的道:“我求饶,求你放过我,你的事情我一定不会告诉舅父……”他眨了眨眼,乖巧极了,“求你看在舅父的面子上放了我吧。” 九微对他这样突然的转变简直发毛,“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你舅父的面子在我这一文不值……”然后她就看到玄衣不怀好意的笑了,有什么不好的预感爬上心头,她刚问他什么,背后有人虚虚的咳了一声。 她顿时炸开了浑身的毛孔,回头一看,沈宴不知道何时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门外,就那么阴沉着脸看她,拧了一丝笑道:“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需要质子用这种手段?” “舅父!”玄衣又委屈又吃惊的喊了沈宴一声。 这个小王八蛋和沈宴这个老王八蛋一样奸诈!一定是早就看到沈宴来了才故意装出可怜的样子! 沈宴亲自进来,到榻前,看着擒押着玄衣的九微道:“能不能劳烦质子看在我的薄面上放开玄衣?” 阴阳怪气。 九微坐起身,理了理衣襟道:“好说,只是我想知道相国大人什么时候救我们出去?” 她说我们,等着听沈宴的答复。 沈宴看着她,莫名的叹了一口气,道:“我等下入宫请旨,先来确认一下你们还好不好。”弯腰解开玄衣的捆绑,“幼稚至极。” 说谁?九微挑眉看他。 他替玄衣松开,又替玄衣整理好衣襟,看着玄衣一脸乖巧委屈,淡声道:“不要再惹事。” 玄衣脸色一白,抿了抿嘴,轻声道:“知道了舅父。” 哟,这个小狐狸倒是挺怕沈宴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九微看着玄衣不敢高声的表情很是有趣,沈宴忽然抬头看她,眉深目重,直看的九微发毛,“干嘛……” 沈宴眉眼间都是倦色,眼下乌青了一圈,略沙哑的问道:“你是伤怎样了?” 九微一愣,他忽然伸手拉她过来,要去掀她的衣襟,“我碰上太医了,他说你的伤口恶化了,让我瞧瞧。” 九微一把攥住衣襟,后退一步,“不必了,已经好多了。” 沈宴微微蹙眉,却也未再讲,只是撑了撑额头,有些疲倦道:“你也老实点,等我回来,国舅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你万事……” 房门哐的一声响,打断了沈宴的话。 九微和他一同转头便看到了披风未解的国舅,一脸的冰霜,冷冷的看着沈宴道:“沈相倒是学会了私闯。” 沈宴眉眼挑了挑,唇角一勾的笑了,“国舅擒了我的人,竟然先怪我了。” 国舅下颚抬了抬,立刻有侍卫从门后走来,入内将九微和玄衣擒下,冷笑道:“那我倒是要问问,沈相的人夜闯入宫到底意欲何为。” 侍卫押着两人便往门外走。 沈宴负在身后的手一点点攥紧,笑容未变的道:“国舅还不知吧,如今京都里差不多都知道七皇子玄衣回京都了,他若是有点什么事,我想朝中大臣和京都百姓要误会是国舅容不得皇戚了,到时候对国舅,对圣上都不太好。” “不劳沈相费心。”国舅微微侧身,做了送客的手势。 沈宴笑容一凝,匆匆离去。 是在退出府外,要上马车时沈宴回头看了一眼雾霭迷蒙的国舅府,对南楚道:“你去通知太傅,质子被擒在国舅府上了。”讲完一阵的急咳,咳得脊背躬起。 南楚忙来扶他,有些诧异,“大人要通知太傅来救质子?” 沈宴咳的心肺发寒,细白的手指扶着车门闷声道:“我怕我有什么闪失……” 南楚几欲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跟了沈宴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过沈宴说出这样怀疑自己能力的话,更从未怕过。 正厅的帘子被人挑了开,一阵冷风卷入,九微跪在地上打了个冷颤,就瞧见过头走了进来,从她身边走过,坐在了正厅的太师椅中。 玄衣跪在她身侧,低眉垂眼的不敢讲话。 =============================================================================== 正厅中一下子静极了,除下香炉中炭火荜拨,在没有别的声响。 这让九微越发忐忑,偷偷的抬眼看国舅,正撞上他的眼睛,深如夜,冷似冰,正默不作声的瞧着九微。 片刻后,有侍卫入厅回禀道:“国舅,扶南不在质子府中。” 九微心头一紧,原来国舅派人去抓扶南了,幸好她之前让扶南和顾尚别去了太傅府,如今想来她真觉得自己太机智了。 国舅挥手让侍卫退下,忽然开口道:“如今的九微不是九微?” 九微抬眼,发现他看着她,在等她的回答,这是她昏迷前没忍住问国舅的一句话,她敛下眉睫略一思索,又抬起眼道:“国舅信吗?” 国舅看着她,冷眉冷眼,语气都冷,“证据呢?” 证据呢?她该如何说?说如今的九微言行举止完全不一样?说如今的九微多么多么不同?说那些只有她和国舅知道的事情? 这些的这些,他难道丝毫都察觉不出吗?他想要什么证据?她又能给出什么证据。 九微看他许久,才跪坐在腿上道:“我没有什么证据,但国舅从未觉得如今的九微不是真的九微吗?” 国舅没有答,又问:“证人呢?” 第53页 九微敛下眉睫看垂在身前的发梢,“没有谁可以证明。” 国舅便顿了很久才开口道:“这是死罪。” 发梢微微翘着,九微莫名的沮丧,他果然是不信,连怀疑都没有就给她定了罪,她该庆幸她没有和盘托出,还留有余地。她不能死,死在这里就一切都结束了,完了。 “你从何得知香川这个名字?”国舅又冷冷开口问她。 她该怎么回答?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然要费心去解释这种可笑的东西。 她掀起眉睫看国舅,“这些原本只有九微和国舅您知道的事情,九微说她不记得了,国舅就没有觉得奇怪?”她不甘心,她的舅舅怎么会没有一丝的怀疑? “她重病之后忘记了很多事情,何来奇怪?”国舅问她,语气毫无情绪,放佛再正常不过,平常不过。 她忽然泄了气,有口无话,不知再讲些什么。 国舅再问她:“回答我的问题。” 该如何回答?她怎么会知道?从何得知。 她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她的母后告诉她,国舅其实是个温柔的人,虽然总是板着脸,但是在她刚刚出生时抱着她小心翼翼的问母后,这样抱着对不对?好不好? 母后说国舅有个极为好听的名字,叫香川,陆容城,陆香川,容城香川在。 九微看着国舅答道:“我的母亲告诉我的。” 国舅眉头细细的皱了一下,抬了抬手指,立刻有侍卫上前捏起她的下颚,左右各一个耳光,用力之大吓的一侧的玄衣发抖。 “我不喜欢有人跟我耍花样。”国舅声音冷冷,“你出生昭南国,你的母亲怕是连我是谁都不知。” 脸颊发烧,嘴角发疼,九微伸舌舔到腥甜的血,听国舅又问她:“到底从何得知?” 九微伸手抹掉唇角的血,笑道:“国舅既然不信,何必再问。”话音刚落,旁侧的侍卫又挥手落在她的脸上,她没撑住,跌在地上,耳朵里嗡嗡颤鸣。 玄衣在一旁瑟瑟发抖。 她听不太清国舅的声音,辨认边听才听清,国舅又重复的问她,“究竟从何得知?” 多可笑,她讲真话都没有人相信。 有人猛地拉起她的头发迫她抬头,国舅端端坐在眼前,不耐烦的等着她答话,见她不开口,有了冷笑下令道:“提冰水来,让他清醒清醒。” 侍卫应是,片刻之后提了水桶到她眼前。 那水从头顶而下,有细小的碎冰搅着,哗哗的脆响,刮在面上像是小刀,她只觉得溺水一般,猛地一口气卡在胸腔里,然后那冰那水流了满身满背,背上的伤口一瞬收紧炸开,剥皮抽筋一般蜿蜒在她的四肢百骸。 她爬在地上一阵痉挛。 国舅却不急着问她,看向玄衣道:“我希望你好好答话。” 玄衣猛地一颤,攥着手指道:“玄衣明白。” 国舅顿了一顿问他,“你可知圣上被刺受伤之事?” 玄衣埋着头,闷声道:“知道。” “是谁所为?”国舅直截了当的问他。 玄衣闷了片刻道:“扶南。” 九微发懵发愣,听了半天才听清,忽然觉得玄衣成长的这般好,比她好的多。 国舅似乎下令让人去找扶南。 九微蜷在地上发抖,随意一阵风都像是刀刃过体,她听到国舅冷冰冰又问她:“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吗? 她在地上,费力的看国舅,半天半天道:“是沈宴。”三个字脱口,她忽然趴在地上笑了起来。 理不清为何,只觉得难过,越笑越难过。 她开始有些恨国舅,恨他从未告诉过她,这世间该这样才能活下去。她的舅舅将她养在深宫,如今又亲自教会她这些。 国舅又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然后就听到了沈宴的声音。 他带着一身风霜和赵明岚,或许该叫九微。 他的眼睛看着她,半天半天才开口说了什么。 一大堆的话她哆哆嗦嗦的没太听清,只看到有人扶玄衣起身,沈宴要来扶她,国舅开口道:“你只能带走玄衣。” 沈宴的手就顿在了半空中,他深锁着眉要去跟赵明岚讲什么,赵明岚看了看她道:“你先带玄衣回去,我再跟舅舅说说情。” “可……” 沈宴要讲话,赵明岚对他使了个眼色,拉他到一边小声道:“救走一个是一个,舅舅正在气头上,等一会我再让他放了燕回。” 沈宴低眉看着九微,唇角垂着,眉头紧着。 赵明岚又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她的。” 第27章 二十六 九微衣襟贴在身上,如薄冰,她抬眼看着沈宴,煌煌的灯色下他眉深目重,也看着九微。 他在犹豫,这样的时候他能带走玄衣已经实属不易。 九微知道,他在想是放手一搏救她,还是权宜之计先带玄衣走。 赵明岚还在小声的说着什么,大抵是会好好照顾九微,让他先走为好。 沈宴抿的唇线苍白,解下披风盖在她身上。 她在披风下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听到他低又短促的说了一句:“撑到我回来。” 然后他带着玄衣从亮堂堂的大厅中离开,厚重的门帘落下,整个身影都消失在九微眼前。 厅中的炭火荜拨,脚步声远的听不清。 第54页 赵明岚忽然来扶她。 九微看到她楚楚可怜的脸上藏着的笑,轻之又轻的趴在她耳边道:“你是不是以为沈宴会救你?失望吗?”话讲完便松开,可怜至极的看着她,“你没事吧?还好吗?”演技之高让九微叹为观止。 失望吗? 说实话失望是有的,在他松开手离开的时候,在九微脑子里忽然闪过他之前离开时说等他回来时,就算是明知道这是最好的决定,他没有什么义务一定要救自己,但还是有的。 她有些吃惊,吃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沈宴有了期望。 想不清。 她听到赵明岚在为自己求情,语调温软的她惊讶。 “舅舅你就消消气。”赵明岚扯着国舅的袖子,无比心软的道:“有什么问题我们明天再问,你看她都成这样了,快死了,看着怪可怜的……” 国舅差人抬了软凳给她,让她坐好才道:“你的伤还没好,乱跑什么。” 赵明岚往他跟前坐了坐,“我不放心你。”看着国舅道:“我看你抓走了玄衣不放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江山不稳,怕他生出别的心思来,但他总归是我弟弟。” 她看着国舅的眼睛让九微心发凉,那满满的爱慕全然掩盖不住,她太了解那眼神了,怪不得赵明岚一直不想离开,说有事没做完。 国舅不讲话。 赵明岚轻轻为他捶腿,讨好的道:“火气消了吗?那就让长情先带燕回去换件衣服,收拾一下,不然真要闹出人命了。” 九微心里一寒,落在谁手里也比落在赵明岚手里好,抓紧披风看国舅道:“国舅不想知道沈宴为何知道这么多吗?” 国舅定定看着她,看着她发抖,看着她慌张,然后轻轻拍了拍赵明岚的手背道:“我让人送你回宫。” 赵明岚笑容微微一顿,随后便苦笑道:“好吧,舅舅既然烦我了,我回去便是了。”有些委屈的起身,“不用你送。”转身便走。 国舅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道:“我送你回宫吧。” 赵明岚一愣,随即便笑盈盈道:“还是舅舅最好。”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抿嘴笑了笑。 国舅替她系好斗篷,拍了拍她的背,吩咐道:“先将燕回带下去收拾一下。” 有侍卫来押九微,九微抖个不停,她竟有些庆幸没有说出自己才是九微,国舅对赵明岚的迁就和溺爱,是她无法撼动的。 她无法证明,国舅不会信她。 =============================================================================== 她被关回那间卧房,侍卫丢了几件衣服让她自己换。 冷的浑身发麻发僵,她蜷在榻上裹紧沈宴的披风,抖的抑制不住。 窗外是细雪的夜,她第一次觉得无望,摸着脖子上的小方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死,死也要带着自己的身子去死。 她慢慢爬起身,将湿透的衣服一件件脱掉,背上的伤口流了血黏着里衣,她手指抓在床板上,将嘴唇咬的死白猛地伸手撕开,疼的她趴在榻上喘息都难,伸手摸到的是血是脓水。 她就那么光着身子在榻上抖了半天才缓出口气,吃力的将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她不会系衣带,手指僵的抓不住,她低头用牙齿咬住,系成死结。 她不能死。 几件衣服穿的她几乎力竭,闷在榻上牙齿咯咯颤个不停。 有人轻轻推开了窗,跃进了屋子。 她迟钝的抬头,刚想看清是谁,那人便闪身到榻前,掩住了她的嘴巴。 那人蒙着面,她看不清长相,只一双眼睛熟悉的很,她在挣扎间无意看到那人的手腕,一道小小的疤痕。 她瞳孔猛地收缩,是长情,这个人是长情。 她拼命的挣扎,长情忽然将她按压在榻上,从怀里取出一支青瓷小药瓶,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将那里面的药水全数灌进了她的口中。 苦涩又腥辣,火烧一般灼在她的喉头。 长情掩着她的口鼻,逼她吞咽,他的眼神凶狠极了。 她抓着长情的手臂,慢慢的慢慢的不再挣扎,她昏在榻上。 长情慢慢松开她,伸手来探她的呼吸,然后她听到门外有人喝了一声,“让开!圣上钦赐的令牌在此,我看谁敢拦我!” 长情慌忙丢下她跃窗而出。 她猛地睁开眼,趴在榻上伸手去抠自己的喉咙,吐出一些青碧的水,知道抠出血都不敢放手。 一双手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她听到有人急慌慌的道:“燕回!燕回你在做什么?” 她的世界天旋地转,她极缓的抬头,看到了一张脸,极好看的眉和眼,是太傅。 太傅扯过披风裹住她,将她抱起。 她听到太傅胸腔里咚咚跳动的声音,听到太傅高在云端的声音,太傅跟她说:“没事没事,我们马上回去,燕回你不要睡。” 她想张口说话,喉咙却像火烧一般的疼,半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就那么紧紧的抓着太傅的衣襟昏了过去。 =============================================================================== 她梦到丧钟隆隆的皇宫,她的舅舅抱着她走过长长的走廊,那钟声如闷雷如海浪,震的她耳膜嗡嗡。 她的舅舅就那么抱着她,走在夜色的雪地中,走着走着变成了她跟在身后,他在前,沈宴也在前,还有长情,玄衣,顾尚别,扶南…… 第55页 那样多的人都在前走着,越走越远,她跟不上,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钟声很大,雾霭深深,她被遗在雪地,一阵一阵的咳着。 然后有一双手轻轻的放在了她的背上,一下一下的抚平她所有的颤栗。 她听到那人的声音,温柔又绵长,在隆隆的钟声下一遍一遍的对她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哭够了就快些醒过来吧……” 是谁?是谁她熟悉的,但她记不起来,她的脑子像被火烧过一般,疼的厉害,什么都记不起来。 她抓着那只手,是暖的。 那只手轻轻托起她的脸,叫她睁开眼来醒一醒,她觉得眼睛疼,里面湿的涩得,她费力睁开在蒙蒙的泪水里看到一张脸,高山净莲一般白。 太傅,她是太傅。 “你睡醒了吗?”太傅轻轻的问她。 她埋在那只手掌里,忽然放声哭了起来,她活着和死后的岁月里从未有一刻这样难过。 她活着,这样庆幸又绝望。 太傅任由她哭着,轻轻的抚顺她的背,温柔的告诉她,“哭出来就好了,你睡了很久,我一直怕你不想醒来,哭吧……” 她哭的喉咙发疼,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公子,先将药喝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秀气的脸,那人坐到榻前,她慌忙向后缩了缩,看着那人惊讶的表情,她张口半天才涩哑的挤出几个字,“你是谁?” 那人就那么愣了住,脸色发白,“我是扶南啊,公子你……你不记得我了?” 她木木的看着,摇了摇头。 “公子……你不要吓我……”扶南脸色惨白。 太傅看着她轻声问道:“那你还记得我吗?” 她眉睫上全是泪水,朦朦胧胧的看着太傅,半天摇头,吃力的道:“你们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 “公子你……”扶南急的要讲什么。 太傅止住了他,接过他手中的药碗淡淡笑道:“没事,这里很安全,我们是想照顾你,先将药喝了,好不好?” 她警惕的看着太傅,然后缓缓的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太傅问她,“那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她将药碗递回去,防备的扫视着两个人,“质子燕回。” 太傅微微蹙了眉,对扶南道:“去请太医来。” 太医匆匆而来,替她诊了脉,回太傅道:“质子体内的毒素不深,现下也排的差不多了,这样的状况怕是毒素的副作用,导致记忆混乱。” “太医的意思是……”扶南白着脸接话道:“公子傻了?” 太医点了点头。 太傅又问:“那她会恢复吗?” 太医看了她一眼,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 大雪停停下下,殿中的炭火烧的足。 赵明岚撩拨着碧玉坛中的锦鲤,闻言回头,诧道:“燕回傻了?你确定?” 长情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太傅府中人是这样讲的,是真是假不知,但那毒药药性极猛,是有可能的。” 赵明岚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道:“去太傅府,慰问慰问燕回。” 第28章 二十七 太傅府几年来还是第一次这般热闹,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到齐了,坐在大厅中,气氛十分古怪。 九微被扶南扶着进来时有些迟疑,看了一眼太傅。 太傅便起身道:“燕回忘记了一些事情,不认得圣上未曾见礼,请圣上恕罪。”低头对燕回道:“还不快些拜见圣上。” 九微忙撩袍跪下,行了礼。 一双手伸到了她眼前,扶她起身,娇笑盈盈的道:“你有伤在身,不要行礼了。” 九微抬头就瞧见一张好看的脸,笑道:“谢圣上。” 赵明岚歪头看她,“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九微敛着眉眼,尴尬的答道:“只记得我叫燕回……旁的记不太住了。” “哦?”赵明岚轻轻蹙着眉,指了指一侧的沈宴道:“那你可还记得他?之前你们俩可是十分要好啊。” 九微顺着看过去,沈宴倚在太师椅中,手臂倚在扶手上,正托腮看她,她困惑的蹙了蹙眉,小心问赵明岚,“我们之前很好?” 赵明岚吃惊道:“你居然连他都忘了吗?他可是帮过你很多次啊。” 九微为难的看沈宴,又看太傅。 太傅出声道:“沈宴,沈相国。” 九微忙跪下行礼道:“相国恕罪。” 沈宴微微眯了眯眼。 赵明岚扶她起身,可怜道:“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瞧过太医了吗?太医怎么说?” 九微感激的看她,回道:“多谢圣上,太医说好好疗养些日子,说不定可以恢复。” 赵明岚摆了摆手,长情便带了一名老太医入内,“赵太医可是几十年的老太医了,我特地带来给你瞧瞧。” 九微诚惶诚恐要谢恩,她让九微安稳坐下。 老太医近前为她诊脉,赵明岚关切的在侧问道:“怎样?” 半天,老太医起身行礼,“确实如太医所言,毒素残留体内,需要好好静养些时日,吃几服药,或许会恢复。” 赵明岚遗憾的啊了一声。 长情忽然在旁道:“圣上之前赐给燕回公子的小玩意儿,公子可还带在身上?” “小玩意儿?”九微疑惑的看他。 第56页 他指了指九微的脖子。 九微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出了一块小方牌,似铜非铜,似铁非铁,悬在红绳之下,“咦?这个是?” 长情笑的温柔,“这便是圣上先去赐给公子的。”顿了顿又道:“公子可否借给长情把玩两日?” 她尚未开口,沈宴啧了一声道:“既是圣上赐的,也轮得到你这样的下人把玩?” 长情脸色一白,苦笑道:“相国所言极是。” 赵明岚笑盈盈的看沈宴,“本就是个玩物,沈相言重了。” 九微看他一眼,又看沈宴,解下红绳道:“这位公子若是喜欢便拿去把玩,几日都无妨。”递到长情手里。 长情略愣了一下,接过小方牌谢过九微,便退到了一遍。 赵明岚又问了几句,便同长情离开。 =============================================================================== 马车之上长情将小方牌递给赵明岚。 赵明岚接过翻来覆去的看,诧异道:“你确定她的重生和攻略是因为这个小方牌?” 长情点点头,“应该是它,之前她同我讲过,这是她母后临死前给她的,说可以保她一命什么的,而且她重生后确实身上只有这个小方牌是从前之物。” “既然这么重要,她为什么这么容易就给你了?”赵明岚看不出什么古怪,也不知该如何使用,“莫非她是真的傻了?或许她真死了,别的什么人重生到了那个身体里?” 长情不甚确定,皱眉道:“或许是真的……忘记了,若是另一个人重生到了那个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个牌子?” 赵明岚点点头。 马车一路驶入皇宫,是在殿外停下,长情扶赵明岚下车,走上白玉桥,瞧见国舅身边的侍从打桥上走来,赵明岚便快行几步迎上去,笑道:“国舅来看我了吗?” 侍从行了礼,回道:“国舅今日怕是没有时间入宫陪圣上了,特让属下来跟圣上禀报一声。” 她脸上的笑便一点点冷下去,瞧着刚刚除了冰了湖面,小声道:“忙什么呢都没空进宫来。” 长情在旁侧看着她的眉眼,她的笑,她出神的望着湖面,摆手让侍从退下,轻声问道:“你喜欢国舅?” 她一惊,回头看长情时,指上缠绕的红绳脱落,小方牌当啷啷的敲过白玉拦坠入了湖中,叮咚一声。 她低呼一声,却只看到湖面上一层层的潋滟,焦急的道:“这可怎么办?” 长情看了一眼那湖面,声音淡的像冷雾,“你可别忘了你如今是九微,他是你舅舅。” 赵明岚攀着白玉拦,之上是细碎的冰雪,闷声道:“不用你提醒。” =============================================================================== 廊外起了风,吹的树枝上的细雪坠坠。 九微听到“叮”的一声轻响,细微的几乎以为是错觉,伸手摸了摸脖颈,冰的凉的,贴在肌肤上让她细微一颤。 果然是丢不掉的,重生到别人的身体还随身带着,绑定一般。 她暗暗解下来,将那小小的牌子藏在了怀里。 “燕回。”有人喊她一声。 她回头便瞧见沈宴从厅中挑帘而出,袖着手走了过来,撩袍行礼道:“相国。” 沈宴看她行礼微微眯了眯眼,道:“这里没人。” 九微不解的“嗯?”了一声。 听他道:“你收拾一下随我回府吧,我府中的太医要好些。” “多谢相国。”九微客气道:“不必劳烦相国了,再过几日我便回质子府了。” 沈宴良久不开口,在九微抬头时才问:“你怪我吗?” “怪您?”九微诧异至极,“相国是……何意?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吗?我为何要怪您?” 沈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瞧出什么,最后只是叹气道:“你若觉得装傻舒服些,便继续下去,但我府上要安全很多。” 九微无奈道:“相国若觉得我装傻我也没有法子,可这堂堂京都,天子脚下有什么不安全的?” “燕回……”沈宴还要将什么,有小厮匆匆而来。 到燕回跟前,行了礼道:“公子,国舅府上有人来找您,太傅请您过去。” “国舅?”沈宴蹙眉。 九微应了一声,匆匆跟着小厮回大厅。 一入大厅便瞧见侍卫打扮的人,那人道:“国舅大人请燕回过府。” 太傅倒了盏热茶塞在九微手中,问道:“国舅有何要事吗?” 侍从道:“属下不知。” 太傅清淡的哦了一声道:“你回去回国舅的话,燕回身子不舒服,一时去不了,等好些了我亲自带她去向国舅请罪。” 侍从依旧恭敬的行礼,“国舅吩咐了,若是质子卧病在床便抬着去,门外已备下马车。” 太傅脸色不悦,刚要继续讲,九微拉了拉他的衣袖,对侍从道:“敢问小哥,我可否带上我的仆人?” 侍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九微道过谢,将茶盏递给太傅,笑道:“太傅不必担心,国舅找我必定是有急事。” “可……”太傅实在难以安心,但看九微坦然的笑容只得叹气道:“你多加小心,有事差扶南回来。” 九微笑呵呵道:“去国舅府能有什么事?” “我陪你去。”沈宴忽然挑帘进来,轻轻咳了两声。 第57页 九微眉头皱了皱,又笑道:“怎敢劳烦相国大人,只是去国舅府而已。”唤了扶南来,由她为自己系好披风,一一告别便跨出了大厅。 在门槛沈宴伸手抓住了她的披风,“你当真不必我陪你去?” 九微眉头挑了挑,轻轻挣开沈宴的手指,好笑道:“自然当真,国舅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扭过头看他,“相国大人也并非什么普世观音。” 她跨步出门,带的慢袖冷风。 =============================================================================== 入府时国舅并不在府中。 侍从带她到西厢房候着,啪了合上了门,将她和扶南两人关在了厢房中。 “公子……”扶南忐忑的看这厢房。 这厢房还是之前来救燕回时的模样,桌子旁是碎掉的茶杯,榻上是血迹已干的衣衫和床褥。 她四处瞧瞧没人,便将榻上的血衣和褥子掀了,和衣侧卧在榻上道:“我有些困了,你帮我守着我先眯一会,国舅要是来了便喊我。” “公子……”扶南近前小声问她,“您……您不怕吗?” “怕?”九微狐疑的看她,“怕什么?” “这里……”扶南小心翼翼的看四周,“您之前就是被关在这儿的。” 九微一个激灵起了身,拉着扶南问道:“我被关在国舅府?为什么啊?”一脸的错愕。 扶南忧伤的看着她,“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九微白他一眼道:“你们一个个的真是好笑,要是记得谁会装不记得啊。”坐到桌前又问扶南,“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呢?” 扶南叹了口气,给她倒了盏茶,刚要讲话,有人猛地推开窗户一跃而入,吓得九微低呼一声就被人捂住了嘴,“不许叫!敢叫就掐死你!” 九微点了点头,才看清眼前的人,崔子安这个草包。 崔子安也才看清她,吃惊的道:“怎么是你?” 九微疑惑的眨了眨眼,扶南忙提醒道:“是小世子崔子安。” “你真傻了?”崔子安惊诧的问道,刚松开手便听门外有脚步声来,崔子安一下子慌了,松开她满屋子乱窜的找地方躲。 九微一把拉住他,指了指衣柜,崔子安立马窜了进去,九微为他关上门,他还不放心道:“不许出卖我!” 九微啪的合上衣柜,将将在桌边坐下,门便被推了开,一人立在门前,身后是随从。 他往屋子里瞧了瞧冷声问道:“崔子安呢?” 第29章 二十八 “崔子安呢?” 九微忙撩袍行礼,不抬头道:“国舅可是找刚刚冲进来的公子?” 国舅四处扫了扫,“他在哪儿?” 九微低头,伸手指了指大开的窗户,“方才跳窗出去了。” “哦?”国舅看了一眼窗户又落眼在这不大的厢房中,示意让人去院子里继续找,负袖缓缓步入厢房,慢又意欲不明,从左绕到右,并不讲什么,但每一步都踏在九微心尖一般。 终于,他顿步在榻前,问九微道:“过几日你的兄长要来京都。” “啊?”九微一愣,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兄长这个词的存在。 扶南忙低声在她耳边道:“昭南国君燕楚玉,您的哥哥。” 九微恍然大悟,却不知国舅突然提起此事何意。 果然,国舅顿了顿又道:“由你负责接待。” 九微微微蹙眉,还没待应是,国舅忽然冷声道了一句,“崔子安。” 突兀又冷不丁。 柜子里有人条件反射的应了一声,“唉!” 国舅猛地伸手拉开柜子,攥着那人的衣襟就将那人拽出了衣柜,狠狠的摔在地上。 崔子安一阵哎哟。 九微不忍直视的扶着额头,猪一样的存在啊,锤子安! “说吧。”国舅冷笑一声俯视着崔子安道:“怎么罚?” 崔子安在地上哎呦歪的一阵乱叫呻、吟,喊着腰要摔断了,疼死我了…… 国舅不为所动,冷冷的道了一句:“跪好。” 崔子安才可怜巴巴的爬起来,跪在国舅脚边,嘟囔道:“表舅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嗯。”国舅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下去领二十板子,领完去书堂,顾尚别还在等你。” “表舅……”崔子安有些惊恐,眼巴巴的小泪花都要挤出来了,“打完了板子我怕是就不能去上课了……” 国舅冷淡的拂开他的手,“让下人抬你去。”又抬眼落在九微身上,“你也去领二十板子。” “啊?”九微大吃一惊,忙抬头看国舅,一脸的无措。 国舅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看她,“怎么?认为不当罚?” 九微顿了顿,敛下眉眼来,语气恭谨,“燕回欺瞒国舅,实在当罚。” 国舅微微俯身,语气高在云端一般,“你知道欺瞒我的后果便好。” “恳请国舅宽宏大量,让小的代替公子受罚。”一侧的扶南忽然扣头在地,“我家公子旧伤未好,实在是受不住这二十仗!” “住口!”九微低低何止他道:“犯错就当罚,哪有代替一理。国舅小惩大诫,燕回谢恩领罚。” 国舅眯了眯眼,直起身道:“带他们下去。” 下人应是,上前来请了崔子安和九微离开。 第58页 =============================================================================== 刑罚在庭院之中,长条板凳,彪形大汉。 国舅就坐在大厅里喝着茶听着他们领罚。 崔子安倒是非常熟门熟路的往凳子上一趴,愤愤嘟囔道:“我都多大了,还这样对待我!” 九微十分想告诉他,你的年岁都白长了,只长个儿不长脑子,有胆子你去对国舅说啊,怂包一个就不要说话了,丢人。 她也往凳子上一趴,扶南先在旁边红了眼睛,“他们家的事干嘛要牵扯上公子,公子才刚刚好一些,这可……”想去求彪形大汉下手轻一些。 九微止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事,能替小世子挨一回板子也是荣幸。”声音不大,刚刚够崔子安听见。 崔子安趴在凳子上心神一荡,看着她欲言又止半天才道:“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了……” 九微咧嘴一笑,心想何止这次啊,上次在聚贤楼那一板凳的伤现在还没好呢。 下人下令开始,然后那些彪形大汉便都抡圆了板子往下打。 崔子安的哀嚎声先一步传来,极近凄厉,凄厉的让九微心惊,明明这板子没有想象中的重…… 然后侧头就看见崔子安卖力的哀嚎,面部表情极为丰富。 扶南大抵是被崔子安的叫喊声吓坏了,红着眼睛掉眼泪,九微疼了几下,也哀嚎了两声,觉得差不多了,就果断的昏了过去,摔下了凳子。 扶南低呼一声来扶她,一摸一背的血,眼泪刷的落了下来,“公子,公子你可不能死了……” 下人上前来把了把她的脉,匆匆入大厅向国舅禀报道:“燕回昏过去了。” 国舅抿了一口茶,不抬眼道:“还差多少?” 下人道:“还差十二下。” 国舅放下茶盏道:“带她下去让太医瞧瞧,剩下的让她那个忠心耿耿的下人替她领了。” 没有人性啊! =============================================================================== 扶南替她领了剩下的板子,执意要亲自为她换药,待到太医开了药出去,扶南步履蹒跚的到榻前为九微脱掉外衣。 九微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入目是扶南红彤彤的眼。 “公子醒了?”扶南惊喜道。 九微爬起身,拉他转过身来,看他脊背的衣衫之下透着血,又心酸又内疚,“对不起扶南,让你替我受苦了……我刚才是假装昏过去,以为可以躲过,没想到……” “公子没事便好。”扶南转过身来,笑盈盈的模样,“扶南身体健壮,不妨事,过几日就好了。” 九微起身拉他半趴在榻上,取过他手里的药道:“我来给你上药。” “不可不可……”扶南慌忙起身,却被九微按了住,只得一脸通红的道:“公子怎么可以为我上药……” “有何不可?”九微解开他的衣衫,让他趴好,道:“别乱动,我第一次给人上药,紧张的很。” 他便绷紧了脊背,不敢再乱动,只觉得背后有冰冰凉的手指小心翼翼触过,伤口是麻的,那药是凉的,她轻轻的呵气吹了吹,小声问他:“疼不疼?” 他心里便乱成一团麻线,松松软软的下陷,埋头在软枕中,摇了摇头。 “那就好。”她在背后小心翼翼的上药碎碎念,“我第一次给别人上药,没什么经验,你要是疼了就说……” “公子。”他忽然闷声问道:“你当真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吗?” 背后的手指顿了顿,良久听她轻轻嗯了一声,扶南叹气道:“不记得也好。” 九微便没在讲话。 上完药,扶南为她处理了裂开的伤口,刚换好衣服,房门便被人撞了开,“燕回你……”崔子安横冲直撞的进来,一看到九微只穿了薄薄的一层单衣脸色腾的一红,赶忙背过身去,“你怎么还没好!” 扶南慌忙为她穿衣,她却不急不忙问崔子安道:“小世子这么急着找我做什么?” 崔子安背对着她,伸手将一青瓷小瓶递过来,背着身道:“我……我连累了你,对不住你,来给你送药,这药用着挺好的,我一直都用,你拿去吧。” 一直挨板子挨出了经验来了。九微接过那青瓷小瓶,道了谢,却见他已经耿直着背不离开,不由诧道:“小世子还有事?” 崔子安哦了一声道:“表舅让你陪我一块去书堂上课……” 九微脑子一愣,穿好衣服转到他眼前,“为何?” 她猛地窜过来,崔子安吓的捂了捂眼睛,看她穿戴整齐才放下道:“我需要个伴读。” “所以呢?”九微不解。 “所以我向表舅要了你,让你做我的伴读。”崔子安笑的得意洋洋,拍拍她的肩膀道:“你这么够义气的陪我一起挨了板子,我崔子安是有恩必报的,自然不会亏待你。” 真的谢谢你…… 九微非常无力的看着崔子安,“小世子好意燕回心领了,可是燕回身份特殊,怕是不适合……” “你放心。”崔子安一脸小爷我是谁啊的表情道:“表舅会替你摆平的,而且他特许你可以暂时住在国舅府,不用每次来来回回的跑着陪我上书堂。”又低声耳语道:“你也不必担心你女儿身的秘密暴露,我会罩着你。” 你能罩着你自己就不错了!这种脑子还指望罩着别人,九微觉得他至今没有什么朋友是可以理解的,蠢的没朋友。 第59页 =============================================================================== 九微十分伤怀,他还一个劲的催促九微快点走,一路叽里呱啦的吵个不停,九微觉得得亏他是世子,有国舅罩着,不然可怎么生存下去啊…… 她忽然一愣,看着崔子安想,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讨人厌啊,仗着皇帝的身份,国舅的照拂,毫无察觉的做了一些让人讨厌的事,如今什么都没了,便活的步步艰难…… 她兀自发愣,崔子安推了她一把,她没留神绊在门槛上就要往里跌,一双手慌慌的扶住了她。 “没……没事吧?” 她抬头就看到顾尚别皱着的一双眉,愣怔之下感慨万千,像是隔了好几个生死轮回再见他。 他的记忆大抵只是记得九微抢他玉佩,聚贤楼一阵混乱的相别,连话都没来的及好好说,但九微的记忆里,攻略了他好几次,看他死了一次,活了一次,几次的生生死死,他都不记得了。 这些生生死死只是九微一个人的。 如今活着便好。 九微站直身子,道了一声,“多谢尚别兄。”顿了一顿又问道:“你……最近还好吗?” 顾尚别应了一声好,没再讲话转回书桌前拿书本。 崔子安落座,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九微坐下。 之前便听说崔子安的授课先生换成了顾尚别,没想到是真的,堂堂状元郎被国舅搞来给崔子安这个草包授课,当真是浪费国家人才。 一堂课崔子安上的三心二意,几次气的顾尚别拍桌。 临到结束时,门外忽然有人笑盈盈道:“顾先生怎么气成这样啊?” 九微一抬头就瞧见了一身男装打扮的赵明岚和长情,英姿飒爽,丰神玉朗。 两厢都是一愣,赵明岚先笑道:“燕回怎么也在啊?” 九微起身行礼,还为开口崔子安先一步抢答道:“她如今是我的伴读了,以后都会住在这府上陪我一块上课。” “住在这儿?”赵明岚蹙了细细的眉,“住多久?舅舅同意了吗?” 崔子安将脚翘到桌子上得意道:“当然同意了,表舅说随便住多久。” 赵明岚眉头更深,看了一眼九微,又笑道:“燕回住在这里怕是不适应吧?舅舅的脾气那样吓人,燕回公子怎么受得了啊?倒不如每日派人去质子府接,也挺方便。” 燕回低眉笑道:“多谢圣上关心,国舅府应有尽有,燕回在这里住的很好很习惯,国舅待燕回也亲切温柔。” 赵明岚被噎的一顿,笑道:“居然有人评价舅舅亲切温柔?” 九微也笑道:“燕回原先也对国舅怕的紧,但如今发现国舅也有温柔的一面。” “你发现?”赵明岚笑的有些勉强,“你是如何发现的?” 九微摸了摸脖子,尴尬的笑了笑,“这怕是不好讲……” “有什么不好讲的?”赵明岚有些急,还要继续追问,长情拉了拉她的胳膊。 长情淡声道:“圣上不是找状元公有事吗?” 赵明岚脸上笑容一冷,看了一眼长情。 “圣上来找顾尚别做什么?”崔子安诧异的问。 赵明岚这才转过身对顾尚别笑道:“我听说城中梨花斋今日新得了一批字画,想请顾先生一起去瞧瞧。” 顾尚别攥了攥手中的书卷道:“圣上是下旨命臣陪同前去吗?” “当然不是。”赵明岚笑着嗔道:“我今日是诚心诚意想邀顾先生一同前去赏玩的,今日无君臣。” 顾尚别抬眼道:“若是如此,那臣怕是不能奉陪了。” 赵明岚小脸一跨,“为什么?顾先生不喜欢字画?还是不喜欢陪我去?” “臣……”顾尚别一脸的为难,“臣还有事。” “有什么事?很重要吗?”赵明岚上前语气绵软的道:“那不如我陪你去?” “不,不必了……”顾尚别退后一步,不敢抬眼瞧她。 赵明岚皱着眉看他,刚要继续讲什么,崔子安先懒洋洋道:“字画有什么好看的,看来看去也就是一张画儿而已。”忽然直起身子一脸兴奋的看着赵明岚,“不如我带你们去一个有趣的地方?” 赵明岚不理他。 他起身窜到赵明岚跟前扯着她的胳膊道:“我们一起去,燕回去,顾尚别也去,这样的话舅舅回来发现了,有圣上在,舅舅也不会发火的,怎么样?” 赵明岚抽回手敷衍的问道:“什么地方?” 崔子安笑的一脸猥琐,“也叫斋,但叫清风斋是个极风雅又极有趣的地方,比那些画儿好看多了,活灵活现的。” 九微瞥他一眼,心想果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这板子的伤还没好呢,就已经开始翘尾巴了,清风斋是什么地方,她可再清楚不过了。 赵明岚蹙眉看他道:“那是什么地方?”又了顾尚别,一脸你去我就去的表情。 崔子安笑的狡诈,“你去了便知,保管去了还想去!” “臣还有事,便先告退了。”顾尚别收拾好书本,打算离开。 “哎!怎么这么扫兴啊……”崔子安不满的喊他。 九微忙上前两步拦住他道:“尚别兄是急着回太傅府吗?” 顾尚别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笑道:“正好,扶南也要回一趟太傅府,跟太傅知会一声我暂且不回了。”伸手夺过他的书,“就让扶南帮尚别兄带回去,顺便和太傅讲一声,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也好,难得圣上诚意拳拳的请你了,小世子也开了口,尚别兄总不好太扫兴啊。” 第60页 顾尚别古怪的看她一眼,崔子安也见缝插针的过来怂恿道:“就是就是,顾尚别你是想驳了圣上的面子吗?” 第30章 二十九 顾尚别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大事大抵只有两件,一件是当初答应深夜入宫,一件是被生拉硬拽的带到了这清风斋。 是到了才明白这清风斋是多么有趣的地方,的确很雅致,不大的门脸,门前栽着一株重瓣海棠花树,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这隆冬大雪的季节里开的格外好,粉白的花朵禳了一圈丝绒红的边,格外的好看。 有清秀的小童引着一路进去,绕过水榭回廊,远远的便听见丝竹声乐声,夹杂着柔媚的咿咿呀呀声,让顾尚别觉得不妙。 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清风斋原来是一间戏院,各类的曲艺班子,红伶小曲,热闹异常,连单独的厢房都没有了。 因是偷偷出门,未带随从,便差了长情去打点厢房,他们一行人先到了楼上看戏的包厢。 顾尚别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坐进包厢时浑身不自在,没好气的瞪九微一眼,却见九微脸色煞白,额头出了密密的汗,凑过去小声的问了一句,“你不舒服?” 楼下的大台子上正脂香粉浓,烟视媚行的唱着笙鼓小曲。 九微抬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笑道:“不妨事,走的急背后疼……” 顾尚别面色缓了缓,“听说你挨板子了?” 九微坐着不舒服,挪了挪身子,“不多,扶南替我挨了不少。” “我的玉佩呢?”顾尚别突然问道。 九微摸了摸身上,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换了多少次衣服,怕是不知道丢哪儿了,或是被扶南收起来了,只得默默道:“大概在扶南那。” 顾尚别看着她,侧过头低声问道:“聚贤楼那日你为何不和我们走?”顿了一顿,“和沈宴有牵扯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当日和我们走了,也就不会被抓去国舅府,还受那样重的伤。” 九微看着他心里百转千回,她何其不想跟太傅回去啊,但她想救他们啊,她虽然受了不少伤,但总算是玄衣暂时不再黑化了,他们也暂且安稳了。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困惑的啊了一声,问道:“哪日?什么聚贤楼?尚别兄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尚别深深看她一眼,忽然贴在她耳边低低道:“你要是当真不记得了,为何记得我?还有那块玉佩?” 九微心头一颤,心想防不胜防啊,居然被顾尚别这个呆子给算计了。 台上唱到紧要,一阵莺歌曼妙,崔子安趴在围栏上高声叫好,一锭金子就丢了下去。 顾尚别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叹息声,要错身离开时,九微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手指贴在他的胸膛上,低声道:“这是我保命的秘密,逼不得已,有机会我会向你解释,尚别兄能不能替我守着这个秘密?”她抬眼看他,睫毛几乎卷在他脸颊,“只有你知,太傅也不能知道。” 顾尚别一愣,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紧了紧,那样苍白的脸,羸弱的眉眼,顾尚别不知她经历了什么才会在昏迷的时候,在马车里哭的那样厉害,醒时却什么都说没事。 他到如今都记得太傅将她抱出国舅府的样子,浑身是血,死了一般,蜷在马车里,一直在发抖,手掌都攥出血来,想要让她松开手她却哭了起来,闭着眼睛哭的厉害,却很少发出声音。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九微便松开了他的衣襟,苦笑着道:“如今尚别兄抓着我的软肋了,可不许随意威胁我。” 顾尚别瞪她一眼,还要讲什么,坐在围栏旁的赵明岚忽然笑着问道:“说什么呢?