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之重铸山河》 第一章 溅他一脸 啪! 皮鞭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马勒戈壁,cao你祖宗。 徐还心中暗骂一声,恨的咬牙切齿,要是放在以前,早就还手让对方满地找牙了。 然而此刻,却不得不忍痛,搬动石头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如果稍有迟疑,皮鞭又会抽过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毕竟女真人向来不把奴隶当人看,手里的鞭子素来残酷无情。 尤其是暴雨之后,会宁府的城墙损毁多处,现如今正是赶工维修的时候,对奴隶更加不会气。 奴隶! 好尴尬的身份,徐还心中泛起一丝苦笑。 世事无常,以前对这个词语没什么感受,如今却体会格外深刻。 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不过是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侦察兵怎么就变成了阶下囚般的奴隶,而且是一瞬千年,转换了时空。 穿越! 这种荒诞的事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让他哭笑不得。 这就罢了,没想到更为荒诞的是,穿越后的身份竟然是——奴隶。 一个被女真人俘虏,沦为奴隶的大宋士兵。 是的,穿越到了宋朝。 “靖康之耻”后的第二年,一个人不如狗的乱世。 金国大军攻破了大宋东京汴梁,俘虏了两位皇帝和宗亲贵族数千人,前日刚刚抵达金国都城会宁府。 以前的徐还则是一名普通宋军将士,在燕云地带战败被俘,被押送前来会宁府为奴做苦力。 那日暴风雨中被城墙掉落的石块砸中脑袋,一命呜呼;恰好遇上穿越时空,同样名叫徐还的侦察兵借尸还魂。 一个身份卑微,甚至命在旦夕的奴隶,这就是自己如今的身份。 老天爷,你玩我啊! 别人穿越都是什么汉唐盛世,是什么王侯公子,自己偏偏就遇到这倒霉的乱世,还tm是个奴隶; 还偏偏在金国都城,女真人的老巢,一睁眼就被打鞭打虐待…… 搞清楚身份和处境的那天,徐还曾仰天大骂,可惜并无卵用,不过是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的拍,背上还多了两道鞭痕罢了。 至少还活着! 冷静下来的徐还这样安慰自己,从而熬过最初的三天。 但在女真人这般残酷的折磨下,又再能熬多久呢?每一天都能看同伴劳累而亡,或死在女真人刀下,自己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 这趟穿越之旅虽然不怎么情愿,可若就这么作为奴隶被折磨而死,匆匆结束,也实在有些悲催。 这是徐还不愿意看到,也绝不能接受的。 奴隶身份,也是徐还不能接受,不能忍耐的;前世的国歌旋律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浮现,长在红旗下的少年怎会愿意做奴隶呢? 徐还悄悄看着暴雨中多处毁坏的城墙,心中泛起一个念头,如果能……不,必须从这里逃出去! 南边赵构应该已经登基称帝,虽说只是半壁江山,好歹是汉家天下;平安生活不成问题,无论如何,都好过在此为奴做苦力的下场。 当然了,热血男儿来到这个山河破碎的乱世,岂能只做个富家翁? 只是若回不去,纵心怀宏图大志,又能如何呢? 逃,必须逃出去! 徐还心中的逃亡念头无比迫切! …… 一连几天,徐还都在观察。 哪里可以藏匿,何时可以脱身,要对付怎样的人,被发现应该怎么办……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兵,这些全不在话下,不过一两天就了然于心,所缺的不过是个时机罢了! 所幸老天爷觉得先前对他有所亏欠,立即有所补偿。 时机来的很快! 几日前被俘的赵宋皇帝赵佶、赵桓父子进城的时候,恰逢会宁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更不巧的是,正在修建的城墙遭遇雷击与冲刷,多处受损。不正常的天气和灾祸,让刚从白山黑水间走出的女真人惶惶不安。 金国丞相完颜希尹和从辽国投降来的术士分析,声称有飞龙临城,行云布雨,冲撞了大金皇帝,乃不祥之兆。 飞龙对应何人? 虽然沦为亡国奴,但曾经当过“真龙天子”,所以赵佶父子立即被盯上,背上了这个锅。被女真人扒去衣服,披着羊皮,用绳子系着脖子拉去完颜阿骨打庙,献俘金太祖,号称牵羊礼,好一番羞辱。 契丹术士还说什么宋、辽各有一位被俘公主命理不凡,若男人同时迎娶此两女,不仅能彻底破除不祥,还可称霸于天下。 也许是信口开河,也许是曲意逢迎,但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听闻,自是宁可信其有。甚至不顾礼仪,做出一些出阁举动,定下于今日迎娶两位公主,并在皇宫殿前设宴犒赏南征将士。 哼! 老牛吃嫩草,糟蹋人家小姑娘,还非得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真不要脸。 可惜了两位如花似玉的天之骄女了,古往今来,父兄无能,生在帝王之家便是悲哀,亡国公主的下场总是如此悲惨。 人各有命,世上有太多可怜的人,虽然怜惜她们,自己却爱莫能助。对于徐还而言,能否借着这个机会逃出去才要紧。 …… 徐还躲在蒿草里,忍着初秋蚊子最后的嚣张,身旁是个倒地的金国兵卒,被他拧断了脖子,已经全无气息。 今晚的大宴,有不少奴隶被征调去搬运酒水物品,人员往来比较混乱,趁此机会溜掉不会被及时发现。 然后就是等待,等待夜深人静的时候,跳入不远处的小河里。那里与护城河相连,一路顺流漂出城就是。 会宁府的城墙是新建的,水门防御并不怎么受重视,不像东京汴河东水门设有铁栅栏。 尤其是暴雨后城墙多处破损,且今日是犒赏大宴,防守就更为松懈了,偷偷漂出城的成功率还是蛮大的。 河水有些凉,下水的时候徐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尼玛! 徐还在心中问候了女真人的祖宗十八代,他发誓将来一定要报复女真人,把他们下半身放在冰水里,再让上半身喂蚊子,而且得是十倍的蚊子。 还好过去有冬泳经历,能够承受,抱着一块枯木,尽量保持体力,保持安静,随波逐流就行。 漆黑的夜晚,小河两岸一片寂静,这让徐还万分庆幸,不消多时就能漂出城去,到时候再做打算就是了。 可是没过多一会,会宁府平静的夜晚突然躁动起来。 原本只是远远可闻皇宫方向庆祝的喧闹,但此刻却成了全城金戈铁马般的喧嚣纷乱。 多处火光在城中燃起,沉重杂乱的马蹄声、脚步声传来,其中夹在些许喊杀与刀剑相击声,一片混乱。 发生了什么? 徐还有些好奇,既喜且忧。 喜的是城中混乱,更容易趁乱逃走;忧的是沉重的脚步声在不远处的河岸上响起,那是金兵结队跑过的声音,越来越近。 徐还尽可能潜入水中,只留下口鼻眼睛呼吸和观察,一旦被发现不免会功亏一篑,小命也将不保。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星光和火光,徐还看到一个娇小惊慌的身影匆匆跑过,身后是一群打着火把的追兵。 “哼哼,看你往哪里逃!” 当金兵堵住两边的道路时,飞奔的身影陷入了无路可逃的境地。 “不要过来,否则我就跳下去。” 原来是个女子,还是个汉人女子。 隐藏在水中的徐还听到声音,不禁为同胞感到同情和惋惜,可惜自己爱莫能助。 “柔……河水很冷,很深,跳下去会被淹死的。” 女真人讲着蹩脚的汉话,尽是嘲讽与调笑,似乎根本不把这个汉家女子不太有用的威胁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汉家女子都怕死,就像那些宋朝皇室后妃贵妇一样,为了生存,还不是得委身女真人胯下,献媚求全! 可是,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位却是个烈性子。 噗通! 眼见女真人走近,女子转身跳入河中,落在徐还身旁,水花溅了他一脸…… 第二章 不愿做奴隶的人 见死不救,不是好品质。 节外生枝,不是好习惯。 眼前的处境,让乐于助人,行事谨慎的徐还有些为难。终究人命大于天,更何况同是汉家同胞,还是个柔弱女子。 袖手旁观,无动于衷有些不太合适,所以哪怕冒点风险,人还是要救的。 借着夜色的掩护,凭借高超的潜泳技巧,徐还在金国兵卒的眼皮子底下,将女子悄然拖走了。 女子呛了水已经昏迷,所以十分“配合”,按理说应当立即抢救,避免溺水窒息。奈何岸上的金兵喊道:“找浮水的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天谢地,眼前这些女真人不习水性。 徐还暗自庆幸的同时,俯身看了一眼身畔昏迷的女子,金军如此重视她,难不成是个重要人物? 在水下拖着一个人游泳,很累,若非徐还泳技好,体力好,怕是会吃不消。 离事发地点已经很远,河边又是一片树林,暂时相对安全,徐还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女子拖上岸。 徐还立即动手为其清理口鼻,用膝盖顶住其腹部,昏迷的女子慢慢吐出不少水来。 大概是呛水太多,虽然性命无忧,但女子依旧昏迷不醒,徐还略微回忆溺水急救知识,似乎得按压胸口、人工呼吸; 对了,女性似乎还应该松开内衣,保持呼吸畅通。 救人要紧,虽然这样的做法有些不太礼貌,但徐还顾忌不得许多,当即打开女子胸前的衣衫。 还别说,此女的内衣裹得格外紧致,湿漉漉地紧贴身前,呼吸不畅就不说了,也不怕把胸前的小白兔勒变形了? 更尴尬的是,徐还完全不知道这种古代抹胸怎么解,各种系带很繁琐,难道是从背后解?总不能把人家女孩的上衣全全脱掉吧? 唉,尴尬! 无奈之下,只得稍微暴力,直接撕扯。 抹胸撕开稍许,束缚减轻,呼吸通畅了,胸前的峰峦也立即弹起稍许,尺寸不错,手指无意间触碰,颇有弹性,手感蛮不错。 徐还不禁想再摸两把,但转念一想趁人昏迷太过猥琐,还是等她醒来,光明正大地摸。 救命之恩,不说让她以身相许了,摸两下总可以吧?! 徐还心中开个玩笑,立即做起了胸口按压和人口呼吸,直到女子连续咳嗽几声,悠悠醒转。 “你醒了?”徐还盯着女子,轻生询问。 啪! 徐还温暖的问候换来的不是感谢,而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大抵是一睁眼就看到有个男人的嘴在自己唇上,又发现抹胸被撕开,误以为被侵犯,下意识做出了防卫反应吧! “小姐……” 徐还有些无奈,穿越不过三两天,挨打了两次打。尤其是被女人打,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 天地良心,刚才咱可是以礼相待,那么有弹性的峰峦都没舍得碰第二下;人工呼吸累死累活的,哪顾得上姑娘红唇甜不甜。 就这,还要把人当流/氓? 真是狗咬吕……算了,这么形容一个年轻女孩不合适。 “啊,不要过来……” 徐还刚一出声,也许是受到惊吓,女子便下意识就往后退,紧紧捂着胸口的衣襟,防狼一样盯着徐还,格外紧张,甚至不由自主发出了尖叫声。 阿西吧! 哥什么也没做,至于这么大反应吗?真是冤的慌,这意思是非要哥做点什么吗? “什么人?”不远处的道路上,有人发出了喝问。 女真语,自己竟然听懂了,徐还不禁有些意外。 也许是因为在会宁府待久的缘故吧,不知不觉间竟然学会了女真语,当此之时,倒是有些用处的。 不过悄无声息的逃亡计划,却被人发现踪迹,这可就不好玩了。 看着高举的火把,应该是金国兵卒无疑,他们是在搜捕这个女子吗? 徐还赶忙捂住女子的嘴巴,不让她发出一丝声音,同时眉头紧皱,全神贯注,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 好在道路尽头响起了马蹄声,打着火把的金兵立即被吸引,少顷听到有人高声喊道:“快追,莫走了契丹人!” 契丹人? 徐还闻声,微感错愕。 好在金兵闻讯都匆匆忙忙追了过去,没有人再关心树林里那一声突然而起,戛然而止,若有若无的尖叫声。 迟疑间隙,怀中女子开始不断挣扎,徐还低声道:“小姐,冷静!我是在救你,莫要再高声,引来了金兵我们谁也活不了。” 听清徐还的话之后,女子狐疑地打量着徐还,但终究平静了下来。 等徐还松开手之后,女子低声问道:“你是汉人?” “如假包换!” 听到熟悉的语言,女子鼻头一酸,顿时竟泪流满面,几乎哭出声来。 这是先前受了大惊吓和大委屈了?不是因为自己“占便宜”吧? 啧啧,这般梨花带雨,着实楚楚可怜,让人心中顿生怜香惜玉之心。 许久之后,女子才平静下来,低声道谢,但两只手仍旧下意识捂住胸口。口对口吹气救人她隐约听说过,但用得着撕开抹胸吗?莫不是想占便宜? 一片救人之心却被当成色/狼,徐还有些无奈,不过瞧见女子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表情后,徐还也就不好说什么。 “敢问姑娘,城中纷乱四起,发生何事?” “契丹人,契丹人突袭。” 还真是契丹人?! 徐还不禁诧异,辽国已经灭亡,契丹人要么西迁,要么已经臣服金国,还有能力突袭金国都城? 契丹人突袭,自己却救了一个被金兵追杀的汉人女子,有点乱,有点乱啊! “姑娘是?” “汉人!”女子低声解释道:“城中生乱,我想趁乱逃走,不料惊动了金兵。” “哦!” 又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不过戒心很强啊,然而似乎没什么经验!