也不说给我听听。” 顾尚别答了一句没什么便转头去瞧台下。 赵明岚又笑着对九微招手道:“燕回公子来一下。” 九微起身过去,台下吵的很,听不太清讲话声,九微便低下头去听赵明岚讲话。 赵明岚微微抬头贴在她耳侧道:“你在玩什么花样?”从她怂恿着顾尚别来这清风斋赵明岚就想不明白,她到底想干嘛。 九微微微一愣,惊讶道:“难道不是圣上想玩什么花样吗?” 赵明岚眉头一蹙,九微又贴近道:“难道不是圣上对顾尚别有意思所以想约他吗?” “什么?”赵明岚着实看不明白九微了。 九微也蹙着眉,“我瞧圣上想约顾尚别,还以为圣上对顾尚别有什么意思,这才和崔子安一块撺掇着他来这儿,给您创造个机会,原来是我会错意了?” 赵明岚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试图从她的眉眼间看出一点什么来,但她真的是一脸困惑和惊诧,别的情绪再没有,这让赵明岚越发怀疑九微是演技太好,还是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 她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连攻略都不记得了? 九微纠结的摸了摸脖子,“若是圣上无意,那便算了。”转身要回坐位。 赵明岚伸手拉住她,低声道:“我确实仰慕顾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九微脸上一阵了然的表情,悄声道:“圣上放心,我明白。”便笑的一脸诡诈的退回了坐位。 =============================================================================== 没一会儿,长情便上楼来说厢房备好了。 崔子安闹腾腾的带着三人下楼去厢房,在到厢房门前时长情张口要讲什么,九微却忽然拉住崔子安惊呼道:“我的东西落在包厢了,你陪我去找找。” 第61页 “为什么是我?”崔子安不满的挑眉,“让长情去帮你找。” “他不知道是什么。”九微拉着崔子安不松手,“小世子便看在我重伤未愈的份上陪我去一趟吧。” 顾尚别开口道:“我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九微摆手道:“你和圣上先在厢房坐一会,一会便好。”对赵明岚使了个眼色。 长情狐疑的蹙眉看赵明岚。 崔子安无奈的道:“好吧,看在你够义气的份上陪你走一趟。” 九微笑眯眯的拉着他往回走,赵明岚看她走的远一些,对顾尚别道:“顾先生我们先进去等他们吧。” 顾尚别点了点头,随赵明岚一同入了厢房,一股浅淡的香扑鼻而来,似花香又比花香稍显浓烈,以前从未闻到过。 “熏了什么香?”顾尚别随口问门前侍候的丫鬟。 小丫鬟偷偷看了一眼长情,答道:“寻常的香。” 这香让人心头燥燥。 长情笑道:“状元公对香料还有研究?” “没有,随口一问。”顾尚别在桌前坐下。 长情看了一眼赵明岚,轻笑道:“圣上先和状元公用些茶,长情去接一下小世子和燕回公子。” 赵明岚点了点头,他便合门退下了。 似乎干燥的厉害。 顾尚别刚要倒盏茶解渴,赵明岚伸手来为他斟茶,手指不小心触到他的手指,顾尚别惊的手指一松,茶盏当啷落地,洒了一身。 “呀。”赵明岚忙起身掏出帕子为他擦,“怪我怪我。” “微臣不敢!”顾尚别吓的起身。 她却压着顾尚别肩膀让他坐下,嗔道:“说了今日无君臣,你可以叫我九微。” 顾尚别觉得脸颊发热。 =============================================================================== “到底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要回来找啊?”崔子安上了包厢不满的四处翻找。 九微站在围栏前,看着台下喧闹的人群中的一个人,微微眯了眼,来的够快的。 转过头对崔子安惊讶道:“哎?你快来快来!” “做什么?”崔子安悻悻的过去。 九微指着台下的人群道:“你看那个是不是长情?” 崔子安探头往下看,听曲儿的人群中可不就是长情吗。 “你看他在跟谁说话?好像是……”九微还没讲完崔子安便麻溜的缩头蹲了下去。 大恼道:“表舅怎么会来这里!完了完了,他看到我了吗?” 九微也蹲下身子,安慰道:“没有没有,你且不要惊慌,国舅肯定没看到你,但长情为何和国舅在一块啊?这也太巧了……” “一定是他!”崔子安愤怒道:“一定是这个小白脸偷偷告诉了表舅,不然怎么就这么巧碰上表舅?之前表舅出门的时候还说是去接你哥!” “我哥?”九微觉得似乎触动了别的剧情,问道:“我哥已经入京都了?” 崔子安偷偷的往下瞄了一眼,骂道:“长情这个小白脸!我定饶不了他!现在我们怎么办?万一长情把我们供出来被表舅逮个正着可怎么办!” 九微拉下崔子安,“你冷静一点,我们只要在国舅看到我们之前溜出去就行。” “对!”崔子安转身要跑。 九微拉他回来道:“你得先去支会圣上和顾尚别一声啊!和他们从后面走。” 崔子安恍然大悟,“对!后门就在厢房后面,我们去喊他们!”拉了九微要跑。 九微挣开道:“你快去,我先瞧着国舅,有必要的时候拦一拦他。” 崔子安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够意思!”转身便跑。 九微也起身,端起一只茶盏从楼上摔了下去,就听啪啦一声,楼下人大声骂了开,国舅一瞬望过来的眼,先看到九微,又看到风一般奔跑在楼上回廊中的崔子安。 国舅猛地推开长情,快步追了上去。 长情也慌忙追过去。 九微缩在包厢中,听楼下乱糟糟的,等国舅走后才下楼,在楼下的人群中对一个人比了个手势,那人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便追着去了厢房。 是刚刚到厢房门口就看到国舅站在厢房外,冷冷的瞧着厢房内。 有人在厢房内慌慌张张的道:“舅舅……舅舅不是你看到的这样,你听我解释……” 是赵明岚的声音。 第31章 三十 “舅舅……” 九微快步过去,就瞧见赵明岚衣衫略微不整,慌慌张张的过来拉国舅,再往里顾尚别脸色通红,浑身发抖,衣衫上有些湿。 崔子安站在门口呆若木鸡,愣愣惊呼道:“捉奸在床……” 国舅一脚踹的他踉跄跪下,脸色一白也不敢再开口。 厢房中有一股奇特的香味袅袅飘出,一闻之下九微震惊了,再看扑过来的赵明岚一脸的红潮,领口微微开着,露出纤细的脖颈,耸立的锁骨,一副口干舌燥的模样……居然有人在房中用了合欢香!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剧情! 国舅脸色阴沉,盯着拉着自己手指的赵明岚,抽出手指将她的衣衫拉好,冷冷问道:“宫中不够你胡闹吗?”眼睛落在顾尚别身上,“你答应过什么?嗯?” 赵明岚慌的小脸都皱着,急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舅舅你误会了,我和顾尚别没有什么,来这儿也不是我的主意,我并不知识这是哪儿,只是想跟着看看热闹……” 第62页 “是谁?”国舅冷声问:“谁带你来的?” 赵明岚慌的眼神发抖发飘,几经辗转落在了九微身上,“是燕回提议的,是她怂恿着要来。” 日你亲娘!早就料到背黑锅的一定是她,九微摆出一脸的惊恐,“不是圣上执意要约状元公出去吗?燕回何时……” “不是你还有谁!”赵明岚一瞬哭了出来,又慌又可怜的瑟瑟发抖,“若是早知道这里是这种地方我怎么会跟你们来?” 演技着实高超,九微看了一眼崔子安,看他深情惶恐的低着头不敢看她,没奈何的叹口气,撩袍跪下道:“都是燕回的错,国舅要怪罪便怪罪燕回吧。” 崔子安猛地抬起头看她,又惊讶又……感动。 九微只能苦笑,希望自己这一步没有走错,希望崔子安这个混球有点良心。 国舅眉头细微的拢着眉头看她一眼道:“回去再说。”抬头看了一眼顾尚别,冷笑道:“你也一起回府,我有话要问你。”言毕转身就走,两袖生风,冷酷无情。 九微赶忙闪身入屋,果然顾尚别浑身发抖,又是要一头撞在青墙上,得亏她跑的够快,顾尚别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直撞的她心肺都挤到一块,几欲吐血,一阵痉挛的蜷住了身子。 “燕回!”顾尚别慌忙扶住她,“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妈的她容易吗!她多不容易才救回来的人啊,她多拼命的想活下来啊,可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脆弱啊!随便两句话都能要死要活! 九微愤愤的甩开他的手,看着他两颊病态的红晕,咬牙切齿道:“你的风骨可真伟大真高尚,能让你不顾高堂,不想社稷理想,寻死两次。是有多难以忍受的耻辱能比你不忠不孝还要不堪?” 顾尚别愣怔的看她,嘴唇泛白,两颊红晕。 九微听赵明岚喊了声舅舅,慌张的追了出去,也推开顾尚别扶墙起身追出去。 “舅舅!”赵明岚慌张的要去追。 却被赶来的长情一把拉住,长情低声道:“你应该去看看顾尚别,别忘了你今天是为了什么来的。” “放手。”赵明岚挣扎了两下,恼道:“我命令你放手!” 长情望着她,她的愤怒,她的着急,忽然苦笑道:“国舅又跑不了,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赵明岚猛地抬手推开他,力气之大使他踉跄退了两步。 然后他看着赵明岚惶急的追了出去,头也不回。 九微呵了一声崔子安,“还愣着做什么,外面人多眼杂,圣上出了好歹有你好受的!” 崔子安迷瞪瞪的哦了一声,也赶快爬起来追了过去。 大厅台上正唱着一折梨花调,满堂喝彩叫好。 赵明岚的声音被压在人群中,那样多人,她瞧不见国舅,在人群中穿梭,想寻到出口追出去,身侧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便瞧见一人带着一顶斗笠,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的面,只露出胡子拉碴的下颚。 这装扮古怪的让她微微后退了一步,“你……你是谁?” 堂上唱到最后,一阵轻音明亮,台下人轰然挤攘喝好,赵明岚听不到那人的声音,只瞧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直刺而来。 赵明岚想躲,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圣上小心!”有道人影扑到她身前,替她挡下了这一刀。 是燕回,是九微…… 赵明岚不可思议的看着挡在身前的人,看她捂着小腹上的匕首指缝里一珠珠的冒着鲜血,“你……” 九微看着眼前带斗笠的人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一阵一阵的叫好声,崔子安和长情挤过人群赶来,她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拉着赵明岚退到崔子安和长情身边,咬牙对长情道:“快带圣上走。” 然后抽了一口冷气昏在了赵明岚怀里,心里愤愤,下手真他妈狠!就不怕真捅死她! =============================================================================== 国舅个死傲娇等在清风斋外,见长情扶着赵明岚脸色惨白和抱着昏迷的浑身是血的崔子安出来,眉头一紧,跃下马车迎了几步。 赵明岚一头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舅舅……” “出什么事了?”国舅拉开她,上下打量她,看她衣角上的一点点血迹,蹙眉问:“你受伤了?” 赵明岚哭的抽泣不止,摇头又扑进了他怀里,闷声闷气的求道:“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错了……” 她哭的可怜极了,国舅叹气轻轻拢着她的背,“到底怎么了?” “燕回快死了!”崔子安急的一头汗,抱着浑身是血的燕回往前凑,“有人要杀圣上,燕回替圣上挡了一刀,能不能先救燕回啊!” 国舅落眼在燕回身上,看她小腹上的匕首,拍了拍赵明岚的背让她松开,转身招来一匹黑马,翻身而上,在马上弯腰接过昏迷的燕回,对崔子安道:“你护送圣上坐马车回府。”一扬鞭,抱着燕回策马而去。 ============================================================================== 燕回再醒来是在国舅府上,还是那间厢房,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了,只是抽口气就有点疼。 “公子总算是醒了。”扶南坐在榻边,红着眼睛看她,“国舅带你回来的时候一身血,吓死我了……” 第63页 九微忙问:“国舅带我回来的?” 扶南点了点头,叹气道:“公子怎么总是受伤……也不知道注意一点。” “我的身份没暴露吧?”九微小声问他。 他摇头笑道:“公子放心,是我为你上的药。” “那便好。”九微松了一口气,刚想问国舅有没有讲什么,却听到门外回廊里有人在吵吵闹闹的,声音有点耳熟。 仔细一听,回廊里有个人道:“怎么?这人到国舅府中,如今连见都不让见了吗?” 是沈宴的声音。 “是相国大人。”扶南小声道:“国舅刚带你回府相国大人便来了,但国舅硬是没让他进来。” “为何?”九微诧异,国舅是有多别扭,这事儿上也和相国作对抬杠。 扶南耸肩道:“不知道,好像是相国大人向圣上请了旨送公子回质子府,但给国舅驳了,派人守着门不让相国大人进来。” 沈宴居然去请旨了?赵明岚同意她回去质子府她不吃惊,她吃惊沈宴居然大费周章的去请旨了…… 九微让扶南扶她下榻,开门就瞧见把守的侍卫,和被拦在回廊上的沈宴,他披着银白的披风,领口边缘瓤着黑绒狐裘,衬得他眉目清俊,脸色白如素雪,披风下露出月白的袍子,看到九微眉头一松一蹙,落在她小腹的伤口上,阴阳怪气道:“待在国舅府几日怎么丑成了这样?瘦的像骨架一般。” 还真是一点没变,一样的贱。 九微勾唇笑道:“有劳相国大人挂心了,瘦一点健康。” 沈宴唇角垂着,一副受了天大的气恼,转身便走。 “哎……不是……”九微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小声嘟囔道:“不是要接我回质子府吗……” 沈宴忽然顿了脚步,侧身侧过头来,微扬的眉眼,微垂的唇角,对她道:“让扶南给你换身衣服,我们马上便走,记得把头发扎了,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冷哼了一声负袖转身离开。 九微就那么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绕下回廊,一路朝国舅的大厅去了。 扶南搀扶她回屋,替她换了衣服,刚要束发,门外有守卫道:“国舅请燕回公子过去。” 哟,语气变了啊,之前还狗眼看人低的叫她燕回,如今成了公子了。 扶南应了一声扶着九微起身,替她披上披风,便随着侍卫往大厅去。 =============================================================================== 将将入大厅九微便看到沈宴的眼光落在他披散的发梢上,明显不悦的垂了唇角,她视若无睹上前行礼。 大厅里该来的都来了,赵明岚,长情,崔子安,还有顾尚别,除了赵明岚皆都和她一同跪着。 赵明岚显然刚哭过,泪花犹在,坐在那不敢抬头。 气氛很压抑,惟独沈宴看热闹一般的坐在一旁,还不耐烦的拿手指有节奏的敲桌子。 “燕回。”国舅冷声喊她,问道:“你可看清了行刺圣上那个人?” 燕回低眉摇头道:“当时环境太乱,情况也急,一时之间没有看清,只记得带着个斗笠。” 国舅没吭气,良久忽然问道:“是你带圣上去的?” 第32章 三十一 “是你带圣上去的?”国舅安安静静的等着她答话。 九微跪在厅下,抬眼看了看赵明岚,她低垂着头不吭声也不看九微,又看了一眼崔子安,他也低着头一脸的便秘表情,最后叹气,刚要答是,身侧有人抢先一步道:“国舅误会了,是臣带圣上去的。” 九微惊愣愣的看那人,那人不是旁个,是平日里正直的连谎话都不会讲一句的顾尚别。 满堂皆是吃惊,看向顾尚别。 他垂着头,声音坚定的又重复一遍:“是臣怂恿圣上去的。” “哦?”国舅冷淡的看他,“顾尚别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顾尚别头垂的低,脖颈之上压了万重山一般,“知道。” “他不知道。”九微抢在他的话之后,让语气尽量平淡,“状元公不必为燕回开脱,若不是我执意拉你去,那种地方状元公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踏进。状元公是什么样的为人国舅应该最是清楚。” 顾尚别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为人耿直清廉,说他去清风斋那种地方,怎会有人相信。 九微抬头道:“是燕回的错,燕回不该怂恿圣上去那种地方,平白也连累了状元公和小世子,国舅要责罚便责罚燕回一人吧。” “燕回!”顾尚别抬起头望她,脸色煞白又着急。 九微有些心酸,他这样的人终是会在这个朝堂中弯下腰来的,莫名的她想起沈宴来,她记得当初沈宴也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写的一手锦绣文章,是什么时候他变成了朝中人人畏惧的大奸臣呢?她记不太清了。 她看向沈宴,正撞上沈宴一直盯着她的目光,卷长的眉睫,浅浅的瞳色,她记得沈宴的母亲并非大巽人,而是个胡姬,所以从小就不受人待见,直到他掌权沈府,坐上相国之位。 “燕回。”国舅喊她,她回过神来敛下头,听国舅缓慢道:“你可知这是何罪?” 可大可小,看你怎么定了,何况她还替赵明岚挡了一刀呢。 九微神态蔚然的道:“任由国舅处置。” 国舅冷淡的抬了抬眼睛看她,刚要开口。 第64页 “我有一事很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沈宴忽然插嘴,手指停了下来。 国舅一脸冰冷,没有接话,明显是不当问的意思。 但沈宴显然是不会理会国舅的意思,自顾自的道:“国舅当日怎么会在那里?” 赵明岚也抬了头,神情严肃的看国舅,这个问题是她一直想问又没敢问的。 国舅连眼都未瞧沈宴一下,冷冷道:“我为何在,不必向你报备。” “当然不必。”沈宴整了整衣袖,笑吟吟道:“只是我非常好奇,国舅是经常去那儿,当时正好碰上?还是……有谁通报了您圣上在那,您特意去的?” 国舅面色冷肃不理他。 崔子安却怒气腾腾,抬手指了长情道:“一定是长情这个小白脸通风报信!不然表舅怎么会知道我们在那!我和九微都看到了之前群芳艳的大堂里长情在和表舅窃窃私语!” 国舅啪的拍了一声桌子,茶盏当啷啷的一阵响,吓得崔子安咬着舌头不敢再吭气。 赵明岚却一瞬望住了长情,眼神非常的耐人寻味。 “群芳艳?”沈宴依旧笑眯眯的,问崔子安道:“小世子似乎很熟悉清风斋啊?” “我当然熟悉了。”崔子安跪在地上小声嘟囔道:“这还有比我更熟的人吗……” 国舅的脸色一瞬铁青。 猪一样的锤子安啊,保都保不住。 沈宴笑眯眯的看九微又看顾尚别,话里有话的道:“这国舅府还真是不好生存啊,黑锅都要抢着背。”啧的咋了一下舌。 国舅的脸色立刻就不好了,啪的合上茶盏道:“崔子安是你出的主意吗?” 崔子安小脸纠结,闷头嗯了一声,又忙道:“表舅你听我好好跟你解释,我只是想带圣上去放松放松,圣上想约顾尚别去看画儿,顾尚别不识抬举的不去,我才想出了这个主意……”看国舅的脸色一分一分冷下去,声音渐小的闭了嘴。 脸青的何止国舅啊,还有赵明岚,几乎想将崔子安生吞活剥了。 便听国舅冷声道:“去领二十板子再跟我解释。” “表舅!”崔子安惊恐的跪行上前,抱着他大腿嚎道:“我刚受了二十板子都没好呢,再打就不能活了!” “啧啧。”沈宴又咂舌,阴阳怪气儿的道:“这等大罪才二十板子,不知道若真是燕回背了这黑锅国舅会不会如此的宽宏大量?” 国舅一脚踹开崔子安,一记眼刀甩向沈宴,“什么时候我府上之事轮到你插嘴了?” “事关圣上无私事。”沈宴笑的愉快,得寸进尺道:“既然国舅不愿留我了,那我走便是了。”起身对九微道:“燕回我们走吧。” 燕回一愣,先看国舅。 国舅果然蹙了眉,反而冷笑了一声,“没有我的允许,你以为带得走她?” 沈宴笑容依旧,“国舅是想抗旨不成?” 大厅中一瞬气氛凝固,赵明岚忙上前拉着国舅衣袖道:“舅舅就让燕回回去养伤吧,等身子好些再让她过府也好啊,毕竟她是为救我才受这样重的伤,留在府中顾着礼仪什么的,也不好静养。” 国舅看了一眼赵明岚,轻轻抽出衣袖,负袖起身,大步而去,不回头下令道:“燕回回房,崔子安领板子,送圣上回宫。”在门槛前略一顿步,“送客。” 走的毫不犹豫,冷酷至极,丢下满地错愕的人。 有侍卫进来拖着崔子安出去,崔子安一路哀嚎的消失。赵明岚想追国舅去,到门前被国舅的贴身近侍拦下,恭敬的道:“大人让小的送圣上回宫,圣上请吧。”微微错身。 赵明岚还要再追,长情上前拉住她,低声道:“国舅正在气头上。”她挥手甩开长情,却是没有追过去,而是怒气腾腾的瞪了长情一眼,随近侍离开。 九微看着长情默然跟出去,心头莫名的爽利。 沈宴忽然挡在了她眼前,“你走不走?” “怎么走?”九微不理解他的思路,是要闯出国舅府吗…… “只问你跟不跟我走。”沈宴又近一步。 太近,呼吸都清晰,九微忙后退一步,“也得走的了啊……” 沈宴忽然伸手拉住了她手腕,转身便走。 喂!还真是冲出去啊!就凭他这病弱身板吗…… “沈宴放手……”九微费力的挣开他。 他转过头来,蹙着眉,垂着唇角,阳光在背后晃的他眉眼都在阴影中,望不清神色,只听他淡声问:“你不跟我走?” “我……”九微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背后晃眼的光,绒绒的发,收回手道:“我不想冒险惹国舅不快。” 沈宴唇角垂的极不愉快,“你怕什么,我自会护你周全。” “哦?是吗?”九微先笑了,“像上次一样?我还真的是怕了,怕的要命。” 他眉心一紧,抿了抿嘴唇才开口道:“上次我……” “我知道我知道。”九微抬手打断他的话,“你的抉择是正确的,我并未怨你,真的,换做是我我也会先救自己人,你本就没有义务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闷咳两声,哑着嗓子道:“这次我一定……” “我不会再让自己落入那种境地了。”九微抬眼看他,认认真真道:“再也不会。” 他就愣在了那里,看着那双眼睛熟悉又陌生,听她轻轻道:“你回去吧。”她错身而过,大步朝门外走去。 第65页 =============================================================================== 扶南候在回廊下,瞧她出来忙去扶她,紧张的问:“公子还好吗?国舅有没有迁怒于你?又受伤了吗?” “没,好的很。”九微冲他笑了笑。 他这才放下心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方才有人来找公子了,托了门卫给公子送了一小匣子糕点。” 九微眉头一紧,“糕点在哪儿?” “在房里。” 九微甩下扶南,几乎一路颠簸的小跑回房,在桌上果然瞧见了一匣子糕点,打开匣子,在糕点中找出一张小小纸条,一瞧上面的字,眉心再难松开。 那之上写着——人被抓,速来。 “公子怎么了?”扶南慌慌张张跟进来。 九微忙将纸条藏在袖中,回头对他道:“没事,国舅在哪儿?去向国舅通报一声,说我们要回质子府取些东西来,去去就回。” =============================================================================== 国舅倒是没有阻拦,只说是天黑之前必须回府。 九微应下,带着扶南一出府就碰上了刚刚离去的顾尚别,他一脸的灰败神色,九微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他转过头来,九微对他笑道:“谢谢尚别兄。” “谢我?”顾尚别一愣。 九微笑道:“我没想到尚别兄会为我顶罪。” 顾尚别苦笑着摇了摇头,九微看了一眼天色,对他道:“尚别兄能不能请我吃顿饭?我饿的厉害。” 顾尚别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顾尚别倒是厚道,请她到一家颇为有名的客栈吃饭,点了一桌子的菜,只是看着九微吃,也不动筷子,只是闷头喝酒。 九微也不拦他,等她吃饱了,他也喝得差不多了,红着脸晕乎乎的。 九微倒了一杯酒敬他道:“这杯酒敬尚别兄,谢谢你为了我违背原则,讲了违心话。” 顾尚别醉眼迷离的看她,眼眶红红,“不不,不怪你,是我想要……护你,虽然最后也没用……” 第33章 三十二 他说,是我想要护你。 九微简直觉得自己听错了!握着酒盏惊愕难当的看着顾尚别,不敢信的又确认一次,“当真?” 顾尚别也被问的一愣,随后道:“自然,你几次救我,顾尚别无以为报,只望能在你为难的时候尽力维护你。” 说实话,九微很感动,这人正直的像块木头,心却是热的,她多怕他像长情一样,觉得被她所救是一种耻辱,是负担。 九微将杯中的酒饮尽,看着顾尚别道:“你若是真想报答我,便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顾尚别舌头有些大。 九微笑了笑又给他斟满了酒道:“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以后要寻死之前要先问过我。” 顾尚别迷迷瞪瞪的看她。 九微也喝的有些上头,叹口气道:“你知道我救你有多么不容易吗,不要总是寻死觅活的,这世间艰难生存的人多了去了,比如我吧,你看我活的苦不苦?” 顾尚别晕乎乎的点头。 “窝囊不窝囊?” 顾尚别又点点头。 “我不是还照样不要脸的活着吗?”九微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我连舅舅都要防着,哪个人都能弄死我,我都没死,你死了对得起我吗?” 顾尚别继续点了点头,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扶南慌忙扶住他,喊了两声,无奈道:“公子,状元公喝醉的……” “也就这点酒量。”九微喝下最后一杯酒,将银子撩在桌子上,起身道:“你送他会太傅府。” “那公子呢?”扶南问道。 “我就自己回去,你也不必急着回来接我,直接回国舅府便是,我取了东西就回。”九微自己抓起披风胡乱一系便往外走。 “公子!”扶南不放心,“天色马上就黑了,公子一个人怎么行?” “怎么不行?”九微不回头冲他挥挥手,“路我认识,你快送顾尚别回去吧。”抬脚便跨出了酒楼。 行了一段,回头看扶南扶着顾尚别离开,没有追过来,这才放下心,一路快行往质子府去。 ============================================================================== 赶到质子府时已然暮色四合,昏昏黄的天将院子里未消的积雪晃的发出橘色的光,她喝了酒被风轻轻一吹,有些轻飘飘的,跨入院子。 质子府里没有侍候的,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是扶南在处理,所以如今空寂寂的没有一个人,只不过离开了几天回廊下都结了蛛网。 “人去楼空啊……”九微借着酒劲一阵瞎伤怀,顺着回廊慢悠悠往里走,她记得他说密道就在后院儿厨房里。 她上了回廊突然顿了步,有灯光,她住的卧房中有盈盈的灯光。 有人在?不是约好了在密道里等着吗?怎么会在卧房?还是……有别人? 九微迟疑了一下,转身轻轻推开了房门,吱呀的轻响,九微探头进去微微愣了愣。 里面坐着个人,一个非常好看的男人,浓眉深眼,薄薄的唇线,是一种浓烈的美,若说国舅是冷艳,这个人就是热烈,小野豹一样的美,是九微没有遇到过的一种美人。 他正坐在桌前喝酒,一杯接一杯,挑眉看了九微一眼,唇角一勾笑了,“来的可真够磨蹭的。” 第66页 这意思竟是专门在等她? 九微推门进去,细细打量他,他的服饰似乎寻常,但腰间挎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桌子上放着一条马鞭,似乎不是大巽人? “你在等我?”九微问了一个比较不容易暴露自己的问题。 那人又喝了一杯,咋舌道:“不然呢?这么冷的天儿,我难不成在这儿喝闷酒?” 九微仔细打量他,问道:“你等我做什么?” 那人将最后一杯酒喝完,霍然起身,“当然是带你走啊。”笑的热情奔放伸手就拎着九微的衣襟,一抬手将她抗在了肩上。 心肺一阵颠簸啊,这委实太过突然,九微被他抗在肩上头晕眼花的,就看见青石板一格格的在眼前掠过,她死命抓着那人肩膀道:“你放我下来,我跟你走就是了!你再这样我就要……” “就要怎样?”那人眉眼飞扬的嘲弄她,“就要叫人了吗?” 九微被颠的胃里一阵翻腾道:“我就要吐了……” 那人一愣,随后咯咯的笑了起来,一记响亮的口哨,马蹄声哒哒而来,他脚步一掠扛着九微翻身上马,反手将九微拎着放在了马前,扶她坐好,抬手就是一鞭。 九微根本来不及问他要去哪儿,就见眼前冷风过耳,街景迅速略过,这马跑的飞快。 是在大道上九微遥遥望见了沈宴的马车,忙冲着马车喊道:“沈宴!” 驾车的南楚看到了她微微一愣。 “沈宴你个王八蛋!”她又喊一声。 便见沈宴素白的手指挑开车帘,一张白生生的小脸探了出来,蹙着眉望过来。 她张嘴还要喊她救上一救,背后那人低低道了一声,“不许叫。” 她张着口,哦了一声,非常识趣的闭上了嘴,没确定对方身份之前还是先不要惹怒对方的好,打不过,就尽可能的不要动手动脚的找死。 然后她就看着自己飞快的与沈宴擦肩而过,那人还冲沈宴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 马是在城外一家颇为偏僻的小酒楼停了下来。 那人下马,一路拉她上了楼,九微就瞧见楼上守着几个眉目犀利,服饰异域的随从,齐齐行礼喊了那人一声,“大公子。” 九微心里顿时就有了底,试探性的道:“几年没见大公子竟以这种方式同我见面。” 那人转过头来,笑道:“你认出我了?” 九微呵的一笑,“虽然你长相有些变了,但那双眼睛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大公子?” 他便扬眉笑了,“怎么连声大哥都不愿意叫了?” 果然是你!堂堂昭南国大皇子出场方式也太不讲理了一点! 九微先前不敢确定,如今确认无误了,一甩手道:“大公子是在命令我吗?” 他应该叫燕疆,比燕回大四五岁,昭南国唯一的皇子,当初燕回就是为了替他顶包才女扮男装被送到这大巽为质。 燕疆似乎愣了愣,漂亮的眼睛里印着九微,收敛了眉眼笑了,“你变的我都认不出来了,小时候你胆小怕事只会哭,可不会这样跟我讲话。” 演过头了? 九微端着冷冰冰的笑道:“大公子也说那是小时候了,我在这大巽待了多久?这么些年来我若是还那般怯懦还怎么活得下来啊?” 果然他笑容越发的收敛,漂亮的眼睛里从内疚到自责再到愧疚,然后他突然笑了,笑的眼睛里除了嘲弄什么都没有,“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记得这么多?” 他怎么知道?国舅讲的?还是……扶南? 九微淡定的看他,“我是忘记了不少,但我记得我叫燕回,记得我为什么会在这大巽当质子,记得我的大哥燕疆。” 他笑容一点点收敛,俯身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还是我那个怯懦的一句话都不敢讲的妹子燕回吗?这样伶牙俐齿。” 九微头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摸不透他知道多少?燕回早就死了,被重生了几次的事他也知道吗?这些事情只有扶南知道才对,难道……扶南和他一直有联系? “人总是在变的。”九微不躲不闪,侧头极近的看着他,好看的下颚和唇线,“你不是也变了很多吗?大哥。以前你只叫我小六。” 他眼神闪了闪,略一愣怔的看她。 九微有些庆幸,得亏她之前好奇多了解了一些燕回的往事,她继续笑,问道:“大公子带我来只是为了叙旧吗?” 燕疆直起身,扬眉笑了笑,“当然不是。”伸手拉她往屋里去,道:“带你见个人。” 九微跟着他入了屋子,就见他神神秘秘的到榻前,掀开遮挡的纱幔,露出了被捆绑着躺在榻上的人。 “玄衣?!”九微吃惊的看着榻上被捆的非常有技术的人,五官精致,一双黑魅魅的眼睛幽幽的看她,口中被布条塞着。 这个燕疆到底的什么意思啊! “我在质子府等你的时候就看到他鬼鬼祟祟的跑了进来,顺手就将他绑了来。”燕疆笑嘻嘻的摸着下巴。 顺手?!九微十分介意他的措词,他当是山大王绑压寨夫人吗! 九微侧头看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快将他放了。” 燕疆不以为意的道:“他不就是什么七皇子吗?长的倒是挺标致,就是心眼儿太坏,我是为了帮你。” 第67页 “帮我?”九微费解的看他。 他耸耸肩,“你们不是要抓行刺大巽皇帝的那个人吗?” 九微心头一紧,问道:“你知道是谁?” “喏。”他抬下颚指了指玄衣,“就是他。” 九微一愣,“怎么会?当时我也在,看的清清楚楚那个人比玄衣要高的多,壮的多,也年长的多。” “哦。”燕疆随意解释道:“行刺的人是另外一个,已经被我抓了,这个人是指使的人。” 又抓了!感情燕疆是来当捕快的吗! 九微十分不悦,听他得意洋洋道:“你替大巽皇帝挡了一刀,我特地抓了这个罪魁祸首来给你,你可以带他去领赏,陆容城要是不信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作证。” 九微蹙眉看他,“你怎么抓到的那个人?知道的还这么清楚。” 燕疆坐在椅子里,惬意的看九微,“因为当时我也在。” “你也在?”九微记得当日她临走时是让扶南等国舅回来,就告诉国舅圣上和他们一同去了清风斋,怎么燕疆会在? 燕疆耐心的解释道:“当天我和陆容城一块回的他府上,然后听说大巽皇帝去了那里就一块去了,我看台上唱的挺好的就在那儿看了会儿,没想到刚好看到了你替大巽皇帝当刀的一幕,然后就趁乱顺手抓了那个行刺的人。” 扶南知道他来了?那为何没有告诉她? 九微有些发凉,怕就怕扶南是燕疆的人,什么都已经告诉燕疆了,那她将十分的被动。 他笑的不怀好意,怎么看都不像那么简单。 九微索性坐在他对面,直接了当的问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若是当真只是想帮她抓到行刺的人领赏,何必单独带她到这儿?他大可以抓了人在质子府就告诉她。 但他到底图个什么?九微实在想不明白。 第34章 三十三 “我要做什么啊……”燕疆坐直身子,半个身子半趴在隔着九微的桌子上,嬉皮笑脸的看九微,“这个问题比较难以回答。” “哦?”九微看着他就来气,堂堂的皇子嬉皮笑脸,成何体统!偏他长的好看,笑起来神采飞扬。 他非常浮夸的叹口气,“这个问题是个不能讲实话的问题,但是我又不想对我可爱的妹子说谎话,所以很难回答。” 九微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道:“那我这么问吧,你打算怎么办?” 他也看着九微的眼睛,两人离的极近,只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我打算怎么办,那就要看你打算怎么办了。” 九微微微眯眼,又问:“那你想我怎么办?” 他单薄的唇线一勾一勾的,“我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你到底打算了些什么,想要怎么办。” “……”九微闭口不再讲话,她简直是想掀桌扣燕疆脑门上!跟这种人怎么那么费劲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她在这一瞬间觉得应该让沈宴那么王八蛋来,他们讲话是一个路子的,就是绕来绕去,不直讲。 他看九微不讲话,他也不讲话了,两个人眼对眼的看着,各怀鬼胎。 良久,九微先一步忍不住了,开口道:“我要带走玄衣和那个行刺的人,并且我希望你忘掉这件事。”直截了当,靠在椅背中,“开条件吧。” 她的直接让燕疆有些吃惊,盯着她问道:“为什么?” “这算是条件?”九微问他,“我非答不可?” 燕疆耸肩道:“当然,我想知道。” 九微沉默的想了想,叹气道:“因为我喜欢他舅舅。” 这个答案显然是燕疆不能理解的,他瞪圆了眼睛惊讶难当的看九微,“他舅舅?就是那个叫沈宴的病秧子?” 九微点点头。 “怎么可能!”燕疆表示不能接受不能理解,“你怎么会看上那个病秧子?” “怎么不可能?”九微不满的道:“你应该听说了我和沈宴早就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了吧?我在这大巽几年来,处处受欺,若非沈宴帮衬我早就死了。沈宴就算再不是个东西,他待我也是不错的,危难之中都是他第一个伸出援手,我被人羞辱的时候,我深陷国舅府的时候,哪一次我重伤醒来,都是他第一个来寻我,你大概不能了解当我快死的时候听到他喊我名字的感觉。”顿了顿又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是不会了解我对沈宴的心意的。” 一段话讲的情真意切,九微都要被自己感动了,再看燕疆他显然被九微的话微微震动了,一脸的纠结,半天道:“但你们不能在一起。” 这不是关键好吗!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九微微微撑了撑眉心,忧愁道:“我只要默默的爱慕着他,能为他做些事情就已经满足了。” 燕疆似乎被她的言语打动,皱眉看着她好一会儿,也忧愁的问道:“陆容城不好吗?” “嗯?”九微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皱着一双深深的眉,“你不喜欢陆容城吗?他好歹是个国舅,喜欢他不好吗?” 九微内心震惊了一下,随后冷静的思考,似乎燕疆和国舅的关系不错,迎燕疆入大巽的是国舅,还一块回了府,想来关系肯定不简单。那他这话有什么含义? 九微揣测着他的深意,缓缓道:“并非国舅不好,而且感情之事向来情非得已,无法掌控。” 第68页 他很失望的叹气。 九微等他半天没见他讲话,耐不住问道:“你的条件呢?怎样才肯答应我?” 燕疆向后靠近椅背中,唉声叹气道:“你带他走吧。” “当真?”九微吃惊,居然这么轻而易举? 燕疆唇线一勾笑了,“就当我这个做大哥的送你的一份礼。”又道:“你只用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可以了。” 九微警惕的看他,“什么问题?” 燕疆靠在椅背中难得认真的看她,瞳色深深,“你还记得和我的约定吗?” 约定? 糟了,她完全不记得扶南有没有讲过燕疆和燕回有过什么约定啊。 “十年前你离开昭南国,被送往大巽时我们的约定。”燕疆仔仔细细的看着她。 九微的脑内飞速搜寻,燕回离开昭南能和燕疆约定什么?扶南似乎一点都未曾和她提起过,她顿了片刻,敛下眉睫道:“不记得了,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一些不该记得的都不记得了。” 她不敢看燕疆,等着他讲话。 半天半天,燕疆轻轻笑了一声,道:“忘了也好,忘了好。”起身到榻前,抽出弯刀刷的一挥,利落的划开了玄衣身上的绳索,对九微道:“你带他走吧,至于行刺那个人你不能带走。” “为何?”九微诧异。 玄衣解开封口的布条,跑到九微身侧,低低对九微道:“他把那个人杀了。” “杀了?”九微更惊讶了,杀了不是死无对证了吗,他拿什么来威胁她…… 燕疆回手将弯刀插回刀鞘中,转身对她笑道:“当然要杀人灭口啊,留着他只能是个隐患。”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什么都变了,惟独心软没变,既然干了坏事,就不能心软,该杀的不能留。”又喃喃了一句,“都长这么高了……” 九微缩了缩脖子,愣怔的看他,越看越难以揣测,他话里的意思是对她说的,他知道了行刺一事是她和玄衣布的局吗? 那为何费心思抓了人,握着她的把柄,又替她杀人灭口呢?不是该留着这个把柄来时刻威胁她吗?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谢……”九微轻声说了一句,刚要道别。 忽听门外燕疆的随侍低声道:“大公子有官兵来了。” 官兵? 燕疆闪身到窗下,轻轻掀开一线窗扉,果然楼下来了一队人马,却不是正规的兵卫,头前马车里出来那个人似乎是…… “沈宴?”九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马车里下来的人果然是沈宴。 燕疆眉头一挑,斜眼看她,“这就是你喜欢那个病秧子啊,长的还行,太女气了……不过果然是第一个来。” 九微心情十分复杂,说实话她没料到沈宴会真的来救她,还一路追到这来。 然后她听到玄衣言语带喜的道:“舅父果然看到我留在质子府的记号来救我了!” 九微心里顿时一稳,果然是她多心了,只是捎带手来救她的。 沈宴带着一些人马急急上楼来。 她对燕疆拱了拱手刚要道别下楼,燕疆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笑的不怀好意道:“急什么,既然那病秧子来都来了,就让我这个当大哥的替你考验一下他。” “什么?”九微不明所以,被他笑的发毛,“考验什么!” 他却丝毫不理会她,抬手封了玄衣的穴道抓他过来,将面一蒙,对门外的随侍道:“让那个病秧子进来!” 门外应了一声是,房门被推开,沈宴带着南楚走了进来,脸色泛白,微微轻咳,看到玄衣略微顿了顿。 燕疆先一步道:“你要救哪个?”踢开窗扉,一左一右将燕回和玄衣齐齐后仰推向窗外,“选一个。” 妈的!九微大半的身子都被推到了窗外,虽是二楼不太高,但摔下去也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亲哥哥吗!九微抓着燕疆的胳膊简直想拉他一块下去!什么烂考验啊!脑子里装了什么玩意儿! 沈宴看着他们,抿唇半天张口道:“两个我都要救,你逃不掉的,如果你老老实实放了人,我倒是可以放你离开。” 燕疆不满意,“少废话,就算老子今天死也要带一个走,快选一个。” 九微仰着身子看沈宴,他紧抿的唇,紧蹙的眉,难以抉择的眼神……妈的妈的妈的!燕疆就是为了羞辱她吧?就是为了让她再次看清什么叫亲疏吧? “放手!”九微猛地抬头咬了一口燕疆的手背。 燕疆疼的淬不及防,条件反射的松开了手。 九微就那么连挣扎都来不及的摔出了窗户,直坠而下,她听到沈宴喊她,还有王八蛋燕疆伸手想抓住她,但她就那么擦着他的手指摔了下去。 不用他沈宴选,她自己选。 妈的!她在那一瞬竟然发现自己那么怕沈宴不选他,宁愿摔下去也不想听他开口…… 耳侧的风呼啸而过,她看到沈宴探出来的脸,惊慌失措。 她忽然想起她背上有伤……便猛地咬牙闭上眼等着受死,却肩背一暖,有人轻轻的托住了她,将她往怀里一带。 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听到咚咚的两声心跳。 有马声嘶鸣,那人骑在马上。 她睁开眼就看到那人的下颚和抿着的唇,在落黑的天色下线条美的不像话。那人也低下头来看她一眼,冷又淡,一眼便又抬头看向楼上,对燕疆道:“闹够了没有。” 第69页 燕疆拍着胸口,在窗旁心有余悸的道:“你怎么来了?”又乐道:“幸亏你来了啊,干的漂亮!” “怎么回事?”他坐在马上,瞧着楼上的沈宴和玄衣,冷冰冰的问道。 第35章 三十四 “没怎么回事啊。”燕疆在楼上冲他笑的一脸灿烂,“我快十年没见到我阿回弟弟了,想着给他个惊喜,没想到……”伸手勾住沈宴的脖子,调侃道:“被你们的沈相国给搅合了。” “你弟弟?”沈宴挣扎了几下没挣扎开,眉心一蹙,“你是皇子燕疆?” 燕疆冲他皮笑肉不笑的低声道:“这么没眼光的人,她到底看上你哪儿了啊?” 沈宴不再挣扎,唇角垂着,不客气的道:“燕疆皇子的惊喜还真是别出心裁,怪不得迟迟未能继位为王。” 燕疆眉头一皱,“你是在骂我吗?” “怎会?”沈宴客气的让他松开手,理了理衣襟道:“只是想提醒皇子以后再开这样的玩笑至少要过一下脑子。”负袖要走。 燕疆不悦的想去拦他,南楚先一步架开他,兵卫蜂拥将燕疆围了住。 沈宴在兵卫之后看他,满脸的不愉快,“绑架大巽皇子一事可不是一句惊喜就能解释的。” 兵卫上前要拿下燕疆,燕疆坐在窗棂上看着国舅喊道:“我说陆容城,你们大巽就是这样待客的吗?好歹我也是个昭南皇子!而且我也算是帮你。” 国舅在下,看了一眼沈宴又看他,冷着脸道:“你先跟他回去。” “我凭什么要被他这样带回去啊?”燕疆十分的不满,“我乃昭南皇子,你们不迎接我也就算了,陆容城我可是来联姻的!” “你还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国舅微眯眼看他,“沈宴不会怎么样你的。”看燕疆还要再讲,他低呵道:“玄衣是皇子,你绑了他总要给个解释。” 沈宴急急下楼来,听燕疆在楼上喊,“不是我绑的他,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跟我来的,不信你问他,是不是啊小皇子?” 玄衣敛着头不讲话。 沈宴也不搭理他,只看着被国舅圈在怀里的九微,道:“还不下来?” 九微实在并非自己不想下去,而是国舅扣着她,她也不好意思挣扎,只得看国舅,道:“燕回谢过国舅出手相救,还请国舅……” 国舅看都未看她一眼,扬鞭策马,圈着九微打沈宴眼前绝尘而去。 “……”沈宴追了一步,看着那尘土飞扬中的背影猛地甩袖负手,不回头下令道:“将燕疆皇子给我请回去好好招待!” “舅父……”玄衣忽然在身后小声的喊他。 沈宴回头看他,他低着眉垂着眼,小声道:“燕疆皇子并没有强行绑我来……” 沈宴眉头一皱,看玄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玄衣没讲话。 沈宴闷咳两声,声音沉了几分,“玄衣,你该知道这世间你最不能隐瞒的就是我,不要等到无法收拾的时候你才向我坦白。” “舅父我……”玄衣抬头,刚要讲话。 沈宴抬手止了住,“回去再说。” =============================================================================== 很奇怪,非常奇怪。 九微被国舅圈在怀里行了一路,她就忐忑了一路,这也太奇怪了,国舅之前差点没玩死她,现在怎么就出手相救? 九微小心翼翼看国舅的脸色,他紧绷的下颚,紧抿的唇,看不出什么异样,是奈了很久,才试探问道:“国舅是路过此地?还是来找燕疆的?” 国舅策马不低头,半天才答她,“来找你。” 太奇怪了! 九微心头慌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找我?国舅找我有要事?” 国舅又是半天的沉默,“我说过天黑之前你必须回府。” 所以呢…… 九微胸腔里乱跳如闷雷,忐忑的看着他尖削的下颚和卷长的眉睫,等到她几乎以为没有后话的时候,国舅才道:“在我没有确定一件事情以前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待在府上。” 他居高临下,神情冷漠,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九微一样,这表情让九微熟悉又陌生。 她还未曾学会骑马时国舅也这样带着她,打马过长街。 她小心开口问:“国舅想确定什么事?” 国舅忽然低下头看她,眼睛里黑沉沉的映着她,“你有一块小方牌?” 九微心脏露跳一拍,国舅怎么会知道?他应该从来不知道小方牌的存在啊?连母后再世时都是像他隐瞒了小方牌,母后临死之前也是趁着国舅没来给的她,国舅怎么会突然知道了…… “是不是?”国舅不耐烦的问她。 她忙错开眼,攥着手指道:“是有,只是后来被长情拿去了。” 国舅眉心细细的一蹙,“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问题让她猛然想起国舅之前曾逼问她是从何得知陆香川这个名字……背上的伤如今还一颤颤的疼着,她忽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回答。 愣怔之间便听到远远的有人喊了一声,“舅舅!” 是赵明岚的声音。 九微探头去看,便瞧见不远处的国舅府门前,赵明岚披着暗红色的斗篷冲国舅挥手,眉角眼梢全是笑意。 转瞬即到府门前,赵明岚迎过来看到他怀里的九微,笑容便是一冷,“你怎么和舅舅在一起?” 第70页 九微一时不知如何答话。 扶南慌忙过来扶她下马,她向赵明岚行了礼,还未答话国舅便先一步下马回府道:“进来,我有话问你。” 九微愣了愣。 赵明岚忙跟过去,“舅舅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国舅顿步,转过头看她,“谁准你出宫的?” 赵明岚小脸一白,伸手扯住他衣袖,低头小声道:“舅舅我知错了,是真心知错了,你就不要再生气了,我是来向你认错来了……” 她伏小做低的认错让国舅一愣,看她眼眶红了一圈,可怜兮兮的抬头认错,声音都发抖的道:“舅舅怎么罚我都行,但就是不要让我一个人待在宫里……你不来看我,那宫里就空落落的像个笼子,你要是忙,就让我来看你行不行……”没讲完就掉了眼泪。 国舅表情冷,声音却温软了不少,“你可知道你错在了哪里?” 她连连点头,点的眼泪都坠了下来,“我不该去那种地方,也不该和顾尚别在一起……” 国舅想抽回手,她却攥的紧,却也没有再挣扎,只是道:“你要留长情在宫中时我就告诉过你,长情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当他是个玩物留着陪你解闷,你怎样胡闹都随你,但男人不能再碰,这是我的底线。” “我知道我知道。”赵明岚慌忙点头。 九微偷眼看长情,他死低着头候在马车旁,脸色苍白。 “你知道?”国舅略微蹙了眉,“你既然知道,还三番四次挑战我的底线?这次竟然用了合欢香这样下三滥的法子,这些是在哪里学的?嗯?” 赵明岚眼泪落如明珠,愣怔的看国舅,“合欢香?什么合欢香?” 国舅看着她,抖开了她的手,“回宫去想清楚,等你想清楚了我自会去看你。”挥手招来侍从送她回宫,头也不会的回了大厅。 赵明岚推开侍从,九微忙上前扶住她,低声道:“圣上,国舅今日心情不佳,您要是在这里闹起来,怕是只会让他更生气。” “要你管我!”赵明岚挥开她,抬手就要给她一耳光。 九微伸手抓了住,猛地拉她到身前,低声道:“圣上还不知道国舅最恼你用的合欢香是谁下的吗?” 赵明岚要挣开的手顿了顿,侍从来喝九微大胆,赵明岚抬手止了住,问九微,“你说什么合欢香?谁下的合欢香?” 九微清淡的瞟了不远处的长情一眼,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便笑道:“燕回不敢多言,只是觉得圣上着实委屈。”松开赵明岚的手,敛身行礼,“是燕回冒犯圣上了。” 回廊下小厮来请九微进去,九微行礼跟着小厮进了大厅,听见赵明岚怒气冲冲的上了马车。 =============================================================================== 国舅端坐正堂,瞧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出神。 九微近前行礼,唤了一声国舅,他才回过神来,将目光落在九微身上,“你当真失忆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这句话他早该问了,没料到如今才问。九微愣了愣,答道:“忘记了一些事情。” 国舅手指轻轻拨弄着茶盏,“可还记得你说圣上不是真的圣上?” 九微眉睫一掀,惊慌的道:“我还说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国舅看着她没有讲话。 她忙行礼道:“若是燕回当真曾讲过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还请国舅恕罪!” 国舅依旧沉默的看着她,只是将茶盏拨弄的叮当作响,半天才开口问道:“你的小方牌从何而来?” 话题太过跳脱,九微略一反应才作答:“燕回是偶然在别处捡来的。” “在哪里捡来的?”国舅又问。 九微略一沉吟,抬头道:“是在快到城门的那条街上,和一道黄纸符一同捡来的。” 国舅眉头细微的一蹙,“黄纸符?是在哪一天捡来的?” 九微仔细想了想,“日子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听说国舅在那晚带兵去了城门,似乎……长情还受了伤?” 国舅啪的合上茶盏,若有所思的想了些什么,忽然又问道:“我再问你一次,陆香川这个名字你是听谁所说?” 九微蹙眉,刚要答话,厅外小厮道:“老爷,相国大人求见。” 国舅不悦的冷声道:“不见。” 小厮为难的道:“随行的还有皇子燕疆……” 第36章 三十五 燕疆?沈宴这么快就搞定燕疆了? 九微偷偷往外瞄一眼,就听见大厅外燕疆不满的声音,“陆容城到底在里面搞什么不见我们啊?” 小厮小声拦着。 国舅冷声道:“让他们进来。” 小厮还没来得及应是,燕疆已然掀了帘子进来。 九微一抬头就撞上沈宴望过来的眼,眉眼倦怠,寻着她一路走来,九微微微低头错了开。 燕疆也看了九微一眼撇嘴道:“陆容城你不是答应过要照顾我家阿回的吗?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国舅没有理他,而是看向沈宴问道:“什么事?” 沈宴有些发愣,闻言才将眼神收回来,看国舅道:“哦,并非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你来的这么紧要。 国舅的脸色明显沉了沉,听沈宴继续道:“燕疆皇子打算在京这些日子先住在质子府,他想接燕回回去,也好一叙多年离别之苦。” 第71页 燕疆看了沈宴一眼,配合的接嘴道:“是啊,我同阿回分别这么多年,好容易见到了,国舅不会不放人吧?” 九微有些吃惊,沈宴用了什么法子这么短的时候内和燕疆站在同一战线了?偷眼看国舅,他脸色冷肃,看着燕疆,看着沈宴。 然后他语气不变的道:“会。” 燕疆和沈宴的表情都是一跨。 国舅又道:“质子府你尽管住,我会差人去为你打理里,想见燕回你便来见,出入自由。” “为什么啊?”燕疆不解,“你扣阿回在你府上到底想干嘛?我可听说你之前还对她用了刑。” 国舅冷厉的眼光瞟到沈宴,冷笑道:“我要做什么需要向你解释?”顿了一顿,盯着沈宴,不知是讲给谁听的,“燕回留在国舅府之事就不必再煞费苦心了。” 沈宴低低闷咳两声。 国舅忽又问道:“我倒是很好奇,沈相为何执意要让燕回回到质子府?” 沈宴抬头看他,表情是非常明显的愕然和迷惑,“这需要理由吗?” “当然。”国舅难得饶有兴致。 沈宴似乎想了想,眉头蹙着,认真道:“因为你执意要留他。” 这答案让国舅冷冰冰的面上顿了一顿,有了一丝嘲讽的笑,“沈相只是为了和我作对吗?” “自然。”沈宴答的利落,一脸想当然的表情,“不然国舅以为呢?” 国舅挂着冷笑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我以为沈相别有深意,之前听说,沈相公然表示她是你的人。” “呵。”沈宴冷笑一声,皱眉看着国舅,认认真真道:“国舅误会了,他只是一个小质子而已,我不会对他感兴趣的,而且我不喜欢男人。” 国舅莫名的一愣,连燕疆都是一愣。 九微也有些生气,这沈宴也不必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吧!好歹她也救过他侄子玄衣,用得着嘲讽她地位卑微吗! 国舅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沿,“是沈相误会了,我并未说你喜欢她。” “沈宴你急什么,你想到哪儿了啊?”燕疆也不屑的嘲讽他,“真是瞎了眼。” 这句话九微听着刺耳,怎么都觉得是意有所指。 沈宴耳根子微红,将眉头蹙紧,眼神飘了飘,有些恼道:“国舅倒是先问了我,我还好奇堂堂国舅怎么就对一个小质子这般上心?非扣在国舅府不可了?” “我自有我的原由。”国舅轻飘飘一句,并不想与他正面回答,而是转了话题忽然问道:“沈宴,你可知香川这个名字是哪个?” 九微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完了,没有和沈宴串供啊,不知道沈宴知道不知道啊! 也不敢抬头看沈宴,只忐忑的听着沈宴轻笑了一声,勾唇道:“那不就是你的小名吗?国舅今日是怎么了?竟是问些奇怪的问题。” 国舅没有讲话,看了九微一眼,对她道:“你先下去吧。” 九微如履薄冰,忐忑的行了礼退下,偷偷抬眼又撞上了沈宴的目光,四目相交的一瞬间沈宴非常冷漠僵硬的扭过了头。 什么意思! 九微非常恼怒的退出了大厅,就听见沈宴在大厅里冷笑道:“国舅当真不打算放燕回回府?” 沈宴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小贱人,明明讨厌的她不行,干嘛非要她回去,难不成玄衣替她说了什么话? 打从她和玄衣达成了同一个目标之后,她觉得玄衣才是最可靠的队友,至少只要她保证顾尚别和扶南不会讲出当日是玄衣失手刺伤了圣上,玄衣就愿意帮她做任何事,包括找人在清风斋刺杀赵明岚的那一出戏,不得不说,玄衣做的非常靠谱,若不是燕疆横生枝节,这事早就过去了。 回廊外起了大风,吹的九微哆嗦了一下,有人便轻轻为她披上了细绒披风,她侧头就瞧见扶南温温软软的对她笑,伸手去为她系披风。 “天凉了,公子小心些。” 九微应了一声往她住的厢房去,扶南随在身后,在快到厢房时九微忽然顿步回头。 扶南险些和她撞了满怀,诧然道:“怎么了公子?” 九微看着他,问道:“你早就知道燕疆来京都?” 扶南脸色一白,低着头,敛着细细的眉眼,“我也是之前刚刚知道,大公子随国舅回来时我才知道……那时候公子不在府中。” “那你后来为何不告诉我?”九微问他。 他低眉敛目的不敢看九微的眼,“我……大公子说想给你一个惊喜,让我先别告诉公子你……” 九微上前一步抬起他的下颚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问道:“你都告诉了燕疆?” 扶南表情困惑诧异,“公子是指什么?” “你都告诉了燕疆什么?你们一直都有通信对吧?”九微有那么一瞬觉得她不能怀疑扶南,她如今孤立无援,分不清谁才能信任,她必须要清楚燕疆都知道了什么。 扶南似乎被她的表情吓到了,脸色煞白,抿了抿嘴道:“我和大公子确实有信件往来,但是我只是告诉他一些琐碎的事情……” “比如呢?”九微问他,“比如燕回已死?燕回重生?” 扶南脸色变了变,看着九微,“公子是当真失忆了吗?” “我总是还记得一些事情的。”九微顿了一顿,松开他,淡又沉的道:“扶南,我以为至少你是不会害我,站在我背后,不用我设防的。” 第72页 扶南看着她,她却不再看扶南。 廊外有小公公急急跑来,对燕回道:“燕回公子,圣上请你过去。” 燕回并不吃惊,只是问了一句,“圣上在哪儿?” 小公公答了一句在府外马车上,她便裹了披风随小公公去。 扶南忙跟下来,她顿步未回头道:“你不必随我去,留在府中,我去去便回。”讲完攥着披风便走。 扶南跟了半步,张口半天,只是说了一句,“公子小心些,别再受伤了。”看着九微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圈莫名的红了。 =============================================================================== 九微在远一些才回头,远远的看见扶南还站在廊下看着她,风吹乱他的衣摆他的发。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她怕极了,谁都不能信,谁都不能不防。 小公公催着她,她快了几步随他出府,是行了一段路才瞧见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在大道旁的小巷里。 小公公带着九微过去禀报了一声,有人推开了车门,赵明岚在马车内对九微道:“进来。” 九微撩袍钻进了马车。 车内只有赵明岚和长情,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九微并不担心赵明岚耍什么花样,因为她知道赵明岚有问题想问她,而且赵明岚现在对她失忆也是半信半疑,加上她之前救过赵明岚。 她现在对九微的敌意大多是因为国舅。 果然,赵明岚开口便问:“你知道些什么?合欢香是怎么回事?” 九微看了长情一眼,笑道:“怕是不方便讲吧……” 赵明岚看向长情,迟疑片刻道:“你先下去。” 长情一愣,随后难以置信的看着赵明岚,嘴唇抿的一线,道:“圣上单独和燕回在一起怕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赵明岚有些不悦的道:“你先下车,我要是有事会喊你的。” 长情抿了抿嘴,却未再讲话,只是扫了一眼九微,开门下了马车。 说实话,九微也有些吃惊赵明岚会这般容易就赶长情下车,她以为还要费些心思的,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并非多么情深似海。 “现在可以说了吧?”赵明岚不耐烦的催她。 九微淡笑道:“圣上难道不知道合欢香是催情用的吗?” 赵明岚眉头一紧,“催情?”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怪不得我那时候觉得浑身发热……”又看九微,“你怎么知道?” 九微道:“我之前闻到过一次,就在圣上宫中。” “我宫中?”赵明岚脸色怪异,“我宫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圣上大概忘记了,当初状元公被您深夜召入宫时,您的宫中就燃了合欢香。”九微仔细观察着赵明岚的脸色,“事后国舅下令将宫中的合欢香全数销毁,我碰巧闻过一次。” 她确实没有撒谎,当日她确实用了合欢香,事后国舅也确实生气的销毁了。 “怪不得舅舅那么生气……”赵明岚攥着手心,急急问道:“可我没有用过合欢香,不是我用的。” “我知道,当然不是圣上用的。”九微轻轻笑道:“在清风斋那日,圣上进入那间厢房时就已经有人燃上了合欢香。” “是谁?”赵明岚急问。 九微看着她,眼睛往车外递了递,“这香我只在宫中见过,当日是谁第一个入的厢房?圣上可以找那天收拾厢房的婢女问一问便知是谁先燃了香。” 第37章 三十六 马车里一阵的沉默。 赵明岚看着九微,九微不讲话,她忽然蹙眉问九微,“你是想说合欢香是从郁点的?” 九微眉眼一敛淡笑道:“我只是告诉圣上我知道的,至于是谁……我也说不准。” 赵明岚白着脸色不讲话,是长情第一个去打理的厢房,然后她们才进去,她很难不怀疑长情。 “你先下去。”赵明岚脸色愈发的难看,一把掀开帘子对马车外的长情道:“我有话问你。” 九微识趣的退出了马车,刚刚落地站稳便听道里面赵明岚语气有些激愤的问道:“合欢香是不是你放的?” 长情低低答了一句什么。 赵明岚音调略高的道:“好,既然你说不是你,那我们去清风斋调查清楚。” 车内一阵拉扯,晃的车檐之上的玉铃铛脆脆作响。 九微竖耳仔细听,听到长情又急又低的说了一声,“我还不是为了你快些攻略顾尚别?有事我们回宫再说……” 可真够无耻的啊,居然用这种手段攻略顾尚别。九微表示鄙视,长情居然心急到用这样卑劣的法子,而且简直是蠢到九微看不过去。 虽然很久很久以前她也用过合欢香,但那时顾尚别已然半推半就了,她只是为了助兴而已。 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顾尚别有点可怜…… 冷风吹的九微一阵哆嗦,马车内似乎争吵了起来,留心听大抵的意思是赵明岚想要向国舅解释,但长情不愿意,说回宫再说。 九微叹口气,长情最大的失误就是低估了女人爱上一个人时的不顾一切和不理智,赵明岚如今怕是什么都不顾也只想国舅不要误解她,冷落她。 她听到车内传来了啪的一声脆响,是谁扇了谁耳光? 她心头一阵激荡,就听到车内静了下来,片刻后长情极低极低的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清。 第73页 过了半天,车帘忽然打了开,长情低着眉眼跳下了车,轻声对九微说了一句,“圣上让你进去。” 九微低眼瞧见他有意避开的侧脸红肿一块巴掌印,这个人她曾经温柔对待,小心翼翼的护在宫里,荣华富贵,风花雪月对他从不吝啬,但他视为侮辱,他恨她给的一切,他想要尊重和公平的对待。 九微以为他找到了,但现在忽然觉得可笑。 人心贪婪,坐在万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怎么可能有公平和尊重。 况且那个人的真爱并不是他长情。 九微打了帘子上马车,看到赵明岚红着的眼睛,低头落泪,她唤了一声圣上。 赵明岚不抬头道:“你知道的这些事还有谁知道?” 九微想了想,回道:“我只告诉过圣上一人,至于还有没有人发现这些……我便不知了。” 赵明岚抬头盯着她,语气加重道:“这件事你只能烂在肚子里,要是让别人……” “燕回怎敢。”九微低头,看来赵明岚还是要保着长情的,轻声道:“燕回只想自保,哪里敢胡言乱语,莫名其妙的被国舅留在府中已经十分头疼了。” 赵明岚伸手擦了擦眼泪,蹙眉看她,“你说是舅舅留你在府中的?为什么?” 九微摇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忘记了一些事情醒来就被留在国舅府,我不知是不是从前哪里让国舅不满了?”她紧张的看赵明岚。 赵明岚狐疑的打量她,“你到底忘了多少?” 九微叹口气,“就是不知道忘记了多少,忘记了什么才麻烦……” 赵明岚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最后只是道:“你离国舅远一点。” 九微撩袍跪了下来,道:“燕回求圣上让国舅放我回质子府吧,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见相国大人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了。” “相国?”赵明岚惊诧的蹙眉,半天惊问:“你……你不是喜欢沈宴吧?!” 九微含羞带臊的低着头,“我也知道我配不上相国大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但燕回只想多看相国大人两眼,能多在他身边就好。”诚恳的抬头道:“所以恳请圣上让燕回离开国舅府,燕回一定为圣上鞠躬尽瘁。” 这委实让赵明岚吃惊,她越来越相信这人是真的忘记了很多傻掉了……不然怎么会喜欢上沈宴那条毒蛇,宫里谁不知道女帝九微和沈宴是冤家对头啊,如今这个九微居然说爱上了沈宴…… “圣上?”九微等着她答话。 她含糊的揪着袖子道:“我巴不得你早点离开国舅府,但如今舅舅连面都不想见我,我怎么说。” 九微忙道:“我可以帮圣上。” 赵明岚眼睛一掀,看着她问:“怎么帮?” 九微拔下发髻上的银簪子,挑在指尖道:“只是圣上要受些惊吓了。” =============================================================================== 国舅府中掌了灯,沈宴坐在大厅里看着廊外的琉璃灯,一晃一晃的光。 燕疆有些不耐烦的踢了踢他脚尖,“你还有什么事儿吗?不然我们先回吧,总这么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沈宴回过眼来看国舅,国舅也冷着脸坐着。他知道国舅今天肯定是不会放燕回回去了,他也不想再浪费唇舌,但他现下还不想走。 国舅也有些不耐烦,起身道:“送客。” 沈宴靠在椅背中却丝毫不见起身的意思,托腮道:“国舅难道不留我们吃个便饭?刚好算是给燕疆皇子接风洗尘,叫上燕回也让他们兄弟二人聚一聚。” 国舅冷哼一声,毫不理睬,刚要挑帘出去,有人急急奔进来,险些撞上,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国舅面色不悦,却瞧眼前跪着的是之前跟着圣上的小公公,“何事慌慌张张的?” “国舅不好了……圣上她的马车不知怎么就惊了,如今发狂一般拉不住的四处乱撞……”小公公跑的急,喘息不定。 国舅眉心一蹙,“圣上呢?” 小公公几乎要哭出来,“圣上和燕回公子都在马车里!” “什么?”沈宴霍然起身,几步到小公公眼前,急问道:“燕回也在车内?” 小公公不迭点头。 “如今在哪里?”国舅眉眼似冰的问道。 小公公冷汗淋漓,“朝着城门那个方向跑去了……” 还不待讲完两阵风带过身边,眼前一晃沈宴和国舅便都打身边疾步出了大厅。 “喂……”燕疆也忙跟出去,“等等我啊!” =============================================================================== 这夜里宵禁,长长的街道空无一人,只听到马蹄乱踏,喊叫声乱成一团。 赵明岚只带了长情和几个小公公,根本追不上这受惊的马,一路哭喊着追过来。 这马发起疯来还真是让九微吃惊,一路乱撞乱颠,直颠的九微抓着窗框都被甩来甩去,背后一阵的潮热疼痛,偏那赵明岚还死抓着她手臂,慌的脸色发白问她:“真的没事吗?” 九微冲她挤苦笑,这苦肉计还真是苦肉计,她简直觉得她随时会被甩出马车撞死,只盼着国舅快点来,快点救命啊…… 城门口似乎有兵卫拔刀阻拦马,马愈发的惊慌长嘶一声四处乱撞,车厢颠荡的几乎翻过来。 第74页 九微一时没抓紧猛地被甩在了车板上,胃里一阵痉挛,顺着被风卷开的车帘便看到之外黑沉沉的夜色和幽暗暗的护城河。 马车翻进护城河时她听到有人喊她燕回,她寻着那声音望过去就看到沈宴煞白的脸,惊慌失措的表情。 然后她和赵明岚连马带车的掉进了护城河里。 河水一瞬吞没她,她脑子里只有三个念头——冷。她还没有攻略顾尚别。幸好她会游水! 她向水面一窜,脚踝却被人抓了住,不用看她都知道是谁,她冷的发抖,听身边噗通声起。 有人跳进了水中,她咬牙转身伸手将水底的赵明岚拉了上来。 兵卫游过来慌张的接过赵明岚往水面游去。 九微呛了一口,心肺一阵收缩,想抓住兵卫却抓了空,往下沉没时有人猛地托住了她的腰。 太冷,太暗,太难受,她看不清是谁,只是有黑的发荡在她的身前,只觉得那人抱的她又牢又紧,吃力的往上游,破水而出的一瞬间她抱着那人的脖子猛烈的喘息,那人紧紧的托着她在她的脖颈间一阵的闷咳,胸腔贴着胸腔,咳的几乎心肺都震动。 她微微松开抱着他脖子的手臂,就看到一张白的没有血色的脸,“沈宴……” 沈宴咳得厉害,却抱得她极紧,托着她的腰,哑声道:“你抱紧一些……我快没有力气了,不要松手。” 沈宴托她在上,环着她的腰费力的往岸上游,有兵卫拉他们上了岸,伸手来接九微。 九微抖的厉害,抱着沈宴有些发愣,还没回过神沈宴便躲开兵卫,吃力的抱她上岸。 南楚拿了披风来裹住两个人,伸手抱九微道:“大人还是我来吧。” 沈宴低头去看九微,她在发抖,脸色惨白,搂着他的脖子紧紧的,神思不知飘到了哪里,“燕回?”沈宴在披风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让南楚抱你先回去好不好?” 九微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沈宴湿漉漉的眉睫下一双眼睛映着自己,温柔的像春水,忙松开他下地道:“我没事,我可以自己走。”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明岚。 国舅已然急急抱着她打马而去,这次国舅一定后悔的要死,后悔冷落她,没有亲自送她回宫,也一定恼怒的很,跟着赵明岚的下人一个也别想逃,包括长情。 身旁人猛烈的咳嗽起来,她转头看沈宴,他的脸色着实吓人,看起来糟糕透了,却执意要南楚抱她先回去。 南楚担忧的扶着沈宴,九微将披风替沈宴披上道:“在你咳死之前让南楚先带你回去吧。”沈宴张口要讲什么,她先一步道:“你不用担心我,我还有事,不能回去。” “什么事?”沈宴压着闷咳问她。 她在身上摸了一通,摸出一块温润的玉佩才松了一口气,好在没丢,“我要去还一样东西。” 沈宴眉心一蹙,“你要去找顾尚别?” 第38章 三十七 必然是要去找顾尚别啊。 九微在掉进水里的一瞬间就后悔没有先攻略顾尚别,好歹有个保障,她这次一定要先攻略顾尚别。 但沈宴突然白着脸拦住她,眉眼间透着寒气,“你这副样子去找顾尚别成何体统!” “就是要这副样子。”九微看了看自己,从头湿到尾,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散了一肩,够狼狈,够唤醒顾尚别正义的情感,看沈宴一副惊怒的表情,她又委婉的解释道:“有些事现在不做说不定以后就没有机会了,说不准我下一刻就会死于非命,所以一定要抓紧时间。” 沈宴冻发嘴唇发白,盯着她问:“你劫后余生第一个想见的人是顾尚别?” 九微诚挚的点点头,她确实第一个想见的是顾尚别,保命。 不想耽搁,她对沈宴道:“今日多谢相国大人,我……” “我救你一命,你一句谢谢就想了事?”沈宴抓着披风,冷笑看她。 九微一愣,“那相国大人想要我怎样报答?” 沈宴看她,挑着眉尾,松开南楚扶住她道:“先送我回去再议。” 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九微有些生气,她刚才说了半天都白说了吗?说了她急着找顾尚别啊!沈宴这个人就是故意要和她作对,“我确实有要事……” 还没讲完,不远处有人驾马车而来,停在九微跟前,驾车的小公公跳下马车行礼道:“燕回公子,国舅爷让小的来接你入宫。” “入宫?”九微蹙眉,国舅这是要问事情的经过吗?也太着急了,她还没来得及找顾尚别啊。手腕忽然一凉。 沈宴冰冰凉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侧,道:“去向国舅回话,我带燕回走了。” 小公公面色为难。 九微想了想,拨开沈宴的手指,对小公公道:“我随你入宫。” “燕回!你便是要次次拂逆我吗?”沈宴咬牙切齿的看她。 九微叹口气,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步,国舅和赵明岚的好感度可是她用一次次苦肉计才换来的,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拂逆国舅的意思啊。 九微态度坚定,沈宴气恼的盯着她半天,终是咬牙切齿道:“上车!”朝着马车走去。 九微一愣,“你要……” “陪你入宫!”沈宴字字都咬的重,那眼神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九微,却在马车前突然顿步,掩着口一阵的闷咳,咳的肩膀震动,浑身发抖。 第75页 “大人!”南楚慌忙上前扶住他,就瞧见他指缝里一珠珠冒出的鲜血,眼神一紧,“我先送你回府。” 沈宴想拒绝,却咳的张不开口,忽然心肺一阵痉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沈宴……”九微愣愣的看着南楚抱着昏迷的沈宴匆匆离去,心里一时复杂又莫名。 应该没事吧? 沈宴这人打小就是个病秧子,他娘也是一直身体不好,怀他时颠沛流离,生下他便过世了,沈宴就一路病到大,怕冷怕风,平日里一点伤寒都受不得,今日他跳进河里救她,着实让九微吃惊,看到是他时简直……惊骇不已。 她想不通沈宴为何救她,或者是来救赵明岚的?顺手救了她? 无论如何,她是感动的,她决定以后再也不骂他小贱人了。 =============================================================================== 公公催她上马车,不给她商量的余地,快又急的带她一路入宫。 却没有去圣上宿的菁华殿,而是一路去了离菁华殿不远的偏殿,琼华殿。 冷夜的寒风吹过回廊,廊下琉璃灯辗转摇曳,九微身上的湿衣服像冰霜一般,冻的她止不住哆嗦,在偏殿门口有些发愣,这是她母后曾经住过的宫殿,打从她母后离开,这个偏殿就空了下来。 “燕回公子。”小公公领她进了偏殿,扑面是暖烘烘的热气,殿里炭火烧的足,却只有几个小宫娥。 小公公挥了挥手,宫娥便领命上前来解她的衣服。 她顿时一慌,捂着胸口退开,“这是要做什么?不是要见国舅吗?” 小公公忙解释道:“国舅吩咐了,让燕回公子先泡个澡暖暖身子,换好了衣服再去,不急。” 国舅……这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温和了……不是先审问,而是先洗澡? 九微心里忐忑难安,简直像是要被洗干净下锅一般,她让宫娥们都退下,不必服侍,也不敢掉以轻心的泡澡,怕身份暴露了横生枝节,只是手忙脚乱的扒掉湿衣服换上宫娥备好的新衣。 不得不说,她真的不是太会穿衣服。 她费尽心思才将几层衣服穿好,腰带却死活系不好,在第四次尝试系好时殿外的宫娥忽然唤了一声,“国舅爷。” 她一抬头殿门就被推了开,国舅冷着一张脸负袖而入,九微忙抓着腰带行礼,十分庆幸自己没有洗澡! 国舅落坐正堂,扫了一眼袅着热气的浴桶,又落目在她身上,冷声问殿外的宫娥道:“谁负责侍候燕回?” 殿外的小宫娥呼啦啦跪了一地,九微忙道:“是我让她们退下的,我换个衣服便好。” 国舅冷眼看她,从她凌乱的发,凌乱的衣服到凌乱的腰带,“你便是这么换衣服的?” 九微低头扯着腰带讪笑,“国舅见笑了,平日里都是扶南照料,我不大会系这个玩意儿……” “哦?”国舅有些诧异,倒是没料到这世间还有像九微那般连腰带都不会系的人……他记得他曾教过九微系腰带,但九微怎么都不愿意学,只说是那样多的宫娥侍婢,学来干嘛,当好皇帝就行。 莫名的,他问了一句,“扶南没有教过你?” 九微随口应了一声,嘟囔道:“有他照料,学来干嘛,当好我的质子就行了……” 国舅的手指细微的收了收,看着她,半天起身离开,一壁道:“我差人来给你洗干净。”眼角斜斜的瞟了一眼她,“真该给你面镜子。”抬步离开。 九微想拒绝,他已然脚下生风的出了大殿,她站在空寂寂的大殿里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有多碍眼吗…… 这大殿她熟的很,趁着没人便摸到了内殿的妆奁台前,在菱花镜里照了一照,一张惨白的脸吓了她一跳,披头散发的打着结,“果然……是有点碍眼……”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先洗把脸,殿门被人推了开,她慌忙闪身出去,看清来人愣了一愣,“扶南?” 扶南看到她也微微诧异,又忙过来紧张道:“公子怎么……这个样子?” “啊……一言难尽。”九微看了一眼殿外,问扶南,“国舅接你来的?” 扶南点了点头,“国舅说让我来侍候你。” 国舅……居然这般心细,接了扶南来。 九微有些吃惊,听国舅命人关上了殿门,遣散侍候的宫娥公公都退了开,在殿门外道:“太医开了药,洗干净之后喝了。” 不等九微应声,那映着门扉上的人影便一晃晃的离开。 扶南上前来为她挽发,道:“我先服侍公子沐浴,小心着凉了。” 九微小心确认过确实没人守着了,便放心的任由扶南服侍着洗了脸,洗了发。 她绕到屏风后,扶南隔着屏风听她脱了衣服泡进浴桶中,小声问道:“公子可会自己洗?” “嗯……”九微含糊的应了一声,其实她觉得这个身子既然是扶南服侍长大的,肯定该看的都看过了,没必要避嫌了……但扶南都如此避讳,显然她也得要点脸…… 扶南取出干净的新衣服,隔着屏风候着,欲言又止半天开口道:“有一事我要向公子解释清楚,不论公子信或是不信。” “嗯?”九微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桶中,舒服的发困。 扶南敛着眉眼,将衣服一点点的抚平,轻又淡的道:“我确实与大公子有过信笺往来,但那只是汇报一些公子安不安全,过的如何这些事情,我从未将公子的其他事情透露给大公子,包括公子的几次重生,我只字未提。” 第76页 屏风之后的人没有声音,静的让扶南心慌,又忙道:“公子若是不信我可以亲自向大公子对证。” 还是没有人应他。 他等了片刻,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公子?” 屏风之后静极了,水声也全无。 他候了半天,小心翼翼绕过屏风,悄悄的看了一眼。 她趴在浴桶上睡着了,密密的睫毛安静的敛着,细白的手臂垂在浴桶边,半张脸都埋在手臂中,黑沉沉的发湿漉漉的披了一背。 “哎。”扶南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蹲在她紧闭的眼前,声音小之又小的道:“我怎么舍得做对你不利的事……公子,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到?” “我听到了。”身后突然有人冷又静的开口。 扶南脊背猛地凉透,慌忙转身看清身后人的一瞬头皮发麻,起身遮挡住昏睡的九微,伸手去推她,想喊她醒过来,眼前人冷淡道:“不必叫了,她今夜都不会醒过来。” “国舅下了药?”扶南蹙着细细的眉眼。 国舅并不答他,只是挥了挥手,便有宫娥进来为昏睡的九微擦身子。 扶南上前拦住,“国舅到底想做什么?!” 国舅瞧他一眼,“想让她好好睡上一觉,想问你几个问题。”抬手让兵卫将扶南押到了正殿。 宫娥们在屏风后为九微净了身子,穿好衣服,将她抬到内殿的榻上。 扶南被押在正殿,看着她们进进出出,一颗心揪着,听国舅冷声问道:“你说的重生是什么意思?” 第39章 三十八 他跪在殿下低着头,半天没有应声。 大殿里静的出奇,他听到香炉中香灰扑落的声音,内殿九微细密的呼吸声。 “不要让我问你第二遍。”国舅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在寂静的大殿中惊的扶南一颤。 不敢抬头,脊背是紧绷的,脑子是僵硬的,他将那句问话在脑子里辗转反侧良久,开口道:“重生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公子几次死里逃生,宛如重生一般。” “哦?”国舅在坐前看着他,没有表情,“宛如重生?” “是。”扶南静静的答了一声,“国舅爷也知道我们公子几次险些丧命,几次都死里逃生,像是重生一般。” “是吗?”国舅语气冷冷,表情冷冷,“她的小方牌是从前就有?还是这次‘宛如重生’的重病失忆之后多出来的?” “小方牌?”扶南抬头有一瞬间的困惑。 那一瞬间的困惑却被国舅看在眼里,不等他反应便又问:“你从未见过?” “怎会。”扶南忙道,敛着眉眼难以揣测国舅的意思,“国舅爷若是指公子贴身佩戴的那块,那是之前圣上赏赐给公子的。” “圣上赏赐?”国舅微微眯眼。 扶南低眉垂眼应了一声是。 国舅冷森森的声音便递了过来,“看来不吃些苦头你是不会老实答话了。” 扶南不抬头,“扶南怎敢不老老实实答国舅爷,扶南所讲句句属实。” 啪的一声脆响,国舅将茶盏拍的轻响,冷笑道:“圣上几时见谁,说了什么话,赏了什么物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扶南心头一紧,忐忑难安,他只听说当今圣上事事要经过国舅允可,却没想到事无巨细国舅居然全部知晓? 如履薄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答话,只觉得在国舅的注视之下破绽百出。 便听国舅冷笑道:“既然你回答不上,那便只好让燕回亲自回答了。”声音微抬,“将燕回剥光了用冰水泼醒,我有话问她。” 宫娥应是。 扶南猛地抬头,慌张的要起身去内殿阻拦却被侍卫押着了原地,恨恨道:“国舅爷为何要执意为难我家公子?你明知道她是……”话都吞在肚子里,“她怎么受得住……” 国舅瞧着他又急又慌的眉眼,深知摸到了他的软肋,摆手让宫娥退下,道:“现在你打算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扶南细微的发抖,唇线抿的死白,“扶南不知国舅爷到底在怀疑什么?想知道什么?” 国舅的指尖拨弄着茶盏,“她可曾重生过?” 殿外有细细的冷风吹进殿堂,拂动的纱幔婆娑,映着榻上人薄薄的剪影,她睡的沉,呼吸细密。 扶南转过眼来看国舅,字句清晰答道:“不曾,世间怎会有重生一事?” 指尖停顿,国舅看着他,语气冷又重,“别逼我真的动手。” “不劳国舅爷动手。”扶南忽然笑了笑,紧抿着唇,额头青筋跳起,下一瞬又殷红的血从他唇边溢出。 “扒开他的嘴!”国舅猛地道。 侍卫慌忙伸手去撬开扶南的口,只见大团的血沫从口中涌出,他一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和血肉模糊的舌头,血沫呛在喉头,他猛烈的咳了起来,一团一团的血沫吐出。 “大人这……”侍卫押着扶南向国舅请示。 国舅攥着桌沿,沉默不语。 殿外有小公公慌张进来跪下行礼道:“国舅爷,圣上醒了急着找您呢。” 国舅细微的拢着眉头,起身道:“先将扶南押下去,找太医给他瞧瞧,留着他的舌头,我还有话问他。” 侍卫应是,押着扶南退出大殿。 国舅在殿门前又回头吩咐侍候的宫娥道:“好生侍候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随意出去,也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又下令道:“今日殿中发生的,我不希望她知道一个字。” 第77页 满殿的宫娥齐齐跪下应是。 他又想了想吩咐近侍道:“去将阮娘找来。” 近侍应是。 国舅这才出了大殿,又拨了不少侍卫来守着,便往菁华殿去了。 =============================================================================== 这一觉睡的又沉又长,她听到扶南在跟她说话,却有些记不得他说了什么,又听到有人在说话,却怎么都听不清楚。 她身子又冷又重,像是陷在软软的棉絮之中,一直在下沉。 有人细心的在为她擦汗,温温软软的手指摸过她的额头,昏昏沉沉的竟让她想起了幼年时的母后。 她总在九微生病时陪着,时不时的摸她的额头,嘴里碎碎念着奇怪的话,比如什么打针什么吃药……然后跟她说,阿九你可别烧傻了啊…… 再后来她的母后离世,生病时陪着她的便只有国舅和奶娘。 国舅不爱讲话,却总是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轻声问她,要喝水吗?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她都认为生病并不是多坏的事情,难得的温柔。 现在她却难受的要死,忽冷忽热的打颤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停的提醒她不能死不能死…… 有人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柔软的手指摸了摸她的额头,贴近她的嘴唇轻声问道:“公子在说什么?” 声音陌生又熟悉。 她猛地惊醒过来,陷在柔软的锦被中急促的呼吸,眼前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个有些年岁的女人。 她正为九微擦汗,温软的笑着安慰九微道:“没事了没事了,公子是做了噩梦吧?您发烧了,没事的。” 九微呼吸着,脑子里颤鸣着,愣怔的盯着眼前这人,“阮娘……” 阮娘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公子认得我?” “不……”九微伸手掩住冷汗淋漓的脸,微微湿润的眼,闷声道:“不认得,我怎会认得你?” 眉睫潮潮的扫在掌心里,她眼睑之下闪过的画面让脑子里的颤鸣愈来愈大,几乎要吞没她—— 小小的身子,被柔软的手牵着,阮娘牵她蹒跚学步,慢慢松开手蹲在几步之外,笑眯眯的跟她说:“公主来,到这儿来,不要怕。” 阮娘为她梳发髻,细柔的手指绕在她的发间,小声的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她还记得那几句,“青山在,绿水在,冤家不在,风常来,雨常来,书信不来,灾不害,病不害,相思常害……” 阮娘的手指又软又热,阮娘的声音又柔又甜,伴着她从咿呀学步到登基为帝,那样长的时间,到她亲自送阮娘出宫时,看着阮娘的儿子扶她离开,九微哭的被舅舅骂没出息。 阮娘回来了,如今就坐在她的眼前,轻柔的问她怎么了。 为何回来,怎么回来了…… 九微觉得头疼的厉害,捂着眼睛半天才抹了一把,松开手看她,哑声问:“你是?” “我叫阮娘,是国舅爷拨来侍候公子你的。”阮娘如今上了年岁,笑起来有了皱纹,却依旧甜甜的,柔柔的。 九微瞧着她,忽然问道:“你一定过的很好吧?” 阮娘有些惊讶的笑道:“公子怎么知道?” 九微也笑了起来,她胖了一些,姿态却依旧一派小儿女的温柔,“女人过的好不好是可以瞧出来的,一定有人待你温柔,遮风挡雨免你体会世故。”她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发,“你笑起来就像个小姑娘。” 阮娘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公子可真会哄人开心,我都是老婆子了还小姑娘可要羞死人。不过公子瞧的真准,托国舅爷的福,我过的好着呢。” “那就好。”九微看着她笑。 阮娘端来汤药细细的为她吹凉,眨眼道:“那我猜猜公子,公子好像过的不是太好。” “哦?”九微接过汤药,挑眉看她,“为何?” 阮娘催她先讲药喝了好退烧,九微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闭着眼睛一口喝光,苦的一阵一阵发颤。 阮娘忙拿来蜜饯,九微摆手苦着脸道:“我不爱吃甜的,尤其是喝了药,只会让药显得更苦。” 阮娘惊奇的睁圆了眼睛,“公子和一个人好像啊。” 九微心头一跳,没接话。 她却自顾自道:“那个人也不爱吃甜,喝药时也这副可怜的表情,她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方才说我过的不太好?”九微打断她的话,岔开话题问道。 阮娘毫无察觉,顺着话道:“是啊,公子如今这个样子可不是过的不太好吗?”笑了笑又道:“况且公子昏睡的时候都紧绷着,半分也不安稳,不停的在说,不能死不能死……想来公子大概过的不太顺心吧?” “是吗?”