徐还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金国都城,被一群金兵追击汉家女子,有点意思! 徐还笑道:“我亦想逃出城去,遇到了姑娘,险些惊动了追兵。” “对不起!”响起适才的尖叫声,女子连忙致歉,然后不解道:“你要逃走?那怎地…在河水中?” 徐还轻声道:“因为水中能逃出去啊!” “是吗?”女子闻听此言,看着星光下微闪波光,静静流淌的河面,顿时两眼放光。 第三章 红妆嫁衣小宫女 初秋的东北已经凉意十足,河水已算得上冰冷,从河里爬上岸的时候,两人都不免瑟瑟发抖,几乎抽筋。 徐还一个体格健壮的大男人还好,但一个柔弱女子能有这份勇气和坚持,委实不易。 不过顺利逃出城的兴奋,足以让他们暂时忘记寒冷与疲惫。 看了一眼黑暗中依旧嘈杂纷乱的会宁府,尽管看不清楚彼此的脸,但两人还是相视而笑。 在城外的小村庄里,徐还悄悄潜入女真百姓家中,偷走了几件衣裳。浑身湿漉漉的,若不尽快换上干衣服,感冒将会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再者,一男一女穿着囚服和红裙,太过显眼,不方便潜藏和逃亡。 徐还又顺手牵羊了一块羊肉和一把宰羊刀,食物和武器都是逃亡耐以生存的好东西。 “换上吧!” 躲入树林之后,徐还将衣服递给浑身湿漉漉的女子,然后去寻找引火的燃料。 黑暗中点火不是明智之举,却不得已为之,他们需要点火来烤熟肉食,也需借火取暖,没有充足的体力和热量,何谈逃亡? 好在地形十分有利,小土坡下的一块凹地加上密集的树木,火光基本能被挡住,不至于很快被发现。 “你有火刀火石?”换好衣服返回的女子诧然询问。 徐还摇头道:“没有。” “那…如何点火?” 徐还只是淡淡一笑,作为一个侦察兵,这点小事对他而言——soeasy。 在枯木上打个眼,撒上少许松针,用木棍扎进去快速转动,不多时便有火星出现,烟雾腾起。 徐还吹了两口后,火苗便蹦了起来,迅速添上枯草干柴,便有篝火燃起。 那一刻,女子忍不住咦了一声,有些惊讶,也有些惊喜。赶忙坐在了火堆旁,虽然换过干衣,但在河水中浸泡太久,依旧有些冷。 徐还也坐到火堆旁,添上干枯的树枝,将那块肉用宰羊刀切割后,放在火堆上烘烤。折腾了半夜,肚子早已开始咕咕叫。 火焰上,肉食开始冒出油渍,嗞嗞作响,肉香也开始慢慢弥漫开来。 当此之时,篝火旁,一男一女,彼此对望,相互打量。 …… 信任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很难说得明白。 异国他乡的夜晚,异族追杀之下,因为同讲汉话,同为汉人,便相信了对方,相互扶持,一起踏上了逃亡之路。 不得不说,信任来的有些仓促。 徐还倒还罢了,毕竟是个强壮的男人,没什么可怕的,但对面柔弱的女子此刻却有些局促不安。 逃出会宁府,暂时逃出了女真人的魔爪,最紧急的生存威胁暂时不存在了,但黑夜的荒郊野外,却与一个陌生男人单独相处。 孤男寡女,且不知对方身份底细,心中难免有些不安,看徐还的眼神也多了些许谨慎。 “谢谢你!”无论如何,道谢都是必须的。 “不气!” “不知壮士是哪里人士?”女子微有迟疑,轻声询问。 “关中,长安。” “你是宋人?”女子顿时发出雀跃的呼喊声,明显能听出惊喜,同时也暴露了她的大概身份。 “是的!”徐还轻轻点头。 “关中…京兆府,你是西军将士?”听到徐还的回答,女子的神情明显放松稍许,并且做出了推测,随后又立即补充道:“哦,对了,我是东京人。” 这么一说,徐还陡然间反应过来。 两宋之交,北方局势有些复杂,虽然同为汉人,但燕云之地被辽国占据百余年,燕云汉人与中原汉人是有区别的。 虽然如今有共同的敌人——金国女真人,但毕竟前几年宋、辽两国还是敌对关系,兵戎相见。燕云汉人对中原王朝的认同感并不那么强烈,燕云豪强骁将郭药师降而反叛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这也就是先前,少女特意问徐还籍贯的缘故。 现在徐还提到关中长安,那里是大宋地盘,自是宋人无疑,而且在女子看来,很可能是西军将士。 感谢在大学教历史的舅舅,徐还从小读过的历史书不少,对宋史颇为熟悉。 北宋末年,宋金签定海上之盟,童贯率领大军北伐收复燕云,征调了不少陕西四路的西军北上作战。 后来金军发现宋军的软弱松懈后,背弃盟约,南下攻宋,西军也成为抵抗侵略的主力。 不过擅长山地作战的西军,在河北平原上发挥有限,加之指挥协调不畅等诸多问题,多有战败,全军覆没者不在少数,被俘就更稀松平常了。 女子有此推断完全在情理之中,徐还自不否认,当即点头道:“没错,在下徐还,曾是西军斥候,奉命潜入燕云刺探敌情,失手被擒获,被押送来会宁府。 两年多了,一直想要寻机逃脱,返回故国,再抗金贼,苦于没有机会,直到今晚方才觅得良机,恰好遇到小娘子。” 确定了年代,徐还立即改了称呼,这年头风尘女子方称小姐,良家女子当尊称小娘子。 “原来如此,能遇上徐壮士搭救,实是小女子幸运。” “本是同胞,相互帮助是应该的。”徐还气道:“对了,还未请教小娘子如何称呼?金兵缘何追捕于你?” 听到徐还的问话,少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犹疑,沉吟片刻才低声道:“我叫柔儿,乃是宫中王贵妃的侍女,东京城破被俘至此…… 今夜见城中纷乱,想要趁机逃出,不想惊动了金兵追捕,幸好遇到壮士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原来如此,小娘子不必气!” 同样的回答,徐还心中却并非疑惑尽释,难道史料记载不准确,金兵在东京俘虏的数千人并非全是宗室贵族,也包括许多宫女在内? 再者,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宫女逃走,金兵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地追捕吗? 徐还不动声色地瞧过去,火光映照下,小宫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柔美的容颜清晰可见,姿色气质都不错,只是神色略显憔悴,眉宇间似乎一抹挥之不去的哀愁。 也许被女真人押送一路驱赶北行,吃了不少苦头吧?也许是因为…… 哼哼! 烤肉已经金黄,微微生出焦痕,香气四溢,引得早已腹中空空的二人几乎快流口水。 徐还给小宫女递过去一块,轻声道:“赶紧吃吧!” “谢谢!” “不气!” 吃过烤肉,体力热量补充不少,徐还将自己那件褴褛不堪,血痕汗渍遍布的衣服扔到火堆上。 瞧见小宫女疑惑的眼神,徐还轻声道:“柔儿小娘子,把你换下的衣服也拿过来,烘干烧掉,留下会是祸害。” “哦,好!”小宫女顺手将衣服拿了过来,挂在火堆旁的树枝上,准备烘干焚烧。 火光映照下,那件衣服鲜红华丽,似是嫁衣! 第四章 媳妇儿 天未亮的时候,徐还和柔儿便灭了火堆,掩盖痕迹,然后迅速消失在树林里。 这里离会宁府太近了,一旦女真人认真起来,在河中没有找到柔儿的尸体,就会沿河追寻搜查。 只要女真人觉得有必要,两岸的树林也会是搜索的重点,趁着现在无人察觉,能走多远是多远。 更确切地说应该是隐藏踪迹。 按照小宫女柔儿的说法,昨晚是契丹人里应外合的突袭,那么这几日会宁府周边肯定高度戒备,道路大都会被封锁盘查。 想要逃的远,很难。 先隐藏踪迹,等风头稍微松懈,再从长计议。 小宫女是投河,女真人沿河搜索,完全确认生死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差便是很好的逃亡时机。 再者,到目前为止,女真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纷乱的夜晚,一个失踪的奴隶,应该不会太受关注吧?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一切都好办,但…… 徐还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宫女,虽说只是萍水相逢,自己没什么责任义务照顾她,可毕竟同为宋人,又是个女子。 若就此抛弃她,茫茫林莽,凶险万分的金国境内,还面临金兵的追捕,一个弱女子能有活路? 近乎杀人的举动,于情于理都不能做,更何况这个小宫女的来头恐怕…… 哼哼! 所以从一开始,徐还就打定主意,哪怕前路艰险,也要带着她一起逃走。 ……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东北不是一般的地广人稀。 女真人虽然在此建都立国,但会宁府城外的茫茫森林里仍旧没什么人烟,躲藏其中并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尤其是秋季多雾,更容易掩藏行迹,有那么两次曾远远听到有人说话,但还是从容躲过去了。 生存也不是问题,侦察兵出身的徐还野外生存能力极强,想当年在荒漠里都能熬个六七天,何况是秋天的东北林间。 松果、榛子等各种各样的野果很容易采摘,小溪里围个堰就能抓到肉质肥美的鱼,徐还甚至还猎到了一头鹿。 毕竟有那么一句老话——棒打狍子瓢舀鱼。 虽然不至于那么夸张,但至少不缺吃的,小宫女本来有点受寒感冒的迹象,休息了几日也已不药而愈,算是莫大的幸运。 就这样,二人在森林里一躲就是七天,平安无事。 第七天的时候,徐还决定走出森林。 …… 小宫女柔儿对于这个决定不意外,但有些惊讶。 于她而言,这七天是两年来过的最安定,最舒心的日子,不必担惊受怕,不必惶惶不安。 在风景如画的森林里,有吃有喝,被徐还照顾的很妥帖。虽说某些状况比较艰苦,却也怡然自得,不知不觉间竟然生出些许不舍和留恋来。 不过徐还说:必须——得走了! 他有充分的理由,林间虽暂时不缺食物,但有个很严肃的问题,他们已经很多天没吃到盐了。 俗话说盐是力气,长期盐分摄入不足,体力和体温都会下降,这对于野外生存而言是致命威胁。 再者,大自然和食物链从来都是公平的,林中虽然容易捕获到小动物为食,却也有猛兽出没。尤其是最近两晚,有虎啸狼嚎声从远处传来,让人不免心惊胆颤。 没有武器,徐还自问没有武松的本事,惹不起只好躲了,晚上怕点火暴露位置行迹,就不得不爬到树上休息。 不过抱树和抱美女的感觉相差太远,提心吊胆,还得小心翼翼不掉下去,着实不怎么舒服。 这就罢了,最紧要的其实是时间和天气。 如今已经是农历八月间,会宁府所在的东北黑省松花江畔天气已经转凉,尤其是入夜以后寒意十足,眼看再有一两个月就要落雪结冰。 然后好几个月时间都将是冰天雪地,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天气,到时候又该怎么活呢? 一个逃走的宫女和奴隶,在金国境内多待一天,就多一分生命危险,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赶在山林冰封之前离开这个鬼地方。 尽快南归,势在必行! 毕竟,一切的努力是为了回到—— 中原,江南! …… 小宫女虽然惊讶,但没有反对和迟疑,徐还的理由很充分,很合理。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反对的资格,没有徐还她根本活不下去;几日的相处下来,她已经隐隐把徐还当成主心骨,几乎完全信任,不由自主地依靠。 徐还说要走,她自然二话不说跟上。 至于可能的艰辛凶险,她也早有心理准备。 逃亡路上辛苦凶险些又能如何?再怎么样能比得过北上时被金兵驱如牛羊,百般凌虐的艰辛凄惨? 没死在会宁府,没有像其他姐妹那样被女真人蹂躏已是莫大的幸运。有希望逃出去更是莫大的动力,足以让她不畏一切艰险。 即将踏上逃亡之路,徐还将猎来的野味烤成肉干,以备食用。一对鹿茸也带着,出山之后或许能换点钱财。 从会宁府到南方数千里之遥,靠两条腿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想想真是有点伤脑筋呢! “柔儿小娘子,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 “徐壮士请讲。” 徐还笑道:“就是这个问题!” “呃…什么问题?”柔儿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有些疑惑不解。 “称呼…或者说我们的关系。” 徐还笑道:“一男一女,行于路途,若我们这般彼此相称呼,恐怕被引人侧目,被人怀疑。” “哦…是!”小宫女略微迟疑,旋即明白过来。 哪怕金国不讲究礼教,一对陌生男女外出同行,于情于理都容易被人怀疑。 “那怎么办呢?” 徐还沉吟道:“我是想啊,我们还是扮作亲人吧!” “好,那我们兄妹相称?”小宫女反应很快。 “呃…恐怕不行,天下有不同姓的兄妹吗?”徐还反问道:“对了,还问请教柔儿小娘子,您贵姓?” “我…”小宫女微微迟疑,旋即摇头道:“不记得了,自幼年入宫便只有柔儿这个小名……不若我暂时随徐大哥姓如何?” 徐还听得明白,片刻的若有所思之后,轻轻笑道:“姓氏倒是不打紧,不过这口音…兄妹之间怎会有口音差异呢?” “那…”小宫女顿时神情黯然,自小便是一口标准的东京官话,想改不大可能,且很容易暴露身份。 “所以,我们…还是扮作夫妻吧!” 徐还笑道:“按照北地习俗,我呼你媳妇儿,如何?” 第五章 消失的公主 徐还给他们伪造的身份是渤海人或者北地汉人,一对私奔的小情侣。 女真建都会宁府,为了兴旺人气,从整个北方迁来不少人口,其中有不少原来的渤海人和生活在辽国的汉人。 其实金军之中已然有不少汉人将领和兵卒,无论扮渤海人还是汉人都可以。