九微细细蹙眉,她竟多了一个讲梦话的毛病吗?这样不好,万一被谁听到了可就麻烦了,得改。 阮娘的手指忽然轻轻柔柔点在她眉心,揉平她的眉头道:“快别皱眉,小小年纪,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可不好。” 九微心尖眉头皆是一软,松开眉头,听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碎碎道:“我家公主也是,小小的年纪不得不老气横秋,总是心事重重让人担心。如今可好了,大病一场后忘了那样多的事,倒是有了小姑娘的模样。” 她手上不停,一壁为九微擦身上的冷汗,一壁碎碎念。 第78页 九微看着她,试探性的问道:“那你觉得是如今的好?还是从前的?” “嗯?”阮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公子是问我家公主吗?” 九微点了点头。 阮娘便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道:“我自然是希望公主开心才好,这样的年纪就该开开心心的小姑娘模样,以前想太多不好……” “是吗……”九微眉眼一敛的轻笑,“如今是挺讨人喜欢的。” “哎,我希望公主想怎样便怎样,她开心就好。”阮娘伸手来解她的衣襟。 九微忙伸手抓了住,紧张的岔话题道:“我……随我来的那个人呢?扶南哪儿去了?” “扶南?”阮娘茫然的问她,“公子之前还带有随侍吗?” 九微想起扶南心头莫名的不安,乱的糟的,按理说扶南是不会离开她,在她没有醒来之时,不可能将她丢给陌生的宫娥侍候,忙问一直在殿中的宫娥道:“之前国舅叫来侍候我沐浴的那个男人呢?叫扶南那个,他去哪儿了?” 宫娥只低垂着头,慌张的摇头回道:“奴婢不知。” “你怎会不知?”九微蹙眉,“你不知这殿里站着的所有人都不知一个大活人哪里去了吗?” 宫娥被唬的慌张跪了下来,只是摇头说奴婢不知。 九微只觉得在她昏睡时一定出了什么事,不然扶南若是正常的有事离开,满殿的宫娥怎会这样缄口莫言? “公子别担心,或许是有什么事情先离去了。”阮娘来安抚她。 她下榻穿好鞋袜,伸手取了一件外衣随意披上便朝殿外走去。 “公子,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您刚刚服了药静卧着才好啊……”阮娘忙跟在她身后。 “我有事找国舅。”她快步到殿门前,伸手拨开拉着的宫娥,一推开殿门便被两排带刀的侍卫拦了住,押退回殿中。 九微看着那一列列的侍卫,心里便是一沉,扶南一定出事了,她也被软禁了。这宫中能调动羽林卫的除了圣上便是国舅,她问道:“国舅吩咐的?” 侍卫不答,阮娘在身后柔声道:“国舅爷只是想让公子好好养病,您若是有事差人回禀一声国舅爷便是了。” 是国舅,国舅软禁了她,那扶南也是他带走的?为什么?是发现了什么?发现了……她是女的??还是扶南露了什么破绽? 脑子里飞快的闪过无数种可能。 “公子?”阮娘在身后为她披上斗篷,温声道:“门口风大,公子还是进去吧,若是真有什么急事我差人去禀报国舅爷?” “不必了。”九微回过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新换的衣服问阮娘,“我之前的衣服呢?” 阮娘莫名的看她,有小宫娥道:“公子的衣服还放在屏风后呢,可是要替公子洗干净了?” “不用。”九微快步过去,果然之前湿漉漉的衣服被叠好了放在屏风后,她蹲下身,在衣服里翻翻找找,终于摸出一块冰冰凉的玉佩,却不见了小方牌。 她心里一沉,被谁拿走了?扶南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却也并不着急,它会自己回来,随身绑定。要紧的是这块玉佩。 她起身对阮娘道:“能不能请阮娘帮个忙?” “什么忙?公子只管吩咐。”阮娘应的利落。 九微一脸惆怅的道:“这块玉佩是状元公落在我这的,他急着要,本想着之前还他来着,但没料到出了这事儿……如今我也不方便出去,能不能劳烦阮娘差个人给状元公送去?” 阮娘笑道:“这事好办。”接过玉佩,差了一个小公公去送。 九微又嘱咐道:“状元公如今寄宿在太傅府上,劳烦公公告诉状元公,燕回实在抱歉不能亲自送去,望他海涵。” 小公公应是,领着玉佩退出了大殿。 第40章 三十九 九微发了一身的汗,亵衣薄薄的贴在身上。 阮娘上前来想为她换身衣服,她没有阻拦只是开口问:“我之前的衣服是谁换的?” 阮娘手指顿了顿,抬头看着她笑道:“自然是侍候您的宫娥啊。” 九微哦了一声,心里沉了一分,又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阮娘一脸困惑的看她,“您不就是燕回公子吗?” 九微心里又沉了一分,继续问:“那你知道我是……”阮娘解开她的衣襟,她抽了一口冷气,“女儿身吗?” 阮娘抿嘴笑了,瞅着她道:“您觉得呢?” 肯定是知道了,那国舅呢? 九微觉得国舅一定知道了,这满殿的宫娥都知道了,何况是国舅呢。这样想来她被国舅软禁,扶南莫名不见了,便都有了解释了。 想来该是国舅发现了她是女儿身,弄清事情真相之前先将她软禁于此,然后带扶南下去审问了。 她愈发的担心起来扶南,国舅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扶南那样弱气的身子怎么扛得住啊……他若是全招了也好,少吃些苦,反正事情已然败露。 只是她想不太明白为何国舅会只软禁她?还派了人来侍候?而不是直接审问她?难道是因为燕疆?顾着燕疆和昭南国所以事情弄清楚之前不好对她下手吗? 九微仔仔细细的想着,又想着如今身份败露,她女扮男装入朝为质可是万死的大罪,国舅若是审问完了来处理她,会怎样?她又该如何应付…… 第79页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绕成一团,她如今能想到的只有顾尚别能机灵一点,厚道一点,知道她被困宫中前来见她一见,只要能见到顾尚别,攻略了顾尚别,她就没有什么好怕了,大不了死了再来一次。 万望不要出什么岔子啊! “公子?”阮娘唤了一声走神的她。 她咬着嘴唇“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阮娘已为她换好衣服,拿眼瞧着她好笑的道:“真像。” “像什么?”九微不明所以,皱着眉看她,拿手指捏了捏下唇。 阮娘左右看她,笑道:“像我家公主,虽然面貌毫无相似之处,但小动作和神态像足了,我家公主想问题时也爱皱着眉咬嘴唇,也爱这么捏嘴唇,常常捏的一手指口脂。” 九微一愣,忙收回手指,干笑道:“这些小动作许多人都一样,没什么像不像的。” 她摸不透国舅派阮娘来的用意,但她不能冒险,没有把握之前一定不能有一丝的冒险。 “对了,圣上如何了?”她岔开话题问道。 阮娘扶她坐到软榻上,取了狐裘小毯为她盖好,道:“圣上早便醒了,如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倒是公子没及时照料,又有伤在身,才发了热,可要小心着些。” “我没事。”九微摆出一副要与她闲话家常的姿态,问道:“国舅如今在照料圣上吗?” “是啊,圣上近来黏国舅爷黏的紧,一醒来便差人来请国舅爷过去了。”阮娘笑眯眯道。 差人来请?看来国舅之前确实在这儿,她昏迷时就听到有人在说话,想来应该是国舅了,是在问扶南什么吧? “近来?”九微手指勾弄着细细的狐绒,“圣上之前不黏国舅吗?” 阮娘摇了摇头,一脸的惊叹,“圣上之前最怕见到国舅爷,怎会黏着,巴不得不要见到呢。” 确实如此,她以前真是一见到舅舅就想尿遁啊,恨不能舅舅一年都不要见她。想来还是赵明岚招人喜欢点,小姑娘嘛就该黏糊糊软绵绵的。 九微好奇的笑道:“怎么会突然有这样大的转变啊?像是变了一个人。” 阮娘叹了口气,“确实像变成了另外的人,打从圣上大病之后就……变的不像她了,想来是失忆忘了太多吧,或许是大病一场突然有了转变吧。”顿了一顿又看着九微道:“可您说一个人就算忘记之前的事情,那些常年累积的习惯也会改变吗?性子,脾气,神态,眼神,这些年复一年养成的东西真的会忽然之间全都记不得?变了?不吃甜的人突然爱吃甜的,不爱脂粉的人突然喜欢起了打扮,习惯了一个人睡突然之间会害怕一个人睡……就算脑子记不得,身体也该记得这些惯性啊……” 指尖一圈一圈的绕着细细的狐裘,九微若有所思的淡笑,“谁知道呢,一夕之间天翻地覆,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又看阮娘道:“但我想就算我有一天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有些事情是不会忘记的。” “什么?”阮娘诧异。 九微手指绕啊绕,在手背上点了点笑道:“就算我忘了所有,但我见到曾经所爱之人一定会浑身紧绷,手足无措,肌肤都开心的颤栗。这是惯性,是我身体爱慕过他的习惯。”看了一眼阮娘,瞧她一脸的迷茫,摇头笑道:“你不会明白的,就算脑子忘记了,我的五脏六腑,我曾为他兴奋颤栗的肌肤也忘不掉……” 阮娘看着她的表情,笑问:“公子爱慕那个人是谁?” “是谁……”九微抬起头来看着她笑。 殿外忽有杂乱的声音传来,侍卫道:“国舅有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九微猛地起身,顾尚别顾尚别……一定是顾尚别来了,好样的! 她下榻快步朝殿门走去,不顾阮娘的惊讶,上前一把就拉开了殿门,呼啸而入的冷风,卷进来殿外人的话。 “随意?我何时随意出入过?我沈宴从来都是有意出入,滚开。” 九微满腔的热血就被那冷风冷雨兜头浇灭,愣在门口和殿外同样愣怔的人四目相视。 “你没事……” “怎么是你?!”九微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将沈宴脱口而出的话噎了回去。 沈宴脸色苍白,容颜憔悴,眼窝淡淡的青黑,扶着南楚冷眉冷眼的看她,拧出冷笑道:“怎么?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尚别兄很失望吗?” ===================================已补完====================================== 草……何止是失望简直是要难过的哭出来啊! 九微盯着他尽量平心静气道:“你来做什么?” 顾尚别呢?她的状元公呢!这种关键要命的时刻沈宴出来凑个什么热闹啊!就不能好好在府上养病吗,看看那脸色差的,身子虚的,那咳嗽咳的。 “呵。”沈宴莫名的动怒,冷笑出声,唇角垂着,眉眼睥着,笑道:“我来看看你被国舅玩死了没有。” 小贱人…… 九微也冷笑回他,“有劳相国大人费心惦记了,我好的很呢,国舅让我沐浴更衣,派遣了满殿娇滴滴的小美人侍候着呢。” “哦?”沈宴吊起眉眼,嘲弄的道:“侍候你的何止是满殿娇滴滴的美人,还有这满宫精力旺盛的英俊少年郎呢,国舅待你当真是好的很啊。” 王八蛋沈宴。 都病的一句一喘了还这么嘴贱不饶人! 第80页 九微气的无力反驳,抬眼瞥见沈宴身后急急跑来的小公公,一喜又一愣,“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东西送到了?” 这小公公正是先前派去给顾尚别送玉牌的那位,如今气喘吁吁的跑来,直拿眼偷看沈宴,“小的半路就被相国大人截住了……” “哼。”沈宴冷哼一声,指尖一挑勾出一块温润的玉佩,一晃晃问道:“这块玉牌是顾大状元的?” 贱人啊!这么要命的时刻沈宴这个王八蛋居然还和她作对!就不能分个轻重缓急吗! “干卿屁事!”九微耐不住恼怒道:“还我!” 沈宴细白的手指挑着玉佩,得瑟的一晃一晃,笑道:“怎么?是你们的定情信物?” 拦在两人中间的侍卫沉默的低下了头,眼看两个人越聊越带劲,悄悄的差后面的侍卫去禀报国舅大人该如何是好。 那侍卫要走,沈宴忽然道:“你们的国舅大人如今正哄着圣上,怕是没空理会你们。”跨前一步挥袖抖开挡在眼前的兵刃,“滚开。” 侍卫作势要拦,南楚回头挡下将怀中的一枚金牌递出道:“先帝所赐金龙令在此,谁敢拦?” 一众的侍卫便皆都顿了下来,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沈宴便头也不回的大摇大摆的进了大殿。 不是九微说,先帝对沈宴的宠爱简直让九微觉得沈宴是不是先帝的私生子,正因为先帝对沈宴的宠爱才铸成了如今他与国舅分庭抗礼,互相牵制的局面。 九微不知该夸先帝英明还是为自己默哀,两座大山,她一个也干不翻。 九微默默哀叹,看着沈宴黑着脸进殿,步履不停伸手攥着她的手腕就将她拉至内殿,一用力将她甩到软榻上,不回头道:“都退下去,我有话单独对燕回公子讲。” 满殿的宫娥迟疑着,你看你我看我,不止该如何是好。 南楚进殿将金龙令一亮,便不敢有异议,鱼贯的退下了大殿,惟独剩下阮娘。 “公子……”阮娘有些为难的看九微。 九微坐在榻上,揉着手腕对阮娘道:“你下去吧。”没想到这病怏怏的沈宴力气不小,倒是让她刮目相看。 阮娘便行礼退了下去。 殿门合上,沈宴冷睥她一眼道:“死到临头了还心心念念着顾尚别,你以为凭他能救你?” 当然,如今最保险的怕是只有顾尚别了。可惜被沈宴搅合了,怕是现在已经有人去禀报国舅了,用不了多久国舅就会来,她想找顾尚别肯定来不及了。一想到每次的计划都被沈宴打乱,她都觉得沈宴真是个贱人!死了都不能放过他! 刚要开口嘲讽沈宴,她忽然想起沈宴也在攻略人选内…… 她……要不要试试? 抬眼看沈宴,他苍白着面,瞳色浅浅的正盯着九微,唇角垂垂。 九微在心里哀嚎一声,绝境啊!她终于被逼到了这一步啊,怎么可能攻略沈宴这个小贱人啊…… 她母后都说了,唇角下垂,沈宴这种人最是难以讨好,难以哄得开心。 “怎么?无话可说了?”沈宴毫不气馁的讽刺她,嘲弄她,道:“你若是好好的求一求我,或许我会大发慈悲的救救你。” 呸!救你个脸! 九微觉得去攻略他简直是对自己人格上的侮辱! 她冷笑,便听南楚在殿外低声道:“大人,国舅怕是一会儿便来了。” 这么快?! 九微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沈宴跟前,绝然道:“有一事我今日必须向你坦白了,今日不说日后怕是就没有机会了。” 沈宴被她突然的举动唬的一愣,后退半步,看着她微微蹙眉,“什么事?”心头一跳一跳,是早就想听她坦白了。 九微却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吓的他一颤,然后听九微大义凛然的道:“我其实……暗恋相国大人已久……” 沈宴惊的猛然后退抽手,脊背抵住了屏风,惊愣愣的睁眼看着九微,“什么?你……是疯了吗!”耳垂却一瞬间烧红发烫起来。 他这反应委实有点太大太打击人了…… 九微悲痛的看着他,“我确实是疯了才会喜欢上你……难道你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沈宴如今脸上的表情让人绝望……那副震惊至极,不可思议至极,看奇葩一样看着九微,“你当真是疯了……我说过我不喜欢男人。” 九微抓心挠肝,她如今一身宽大的长袍,未曾束胸,披散着发,他为什么还是没有看出来她是女的?国舅都知道了,这满殿的宫娥也知道了,他居然一点察觉都没有吗? 殿外南楚快又急的道了一句,国舅来了。 殿外乱糟糟的行礼声,脚步声。 九微一咬牙,快步上前抓住沈宴的手,一手扼住他的下颚,在他惊恐又抗拒的眼神中快准狠的亲了下去。 软的,凉的,紧绷着有些发抖,带着一点点草药的清苦。 他卷长的眉睫抖动的扫在九微眼前,他身体紧绷,呼吸窒了住,紧贴在屏风上肩膀细微的颤抖,像是一只受惊的鹿,浅蓝的瞳孔里印着九微。 九微抬了抬他的下颚,细密的一吻到底,抓着他冰冰凉的手腕轻轻的触上了她的胸口,在他惊慌的眼神中松开唇齿,贴着他的眉眼,舌尖轻轻舔过他清苦的唇,小声问道:“现在呢?” 第41章 四十 第81页 他像是懵住了,只有卷长的眉睫在颤。 “现在呢?”九微颤的比他还要厉害,他的手指冰凉隔着薄薄的一层亵衣僵在她的胸腔,她一呼一吸随着他的手指发抖,胸腔里的一颗心跳的她吃惊,小小声的问:“你对我……还是没感觉?” 沈宴浅蓝的瞳孔收缩,殿门被推了开。 他在那一瞬间猛地推开九微,撞得屏风当啷摇摆,他捂着嘴转身便走,走的又快又急,和入殿的国舅擦肩而过时连眼都没有抬,逃一般的出了大殿。 九微惊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这是……被拒绝了?妈的!沈宴个怂包!亏她吻的自己都快要当真了,他居然逃了! 这到底怎么算啊!有没有攻略啊!她很急啊! 等反应过来国舅已然立在了眼前,定定的看着她。 她忙行礼道:“国舅……” 国舅没动,依旧看着她,问道:“沈宴来做什么?” “他……”九微略微迟钝,片刻答道:“相国大人来瞧瞧燕回死了没有。” 阮娘进殿来,向国舅细细说明了沈宴来的经过。 国舅侧头问她:“他为何突然又走了?” 阮娘摇摇头。 国舅又看向九微,九微心里将沈宴骂个透,面上冷冷道:“大概是看我没有死,就回去了。” 国舅顿了半天,忽然低下头看着她道:“不准再见沈宴。” “嗯?”九微一愣,抬起头就对上国舅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似乎很疲倦,眉角眼梢皆是倦色,“国舅是……什么意思?”她不懂,国舅没头没脑的来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能见沈宴? 国舅却不答她,抬起眼对阮娘道:“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出入,包括沈宴。他若再来直接通报我。” 阮娘应是,他转身便走,毫不理会错愕的九微。 这更让九微惊愕茫然了,国舅就这么简单走了?难道还没轮到审问她?国舅……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慌忙起身,问道:“敢问国舅可知道扶南在哪里?” 国舅微微顿步,不回头道:“他很好,不必担心。”讲完便要走。 九微快步上前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 他一顿,垂眼瞧着她的手指。 九微松开,上前到他身前道:“国舅有什么要问的可以直接问我,不必为难扶南,他只是个下人而已。” 国舅收回袖子,看着她,“问你?” 九微点点头,手腕却被他一把扯了住,她一愣便听国舅道:“阮娘,披风。” 阮娘忙取了披风来为九微裹上系好。 不待九微反应过来国舅便攥着她手腕,扯着她出殿。 殿外侍卫跪了一地,冷风兜面,国舅攥的紧,扯着她走的又快又不容拒绝。 “国舅……你放手,你要去哪儿我自会跟着你去。”九微费力挣扎。 国舅却连头也不会,拉着她一路走过回廊,绕过一处处殿宇,长长的回廊,廊下的花树,天*雪,她嗅到清冷的梅香,所过之处无不伏拜。 那是她熟悉的,那是她千百个日夜听过的,见过的,经历着的日子。 =============================================================================== 是在奉先殿停下,有侍卫行礼开了殿门。 国舅拉着她入殿,推她到正殿中,冷声道:“跪下。” 殿中空荡荡的回响。 她的手指一点点发凉,僵直的站在殿中不敢抬头,这里供奉着一代代帝王的灵位,她的父亲,她的祖父……她死后也会立在这里。 殿门在身后关闭,窗外的一缕光透进殿来,细微的尘埃浮沉。 她攥着披风跪在殿中。 国舅在她的身侧,声音响在这庙堂,字句清晰的问她:“现在你来回答我,你说如今的九微是假的,那你是真的假的?你又是谁?” 她垂着头,手指在披风下发冷发抖,明晃晃的白玉地砖映着她的脸,苍白的,陌生的,她是谁? 她该如何答,她在那一刻发现自己心里想的竟然是国舅想听到什么回答。 真的假的,全由国舅说了算,他愿意相信的便是真的,就像赵明岚,谁敢说她是假的? 她不信那样不同的习惯和性格,连阮娘都在怀疑,她的舅舅却深信不疑,没有一丝丝的疑惑,听不得她说一句冒牌货。 如今他又何必带她来这儿询问。 先帝在上,列为帝王在上,从来她犯错都会被罚在这里跪着,一件件一桩桩的认错,不得隐瞒,不得有半句假话。 因为国舅小时候告诉过她,她如今的荣华富贵,这江山皆是这些帝王辛苦打下的,他们在看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既然享用了这荣华富贵,就该好好听话。 “怎么不答话?”国舅冷冷的声音悬在头顶,“若你说如今的九微是假的,那就告诉我真的在哪儿。凭证呢?” 凭证,她如何凭证谁真谁假?他和她在一起生活了快要二十年,那么长的时间,除却先帝和母后,最亲密的人,他的心难道没有一点察觉吗? 她如今没有保命的能力,她不能冒险,不能死,她不甘心,她便是死也该位列这庙堂,也该天下缟素。 手指一点点收紧,她松开紧抿的唇开口道:“我听扶南说过,之前我曾大逆不道的污蔑圣上的假的,万请国舅莫要怪罪。” 第82页 国舅眉心一点点拢紧,问她:“你若是还要继续装疯卖傻,我便只有去问你的下人了,只是他的舌头废了,怕是要耽误几日。” 九微抬头看他,那样好看的眉眼,那样不近人情的表情,“国舅若是不信,我也没有法子。” 国舅弯下身子看她,背后的黑发荡在身前,“记得一切却独独忘了曾经说过的话,要如何信?” 九微恼道:“那国舅怎么就信了圣上?失忆?全部忘记,怎么没忘记说话吃饭?失忆成了性格完全不一的人?” 国舅在一瞬微微眯了眯眼,仔仔细细的看着她道:“因为天下需要她,我需要她,只需要她还是九微,其它的都不重要。” 其它的都不重要。 白玉地砖凉的人发抖,蔓延四肢百骸的凉。 “那国舅……”九微抬头看他,一抬头眼睛莫名的发潮发热,张口才发现自己冷的声音亦在发抖,忙闭上了嘴。 舅舅的眉毛生的好看,眼睛也好看,无一处不可入画,小时候母后逗她长大了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她记得她说要嫁给舅舅这样的人,嫁给有这样的眉,这样的眼,抱着她走过长长回廊的人。要嫁给不爱说话却总是耐心听她说话的人,舅舅这样的人。 她的舅舅是个大英雄,继位登基,扶着她坐上龙椅君临天下,她的前半生无比顺畅,皆是因为她的舅舅,他处理她所有的问题,存在她所有的危难中,默不作声的带着她长大。 如今他说,其它的都不重要。 她敛下眉眼,字句放低放轻,“既然不重要,国舅何必再问,放过我吧。” 国舅伸手捏起她的下颚,迫她抬头,忽然愣了一下,她哭了? 满眶的眼泪,一抬眼便滚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热的,她竟莫名其妙的哭了……国舅微微蹙眉,“你哭什么?” 是啊,哭什么? 她从未有一刻这样恨他,她并不委屈也不难过,只是莫名奇妙的掉眼泪,她活了半生,好像全都活错了。 “吓的。”她勾着唇角对国舅笑,“怕国舅不肯放过我,我女扮男装入朝为质也是逼不得已,身在异国生存不易,国舅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她哭的不像在哭,没有声息,只是不住的掉眼泪,一珠一珠砸在他的手指上,让他发愣,她也这样哭,记忆里她很少哭,也从不在他面前哭,无声无息的掉眼泪,像是不伤心不难过一般。 他有时觉得除却生死,这世间还有没有什么是能让她真正难过的,她会为长情掉眼泪,却只是掉眼泪,为了让长情留在宫中的小把戏。 但如今的九微会哭,怕黑怕苦怕他冷落,真真切切的哭,为了讨好他的哭,演技拙劣,却是努力在讨好他,他感受的到。 大殿外,小元宵小心翼翼的禀报道:“国舅爷,圣上忽然难受的厉害,您要不要去瞧瞧?” 这样笨拙的谎话,一眼看得穿的心思。 松开她,国舅直起身,低眼道:“我差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九微低垂着眉眼,淡声道:“我认得路,国舅放心我会安分的回去。” 他想讲什么,半天却只字未言,擦着她的衣角出了大殿,在殿外回头看她跪在殿中呆呆的看着先帝的灵位,肩膀一颤一颤。 “让阮娘来接她回去。”他低声嘱咐了一句,想了想又道:“将扶南带来服侍她。”回头看她一眼,跨步离开。 她在大殿里跪了很久,久到光线在眼前一点点收敛,有人静静的立在了她身侧,跪下身来取出帕子为她擦眼泪。 她一抬眼便看到红着眼睛的扶南,他瘦了不少,容颜憔悴,却没别的伤。 “公子……”他微微张口,声音喑哑,口齿含糊难言,字字艰难,伸手将一物压在她的掌心里,“我……怕被人……拿去……公子……小心收……着。” 是那块小方牌,带着他的体温。 九微攥着他的手忽然闷闷的哭了起来,反反复复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扶南……你走吧,跟燕疆回家乡,离我远一点……” 扶南抱着她颤抖的背,字字艰难的道:“我没事……会好的……” 第42章 四十一 扶南没奈何的张开口,看着九微小心翼翼的瞧着他的舌头,紧蹙的眉头,微红的眼睛,一副紧张到不敢呼吸的模样,让人又好笑又心安,她是一个好姑娘,只是经历了些什么,没被人真正了解过。 她该遇到一个懂得她每一个细微表情的人。 “会好吗?”她小心翼翼的看扶南,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扶南笑吟吟的点点头,“太医……瞧过,会……会好的。” “你别说话了。”九微忙道:“你最近不要多说话,好好养着。” 扶南点头,扶她起身。 跪的太久,她双腿发麻发软,撑着扶南的手臂走的虚,小声嘟囔道:“下次国舅再逼问你什么,你老实交代就好,不用为我保守什么秘密,要先保全自己,知道吗?” 扶南只是笑,扶着她走的慢。 九微不放心道:“我说真的,你不用管我,我死不了。” “嗯?”扶南好笑的看她。 九微也看着他,开口道:“扶南你帮我去做件事吧。” “嗯。”扶南轻轻的应了一声。 她展眉道:“替我回一趟太傅府,帮我送一封信给太傅。” 第83页 扶南有些迟疑,九微看了一眼殿外候着的阮娘道:“这件事非常重要,关系着我会不会死,我只信得过你。” 扶南看着她,终是点了点头。 九微松出一口气,出了大殿。 阮娘忙来扶她,“公子仔细些,这风大,您才刚好。” 九微紧了紧披风,抬头瞧见回廊之下,细雪靡靡,“下雪了啊……” 雾蒙蒙的天地,细雪似尘埃,有风穿过回廊,带的一地银白。 她看到一个人。 就立在不远处的小径细雪中,撑着一把紫骨重黑的伞,眉目沉沉。 “沈宴?”九微微微蹙眉,“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似乎也看到了九微,在细雪中转身便走,灰沉沉的背影被雪落的朦胧。 阮娘望过去也诧异道:“相国大人来了好一会了,就在那儿站着,也不知要做什么。” 他又在打什么心思? 九微看不透他,也揣摩不透,她之前是以为沈宴应该对燕回有一点点好感的,但强吻之后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九微扶着阮娘虚虚弱弱的回了偏殿,写了短短的一封信装好递给扶南,嘱咐道:“你一定要亲自交给太傅,不可让别人瞧见。” 扶南点了点头,将信笺收好,小声问:“该……怎么出去?” 九微看了一眼殿外影影绰绰的人影,笑道:“不急,先陪我吃个饭,有人会来带你走。” 阮娘早备好了饭菜,清淡的白粥和几样利口的小菜和菌种汤,全是九微小时候爱吃的。 “我照着我家公主的口味备下的,不知合不合公子口味。”阮娘递了筷子给她。 她拉扶南坐下,接过筷子笑道:“还真是巧了,我同你家公主的口味一般无二。”尝了一口小菜,人的味觉真奇妙,脑子记不住味觉却记得这种感觉。 扶南静静的为她添菜。 果然,一顿饭没吃完,便有侍卫开了殿门道:“燕疆皇子来见燕回公子,有国舅爷的许可。” 九微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扶南笑得得意,燕疆迟早会来,好歹是他的妹子被软禁了,怎么可能不来瞧上一瞧,了解一下发生了什么,这可关系到他的王位能不能坐得稳。 阮娘挑开珠帘,燕疆愁眉深锁的进来,坐在九微对面,十分深沉的瞅着她,半天才开口道:“你……和陆容城没怎么样吧?” 九微眉心跳了跳,“能怎么样?” 燕疆拉着凳子做近一些,小声道:“陆容城强取豪夺了?” “什么?”九微眉头拔高看着这个她所谓的哥哥,脑子里十分不堪的哥哥,“你到底想了些什么?” 燕疆一脸的若有所思,“我早就怀疑陆容城对你有意思了,但没想到他下手这么狠,居然将你软禁在宫里……” “你难道不是来救我的?”九微打断他的话。 他微微一愣,耸肩道:“陆容城不会伤害你,宫里有吃有喝也挺好的,况且他喜欢你也不是什么坏事。” 就是说他并不打算施以援手了?九微特别怀疑他到底是和国舅一伙的,还是和燕回一伙的。 却也只是强调道:“我和国舅什么都没有,只是他发现我是女儿身,所以要留下一段时间了解清楚。” 燕疆啧的笑了一声,揶揄的看她,“你还当真什么都忘了?” 咦? 九微收敛眉眼,淡淡道:“你是指什么?” 燕疆狐疑看她,“陆容城早就知道你是女儿身好吗,从你入大巽为质那一天开始就知道,不然你以为你瞒得住?” 什么?! 九微心头眉间都是一收一紧,内心情绪不能表述,这么关键的信息为什么她刚刚知道!亏她还提心吊胆那么久!这么说燕疆果然是和陆容城一伙的吗?那国舅抓扶南去问了什么? 她看向扶南,想起国舅在奉先殿问她的话,国舅是在怀疑赵明岚是假的了吗? “阿回?”燕疆推了推她,“想什么呢?” 她猛然回神,“没什么。”将扶南拉过来,对燕疆道:“我现在不方便出去,你帮我带扶南出宫。” 燕疆瞅了一眼扶南,“让他留下侍候你不好吗?干嘛要让他出宫?” 九微想了想道:“我有话让他带给沈宴,私密的话,不放心让别人带。” 燕疆的脸色果然变的十分古怪,盯着她一瞬不瞬,“陆容城知道吗?” 知道你个脸! 九微将扶南一推,道:“你若不想帮便算了,你们兄妹一场我并不想叫你为难。” “帮。”燕疆爽快道:“你为我背井离乡这么多年,只求我帮这一次,我怎么能不帮。” 比九微想象中的有些良心。 燕疆死赖着不走,还想再问些她和国舅之间的事情,九微刚想找理解赶他走,便听殿外小元宵道:“圣上要见燕回公子。” 来的正好! 九微起身,阮娘先迎过去,低声对小元宵道:“可有国舅爷的指令?” 小元宵摇了摇头,小声道:“还用得着指令吗,阮姑姑又不是不知道国舅爷对咱们圣上那是有求必应。” 阮娘又问:“国舅爷呢?” “殿前去了。”小元宵往殿里瞅了一眼,“阮姑姑快别耽误了,圣上还等着呢。” 阮娘想了想便也不再阻拦,回过神来为九微换衣梳洗。 第84页 燕疆也不好再留,等着扶南亲手为九微换好衣服,又几经啰嗦的嘱咐,这才带着扶南退出了大殿,出了宫。 =============================================================================== 九微是想到赵明岚要见她,却没料到这样快。 小元宵带着她一路急急,入了菁华殿。 还是从前的摆设模样,只是用了她从前不喜的香料,她嫌味道重。 挑了帘幔入内殿行礼,却只见到赵明岚一人,拥着小暖炉坐在美人榻上,长情竟是不在。 莫非国舅罚了长情? “我听说舅舅留你在宫中养病?”赵明岚开门见山,直接了当的问她。 没叫她起身,她便安顺的跪着,淡声道:“国舅爷只是有些问题想问燕回,这才留了燕回。” “什么问题?”赵明岚抱着小暖炉蹙着眉。 九微看了一眼四周,她便了然的让侍候的宫娥侍婢退下,又问:“如今可以说了吧?” 赵明岚果然是没有一个亲信,除了长情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和她一样失败。 九微抬起头道:“国舅爷问我落水那日的来龙去脉。” 赵明岚眉头一紧,忙问她,“你怎么回答的?” 九微无奈的摇摇头,“我若是知道该如何回答国舅爷早就放我出宫了,没见到圣上我怎敢乱答。” “你还没有回答?”赵明岚诧异问。 九微点了点头,“我只说是当日圣上叫我过去只是为了询问我国舅爷近几日可好,没想到马突然受惊,便发生了那样的事。” 赵明岚蹙着眉头想了想,点头,“也只能这样答……舅舅信了吗?” 九微也若有所思,“大抵半信半疑吧,不然怎会继续留我在宫中,说等有空闲了再来问清楚。”顿了顿问赵明岚,“圣上觉得我该如何回答?” 赵明岚搂紧了小暖炉,略微思索道:“就按照你之前的答,一口咬定我只是在问舅舅的事情。” “那……”九微为难的问道:“国舅爷若是问起马为何突然受惊的呢?” “就说不知道。”赵明岚否认的流利。 九微愈发为难,“可是当日长情在马车外,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若是国舅爷审问起他……可怎么办?” “不会。”赵明岚眉头紧锁的道:“舅舅已经问过他了,他知道该怎么说,若不是我保着他,他如今就不止受些板子了。” 哦?这么来说国舅已经罚过长情了?怪不得不见长情,长情的身子她再清楚不过,吃不得苦,入宫之后她就没让他伤过。 如今倒是好。 “舅舅还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赵明岚不放心又问。 九微摇头,“国舅爷惦记着圣上,来见燕回都只是片刻,来不及问其它。” 赵明岚总算是松开了眉头,抿了抿嘴道:“我会跟舅舅多说几句好话,让你快些出宫。” 九微谢恩,抬头道:“圣上如此问燕回,可是国舅爷这几日还在生圣上的气?” 赵明岚错过眼来看她,“那倒是没有,只是……”低头拨弄着瑞兽小暖炉,困惑道:“舅舅这几日有些……不如以前那样,总让我觉得有点冷淡……” 第43章 四十二 “怎会。”九微低头笑了笑,“国舅爷一直对圣上关心备至。” 赵明岚拨动的瑞兽小暖炉叮叮当当的作响,皱着眉想着什么。 九微恍然装的道:“不过国舅爷倒是有问过阮娘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有些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赵明岚紧着眉头,有些慌了神色,“什么不太一样?阮娘怎么回答?” 九微神色浓重的道:“阮娘也说你最近同从前不太一样……” “那国舅呢?”赵明岚抓着小暖炉紧张的看她。 九微回道:“国舅爷倒是没再说什么。”顿了顿又笑道:“想是国舅爷和阮娘多心了,圣上大病失忆,有些不一样再正常不过。” 赵明岚不讲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手中的小暖炉,静默半天抬眼看九微,似乎思索良久才开口道:“人是会变的,阮娘不过是小时候照顾过我,能有多了解我。” 九微淡笑默认。 她忽然问道:“你觉得我变了吗?” 九微抬眼看她,展眉笑道:“圣上可要听实话。” “当然了。”赵明岚起身,放下小暖炉来拉九微起身,让她坐在榻边道:“你直说就好。” 九微落坐榻前,谨慎的道了一句,“圣上该问长情的,他同你最近,最了解你。” 赵明岚好看的眉紧了紧,“他不会告诉我的,如今只要和舅舅有关的他都不愿意和我多讲。” 九微心想,那是必然啊,你一心一意想讨好国舅,置长情于何地啊,他能帮你去勾引别的男人吗。 却也知不能再多问,便敛眉敛目道:“燕回之前也有幸时常见圣上,觉得如今的圣上是不太一样了……” “哪里?”赵明岚忙问,又故作镇定的道,“我觉得我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而已。” 九微看着她淡笑道:“从前圣上极少说我。” 赵明岚一愣,才想起她不爱自称为朕,总是你我之称,又问:“别的呢?” “圣上从前不爱吃甜的,也很少喜怒于色。”九微坦诚相告。 第85页 赵明岚摸了摸脸,小心道:“我以前是这么无趣的人吗?” 九微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其实我不太了解圣上,只是听人常说,圣上像极了善雅太后。” “善雅太后?”赵明岚稍稍一顿,忙道:“我像我母后?” 九微点头,“圣上不记得了?国舅爷曾说过你越发像善雅太后了。” 赵明岚在想着什么,她确实记起了之前看这本书的时候书里是写过国舅在九微穿便服女装时说过这么一句,当时她还吐槽不会是国舅爱上穿越重生来的这个假妹妹这么狗血的戏码吧…… 可惜谁知道若有似无的感情线还没发展假妹妹就死了,变成了国舅和侄女…… 她还一度怀疑过,作者是想写国舅把女主九微当成假妹妹的替代品的狗血剧情。 难道国舅对九微这么好,真是因为喜欢她母亲?而她又像她母亲? 只恨书里没有写那么细,很多九微喜好和习惯她都无法得知。 “对了。”九微忽然打断她的思绪,想起什么似得道:“我听阮娘说明日是善雅太后的冥寿。” “明日?冥寿?”赵明岚睁圆了眼睛。 九微点头,诧道:“圣上当真连这个都不记得了?” 赵明岚眨了眨眼睛并不答她,只是嘟囔道:“怎么没听舅舅提起过……从郁也没说过。” 当然不会提起。 至于长情他压根就不知道,九微现在无比庆幸有些事情没跟长情分享过。 “那燕回便不知了。”九微出主意道:“不然圣上去问问国舅?我也是随口听说,并不作准。” 赵明岚转着眼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九微试探性的道:“燕回有一事相求,不知圣上可否成全燕回。” “什么事?” 九微起身行礼道:“燕回想明晚出宫一趟,只要一晚便好,天亮之前燕回一定赶回宫,恳请圣上准许。” “你要出宫做什么?”赵明岚有些犹豫。 九微略一沉思,言辞恳切道:“燕回想去见见相国大人,他在护城河相救之后大病,燕回十分担心。” 赵明岚顿时了然,笑的怪异的瞅着她问道:“我听说你喜欢沈宴?如今看来是真的?” 果然传的很快,沈宴还是有那么一点用处的。 九微羞涩的低下头,娇羞道:“燕回只是……感恩,圣上快别乱猜了,相国大人并不知道我是女儿身……” 赵明岚似乎松了一口气,也是,对如今的她来说燕回喜欢谁都行,只要不喜欢国舅。 但她还是有点顾虑的,毕竟沈宴也是攻略对象之一,放燕回去见沈宴那不是给她创造攻略的机会吗。 “圣上?”九微知她在担忧什么,便又道:“圣上若是觉得不可声张,那我便不进相国府,只在府外看一看,问一问,知道相国大人安好便放心了。”索性撩袍跪下,一副情深断肠的模样,“圣上应该明白我的感受,恳求圣上成全。” 赵明岚眨了眨眼起身扶她道:“我可以成全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圣上尽管吩咐。” 赵明岚面色淡淡道:“我忘了太多事情,母后冥寿这件事我只是有些印象……” “圣上想让我帮你问清楚?”九微察言观色问。 赵明岚果然眼睛一亮,一副你懂就好的表情。 九微当然懂,赵明岚自然不会去亲口问国舅,尤其是在国舅有些怀疑她的这个时候,她巴不得有一件事来证明自己,打消国舅的怀疑。 只是她为何不用长情?这不是该是她唯一信任的人吗? 九微领了随意出入宫中的令牌退出大殿。 =============================================================================== 雪下的愈发的大,从廊下望过去银雪压飞檐,层层叠叠的楼宇宫闱,荒芜极了。 她裹好披风,没直接回去,而是带着令牌熟门熟路的去了长情的偏殿。 穿过小径,一路积雪新新,一个脚印都没有。 殿外连一个侍候的人也不见,她记得从前拨了不少人侍候长情,怎么如今一个人不见了? 她在殿门外往里瞧了瞧,昏暗暗的寂静无声。 吱呀的推开门,听见长情略带沙哑的声音问:“谁?” “是我,燕回。”她应了一声进殿。 殿里冷极了,冰窖一般,森冷的她一哆嗦。 空寂寂的大殿,居然只烧了一小盆银炭,没燃熏香,冷幽幽的浮动着什么药味。 长情就趴在内殿的榻上,没盖被子。 她挑帘进去便看到他一脑门的冷汗和脊背上已经上过药的伤口,皮肉翻卷,是鞭子抽的,满脊背皆是。 怕是要落疤了,可惜了那么好看的背。 “怎么是你?”长情蹙眉看她。 “不然你以为是谁?”九微看到他一闪而过的失望,怕是以为是赵明岚吧。 九微俯身瞧了瞧他的伤痕道:“我听圣上说你受罚了,所以特地来瞧瞧。” “瞧我死了没有?”长情忽然抬着亮晶晶的眼瞪她,“马突然受惊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是我。”九微答的爽快,“但我是为了帮圣上,要不是我那个主意,国舅爷怎会那般轻易的翻过合欢香一事?你瞧瞧如今国舅爷心疼圣上的模样。”低头对他笑了笑,“你也该感谢我,圣上本来是要彻查合欢香之事,如果真查出来……你可就不止这一顿鞭子了。”声音低了低,“我觉得圣上不一定保你。” 第86页 长情脸色一白,忽然笑了,“你当真失忆了吗?” “自然。”九微笑的坦然,起身理了理披风转话题道:“圣上马上就要来瞧你了。” 长情蹙眉,一脸狐疑。 九微笑的诡诈,“圣上还是想得到你的。”嘱咐了两句让他好生休息,便离开了大殿。 =============================================================================== 果然没一会儿赵明岚带着几个侍候的宫娥和汤药来瞧了长情。 九微猫在殿外听了听,嘘寒问暖,关心切切,赵明岚亲自喂药,对长情那叫一个浓情蜜意。 然后她听到长情喑哑的声音,“圣上……是有事找我吧?” 果然聪明。 赵明岚心虚的嘟囔了半天道:“从郁,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听打听善雅太后的冥寿是什么时候?” 大殿里一下子静极了。 她听到长情的笑声,又绝望又无奈,喃喃道:“果然还想得到我……” 殿外大雪纷纷,她懒得再听下去,裹紧披风从小路离开。 从前她巴巴的宠着长情,连重话都舍不得讲一句,他觉得是耻辱,是难堪,不知道如今他可觉得好受些? 赵明岚之所以喜欢长情大概是因为她重生到一个陌生的世间,周围皆是未曾见过的,唯有这个长情对她好,肯信她,帮她,所以她的雏鸟情结,无比依赖。 如今长情怕是她也不太信任了,不然她大可以只让长情去打听冥寿便好,何必多此一举让九微也打听。 这样想来怕是她真爱上了国舅吧,不然何必下这么大的心思。 哎,人呐就是爱那些得不到的。比如她之于太傅。 “太傅啊,月亮一样的太傅大人~”她负着手摇头晃脑的穿过小径,粘了一肩一发的雪,未曾留意小径深处一直有个人在远远的瞧着她,轻又轻的咳着。 “大人回去吧。”南楚来扶他。 他摆了摆手,轻声道:“她在高兴什么?” 南楚也遥遥望去,只瞧见白雪皑皑的花木扶疏间她摇头晃脑的,像个小老人,默默道:“南楚不知……” 他冷哼一声,“月亮一样的太傅?南楚你觉得呢?” “南楚……不知。” 第44章 四十三 九微回了大殿,动的直哆嗦。 阮娘服侍她泡了澡,只用了些清淡的白粥小菜,便服了药躺下了。 窗外落雪簌簌,她趴在榻上听阮娘在身边轻声细语的说着白日里从小宫娥那里听来的故事,瞧着窗外的雪夜,插嘴问道:“快十五了吧?” 阮娘应了一声,“可不是,再过几日便是元宵了。” “真快啊……”她小声嘟囔,“今年连除夕都没来得及过就已经要元宵了……”她仔细回忆愣是没想起来除夕夜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或许那时候她刚刚当上燕回,也或许是在想尽办法不挂掉。 往年的除夕合宫庆典,长情在侧。国舅是个非常古板的人,年年都要陪她守岁,今年不知道他是不是陪着赵明岚守岁。 “元宵的时候公子去求一下国舅爷,准你出宫和燕疆皇子一起过节。”阮娘顺了顺她微潮的发,“国舅爷定会同意的,毕竟是元宵佳节。” 元宵佳节……上一年元宵夜国舅有事没在京都,她请太傅入宫过节没成功,就在宫里看宫人们放烟火玩。 她有些犯困,低低道了一句,“在哪儿都一样。” 阮娘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发,“我那天要出宫陪儿子过节,怕是不能侍候公子,陪你过节。” 她嘟囔了一句没事,你只管去,好好过节。 阮娘轻轻叹了口气。 殿外有人说话,没多会儿便有小宫娥来小声问阮娘,“圣上身边的长情公子来找姑姑,说是有些事情想请教姑姑。” 这么快?九微微微睁眼,赵明岚还真是利用的一点情分都不讲,这样的雪夜,他一身是伤的来打探消息。 “没说什么事?”阮娘问。 小宫娥摇了摇头。 九微闭上眼,倦倦道:“你去吧,我也困了。” 阮娘应了一声,替她理好被子起身离开。 =============================================================================== 她一觉睡到大天明,舒坦极了,她嗅到一股香味,栗子的香味,刚起身下榻想问阮娘哪里来的味道便听外殿有人冷声道:“醒了?” 她吓了一跳,小心翼翼挑开帘幔便瞧见国舅端端坐在正殿喝茶。 这么早来找她?是听说了什么?还是知道了赵明岚给了她通行牌? 阮娘过来为她穿好衣服,她脸未洗,发未梳的跪在殿下,一脸的惺忪道:“国舅爷找我有事?” 国舅的手边放着几本奏折,他放下茶盏屈指瞧了瞧那奏折,“太傅上奏,要为你保媒。” 九微一瞬间清醒,惊呆了! 太傅……这是要做什么?太傅不是知道她是女儿身吗?要保什么媒?该不会是为了救她出宫吧…… 国舅冷笑一声,摊开奏折瞧着,笑意嘲弄,“我怎么不知你竟有了中意的姑娘?”抬起眼来看她,“还是太傅的义妹。” 什么玩意?太傅何时多了一个义妹? 九微不知如何回答,国舅知道她是女儿身,太傅这道奏折在国舅眼里明显十分滑稽…… 第87页 国舅啪的一声合上奏折,冷笑道:“你和太傅关系匪浅啊,他为了保你出宫,连这样的法子也想得出来。” 九微低头忙道:“燕回和太傅并没有什么关系,国舅爷莫要误会。”千万不要牵扯太傅进来啊! 国舅冷睥她一眼,攥着奏折起身便走。 九微愣愣的看着他离开大殿茫然无措,他难道就是来说这些的?那他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准了没有? 她无比担心国舅会找太傅麻烦,又莫名的觉得有些高兴,太傅为了救她干了这么蠢的一件事。 为她干的。 今晚出宫一定要去找一下太傅。 阮娘来扶她,小声道:“国舅爷等了公子很久。” “国舅爷早就来了?”看阮娘点头,九微有些惊讶,“那怎么不叫醒我?” 阮娘一壁为她梳洗一壁道:“国舅爷说让公子多睡会。” 九微一愣,情绪莫名。 阮娘侍奉她梳洗好,又道:“对了,国舅爷带了糖炒栗子来。” 国舅……今天转性了? 阮娘差人将栗子盛在小碟中,香气扑鼻,一粒粒的带着焦红的壳。 阮娘不太会剥壳,九微上前笑道:“我来,这可是我的拿手绝活,我长这么大最拿手的就是剥这栗子壳。” 她打小爱吃这些零嘴,剥栗子壳剥的那叫一个出类拔萃,又快又好,一粒粒的完完整整,壳是壳,栗子是栗子。以前她还常剥给国舅吃。 她坐在桌前没一会便剥的干净,一碟栗子一碟壳,阮娘笑盈盈瞧着忽然道:“和我家公主真像。” 九微手指顿了顿,随口道:“剥栗子有什么像不像。” =============================================================================== 雪落到夜深也未停。 九微心思恍惚的用了些粥,等着赵明岚传旨来将她召去,她匆匆忙忙裹了披风出殿,和赵明岚打了个招呼便出了宫。 今日是善雅太后的冥寿,赵明岚偷偷做了准备,要等着一会儿国舅入宫‘正好’撞上她在祭拜善雅太后,天见尤怜,打动国舅。 也没空顾得上九微,差人送了九微出宫,九微在半路下了马车,一路乘着夜雪来到一家香烛铺。 铺子没有名字,紧闭着门窗,却有昏黄的灯火打店内透出来,九微记得这家铺子在每年今天一定会等一个人买完香烛才会打烊。 这是那个人二十几年来的习惯。 大雪吹的九微眉睫带霜,兜帽上一圈细细的融雪,她上前瞧了瞧门。 有人应了一声变匆匆来开门,一壁在门内碎碎道:“爷今年来的可早了些啊……” 门扉打开,之内的烛火曳曳,照出一地暖光,开门的老板看着门外站着的人愣了愣,“啊……原来不是啊。”忙又道:“这位小公子是来?” 九微呵出一团白雾笑道:“来香烛铺自然是买香烛了,难不成老板还做别的生意?” 老板呵呵笑了两声,“小公子真会说笑,这乌漆麻黑的夜里我一个糟老头子能做什么生意。” 这老板还是老不正经的样子。 九微笑着不接话。 老板便笑呵呵招呼她进店替她包香烛,一面自来熟的同她讲话,“小公子一个人?” “嗯。” “这么晚了要香烛去祭拜?元宝要吗?” “随意。” “我方才开门瞧见小公子着实吓了一跳。” “为何?我长的很吓人?”九微摸了摸脸。 “不不,小公子长的好极了。正因为长的太好看,又是这样的大雪夜里来敲门,让老头子以为是什么妖精小鬼儿。”老板笑嘻嘻的包好香烛过来交给九微:“这夜半雪天儿来买香烛的活人我生平只见过两个。” “两个?”九微接过香烛,抬眉看着他笑:“另外一个是?” 老板嘿了一声,兴致勃勃的道:“另外一个也是个顶俊俏的大老爷,年岁要比小公子长些,但长的那个好啊,一身的贵气,就是性子冷了些,不似小公子这般爱笑,他第一次来我这铺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雪天,乌漆麻黑的夜里,硬是敲开了门非要买香烛,给了好大一锭金子呢!” “哦?有这么奇怪的人?”九微也很感兴趣。 “可不吗,这人一买就买了二十年,每年的这一天,再晚一些时候,老头我都习惯了这一天等着他来买完香烛之后再打烊了。”老板搓着手道:“一开始是他一个人,后来就带着一个小姑娘来,那小姑娘长的可俊儿了,打小就生的漂亮,一年一个样,越长越好看,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姑娘便不跟来了,有好些年没见了,老头也不敢问。” 九微看天色不早了,怕遇到那个人,便付了银子,抱着香烛离开,远远的还听见那老板碎碎念道:“这些年了估摸着也该长成大美人了,可惜可惜……” 大雪靡靡,吹的人满面冰凉,路上积雪愈发的深,九微抱着香烛冻的直哆嗦,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城外去。 她好些年没来了,打从十二岁那年和国舅大吵一架之后便再也不来了。 吵架的原因是国舅告诉她年年来祭拜的人是谁,国舅说她娘是这个人的替代品。 她一路走的吃力,令牌在手顺畅无比的出了城门,在城外不远的千叠山山下停了住,看着山下小小的一座孤坟气喘吁吁。 第88页 素雪盖孤坟,说不出的荒芜凄凉。 九微蹲下身将墓碑上的积雪拂落,碑上没有字,没有名没有姓。 九微叹了口气,将香烛点上,喃喃道:“若是我如今死了怕是连个无名碑都没有,更没有人会年年祭拜我……”莫名的,她又思绪飘飘,“不知你是真的入了轮回投胎了,还是当初也和我一般,孤魂野鬼,魂飞魄散……” 她又叹气,“你该是入了轮回了,舅舅借了多少名头为你做法事超度,想来早就投胎了。” 香烛一星星的燃在脚边的雪地里,她唉声叹气低低私语。 半天忽听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有人望着火光冷声问道:“谁?” 九微一瞬起身,回头看去。 那样大的雪,那样深的夜,那人提着一只灯笼沿着她的脚印走来,看不清眉眼也知道是他。 “是谁?谁在那?”他又厉声问。 九微站着孤坟前,看着他越走越近,转身便跑。 听那人在身后追来,喊她站住,愈发的近,胸腔里的一颗心脏几乎要跳脱而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喘息不定的慢了脚步,刚要回头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人,拦腰抄起她,足尖一点便飞掠而去。 又快又淬不及防,远远的就将那人甩了开,她的心一瞬之间碎成了冰渣。 第45章 四十四 暗雪茫茫的夜色下,九微心里绝望极了,愤怒极了。 拎着她的人故弄玄虚的蒙着面,但她依旧可以一眼就认出来是谁。 果然,那人几个起落将她带到城中小巷的一辆马车前,将她送进了马车,沈宴好整以暇的坐在车内,手中抱着小暖炉冲她邪魅一笑。 蒙面人面纱一摘,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大人,一切顺利。” 她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转身就要下马车。 沈宴抬脚踩住她的衣摆,对南楚道:“回府。” “我要下车。”九微挣开。 南楚已然出了车厢,驾车踏雪而去。 九微一时没站稳踉跄一下,被沈宴扶了住。 沈宴笑的欠揍极了,她抬手甩开他,怒道:“沈宴我上辈子到底欠你多少钱!这辈子你专和我作对!” 沈宴一脸无辜,“我这次可是救了你啊,要不是我你就被国舅抓个现行了。” 我他妈就是要被抓个现行啊!九微怒火中烧,却又不能讲出口,只能咬牙切齿恨不能将沈宴剥光了丢出车外! “我乐意!下次拜托你千万别救我!”九微起身道:“停车让我下去。” 沈宴却伸手攥着她胳膊将她按坐而下,“你是故意的?” 她身子一顿,心里顿时有些发慌,沈宴这个小贱人居然看出来了?他妈的果然是所有的技能都在智商上吗……她面上却镇定道:“什么故意?” 沈宴一双蓝幽幽的眼睛望着她,直望的她发毛才道:“还一直在奇怪你为何会深夜出宫,还买了香烛跑到城外?”他顿了顿,贴着身子逼近九微,“那孤坟里葬的是谁?竟让你和国舅两个人同在深夜去祭拜?还是……你知道国舅要在此时去,故意的?你的目的呢?是什么?” 他贴的近,步步紧逼,句句让九微心慌。 那双眼睛藏在卷长的眉睫下,幽蓝的光,看不清的神色,直盯着九微让她退无可退,九微的脊背贴在车板上,控制自己的呼吸,忽然笑了,“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我在勾引国舅。” 他幽蓝的瞳孔似乎闪了闪,抓着九微手腕的手指骤然一紧,四目相对,闪闪烁烁,半天他才道:“当真?” “自然。” “你喜欢了国舅?”他问。 “突然就喜欢上了。”九微答。 “不喜欢我了?”他又问。 “君既无心我便休。”九微嬉皮笑脸的答。 他便抿了嘴,唇角下垂,盯着九微半天,半天突然松开九微靠坐回软榻中,哼的一笑,阴阳怪气的道:“你不喜欢国舅。”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意。”九微整了整衣襟,反驳道:“我可喜欢国舅了。” “你怎么可能喜欢国舅?”他依然执拗又执着的否定。 九微也执着的反驳他,“我若是不喜欢国舅,何必花这么多的心思来这儿和他偶遇?” “哼。”他冷冷的笑了一声,“这能做凭证的话,那你四处造谣说对我情深似海又怎么解释?还说什么今夜只求站在我的府外望一望,听一听,确认我是否安好……刚刚还否认说不喜欢我了。” 九微一愣,脸皮有些发热,没料到他竟然全都知道了,还从他的口中说的这么不堪……明明只是为了找理由的瞎扯淡,被他说了格外微妙,“你怎么知道的?” 他斜睥九微一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难道不应该好好跟我解释一下为何对我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是这么用的?”九微太阳穴微微发麻,“再说不是你拒绝了我吗?怎么如今倒要怨起我来了?” “我何时拒绝你了?”他不悦的脱口道。 九微一愣,看他讲完便紧抿着唇线,试探性问:“你喜欢我?” 他突然干笑两声,看九微,“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四处留情,始乱终弃的人。”又瞥了一眼她耳边的碎发道:“还这般的蠢钝,丑。” 第89页 逻辑真让九微着急,既然不喜欢他又在唧唧歪歪个什么。 九微也懒得理他,“既然相国大人看不上我,那就快些停车,让我下去,我还要去勾引国舅爷呢。” 沈宴一瞬瞪她,不快道:“将勾引两个字挂在嘴边,你当真是忘了你是个姑娘吗?还知道礼义廉耻怎么读吗?” 他还来劲了! 九微心头按压的火苗一瞬炸起,冷笑道:“谁把我当姑娘看过?我生来便不知礼义廉耻。”起身推开车门,冷风冷雪一刹兜了满怀。 吹进车内,吹的沈宴微微闭眼,还没来得及睁眼便听咚的一声,南楚急喊了一声:“公子!” 马声嘶鸣,他心头一紧,慌忙跟出车门,便瞧见夜雪中她已然从疾行的马车上跃下,几个踉跄翻滚趴在雪地中,马蹄踏踏从她身侧踏过,看的他心惊,喝道:“快勒马!”想都未想紧跟着跃下马车,脚下滑软摔进了冰冷细软的积雪中。 “大人小心!”南楚慌忙勒马,跃下马车来扶他。 他顾不上许多,挣扎起身要去扶九微,却在还没站稳时便瞧见九微利落的从积雪中爬起来,抖落披风上的积雪,回头望了他一眼便跑。 “站住!”他急急追了两步,却喘咳的厉害,看着那黑色的背影兔子一般撒腿便跑,越跑越远,又气又急,“风大雪大你去哪儿!回来我送你……”一口气咳在了胸口。 “大人!”南楚扶着他实在焦心,“她已经跑远了,您还是上车吧。” 他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夜里气急了,掩着口闷咳,愤愤道:“就不该救她,让她在这风雪里冻死好了!” 转身扶着南楚上车,在车内咳的心肺俱裂,在南楚要驾车时又挑开车帘怒道:“去追她!” 南楚无语相对,扬鞭策马朝着九微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 九微跑的又急又快,头都不回的冲在雪夜里,简直是卯足了一口气就是不想再见到小贱人那张脸。 耳边是呼啸的风雪和她粗重的喘息声,她全凭感觉的闷头跑,在远远瞧见府门外悬的灯笼时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跑过去,在府门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息,对守门的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我……我要见……太傅……” 她喘的天旋地转,胸腔里都的呼进来的冷气,寒的她撑着膝盖只哆嗦,兜帽盖在头顶,拢着耳朵,让她听不清声音,只闷闷的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那闷声中有人不确定的喊了一声,“燕回?” 她微微的耳鸣,喘息着,打兜帽下抬起头来,从一双脚往上看,在看到那人好看的眉眼忽然就愣在了那里,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如今只是发傻。 “怎么了?喘成这样?”阮烟山看她喘息的摇摇晃晃忙上前轻轻托出她。 九微喝出袅白的热气,再兜帽下一双眼都看不清,只听她颤巍巍的道:“我想见见你……” 阮烟山看着她,伸手摘下她的兜帽,看着她冻的红彤彤的耳朵便蹙了眉,“这样冷的天你是怎么跑来的?国舅呢?他有没有为难你?放你出宫了?”伸手轻轻替她捂住冻僵的耳朵。 大风大雪,他的掌心又暖又温柔,暖的她发僵的耳朵一点点发热发痒,她抬起脸看他,声音发抖,眼睛发潮,“我没事,我挺好的,你不要担心。”抿了抿嘴又小声问:“你有担心我吧?还是我会错了意……”看阮烟山张口要答又赶忙道:“你别说别说,就算会错意也让我开心一会儿……不要那么快打击我。” 阮烟山望着她红扑扑的脸弯眉笑了,捂着她的耳朵轻声道:“你没有会错意。” 你没有会错意。 九微耳鸣着,在闷闷的声音中听到这句话,天旋地转一般,看着他,眼睛里都是光,一头撞进了他怀里,颤巍巍的抱住了他。 用力之大,撞的阮烟山微微后退半步,轻轻的托住了九微,她窝在怀里急促的呼吸着,潮潮热热的全在胸膛,肩膀却在发抖,他抱住她,温软的抚顺她的背,“我很担心你,怕你在宫中出事,怕国舅为难你。” 九微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她听着她的呼吸和他的心跳,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一切都好……” 太傅,她的太傅……她追逐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拥抱,第一次听他担心她……她恨不能告诉他,她有多么多么爱慕他,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能说。 她不能先攻略太傅,这样赵明岚可以忽略太傅,不会对太傅生出什么主意,她自始至终都不想将太傅卷进来。 她的太傅应该安安稳稳的看书作画,风花雪月,不该参与这些事。 她闷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恋恋不舍的松开一点,问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一切都好,你不必再为我费心了,我可以处理。” 阮烟山细细蹙眉,要讲话。 九微忙先道:“扶南呢?他怎么样了?舌头好了吗?” 阮烟山脱口的话又压了回去,“他很好,舌头也好的差不多了,过不了几日就可以如常讲话了。” “真的啊?”九微大喜,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不必担心我,替我好好的照顾扶南便是。”看着他一脸担心,又笑道:“你要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来,这些事就交给我自己处理。” 第90页 只求国舅不要将他牵扯进来。 阮烟山看着她,也不再追问,叹了一口气道:“随你,要不要进府喝些热汤,看看扶南?可以耽搁一会儿吗?” 她的太傅就是这般的温柔,从不追问,万事容你。 =============================================================================== 夜风吹起夜雪,漫天的纷纷。 小巷口沈宴扶着车帘望着,闷闷的咳了两声,忽然笑道:“南楚看到了吗?那才是爱,才是喜欢,不必讲出口也能感受到。” “大人……”南楚伸手扶他,“回府吧?” 沈宴手指青白,摇了摇头道:“她该回宫了。” 第46章 四十五 大雪吹白他的鬓边眉睫。 九微被冷风吹的鼻头发红,耳朵在他的掌心下木木的发痒,她看着她的太傅,她的太傅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九微觉得其实做燕回也挺好的。 但只是一瞬间,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九微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万万不能有一丝这样的想法,人一旦有了动摇就完了,再难坚定了。 她握着太傅的手从耳朵上摘下来,笑道:“不能耽搁了,我是偷跑出来的,要马上回宫了。” 太傅眉间些许的失落让九微心颤,从来没有敢想过太傅会为她失落,为了她的离开失落,她攥紧太傅的手,又伸手抱住太傅,深吸一口气道:“你再多说一句挽留的话,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太傅轻轻的抚顺她的发,任由她抱着。 直到她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似得松开他,闷声道:“你好好照顾自己,也帮我照顾着扶南,对了那封信你收到了吧?” 让扶南带去给他的信。 太傅点点头,伸手替她系上兜帽,“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会替你好好照顾扶南的。” 她自是百分百信任太傅,当初让扶南带出宫的信也不过是让太傅收留扶南,照料扶南,阻止扶南再入宫。 如今看来,太傅懂她的意思。 她看太傅一眼,闷着头道:“那我走了。” 太傅看着她,眼睛里藏满千言万语,却只是轻轻的道了一声,“嗯,一切当心。” 她闷头不敢看太傅,怕看了更舍不得离开,闷头退了两步,又停下,刚要再讲什么,马鸣声在身侧想起。 冷风卷的雪花飞扬。 她一抬头就看到南楚驾着马车停在她身侧。 “上车。”沈宴在马车上打开帘子看她,冷言冷语,冷眉冷眼,“我要入宫,顺路。” 九微蹙眉,还没待开口沈宴又不悦的道:“是要唧唧歪歪的等到国舅带人来抓你回去吗?也好,到时候正好将你依依不舍的太傅大人也带回宫,这样你们就不用分别了。” 九微怒目而视,却是撩袍跳上了马车,刚要挑开车帘跟太傅道别,沈宴命南楚一记快鞭,踏雪而去。 她只能从车帘外看到太傅长身玉立的身影。 “啧。”沈宴在马车里阴阳怪气的咂舌,“是你要死了?还是咱们的太傅大人活不长了?一副生离死别,来生再见的样子可真感天动地。” 九微放下帘子回头看他,一张苍白的死人脸,一副欠虐的贱人嘴脸,“你到底偷看了多久?” 沈宴靠在垫子上,双手搂着小手炉,“也没多久,看了一会儿被你们唧唧歪歪腻的不行,恶心的看不下去了。” 活脱脱的小贱人。 九微呵呵笑了,“沈相国这是在嫉妒?” “嫉妒?”沈宴挑眉乐了,“我嫉妒你还是他阮烟山?嫉妒你孤立无依,雪夜里费尽心机见一面还不敢确认对方喜不喜欢你?嫉妒他阮烟山毫无实权,连让你进府喝杯茶也要说耽搁,也怕护不住你?”他啧的笑得极其浮夸,嗤之以鼻道:“我还真是嫉妒你问出这种话的勇气。” 九微被噎的火气往脑门顶,只觉得沈宴今天吃错药了一般,说话句句带刺,句句冷嘲热讽,充满了战斗力,九微不甘示弱的道:“我确实孤立无依,却并未走投无路,也不需谁来让我依,我不确认太傅喜不喜欢我,是因为我爱他,不管他喜欢我与否,都不会影响丝毫我对他的爱意。至于太傅大人有没有实权,护不护得住我,我想沈相国搞错了,我不需要谁来护佑,我自己可以庇佑,太傅大人只用安安稳稳的接受我的爱意便好。”顿了顿挑衅的看着沈宴道:“被我这样有勇气又美丽的人爱着,沈相国嫉妒是很正常的,不必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沈宴微眯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她也不甘示弱的盯回去。 马蹄声急急,沈宴一张脸惨白,“你……”刚开口,忽然掩着口猛咳了起来,咳得猛烈,几乎要将他瘦弱的身子埋到膝盖。 “……”九微看着他一耸耸的肩头,无奈道:“你还行不行啊……” 沈宴猛烈的咳着,她着实不忍心,上前去为他顺背,被沈宴颤巍巍的推开。 沈宴侧头看她,苍白的面,殷红的唇角带着血迹。 这让九微吓了一跳,忙去扶他,“你……你吐血了啊?” 沈宴推了她两下,颤巍巍的每推开,埋头咳着,听她咋咋呼呼的道:“你怎么样啊?要不要先送你回府啊?你居然吐血了!就因为说不过我?那也不用气的吐血啊,你是有多弱啊,到底行不行啊……” 第91页 他听的气血上涌,烦躁至极,从指缝里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闭嘴!” 九微收了声,看他咳的心肝肺都要吐出来了,忙道:“我让南楚先送你回府看太医。” 手腕却被沈宴抓了住,冰冰凉的。 “不必。”沈宴不抬头,边咳边道:“车上有药……”指了指车厢一角放着的小匣子。 九微忙过去,从小匣子里找出一支青瓷小药瓶,问沈宴,“是这个。” 沈宴咳着点点头。 九微倒出一丸小药粒递给沈宴,又取了水壶来,“这药怎么吃啊?” 沈宴也不接药,就着她的手指张口将药丸吞下,夺过水壶灌了一口,好容易压下了剧咳,脸色惨白的闭着眼,一脸痛苦的表情。 九微小心翼翼靠过去问道:“你好些了吗?” 沈宴摇摇头,闭着眼道:“我需要躺一会。” “哦。”九微忙应声,刚想退开给他腾地方却发现手腕还被他抓着。 沈宴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轻轻拉了拉九微道:“你坐下,让我靠一会儿。” 他额头密密的冷汗,苍白的比雪还甚,微微睁眼,一脸虚弱的表情。 九微想了想靠坐在了他身侧,将衣摆捋平,道:“靠吧。” 沈宴难受的厉害,嘴唇都发白,疲倦的看她一眼,极弱极轻的道了一声,“多谢。”侧躺枕在了她的腿上,微微闭上了眼。 =============================================================================== 马车驶的快又急,窗外风声呼啸。 九微小心翼翼的看沈宴一眼,他卷长的眉睫微湿,神色一点点缓和了下来,嘴唇也有了些颜色,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攥着她的手腕依旧死紧。 似乎睡着了? “沈宴?”九微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沈宴“嗯?”了一声。 没睡着啊。 九微小声道:“你好些了吗?” 沈宴长长的眉睫颤了颤,低低的“嗯。”了一声,缓慢沙哑的道:“那药有些镇定的作用,我若是睡着了就喊我。” 她哦了一声,又问道:“为什么要喊你?” 沈宴微微睁开眼,透出一线浅蓝的眸子看她道:“一起入宫。”又道:“别误会,我有事入宫,和你只是顺路。” 九微呵呵笑了,想说什么却碍于他病的要死的模样,忍了忍没开口。 =============================================================================== 是到宫门前时,沈宴果然睡着了。 九微看他安睡的眉眼,想了想没有叫醒他。小心翼翼的将他安放好,掰开他的手指,裹紧披风跳下了马车,对南楚道:“沈相服了药睡着了,你带他回府吧,让太医给瞧瞧,都咳吐血了,你们是怎么照料的?” 南楚应是,又道:“公子入宫若是有什么事便差人来相国府通禀一声。” 九微应付的点了点头,匆匆入宫。 亮了令牌,一路慌慌急急的往大殿赶,生怕国舅先一步回来,错过了好戏,却在行出大道,想抄近路的时候听人在背后道了一声,“站住。” 声音冷,语调冷,让她整个脊背皆是一僵,顿了脚步不敢回头,就听着身后是脚步踩过积雪的声音,越发近。 从身后绕到身侧而后顿步在她身前,她看到盘银龙的靴子,然后有人一把掀开了她的兜帽,她听到那人冷言冷语道:“果然是你。” 九微不抬头,撩袍跪下道:“燕回有罪,私自出宫探望相国大人,还请国舅爷恕罪。” 国舅居高临下的睥着她,转身道:“随我回殿。”抬步便走。 这是要回去再算账啊…… 九微起身缓慢的跟在他身后,偷眼望他。 国舅还是方才在宫外的那副装扮,靴子上一圈积雪,鬓发微松,似乎是急急忙忙的赶了回来?身边也并未带什么随从。 这一路行的沉默缓慢,国舅冷冰冰的在前不讲话,九微期艾艾的在身后不敢吭气儿。 就这么行上回廊,在路过偏殿时他突然停来了脚步。 九微险些撞上,忙顿了脚步,“国舅爷?” 国舅顿步在回廊,抬眼望着不远处的一座偏殿,九微顺着目光望过去——锁烟殿。 那是供奉善雅太后灵位的偏殿,当初善雅太后早逝,先帝情深特意在宫中安置了这座偏殿,取名‘锁烟殿’,烟是善雅太后的小名。 如今,那殿中竟有一星星的火光。 国舅加快脚步过去,只瞧见殿外跪着宫娥和随侍,长情也在。 皆都行礼,却并无慌张,像是知道国舅回来一般。 “谁在里面?”国舅问道。 长情低眉垂眼答道:“是圣上,今日是善雅太后冥寿,圣上入夜便来祭拜,哭了好一会儿……” 长情偷眼揣测国舅的神色,只瞧他脸色一点点阴沉,便住了口。 国舅一脚踹开他,跨步入了大殿。 九微忙跟上前,入殿便瞧见火光通明之下,赵明岚跪在灵位前哭的梨花带雨,瞧见国舅进来,露出吃惊的表情,红彤彤的眼睛泪汪汪的看着国舅,颤巍巍的叫了一声:“舅舅……” 九微心里发颤,有点紧张的看国舅。 国舅冷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那眼睛寒的吓人,近前瞧着那香烛又瞧那灵位,再瞧赵明岚,问道:“你记得今日是她的冥寿?” 第92页 赵明岚满眶的泪花,一垂目便落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就算忘记再多,有些事情也是难以忘怀,刻骨铭心的……” “难以忘怀,刻骨铭心。”国舅低低的重复,忽然抬脚将赵明岚面前烧着的香烛坛踢翻在地。 火花四溅,当啷啷的一阵作响,吓的赵明岚仓皇后退,跌坐在地,“舅舅……” 第47章 四十六 大殿里静极了。 香坛一阵当啷啷的响,火星跳跃落在赵明岚缟素的裙摆上,一跳跳的生出火光。 九微抢在国舅之前慌忙蹲身伸手拍灭那一星星的火苗,“圣上没事吧?” 赵明岚像是吓着了,脸色惨白的看着国舅,拧着眉头,声音虚颤,“舅舅?”茫然无措。 国舅不看她,抬手将灵位桌案前的香烛供品全数拂落在地,当当啷啷的一阵炸响,惊得人心惊胆寒,听他冷声对殿外的宫娥喝道:“撤下去!一支香烛都不许留!” 门外跪了一地的宫娥守卫便都诚惶诚恐的匍跪着入殿收拾满地的供品香烛,大气儿都不敢出。 国舅负袖要走,赵明岚跪在地上慌慌拉住他的衣袖,红着眼道:“舅舅……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忽然发火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她声音发哽,一抬头眼泪便款款簌簌的落了下来,“我只是……记起今日是我娘生辰,想拜祭一下而已,难道我做错了吗?” 国舅垂下密密的睫毛看她,她纤细的手指,苍白的面,泪光盈盈的眼睛,伸手将落在她下颚的泪珠擦掉。 赵明岚忙握住他的手腕,眼泪落似珍珠,“我只是很想我娘……舅舅,舅舅……” 国舅任由她握住,声音冷又轻的问道:“你当真记得今日是她的生辰?” 赵明岚慌忙点头,坠的泪珠款款,“我记得的,记得的,虽然我忘记了大部分的事情,但是有些事情还是有印象的。” “是吗?”国舅轻轻捏着她的下颚,皱着眉,看着她,眼睛里的情绪让人看不懂,只语气沉了冷了,问她:“看来你只记得今日是她的生辰,不记得今日也是她的死期。”手指一松,甩开她的手转身便走。 力道之大,将呆愣的赵明岚甩的跪跌在地,愣怔的忘了掉眼泪,“死期……”一抬眼国舅便已走到殿门前,“舅舅!”她起身要追。 国舅在殿门前不回头的道:“回菁华殿待着,好好想一想你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想清楚了再来见我。”跨步出了大殿,扫了一眼跪在殿外的宫娥公公,语气森冷的下令道:“今日在场的,全数仗毙。” 声音不大,却让赵明岚胆寒,呆若木鸡的愣在他身后。 从她重生在这个身体里以来她从未见过国舅发这么大的火,就算最开始她和长情私奔出宫,国舅也没有这般惩处,如今一句话之间就要了这么多条人命…… 她第一次意识到他除了是容忍照料她的舅舅,还是执掌大权的陆容城。 不迭声的国舅爷饶命。 她想开口求情,却发现喉咙发紧,她怕的要命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哪里错了?死期……谁的死期? 她抬头看九微,又看长情,冥寿之日并没有错,但哪里错了…… 细雪吹满回廊,廊外的太乐池结满了碎冰,叮叮当当的作响。 她看着陆容城越走越远,她听到陆容城吩咐侍卫道:“将圣上带回菁华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随意出入。” 这是……要软禁她?再也不见她了? 她心里顿时慌了,急急追了两步,“舅舅……”手腕却被九微轻轻抓了住,九微伏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她睁圆了眼睛看九微,眼眶里还噙着泪水,惊讶又无措,“你是说……” 九微松开她,看着浮冰闪闪的太乐池又轻又快的道:“当初圣上与长情离宫,国舅爷雷霆盛怒却只是小惩大诫……为何?” 她看着九微,为何?因为当时她身受重伤,国舅亲自照料她,担心还来不及,怎么会发火惩处? 九微转眼看她,“国舅爷到底还是心疼圣上的……”讲完便听国舅让她随他走,便紧了两步跟过去。 是将将跟上国舅,便听身后赵明岚推开来请她回殿的侍卫,颤声喊道:“陆容城……你今天要是走了,一定会后悔的!” 国舅顿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一顿便跨步离开。 在他离开的那一刻,身后一阵骚乱,有噗通落水声,一群人炸开了一般喊:“圣上!” 水面碎冰晃晃。 陆容城猛地顿步回头,在看到太乐池乱糟糟的人,听到宫娥喊圣上落水之前拔步奔了过去,毫不迟疑一跃跳进碎冰闪闪的太乐池中。 快的九微来不及看清,便觉人影一闪,太乐池已乱如沸水。她在那一瞬间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抑郁,只是突然想起当日沈宴跳入护城河中救她时是不是也这样毫不迟疑?是有迟疑的吧?那个贱人肯定是在心里计较了一番,盘算了一番才跳下去救她的。 她还是有点抑郁。 侍卫一个接一个的跳下去,九微瞄到其中有个侍卫朝她望了一眼,随后也跳入湖中。 九微忙到湖边,瞧见暗光闪闪的湖水中,国舅抱着赵明岚向着围栏边游来,却在快攀上围栏时浑身一颤,猛地抓住身侧一侍卫的手,在湖中挣扎了起来,似乎喊了什么,但被乱糟糟的人声淹没。 第93页 九微大喊一声,“国舅小心!”十分英勇就义的也跳进湖中,一瞬之间,水冷的她一阵痉挛,却依旧咬着牙扑到国舅身边拦在他与那侍卫之间。 湖中乱成一团,九微只是拼着命的将国舅往围栏上推。 黑漆漆的夜,水中乱糟糟的侍卫根本分不清人脸。 国舅抿着唇,抱着怀里的人,被推搡着上了岸,紧含着一口气不敢松,轻轻拍着怀里瑟瑟发抖的人的背,待她将水吐出,抓过身旁宫娥递来的斗篷将她裹紧问道:“阿九?阿九有没有伤到哪里?” 九微刚刚挣扎着爬上来,听到那声阿九便愣了住,看着国舅紧蹙的眉,发颤的手指。看着赵明岚轻轻摇头,伏在他怀里瑟瑟的哭起来。 细雪无声,寒的她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半天都起不来身,难过的发抖。 忽然身上一暖,有人用披风裹住了她。 她抬头瞧见长情闪躲的眼睛,竟是他……背弃她,陷害她,几次要了她的命的长情。 长情没有看她,只是将披风裹在她身上,抿着嘴退了开。 她抓着披风坐起身,便听到国舅下令将所有宫娥,太监,连同下水的侍卫全数拿下,关押在大牢中。 阮娘匆匆赶来,国舅将赵明岚裹好交给阮娘,吩咐道:“带她回菁华殿,找太医来,你亲自照料。” 阮娘点头应是。 赵明岚却抓住国舅的手指不松,脸色青紫发着颤的道:“你……你还要走吗?” 陆容城轻轻拨开她的手道:“你先跟阮娘回去,等会儿我去看你。”见她不松手,又温声道:“别再胡闹。” 九微看着赵明岚,想她这才是小女儿姿态,颤巍巍松开的手指,委屈的眼泪,担心的问:“你真的要软禁我吗……” 那一刹那别说陆容城了,便是九微看着听着都心软的一塌糊涂,他妈的小时候她被国舅软禁夜夜独自垂泪,白天见了国舅就哭不出来了!真吃亏! 果然国舅冷冰冰的脸软成一滩水,轻轻握着赵明岚的手指道:“你是一国之君,这样的傻话不可再说了。” 屁的一国之君,又不是软禁一回两回了。 九微抱着披风一边抖一边忍不住腹诽。 “我要处理些事情,处理完便去看你。”陆容城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这才点头,任由阮娘扶着离开。 待她走远,陆容城猛地回头看向九微,只看的她一颤,越颤越厉害,听陆容城道:“你随我来。” 好嘛,侍卫抓完了,轮到她了。 她裹紧披风亦步亦趋的跟在陆容城身后,走过长长的回廊,去了原先她待的偏殿,她母后的偏殿。 =============================================================================== 殿里炭火燃得足,暖烘烘的逼的九微又是一阵寒颤。 听陆容城冷冷下令让侍候的人都下去,待到大殿门合上,才听他低低的吐出一口气,极为疲倦的跌坐在太师椅中,哑哑的带着气息对她道:“你过来。” 九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紧闭着的眼睛,忐忑的小心靠过去,“国舅爷有什么要吩咐的?” 他依旧闭着眼,眉睫上结了一层细小的冰霜,微微侧了侧身子问她,“会处理伤口吗?” 九微一愣,去看他微侧着的背,他穿暗黑色的袍子,细瞧才发现背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九微心头一跳,“你受伤了?” “会吗?”他又问九微。 九微忙点头又摇头,看陆容城睁开眼微微蹙起眉,小声道:“可以叫太医……” “不必,小伤。”陆容城坐起身缓慢的脱掉外袍,“我不方便,你来。” “为何?”九微不解,忙又道:“我不擅长处理这些……不然叫宫娥来?” 陆容城看她一眼,“此事不要声张,宫娥嘴碎,你来。” “可……”九微依旧百思不解,这伤应该是方才湖中的侍卫所刺,“为什么不可声张?” 陆容城将外袍褪尽丢在地上,抬头看她一眼,冷淡道:“声张会惊动九微,不该知道的不必知道。” 这话……是回答还是命令她少问?他的意思是不想让九微知道?为何? 亵衣之上果然一滩暗红的血迹,他面无表情的将亵衣褪下,九微看清那伤口微微吃了一惊,有些深,还在流血。 她慌忙进内殿,匆匆而出时手中多了一个小药箱。 陆容城眼神落在那药箱之上,又落在九微身上。 九微提着药箱到他身前,抽着气道:“我不是太会……是要先止血?” “嗯。”陆容城背面侧对她,鼻音浓重的应了一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在药箱中翻找,拎出一支小药瓶,他开口道:“白色那瓶,止血药。” 九微哦了一声,忙取出白色的小药瓶拔开红缨塞,小心翼翼的倒在他伤口上,看他的脸色。 他面无表情,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九微只好按着扶南给她处理伤口的印象来,手忙脚乱的上药包扎,在伸手环抱着他的腰为他包扎时,忽然听他鼻音浓重的问道:“你怎么知道这药箱放在哪儿?” 九微半蹲的双腿一软,噗通的一声跌跪在地,疼的她一抽气儿。 这药箱是她母后当初放的,这大殿自从她母后过世后就保持原样一直未曾动过。 “嗯?”陆容城垂眼看她。 第94页 第48章 四十七 陆容城垂眼看她,“嗯?”在她沉默间,淡漠的开口道:“要讲是阮娘告诉你的吗?” 九微抿了抿嘴,她无比清楚阮娘是国舅派来‘照看’她的,她的一举一动,但凡阮娘看得到的,都会一一向国舅禀报吧?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找。 他又问:“在千叠山下拜祭的人可是你?” 半天,九微低眉垂眼的答了一声:“国舅爷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将纱布从他背后绕过来,细细系好,低下头咬断纠缠的线头。 细软的呼吸哈在腰间,肌肤上的细小毛孔炸立,陆容城微微向后靠了靠,声音发紧的问:“你想从哪一件开始解释?” 九微松开口,看了一眼包扎妥当的伤口心满意足的跪坐在地,抬头看着他道:“国舅爷想听哪一件?药箱?孤坟祭拜?还是……你又要问,我是谁?” 陆容城微眯着眼看她,心里面有个答案若隐若现,却一直难以确定,他就那么看着跪坐在眼前的人,那眉,那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相似的,便是连那眼睛里的神色都找不出一丝的熟悉。 可是她的举止和带来的感觉又微妙的熟悉。 是谁?究竟是谁? 九微在笑,却攥着手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道:“其实这问题国舅爷很早就问过了,只是你一直不信,你只信你愿意信的,不是吗?” 不知是不是脸色惨白,衬得国舅眉深目重,望着九微时几乎要让她以为国舅已经认出她了。 但国舅只是声音虚哑的道:“空口无凭你要我信你?” 果然是错觉,几次她都以为国舅至少该怀疑,该猜测出她是谁了,但几次她都被自己的错觉险些害死。 想坦白的话便从喉头滑了下去,九微低眉笑了笑,再抬头看陆容城道:“我没有什么凭证,我只有一个十分离奇的故事,不知道国舅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陆容城看着她没有讲话,只是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膝盖,让她起身,扫了一眼她湿漉漉的衣衫和散发,淡淡道:“换件衣服。” “不不。”九微不迭拒绝,笑道:“国舅爷太忙,能听我讲故事的时间不多,我没事。” 陆容城没再讲话,起身进了内殿,转身回来将手中的狐裘大氅丢在她身上。 九微很没出息,攥着大氅有些鼻酸,低头裹好再抬头已然端出了笑脸,道了一声谢国舅爷,便开始将编化已久的故事讲出来。 故事的开头她搞了点悬疑气氛,她道:“国舅爷相信这个世间有鬼魂吗?” 国舅不理她。 她自顾自答,“我信,因为我真真切切的遇到了。” 陆容城有些不悦的蹙眉道:“我并不想听你那些怪诞鬼故事。” “国舅爷急什么。”九微坐在椅子中,讲身子缩在大氅里,道:“国舅爷应该问问我遇到那个鬼魂,是谁。” 陆容城掀了掀眉睫,看她蜷在椅子里乌黑黑的眼睛一闪闪的,听她继续道:“我遇到那个鬼魂说她叫九微,小名阿九,乃是当今女帝。” 陆容城一双眉一点点蹙紧,眉睫无自觉的上下扇动两下。 “很离奇很荒诞吧?”九微笑着问国舅,“更荒诞的是,她说如今的九微是假的,借尸还魂占了她的身子,她无法投胎轮回,孤魂野鬼一般……”她看着陆容城的唇角一点点发白,手指一点点收紧,继续道:“她求我帮帮她,她告诉我很多只有九微才知道的事情,陆香川,她的口味,她的习惯,她的母后,她住过的地方,用过的物件……这个药箱也是她告诉我的,我知道这大殿里所有东西的摆放,她告诉我的。” 陆容城垂着浓密的睫毛,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指,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在发愣,又似乎再等她继续讲。 九微看不透他的神色,“千叠山的孤坟也是她告诉我的,她说那里葬着对你很重要的人,你每年那个时候都会去拜祭,带着她。你会在孤坟前发呆,不讲话,也从不告诉她那孤坟里葬着谁,她也不敢问,她怕你。” 陆容城眉睫动了动,抬眼看着她。 “怕你不开心。”九微却低了眼不看他,“你每年那个时候都会不开心,后来有一年她在那天偷偷的祭拜她的母后,你大发雷霆,她口不择言的顶撞了你,从那之后再也没有陪你一起去过孤坟,但是她说有次她偷偷跟着你到孤坟,听你喃喃自语的在坟前哭了……” 陆容城猛地起身,带的桌案上的药瓶叮当作响,惊的九微抬眼愕然看他。 却见他披上外袍,转身便走。 她预料过无数种可能,国舅信或者不信,大发雷霆,甚至是提出要见一见那个所谓的‘鬼魂’……但没有一种是他毫无反应的转身离开。 九微顿时慌了,忙起身道:“她说你承诺过满足她三个愿望,第一个是留下长情,第二个是求你对她笑一笑,第三个……” 陆容城顿步在殿门前,有宫娥开了殿门,门外的凄风月色靡靡落了一地,他身影纤长,没有回头打断九微道:“故事讲完了,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毫不迟疑的走了。 殿门合上,九微愣愣的瞧着,缓又慢的重新坐回椅子里,喃喃自语,“第三个愿望,她求你相信她,救救她……” 殿里空荡极了,没有人回应,没有人听她讲话,她像真的死了一般。 第95页 “吱呀”一声轻响,惊的九微猛然回神,“谁?” 窗扉被推开,廊外细雪吹进大殿,银闪闪的落了一地,一人就半蹲在窗扉之上,怀中还抱着一个人。 怀中那人啧的笑了,“除了我谁还会来看你?” 九微眉头一紧,“你怎么来了?若是被人看到怎么办?” 半蹲那人跃下窗扉,将怀中人轻轻放下。 正在抽个子显得单薄的身子,白玉似的面,嵌着异常清秀的眉眼,浓密的睫毛下一双瞳孔狸猫一般闪着光,笑起来小虎牙若隐若现,“你放心,没人瞧见。国舅如今在圣上那里,大部分人都派去守着圣上了,你这里清静的很。”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来瞧瞧你的计划成功没有。”眼睛眨啊眨的打量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的九微,“似乎是没有啊……” 是啊,国舅今夜遇刺,一定会派人守着菁华殿。 九微将大氅丢在椅子里,没好气道:“不劳七皇子操心,你还是担心一下你安排的侍卫能不能逃脱的好。” 玄衣拍了拍披风上的细雪,笑道:“为何要逃脱?” 九微蹙眉看他,“你什么意思?他已经被国舅抓到牢里了,若是审问出是他行刺……” “阿姐不必担心。”玄衣笑盈盈的过来,“死人怎么会说出什么?” 死人? 九微惊讶的看他,又看他身后的随从,显然那人武功高强,出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你……杀了他?” 玄衣眨了眨眼睛,“阿姐放心便是。” 九微惊愕难当,在皇陵里他都经历了些什么才能养出如今的这副性子?小小年纪,心机深沉,杀人灭口毫不手软……见多少次都让她心惊。 “阿姐失败了吗?”玄衣笑的温温软软,“国舅是不是不信你?”瞧着九微的神色又道:“我早便说了,这世上怎会有人凭几句话就信了借尸还魂这般离奇的事情。” “那你又为何会信?”九微蹙眉。 玄衣笑了笑,看定她,“因为我舅父信,他那样谨慎狡猾,从不信鬼神的人都信了,那就一定是真的。”转了转眼珠子,道:“况且我信了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为何不信?” 九微心头一跳,“你说……沈宴也信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知道我是……” 话未讲完便听刀剑相击的争鸣声。 九微和玄衣皆是一惊,慌忙看过去,便瞧见玄衣的随从和窗外跃进来的一人刀剑相交的对峙着。 “小公子。”那人冷淡的开口。 “南楚?!”九微讶然,跃进来那人可不正是南楚吗。 玄衣挥手让随从退下,脸色清冷的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南楚看了九微一眼,淡声道:“方才。”又道:“我来请燕回公子到府里一趟。” 九微惊讶难收,“过府?为何?沈宴找我?” 南楚摇了摇头,有些焦急道:“公子去了便知。” 搞什么? 九微被冷风吹的一哆嗦,蹙眉道:“沈宴有什么事让他明天来找我,我被国舅软禁在此,怎么可能随意出宫。” 南楚深深看她一眼,道了一句,“得罪了公子。”快步过来伸手将九微打横抱起。 在九微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时他就已足尖轻点的跃窗而出,细雪兜了她一脸一衣襟。 九微一阵哆嗦,抱着南楚手臂怒道:“我若是被人发现私自离宫必死无疑,沈宴是要死了吗!非要置我于死地!” 南楚紧着眉头,半天“嗯。”了一声。 九微一愣,“什么意思?沈宴要置我于死地?还是……沈宴真的要死了?” 细雪暗夜之下,南楚下巴紧绷着,沉声道:“此事与大人无关,是我私自来请您过府,若非事情紧急,南楚万万不敢连累公子……公子放心,南楚自会去向国舅请罪。” 九微心头咯噔一紧,这语气这字句……难道沈宴真的要死了?