这些人讲汉话,也保持着很多汉家风俗,只需本色出演,随机应变即可。 唯独一口东京口音是个问题,徐还索性让柔儿直接扮成个哑女,平常不轻易开口。 徐还则是做苦工的仆人,与哑巴小娘子私定终身,一起私奔想要逃回燕京老家。 妥妥一部家仆拐走大小姐私奔的戏码! 剧情倒是基本契合二人身份,只要演技台词不出问题,基本能掩人耳目。 柔儿却不禁在想,有必要如此复杂吗? 金兵未必会盘查的如此仔细。 何况,既然自己扮哑女,不开口也就不会有口音问题,扮作兄妹有何不可? 喊“媳妇儿”分明就是想占自己的便宜! 可转念一想,在森林中的那几个夜晚,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徐还一直以礼相待。即便是吃鹿肉,喝鹿血的那个夜晚…… 她知道鹿之血肉滋补非常,男子食用之后燥热血涌,往往会难耐寂寞。东京宫闱之中,押赴北行的路上,她都见过类似情景。 但徐还没有,而是一晚上辗转反侧,生生忍住了。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能够这般克制,委实不易。 行为这般彬彬有礼,又岂会在乎口头上的便宜? 不就是喊两声“媳妇儿”嘛,除了刚开始有点羞羞哒之外,似乎也没什么。 就这样,二人严肃、愉快地上路,开启了夫妻双双把家还模式。 …… 七天之后,再次回到人世间。 潜出森林的位置是会宁府城南数十里的一处河边,不,准确说是一条江。 当地人称之为混同江,徐还思索再三,觉得很可能就是后世著名的松花江。 女真人过去是以渔猎采摘为生的,混同江畔的渔民不在少数,渐渐形成了鱼港。 加之混同江这一段水流平缓,有舟船货运往来,故而渐渐形成个码头集镇,货物贸易,人来人往,繁荣非常。 这样的地方,一定消息灵通。 徐还决定到集镇上走一圈,在森林里躲藏了七天,对外界讯息一无所知,这是他目前最大的短板。 至于安全问题,应该不大要紧。 七天时间,想必风头已经不那么紧,即便是盘查一般也在路口,鱼龙混杂的集市上可不那么方便。 所以徐还拉上“媳妇儿”,大胆上街了。 果然,上街之后,徐还发现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繁荣的集市上,商来往不绝、女真人、契丹人、渤海人、奚人、汉人、甚至是北方的室韦人,在这里都能看得见。 这里商业发达,街道边店铺林立,虽说有点简陋,却也算是百业兴旺,俨然已经快赶上一个小城市了。 不得不说,商业是个神奇的东西。 几十年前,女真各部才走出白山黑水;十几年前才建邦立国,基本脱离蒙昧。以前只懂得以物易物,傻瓜一样向辽国进献贡品,如今竟然商业兴旺发达,真是与时俱进啊! 从草原贩运来的牛羊皮,一等一的骏马,混同江里捞上来的鲟鱼,江河中采到的圆润东珠,长白山里挖到的上品人参,悬崖峭壁上抓捕的海东青,甚至是从各部贩运来的奴隶、仆从,在这里都可以被交易。 从辽国燕云、宋朝中原掠夺的大量财富,使得女真人财大气粗,出手阔绰。商人重利,铜臭味引诱北方各地商贾慕名而来。 奈何会宁府尚在修建完善中,故而在江边码头交通便捷之地,形成了集镇,日益繁荣。 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徐还找了家铺子,将鹿茸和鹿皮卖掉,换来了数十枚铜钱。 终于可以找家饭馆,正经吃顿饭了。 虽说烹饪方式很粗糙,但只是放了盐巴这一点,饱受淡食之苦的徐还和柔儿却觉得是人间美味。 徐还几乎狼吞虎咽,小宫女柔儿也没有丝毫淑女范,吃相都比较豪放。 更重要的是,在饭馆茶楼这等古往今来路边社最活跃的聚集地,徐还听到了他想要的消息。 “南边的道路畅通了吗?收到不少上好东珠,着急贩到幽州售卖呢!” “路倒是通了,只不过盘查比较紧。” “这是为何?最近会宁府四周官兵往来,道路盘查严谨,甚至连码头上都有官兵盘查,究竟所为何事?” 徐还暗自思量,女真人这般大张旗鼓,到底是针对谁的呢?契丹人,还是身边这位小宫女? 只听那边几个商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前些天,会宁府出了大乱子,陛下听了术士建议,要迎娶宋辽两位公主。 结果当晚,投降的辽国将领耶律撒里勾结契丹遗族,里应外合偷袭会宁府,行刺皇帝,闹出了大乱子。” “是吗?” “不过行刺了失败了,但契丹人救走了契丹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凑巧的是那位…宋朝的柔福公主也逃走了。” “哦,那岂不是皇帝陛下左拥右抱的好事落空了?”虽然几人声音压得很低,但徐还听力超群,仍旧听的清清楚楚。 “可不是,皇帝因此龙颜大怒,全城搜捕,结果契丹人杀出城去了,踪迹全无。四处的盘查搜寻可能就是为了找契丹人,不过好像到现在都没什么进展。” “嘿,契丹人都亡国了,没想要到还有这份实力?” “听说是契丹后族萧氏所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亡国了,但少还有些许实力也不足为奇,只是佩服他们的胆量。” 契丹后族萧氏? 徐还心中一动,这是个很要紧的消息,辽国虽然灭亡了,但遗民还在。如果有人组织起来,也是一支不弱的力量。 何况,没记错的话辽国还有一支人马西迁,如果两相呼应,重返故地,倒也…… 徐还正在思索之时,那边又一句话引起他的关注。 “对了,那位宋朝公主呢?” “听说投河自尽了,连尸体都没找到,也不知沉到了河底,还是冲进了混同江。” “还是南边的宋国女子贞烈啊,听说前些日子有个皇后触柱死了。” “是,有贞烈的,也有那什么的…听说会宁府新设了浣衣院,里面尽是宋国皇妃公主,女真人们排着队进去呢。” “那地方,我们能进去吗?一尝皇妃公主的滋味倒也……” 再往后的言辞污秽不堪,徐还看了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小宫女,庆幸她没有听到,也庆幸她逃了出来。 看看赵佶造的孽,亡国败了江山,还要搭上亲眷女儿跟着受罪,想想这些亡国公主真是可悲、可怜、可叹。 对了,刚才那些人说,宋朝公主投河自尽,尸体都没有找到…… 徐还看着对面的小宫女,想起那晚她投河的情景,想起她身上的红裙,不禁若有所思! 第六章 归心似箭 吃过饭,徐还顺便买了些许面饼和盐巴带在身上,然后准备离开。 此行也算是颇有收获,看来那晚金国皇帝的损失不小。 辽国公主逃走了,目前身在何处并不知晓;宋朝公主也下落不明,毕竟没有见到尸体,焉知女真人会不会持续搜捕。 各处道路上设下的关卡,究竟针对何人,耐人寻味! 原本徐还想在水路上打打注意,现在看来是想多了,看看码头上盘查商旅的情形,就知道没机会。 听商贾们口中情形,南行之路也盘查严格,想要通过并不容易,难不成要被困死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总不能一路上从莽莽森林里偷偷摸回去吧? 那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回到中原,在走出去之前,自己恐怕可能会先成为野人。这也就罢了,让如花似玉的柔儿变成野人婆,似乎有些残忍。 唉! 走在集镇外的林间路上,徐还暗叹一声。 回不到南方,纵心中有再多宏图大志,终是镜中花,水中月,全无施展机会,甚至还有性命之危。 真是伤脑筋啊! 罢了,再想办法吧! 徐还再叹一声,准备带着柔儿从林间大道上尽快离开,却不想哒哒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 柔儿顿时有些紧张,紧紧地抓住徐还的胳膊,隔着衣衫和胸前的峰峦,依旧能感受到她突突的心跳。 “没事,媳妇儿莫怕。” 徐还一边安抚柔儿,一边握住衣襟下的宰羊刀,然后回头看去。 确认只有两匹,两个女真士兵后,徐还稍稍放下心来,至少不是大队的盘查追捕。 看装扮,倒像是——传令信使! 以前在会宁府城门口做苦力,竟然见到信使出入,所以徐还认得。 两个信使…两匹马…… 徐还心念电转,转身向柔儿问道:“你会骑马吗?” “啊…”还有紧张的柔儿有些懵,不知徐还何以如此发问。 “回答我,会还是不会?” “会,北上的时候…学会了…” “好,委屈你了。” 话音未落,柔儿便发现自己脚下一绊,摔倒在路中,不过整个过程一直被徐还托着腰,并未受伤。 柔儿满心诧异,疑惑不解,刚想要问,却发现徐还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再一抬头,两个金国信使已经策马到了近前,被自己两人挡住了去路。 事出突然,金国信使不得已匆匆勒马,喝骂几乎同时响起,徐还赶忙起身,俯身用女真语回答了几句。 柔儿听不懂,但两个金国信使的神情明显缓和,摆摆手,大约是催促他们尽快让路。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柔儿看到了让她半生难忘的一幕。 徐还突然抓住一匹马的缰绳,飞身跃起,战马嘶鸣声响起的时候,一名骑兵已经被徐还的右脚踹下马背,跌落在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名信使还没反应过来,徐还已经坐在他身后的马背上,双手拧向他的脖子。 颈骨折断的声音很低,信使自己听见了,满眼惊愕与茫然,眼底的一抹恐惧尚未完全扩散,已然没了气息。 亲眼看到同伴被杀,坠落在地的骑兵眼中也闪现出些许惊愕来,仓皇之间爬起来便朝旁边的柔儿冲了过去。 不得不说,信使的选择是对的。 此刻徐还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且手持利刃,他坠落马下,赤手空拳,根本不是对手。唯一的胜算,便是挟持柔儿作为人质。 眼见金兵扑了过来,柔儿吓了一跳,惊叫着往后退。眼看着表情狰狞的金兵就要扑到眼前,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危险并没有发生,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女真士兵已经变成一具正在倒下的尸体,后脖颈上插着徐还顺手牵来的那把宰羊刀,鲜血喷洒一地。 转瞬间,两个金国士兵命丧黄泉。 柔儿的呼吸有些急促,惊魂未定,徐还便催促道:“快来帮忙!” “哦!” 柔儿木讷的应了一声,上前和徐还一起将两人衣服扒了下来,直到此时她才隐约意识到徐还要做什么。 趁着难得林间路上暂无行人,两具尸体迅速被扔进了混同江喂鱼,徐还和柔儿都换上了清理过血污的信使衣装。 所幸其中一人身材矮小,衣服柔儿穿着倒也合身,脸上再用泥灰略微遮掩乔装,带上帽子,不仔细看不见得能看出是女子。 徐还仔细翻查了两人衣衫和包裹,除了随身的武器、食水外,有两件东西看似颇为重要。 其中一个是加了火漆封印的竹管,不出意外里面装有比较重要的信函,甚至是军情。但出奇的是,徐还竟然忍住了好奇心,暂时并没有拆封。 不过,他隐约有种感觉,也许什么时候,这个竹管和里面的秘密能够派上用场,到时候再说吧! 除此之外,包裹中还有一枚铜制的牌子,隐约像是令牌。几年前才新造的女真文字徐还并不认识,看不懂啊! 不过既然是令牌,说不定就有用处,至少这套金国信使的装扮,就能派上大用场。 “上马吧!” 在徐还的帮助下,翻身上马,柔儿仍旧有一丝不确定,低声道:“我们这是?” “没错!”徐还点头道:“我们未必上过得了盘查,但信使可以。” “可是,万一被发现呢?”柔儿微微有些不放心,毕竟信使身份过于招摇。 “这就要看演技了,尽量小心些,别漏了马脚就是了,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徐还叮嘱一声,安慰道:“别担心,通常来说,传令信使是无人敢阻难的。纵然有人察觉,到时我们也在千百里之外了。” 徐还暗想,在一个纷乱的夜晚,金国人可能不很在乎一个奴隶的下落,所以到现在为止,自己可能比较安全。 金军更不知道自己和“柔儿”两人一起;现如今,更不会想到两个逃亡的通缉要犯竟然会冒充信使,从他们面前堂而皇之策马跑过。 徐还拍了拍马背,柔儿就什么都明白了。 此举当真可谓一个好办法,很可能从容闯过金军在各路段的盘查;座下的军马,日行百里,可比两条腿拼死拼活走得远了。 柔儿有些庆幸,本来的路上被迫学会骑马很痛苦,如今看来倒是一件好事。 虽然骑术不格外好,却也不是见不得人,而且她会尽一切努力,保持最佳状态。 只要能有利于逃亡,能够回到故乡,她会尽一切努力。尤其是听徐还说,他们准备冒充前去幽州传讯的信使,尽可能多往南走。 幽州… 再往南过了,过了白沟就是大宋旧地了,一想到那里,柔儿已然归心似箭! 第七章 同室而浴 归心似箭,快马加鞭。 跑出二十里地后,他们遇到了第一次盘查。 徐还略微有些担心,叮嘱柔儿尽量放松,不要讲话,一切由自己应付。 心中甚至盘算好一套说辞,结果压根没用上,远远瞧见信使策马而来,盘查的金兵立即让开一条通道。 策马跑过去的时候,徐还和柔儿相视对望,都颇为惊喜,看来这身装扮很有效嘛! 等一路奔出六十里之外,彻底离开会宁府周边的时候,两人心中轻松了不少,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南归指日可待。 眼见天色渐晚,徐还略微打听,直接往策马往驿站而去。 柔儿低声道:“去那?不会被人怀疑?” “传令信使不住驿站反而惹人怀疑,小心些就是了。” 金国的驿站系统自然是和宋朝学的,自打南征开始之后,从会宁府到南方的道路上便建立了不少驿站。确保军情传递,同时也接送南来北往的官将信使。 当徐还和柔儿策马进入驿站的时候,驿卒立即上前,笑吟吟地接过马缰,招呼两人入内。 进门之后,驿丞也热情上前招呼道:“两位稍坐,饭食稍微就到。” “有劳!”