可是之前还在马车里和她抬杠,睡的很好啊……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行了? 第49章 四十八 南楚就是根木头,一路上沉默的让九微心头忐忑难安,虽然她是讨厌沈宴的无疑,但是……也并不是真的想让他死,好歹他还救过自己一命,她不是个恩将仇报,小气的人。 所以在降落在沈府时,虽然她被冻的牙根打颤,发丝上挂满冰霜,依然忍着没有吭气。 “燕回公子请。”南楚替她撩开帘幔,让她进屋。 她钻进屋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药香,再往前是一地的碎瓷和药渣。 有人忙迎了出来,焦焦道:“可算回来了!” 是赵太医,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大人醒了?”南楚忙问,往里瞧了瞧。 赵太医摇头,一脸的褶子焦心道:“醒了一次,不肯吃药,听说你不在又气昏过去了。”冲南楚抖了抖衣袖上的药渣,“南楚啊,你这次死定了。” 南楚沉着脸没讲话。 九微往里瞄了一眼,沈宴昏睡在榻上,脸色青紫的吓人,忙问赵太医,“赵太医他……怎么样了?是要死了吗?” 赵太医皱着一脸褶子诧异看他,“你便是燕回公子?你认得老夫?” 当然认得,宫里的太医就属你最熟,打小就被国舅命令每天一请脉,生怕太医院闲了。 九微敷衍道:“见过您几次。”又问:“看着好像挺严重的……”脸色青紫,嘴唇发白,要不是还听得到他急促的呼吸,真以为他不行了。 第96页 赵太医瞪她一眼,没好气道:“差不多快死了,若是再不肯服药的往雪夜里跑一两次就不用浪费药材了,神仙难救。” 这么严重啊……九微一直以为他只是身娇体弱而已,而且赵太医话里有话啊。 九微不理会,点头道:“身为病人没有一点病人的自觉,不吃药瞎跑什么。” 赵太医又瞪她,“燕回公子,劳烦你下次顾念着他是病人,不要再折腾他了。” 九微很生气,心想反了你个赵老头这么跟她说话,沈宴是你什么人?你气个什么劲儿!而且管她屁事啊,每次都是沈宴非要出现坏她好事! 九微也瞪他,冷笑道:“我还想劳烦赵太医管好你的病人呢,不要没事瞎出去惹事,阴魂不散让人心烦。” “你……” 内室急促的咳声传来,打断赵太医的话。 南楚忙闪身进入内室,“大人您……” “啪!”的一声脆响,惊的九微心头一跳,便瞧见沈宴趁着身子半坐在榻上,狠又重的给了南楚一耳光。 南楚垂首站着。 他在榻上急促的咳嗽起来,消瘦的肩膀一耸一耸,骨节纤细的手指攥着锦被发白发青,胸腔一震一震,震得散发垂在身前,半天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送她回去,马上。” 南楚垂首不语,也不动。 沈宴抬头盯着他,唇角一勾气极反笑了,“好,真好,南楚你跟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大人!”南楚撩袍跪下,垂着眼不敢抬头。 九微瞧不下去了,近前道:“算了算了,我来都来了,待一会儿没事,你就不要怪他了……” “回去。”沈宴抬眼看她,浅蓝的眸子里布满血丝,“我让人备马车送你回宫。”起身要下榻,将将起身便一阵晕眩摇晃。 “大人!”南楚忙扶住他。 九微也忙近前想扶他,他却猛地挥开南楚,喝道:“滚开!” 声音喑哑,吓了九微一愕,僵住了手,以为他是在说自己。 他跌坐在榻上撑着额头,微微闭目,从指缝里看九微,瞧见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虚弱的闷声道:“不是在骂你。” 九微收回手,抿了抿嘴道:“你喝药了吗?” 他在手掌下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讲话。 “南楚还不快跟赵太医去熬药。”九微冲南楚使了个眼色。 缩在室外的赵太医也忙道:“对对,药差不多该煎好了,南楚随我去端来。” 南楚看了九微一眼,起身向九微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小室内一下子静了下来,静的九微可以听到沈宴不顺畅的呼吸声,他似乎很难受,埋在手指下的嘴唇发白发颤,紧闭着眼睛。 半天他才缓出一口气,松开手哑声道:“你该回去了,趁着国舅没有发现,你今夜已经私自出宫一次,引起了国舅的怀疑,若是再被……” “不用了,已经不是怀疑了。”九微拖了一张椅子过来,一屁股坐进去。 沈宴蹙眉看她,“国舅发现是你了?他有审问你吗?你怎么说?他有没有……为难你?”讲完抿了抿嘴,撇过脸去,“可别因为做了我的马车,累及我。” 九微捋着头发上的碎冰,笑道:“相国大人放心,我好的很,即便是要死了,我也一定,会拉你一起死的。” 沈宴浅蓝色的眼珠子盯着她,又气又好笑,看到她满身冰霜,发鬓凌乱,嘲讽道:“你这是受了刑还是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还有脸说。 九微身上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瞪了一眼沈宴道:“你该问问你忠心耿耿的手下南楚,我洗澡洗到一半他就冲进来将我掳了来。” 沈宴的脸色一点点黑了,问她,“南楚将你掳来了?在你……沐浴的时候?” 九微本想逗他玩一玩,但他的脸色黑的吓人,怕他真当真了连累南楚罪上加罪,便改口道:“说着玩玩的,我掉湖里了,没来得及换衣服,南楚就来了,说你……” “你掉湖里了?”沈宴拧着眉头,“你怎么会掉湖里?” 看来沈宴这次是真是病重了啊,不然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的探子怎么可能不来向他禀报? 九微也懒得解释,敷衍道:“不小心就掉进去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南楚说你快死了,非要带我来,我很纳闷,你要死了干嘛要找我来?我又不是神医良药,他找我来到底要干嘛?” 沈宴眉头紧着,唇角垂着,撇开眼道:“没什么,是他自作聪明。” “自作聪明?”九微还是不解,还想再问。 沈宴转过眼来道:“你该回去了,我送你回宫,若是国舅发现了,我来解释。”想起身吩咐人备马车。 九微伸手按他坐下,嗤之以鼻道:“相国大人你就将心放在肚子里,我来都来了,国舅一定发现了,若是他要审问,我一定不会连累你的。”又嘟囔道:“你要是真挂在送我的路上,我多冤啊。” 沈宴想解释什么,但终是没有讲话,望了一眼窗外的大雪,叹气道:“是啊,万万不要连累我。” 九微实在鄙夷沈宴那点心思,是有多怕她连累他啊,那么怕就不要老是阻挠她。 房门被推开,南楚端药进来,到榻前奉到沈宴眼前。 沈宴淡淡瞧了一眼,冲门外喊了丫鬟进来,吩咐道:“你带燕回去换身暖和的衣服,取我的衣服给她换上。” 第97页 小丫鬟应是。 九微实在是冷的厉害,巴不得快点换个暖和的衣服了,但一转身就撞上赵太医的满脸褶子,他似笑非笑的低声道:“不等沈相服药之后再走?” 她一回头就看到南楚抬眼幽幽的看着她,十分的幽怨和哀伤,带着哀求。 她着实不忍心,叹气收回脚到沈宴跟前,笑道:“相国大人还是先将药喝了吧。” “不急。”沈宴推开那药,“我等下再喝,你去换衣服吧。” 南楚殷切切的看着她。 她无奈的看着沈宴,“你喝了我再去换。” “为何?”沈宴不解。 “为何……”你不喝南楚一定会再来找她的,九微没耐心道:“你又为何不愿意喝药啊?难不成你是三岁孩童还怕苦?” 沈宴垂着唇角,看着她,良久叹气道:“这药有安神的作用,我若是喝了便会睡过去。” “那不是很好吗?”九微十分不解。 沈宴卷长的眉睫眨了眨,瞳色闪闪,“等送你回宫我便会安心服药。” 是为了撑着送她回宫?沈宴这个小贱人有这么好心?还是在打什么主意? 九微心里犯嘀咕,却依旧道:“不用,你喝了安心睡觉,等会让南楚送我回去就好。” 沈宴固执的不肯,“国舅怕是这会儿已经发现你不在宫中了,南楚送你回去你难以解释。” 居然这么好心的担心她?! 九微有些吃惊,看着他憔悴的面容也确实有点于心不忍,还没开口赵太医在旁侧道:“不如沈相先将药服了,安心睡下,也让燕回公子休息一下,等沈相睡醒了再送他回宫,怎样?”胳膊肘戳了戳九微。 是要怎样啊!沈宴服个药也要她陪着! 九微心里不悦,看沈宴低眉想了想,又抬头看她,眼睛清清浅浅,“你想休息吗?” 九微看南楚,又感受着焦急的赵太医,想了想叹息道:“休息一下也无妨,你喝吧,我等你睡醒。” 沈宴终是将药服下。 ============================================================================== 小丫鬟带九微去换了衣服,沈宴的新衣,簇新的棉衣,有些宽大,却好在暖和,九微挽了衣袖回去找沈宴,在回廊下遇见了等在那的南楚。 南楚撩袍跪在了她脚边,吓的她后退半步,听南楚道:“之前多有得罪,南楚向公子请罪,也谢过公子肯照料大人。” 敢情南楚撸她来就是为了让沈宴喝药?沈宴是有多难侍候…… “不用。”九微让他起身,“你带我来就是因为沈宴不肯服药?” 南楚低着头,隐晦的答道:“大人回府后不放心公子,不肯服药硬是要入宫,大人几次雪夜夜出病越发的重……南楚迫于无奈。” “不放心……我?”九微莫名的心头一跳。 南楚却不答她,反道:“大人对公子……并无恶意。” 回房时沈宴已经睡着了。 九微小心翼翼过去,瞧见他紧皱着眉,额头出了不少的汗,低下头去瞧他。 他突然低吟一声,微微的挣开了眼,迷迷蒙蒙的看着九微,哑哑道:“要回去了吗?我送你……” “没有没有。”九微忙让他躺下,道:“我不走,你好好睡吧。” 沈宴撑着眼皮,困顿的看着她,忽然松开眉头笑了,闭着眼道:“像在做梦,睁开眼就看到你……” “嗯?”九微听不太清。 他闭眼笑着摇了摇头,倦声道:“我睡一会儿便好,你别先走,我不放心。” 檐下积雪款款簌簌的落下来,像是绵绵细沙,轻轻柔柔的覆在九微的心间眉头,让她在寂静的小室里发愣。 第50章 四十九 沈宴睡的很轻,呼吸紧促,难以安眠。 些微一点响动他便回惺忪吃力的睁开眼,看到她,问她多久了?才又闭上眼。 九微撑着下颚坐在榻前百无聊赖的看着他,紧皱着眉,垂着的唇角,些微响动便颤抖的睫毛…… 他这么看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了,只是…… “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九微小小声的嘟囔,看他不安的颤动眉睫,更小声的问:“是我的错觉吗?” 小室中炭火荜拨作响,廊外细雪无声。 九微托腮看着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有人轻轻推开了门,探头探脑的进来,到榻前在九微的眼前轻轻挥了挥手,瞧她托腮睡得熟,轻轻笑了一声。 榻上人动了动眼皮,不安稳的睁开眼,蒙蒙的光,灰扑扑的影子,他在细密的睫毛之下看到眼前有人俯下身轻之又轻的亲吻了九微的脸颊,他猛地睁开眼。 那人侧过头来看着惊醒的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对小虎牙笑了,竖直在唇边小声的嘘道:“舅父要替我保密啊。” 玄衣……玄衣怎么会和她牵扯在一起?在质子府时?还是别的他不知道的时候……玄衣,知道她的身份吗? 沈宴眉头紧蹙的瞧着他,低低说一声:“出去。” 玄衣吐了吐舌头,又蹑手蹑脚的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声合上,沈宴在细细无声的小室里看着身边的人,皱着眉,还真是雷打不动的睡眠质量,被人占了便宜还能睡的安然无恙,一点防备心都没存着。 沈宴微微坐起身,看她依旧睡得很安定,要推醒她的手顿了顿,伸手托住她的脑袋,小心翼翼的放平她的手臂,让她趴在锦被上,看她动了动脑袋在他的手掌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醒都未醒又睡了过去,让他又好气又好笑,手掌让她枕着一时不敢抽回,“你到底有多困啊……”扯了榻前的披风替她盖上。 第98页 她睡得倒是沉,压得他手臂发麻,时不时的嫌不舒服在他的手掌里拱一拱,也不知有没有做梦。 他伸手小心翼翼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看着她的眉眼,竟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相像了,似乎眉眼浓艳了些,唇角勾了些,比以前清秀柔软的燕回多了份英气,相由心生,是越来越像九微了…… 南楚推门进来,沈宴慌忙收回手,竖直轻轻嘘了一声。 南楚近前,瞧了一眼枕在沈宴膝上手掌里的九微,小声道:“大人,宫里派人来找燕回公子了。” “陆容城吗?”沈宴轻轻掩住九微的耳朵,问道。 南楚摇了摇头,贴着他耳朵低低道:“是圣上。” 沈宴微微皱着眉头,望了一眼熟睡的九微,轻声道:“让他们等着。” 南楚点头,刚要退下门外有人扬声道了一句,“燕回公子可在?” 手掌下的人微微动了动,沈宴蹙眉向南楚使了个眼色,南楚闪身出去刚要阻止那人讲话,九微便在他的手掌下醒了过来,沈宴慌忙收回替她掩耳的手,看她迷迷瞪瞪的睁开眼,一脸茫然的看着沈宴问:“我睡着了……吗?” 沈宴刚要张口让她再睡一会,门外那人又道:“燕回公子我有事找您。” 九微一个激灵醒了,坐直身子看门外,那声音是…… “长情?”她问。 门外人应了一声,“是我,我有急事找您。” 他怎么会来? 九微起身便要迎出门。 沈宴伸手拉住她,对南楚道:“让他进来。”握了握发麻没知觉的手掌。 南楚应是,房门被推开,长情低眉顺目的走进来,抬眼瞧了瞧沈宴又望着九微。 “是她让你来的?”九微问他,“我是说圣上。” 长情点头又摇头。 “到底是不是?”九微不悦的蹙眉。 长情看了一眼沈宴,淡声道:“圣上请您回宫。” 九微冷笑一声,“这就是你说的急事?居然是她先来,我还以为国舅会早一步抓我回宫……”起身要走,手臂被沈宴抓了住。 沈宴拉着她,看着长情,问道:“你回去禀告圣上,我等下亲自送燕回回宫。” 九微想说不用,沈宴紧了紧手指示意她不要开口,她便抿了嘴。 只瞧长情微微蹙着细长的眉,有些为难焦急道:“我劝公子还是现在随我回去的好。” “怎么?”沈宴勾着唇角冷笑,“随你回去怎样?不随你回去又怎样?还是……你有什么话是不方便在我这里说的?” 九微狐疑的看长情,他果然欲言又止的模样,“你究竟找我有什么急事?” “圣上还在等着,我不方便在这里多讲。”长情恳切真诚的望着九微,“公子能不能先随我回去?” “鬼祟之事绝无好事。”沈宴冷睥他一眼,刚想让他先回去。 九微却道:“我随你回去。” 沈宴又惊又恼的瞪着九微,简直觉得她脑子是用来增加重量的,“我说的话你没有在听吗?” “有啊。”九微看他不松手,无奈笑道:“不过是早点回宫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况且有些事情确实不方便讲。” 沈宴握着她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看着她板着脸道:“我若说现在送你回宫呢?会让你觉得不方便?” 九微想来想去怕长情是和她说有关重生之类的事情,只得赔着笑脸道:“你身体不好,刚吃了药,太医说不易出门受寒。” “那就是说方便?”沈宴盯着她执意问。 九微挑着眉尾笑的僵硬,“确实有些……不方便。”抓着胳膊的手指松了开。 沈宴靠在榻上轻慢的笑道:“那便不打扰你了,南楚送客。” 南楚应是,上前来看着九微。 九微想再说点什么,可发现不知该讲些什么,最后只是道:“你不必担心,好生休息。” 沈宴呵的冷笑一声,掀着卷长的睫毛看她道:“担心?我担心你?担心你被你的旧情人玩死?还是担心你半路被丢到河里淹死?那也是活该,小小一介质子不老老实实的听话,非要自作聪明。也值当我费心担心?” 九微看着他极尽嘲讽的神色,一颗心收收紧紧啪的一声被摔在地上,活该,让你自作多情会错意。 九微打心底里冷笑,拱手道:“相国大人教训的是。”转身便走。 长情忙跟了出去。 南楚看了沈宴一眼,瞧他攥着手指闷声不吭的盯着九微离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偷偷跟着去,真死在半路回来给我报个信儿,我好给她收尸。” 南楚叹了一口气,领命退了下去。 =============================================================================== 雪下的没完没了。 九微一头扎进长情的马车里,气得一脚踹在门板上,“贱人!贱人!活脱脱的小贱人!” 长情命车夫回宫,合上车门望着气的快要炸开的九微笑道:“您还是这么爱和相国大人斗嘴,各不相让又各自生气。” 九微一抬眼看他,“你要倒戈了?开始和我叙旧情了?” 长情笑容一凝,底下眼半天道:“我急着来,只是为了提醒您圣……赵明岚她快要死了。” “什么?”九微一愣。 长情抬起眼惊讶的看着她问道:“您不知道?” 第99页 “知道什么?”九微有些着急,“你话能不能说痛快了啊?” 长情愈发诧异,“您攻略了一人,所以她被反噬,如今奄奄一息怕是快要死一次了,所以才急着召你回宫啊?不然您以为我怎么会知道你在相国大人这里?” 九微心头一跳,等下等下,让她捋一下,她攻略了一个人所以小方牌反噬了赵明岚,她快死了,所以来沈宴这抓她回宫。 所以说……赵明岚从小方牌那里看到她攻略了沈宴?!所以才知道她在沈宴这? 这不可能啊,沈宴压根就没有被她攻略啊,那副贱人德行怎么可能被攻略?而且真被攻略了,赵明岚该一下子死透再重生啊,怎么可能奄奄一息的快死了?因为她还没有完全攻略吗? 所以才来抓她回宫弄死她阻止她? 问题是……她半点都没有攻略沈宴啊!她到底攻略了谁啊? 还是……长情诈她? 九微冥思苦想,抬眼看着长情问了一句:“什么?你这是何意?” 长情叹气道:“您是在怀疑我有意诈您,试探您是不是真的失忆吧?”苦笑了一声,“我在您身边那么久,失忆是真是假我还需要试探吗?从您来偏殿看我那次我就知道失忆是假,您若是不信可以入宫瞧一瞧便知,只是我想提醒您小心一些,赵明岚并不没有完全确认您失忆的真假,如今怕是会破釜沉舟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情来。” “不,我是问你和我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九微看定他,“倒戈?背叛?弃暗投明?想要重新回到我身边?” 长情看着她不讲话,半天才道:“为了自保。”低头苦笑,“她已经不再信任我了,我随时可能是她的废棋。” “你以为我会接手?”九微靠着马车好笑的看他。 他笑着摇了摇头,“但您总会需要利用我,只要我对您而言是有利用价值的就多一份安全,不是吗?” 马蹄声踏踏,九微看着眼前这个人突然无限伤感,苦笑道:“曾经有人待你如珠似宝,你觉得难堪,如今求着来让人利用,长情啊长情你为什么这么作贱自己呢?” 长情攥着手指并不看她,听她轻声道:“我要先去一趟太傅府,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长情应了一声,开车门对车夫低低说了几句什么,车夫调转马头踏雪而去。 第51章 五十 九微立在府门外的灯笼下等太傅,长情在侧为她撑伞,她仰头看着悬着的灯笼,极为普通的纸竹灯笼,上面写着“阮”字。 看了半天,长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问道:“您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九微负着手,呵气袅白的道:“你还记得当初我送给太傅的琉璃灯吗?特地找工匠做的那个。” “记得。”长情笑道:“您当初还说送给太傅大人的必须是独一无二的,找工匠连夜赶工做的。” “是啊,独一无二。”九微看着那灯笼笑了笑,“可惜他并不喜欢,并不稀罕,那盏琉璃灯我从来没有见他用过一次。” 长情收回目光看她,“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府门轰隆而开,九微收回目光看着从府内匆匆走出的阮烟山,他发鬓未束,月白的软袍,黑如墨的散发,那样好看,她望着望着喃喃自语道:“我在想有没有一个人爱着真真正正的我……我的身体,我的魂,哪个又是真真正正的我呢……” “你怎么来了?”阮烟山到她眼前,微微喘息着,呵出一团袅白的雾气,轻声问她:“出什么事了吗?” “没。”九微仰头看他,笑道:“有些话想跟你讲。” 阮烟山蹙着眉,看了一眼长情又看她,担忧写在眼睛里,“什么要紧的话这样急?” 九微看着他的眼睛莫名的有些难过,抿嘴笑着说,“并不是什么要紧话,我从前跟你说过很多次……”又笑,“但非常的急,今天一定要说。” 阮烟山蹙眉狐疑的看她,“进府说吧,你冷的手都在发抖。” 低头才瞧见自己不知何时抓着他的袖口,手指抖的厉害,九微收回手攥了攥,她紧张急了,比从前还要紧张。 她向太傅表达过多少次爱意,各种方式各种话语,哪一次都没有这般紧张,从前她是天子,爱或不爱不会算上性命,爱像是她的游戏,她信心满满,她是天子,总会有法子打动一个人。 如今爱是她孤注一掷,保命的砝码。 “怎么了?”阮烟山低头看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你怎么颤成这样?” 她盯着他的手指看,半天半天忽然抬头问道:“顾尚别在吗?” 阮烟山微微一愣。 “我找他有些急事。”九微握着他的手,松出一口气道:“我不方便进府,劳烦太傅让他出来见见我,我在马车上等他。” 阮烟山眉睫颤了颤,落下眼来道:“好。”伸手将她的兜帽系上,转身回了府。 九微看着他的背影极长极低微的叹了口气。 “您……”长情在侧忍不住问道:“为何……最后选了状元公?” 九微低头笑了笑,“你是真心爱着赵明岚吗?” 长情沉默不答。 九微转身跃上马车道:“你从来没有情真意切的爱过谁,所以你不会懂的,他是我的高空月,雪上莲。我要给他的爱也是独一无二的。” 第100页 =============================================================================== 细雪绵绵,炉中火星明灭。 “……高空月,雪上莲……要给他独一无二的爱?”榻上的人缩在阴影里忽然笑了,“她当真这么说?” 南楚小心观察他的神色,点头应是。 榻上人笑的愈发嘲讽,“还真是情真意切啊,不愿意让她的白月光受半分的委屈。”他坐起身,脸白的吓人,“她见到顾尚别了?之后呢?” 南楚摇了摇头,谨慎道:“顾尚别刚出府,没来得及说上话宫里便来人了……” “宫里?”他皱着眉,“国舅吗?” 南楚点头,又道:“太傅大人想拦没拦住,一起入宫了。” “一起?”沈宴坐直了身子,“没人拦着?” 南楚想了想道:“燕回公子阻止了,但是当时不受她控制,国舅爷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太傅大人也执意追了过去……” 沈宴若有所思的沉思着什么,忽然掀了锦被下榻道:“备车入宫。” “大人……”南楚想阻止。 沈宴将眉尾一挑,冷笑道:“南楚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要阻止的话便吞咽而下,南楚一壁为他更衣一壁道:“大人不必担心,太傅已然去了宫中,燕回公子不会有什么事。” “就是因为阮烟山也入了宫才会出事。”沈宴伸手抓出衣领下的散发,冷哼一声道:“关心则乱,有她的白月光在她的脑子里还能装的了什么。” 南楚叹了口气。 沈宴落眼看他,“怎么?你有话想说?” 南楚欲言又止,耐不住道:“南楚本不该多话,但实在是……大人既然这般喜欢燕回公子,又何必说些惹她生气的话呢?” “谁跟你讲我喜欢她了?”沈宴将发带一甩,冷眉道:“南楚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自作聪明了?” 南楚闭口不言,听他嘲讽道:“且不说容貌如何,但是她的言行举止,粗鄙不堪,任性妄为,从不听话,矜持二字怕是都不知如何写,你见过哪个女子这般的随便轻浮?” “当今圣上。”南楚默默接口。 “啧。”沈宴瞪他一眼,忽又想起什么问道:“玄衣最近和她有接触?” 南楚点了点头,将在宫中听玄衣与燕回的对话禀报了一遍,又将今夜宫中发生的事情禀报了一遍,看着沈宴沉默不语的攥着袖口。 半天才听沈宴笑道:“我竟不止玄衣还有这样的本事,长大了,真是好的很。” “大人可要问一问小公子?”南楚问道。 “不必了。”沈宴将披风系好,往外走道:“随他们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到什么地步。” =============================================================================== 冷风细雪那个刮啊。 九微如今只觉得一颗心宛如冬风下的一片树叶,瑟瑟发抖,忐忑难安。 局面有些失控,不,是非常失控,打从国舅好死不死的冲出来就开始失控了。 她也知道国舅迟早发现了她不在宫中会派人来抓她,但没想到他会亲自来,还来的这么快这么巧! 刚好在太傅和顾尚别出来,刚好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搭上,国舅就带着人马踏雪而来,停在她的马车前,拎着她就将她拎到了国舅的马背上,然后太傅就义愤填膺的冲了过来。 她只来得及说半句,太傅别担心我没…… 就被国舅打马带走,然后太傅就一路追入了宫。 如今的局势是这样的—— 偏殿门前。 国舅拎着她手臂,太傅抓着她的手腕。国舅让她进殿,太傅不让。 国舅说,放开。 太傅说,你要扣留燕回在宫中总该有个理由,有什么也该是圣上定夺。 九微什么都不怕,惟独怕太傅搅合进来,忙攥着太傅的手道:“我当真没事,你先回府,我自会处理。” 太傅不从,只是让她别担心。 九微心里纠结的不行,怎么可能不担心啊!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他不知道其实她根本不想出宫啊! 国舅下令命侍卫架开了他,拽着九微便入殿。 九微看着太傅恨不能让人将那侍卫的手剁了,被国舅拉进偏殿。 国舅一抬手,宫娥呼啦啦退下,阮娘合上了殿门,太傅的声音便被隔了开。 大殿里静,国舅更静,只是坐在红木椅中抬眼打量了九微一眼,问道:“谁的衣服?” 九微原以为他会审问她出宫的来龙去脉,却没料到他第一句问了这个。捋了捋微长的袖子道:“相国大人借给我的。”又补道:“之前的衣服湿了,一时没换。” 国舅又抬眼上下扫了她一眼,“换掉。” 九微一愣,他又唤来阮娘,道:“换掉,我有话要跟你讲。” 九微扫了国舅的脸色,随阮娘进内殿重新换了身衣服,再出来国舅不知何时竟已备好了饭菜,取了筷子放在她眼前的桌子上道:“吃完再说。” 这是……最后的送行饭? 九微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道:“国舅爷还是先问吧,关于这次私自出宫,全然不关我的事。” 九微非常不要脸的推脱了干净,反正他沈宴能应付的了,也确实事实如此。 是他沈宴的人掳了她,她是无辜的。 第101页 国舅从头到尾十分冷淡的听她讲完,盛了一碗甜汤推到她眼前,淡声道:“我明日送你出京都。” 九微心里一凉,抬眼看他,“出京都?去哪儿?为何突然要……” “回昭南。”国舅点了点汤,示意她趁热喝,“燕疆要回昭南了,我准他带你走,回你的家乡去吧。” 回你的家乡去吧。 九微低头看着那汤,是她从前爱喝的赤豆糖粥,袅着热气,甜丝丝是散着香味,是好久没喝过了,如今却觉得嘴里发酸发苦。 半天低着头问道:“国舅……这是何意?” 在她说完故事的这一夜让她离开,她心里有无数个声音问她,国舅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有一个糟糕到极点,可怕到极点,绝望到极点的念头冒出来,那个故事……国舅相信了吧?怀疑了吧?所以要送她走的远一点吗…… 回家乡去,她的家乡在这里,她的亲人在身边,要回到哪里去? 第52章 五十一 她低头捧着那碗赤豆糖粥,问道:“这是国舅爷的命令?还是……您想让我走?我有得选吗?” 陆容城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敛着眉眼,微微皱着的眉心,唇角轻轻的勾着,良久错开眼道:“是命令,你明日就动身,燕疆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 “我若是不走呢?”九微问他,捧着白瓷小碗的指尖一点点抽凉。 陆容城不看她,“由不得你。” “我不能走。”她声音轻之又轻,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不能走……走了就全完了。” “你非走不可。”陆容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让自己尽量不看她。 九微忽然抬头看他,苍白的脸色,黑漆漆的眼睛,起身跪了下来,“我不能走,国舅就当我是根野草,孤魂野鬼,随意的放任我自生自灭,只要不送我走。” 孤魂野鬼,自生自灭。 陆容城听着她讲,却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细白的手便拉住了他的衣袍,他细微一颤错过眼来就对上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幽幽古井里沉的闪闪明月,里面的情绪让陆容城心慌。 “我不能走。”她执拗的重复,“我不知道国舅在担心什么,但我发誓只要是你不希望的,我绝对不会去做……我真的不能离开,如果离开我所做的一切便全都完了。”她声音有些发颤,唇角勾着笑着却有些红了眼睛,“你大概不能明白,到如今,我走的每一步有多艰辛,多来之不易……因为我在这片土地上,因为这身边的人,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如果……”她听到自己愈来愈颤抖的声音,“如果离开这里,我真的是孤魂野鬼了……” 她不知道国舅听不听得懂,她只是想,如果国舅有那么一点点的怀疑,他应该懂她,或者有那么一点点不忍心。 陆容城看着她,红的眼睛,颤抖的指尖,那情绪几乎要将他湮没,他伸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你离开是件好事。” 九微擒在眼睛里的眼泪因他的手掌,因他的话,断线一般落在衣襟上,她问:“若是我离开京都就会死,你也一定要我走?” “不会。”国舅收回手,看着她死擒着眼泪不哭的模样,终是软了语气,“你不会死,也不会有事,你就当是去散散心,昭南是个很美的地方。” 殿外阮娘进来禀报,说是圣上有急事请国舅过去。 陆容城微微蹙眉,伸手想拉她起身,却终是在半路收回,道了一声,“你先起来用膳,有事晚些再说。”擦身离开。 在到殿外时对阮娘吩咐道:“饭菜热一热再让她用,让她泡个热水澡,用些姜汤,等下让太医过来瞧瞧。” 阮娘应是。 他回头望了一眼,她背对着他跪在殿中,不知有没有在哭。 转头离开,却发现阮烟山不在了,随口问道:“阮烟山呢?” 阮娘道:“您入殿后就被圣上召去菁华殿了……” “哦?”陆容城便没再讲话,匆匆去了菁华殿。 殿里静,九微听到阮娘轻手轻脚的走到身后,擦了把脸起身,坐在桌前取来筷子像是饿极了一般,埋头吃饭。 阮娘忙近前布菜道:“菜有些凉了,热一热在用吧。” 九微道了声不必,头都未抬,闷声不响的吃饭,又快又急。 “慢点,您慢点……”阮娘怕她噎着,她像是饿狠了一般吃,几乎要将一桌子饭菜用尽。 阮娘想拦又不敢拦,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小心道:“喝口水吧,饿狠了也不能这样吃啊,仔细伤胃。” 九微吞下一口,不抬头问她:“太傅呢?” 阮娘忙道:“太傅大人方才被圣上召去了。” 九微握筷子的手指一顿,“被圣上召去了?” 赵明岚召他去做什么?攻略?还是…… 九微越想越难安,将筷子扣在桌子上,抓了帕子胡乱擦完嘴,起身便往殿外去。 “公子要去哪儿?”阮娘忙取了披风追过去,“国舅爷吩咐要您好好休息啊。” 九微匆匆往殿外去,不回头道:“我有些要紧事要找圣上,你不必跟着,我一会儿便回。”拔腿便往殿外奔。 却在殿门口和一人撞了个满怀,那人闷哼一声跌进身后人的怀里。 “大人!” 细弱的闷咳声。 第102页 九微站稳便瞧见弱不禁风的沈宴,蹙眉道:“你来做什么?” “怎么?这么火急火燎的赶着去救情郎?”沈宴揉着胸口冷笑一声道:“救情郎之前也好歹先将嘴擦干净。” 九微慌忙扯袖子擦嘴,又气又恼,也顾不得和他斗嘴,错过身便要走。 沈宴伸手拉住了她手腕,不悦道:“你急什么,那么个大活人还能被人吃了不成。” “沈宴,找麻烦等我回来,现在放开。”九微使力想甩开沈宴。 沈宴却伸出另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扣住她道:“你现在冒冒失失冲去找人,也不怕正着了道?” 九微也不挣扎了,看着他道:“沈宴你可真瞧不起我,真以为我脑子的增加重量的啊。” 沈宴一愣,她抓着沈宴的衣襟贴近低声道:“你的内线没告诉你,长情现在是我的兵器了吗?”松开沈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你信他?”沈宴红着耳朵问。 九微挣开他的手道:“信不信并不影响我用不用他。” “他那样的人还是少沾惹的好。”沈宴看她一眼,“你哭过了?” 九微脸皮一红,“关你屁事,管的真宽。”转身要走。 沈宴又拉住了她,“你在殿里等着,我去。” 九微一愣,沈宴扫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放心,一定将你的太傅大人完整无缺的带回来,去洗把脸。” 讲完便走,披风被风扬的猎猎,在夜里像是一去不复返的样子。 九微看着他离开,摸了摸脸,转身回殿。 =============================================================================== 她洗了把脸坐在桌前等着,莫名的觉得饿,满桌的菜色全是她从前最爱吃的。 国舅一直记得。 她取了筷子,一道道的尝过。 阮娘在侧担心凉了伤胃。 有人入了殿,阮娘回头惊喜道:“太傅大人。” 九微吃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口中的菜酸涩难咽,不抬头道:“太傅回去吧,不必再担心我。” 阮烟山没有讲话,落坐在她身侧,取过她手中的筷子,拿了阮娘递来的帕子细细的为她擦手,擦嘴,淡声道:“凉了伤胃。” 九微抬头看着他,眼睛发酸发涩。 阮烟山忽然伸手揽过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轻轻柔柔的抚顺她的背,叹气道:“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撑着,我曾为你授课,也算是你的师父,你可以依傍我,让我帮你,护着你。” 她的太傅大人温柔极了。 她靠在那肩膀上,心是软的,眼睛是热的,像是突然有了依附的小屁孩一般,委屈难过从心底里翻翻涌涌,她卸盔弃甲,她溃不成军。 她听见自己闷声道:“你回去吧,你在这里我时时刻刻无法安心。” 阮烟山没有讲话,温软的手指细细的抚顺她的背,她的散发。 她听到她的太傅大人温柔如水的对她说:“燕回,你回你的家乡吧。” 她安躺在他肩膀上的一颗心便收紧收回,她坐起身子看着阮烟山问道:“太傅的意思……” “跟你的哥哥回家乡吧。”阮烟山将她的碎发捋在耳后,笑的温柔又好看,“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好不容易圣上和国舅都准了,你不必再背井离乡的飘零,你可以回你的故乡堂堂正正的做你的公主……”他手指一顿,愣怔道:“你怎么哭了?这样不好吗?你……” “没。”九微低头不迭的摆手笑道:“很好,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我是高兴,高兴的掉眼泪,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太傅也希望如此对吧?” 阮烟山有些无措,“这……不是你的愿望吗?我自然希望你愿望成真,希望你开心平顺,再也不必胆战心惊的当这个质子。” “我很开心,我非常开心……”九微低头看着眼泪落在手背上,不敢抬头让他看见,笑着道:“我只是没想到连你也对我这么说……” 眼前光影忽然一闪,椅子当啷啷的一阵晃,九微抬头就瞧见沈宴扯着太傅的衣襟拉他起身,“沈宴你……”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问他愿不愿你走?舍不舍得你离开?”沈宴抓着阮烟山的衣襟,盯着九微,“要我替你问吗?” 阮烟山尤自不解沈宴突然进来扯他起身,只是抓着沈宴的手腕道:“放开手。” 九微忙起身道:“沈宴你先放开他……” “闭嘴!”沈宴扯着他的衣襟,指着九微问道:“阮烟山你看到了,她在你眼前掉眼泪,我问你,你希望她走?” 阮烟山看着沈宴,脸色平淡却苍白,“那是她的故乡,我没有权利说什么……” “我只问你希不希望她走?舍不舍得她走!”沈宴抓着他衣襟的手指都气的发抖,“不要跟我说什么故乡什么为她好,她对你如何你阮烟山不清楚,不明白吗?” 九微发愣的看沈宴,她和沈宴认识那么久,从来没有见他这般失态这般生气发怒过。 第53章 五十二 雪在半夜里停了,几日来难得星辰满天。 星月太亮太好,照的窗下银闪闪的一片,九微睡不着散发立在窗下看星月闪烁,风吹进来,珠帘曳曳生光。 阮娘近前来将披风裹在她身上,柔声道:“公子在想什么?” 九微眯了眯眼,“想家,我真真正正的家。” 第103页 阮娘没再开口,九微回头问道:“国舅呢?我想见见他。” “国舅他……”阮娘欲言又止,回头瞧了一眼。 殿门被人推了开,冷风吹珠帘,九微在一曳曳的光中看到陆容城走了进来,衣袍下是不知哪里沾染的碎雪。 他一直在殿外? 阮娘欠身行礼退下。 大殿里只余下他们。 陆容城落坐在外殿正堂,并不讲话,也不看九微。 九微挑开珠帘过去,“国舅明天会亲自送我出京吗?” 陆容城抬头望她,眸子里有细微的血丝,轻轻动了动嘴唇,“你……”是想问她为何肯妥协离开,话到嘴边却觉得没有意义,只是道:“我会陪圣上送你离开。” 九微点了点头,又道:“我有一事求国舅。” “你说。”陆容城等着她开条件。 她坦然的看着陆容城道:“这最后一夜我想回质子府。” 陆容城顿了顿,“你这么想离宫?” “是。”九微断然道:“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恳请国舅准许。” 陆容城看着她道:“好,我送你回质子府。” “不必了。”九微淡声道:“我不想惊动人,想一个人回去静一静。”又补道:“国舅若是担心我会耍花样可以派人监视着我。” 陆容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许久才答她,“我让人备马车送你回去,外面风冷。” 九微谢恩,转身要走,陆容城忽然道:“你现在就要走?” 九微顿步回过头,“怎么?国舅还有什么话要讲?” “恩。”陆容城应了一声,点了点身前的椅子,“坐一会儿。” 九微应顺的落坐。 便再无话。 九微低头看着手指,她听着珠帘细碎,听着廊外风声细细,然后她听到陆容城问她,“你没有什么话要说?” 有的,千言万语,万语千言,只是如今无可诉说,也无用诉说。 燕回的手指上有些坚硬的茧,细长而有力量,九微瞧着那茧道:“此去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国舅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必会再见。”陆容城看着她,不容置疑,“我不是说就当你去散散心吗,不要乱想,燕疆会照顾你。” 九微摸着指上的茧,淡笑并不讲话。 半天听陆容城问道:“她……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讲?” 她,是指九微吗? 九微从手指间抬起眼,陆容城似乎很疲倦,眉目深深,等着她讲话。 月色真好,一地银素。 九微近前蹲在他眼前,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她,又沉又深,“她说希望舅舅永不后悔。” 永不后悔。 他的手指收紧,看着她从眼前起身离开,消失在曳曳珠帘之后。 他这一生唯一后悔的只有一件,便是当初逼着善雅入宫。 他曾发誓宁愿负天下,也再不做后悔之事。 九微出宫时一地月色似碎银,照在积雪上亮晶晶的发光,她独自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前面是看不清的光晕,背后是她的宫殿。 这一次大概是真的要道别了,她回过头看不清深深沉沉的宫殿,看不清站在宫殿之前目送她离开的陆容城。 ============================================================================= 她坐上马车一路回了质子府,没有去接扶南,一个人悄悄的在质子府站了会儿。 质子府的仆人都走了,院中沉寂的荒凉。 这房子真是奇怪,若是有人住,多久都不荒凉,一旦没人居住就荒芜没有人气儿。 她没有进屋,而是锁上院门径直去了后院,摸到了那条密道,摸黑在密道里弯弯曲曲的走着,直到到头摸到一处青石封的门,寻着暗槽的机关,刚想扳动开门,门忽然轰隆隆的开了。 九微惊愣的看着门外透进来的一点灯光,和挑灯立在门外的人。 眉眼似画,也惊诧的看她,“你竟然真回来了?!” “玄衣?”九微惊愕的张口,“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玄衣挑着灯笼抿嘴一笑,“我梦到你回来了,醒了就想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九微看着他五味陈杂。 他近前来看她道:“你是有事来找我吗?” 九微点了点头,这条密道是她和玄衣私通信息,狼狈为奸的幽会之地,前几次就是全靠了这密道,她偷偷溜出去找玄衣,或者玄衣偷偷溜进来找她。 没想到他们狼狈为奸居然还勾搭出了心有灵犀…… 玄衣笑的开心,一对虎牙若隐若现,“怎么?你想我了?” 九微幽幽叹了口气,“我要走了。” “去哪儿?” “昭南。” 玄衣皱紧了眉头,“谁的意思?圣上?国舅?” 九微苦笑,“为何不能是我自愿的?” “呵。”玄衣好笑的笑了,挑着灯笼往密道里走,瞥她一眼道:“你费尽苦心活到现在,怎么可能甘心离开?这分明就是流放啊。” “流放?”九微重复了一遍,“流放……”忽然笑了,用词精准,让她觉得中箭一般…… “舅父没有帮你留下?”玄衣回过头来带她往回走。 “帮了。”九微叹了口气,道:“但这次是我自己甘心离开的。” 第104页 “为何?”玄衣停下脚步,又惊又愕的看她。 为何呢? 她想了想答道:“我认输了,太傅觉得我能回故土是再好不过的,我可以恢复女儿生,当公主,不用再担惊受怕,燕疆会照顾我,谁都不会再找我的麻烦,大家都觉得挺好,我也觉得还不错。”她往前继续走。 玄衣拦住她的路,问她,“你当真这么觉得?” 九微看他,好笑道:“自然当真。” 玄衣仔仔细细的看着她,忽然挑眉笑了,“我不信,你若是当真甘心离开又为何来找我?” 九微笑眯眯的看着比自己要高出一些的玄衣,拍了拍他的肩,“你可真像你舅舅,一肚子弯弯肠子。” 玄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歪头笑道:“我们不一样,我可比他直接多了。” “直接?”九微诧异,刚想询问。 玄衣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口,在她惊吓呆立之际轻轻用舌尖舔了舔她僵硬的嘴唇,小声在她耳侧道:“可别推开,我舅父的人在后面看着呢,让他以为我们在私会总比暴露了我们的秘密好。” 九微要推的手便顿了顿,咬牙低声道:“小兔崽子也没有好多少!关系全乱了!” 玄衣只是笑,像只小狐狸。 =============================================================================== 扶南来找她时天光已然透亮,她和衣在旧屋中睡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在自己身边小声的哭着。 一睁眼就看到晨光下的扶南,消瘦的下颚,泪盈盈的眼睛,看到她醒了忙笑道:“公子回来为何不通知扶南一声?” 九微摸了摸他垂在身前的发道:“扶南,我们要回故土了,你的公子很期望这一天吧。” 他红着的眼睛便泛出泪光。 九微扶着他起身,出门便瞧见一院子的人。 一脸愁容的太傅大人,雀跃不已的燕疆,以及门外拉风的马车。 奇怪,沈宴怎么没有来?是病了?还是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竟连最后一程都不来送她。 她刚想上前和太傅打招呼,燕疆过来伸手勾住她的肩膀,笑道:“放心,回去哥哥给你找个比沈宴还好看的男人。” 亲哥哥…… 九微苦笑,门外的马车上陆容城挑开帘子冷声道:“上车。” “我想和太傅大人一道走。”九微忙道:“太傅大人可否能送我出城?” 阮烟山看她一眼点头道:“我以前答应过骑马带你逛逛,今日便骑马送你出城。” 九微看陆容城,他只是看了一眼阮烟山没有讲什么,放下帘子吩咐驾车出城。 阮烟山翻身上马,在马上对她伸手,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有些东西,她再难坚持了。 ============================================================================== 城外积雪千叠,雾气蔼蔼,素雪茫茫。 阮烟山送她出城,千叠山之外,十里之外又十里,一路无话。 她是悄悄出城,除了阮烟山和燕疆扶南,便只有陆容城的马车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没有带人马。 是在她开口说,“就到这里吧。”他才停下了马。 陆容城的马车就停在他们身后不远。 阮烟山要翻身下马,伸手来扶九微,九微拉住他的手腕,转头看他道:“太傅,可曾喜欢过我?” 阮烟山手指一紧,看着她,抿着唇不讲话。 九微伸手攥起他的下颚,仰头便吻了下去,他的唇是软的,气息是温的,睫毛一颤颤的扇动着。 有些东西,她守不住也坚持不了了,比如她想给太傅的感情。 她松开阮烟山的嘴唇时听到身后的马车里长情一连声的喊:“圣上?圣上!你……” 陆容城挑帘冲随行的人道:“太医!” 太医急急忙忙上了马车。 她松出一口气,然后她听到呼啸的箭声,她在阮烟山身前笑道:“你究竟是喜欢燕回还是我……” 那箭准确无误的刺进她的背,洞穿而出,她推阮烟山下马,攥紧缰绳。 马惊的嘶鸣乱奔,她趴在马背上听到很多人喊她,燕回。 山林中窜出的山贼,持刀剑催着她受惊的马直往山涧悬崖而去。 她咬牙闭眼,心道,这次可真他妈是惨死了。 第54章 五十三 春分。 九微生辰在春分那日,自打冬日里千叠山外起死回生便一直重病卧榻,入春来才好利索。 国舅繁忙,她也无心,生辰只是在宫里开了宴。 玄衣从宫中贺寿出来便已黄昏,夕阳昏昏,宫墙外的柳絮翻飞,细细的吹进他的软轿中,他捻起落在膝上的柳絮团在手中,问道:“舅父呢?” 轿外青衣随侍回道:“相国大人身体不适先回府了。” 玄衣又问:“今日国舅的人可还在城外?” “还在,这几个月来一直没撤回。” 玄衣哦了一声没在多问,想也知道国舅依旧一无所获,徒劳无功。他团着指尖的柳絮思绪有些飘。 千叠山之变,燕回已经死了快三个月了吧?从隆冬到春分。 先时他以为燕回一死京都肯定要有些动荡,再怎样卑贱他也是质子身份,昭南那边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燕疆也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况且……国舅和他的舅舅要很是悲伤一阵子。 第105页 结果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燕回之死,国舅下令封锁消息,在场的人不多,燕回也不是怎样打眼的人,应是到现在都无人知晓京都之中死了个质子燕回。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的舅舅居然在这件事上和国舅前所未有的默契,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主动搞定了燕疆,对此事缄口不提。 燕回之死就这么硬生生被捂了住。 更麻烦的是,国舅私下派人日日在城外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几乎将山脉翻过来,寸土不放。 宫里那位圣上却出奇的安静,安静的让人奇怪。 而他的舅舅除了身子愈发不好,竟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倒是阮太傅竟是大病一场,至今仍恹恹。 这让玄衣有些没底。 究竟是他太高估了燕回的影响,还是他太低估了这些人? 到府时天色尽敛,残阳半月挂在半空。 他先去换了身常服,才去向沈宴问安。 沈宴却不在。 下人报道,相国没回府。 没回府? 玄衣想都不用想,他的舅父大人去了哪里。差人备了马车便往质子府去。 =============================================================================== 质子府还是那个质子府,质子却再不是那个质子。 玄衣推门进去就瞧见扶南在院子里侍弄一棵杏树,粉白的杏花落了他一襟,抬起头来看见玄衣,忙行礼。 玄衣摆了摆手,质子府还装成从前的样子,只留了扶南一个人,扶南将院子打理的春色盎然。 “舅父呢?”玄衣问,目光却已经落到亮着灯色的厢房里。 扶南要引他过去,他摆手自己往厢房去,到门前停了下来,偷偷往里瞄。 屋内灯色煌煌,沈宴就坐在正屋的桌前,桌上放着几碟精细的点心,一碗长寿面和两只酒盏。 沈宴对着一张黄纸符咒在发呆,半天将两只酒盏斟满,端起一只酒盏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玄衣等了片刻,轻轻叩门进去。 沈宴将黄纸符咒慢慢收入袖中,“寿宴已散?” “散了。”玄衣过去瞧着桌上的长寿面笑道:“舅父怎么在这儿吃寿面啊?莫不是今日除了圣上还有他人生辰?” 沈宴看他笑的小虎牙尖尖利利的模样就心头发堵,冷笑一声道:“你那样大的能耐不必再我这里阴阳怪气。” 玄衣坐下,不满的道:“舅父这样什么话。” “什么话你不清楚?”沈宴细长的眼睛望着他,“你在背后搞些什么小动作以为我真不知?” 玄衣只笑不讲话,心道,你就诈唬吧,你要是真知道还会坐在这儿跟我讲这些? “不想重回皇陵,你最好安分些。”沈宴懒的看他那副狐狸嘴脸,撂下话便起身出门。 玄衣跟在身后依旧笑笑道:“舅父教训的是,玄衣自当安分。”又道:“我来寻舅父是为了正经事。” 沈宴上了马车,玄衣也跟着钻了进去,“听人说阮太傅的妹妹回京的路上出事了?” 沈宴心不在焉,也懒的搭理他,“别人家的倒成了正经事。” “舅父没听说?”玄衣兴致勃勃的八卦道:“听说这阮姑娘从小跟在她外祖母身边,这次阮太傅大病才回京来的,您猜出了什么事?” 沈宴厌烦的啧了一声,冷淡道:“下车,吵的我头疼。” “您听我说完嘛。”玄衣耍赖的凑过去,“这阮姑娘在快入京的时候被人非礼了。”看沈宴又是一副要踹人下车的模样忙又道:“非礼她的是国舅家的崔子安。” 沈宴眉头一挑,崔子安那个草包还真会给陆容城添彩,这次竟然惹到阮烟山头上了。 “你怎么知道?”沈宴虽说今日来有些心不在焉,但消息并不闭塞,这样的事他一点风声没听到,玄衣怎么先知道了? 玄衣抿嘴笑了笑,“我还知道这阮姑娘是个烈性子,寻死觅活的,上了姑子庵里要落发出家呢。” “哦?”沈宴略微惊奇,这样的事情怎么朝中一点音儿都没有?转念一想事关女儿家名节,想来阮烟山万万不会声张。 他好奇问:“那阮烟山呢?”阮烟山这次可不会放过陆容城啊。 玄衣十分有兴趣的道:“阮太傅将此事压了,说是等圣上过完生辰,明日定是有好戏了,舅父要不要也凑上一把?” 沈宴挑眉看着他笑。 “舅父不是一直瞧陆家不顺眼吗?这可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啊。”玄衣笑眯眯的怂恿。 沈宴抬脚踹他,“滚下去,少拿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情来烦我。” 玄衣便识趣的闭了嘴,不甘心的鼓囊道:“这可是你不去看啊。” 沈宴心烦意乱,合眼闭目养神,玄衣和燕回之间到底有些什么他不太清楚,唯一清楚的是玄衣这个小王八蛋一定背着他和燕回做了些什么,但他几次都无法从玄衣口中得出什么。 他直觉燕回的死和玄衣脱不了关系,但也只是直觉。 他没去调查,因为他想,也许这是她想做的事情,无论死了还是依旧活在哪个角落,这是她想要的。 =============================================================================== 国舅府。 侍卫匆匆入府,卷的一簇柳絮入厅堂。 国舅刚从宫中回来,丫鬟正服侍着他换下朝服,他看了侍卫一眼,“怎样?” 第106页 侍卫行礼回道:“还是一无所获,当日杀害质子的匪贼全数被杀,无从下手……”很是无奈,就是将千叠山整个翻过来也找不到一根毛啊。 “继续找。”国舅抬手让丫鬟系好腰带,又问道:“崔子安呢?” 侍卫面有难色道:“世子……世子仍被太傅大人拘着。” 国舅冷哼一声,理了理袖口抬步往厅外走,“阮烟山如今在哪儿?” 侍卫忙跟上,“太傅病着,在太傅府。” 便不再讲话,驱车去了太傅府。 到太傅府上却是扑了个空,太傅不在。 管家出门迎他,说是阮烟山抓着轻薄阮小姐的恶棍进宫去了。 陆容城便冷着一张脸赶去宫中,一路直往菁华殿去。 刚到殿前便听到殿内阮烟山掷地有声的问道:“臣此来只为了问一问圣上,这个人可是国舅的外甥崔子安崔小世子?” “太傅……这是何意?”九微的声音很是不解。 阮烟山冷声冷气的道:“此人坏我小妹清白,他口口声声喊自己是崔小世子,国舅的外甥,所以臣有此一问。若不是崔小世子,臣便处置了他。若是。”他顿了一顿,“还请圣上给臣个公道。” 好个阮烟山,算账算到了宫里来。 陆容城抬步进了大殿,一搭眼便瞧见跪在阮烟山脚边被揍的鼻青脸肿,嘴歪眼斜的崔子安。 “舅舅!”九微面色大喜,起身迎他,“你怎么来了?” 崔子安闻言回头,瞅见陆容城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口齿不利索的说着什么。 陆容城简直想活剥了他。 阮烟山淡淡看他一眼,道:“既然国舅来了,那正好。”伸手拎了崔子安,“此人可是国舅的外甥?” 陆容城心头憋火,看着崔子安那一脸青青红红沉声道:“阮太傅何必明知故问,要怎么处置,直言。” “我要怎么处置?”阮烟山冷笑一声,“我倒是想问一问国舅,你想怎么处置?如今我那小妹心如死灰,几番寻死被拦下,在那姑子庵中以泪洗面,女儿家的名节比命都贵重,国舅要如何处置?” 撩袍跪在了九微眼前,阮烟山嫌少的动了脾气,眼眶发红,咬牙切齿道:“圣上,我阮家几代家门清白,倒如今我唯一的胞妹落得如此下场,是我阮烟山没用,没能看顾好她,没能看顾好阮家门风……臣也没有脸面再在圣上身边尽忠,无颜立在朝堂面对百官!” “太傅……”九微从未遇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无措,抬头看国舅。 陆容城咬牙缓送出一口气,“阮太傅觉得该如此处置便如何处置。” 崔子安心里一沉,顿时哭了开,玩命的去扯陆容城大腿,哭喊道:“表舅救我!他们会打死我啊!表舅……” 陆容城一脚踹在他身上,咬牙怒道:“打死你倒好!” “表舅表舅……”崔子安死命的抱着他大腿不撒手,“这是场误会!表舅救我!表舅怎忍心看我那死去的老子绝后,我是崔家的独苗苗……” 陆容城额头青筋暴跳,只恨不能亲手掐死他,但是…… 阮烟山已起身,一把扯过崔子安道:“既然国舅话已至此,便无需多言了。”向九微见过礼,扯着崔子安便走。 陆容城站在原地听着崔子安哭喊着离了殿,终是咬牙又跟了出去。 “舅舅!”九微忙牵着陆容城的衣袖跟着道:“你别担心,我去再和太傅好好说和说和。” “不必。”陆容城抖开她的手,不回头道:“你待在宫里,哪里都不准去。” 九微愣愣在原地,看着他匆匆走远。 长情替她裹了披风,缓声道:“圣上为何不趁此机会攻略了太傅?也顺手救下世子,讨好国舅?” “怎么讨好?”九微回头问他。 =============================================================================== 阮烟山押着崔子安直接去了临京的姑子庵,便是要直接在庵前给自个妹妹一个公道。 是杀是刮只要妹妹一句话。 阮姑娘在庵中闭门不见,半天才让贴身的丫鬟云儿来道:“姑娘说想单独见一见他。”抬手一指崔子安。 阮烟山一愣,本觉得不妥,但一想事已至此只求这个傻丫头不要再想不开寻死就好,便差人押了崔子安入庵堂。 陆容城赶到时崔子安已经被送进去了,他处理过那样多的事件,大的小的,天下百姓的,偏偏没一件是这么难办的。 若是他强行保下崔子安,阮烟山一定不会善摆甘休,朝堂那么多的文武百官都在看着,沈宴一党都在等着拿捏他的把柄。 可他断断不能真看着崔子安去死…… 他再咬牙切齿,也无话可说,没多会儿崔子安便从庵中出来,眼睛红红的瞅了一眼太傅,看了一眼国舅,噗通一声跪下道:“太傅……太傅将阮姑娘嫁给我吧,我坏她名声愿意负责到底……” 陆容城一口气噎在了胸口。 阮烟山也一愣,抬眼看云儿,云儿点点头还没待讲话便有太监远远赶来宣旨。 圣上赐婚,阮姑娘和崔子安。 阮烟山看着那圣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庵中便有女子的声音幽幽道:“既然圣旨已下,今日就在此定下亲事,不然我万没有脸面入阮家大门。” 第107页 “在此?”阮烟山惊讶,即便是赐婚,定亲也不必如此仓促啊。 庵中女子却道:“菩萨面前,我二人摆过长兄,舅父便是,其它繁文缛节日后再补全。” 阮烟山略微思虑,并无不妥,便看向陆容城。 陆容城从事发到此时全所未有的被动,如今再想讲什么已然无用,况且崔子安这个不争气的抱着他大腿哭的一抽一抽,求他准许,他便也只得咬牙默许。 崔子安死里逃生一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云儿推开庵门,扶着一女子出了庵门,石榴红的罗裙,细白的柳絮翻飞在裙底。 那女子低眉垂眼的下了石阶,对着呆若木鸡的阮烟山行了一礼,唤了一声兄长。 又起身对陆容城行礼,抬起春色一般的眉眼对他一笑,道:“舅父。” 陆容城看着那眉眼半天半天,身子一晃,细软的手指扶住了他,那女子眉目朗朗的对他道:“这是怎么了舅舅?” 春分时节,他耳边宛若闷雷滚滚。 第55章 五十四 一场闹剧在一道圣旨之后收场。 后来京都城里八卦起这阮家姑娘都咋舌不已。 阮府也是几代书香门楣,几朝重臣,到了阮烟山这一代人丁单薄,阮老太傅只有这么一儿一女,余外还有个私生子便是长情。 老夫人过世的早,后来老太傅也过世之后阮府便只余下老太傅的老母阮老太太,阮烟山和七八岁的胞妹阮烟岫。阮老太太身子一贯不好,在府中吃斋念佛向来不理事,那时候阮烟山也不过十来岁的少年,照顾不周胞妹便将阮烟岫送回老家,由外祖母照看着。 如今阮烟岫正是及笄之年,说是入京来探望哥哥,实际是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本来凭着阮家的门楣多少大门大户随着她挑,谁料半路杀出个崔子安。 女儿家的名声就坏在崔子安手里,这原本是一件挺悲催的事儿,不论是哪家姑娘出了这档子事也够愁的。 哪成想这阮姑娘先是要落发以全了阮家是脸面,自己的名节,做足了贞洁烈女之态。转天一道圣旨,阮姑娘不哭不闹的在姑子庵前救下崔子安,大仁大义,又屈尊降贵的认了这门亲事。 按理说崔子安是当朝国舅的表外甥,已故平康侯的嫡子,如今随在朝中当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但将来世袭爵位,也是一等一的好亲事,又是圣上赐婚。但崔子安风评实在不怎么样,加上又是出了这档子事,就显得阮姑娘是委曲求全了。 又有说阮家小姐当真仁善,姑子庵当日国舅气的都吐了血,就要捆了崔子安回去收拾,被阮家小姐给拦下了,借着让崔子安一同回府拜见祖母的由头将崔子安给解救了下来。 一道回府,崔子安就死皮赖脸的留在了阮府。 京都人议论纷纷,赞这阮家小姐的,骂那崔子安的,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但崔子安着实委屈的不行。 看着国舅在姑子庵前吐血,他实在是吓到了,要是跟国舅回府一定会被揍死,所以阮烟岫说让他一道回府拜见祖母的时候他才去了。 实在是为了保命,不然他才不想跟那个阮烟岫在一块。 天地良心他真没有非礼阮烟岫!是她阮烟岫非礼了他啊! 当初京都外他不过是觉得阮烟岫眼熟,就跟着李景行去看了一眼,谁知道就被阮烟岫抓住剥光了,还一口咬定是他非礼了她,一顿胖揍不说,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最悲催的明明是他! 有口难言,百口莫辩。 他冤不冤啊! 摸摸脸上肿着的伤,他偷偷瞄了一眼阮烟岫,越瞧越眼熟啊,起先李景行说像那谁,他还不敢信…… “我好看吗?”阮烟岫忽然转过头来冲他一笑。 吓得他浑身一哆嗦,赶忙挪开眼口齿不利的含糊:“还……还行……” “还行?”阮烟岫朝他走一步,他退两步,“我觉得我挺好看的。”看崔子安哆哆嗦嗦的怂样,乐的要逗他,阮烟山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来我书房,我有话问你。”阮烟山脸色青白的厉害。 阮烟岫轻轻拨开他的手指,笑道:“大哥有什么话等我们拜见过祖母再讲也不迟啊。” 阮烟山拦住她,横在她与崔子安中间压低声音道:“祖母虽然老眼昏花,但也是见过烟岫的,你……” “大哥不必担心。”阮烟岫打断他,笑的眉目坦然。略行一礼,便带着崔子安往后宅佛堂去。 阮烟山看着她的背影,隔世一般。 =============================================================================== 阮老太太吃斋念佛,便在府里设了佛堂,佛堂外翻了一块地,圈起来做了菜园,如今青青的嫩葱和一些瓜果刚抽芽,新绿一片。 老太太正坐在菜园前的软榻上,瞧着丫鬟浇水。 阮烟岫没让崔子安跟说去,让他候在院子门口。 崔子安不满的嘟囔,“来是你让来,如今又不让我进去……”阮烟岫轻飘飘一眼他便闭了嘴。 他是真怕了,这阮烟岫抽人下手特别的狠,他脸上的伤全是她干的!偏偏还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 阮烟岫没理他,只带着云儿进了院子。 崔子安觉得她是心虚,她这个阮烟岫浑身上下透着古怪,单单是样貌就古怪异常,怎么可能有个人长的那么像质子燕回…… 第108页 说不准这个阮烟岫是个假的,冒牌的!但究竟为什么,他如今还搞不明白,他觉着先搞清楚真假再说。 他偷偷摸摸的往院子里瞄,是真是假这和阮老太太一对面就知晓了,他就不信阮老太太会认不出自己的亲孙女。 隔得太远,他听不清声音,只瞧见那阮烟岫乖乖巧巧的行礼,又弯腰在老太太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老太太的表情呆滞,她又蹲下身子,握着老太太的手说着什么。 细细的风吹起阮烟岫的发,崔子安看到她似乎哭了,半天,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顺势趴在了老太太的膝上,无不亲昵,无不顺从。 擦……她跟老太太说了什么,居然就这么搞定了?! 难道,她真是阮烟岫?但……怎么可能!那脸明明就是燕回!换了女装他也认得出来! 他在院门口抓耳挠腮的看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就看阮烟岫陪着老太太说话浇园子,和乐融融。 半天差云儿来请他进去。 他心头忐忑的进去,给老太太的见了礼。 老太太牵着阮烟岫的手,瞧他,“这脸怎么伤成这样啦?” 阮烟岫笑眯眯道:“他不小心摔的。” 你摔能摔成这样?崔子安心里不服气,撇了撇嘴。 阮烟岫起身道:“那孙女就借祖母的金疮药一用,先给他收拾一下。” 崔子安听到‘收拾’两个字就皮一紧。 老太太点了点头,让他们快些去。 =============================================================================== 阮烟岫便带着崔子安进了老太太的客房,接过下人送来的药,将人都遣了出去,转手将药瓶扔给崔子安,“自己上药。” 崔子安慌手慌脚的接过,偷眼看她,忍了半天小心翼翼问道:“你……是谁啊?” 阮烟岫大咧咧的靠在太师椅里,喝了一口茶,“你觉得呢?”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觉得我是谁?” 在姑子庵里她威逼利诱的让崔子安选,要不娶她,要不就死。 崔子安逼于无奈才选了娶她,她才出手相救。 崔子安觉得她绝对不是阮烟岫,一般的姑娘干不出这事儿。 “你是……燕回?”崔子安试探性问,样貌和燕回一模一样,但又很快疑虑起来,“但燕回不是已经死了吗?而且干嘛要冒充阮烟岫啊……” 她只是笑,也不回答,起身晃到崔子安眼前,弯腰看着他,吓得他身子往后靠,她笑道:“我当然是阮烟岫,不然怎么没人认出来呢?” 是啊,阮烟山都没认出来自己的亲妹子…… 崔子安也糊涂起来,“但是……” “行了。”阮烟岫打断他道:“你记住我就是阮烟岫,圣上赐婚,马上要嫁给你的阮家小姐。” 崔子安顿时觉得眼前发黑,“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我和你有仇吗?” “怎么叫害你啊?”阮烟岫拿过他手里的金疮药,掰着他的脸为他擦药,“我可是几次三番的救了你,不然你如今早被国舅打死了,还会好好坐在这儿?” 好像是这么回事…… 崔子安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刚要反驳,她突然重了手劲,疼的他哎呦。 阮烟岫笑道:“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我保证你要什么有什么。” 要什么有什么……还真敢吹牛。 崔子安想嘲讽她,但又不敢,撇嘴道:“这话说的有些大了,我好歹是个世子,我表舅是当朝国舅,有什么是我没有,而你能给我的?” 她眯眯眼,笑了,“这天下是当今圣上的天下,可不是你表舅的。” 崔子安一愣,说实话他眼里圣上就是个傀儡皇帝,他意识里一直觉得表舅就是这江山的掌权人。 她吹了吹刚给崔子安上过药的伤口,缓了笑道:“再说你表舅也不是什么都给你,你如今也不小了,单单一个世子的名头,无官无职,我听说连你那个至交好友李景行都在翰林院修撰……”顿了顿又道:“知道为什么不单国舅说揍你就揍你,连我都敢揍你吗?” 崔子安心里来气。 她笑眯眯道:“一事无成的草包,没有你表舅连街头百姓都能揍死你。” 崔子安气的伸手推开她,拿手指她半天怒道:“我那是懒的做官!” 她还嬉皮笑脸的,“芝麻粒儿的小官有什么好做的。”坐回椅子里,她又喝了一口茶问他,“你听我的话,我让你入刑部做官怎么样?” 崔子安略微吃惊,看她的样子不像随口胡诌,“就你?” 她不置可否,放下茶盏道:“再等一会,会有人亲自来给你送官当。” “谁?” 她眉眼飞扬的笑着,“李大人。” 第56章 五十五 老太太似乎真挺高兴,留下崔子安在内院用晚膳,老太太吃素,他便跟着吃了一顿颇为忐忑的素。 说忐忑是因为饭桌上的气氛略奇特,阮烟岫嘴里涂蜜一般的哄得老太太乐呵呵的,阮烟山却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冷若冰霜的一张脸,低头吃饭偶尔看阮烟岫一眼。 搞的崔子安也不敢乱说话,埋头扒饭,琢磨着吃完饭是不是直接回府,还是死皮赖脸的在阮府赖几天,等表舅消消气再回去…… 饭没用完,便有下人来报,刑部尚书李清风李大人来找崔子安。 第109页 崔子安一口饭呛在喉咙,一阵急咳,瞪圆了眼睛看阮烟岫,居然真来了! 阮烟岫给老太太盛了碗汤,淡淡瞟他一眼,看他那一脸傻样,吩咐下人道:“你去回李大人,崔世子伤重服了药还没醒。” 下人看了一眼阮烟山,见他没反对便应是退下。 阮烟山放下碗筷看着她,刚要开口崔子安已经贴着身子凑过去,低低问她,“你……你不是说……” 崔子安“哎呦”一声,膝盖磕在桌沿上。 “阮烟岫。”阮烟山连名带姓的叫她,“你跟我到书房来。”起身对老太太行了礼,站着等她起身。 她没奈何的起身,向老太太说了一声,跟着阮烟山去书房。 “哎……”崔子安忙起身,“那我怎么办啊?” “坐那等着。”阮烟岫不回头道。 他便悻悻的重新坐下,瞧老太太正笑眯眯的看他,不好意思的道:“她脾气不好,我让着她,大丈夫不与小女子一般计较。” =============================================================================== 她心知迟早是躲不过的,看着阮烟山遣退仆人,关上书房的门,她自顾自的坐下等着他发问。 阮烟山早憋了一肚子的话,如今看着这个人竟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问起,百般滋味到口中只讲出了一个,“你……” 是谁? 她叹出一口气,对阮烟山笑道:“我是燕回,我没死,顶用了你妹妹的身份又回来了。” 她如此的坦白,出乎意料的坦白。 阮烟山竟有些无措,他原以为她会狡辩,会掩饰,会用尽心思来隐瞒自己的身份,他还在思虑要不要,该不该揭穿她的身份。 但如今,她坐在灯下,爽快的向他坦白。 “你放心。”燕回看他沉默不语的愁肠百结,又道:“你妹妹很好,过段时间若是没人查起我的身份,我便差人将她送回老家,不会伤到她。” “你是在和我谈条件?”阮烟山好看的眉毛轻轻皱着,“你在告诉我,如果不替你隐瞒身份便难保烟岫?” 燕回叹气,起身道:“你多心了,我并无此意,我知道你不会揭穿我的身份,不然早在姑子庵前你就已经开口了。”略微一顿,“但若是非要到用阮小姐做筹码的地步,我并不介意你恨我。” 阮烟山盯着她,那双如秋水似明月一般的眼睛里满是失望,“你真让我吃惊,在姑子庵前见到你时我几乎认不出你来,除了样貌你再没有一处是我从前认识的燕回。” “你知道当初我为何愿意为你授课,几番庇护你吗?”他问燕回。 燕回不开口,只看着他,让他讲。 他道:“你刚来大巽那几年才那么点大,怯懦敏感,胆小的不敢大声讲话,时时被欺负作弄从不反抗,有次我路过质子府门前的那条街,看到你坐在门前哭。”他顿了一顿,目光深深的看着燕回,“那时候我觉得你坚持不了几年,在这京都活不了多久,没想到你虽然处处受难,却从不曾沮丧。” 他似乎有些动情,眼睛亮晶晶的像星辰。 燕回瞧着瞧着叹气,真正的燕回的确没有活多久,一直被各式各样的人重生着,复生着,她大概从来不知道京都之内还有这么一个温柔的人默默的关注着她。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同你讲话。”阮烟山眼神柔亮,“那时候你多大?十三还是十四?你被李景行那些世家子弟玩弄欺辱,我救下了你,原本是该依律法惩戒他们。”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对我说什么?”阮烟山问她。 她低头笑笑,“那样久的事情怎么会记得。” 阮烟山眉头蹙着,“那时候你向我求情,为那些欺负你的世家子弟求情。” 燕回有些吃惊,所以呢?所以阮烟山就是被当初圣母的燕回打动了? 阮烟山看定她,道:“那时候你让我吃惊,明明是那么怯懦,却又是那么纯善。” 是圣母吧…… “因你的纯善,所以我收留你,为你授课,为的就是希望你保存好你那颗纯善不沮丧的心,不要心生怨念,误入歧途。”阮烟山拧紧了一双好看的眉,紧抿了唇。 保存好那颗纯善的心。 所以他如今失望了,险些认不出如今的燕回了。 烟罗纱帐灯蒙蒙透着细细的光,九微低头轻笑,起身道:“我也想保存好一颗纯善的心,但你也瞧见我之前活的多狼狈多艰辛,我怕疼怕死,再也不想被人驱逐流放任人宰割,所以我生出獠牙。” “失望也好,鄙夷也罢,对于你和阮姑娘我心存感激,也心存愧疚,这些以后我会一点一点报答和补偿。”九微到他眼前,坦然道:“但如今,我不奢求你帮你,只希望你别插手。” “你为何不离开?”阮烟山不能理解,“离京都远远的,回你的故乡去,那里没有人伤害逼迫你,你有的选。” 有的选。 九微看着他觉得累,“我不会离开,我就算死也要死在这京都,这天子脚下。无论多少次,我都会用不同的方式回来,站在你面前。” 她错身离开书房,没回头看他,九微知道他不会揭穿她,就算不会帮她。不单单是因为阮烟岫,还因为他爱上了燕回。 再九微重生见到系统时,发现让她得以重生的不是别人,是阮烟山。 第110页 她原以为也许阮烟山是被她攻略的,但如今这番话,无一句不是再告诉她,阮烟山早就爱上了燕回,是燕回不是她九微。 =============================================================================== 天色阴测测的黑着,崔子安竟等在不远处的回廊里。 瞧见她几步跑过来,小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被揭穿身份了吗?挨揍了吗?”左右瞧她,“看样子不像啊……” 九微走了两步,忽然停步看他。 吓得崔子安退开半步,“怎……怎么了?” “我觉得阮姑娘嫁给你太亏,我良心难安。”九微越看越内疚,崔子安其实不丑,唇红齿白,眉目俊秀,笑起来还有笑涡。 就是太草包,总跟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块,越混越不着调,其实性子不坏,她和崔子安也算是一块长大,崔子安其实单纯的可以,这样的年纪也没有沾花惹草,连个姑娘都没摸过。 崔子安不满道:“我还觉得亏呢!我堂堂世子,一表人才,风流潇洒,被你给非礼了,还硬要嫁给我,我找谁说理去啊!你长的也不是多好看!” 九微凑过去一把扯住崔子安的领子,吓得他一闭眼,便听九微轻声道:“阮姑娘十分好看,天仙似得,不必太傅逊色。” 崔子安眨了眨眼,“你……你什么意思?” 九微松开他,继续往前走道:“李清风李大人这几天还会再来找你,你就暂且先在阮府装病,不要见。” “为何?”崔子安不懂,“你之前不是说他来给我送官儿的吗?干嘛不见?”又道:“他真会给我送官儿?你怎么猜到的啊?” “用点脑子就猜到了。”九微瞥他,“你和他儿子一起非礼的我,你表舅肯定会追究责任,他一定觉得都是李景行这个王八蛋带坏了你,会饶了他?” 崔子安迷惑的想了想,恍然大悟的道:“所以……你是意思是表舅要怪罪景行?所以李大人来求我帮忙劝劝表舅?” 九微勉为其难的点点头。 崔子安还是不大明白,挠头道:“你是想让我用帮他求表舅来和他谈条件给我个官儿做?可我……也不一定能求得了表舅啊,他肯定会先揍我一顿……” “你不用和他谈条件,也不用怕你表舅。”九微没耐心的对他道:“你只用听我的,好好的装病就行,其余的我来做。” 崔子安窜了一步拦住她,拿眼打量她,“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要帮我?” 九微噗嗤笑了,这傻逼小子啊,现在已经觉得是在帮他了,完全忘记他落到如今这种地步是因为谁。 崔子安被她笑得毛毛的,“你笑什么笑!” 九微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也挺好的嘛。” 第57章 五十六 九微命人将崔子安的胳膊捆绑包扎,怎么严重怎么来,看着真跟断了似得,才满意的嘱咐道:“一个月之内不要拆开,表现的凄惨一点,越凄惨对你越有利。你暂且在阮府住上三日,李大人肯定会天天来,今天和明天不要见他,第三天卧床见他,要有重伤的样子,等他开口说李景行被关押后,你跟他说人是圣上关押的,你一个徒有虚名的世子不好插手朝堂上的事。” “为什么要等三天?”崔子安好容易插上嘴,他可以理解装重伤,他经常为了逃过表舅的惩处装伤装病,但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等三天才见李清风。 九微瞥他一眼,“不让他儿子吃几天苦,他怎么会对你感恩戴德。人啊,骨子里都有一股贱性,你越上赶着帮忙,对方越觉得理所当然。别说感激了,估计他还会觉得此事是因你而起,他儿子是受了拖累,你要负全责。你要让他知道救他儿子是你仁义,不救才是应当。” 崔子安有些吃惊,他从不知道还有这么个理儿,随后又皱眉,“可我们是朋友,这么做太不仗义了。” 九微嗤的一笑,“当初你们偷偷摸摸溜进我房里,被我抓住的时候,你这位仗义的朋友可是自己先逃了,还一口咬定是被你怂恿硬拉来的。” 崔子安气闷,就是,当初明明是李景行先出主意去看看这个阮小姐是不是那个燕回的,结果倒是把他卖了,不够意思。 “那然后呢?”崔子安闷闷问道。 九微给他脸上又贴了几块药贴,“然后你就等着李大人给你安排官职啊,等他落实后,你就入宫为李景行求情。” “你确定就这样就会给我官儿?”崔子安听着玄乎,“他听得懂话里的意思吗……” “你以为李大人是你这个草包啊?”九微挑眉,能混到如今这个位置,李清风怎么可能会听不懂这么低级的画外音,“他救子心切,你既然开出条件,他怎么会拒绝。” 崔子安还是听不太懂,“那为什么去求圣上啊?不是该去求表舅吗?” 九微鄙夷的看他,“你拿得下你表舅吗?” 崔子安诚实的摇了摇头,“但……圣上听表舅的啊。” “你放心,那时候你表舅不在京都,你只管去宫里求,死皮赖脸的求,势必要把李景行救出来。”九微低头收拾药箱,“如今的圣上一心讨好国舅,肯定也会借机讨好你,不会太难的。” 赵明岚赐婚还不是为了解围护下崔子安,这样为讨好一个人就先讨好他在意的人的策略九微再熟悉不过了。 第111页 她当初为了讨好太傅,可是花了很多心思来讨好太傅的祖母老太太,老太太的口味,生活习惯,软肋,她当初可是研究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国舅那时候不在京都?”崔子安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神奇。 九微不答他,反道:“我一会儿就陪祖母走了,你记得按照我吩咐的办,要装的像一点啊。” “你要去哪儿?”崔子安不满,“不会是心虚要逃吧?” 九微抬脚踢在他有伤的腿上,他疼的哎呦一声险些跪下,趴在桌上怒瞪她,九微不紧不慢道:“你表舅要是问我去哪儿了,你就告诉他,好像回老家了。” “啊?”崔子安脑回路跟不上趟,“你要回老家?谁的老家?我表舅干嘛要问……这个?” 门外小丫鬟来请她,说是老太太收拾妥当了,请她过去就走。 九微应了一声,起身道:“我马上就要嫁给你了,不得跟祖母回老家一趟,言语一声?” 崔子安还是不明所以,九微嫌烦挥手道:“你就按照我说的办,别的不用管,等我回来再说别的。” 讲完便丢下迷惑的崔子安,随着小丫鬟去了正厅。 =============================================================================== 阮烟山在正厅陪着老太太,他听说老太太要带着阮烟岫回父亲老家走一趟时吃惊不小,父亲过世后,老太太连院门都极少出,这次却突然说要回老家一趟。 他猜是燕回的主意,但他不明白燕回为何如此,又是如何说动了老太太,而且……她燕回就不怕回老家后露陷吗? 燕回,燕回……他是越来越看不清这个曾经纯善怯懦的小姑娘了,放佛变了一个人…… 她走进来,眉眼笑意盈盈,一身蔷薇红的春衫罗裙,明媚又耀眼,带着一对掐金红宝石的耳坠,摇摇曳曳的闪着碎光,到他眼前叫了一声,“大哥。” 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 九微和太傅辞行,命丫鬟婆子收拾妥当,扶着老太太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挑开车帘瞧见阮烟山眉眼复杂的看着她,笑道:“大哥放心,我会照顾好祖母的。” 不远处一人在马车中睁开倦倦的眼,猛地蹙眉道:“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南楚挑开帘子问道:“大人怎么了?” 沈宴坐直身子问道:“你有没有听到?” “听到什么?” 声音,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宴撩开车帘探身出去瞧,只瞧见不远处,阮烟山立在一辆马车前,轻声嘱咐道:“一路小心,早点回来。” 有人笑盈盈应了一声,马车便扬鞭策马的哒哒而去。 他推开南楚跳下马车,疾步过去,却只瞧见远远离去的马车带起尘土漫天,他问阮烟山,“方才马车上的是谁?” 阮烟山略微惊讶他突然出现,片刻后皱眉道:“是家中祖母与……小妹。” 沈宴有些走神,听到南楚喊他才回神,阮烟山早已回府,南楚扶他上马车。 马车中铺着软絮的毯子,软枕软榻,瓜果茶点全都备着,他瞧着这些小事物想着什么,忽然对南楚道:“改道,去追上阮府那辆马车。” =============================================================================== 马车走的急,不多会儿就出了京都。 九微坐在马车中念佛经给老太太解闷,小丫鬟云儿往车窗外探头嘟囔道:“真奇怪,有辆马车跟着咱们,从城里跟到城外。” 九微抬了抬眼皮,国舅这么快就追出来了?不应该啊。 老太太压下经书,笑着看她,“别念了丫头,你这心神不定的。” 九微赧颜的笑了笑,听老太太问道:“你找急忙慌的打着陪我这个老婆子回老家的名头出京,到底是想什么鬼主意呢?” “这都被您给看出来了啊?”九微笑着奉承老太太,“您可真神啊。”也并不隐瞒道:“我这不是顶着您孙女的名头回来嘛,怕那些认出我的人来找我麻烦,所以想先出京躲躲。”又笑着合好经书,“正好陪您去瞧瞧阮姑娘,阮姑娘暂时住在阮表叔家,我怕您想她,也怕她想您。”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笑道:“亏你想的周全。”她也确实有些担心阮丫头。 九微冒充阮烟岫回府见到老太太的第一面就已经向老太太坦白了,只隐瞒了她是九微附身在燕回身上这一重,旁的全数坦白。 她坦白一是因为国舅曾经教过她,唯有老者可哄不可骗,因她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你多的多,你是不可能骗过她的,倒不如先坦白,挣个印象分。 况且九微清楚老太太是个软心肠的,见不得人受难,她还是圣上时就没少装可怜打动老太太,之前她还是质子燕回时就在太傅府中见过老太太,老太太也对燕回的身世表示同情。 她坦白自己冒充了阮姑娘,说了自己为何冒充,自己的难处,自己受的罪,动情至极,很是可怜让老太太心软,又表示了阮姑娘很好,冒充之事也是经过她的同意,还拿出了阮姑娘的亲笔信,打动了老太太。 老太太之所以没有揭穿她,还陪她演戏,还是为了真正的阮姑娘。 阮姑娘……有些难言之隐,恐怕不好嫁个好人家,如果九微能帮她嫁个好人家,那是再好不过的好事了。 第112页 所以阮姑娘也才会同意她冒充自己。 虽然有些对不住崔子安……但九微觉得也算做了件好事,毕竟阮姑娘深明大义的品行配崔子安那个草包已算是亏了。 她这么安慰自己…… 她让马车快些,替老太太倒上茶,尽量不让老太太太过不适,毕竟路途有些远。 她这次离京也确实是想让老太太见见阮姑娘好安心,虽然主要目的是为了引开国舅,她再清楚不过国舅了,事情发生他一定会先找李景行,问清事情经过,收拾了李景行就轮到来收拾她了。 所以她要在国舅来收拾她之前躲一躲,顺便给崔子安创造机会。 她原本想国舅会在今晚或者明早来府上找她,届时阮烟山说她回老家了,然后国舅就会追出京来……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当然她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如今追在后面的马车里是沈宴,而国舅确实在下午上了阮府,拎着崔子安问清楚,追了出京。 只是他没追上马车,索性直接去了阮烟山的老家。 他盘算的是在老家将九微截下,未处理完之前不让她入京。 =============================================================================== 阮烟山的老家是个山水温柔的小城,一连多日赶路,陆容城先到了便直接在阮府等了几日,终是等来了阮府的马车,却发现只有阮家老太太,不见九微。 老太太装傻,口中问不出一句去向。 此时陆容城才发现自己被个小丫头片子给耍了,关键他还搞不清楚她是只为了躲自己,还是打了别的主意,如今又在哪儿。 而且老太太装傻装病,他毫无办法,当即气的策马回京,发誓一定要连带阮烟山一道收拾了! 九微当然没打算真一道回老家,她在半路就偷偷下车,骑马往京都回。 在国舅风尘仆仆的在小城等着守株待兔的时候,她正披星戴月的往京都回,但她很快发现,原本以为甩掉的马车如今又盯上她了。 她早就发现不是国舅的人,因为如果是国舅,肯定会直接追上拿下她,不会这么不紧不慢的跟着,但她想不出除了国舅还是谁会跟着她。 有天下了大雨,她被困在一家小客栈里,那辆马车就停在客栈外,也不来找她,也不走。 这让她十分没底,想了想披上披风冒雨策马赶路,一路往反方向疾行,将马车远远甩在身后,在一处山涧小道上做出失足滑下山道的假象,将披风仍在悬崖边,远远躲开。 就瞧见马车追赶过来,停在悬崖边,有人冒雨跃下马车,抓起地上的披风往悬崖走了一步,被随从拦了下,太远,她看不清人脸。 要走时听那人冲悬崖不住的喊道:“阮烟岫!” “燕回!” “九微!” 她猛地停步,回过头去,山雨蒙蒙,那人似在烟云之中,是……沈宴? 第58章 五十七 九微……九微…… 如今这个世间大概只有沈宴一人认得她,再叫她这个名字了,只他一人。 她立在山雨蒙蒙中,看着崖边的沈宴,雨太大打的她看不清,只听他又喊了一声,“九微。”然后抓着南楚喝道:“下去找人!我听到她的马鸣声,山涧应该不深,你下去找……” “大人别急,我立刻下去找姑娘,大人先回车上。” “不不,我看着你找,她……她命硬一定没事,一定。” 这山中树叶在响,泥土在响,整个山脉都在响,她站在密林里听了一会儿那人喊她的名字,转身继续赶路。 她要立刻赶回京都,半刻都不能耽搁。 她步行了整整半日才在天即明朗之前赶入了京都,没有回阮府,而是直接去了世子府。 =============================================================================== 世子府中。 小厮慌慌张张又小心翼翼的来敲门。 崔子安正睡得舒坦,被吵的满心不爽,翻身骂了声,“滚!”倒头继续睡。 便听小厮在门外提心吊胆的道:“小的很想滚哎,可是门外有个女人找您,说是您祖宗……她姓阮……”小厮也早就听了自家的世子和阮姑娘的一段浪漫故事,一听那女子报说姓阮,口气还不善,便也不敢往外撵。 崔子安听到姓阮,浑身一阵寒意,一激灵坐起身,开门,披头散发的问:“她说她姓阮?” 小厮点点头,“说让您穿好裤子立刻去见她……”又低低道:“特别厉害。” “她现在在哪儿?”崔子安脑壳嗡嗡的疼,睡意全消。 “小的不敢怠慢,请到前厅了。”小厮看着小世子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次干的不错。 果然,崔子安随手套了一件衣服就火急火燎的往前厅去。 入厅的一瞬间抽了嘴皮。 这燕回真的是给他带来了无数次的惊讶,他见燕回的次数不多,但次次都印象深刻。 第一次雪夜里借着沈相国的手让他和李景行吃了个大亏。 第二次她假扮阮家小姐抓住他,又揍又扒衣服,让他狠狠的又吃了个大亏。 如今她突然回京,天未亮来他的府邸说是他祖宗。 但她十分的狼狈,衣衫尽湿,罗裙上满是泥水,黑甸甸的头发散了一背黏在她细白的脖颈,消瘦的肩头,站在那里眉睫带着水花,瑟瑟发抖的看他。 第113页 “你……这是遇到土匪了?”崔子安惊愕难当的看她。 九微冷的不行,伸手扯过他没穿好的外袍裹在身上,嘴唇发抖的道:“先准备热水……干净衣服,让我泡个澡暖和一下。” 崔子安才回神,忙吩咐下人准备,带着她到厢房。 看着她进房,崔子安才回房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在厢房外等着她。 没等多久,她开门出了来,披散着刚洗过黑溜溜的发,穿着崔子安簇新的袍子,有些宽大,松松的罩在身上也没系腰带,白白的脸,红红的嘴唇,竟是出奇的清秀。 九微出来一抬眼就看见傻呆呆在走廊上等着的崔子安,一壁往正厅走一壁无力的道:“有吃的吗?我饿的厉害。”她实在是又冷又饿又累,险些在浴桶里睡过去。 “有有!”崔子安忙跟上,吩咐下人快些上早膳,“我还没吃,我们一块吃吧。” 九微点了点头。 早膳十分丰富,期间崔子安好奇的要死,想问她为什么突然回来,怎么这么狼狈,到底急着回来干什么…… 但九微实在饿的厉害,伸手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手腕道:“等我吃饱。”讲完也不管不顾埋头痛吃。 崔子安盯着她那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半天手肘抵在桌上托腮捂嘴的扭开了头,再转过脸时一桌子的饭菜居然都被她扫荡的差不多了,“我还没吃呢!” 九微喝完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擦擦嘴道:“你可以慢慢吃。” 崔子安盯着一桌残羹剩饭简直胸闷,推了碗筷袖手道:“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九微让人倒了盏茶,问道:“你先告诉我李清风给了你多大的官儿?” 崔子安眼睛一亮,凑过去道:“你猜猜看,你不是神机妙算吗?猜猜看按照你的步骤李老头给了我个几品官儿?” 九微端着茶想了想,“太大的官儿他不会给,也不敢给,太小的他怕你看不上眼。”看崔子安,“是郎中还是主事?” 