徐还用女真语回应一句,便不说话。 驿丞笑道:“不知两位如何称呼?劳烦出示一下文书凭证,本驿需得做个登记。” 这个…… 徐还不禁头大,名字是随便能编两个,但是否还需要登记其他身份信息,比如所属军旅,受何人所派等? 信息越多,越是容易出纰漏。 略微的犹豫,驿丞眼中便多了几分狐疑,沉声道:“没有凭证,请恕本驿无法接待。” 这可不是好事! 徐还略微沉吟,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了那枚不认识的令牌。 瞧见令牌的那一刻,驿丞的脸色顿时变了,身体微微一颤,连忙陪着笑脸道:“原来二位是元帅府信使,失敬失敬…二位稍事休息,好酒好肉立即奉上。” 驿丞转身去准备饭食,徐还和柔儿对望一眼,目光最终都落到那块令牌上。 元帅府的令牌,不简单啊! 元帅者,完颜宗翰是也! 虽然也是宗字辈,却不是完颜阿骨打的子嗣,而且国相完颜撒改的长子,勇猛有谋,也是最早拥立完颜阿骨打称帝的从龙之臣。 征辽伐宋的战争中备受重用,担任元帅,统御了金国大部分南征大军。早前完颜宗望在世时,还能够分庭抗礼,相互制衡。 但如今,金国诸将除了正在江淮攻宋的四太子完颜宗弼,也就是鼎鼎有名的“金兀术”之外,其他人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尤其伐宋俘虏二帝归来之后,功劳卓著,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赐其铁劵,除了谋反之外,免除一切罪过。 其元帅府驻扎幽州,并且有自行任免地方官将的权力,在那一方,宛如皇帝;在整个金国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可以说…… 总而言之,元帅府在金国就是个超然存在。 驿丞见到徐还手中拿着元帅的令牌,自然唯唯诺诺,不敢怠慢不说,甚至可以说讨好。 一桌丰盛的饭食立即摆上桌,肉食很丰富,蔬菜虽然烹制粗糙,但已经算不错了,甚至还有一壶酒。 酒自然不能喝,好饭好菜自然不能气,两人自是大快朵颐。 放下碗筷,驿丞便快步上前,陪笑道;“房舍已经备好,二位是要一间,还是两间?” 徐还和柔儿下意识对望一眼,转身道:“一间吧,我们兄弟一起住。” 虽说男女有别,但为了不引怀疑,更为了安全稳妥,还是住在一起好一些。柔儿也未反对,在陌生环境里,倘若真的和徐还分开,她反而觉得不安。至于男女之别,暂不在考虑范畴以内。 “好嘞!”驿丞头前带路,将二人引到一处房舍门前,笑道:“此处乃本驿最好的房舍,平素都是过路的官将居住,今日二位便在此歇息吧!” “合适吗?”徐还用女真语反问。 驿丞笑道:“二位手持右监军令牌,乃元帅府贵使,自然合适。” 徐还微微错愕,但立即从驿丞的言辞中把握到一个信息,这个令牌不仅出自元帅府,而是属于右监军。 没记错的话,右监军应该是——完颜希尹! 在会宁府的时候,徐还对其有所耳闻,此人乃是完颜宗翰的左膀右臂,熟悉汉学,素有才华,女真文字正是此人几年前所造。 完颜希尹如今除了是元帅府的右监军,还是金国丞相,身份非同小可,他的令牌自然非比寻常了。 有这两重身份在,难怪驿丞如此气巴结。 徐还暗自一笑,也不气,说道:“一路奔波,有些劳累,可否准备些热水,让我等泡个澡。” “有的有的!”驿丞虽然心中泛起一丝古怪,驿站不是没有泡澡沐浴之人,但通常都是官将妻妾。 如今,两个大男人竟然要泡澡?! 不过转念一想,谁让人家是元帅府的人,能持令牌想必是右监军的亲信,自然不敢怠慢。 关上门之后,柔儿才诧异地看着徐还,低声道:“如此张扬是否妥当,有吃有住就不错了,洗澡你还是改天吧!” “别不领情,这洗澡水可是给你要的。” “我?”柔儿微微错愕,女子爱洁乃是天性,自她记事起,每隔一两日就要沐浴。但是这一年多,沐浴是那么奢侈。 北上之时没机会,在会宁府的那晚,则是被粗壮的女人妇人按在浴桶里洗刷,逃亡那日则是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 此刻骤然听闻可以沐浴,她当真有些向往,只是…… 可是浴桶抬进来的时候,柔儿的脸色顿时有些泛红,羞答答别提多尴尬了。 盖因驿卒抬进来两个浴桶,显然是要二人皆能沐浴。 没办法,驿丞担心啦! 两个人,一桶水显然不合适,自然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开罪了元帅府的信使,右监军的亲信。 不止是两桶水,驿丞甚至还找来两个女子服侍,虽算不上美貌,但在穷山恶水已经算难能可贵了。 徐还自然是拒绝的,一句携带机密,外人不可入室,便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门关上了,两桶热水散发着蒸汽,但徐还和柔儿谁也没有动,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柔儿的脸已经红成了苹果,共居一室是权宜之计;但当着一个男人的面沐浴,那是万万不能的。 “办法还是有的。”徐还上前将墙边的屏风放在两个浴桶中间,片刻之后只听水花轻响,显然已经进了浴桶。 “谁也瞧不见水,洗不洗自便啊!”说完之后,徐还便闭上眼睛,靠在浴桶边闭目养神。 柔儿瞧见如此情景,略微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走向屏风后面,不多时便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第八章 常在河边走 夜已经深了,柔儿躺在榻上却不曾入眠。 她的脸一片通红,两颊和耳根更是滚烫,心里更像是有一头小鹿在乱撞。 原因是睡在不远处的那个男人——徐还! 虽说在森林里躲藏的那几个夜晚,两人也是单独相处的,但旷野和室内终究不同。 野外是开放的,室内却是私密的,尤其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情况下,难免有些古怪。 有情势所迫的原因也就罢了,偏生还同室而浴…… 虽说屏风挡住了视线,但毕竟只有咫尺之遥,相对而浴,水声可闻。 直到此时,柔儿都有些疑惑,自己当时自己哪来的勇气宽衣入浴的? 整个洗澡的过程,她尴尬极了! 如果他站起身来,如果他探身过来,或者…… 她想匆匆洗完,生怕多耽搁一秒就有被窥视的风险。但又怕发出太大的声响,反而更为尴尬。 她设想了很多种可能,如果他真的越过屏风,自己该怎么办? 所幸,担心是多余的,所有的假设都不曾出现。 他始终没有丝毫越矩,入水后便闭目养神,等到自己洗完,换好衣服躺在榻上,才听到他搓澡的水声。 那时候,水大概已经凉了吧! 她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生怕一回头万一看到他的不雅之举,怕和他对视会尴尬。 更糟糕的房间只有一处床榻,他会睡在哪里呢?听到徐还走出浴桶的那一刻,柔儿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结果呢? 他拿了一张狼皮褥子,便睡在了门口的地上,压根没有接近过床榻,更没有丝毫骚扰之举。 很快,徐还便发出轻微的鼾声,似乎是陷入熟睡之中。 他真的睡着了吗?他会不会…… 应该不会,刚才沐浴的时候都没有,现在应该更不会…… 柔儿心里这样自问自答,心中有些彷徨,但她又不敢辗转反侧,生怕惊动了酣睡的徐还…… 直到半夜,疲倦极了,才渐渐入梦。 梦里,仿佛回到了那年春天的东京,她和姐妹们一道在金明池的凤舟上,岸边是无数踏春游玩的汴梁百姓。 大宋皇家素来与民同乐,每年四月,皇家园林金明池对百姓开放,盛会相当热闹。 禁军将士龙舟夺标,才俊士子吟诗作赋,挥毫泼墨;她们姐妹则远远看着,品头论足,相互玩笑哪个可以选为夫婿。 岸上的东京世家子弟,太学青年才俊很多,可是他们的脸都模模糊糊。尽管她踮起了脚尖,睁大了眼睛,仍旧一个也看不清楚。 直到一条小河边,一个男子转过身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 俊朗,坚毅,微微黝黑的面孔,很熟悉,好像是…… 柔儿猛然惊醒,从榻上坐起,将胸前的衣襟紧紧捂住。 衣服好好裹在身上,没有任何异常,什么也没有发生;尤其是一转身,看到仍旧躺着,一动不动的徐还后,表情微微错愕。 刚刚,他明明就在眼前的,还以为……可为什么突然间消失了? 难道是在梦里?刚刚梦里那个男子是他? 蓦然间,柔儿的脸又滚烫起来,泛起娇艳的红润。 “天快亮了,既然醒了,就早点起身赶路吧!” 熹微的晨光中,柔儿转过身去,发现徐还正在伸懒腰。两只眼睛明明闭着,但似乎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难道他偷看了? 一瞬间,柔儿的脸又烫了。 好在出于伪装需要,要在脸上涂上泥尘等物遮掩,否则一张脸真不知道如何见人了。 见此情况,徐还轻轻摇摇头。 这一晚上,尴尬的可不只是柔儿一个人,还有一个在禽兽和禽兽不如之间尴尬的柳下惠。 …… 尽管天还未亮,但等徐还和柔儿出门的时候,驿丞已经笑脸相候,并且准备好丰盛的早食。 这待遇,完全是官将们才应该有的。徐还掂了掂怀中的令牌,心中暗笑,元帅府右监军的面子不是一般的大啊! 恰当的时候,得好好谢谢完颜希尹才是! 既然装起了大爷,徐还倒也不气,一边吃饭,一边颐气指使,让驿丞准备了食物、水囊和马匹。 然后在在驿丞的笑脸目送下,两匹马迎着晨光绝尘而去。跑出两里地之后,马背上的二人相视而望,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逃亡的“奴隶”,在金国人的搜捕之下,却堂而皇之地住着金国的驿站,拿着金人准备的食水,骑着他们备好的良马,大摇大摆地奔走在金国的官道上。 想想就觉得精彩,解气! 就这样,两人一路坑蒙拐骗,一路南下。 大多数时候都住在驿站之中,好吃好喝,每日换乘马匹,一路行进很快。 每到晚上,两人仍旧是同室而居,同室而浴的情况也时有出现。 毕竟每日骑马奔跑,浑身颠的难受,腿股之处更是磨损难受,沐浴休息十分必要。 但两人之间仍旧什么也不曾发生,那种尴尬的氛围似乎也渐渐消失了。 柔儿似乎已经习惯了,一路车马劳顿,入夜之后早早便睡着。她并注意到半夜偶尔辗转反侧的徐还,更没有看到他那理智深沉,深邃悠远的眼神。 就这样,两人一路到了辽阳府附近。 此处地处辽河畔,乃是契丹人的起源之处,曾是辽国五京之一的东京,乃是辽东繁华大城。 仔细算起来,甚至比会宁府都要热闹繁华几分。 金国建立,开始南征之后,此处作为会宁府南下燕京的要冲城池,自然成为重点驻守,经营的要地,这些对于徐还和柔儿而言不重要。 在他们眼中,重要的是此处已经远离会宁府,彻底脱离了危情险地,而且距离幽州已经越来越近。 到了幽州,过了白沟,就是大宋旧地。 南归之路,已经走了……三分之一了。 没办法,谁tm让女真人把都城建在那么偏北的地方,跑了大半个月,还没能出东北。 不过,已经不错了,毕竟已经快了。 至于眼前这座辽阳府,徐还是不打算进去,没有这个必要,毕竟赶路逃亡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逃亡到了这个地步不容易,前功尽弃可就不好了,如今还在女真人的地盘上,还是小心些为妙。 所以徐还当晚仍旧选择了辽阳城外的一处驿站,将就一晚,明早过了辽河,便能更放心一些。 有元帅府,右监军的令牌在,住驿站坑蒙拐骗徐还已经轻车熟路。 然而这一遭,却应了那句老话:常在河边走…… 第九章 来者不善 辽河宽阔,乃是东北著名大河。 辽阳则是辽河北岸的通都大邑,南来北往的要冲之地,城郊自然而然有一座大驿站。 徐还和柔儿像往常一样,走进了驿站,凭借着元帅府的令牌,仍旧获得热情招待。 辽阳乃是大城,城中有金国高级将领坐镇,也有不少达官贵人。此处的驿丞,驿卒多是见过世面的,不像荒野小驿站,见到元帅府的令牌便屁滚尿流,毕恭毕敬。 在这里,为安全起见,低调些没什么坏处。 只要了一间寻常房间,两人便早早休息了,洗澡水什么的就算了,只求平安无事。明天过了辽河,尽快向燕云前进。 每靠近中原更近一分,心里便能多一分心安。 加之天气已经日渐转凉,眼看就是农历九月,还没出东北地界,心中难免有些着急。 手中这枚元帅府的令牌很好用,堪称神器,但当令牌在手中握的时间太长的时候,也许会变成一件危险品,甚至是催命符。 毕竟自己并不知道,那两个信使本来是要派往何处的,万一要是距离不远,耽误了消息。完颜希尹那边兴许已经有所察觉,一旦开始追查,结果会怎样呢? 徐还小心摩梭着那枚令牌,心中不禁有些许忧虑;手指无意间又触碰到怀中那个蜡封的竹筒。 昏暗的光线下,徐还拿着那个竹筒盯着看了许久,心中揣度着其中到底装的什么机密? 打开,很简单! 但是上面的女真文字却让他大皱眉头,在会宁府待了两年,虽然听得懂女真语,但文字却一个也不认识。 其实即便是金国国内,能够认全这些文字的也没有多少人,毕竟这是完颜希尹几年前才创造出来的文字。 看着其中有不少汉字的偏旁部首,有点类似于岛国的片假名,另外还有一部分则像是鬼画桃符。 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呢? 徐还有种直觉,这上面的文字恐怕不简单,看来得找个机会,想办法弄清楚上面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路策马赶路,疲惫是必不可免的。 所以徐还和柔儿早早便睡了,但徐还毕竟是侦察兵出身,谨慎是天性,更何况是现在这种逃亡途中。 半夜的时候,当马匹的嘶鸣声在门口响起的时候,徐还立即惊醒过来。 