崔子安惊讶的眼睛都想瞪出来,“你也太神了吧……”且不说按照她的吩咐和步骤,那李老头当真乖乖的许了他官职,国舅还真的离京了,现在连是什么官儿都猜出来了! “刑部主事,明日上任。”崔子安咂舌,“你到底是何方妖孽啊?” “还算有诚意。”九微幽幽的喝了一口茶,做足了派头,崔子安这个傻逼大概不知道什么叫眼线吧? 不派人盯着他,九微怎么可能放心走。 崔子安持续的好奇惊叹她从哪里来。 九微问道:“你入宫求圣上时她没有为难你吧?” 崔子安一副你再猜猜看的嘴脸,看九微一放茶盏,悻悻的道:“没,我稍微一求就应了,以前也没这么好说话啊……” 九微瞥他一眼,心道以前你求我那些都是什么玩意儿啊,不是要钱就是让派国舅出去,我也得有那个本事。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崔子安好奇的问:“不是说回老家吗?老太太也一起回来了?” “我一个人先回来了。”九微整着袖子,不抬眼道:“我回来嫁给你。” “!!!”崔子安惊的往后坐,“不……不是还没确定日子吗,怎么突然就说要嫁,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九微抬眼瞅他,“怎么?想赖?不想娶吗?崔子安你这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官儿还没到手就打算甩了我?信不信我神机妙算的彻底弄死你?” “我也没说不娶啊。”崔子安忙道,他现在确实信眼前这个女人不要脸起来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而且圣上赐婚他也赖不掉啊。 他低头抠掰着手指道:“我就是第一次被女人求婚有点紧张……” “滚。”九微一脚踹在他的椅子上惊的他险些摔下去,九微简直不能看崔子安那副做作的样子,挥手道:“你等下入宫去求圣上。” “又求?”崔子安抱着椅子诧道:“求什么啊?” “求她下旨让你立刻娶了我,最好是明天,最晚不能超过后天。” “这么快?!”崔子安不能理解一个女人想嫁人想到了这种地步。 不快点国舅回来她还嫁的了吗?好容易把国舅引出了京都,不赶快嫁了,等他回来就来不及了。 九微叹口气,伸手扶他坐好,“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早日娶了我,我早日帮你升官加爵,再娶上几房娇姬美妾岂不是美事?反正你早晚都得娶我,我现在帮你多有不便,嫁给你就名正言顺不用偷偷摸摸了,你说是不是?” 崔子安被她扶的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国舅不在,圣上怕是不能做主……” “你求啊。”九微恨铁不成钢,“你哭你闹你寻死觅活,说你一时情迷混账的已经睡了我,怕阮家,怕你表舅知道了打死你,所以要赶紧成亲,等你表舅回来了,也不会说些什么。”又不要脸的道:“我来你府上路上不少人都看到了,你家那些下人估计也早就在议论纷纷了,你这么说没人怀疑。” 崔子安惊的彻底讲不出话来,这是彻底讹上他了啊! 九微看了看他,收回手,坐回椅子里低头放下袖子,将手指缩在袖子里问他,“你真不愿意娶我?” 崔子安一愣,看着宽大衣服里一场娇小的她,竟有些于心不忍,“也不是……我怕阮太傅不同意,也不想太委屈你……毕竟成亲是大事,这么仓促……” 第114页 “我就想赶快嫁给你,别的不重要。”九微垂着的睫毛一闪一闪的,“阮家那边我会处理妥当,只要你愿意娶我,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崔子安看着她袖口一点点尖尖嫩嫩的手指,浓密的睫毛,名为大丈夫的圣父情结蹭蹭的往脑门冒,平生以来第一次有姑娘这么跟他说,会处理好一切只要嫁给他。 娘的! 崔子安一拍桌道:“求!我求圣上明天就把你娶进门!” 九微一掀眉睫,笑眯眯的看他,“你放心,喜服什么的我早就备好了,你只管入宫去求。” 崔子安心里莫名的咯噔一声,总觉得好像被坑了…… =============================================================================== 等崔子安入宫,燕回换好衣服回了阮府。 她坐在崔子安的马车里,捉摸着这件事儿要不要先跟太傅说一声,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 有人在马车外问车夫道:“谁在车中?” 是阮烟山的声音。 燕回挑开车帘应道:“是我大哥。” 第59章 五十八 阮烟山冷着一张脸,忍到回府命人都退下,才在大厅里冷声问她:“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九微倒了盏茶递给他,他不接,蹙着眉。九微自己喝了,耐心的给他解释道:“我只是有些事情要提前回来,老太太那里你不用担心,云儿照料的很好,如今大概已经到老家了……” “我没问这个。”阮烟山深吸一口气,冷静道:“你到底想怎样?你入我阮府,用我妹妹的身份,总该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九微看着他满怀歉意,无奈道:“我想留在京都。” “只是这样?”阮烟山不信。 她叹气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别的……你不会信的。” 阮烟山扶在桌子上,气急一般道:“你事事隐瞒却要我如何信你?你想留在京都,我可以帮你。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帮忙,但你何必要连我阮府都算计进去?” “我并为算计你……” “没有?”阮烟山扶着桌子气的手指都发白,“你先是用我妹妹的身份设计与崔子安定亲,如今又这般突然回京,衣衫狼狈的去世子府,你……到底有没有顾忌过我妹妹的名节?” 九微微愣的看着他,眉睫一眨的敛下来,低声道:“对不起,我很抱歉利用了你妹妹的身份做了一些出格的事,但我保证我会尽量弥补……” “弥补?你要如何弥补?”阮烟山之前听下人来禀报阮烟岫一身狼狈的匆匆入京去了质子府心里便压着一团火,他觉得自己像个棋子,傻子,被她燕回玩耍的团团转,“女儿家的名节你该如何来弥补!” 是想过阮烟山会发火,会怨她,恨她,但真的在眼前她还是觉得有些难过。 九微让语气平缓,解释道:“我之前同阮姑娘说过,会嫁给崔子安。崔子安虽然有些轻浮莽撞,但人并不坏,这样的年纪未曾收过小妾,连房中都不曾有过丫头,家境身世也算是配得上阮姑娘,阮姑娘也是应允了的,她知道自己的隐疾怕是……” 阮烟山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打断了她的话,“她该嫁什么人,能嫁什么人,甚至嫁不嫁得出去都轮不到你来决定!终身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阮府再无人,也还是有我这个长兄,你可有想过问一问我?” 九微听着便不再开口,只是道了一声,“对不起。” 作为阮烟岫的长兄他有权利发火,有权利指责她,甚至给她一耳光她也毫无怨言。 等着他发完火,坐到太师椅中,九微抬眼看他,淡声道:“借用阮姑娘的身份我很抱歉,等日后换回来,我会尽我的全力弥补阮姑娘,也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危害到阮府的事情,并不奢求你能体谅我,甚至帮我,但有些事我一定要做。” 九微讲完便走,她累极也困极了,接下来几天怕是消停不了,所以她想先睡一觉,但却是在门前停了脚,崔子安入宫请旨的事……她是不是该提前告诉阮烟山?如今他正在气头,说了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她在门前迟疑,门外有小厮慌慌张张的小跑到庭前禀报,“大人,圣上召您进宫。” 九微心头一跳,崔子安那个没用的! 阮烟山应了一声,起身往厅外走,九微在门前拉住他的衣袖,又忙松手,“我……我大概知道圣上召你入宫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阮烟山眉头始终锁着。 九微点了点头,道:“崔子安入宫求圣上提前婚期了,圣上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召你入宫。” “提前婚期?”阮烟山目光锁着她,眉头森寒,“是谁的主意?崔子安还是你?” 九微叹气认下,“是我的主意,你知道我的身份,国舅也早就认出来了,他一定不会让我嫁给崔子安的,所以我想趁着国舅离京的这几天先生米煮成熟饭……” 阮烟山抬步就出了正厅,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九微忙追出去,拦在他身侧道:“我知道你很生气,但能不能拜托你允下这件事?我求你。” 阮烟山顿下脚步看她一眼,“并非你嫁给崔子安就能安然的留在京都,也并不是你不嫁他就不能留下。你在这阮府一日,我便能护着你一日,只要你发誓再不算计他人,别有用心。” 第115页 九微亮亮的眼睛一点点发淡,这话在从前她有多欢喜,在如今她就有多无力,她苦笑道:“你护不了我,我要的也不仅仅是安然留在阮府,你说的我无法做到。” 阮烟山再不讲话,拨开她的手臂便走。 九微看着他吩咐备马车出门,咬牙追了出去。 阮烟山却在府门外停了下来,九微追的急险些撞在他后背,听他惊讶至极的道:“沈宴?” 九微整个脊背僵直,愣在了原地。 沈宴…… 刚刚放晴,灰蒙蒙的天色下停着一辆泥泞的马车,沈宴就站在马车前,灰白的脸,灰暗的眼,浑身湿透的披着一件重紫披风,略微凌乱的发潮湿的贴在鬓边,就那么盯着九微,几乎透出要将人凌迟的寒意来。 她没料到沈宴能这么快就回来,更没料到他会直接杀过来…… 沈宴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沈相国。”阮烟山拦住他,挡在九微身前,“突然登门有何要事?” 沈宴不看他,自始至终都盯着九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喑哑的道:“我以为你摔死了。” 他……当真下到山涧去找了吗? 九微避开他的目光,淡声道:“让相国失望了。” 沈宴眉头一蹙,猛地伸手跃过阮烟山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之大让九微吃了一惊,身子没控制住被他扯的一踉跄,低头瞥见他手背上的一道伤口,似乎是刚划伤的。 阮烟山扶住她,去拉沈宴的手,“沈相国这是何意!还请放手,自重。” “我是何意?”沈宴抓着她不放,看阮烟山一眼,又看九微,冷笑道:“我倒是要问问质子燕回是何意?串通阮太傅诈死入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不如到圣上面前,看圣上怎么认为!” “沈宴!”阮烟山擒住他的手,刚要开口,九微压住了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九微看着沈宴,他这是真恼了,气急败坏的想要戳她软肋,用太傅逼她就范呢。按理说她留不留在京都对他沈宴来说没有什么差别,更何况还是他家玄衣帮的忙,她和玄衣狼狈为奸,他当舅舅的也没理由把自家人供出去。 那他是是恼她骗他坠崖? 至于吗。 九微看阮烟山维护她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气,她终究是让他失望的。 沈宴来的很是时候。 她拨开阮烟山的手对沈宴道:“此事和太傅没有关系,他也是被我蒙骗了,他正想入宫向圣上禀明,相国来的正好,我随你入宫请罪。”错开阮烟山,向沈宴跨了一步,也不挣扎,“圣上要杀要审,我绝无怨言,绝对坦白。” 九微坦然的看着沈宴,心道:有本事你就抓我入宫,我绝对把你外甥捅出来,王八蛋还威胁我。 沈宴眯眼看她,“你以为我不敢?” 九微也眯眼看他,有胆你就干。 沈宴猛地扯着她往马车去。 好样的! 九微不挣扎,回头看太傅一眼道:“太傅保重,阮姑娘那儿我已经差人带老太太去了,别担心。” 九微看见阮烟山苍白的脸色,听他喝道:“来人将沈相国请进去!” 九微叹了一口气,太傅果然是喜欢圣母。 =============================================================================== 沈宴倒是没有抵抗,也没让南楚动,只是眯眼望九微,直望的九微发毛。 阮烟山也没有怎样他,吩咐人先给沈相国沐浴更衣,备下饭菜,便在庭中脸色难看的沉默着。 小厮催他快些入宫。 他沉默不语的看九微。 九微低着头,先开口道:“太傅放沈相国走吧,也不要为我费心了,我不会连累阮府。” “你打算怎么办?”阮烟山问她。 九微不讲话,他道:“我会想办法的。” “太傅难道能将沈相国关在府里一辈子?”九微苦笑,“我也不想算计人,可你看到了,我不算计就得死,就算我现在离开京都也躲不过,国舅不会放过我,相国也不会放过我,圣上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到哪儿去?回昭南国更是不可能,昭南是不敢收留我这个诈死的质子。” 阮烟山在庭中渡步,“总是有办法的。” “有。”九微抬眼看他,“但是算计人的法子,你不会喜欢。” 阮烟山顿下脚步,半天回头问她:“什么法子?” 九微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让我尽快嫁给崔子安,把他变成我的同谋,最好是圣上能来主婚,这样就算圣上知道了,也会认下。婚是她赐的,她主持的,她不会打自己耳光,更何况牵扯到这么多人,当朝太傅,相国,国舅的外甥,她不会光明正大的处置我的。” 拉下水越多人,她越安全。 “可是……”阮烟山蹙眉想了想,“不能光明正大,她总是有法子让你……” 九微开慰他道:“走一步算一步,如今也只能先如此。” 阮烟山有些犹豫,小厮慌慌张张过来道:“相国大人摔了饭菜,说让大人快放了他,不然他定会揭发大人的阴谋,让燕回死无葬身之地……” 阮烟山攥紧手指道:“看好他,不得怠慢沈相国,我这就入宫。” =============================================================================== 第116页 九微目送阮烟山上了马车才幽幽去了关押沈宴的厢房。 是一间很豪华的厢房,太傅大人备了好些美味佳肴,尽量不怠慢相国大人。 相国大人如今泡了澡,换了干净舒适的衣服,正坐在桌前好整以暇的喝汤,闻声抬头,看见了进屋的九微,将碗在桌上一放,冷笑道:“你该怎么跟我解释?怎么感谢我?” 九微笑眯眯到他身边,坐在他身前,伸手拉过他的手背,取出金疮药低头小心给他的伤口上药,低声道:“谢谢你沈宴,谢谢你下山找我,谢谢你帮我糊弄太傅。”眉睫颤了颤,看他,“最想谢你还认得我是谁。” 沈宴手指发热,看着她看着她,一颗心忽然发慌发乱,酥酥麻麻的发懵。 第60章 五十九 她是真心实意感谢沈宴还记得她,认得她。山雨崖前听他喊的那声九微,她不是不感动。 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沈宴是不是喜欢她,但后来她死的那次发现根本就是自己会错意,想多了。 小方牌系统显示,阮烟山喜欢她,当然是燕回。国舅依旧有一半喜欢冒牌货,扶南有一些喜欢她,也只是有一丢丢。状元郎依旧中立,长情依旧在冒牌货那一边。让她略微奇怪的是,玄衣居然变成了黑名。 这代表着玄衣已经被她攻略的意思,可是……她总觉得玄衣没那么简单。 沈宴不喜欢她,一星半点都没有。 所以她想,好歹她和沈宴互黑十几年,黑着黑着也是有些情谊的,就算不喜欢她,也不至于拆她的台是不? 果然沈宴给面子的没有拆台。 九微也愈发耐心的为他包扎伤口,半天听他突然问道:“你真是九微?” 九微一顿,抬头看他在看着自己,眼神认真又严肃,禁不住笑了,这人明明早就怀疑,百般确认了,到如今居然不敢信了。 “什么意思?”沈宴蹙眉,“你笑是什么意思?是或者不是?” 九微原想逗逗他,但看他一副认真到死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太无聊了,便点了点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宴的眉头松展,半靠在桌沿,单手托腮道:“很早,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早。”他莫了莫红透的耳垂,果然只是被她碰才会发热。 “怎么发现的?”九微好奇。 他啧的笑了一声,“这世间能那么不要脸的痴迷阮烟山也只有你一人了,圣上品味奇特,难以掩饰。” 她听到圣上二字微微愣了愣,是有多久没有被人这么称呼了。 沈宴看她一眼,突然岔开话题道:“你为何一定要嫁给崔子安?” 九微回神,心知他应该已经了解清楚最近发生的事了,随口道:“为了留在京都啊,不找个国舅不能动的靠山我怎么留下?不嫁给他难不成嫁给你?” 沈宴手指动了动,碰到她上药的手指,温温软软的,抿了抿嘴道:“长的太丑,你哭着求我,我也不收。” 九微瞥他一眼,松开他上完药的手,道:“所以我就不劳烦我们堂堂的相国,还是崔子安好。” 沈宴不悦的动了动眉,嗤之以鼻,“你配崔子安那个草包正好,草包配废材。” 真是一天不黑人,他就浑身不舒坦啊。 九微不想与他一般见识,起身要走。 他忽然又道:“你当真要嫁给崔子安?” “自然是当真。”做戏就要做全套,嫁人哪有不当真的。 沈宴幽幽道:“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她当然知道,且不说赵明岚能不能同意尽快结婚,便是她不来亲自来主持婚礼怕是就会有些麻烦,国舅随离京,但国舅的人可都在京都之中,会不来婚礼上闹一闹阻止一下等国舅回来? 若是有圣上主持倒还是可以镇压一下。 还有国舅不知道如今到哪儿了…… 九微颇为惆怅。 沈宴道:“我可以帮你。” 九微惊讶的回头看他,沈宴这是也被穿了吗??突然这么好心! 沈宴笑盈盈的看她,“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果然是有条件。 九微想了想点头,“什么事?” “第一件是日后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有任何计划和动作,我都要知道,第一个知道。”沈宴开条件。 这意思是说以后她无论做什么都要先跟沈宴报备一声?这个…… 她想了想,“好。”先应了再说。 沈宴满意的继续道:“第二件事等你大婚之夜再说。” “……”搞什么鬼,居然还留一手。九微又想了想,还是应了,好歹拉下一个同党是一个啊。 沈宴十分满意的起身,“你好好准备一下,安心的等着嫁人吧。”抬步便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九微诧异。 沈宴挑眉一笑,“入宫帮你推波助澜。” 九微让拦着他的下人退开,目送他洋洋得意的离了府。 九微又累又困,索性回房倒头就睡。 =============================================================================== 这一觉睡的有些长,再醒来时天光昏暗幽黄,已是黄昏。 九微忙起身擦了把脸,问明丫鬟阮烟山已然回来,就在大厅,便急急匆匆的往大厅去。 阮烟山正在大厅的桌案前写着什么,九微轻手轻脚的过去瞄了一眼,似乎是礼单,便问道:“圣上准了吗?” 第117页 阮烟山抬头看见她,叹了口气,“睡醒了?” 这不是存心吊她胃口吗…… 九微坐在桌前,又问:“日子定了吗?” 阮烟山低头看手中的礼单,点头道:“定了,就在后天。” “后天?”九微松了口气,小声嘟囔道:“怎么不是明天啊……” 阮烟山抬头瞪一眼,“你知道成亲是多大的事吗?” “知道知道。”九微从善如流,“一切从简,成亲这事儿我不是太懂,还要多劳烦大哥了。”又问道:“崔子安那边呢?他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吧?” “有沈宴。”阮烟山放下笔道:“他会全权负责,让你安心等着。”看她一眼,“沈宴为什么会突然帮你?你又算计了什么?” “我没有。”九微义正言辞,“我发誓这次我真没算计他,我也算计不过他啊……谁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帮忙。” 阮烟山深深看她一眼,“你自己小心些,他不是好相与的人。” 九微不迭的点头,不过她并没有太担心,虽然摸不透沈宴的心思,但她清楚的感受到沈宴并不喜欢如今的冒牌货,就算她与沈宴不能同仇敌忾,但也不会互相拆台,况且她还有他亲亲的外甥玄衣呢,她有事一定先拉玄衣下水。 阮烟山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禁不住叹气道:“你随我来。”将礼单递给下人,起身往厅外走。 “去哪儿?”九微跟上去。 随他绕过回廊到一间厢房前,九微记得这是他母亲从前住的厢房。 他一言不语的推开门进去,九微也不敢多问,只是亦步亦趋的随着他,看他从一口檀木箱子中一件一件取出一整套的凤冠霞帔,精致华美。 “这是我母亲健在时为烟岫准备的。”他轻轻放在榻上。 九微伸手摸了摸喜服上缀着的东珠,“真好看……” “你试试看合不合身。”阮烟山道。 九微是有些吃惊,摸着那精细到每一针的喜服,虚情假意推辞的话便讲不出口,这件喜服太贵重,她几乎可以感受到当初他母亲在准备这喜服时的心情。 她点了点头,阮烟山退出房门,在门外等了片刻,房门便打了开。 她散着发,只试了喜服,红艳艳的金凤衬得她面色素白,衣袋未系好,她赧颜一笑道:“我不太会系……” 阮烟山看着她看着她,松开了眉头轻笑,伸手帮她理好衣服,一点点系好,轻声道:“你穿上很合身,很好看。” 九微看他长长的睫毛,眼角细细的笑纹,道:“崔子安是个不错的人,他不会亏待阮姑娘。” 阮烟山点了点头。 =============================================================================== 成亲是见麻烦事。 崔子安那边她不知道忙成什么样,但阮府这边是忙的人影乱晃,脚不沾地。阮烟山忙的人影都见不得。 九微也忙,忙着试衣服,挑首饰,看嫁妆,开面……等等等等。 只忙的她到临嫁前一夜,她才静下来舒口气,阮烟山还在前院忙,她听到闹哄哄的人声。 坐在榻前用手指细细勾画着喜服上的金凤,她有些走神。 有人轻轻问了一声,“在想什么呢?” 九微一回神瞧见沈宴不知何时进了屋来,正坐在桌前倒茶,“你怎么来了?准备的怎么样了?忙完了?” “没。”沈宴灌了一口茶,舒出一口气才道:“抽空来看看新嫁娘紧不紧张。”打量她一眼,“有没有一种*的禁忌快感?” 九微真想将他按进茶杯里。 “哦,我忘了。”沈宴慢悠悠的喝茶道:“你连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都下的去手,毫无障碍,区区一个远方根本不在话下。”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以这么多年被黑出来的心理素质,九微笑眯眯到桌前,笑眯眯道:“这有什么,如今我的壳子和他们又没有半点血脉关系,何来的*?” 沈宴眉眼轻抬,“这么说你连和国舅搞都没有半分心理障碍?” 九微一皱眉,不悦道:“你到底来干嘛的?” 沈宴放下茶盏,瞄了一眼榻上的喜服道:“换上给我看看。” 九微实在懒得理他。 “明天该是很忙,我怕是没时间看你行礼。”沈宴又道,“现在穿上给我瞧瞧,都说新嫁娘最好看。” 九微趴在桌上望他,“这是你另一个条件?” 沈宴微微蹙眉,“若不是你会拒绝我?” 九微点点头。 沈宴起身便走,干脆利落的让九微诧异,忙起身追了两步道:“我开玩笑的,你还真气上了?” 沈宴连头也不回,“爱换不换,还真以为我爱看?” 九微摸不着头脑的愣在门槛,看他怒气冲冲的走了,“不爱看生个什么气……” =============================================================================== 一夜刚入睡没多久,九微便被丫鬟婆子喊了起来,忙哄哄的侍候着洗漱净面,穿喜服讲规矩…… 阮烟山那边也几乎一夜未睡,早便忙了起来,却还差人送了一碗面来给九微,说是这一天都吃不上饭,让她先垫垫底。 她胡乱的扒了几口,便被拉起来一件一件的穿喜服,喜服繁杂的程度堪比她当皇帝时的朝服。 第118页 好容易穿好了,婆子刚要为她梳头化妆,还没等坐下,门外有丫鬟火急火燎跑进来道:“小姐宫里来人了!赐了好些东西!可是大人不在府中……可怎么办?” 九微忙的昏头巴脑的,“大哥呢?” “大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如今可怎么办?”小丫鬟没见过宫里的阵仗,有些慌了。 “管家呢?”九微没睡好,头疼的厉害,“让管家去接了,说大哥不在府中。” 小丫鬟应了一声,跑出门。 没多会儿,便又火急火燎的跑回来了,“小姐小姐……” “你慌什么!”九微散着发刚坐在妆奁旁。 小丫鬟忙低头小声道:“宫里有位贵人送了首饰来……” “我不是说让管家接了吗?”九微压着突突跳的脑壳,总觉得心神不定的。 “可是他要给小姐亲自送来……”小丫鬟低低道。 “什么?”九微回过头去,刚要问清楚是谁,何时来,便瞧见丫鬟下人引着过来的,那位宫里的贵人。 他正捧着一只金丝楠木的小匣子站在门前,正好和九微打了个照面。 九微在那一瞬间回头都来不及了,只瞧见他瞬间变了脸色,却也只是一瞬,那双眼从铜镜中直勾勾的盯着九微,他走进来,将小匣子轻轻放在妆奁旁,道:“这是圣上特意挑的首饰,姑娘看看合不合心意。” 九微从镜中看他,长情啊长情,她险些就要忘记了他。 他没待多久,只说了几句吉利话便走了。 九微坐在妆奁旁,看着那一匣首饰心绪不宁,心里盘算着,就算他回去告诉赵明岚,说她就是九微,冒充阮家小姐回来了,赵明岚也怕是没有时间想对策了。 她用不了多久就要嫁给崔子安了,圣旨已下,这样多的大臣都到了,国舅不在京中无法替赵明岚处理,她这个皇帝并没有太多实权,更何况阮烟山和沈宴都是站在她这边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应该不会。 她握着手指看着镜里的自己,婆子在一下一下的为她梳头,说着什么她没太听清,为她盘发时,门外有人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 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她的脚边,“姑娘……姑娘出事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来的是崔子安身边的小厮,“出什么事了?” 小厮喘着气道:“世子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九微猛地扭过头,头发还在婆子手里,扯的她头皮一疼,簪子铛啷啷的落在了地上,“你差人去找了吗?” 小厮急的哭了起来,“之前还好好的在换喜服,然后宫里有个人来了,和世子单独讲了几句话……然后,然后世子就跑出去了,相国大人差人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长情长情……好个长情!居然去找了崔子安! 九微猛地起身,一头乌发散了一肩,“世子骑马了没有?走了多久?可有出城?” 小厮哭红了眼睛摇头,“世子没有骑马,相国大人派人在城门口守着了,也没见着人,想是没有出城,走了多少时辰小的也记不得了……” 九微没在问,随手抓了一件披风裹在喜服外,兜帽拢住散发便往外走,婆子急了忙道:“小姐这是去哪儿啊?您可不能出门啊……” 九微不回头道:“你们就待在屋子里,我大哥回来就告诉他婚礼照常,我和崔子安一会就到。” 第61章 六十 天还未亮透,半昧的天,晨光昏昏。 阮府闹哄哄的忙乱着,张灯结彩,回廊的红柱上贴满了喜字,管家在前厅忙着招待客人,九微裹紧披风不动声色的从侧门出去。 让人备了马,牵马要走,胳膊被人一把攥了住,一用力将她拉下了马。 她堪堪站稳掀开披风的围帽就看见沈宴。 “你要去哪儿?”沈宴伸手将围帽替她拉上,低低问。 “找人。” “人我已经派人在找了,他出不了京。”沈宴侧身替她挡住来往的人群,贴着她道:“纵是将京都翻过来我也会让他顺顺利利的和你成亲,你回去好好当你的新娘子。”又看她大红嫁衣却脂粉未施,散着一肩柔顺的发,笑道:“大喜的日子,要有些新娘子的样子,别辜负了这么好看的嫁衣。” 九微松开他的手,“你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他也不会跟你回来。” 崔子安的性格她再了解不过了,他是个怂包,但他这次敢临阵脱逃就是下定决心死都不会回来。 “他一定听到了些什么……”九微想起长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沈宴拉住她的手,“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的太多了,太多了。 她握了握沈宴的手,低声道:“你回世子府去照看着,不要让人发现崔子安不见了,婚礼一切照常。”讲完松手,跃过沈宴翻身上马。 “你要去哪儿找?”沈宴想拦,她却猛地扬鞭催马,马鸣一声便已远。 她在马上不回头道:“不必担心,我大概知道他躲在哪儿。” 一侧的南楚看了沈宴一眼,问:“可要属下去追?” 沈宴望着天色迷蒙下渐行渐远的九微,她黑色的披风,披风之下猎猎翻滚的赤红嫁衣,叹气道:“不必了,既然她认为自己可以应付,就让她去,等她应付不了的时候我再出手。她也该学着处理一些事情了……若是连崔子安都处理不了,她也就不必再费心思了。” 第119页 南楚应是,心道您说的真潇洒,意思不就是专管收拾烂摊子吗? =============================================================================== 连个崔子安都收拾不了,她就不要再当人了! 九微一路催马,咬的压根痒痒,崔子安这个小王八蛋,不要让她找到,不然她打不死他! 她连去了几家崔子安平日里爱去的茶肆,楚馆,连几家听小曲的地方都去了,也没有找到人。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大亮,阳光似蜜金,晃的她浑身虚汗,心烦意乱,她勒马在街头,来来往往的路人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小声议论道:“李兄这是哪家的新娘子?这是满街找男人呢?现在嫁人都时兴这样了?” 一阵哄笑声。 九微怒上心头,却又一愣,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一扬鞭策马而去,直奔李清风李大人的府邸。 直接勒马在李府大门前,今日世子大喜,李清风也收了帖子,早早去了世子府,如今不在府中。 看门的家丁瞧见这么个身穿大红嫁衣,一肩散发的姑娘勒马在门前也不敢冒冒失失的驱赶,上前道:“这位姑娘是?” 九微不下马道:“阮府的,叫你家李公子出来见我。” 家丁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彪悍的逼世子娶亲的阮家小姐?公子刚吩咐过,若是有人来找便说不在…… 家丁支支吾吾道:“我家公子不在……阮姑娘要是有事……等我家公子回来……” “不在?”九微低眼看他,也懒的与他争辩,抬手扬鞭催马直冲入府中。 守门的家丁拦不住马,扯嗓子喊人拦下她。 她就那么骑马冲入府中正庭,家丁眼看招架不住,也不敢真跟阮家小姐动粗,慌慌张张去禀报了他家公子。 不多会儿,李景行从回廊下急急忙忙过来,看见庭中坐在马上的九微,心底发寒,也不敢往前走,当初可就是她按着他和崔子安一顿毒打,还害得他在大牢里吃了好些苦头。 他就站在家丁身后,皮笑肉不笑道:“阮小姐怎么来了?这是……” “我怎么来了?”九微翻身下马,摇着马鞭往他跟前去,直唬得李景行连连后退,她用马鞭拨开家丁,看着李景行道:“李景行我原以为你虽品行不端,但脑子不笨,懂得审时度势,也有分寸,这才叫崔子安将你从牢里救出来,没想到你一心作死。” “阮……阮小姐是什么意思?李某听不明白……”李景行往后退。 “装傻不要紧,但不要自作聪明。”九微往前走一步,压低声音道:“李景行,你还以为我是那个任你欺负的质子燕回?你也不好好想想,我能光明正大入阮府成为阮家小姐,逼的崔子安非取我不可,圣上赐婚,沈相国亲自出面筹备婚礼,我背后的靠山是你惹得起的?” 李景行看着她的眼睛,额头开始冒汗。 九微用马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上次饶你,让崔子安捞你出来是因为看你有些小聪明,日后可以帮上崔子安,并不是让你对我玩那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别逼我新仇旧恨一起跟你清算,我并不想赶尽杀绝。” 李景行往后退步,拌在石阶上一屁股跌坐在石阶。 九微直起身问他,“崔子安呢?” 他坐在石阶上额头一层冷汗,欲言又止,犹豫不决。 九微也不再多问,“既然你一定要玩,那我就玩死你。”转身便走道:“你不知道不要紧,等到了吉时,让圣上和沈相国亲自来问你,到时候你慢慢跟他们解释你扰乱婚礼,藏着新郎居心何在。” 李景行心里顿时一慌,忙道:“我知道我知道……” 果然他妈的在这儿! 九微心里冒火,冷声道:“带我去见他。” 李景行再不敢隐瞒,他本想崔子安求他收留,他帮他一次也算小世子欠他一个人情,反正逃婚也不管他的事,是崔子安逃的。 但没想到被她上纲上线的一下子变成了他扰乱婚礼,私藏新郎的主谋,这要真惊动了圣上和沈相国,别说他了,连他老爹都吃不消啊。 当下便火急火燎的出卖了崔子安。 ============================================================================== 当李景行带着九微到了崔子安躲藏的厢房时,九微看到崔子安一身大红喜服,面容憔悴,眼神恐慌,心里的火气顿时压下去大半。 她想起了小时候,崔子安的父亲在他幼年便过世,他从小跟着国舅,和她一处长大的。 小时候崔子安没少替她背黑锅,每次他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了黑锅,被国舅训斥的时候都是这么一副表情,惊慌的小眼神像只受惊的兔子。 九微坐下,崔子安惊恐的站起来猛瞪李景行,九微让李景行退了下去,抬头看着崔子安问道:“说说吧,为什么?” 崔子安坐到床边,低着头闷声不吭,半天憋出一句话,“我不能娶你。” 九微耐心问道:“长情跟你说了什么?” 崔子安一瞬抬头,又是那种兔子一样的眼睛,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不然还能是他妈什么!昨天好好的,今天突然不能娶了! 九微压着火气,“我不知道长情跟你说了什么,但是崔子安有任何事你都可以跟我说一声,我们可以商量,你这么一声不吭的跑了,还他妈算是个男人吗?” 第120页 崔子安脸皮一红,“是你先骗了我……我也是生气……” “我骗了你什么?”九微问。 崔子安气红着脸,愤然道:“长情说你根本不是什么燕回,你是附身在燕回身上的鬼魂!” 九微眉睫一抬,“哦?”看着崔子安愤愤然的脸,她语调平淡,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是谁的鬼魂?” 崔子安表情一窒,“他说……他说你是……你是……”他你是个半天,再讲不下去。 “我是九微的鬼魂,对不对?”九微平淡的替他接下去。 他猛地站了起来,盯着九微问道:“那你……究竟是不是?” 九微也问他,“他说的你信不信?” 屋子里静极了,静的她听到攥紧手指的骨节声,不知是她的,还是崔子安的。 崔子安看着她,涨红的脸一点点煞白,那眼睛里惊恐又困惑,半天半天才颓然的道:“我不知道……这太荒谬离奇了,我真的不知道……但我不能娶你……她一直是我的大姐……” “你已经相信了。”九微敛下眉眼盯着自己的手指,像在叹气道:“你若是根本不信,怎么会不能娶我。” 崔子安又问她,“你到底……是不是她?” 九微不讲话。 寂静的屋子里,崔子安看着她,和九微完全不同的五官,完全陌生的神情,她低垂着眼坐在那里,似乎在看她的手指,不讲话也不辩驳。 然后,忽然哭了。 细弱的肩膀轻微的抖着,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在手指上,但没有哭出声,只是掉眼泪。 “你怎么……”崔子安有些慌了。 她抬头看向了崔子安,红红的眼眶,蓄满的泪水,珠串子似得流个不停,“我没有死,我还活着,但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是谁,没有人信我,没有人,连我的舅舅都不信我……我还活着崔子安,但我回不去我的宫殿,我的都城,我不要走我要留在我的家乡……” 她不停的哭,不停的告诉崔子安,她没有死她还活着,还活着,活成了另外一个人。 “崔子安,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死了多少次才走到今天吗?”她看着崔子安,问他,“你知道我费尽心思为的是什么吗?” 她说:“我只是不想被流放在异国他乡,变成孤魂野鬼。” 崔子安看着她心头一点点揪紧,坐在床边也哭了。 =============================================================================== 世子府。 满庭红灯喜带,满座的文武大臣,却并不喧闹,只是细语喧喧小声议论着什么。 吉时已过,但两位新人一个不见。 圣上端坐在正堂,沈相国和阮太傅坐在下首,三位沉默不语,其他的官员也不敢大声议论。 阮烟山再坐不住,豁然起身。 “太傅。”沈宴叫住他,淡淡然的瞟了一眼满堂人的眼睛,道:“急什么,时间还早的很,圣上都不急,若是诸位饿了,便先开席。” 满堂哗然,大多是莫名其妙的小声议论这是唱的哪儿出。 李清风李大人也不明所以,四处看了看居然不见了自己的儿子,心里顿时有些不妙。 端坐在正堂的赵明岚看了一眼长情,长情冲她点点头,她清咳一声道:“吉时已过,崔世子迟迟不归,想来当真勉强不得,朕看这门婚事还是等到国舅回来再做打算……”打算二字将将落地,便听门外一声马鸣声。 沈宴猛地站起,越过满座人群看向庭外,便见那一袭红衣黑发拉着另一个身着喜服的人进来。 第62章 六十一 那人大红喜服,素白的脸清秀异常,如今牵着崔子安穿堂而来,满庭人的目光,她走的镇定自若。 沈宴看着看着莫名的想起许多年前还是小小年纪的她,那么点大的个儿穿着厚重的朝服,带重冠,走过山呼万岁的朝臣,也是这样的表情,走到他跟前,他和陆容城扶她端坐皇位,那双紧攥着的小手里全是冷汗。 陆容城教的好,她怕极也不会失了皇家的脸面。 那庭堂里光太暧昧,让沈宴恍惚,仿佛迎面走来的她,从幼年到少年,走着走着年岁流转,变成如今的她。 他才发现,他竟然记得她每一岁的样子。 满堂哗然,阮烟山慌忙迎上前拉住她,“你……没事吧?” 九微将手收在袖低,冲他笑了笑,“没事,让大哥担心了。”扯了一把一路上都低着头不敢抬的崔子安,扬了扬声,“我和子安有些事所以耽搁了。”对崔子安道:“还不快向圣上和诸位大人请罪。” 崔子安紧张的抬头看了一眼,好家伙一双双眼睛,简直让将他看死了。 沈宴先笑道:“小世子年少不懂事,玩心重,怠慢了各位大人,沈某代小世子给诸位请罪了。”倒了一盏酒,先干为敬。 堂堂相国都这么说了,国舅不在,哪有敢不给相国面子的,本来还想等着崔小世子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个事儿,八一八呢,如今被沈宴轻轻巧巧的一杯酒打发了,诸位大臣心里着实好奇的紧。 崔子安个不成器的紧张的满手冷汗,九微拉着他到赵明岚跟前,看着赵明岚吃惊的瞪圆了的眼,让崔子安跪下,笑道:“子安任性贪玩让圣上久等了,圣上不会怪罪他吧?” 赵明岚看着眼前这个人,见鬼了一般,瞪向长情。 第121页 “还要多感谢长情公子。”九微笑盈盈的望着长情,“若不是长情公子,我也不会知道子安对我,情真意切。” 长情低垂着眼,并不看她,只是轻笑道:“是姑娘福厚天佑。” 九微招手让下人斟酒端上来,端了两杯,她递了一杯给崔子安,又亲自斟了一杯奉与赵明岚,“今日大喜之日,子安和我想敬奉圣上一杯薄酒,还忘圣上不嫌弃。” 赵明岚微微仰头看着九微,看着她手中的酒。 九微笑意盎然,“圣上莫怪我逾礼,子安与我能结此良缘全仰仗了圣上大恩,您算是我们的媒人,若没有您赐婚,又这般恩宠的亲自来主持婚礼,我怕是难以如此顺利的嫁给子安。” 那话句句戳赵明岚的心窝,她当初好不容易逼迫陆容城将九微远放他疆,好不容易九微死了…… 如今她又站在了眼前,笑眯眯的感谢赵明岚,是啊,是她亲自下的旨赐婚,也是她亲自提前婚礼,亲自来证婚。 是她被算计着一点点亲手把九微放回了京都,放在了眼前。 如今还要她喝了这杯感谢酒。 她胸口憋着一口气,不接酒,轻笑着道:“先不必急着谢朕,你看今日吉时也过了,国舅也不在京中,朕觉得婚事确实太过仓促了,还是等国舅回来再寻吉日吧。”低头看了崔子安一眼,“你觉得呢?” 崔子安紧紧张张的跪着端着酒,听她突然问自己,浑身一抖,茫然的抬起头。 满堂大臣小声的议论,等着崔子安回答。 崔子安看赵明岚一眼,又看九微一眼,紧张道:“这样不好吧,圣上金口玉言哪儿能出尔反尔啊,何况大家来都来了……” 赵明岚脸色笑容一冷,要开口,九微先道:“圣上这是在怪我们误了吉时?”撩袍跪下,“若圣上怪罪,便请让我和子安一同受罚吧,今日的事也并不全怪子安。” 赵明岚脸色变了,好个九微事事都拖上崔子安,这是吃准了她不能拿崔子安怎么样。 “朕并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觉得终身大事还是慎重些好,误了吉时便不可将就……”赵明岚咬定吉时。 “圣上贵为天子,有什么比圣上亲临还要大吉的时辰?”九微抬头道:“天子赐婚,便是天赐良缘,还拘什么吉时良辰。” 赵明岚被噎的哑口无言。 沈宴见机也笑道:“原这一桩婚事就不同寻常的姻缘,如今圣上干脆亲自为新娘子挽发,成就了这段佳话。” 堂中凑热闹的在沈宴党羽的鼓动下纷纷道好,乱哄哄的一堂,压的赵明岚讲不出话。 阮烟山便端了朱钗来,撩袍也跪下道:“臣也要谢恩,当日若不是圣上赐婚,我这妹子怕是早已寻了短见,臣代过世的父母谢圣上隆恩。”朱钗奉在漆红鎏金的小盘子里,熠熠生辉。 阮烟山将话讲到绝处,这意思分明是她若是不成全,就是逼死阮烟岫,辜负忠臣。 满堂的大臣也在沈宴的带动下,起身奉承圣上仁明。 赵明岚突然发现她这个皇帝,孤军一人。 沈宴拿了梳子来递给长情,“还请长情公子为你家妹妹梳头。” 长情眼皮颤了颤,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赵明岚,刚要接过梳子,便听身旁侍候的婆子说,“哟相爷啊,这可使不得,梳头是有规矩的,这梳头的必得是全福之人,六亲皆在,一生好命,这长情公子……怕是不妥吧。” 沈宴收回梳子,看了长情一眼笑道:“是了是了,我竟忘了长情公子无父无母,出身有些卑贱了。”转手将梳子递给婆子,“那就有劳婆婆了。”再未看长情一眼。 堂下便有人低低议论,长情乃是青楼女子所生,听说是阮老爷子的私生子,当年跪在门外认亲闹的满城风雨,出身确实够卑贱的,又入宫做了圣上的玩物,命薄的很。 长情脸色白的没有血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想发笑,人人都可以取笑他,轻贱他,戏耍他。 抬眼看阮烟山,这个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自始至终,正眼都没有瞧过他。 九微跪在细软的红毯上,抬头瞟了长情一眼,自始至终最作践他的,是他自己。 好命婆为她梳头,阮烟山将朱钗步摇奉与赵明岚。 赵明岚铁青着脸为她一根根簪好。 她转过头来谢恩,珠玉叮当作响,笑的宛若新月,明艳动人。 好命婆来为她盖上盖头,她伸手当下,侧身看了一眼沈宴,拉起崔子安到沈宴跟前,道:“还要多谢相国大人帮衬料理这杂事。”端了一杯酒,冲沈宴一笑,“我代子安谢过相国大人。” 沈宴看着她,红嫁衣,金凤钗,脂粉未施,一张唇却红的异样,伸手端过一杯酒,轻轻与她碰杯,“愿你得偿所愿。” 九微挑眉一笑,仰面而尽。 沈宴盯着她紧绷的下颚,纤细的脖颈,一点点喝干。 这婚宴迟迟的热闹起来。 南楚来时礼才行了一半,他到沈宴身侧,轻轻道了一句,“国舅已快到城外。” 沈宴看着堂中一对新人行礼,低声道:“拦下,死多少人无所谓,入夜前不得让他入京,别被发现身份便是。” 南楚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九微是看到了,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沈宴,他笑眯眯的冲她挥了挥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