因为逃亡的压力,柔儿最近也格外机警,听到声音之后也很快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和徐还一起往窗外望去。 一大片燃起的火把,几乎将整个驿站照亮,大队的人马突然涌进了驿站,看起来气势汹汹。 来的是什么人?他们要做什么? 柔儿顿时有些紧张,下意识去拉徐还的手,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徐还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紧紧绷起,一双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柄。 有危险…… 柔儿本来已经有这个意识,如今见到徐还如此反应,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怎么办?” “稍安勿躁,先静观其变再说,不过……”徐还略微停顿,沉声道:“准备好,有危险随时走。” “好!” 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没错! 但是此刻,徐还心里却格外清楚,走绝对是下计中的下计。 满院子的金国人,还这般凶神恶煞,天知道外面还有多少。这样的情形下,一旦发生状况,想要逃走那是天方夜谭。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夜路走得多了,遇到鬼又有什么奇怪? 所以徐还一点也不曾抱怨,只是希冀外面这群人不是冲着自己和柔儿来的。 但愿! 神佛好像听到了徐还的请求,来人并非是冲着他,而是…… 一大群金国人涌进驿站之后,几个人在侍从护卫下涌了出来。火光之下,清晰可见,几个女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从衣着上来看,都是金国贵妇人,大多数人长得五大三粗。其中唯独一个比较特别,远远看着有股子汉家女子的感觉,正在低头哄怀中的孩子。 驿站上下早已恭恭敬敬迎了上去,态度极为诚恳,看来是金国的达官贵人,身份非同小可啊! 徐还暗自松了口气,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就行。 只听院子里有人用女真语厉声道:“还不快去给王妃们准备上好房舍。” 王妃?! 徐还心中一震,感情这几位女真妇人是金国王妃?是什么人的什么妃呢? 正在思索之际,听到外面的女真人厉声质问道:“是什么人不能赶出去?” 靠! 透过窗户,徐还已经明显注意到,女真人和驿丞的目光都看向自己这边。 至于来龙去脉,他也大概挺清楚了。 这位尊贵的王妃入住驿站,豪奴仗势,借口有女眷,要求将所有闲杂人等赶出去。 让就让,徐还这时候没有丝毫斗气的想法,安全第一,避开女真人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驿丞却很为自己着想,大概是说出了自己元帅府信使的身份,希望相安无事。 没想到领头的女真豪奴听到之后,非凡没有丝毫的让步,甚至更加嚣张,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怒意。 什么情况? 徐还正莫名其妙的时候,那人径直举着火把往门口而来,并且开始砸门。 柔儿被这一幕吓到了,在徐还的提醒下暂时躲到了一边。 徐还则是定了定心神,准备迎接这位不速之。 门开了,凶神恶煞的表情出现在面前,恶狠狠地盯着徐还,大声道:“吴王府家眷入住,你等速速滚开!” 吴王府? 是金国哪位牛人吗?徐还结合前世今生的见闻,努力地回忆着,很快便对号入座。 这位吴王,正是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是也! 按照女真人的习惯,太子并非是对储君的称呼,完颜宗望是金太祖完颜打骨打的次子,故而习惯被称为“二太子”,但其正式的爵位就是吴王。 完颜宗望是“四太子”金兀术之前的金军战神化身,征辽伐宋,靖康之耻攻破东京的就是他。 不过一年前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地……大晚上的,他一家子妇孺老幼出现在辽河畔的驿站里呢? 更糟糕的是,这群远道而来的人对自己很不友好,来者不善! 第十章 盖天大王好福气 来者不善! 一个人高马大的女真汉子拍开了门,气势汹汹道:“王妃与皇孙驾到,此房被征用了,尔等快些滚开。” 徐还有些懵逼! 此人的行径着实有些古怪,如此来势汹汹,似乎是有意而为之,冲着自己……或者“自己”背后的人来的。 如果没有听错,驿丞刚才应该已经告诉过他,自己是元帅府右监军的人,何以还会如此气势汹汹呢? 难道吴王府和元帅府,或者与完颜希尹之间有什么过节?现在算是故意找茬? 徐还有些拿捏不准,更为为难的是该如何应对? 如果真是元帅府的信使,倒是可以强势一些,可自己和柔儿却是不折不扣的冒牌货,真要闹起来,泄露了身份,麻烦就大了。 忍气吞声吗?这样能够息事宁人吗? 好在徐还正在为难之际,那边有女人冷冷道:“塔克图,休要胡闹。” “王妃,他们……”强壮的女真汉子回头去,态度毕恭毕敬,不过言辞之中似乎有些不大情愿。 这个妇人就是完颜宗望的守寡的老婆?徐还看向驿站院中那个粗壮,却又气势威严的女人,心中暗自揣度。 “够了,有本事该去找正主,不是在这里为难几个不相干的小兵。”女人声音不高,但足够威严。 人高马大的女真人听到之后,黯然低下头,然后不太友好地看了一眼徐还,以及躲在后面的柔儿,愤愤不平地走了。 一场危机似乎解除了! 徐还暂时松了口气,但一颗心仍然紧绷着。 众人被迎入了后院,这位吴王妃自始至终没有向徐还这边看一眼,后面几位妇孺则都忍不住偏过头来瞧瞧。 徐还注意到,其中那个抱孩子的妇人,面孔、身段和装扮分明像是个汉人,好奇的眼神瞟正向门口,尤其是柔儿从后面走上来,准备关门的时候,那位妇人的瞳孔微微放大。 再到后面便是个几个孩童,**岁的样子,虎头虎脑,有的好奇张望,有的则耸拉着脑袋,想必是困极了。 大量的侍卫留在了院中,包括那个蛮横的塔克图,守卫着这群妇孺贵人。 徐还悄悄关上了门,嘴角挤出一丝苦笑。虽说外面这么多人站岗,但是这一晚无论如何都不敢睡了。 也真是倒霉,怎么就遇到这些人了?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以完颜宗望的身份,她的家眷不是应该直接入辽阳城吗?怎么半夜突然出现在城郊的驿站呢? 偏偏不巧,似乎这厮和元帅府还有梁子的感觉,虽说暂时相安无事了,但是…… 但愿吴王妃的话能管点用吧! 半夜无眠,天刚擦亮的时候,徐还和柔儿便匆匆起身,装扮好便出门了。 吴王府的那些妇孺们大概尚未起身,侍卫们瞧见徐还和柔儿后也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驿丞仿佛是患了尴尬症,哭笑不得地做了最简单的准备,背过吴王府侍卫的时候,小声赔笑两句。 徐还理解他的难处,自然也不计较,此刻只想立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 运气实在不好,刚刚准备动身的时候,隆隆的马蹄声在门外响起。 徐还心里顿时泛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更糟糕的是进退不得。 门外一个衣着华贵的女真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已经走了进来,后面的塔克图也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徐还眼见进退不得,只得抓住柔儿已经冒冷汗的手,退到一边。 衣着华贵的女真男人进门了,拥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相貌身形,尤其是装扮与金国女人差异很大,似乎……也是个汉家妇人。 他们又是何方神圣? “塔克图见过盖天大王!” 徐还心中一动,他在会宁府的时候听说过此人,盖天大王——完颜宗贤是也! 虽说都是“宗”字辈的,但这位完颜宗贤和完颜宗翰一样,并非是皇族子嗣,只是个高级将领罢了。 他来是做什么呢? 完颜宗贤哈哈笑道:“听闻王妃与皇孙途径此处,身为辽阳守将,自当前来拜会探望。” “大王有心了,王妃和皇孙正在洗漱,请大王稍候片刻。” 什么情况? 完颜宗贤是辽阳守将,吴王妃途径而不入城?他又匆匆前来拜会,还特意来这么早,似乎是怕错过了。 这个情况,只是寻常权贵间的礼尚往来? 徐还说不准,只见塔克图转身看向完颜宗贤身边的中年妇人,笑道:“大王真是好福气啊!” 身边的妇人微微低下头,却并不十分尴尬,也许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哈哈!”倒是完颜宗贤哈哈一笑,仿佛十分得意。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有什么可得意的?徐还心中正在腹诽,里边的吴王妃已经带着侍妾,孩童出来。 “赛里见过王妃,皇孙!”完颜宗贤本名赛里。 “盖天大王气了!” 完颜宗贤道:“不知王妃与王孙驾临,未能早些迎接入城,此间……实在是委屈二位了。” “哪里,驿站已经很好了,于我们女真人而言,野外露宿也不过是寻常事。” “话虽如此,但王妃与皇孙乃千金之躯……”那边吴王妃和完颜宗贤谁都没有进屋说的意思,就在院子中间寒暄起来。 与此同时,完颜宗贤身边的中年妇人也与吴王府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攀谈起来,两人似乎十分熟悉。 但刚一开口,徐还却险些被吓得半死,这两个妇人说的是汉话——东京官话! 她们果然是汉家妇人,且来自宋朝东京城,难道是……? 两个妇人的声音很低,徐还凭借超强的耳力,努力分辨着,隐约只见听到了几个词语:陛下…贤妃娘娘……康王殿下…… 她们是宫中之人? 徐还猛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历史佚文,以及在会宁府听到的一些传言,蓦然浮现在脑海中。 也许“盖天大王好福气”这话真的不假,完颜宗贤身边的妇人也许真的大有来历。东京官话,宋宫妇人,她的身份已然**不离十…… 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么…… 徐还猛然一个激灵,转身看见柔儿已然面色铁青,惶惶不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第十一章 下贱的太后 徐还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历史佚文,声称宋高宗赵构之母曾被金兵俘虏至北方,沦为浣衣院中女奴。 浣衣院是什么地方,在会宁府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宋朝的宫妃公主在那里下场凄惨,大多沦为金国权贵的玩物,其中就包括赵构之母韦贤妃。 没记错的话,韦贤妃正是委身于盖天大王完颜宗贤。甚至还有传闻说韦贤妃为赵构添了个同母异父的便宜兄弟。 那么此刻眼前,完颜宗贤身边的这个操着东京口音的汉家妇人就是她吗? 如果之前还不是很确定,但此刻看到柔儿的反应之后,徐还便知**不离十。 徐还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瞟过去,仔细看了两眼,她的小腹似乎真的微微隆起…… 天啊!!! 传闻盖天大王完颜宗贤曾声称:“往后赵构小儿当呼我为阿爹!”,如今看来,传言也许是真的。 真是悲哀啊! 一国太后竟然委身异族鞑虏,沦为床榻上的玩物,甚至身怀六甲,真是可叹可悲。 不过为什么… 徐还也说不上来什么缘故,总觉得韦贤妃似乎很享受当前处境,至少一点都不反感,不觉羞耻。站在完颜宗贤身旁,不时有搔首弄姿,献媚迎奉的举止,流畅自如。 哼哼! 这个女人…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经被儿子尊为太后?难道她就没有一丁点羞耻之心? 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个女人只能任人摆布,可是这般自甘下贱,着实让人看着恶心。 真不知道,身在江南的赵构若是得知此情此景,会是什么感受?江南百姓如果知道母仪垂范的女人是这个德性,会不会恶心的吃不下饭? 一个自甘下贱的女人,徐还无意关心,他在意的是——柔儿的反应。 显而易见,柔儿是认识韦贤妃的,从她紧张的反应中看得出来,韦贤妃极有可能也认识她。 一个小宫女认识宫妃不奇怪,但一位宫妃会认识一位寻常小宫女吗? 她是王贵妃的贴身侍女,平素多有往来,印象深刻?这个解释似乎并不充分。 后庭宫眷往来情况外人并不知晓,徐还只能从常识的角度来判断,加上之前种种迹象,徐还心中的某些猜想越发得到印证。 如果自己所料不错,绝对是一件好事。 然而此刻的处境却很糟糕,虽然柔儿做了伪装,但如果稍微熟悉一些,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何况这里不止一个韦贤妃,和她畅聊的那个女子似乎也是宋宫妇人,她们都可能认识柔儿。 如果她们看出来,会不会说破呢? 按理说她们是一家人,看到家人有机会逃生,不说帮忙了,至少不会多嘴。但是她们的关系并不亲密,宫妃之间彼此甚至可能还会有龌龊。 何况此刻是在金国,一个可能怀了异族鞑虏子嗣的太后,另一个身份不明的妇人连孩子都生下了,八成也是女真人的种。 她们是否担心丑事败露,而借刀杀人灭口呢? 毕竟人性是丑恶的,被外人指指点点或许无所谓,却害怕丑事被亲友知晓,尤其是这种关乎名誉的大事。 徐还不敢有丝毫侥幸,想起昨晚抱孩子的宋宫妇人那有意无意的一瞥,心中已然在做最坏打算。 他的目光下意识瞟向了院子里,哪里有几个玩耍的孩童,完颜宗贤称之为皇孙。 …… 完颜宗贤和吴王妃的寒暄临近结束,并无继续深入交流的迹象。 也许,完颜宗望此行只是为了寒暄,连地主之谊都算不上。可见,女真上层贵族并不团结,甚至有什么龌龊也未可知。 徐还暂时没心思理会,他只想完颜宗贤尽快带着韦贤妃滚蛋,自己和柔儿好能方便脱身。 他们话里话外,大概意思好像是二太子完颜宗望就葬在辽阳附近,吴王妃带着家眷子女前去祭拜。 完颜宗贤此行则是前来拜会一下,并且送上点祭品;至于和韦贤妃交流的那个汉家妇人,好像只是一名宫女,被完颜宗望看中,怀有身孕并诞下一女,方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也正是因此,韦贤妃才“纡尊降贵”与之交好,甚至以之为榜样,努力挺起了大肚子。 谈话终于结束了,吴王妃气地与完颜宗贤道个别,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韦贤妃,准备离去。 塔克图也和完颜宗贤一礼,回头毫不气地瞪了一眼徐还和柔儿,快步跟了过去。 直到此时,盖天大王完颜宗贤才注意到他们二人,韦贤妃的目光也跟着瞟了过来,最担心的事情出现了。 “他们是?” “元帅府,希尹的人。”塔克图冷冷一声,随即便走开了。 完颜宗贤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徐还,问道:“你们是元帅府的信使?” “回盖天大王,我二人是元帅府信使,奉右监军之命前往幽州。”徐还强作镇定,用女真语回答,祭出了完颜希尹的招牌。 “哦!”完颜宗贤淡淡应了一声,问道:“就你们二人?往幽州给何人处?” “回大王,只有我二人,至于往何人处……”徐还略微迟疑,沉声道:“请大王恕罪,小人不能多言。” “嗯!”完颜宗贤点点头,虽然很好奇甚至疑心,却没有多过问。 “大王,小人告辞!”徐还欠身一礼,转身看了一眼柔儿,快步离开。 可能是因为紧张的缘故,柔儿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额上一层汗珠不由自主流下来。 完颜宗贤微微眯眼,眼神里微微浮现出狐疑神色,心中不禁揣测着,难道完颜希尹手下这两个信使的差事和自己有关? 要不然,他们见到自己何必紧张? 虽然生意,但完颜宗贤始终没有出声,但她身边的妇人却好奇地打量着柔儿。 虽然有伪装,穿着女真士兵的衣装,但人的身形体态,步履举止,甚至是感觉很难改变,往往容易被熟悉之人察觉,尤其是细心敏感的女人。 尤其是当走过去的那一刻,柔儿下意识举起衣袖,擦拭眼角快要眯眼的汗水,不经意间拭去伪装,露出些许真容的一瞬间。 韦贤妃眼神一动,下意识捂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顿时阴晴不定…… 第十二章 投鼠忌器 韦贤妃的脸色阴晴不定,完颜宗贤很快便发觉异常,以为她身体不适,随口问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话虽如此,但脸上冒起的一层汗珠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完颜宗贤顿觉不对,厉声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刹那间,韦贤妃表情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轻声道:“刚才那个信使颇为熟悉,像是……像是个女子。” “女子?”完颜宗贤脸色一变,想起柔儿适才的异常,顿时心中狐疑,问道:“你认识?” “不确定,看着像……” 韦贤妃唯唯诺诺道:“像是柔福!” “柔福帝姬?!”完颜宗贤心中一震,眼神中顷刻间闪过许多的猜疑与设想,旋即抬头大喊道:“抓住他们。” 话音落地,盖天大王的亲卫立即抢上前,塔克图闻声心中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狰狞,抽刀便冲了过去。 不过徐还比他们更快。 从得知韦贤妃身份的那一刻起,徐还就已经做好了应急准备,完颜宗贤出声的那一刻,他恰好走在门口,身旁是正准备离开的吴王妃,以及几个嬉闹的金国王孙。 吴王府的侍卫虽然不待见他和柔儿,却没有足够的防备,几个四处奔跑玩闹的孩子身边并无亲卫。 正是这个空当,给了徐还机会。 完颜宗贤出声的刹那,他便动了,等到一众金国士兵冲到近前的时候,纷纷匆忙停住了脚步,神情大变,不敢轻举妄动。 无他,盖因徐还怀中抱住了一个**岁的孩童,刀刃就架在其稚嫩的脖颈上。 柔儿几乎花容失色,第一时间跑到了徐还身边,双方瞬间成了对峙之势。 “柔福,果然是你!”柔儿脸上的妆容淡了不少,渐渐露出真容,韦贤妃更加笃定了。 被人戳穿了身份,本来惊慌失措的柔儿反倒平静下来,冷冷道:“韦娘娘,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更没想到……哼哼!” 柔儿的目光落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脸上尽是嘲讽与鄙夷,韦贤妃被故人戳破了丑事,脸色十分难看。 “你以为自己能逃出去?下场能好到哪里去?”转瞬之后,韦贤妃像个泼妇一样咒骂几句,转身对完颜宗贤大声道:“大王,此女便是从会宁府逃走的柔福帝姬!” 果然如此,虽然早有所料,但徐还仍旧心头一震。 完颜宗贤脸色微变,显然有些出乎意料,颇为震惊,但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下徐还怀中那个孩童身上。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突然的变故让人措手不及。 吴王妃看到孩童脖颈上明晃晃的刀刃时,大惊失色,但自始至终保持着与身份相匹配的镇定。 尤其是听到柔儿和韦贤妃的对话后,更是了然于心,她看了一眼在徐还怀中挣扎苦恼的孩童,然后走了过去。 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韦贤妃脸上,直接将其打个趔趄。韦贤妃努了努嘴,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完颜宗贤不动声色,阴冷严肃的表情,只好悻悻退到一边,不敢有半句抱怨。 “王妃恕罪!”完颜宗贤欠身道歉,言辞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吴王妃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看着徐还,用汉语说道:“原来是柔福帝姬,会宁府上下都以为你命丧混同江,没想到却到了千里之外的辽阳,真是让人惊讶啊!” “王妃谬赞了!”事已至此,不必再伪装,柔儿不再扭捏,而是坦荡决然,颇有天家骄女风范。 “也难怪,你们手持元帅府希尹的令牌,堂而皇之南下也不足为奇。”吴王妃也不知是真如此认为,还是胡乱揣测,说道:“你们要走,于我无干,我也不拦着你们,幼子无辜,切莫伤了他。” 终于说到了根本,吴王妃所忌惮的正是徐还手中的人质,这个虎头虎脑的男童。 所谓投鼠忌器,不过如此。 徐还从一开始便心中有数,一旦被撞破身份,根本逃不出去,必须要有所凭恃才行。 劫持一个孩子虽然不道德,但事急从权,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徐还无意伤害他,只想拿他做个护身符罢了。 完颜宗望的儿子,应该很值钱。 “婶母,救我……”就在徐还这样认为的时候,怀中男童挣扎着,用女真语呼喊着。 是侄子不是儿子?徐还不禁有些懵逼,一个女人肯定会疼儿子,但未必会在乎不相干的侄子,这就有点尴尬了。 不过担心好像是多余的,本来吴王妃还比较淡定,听到男童的呼喊之后,眼神中禁不住有些慌张。当即轻声安慰道:“合剌莫怕,婶母会救你的。” 完颜宗贤亦冷冷道:“兀那汉儿,放下皇孙,否则本王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嘿嘿,皇孙,有点意思! 虽不知确定身份,但应该是金国皇室子孙,天潢贵胄无疑,而且他们非常在乎。 这就好! “盖天大王,是你傻还是我们傻?”徐还冷笑道:“退后,准备车马舟船,送我们过辽河……皇孙的性命,不取决于我,而在于你们。” “哼,过了辽河又如何,你们还想回到江南不成?”完颜宗贤厉声冷笑,道出了残酷的事情。 他说的一点不错,即便是过了辽河又能如何?仅凭一个小娃娃做人质,能逃出金国吗? 徐还不知道,也不乐观,但如今顾不得许多。眼前如何脱困,如何保住性命才是关键。 “回不去也罢,能有个女真皇孙贵胄陪葬,也算死而无憾了。”徐还冷笑一声,刀刃紧贴着孩童的脖颈,隐见血痕。 “让路,备车马!”徐还冷喝一声,在场之人心头皆是一震。塔克图恨的几乎两眼喷火,好几次想要拔刀上前,最终投鼠忌器,悻悻作罢! 完颜宗贤自是愤怒非常,皇孙在自己地盘上,当着他的面子,被两个全力通缉的逃犯劫持。 如果不能妥善解决,他不仅颜面尽失,对上对下更无法交代。 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他的目光落到了吴王妃身上,毕竟这位皇孙非同寻常,任何的闪失都不是他能负责的。 吴王妃双手拳头紧握,沉默片刻后,不甘道:“给他车马,让他们走。” 第十三章 柔福帝姬 驿站门口,金国皇孙被绳子捆住,扔上了马车。 柔福公主持刀将其挟持在车厢内,徐还驾着马车在众目睽睽下绝尘而去。 马车上一应食水用品都已准备妥当,徐还毫不担心地顺手取过水囊饮用,他一点都不担心金人投毒。 先不说事出仓促,能否来得及投毒。 即便可以,金国人也没有这个胆量,因为徐还说过,所有食水都会先入皇孙之口。其中利害,金国人心里有数。 从吴王妃和完颜宗贤的反应来看,挟持的这个金国皇孙身份非同小可,他们不敢冒险。 依靠这张护身符,他们暂时离开了驿站。 是的,仅仅是暂时。 完颜宗贤和塔克图率领着金国大军就跟在两里地后,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冲上来救人。 更糟糕的是茫茫前路,从辽阳到幽州数千里之地全在金国境内。即便是幽州之南,长江以北的大宋故土,如今也被金国掌控。 即便有人质在手,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前景是悲观的,但眼下顾不得许多,走一步是一步,说不定转机就出现了。 马车一路前行,不多时就来看到一条浩浩荡荡的河流——辽河。 九月的辽河,水量充沛,波涛荡漾,风景甚是优美。原本该是个出游赏风光的好时候,却因为一场突发的意外而剑拔弩张。 徐还与柔儿挟持皇孙到了河边,这里是一处渡口,早有渡船等候在此。徐还等人径直登了上去,然后撂下一句话——烧掉余下的所有船只。 渡口的船工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听闻被劫持的是皇孙,哪里敢多说什么,当即将消息传送给随后跟上来的完颜宗贤。 烧掉所有的船只? 这一招,多少有点釜底抽薪的意思,多少能够拖延一下金军追击的脚步。 要求很无理,但完颜宗贤心里明白,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没有这个必要。 不就是些许船只嘛,烧了又能如何? 可如果皇孙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什么三长两短,将很难交代;救人的姿态是要有的,但是能不能救下来,还是要看时机的,决不能强求。 完颜宗贤已经打定主意,在这件事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至于皇孙被挟的责任,原本还十分苦恼,但得知徐还和柔儿手持元帅府的令牌后,盖天大王便放松了许多。 如此说来,该烦恼的应该是完颜希尹才对,自己何必着急呢? 何况吴王妃就在身边,当此之时,保全皇孙性命的举动她肯定不会反对,将来也不会怪罪到自己头上来。 完颜宗贤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欣然同意了徐还的“威胁”。 顷刻间,辽河边燃起熊熊大火,不计其数的船只被泼上了桐油,被火苗和浓烟所笼罩。 徐还站在行驶在河心的船上,心中经不住在猜想,当年周公瑾火烧赤壁也是这副模样吗? 昔年周瑜一把火挡住了曹操的八十万大军,而自己则用一把火暂时拖延了金军追击的脚步,得以从容逃上岸。 徐还原本想着,可以趁这个空档暂时隐藏踪迹,看能不能另觅逃生之路的。但他遗憾地发现,虽说金兵没有立即尾随而至,但是两只海东青已经出现在上空。 显然一件,暂时跟不上的金兵使用了这个年代的间谍卫星。 海东青是辽东特有的猛禽,被驯服之后可以成为打猎的好手,以前契丹和女真贵族都曾以海东青狩猎取乐。 后来,渐渐也有一部分被利用到了军事领域,用来侦查和传递消息。 北方多猛禽,且送信距离遥远,信鸽使用多有不便,鹰信自然而然是主流,其中以海东青最佳。 在会宁府的时候,徐还曾经多次看到女真权贵携带,放飞海东青,倒也并不陌生。是以此刻看到海东青跟在头顶,顿时心中了然。 必然是完颜宗贤放飞的海东青,他虽然跟不上,但只要有这两只扁毛畜生在,自己的踪迹就会随时暴露。 难怪他们有恃无恐! 徐还心中不由有些焦急,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不能敌明我暗不说,还被海东青紧盯着。 这个状况,实在有些糟糕! 徐还将马车驶入树林之中,妄图依靠密林暂时摆脱海东青。当然了,这个想法注定徒劳,最多争取片刻休息时间罢了。 不过这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需要休息不说,心中更有些许疑问。 “柔儿姑娘…哦不,柔福长公主殿下,草民徐还失礼了。”徐还拱手一礼,态度恭谨。 “你…我……”柔儿竟有些许手足无措,片刻后摇了摇头道:“大宋已经亡国,哪里还有什么公主?” 徐还摇头道:“不,公主乃是千金之躯,天潢贵胄,自始至终都是。” 柔儿轻叹一声,悠悠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长公主言重了,逃亡在外,情势凶险,你我也是初识,有所保留也是应该的。”徐还一点也不意外,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嗯!” 柔儿点点头,轻声道:“其实以你的聪慧,说不定早就有所察觉,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乃太上皇第二十女,封号柔福帝姬,去岁东京城破被掳到了会宁府……余下的事情你都知道。” 一句话前后跨度很大,但徐还知道,其中必然有说不尽的苦楚和辛酸。不过相比于这些,长公主的身份才是至关重要。 徐还沉吟片刻,尽量镇定自若,似是恍然道:“哦,原来完颜吴乞买要娶的公主就是殿下你?” 当时会宁府曾有传言,谁要是同时娶了宋辽两国公主,便能够称霸天下。其中一个女主角正是柔福帝姬,此刻就好端端地站在徐还面前。 听徐还说起此事,柔福帝姬似乎有些难为情,轻轻摇头道:“不过是些许无稽之谈罢了……幸好那晚你救了我。” “哪里!”徐还轻声道:“遇到长公主,施以援手,是在下的缘分。” “遇到你,也是我的缘分。”柔福公主想都没想,径直回答了这么一句。 徐还心中微微一动,轻声道:“长公主殿下放心,臣必竭尽所能,保护公主殿下南归临安。” “临安?”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柔福帝姬微微诧异,仿佛有些陌生。 徐还诧然道:“怎么?长公主不知道康王殿下已然称帝,驻跸临安?” 第十四章 奇货可居 柔福帝姬的反应让徐还意识到一件事,金人故意阻塞消息。 女真人对投降的大宋皇族刻意隐瞒消息,就是想让他们断了念想,乖乖听话做亡国奴,阶下囚。 也许韦贤妃是真不知道儿子登基为帝,所以才那般自甘下贱,委身鞑虏。可史书不是记载,宋徽宗北上途中听闻赵构继位,还曾送血书求救吗? 孰真孰假,不得而知。有时候,历史委实是比糊涂账! 倒是柔福帝姬,听到赵构继位的消息后,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悠悠道:“原来是九哥登基了,我还道是十八郎……无论是谁,我大宋国祚得以延续总是万幸。” 十八郎?难道还有一位大宋皇子也流落在外? 徐还询问之后,柔福帝姬才解释道:“北上路过庆源的时候,有义军救驾,当时十八郎信王赵榛趁乱逃走,父皇还曾心有安慰,我赵氏宗脉不绝。” 原来还有个皇子逃走了,徐还第一次得知这样的隐情。 平常年代,一个皇子并不十分重要,尤其是宋徽宗这等子嗣众多的皇帝,儿子一抓一大把,夭折一两个完全不打紧。 但遇到了靖康之难,皇子身份一下子就变得格外敏感。 盖因皇子是合法的皇位继承人,硕果仅存的康王赵构之所以能得到大臣们的认可与支持,就是因为他是唯一逃出东京的皇子。 不过很可惜,历史上赵构却并无子嗣,血脉传承是真的断了。加之又无兄弟子侄,以至于储位空悬,最终不得寻找民间的太祖子孙,继承皇位。 试想一下,赵构如果还有一位兄弟在的话,情况可就不同了。按照柔福帝姬所言,信王赵榛明明趁乱逃走了,史料却并无明确记载。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逃出之后遇难死亡,籍籍无名;要么便是有人故意不承认他的身份,谁会这样做不言而喻。 有些意思! 徐还暗自思索的时候,柔福帝姬好奇地打量着他,悠悠道:“徐还…南边的事情你怎地如此灵通?” 是啊,一个被俘虏做苦力的奴隶,消息灵通程度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或许是因为我懂女真语吧!”徐还尴尬地笑了笑:“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要你想听,满大街都是消息。” “果真如此?” 柔福帝姬将信将疑,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清楚地发现,徐还不仅消息灵通,见识和胆略也非同一般。 以至于心中暗暗生疑,他真的只是个寻常小兵吗? …… 柔福帝姬在打量徐还,徐还却在打量挟持的金国皇孙。 从吴王妃和完颜宗贤的反应来看,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非同一般,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 徐还突然间来了兴趣,想要循循善诱一番。 “小子,你是叫什么?”汉语毫无反应,徐还只好换女真语。 “哼…”金国小皇孙压根不配合,这让人很苦恼。 “别这样嘛,我们聊聊,我不会伤害你的。”徐还哄了哄,故意趾高气扬道:“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二太子是你叔叔对吧?” “……” “太祖皇帝,完颜阿骨打是你爷爷?” 激将法好像管点用,小皇孙没有说话,但终究太小,表情神态已经出卖了他。 这就对了! 完颜阿骨打的孙子,可不就是正经的皇孙嘛!不过完颜阿骨打儿子众多,孙子应该也不少,完颜宗贤何以对这一个格外重视呢? 如果没记错,在驿站里完颜宗望特意强调过,是来拜会王妃和皇孙的,原来以为皇孙说的是完颜宗望的儿子。 但如今看来,也许特指这个虎头虎脑的侄子。 徐还沉吟许久,仔细回忆了前世看过的历史资料,轻声问道:“你爹是完颜绳果?” 小皇孙眼神一动,有些惊诧,继而浮现出些许悲戚伤感来。 徐还心中了然,错不了,就是他! “绳果”是女真名,其汉名叫完颜宗峻,乃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子,几年前战争负伤早亡。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男童,是完颜阿骨打的嫡孙。 搞清楚这一点,徐还顿时心如明镜,讲究礼法统绪的古代,“嫡”字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历史总有惊人的巧合,金国如今的皇位传承格局与北宋初年类似。太祖完颜阿骨打死后,继位的是其弟完颜吴乞买,不出意外死后的庙号肯定是太宗,与当年宋太祖和宋太宗的关系如出一辙。 完颜吴乞买和赵光义一样,当了皇帝后总想立自己的子嗣为储,赵光义为此不惜逼死了亲弟弟与两个侄子,最终将儿子扶上皇位。 完颜吴乞买想要依样画葫芦,却没那么容易。完颜阿骨打的儿子众多,且大多是能征善战之辈,实力雄厚,吴乞买对付一两个还行,想要全部控制或谋害完全不可能。 更糟糕的是,他意图立自己的儿子为储的想法,女真贵族大臣似乎并不支持。出于某些原因,最终的结果是让完颜阿骨打的嫡孙继位,是为金熙宗。 **不离十,就是眼前这个孩子。 难怪完颜宗贤投鼠忌器,吴王妃比亲生儿子被抓都紧张。原来如此,感情是无意间捡到了宝,奇货可居啊! 弄清楚徐还与小皇孙的对话内容之后,柔福帝姬心中再次泛起强烈的好奇,徐还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即便听得懂女真语,但身为一个奴隶,当真能听到这么多重要消息? 她刚刚想要张嘴询问,海东青的翅影便出现在上空,她和徐还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流露的无奈。 徐还叹息一声,终究还是被这颗“卫星”发现了,想要瞒过鹰眼,根本没有可能。 纵然有奇货可居的皇孙在手,又能如何呢? 真是伤脑筋! 不出意外,完颜宗贤的人马很快就会逼近,从辽阳到幽州的守军也会收到消息,前路拦截。 想要逃出去,似乎比登天还难! 尤其是某些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徐还立即将小皇孙抱在怀中,横刀于颈,高度警惕地环顾树林。 侦察兵出身的徐还很有经验,这是有人小心翼翼潜伏,穿越树林的声音,而且是个高手。 柔福帝姬见到徐还凝重的神情,顿时心中一紧;反倒是被挟持的小皇孙很神气,得意洋洋道:“皇叔一定会派人救我,杀了你们。” 话音落地,拉弓搭箭的声音响起,徐还来不及多想,拉着柔福帝姬便扑倒在地。 羽箭离弦,却是破空而去。 海东青凄厉的鸣叫在空中响起,丢下几片染血的羽毛后,仓皇振翅远去…… 第十五章 射雕手 徐还拥着柔福帝姬在地上爬了片刻,细微的弓弦羽箭声再没有响起。 至于天空盘旋的那只海东青,留下一声悲鸣之后,似乎已经远去,天空兀自漂落下几根染血的羽毛。 是友非敌?! 徐还心中有些诧异,有些惊喜,看来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发现怀中的柔福帝姬低着头,脸色微微泛红,似乎有些尴尬。 适才徐还担心她受到伤害,扑倒的那一刻是将她紧紧抱着,拥在身下的。也许是相拥太紧,接触太近的缘故吧,毕竟男女有别嘛! 其实从会宁府小河里逃出来的那个夜晚,他们的接触比这亲密的多,但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她是小宫女,现在她是柔福帝姬。 天之骄女,帝王苗裔,何其尊贵的身份啊! 金国小皇孙是奇货,但珍贵程度和柔福帝姬一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靖康之难,赵宋皇室尽数被俘,赵构那个仅存的皇子金贵,柔福这个唯一逃出的公主同样也将金贵万分。 不过有个前提——逃回江南。 海东青与羽箭而伤,着实是意外之喜,难得的逃生良机,究竟是谁暗中帮忙呢? 徐还四处打量,树林里细微的声响逃不过他的耳朵,那人一直都在,却偏偏不肯现身,好似与徐还对峙一般。 “哪位朋友出手相助?在下谢过了。”徐还朗声道谢,用的是汉语,几乎可以断定,出手的肯定不是女真人。 “你是汉人?”许久之后,一个男子从树林间走了出来。 男子身材高大,身背弓箭,身着兽皮衣装,一副北方山间猎户打扮,说的同样是汉语。 “是!” “海东青追寻的汉人,想必几位不是一般人。” “阁下也不是一般人。”徐还沉吟了片刻,沉声道出三个字:“射雕手!” “看来阁下眼力不错。”那人并未否认,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果不其然! 一个能将盖天大王驯养的海东青射伤,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箭术高手。在北方游牧民族之中,有个专门称谓——射雕手。 只是,不知他是哪一族人? 射雕手遗憾道:“可惜啊,还是让海东青跑了,许久不拉弓,箭术有些生疏了。” 徐还摇头道:“那只海东青乃是金国盖天大王所有,想必是极品,灵性一些,阁下伤了它,已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了。” 射雕手眉头微皱,疑惑道:“完颜宗贤?你们怎么得罪了他了?” 徐还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此处不宜久留,换个地方说话吧!” …… 徐还的提议立即得到射雕手的认可,一行四个人离开不久,完颜宗贤和塔克图便带着大队骑兵赶到。 不过终究晚了一步,徐还等人早已不见踪影,踪迹全无,留给他们的只是几根染血的鹰羽。 “踪迹全无,怎么可能?”塔克图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十分焦躁。 完颜宗贤手中捏着染血的羽毛,冷冷道:“有高手,不止擅长隐匿踪迹,还射伤了我的鹰,不简单啊!” “大王,您的鹰伤得如何?还能继续追踪吗?”塔克图焦急道:“毕竟皇孙还在他们手上。” 完颜宗贤回头看了一眼侍从臂上羽毛染血,状态萎靡的海东青,摇头道:“不止伤了,还有些惧怕箭手,怕是不行了。” “再放几只鹰出去寻找,如何?” “怕是无用。”完颜宗贤摇头道:“彻底没了踪迹的人,海东青也未必找得到,即便找到了,恐怕也无济于事……射雕手不是吃素的。” “射雕手?”塔克图诧然道:“那个宋朝公主身边的汉家小子是射雕手?” “那个小子未必是汉人,他的底细,目下我们全然不知。”完颜宗贤低声道:“不过他未必是射雕手,兴许另有其人。” 塔克图追问道:“另有其人?什么人?” “不知道,契丹人、奚人,汉人,甚至是女真人,什么人都有可能,有多少我们也不知晓。”完颜宗贤抬头凝望茫茫树林,表情凝重。 “这可如何是好?皇孙还在他们手上!”塔克图是真有些着急了,作为吴王府护卫首领,皇孙在眼皮子底下被劫持,他罪责难逃,自然焦急万分。 “本王会继续派人搜寻,不过……兹事体大,妥善期间,还是派人通知会宁府和元帅府吧!”完颜宗贤轻叹一声,表情同样凝重,眼神甚是复杂。 到了如今这地步,显然是惊天大事了,而且这件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毕竟事情的起因是韦贤妃撞破了柔福帝姬的身份。 而韦贤妃现在是他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 …… 一口气跑出十多里地,一路上还要掩藏行迹,无疑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好在射雕手也是此道高手,顺手帮忙,徐还轻松了不少。而且射雕手对附近的地形十分熟悉,很快便带着他们消失在树林中,彻底摆脱了金国人的追踪。 暂时安全了! 徐还长松一口气,柔福帝姬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就像从会宁府逃出来的那晚一样。 不,今天更为惊险,可以说是绝处逢生。 劫持金国皇孙乃是极度冒险之举,按理说他们根本毫无生路可言,但关键时刻射雕手的出现,转机便出现了。 在由衷感谢的同时,徐还更为好奇的是射雕手的身份。 山中猎户显然不可能,在注重骑射的北方游牧过度,像这样的箭术高手,一定是被格外重视的军事人才。 所以此人八成是军旅出身,至于是哪族人就不好说了,虽然讲的是汉语。但辽金宋时期,北方契丹人、奚人和渤海人汉化程度很高,汉语说的十分流利。 语言,根本不能成为判断的依据,那么,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徐还揣度的同时,射雕手也在打量着徐还,一路上他都在观察,并且已经弄清楚一些状况。 这个汉家男子带着个女人,挟持了一个女真孩子,遭到了金国盖天大王完颜宗贤的追杀,显然不是一般人。 而且一路上,徐还掩藏行迹的手法十分专业,连他这个林间好手都自叹弗如,因此十分好奇。 于是,就这样,徐还和射雕手一直彼此打量着,直到林间有脚步声传来。 第十六章 背你回江南 细微的脚步声在林间响起,徐还第一时间便察觉异常,高度警惕。 射雕手若有所思地看了徐还一眼,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毫无反应。 见此情景,徐还也便放下心来,应该是射雕手的同伙,也许这里是他们约定好的接应之地。 也许,射雕手先前出现不只是巧合,而是有什么目的,是针对女真人吗? “萧百发!” 呼唤声在近处响起,射雕手立即起身前去,做出回应。 他姓萧?! 徐还顿时心中一动,萧姓在这个年代的辽东可不普通,辽国后族正是萧氏。 树林之中走出几个人来,有两个没戴帽子,发饰清晰可见,发际线处一圈头发围绕光秃秃的头顶,正是契丹人的传统发饰——髡发。 他们是契丹人? 徐还好奇的同时,几个契丹人也发现了徐还、柔福帝姬和金国小皇孙,顿时露出诧然神色。 “萧百发,他们是什么人?” “被完颜宗贤追杀的汉人!”射雕手沉声道:“那个小家伙是他们的俘虏,可能是女真王孙。” “女真王孙,有些意思,带回去吧!”几个契丹人又低声交流几句,其中一人便大步走了过来,准备将虎头虎脑的金国皇孙带走。 至于徐还和柔福帝姬,瞟了一眼后说道:“汉人?请自便吧!” “阁下,这样不妥吧!”看着潇洒转身,准备扬长而去,还要带走金国皇孙的契丹人,徐还有些不大开心了。 “怎么不妥了?”契丹人的态度明显有些傲慢。 徐还平静道:“想必阁下已经从那位百发百中的萧兄那得知详情,你带走这个女真孩童,却要我们独自面对完颜宗贤的怒火,任你们捡便宜,未免有些不合适吧?” “哼哼,适才若不是萧百发救你们,你们兴许已经成为完颜宗贤的阶下囚了。”契丹人沉声道:“你们汉人讲究知恩图报,我们契丹人也有规矩,救了你,带走你的俘虏,有何不妥?”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但似乎不明智。”徐还沉声道:“我们要是被抓了,完颜宗贤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那契丹人冷冷道:“照你所言,我该杀了你们灭口才是啊!” 徐还毫无惧色,笑着摇头道:“刚说过,不是明智之举。” “哦,那你倒是说说,怎样才算明智?”契丹人似乎来了兴致,嬉笑着询问。 “这个女真孩童究竟是什么人?完颜宗贤为什么追杀我们?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从哪来,都知道什么?”徐还沉声道:“还有你们想做的事情,我能提供些什么信息?你们不想知道吗?” 信息,信息才是这年头最珍贵的资源,从深山密林中出来的契丹人应该也很匮乏。 果不其然,契丹人眼前一亮,连忙道:“好,你倒是说说啊!” 徐还摇头道:“你刚才提醒我了,一旦没有价值,就被弃如敝履,还有可能被杀人灭口,所以现在不能说。” “那你要什么时候才肯说?” “见到你家主人的时候,我们可以谈谈合作。”徐还淡淡一笑,目光越过面前的契丹人,直接看向远处的射雕手,沉声道:“萧兄,如何?” …… 跟着契丹人,这是徐还审时度势的决定。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些契丹人是有组织,有势力的,这也就意味着生存能力。 辽阳驿站之事,行迹已经完全败露,完颜宗贤就近搜捕追杀不说,想必要不了多时,整个金国都会得到消息。 一个宋朝公主逃走本身已是大事,何况还劫持了完颜阿骨打的嫡孙,绝对称得上惊天动地。金国上下,各地将领必然会严格盘查,围追堵截。 自己和柔福帝姬两个人很难逃走,甚至连生存都是问题,眼前这支突然出现的契丹人,则带来了希望。 当真算得上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辽东乃是契丹龙兴之地,辽国残余势力仍有活动,前些天会宁府的突袭就是个很好的证明。 契丹人的势力或许不足以与女真周旋,但自保应该问题不大。直觉告诉徐还,以射雕手为代表的契丹人应该在谋划着什么。 即便没有,单单射雕手那百步穿杨的箭术,还有对地形的熟悉程度,都会逃亡大有好处。如此助力,岂能不借? …… 射雕手答应了,带着徐还等人继续前往密林深处,朝辽河上游的西北方向而去。 对于想要尽快南归的徐还与柔福帝姬而言,多少有点南辕北辙的意味,不过当前再没有什么事情比安全更重要了。 更何况,谁说南辕北辙就走得慢呢? 这一走就是两天,路上又遇到几拨契丹人,应该是中途接应,或者说外围的岗哨。 这让徐还越发认定,这些契丹人身份非同小可,他们的身后可能真是隐藏着什么大人物,或者不小的力量。 不过,见到这位大人物的过程却比较漫长,路上一走就是三天。 柔福帝姬到底是个女子,虽然北上之时多有磨砺,不那么弱不禁风。骑马逃奔或许还可以,这般山野徒步就不行了。不过半天,脚伤便起了好几处水泡,疼痛难行。 徐还二话不说,只好充当“苦力”,背着柔福帝姬一路前行。柔福帝姬本能想要拒绝,但在实际情况面前,不得不乖乖听话。 一路由徐还背着跋山涉水,尤其是徐还一句“别怕,大不了,我背你回江南”,柔福帝姬泛起无限感动,对徐还的依赖感越发强烈。 不过背负前行,两人的接触自然也越发紧密,一开始或许还有点羞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似乎习以为常。 以至于契丹人都以为她和徐还是一对小夫妻,柔福帝姬也不好,或者根本没想过否认,毕竟这是早在会宁府就商量好的伪装身份。 更何况,当此之时,契丹人如果知晓了自己宋国公主的身份,不见的是好事。 徐还更不会多说什么,每天只是不动声色地背着柔福帝姬赶路,到了晚上的时候守着她入眠。 对于身强力壮的徐还而言,些许劳累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有些时候,难免会有些许尴尬。比如柔福帝姬趴在后背上说话,如兰吐气掠过耳垂,血气方刚的少年徐还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然而,当此之时,必须克制。 他相信,这一路背负相守,患难与共,以礼相待,将来会有意想不到的回报。不过始终有个前提——回到江南。 希望即将见到了这个契丹人,能够帮得上忙。 第十七章 枫叶荻花秋瑟瑟 在辽河畔的密林里穿行了三天,关键之处总会有契丹人出现接应,成功避开金国兵丁的搜寻,并完美隐匿行迹。 这让徐还越发觉得,这些契丹人不简单,有组织,有规模,绝非乌合之众。 一路上,这些契丹人看自己和柔福帝姬的眼神都不怎么友善,多有戒备。不过在射雕手的叮嘱下,总算是气气,相安无事。 三天之后,一行人到了一处隐秘的小山坳,岗哨的密度和严格程度也空前高涨。 徐还笃定,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的老巢,有核心人物坐镇于此。 果然,通过山坳隐秘的道路之后,一处小山谷出现在视野里,密林之中掩映着一个静谧的村落,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宛如世外桃源一般。 不过甫一进村,徐还就察觉到静谧之中隐藏着的那一抹肃杀气息。 也许在屋顶、树葱、拐角那些不起眼的地方,有着一支支明晃晃的箭镞对准了路口,随时可以让人毙命于箭下。 进村之后,徐还和柔福帝姬暂时被安排在一处朴素简单的小院房舍之中,射雕手便匆匆离开了,想必是去见他们的主人去了。 金国皇孙则一直被契丹人严密控制,似乎也觉得奇货可居,只是他们对待小孩的态度并不十分友善。 以至于七八岁的小皇孙时不时有些畏惧神色,不经意间眼神里也流露出浓重的恨意。 这个小家伙八成就是未来的金熙宗,试想一下,如果成功脱逃,将来继位之后,想起这段往事会是怎样的心情? 想必会恨死契丹人,自己这个持刀挟持他的人想必也不例外,除此之外呢?是不是应该在他的仇人名单上再加两个名字呢? …… 院子门口一直有人守着,契丹人对他们的提防没有丝毫松懈。不过也算有点礼貌,午饭时间送来烤肉与羹汤。 徐还自然不气,当即分与柔福帝姬食用,天气已经越来越冷,食物与热量必须及时跟上。 用过午饭,整个晌午,预期的会面并未进行,射雕手也并未归来,甚至没有一个契丹人前来搭话。 故意被晾着了! 徐还心如明镜,所以尽量保持平衡,不动声色地熬到了傍晚。 契丹人再次送来饭食,以及几张兽皮,显然让他们吃完饭早些安寝的意思,看来契丹人的戒心不是一般的重啊! 既然如此,那就随主便。 吃过晚饭,徐还便将兽皮在室内的木榻上一铺,倒头便睡,赶了几天路,早就疲惫不堪,趁着今晚有人站岗放哨,自然得好好睡一觉了。 当然了,仍旧是与柔福帝姬同室而居,这个情形彼此早已习以为常,谁也没觉得别扭膈应。 徐还心中暗想,公主殿下有这个习惯,实乃好事,但愿能够长久保持,直到永远。 …… 一晚上,小屋之外不知道有多少人出现,又有多少双深邃的眼睛凝视。深思熟虑。 无论动静大笑,徐还始终岿然不动,酣然高卧,直到天亮的时候,才起身出门。 古朴的村落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安宁,几缕炊烟在浓雾中飘荡,远处的山林若隐若现,也不知朝阳是否升起? 一切是那么的平静,与如今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的乱世格格不入,却又那么弥足珍贵。 若是太平盛世,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可惜啊! 徐还正心有感慨的时候,脚步声从柴扉之外传来,消失了整整一天的射雕手回来了,带来了些许食物。 “阁下昨晚睡得如何?” “宁静安全之地,难得睡个安稳好觉,多谢萧兄了。”徐还笑着回答,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即可。 “那就好!”射雕手始终表情平静,不疾不徐道:“用过早食随我走吧,夫人要见你。” 夫人? 徐还心中一震,女人见外?这不合常理啊!到底是契丹人风俗开放,还是这里做主的本就是个女人呢? 匆匆扒了两口饭,徐还便放下碗筷,便准备带着柔福帝姬去拜会这位神秘的契丹夫人。却不想射雕手却拦住了去路,只准许徐还一人前去。 徐还和柔福帝姬都不大乐意,一个不放心,一个不安心。 射雕手信誓旦旦道:“阁下放心好了,小娘子在此,安全无忧。” 徐还略微沉吟,这里是契丹人的地盘,如果对方有什么企图,根本不用这般拐弯抹角,直接动手,自己单枪匹马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低声向柔福帝姬叮嘱安抚几句,徐还便跟着射雕手一起向村落深处走去。 徐还刚走不久,一个女子便出现在柴扉之外,一身皮裘,英姿飒爽。 在柴扉外驻步片刻,她推门而入,当此之时,柔福帝姬恰好探出头来。 两位少女正好打个照面,瞧见彼此娇美容颜的那一刻,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两双楚楚动人的大眼睛里都写满了惊讶…… …… 徐还跟着射雕手,顺着山谷间的一条小溪前行。一路上,守卫与盘查十分严格,越发说明这位夫人的身份非同小可。 最终,两人在一处小院前停下,射雕手先行入内禀报,被要求解下兵器的徐还则在门口等候。 徐还四下打量,小院依溪流而建,规模工艺与其他房舍无异,不过看起来颇为雅致。也许是因为不远处的溪边那一丛芦苇吧! 不,应该是荻花,那蓝色的小花瓣正在秋风中摇曳,细微的差别并未逃过徐还的眼睛。 浔阳江头夜送,枫叶荻花秋瑟瑟。 白居易《琵琶行》里的美景在这北地的山林中,显得格外别致美丽。 不过浔阳乃后世的赣省九江,荻花是否多生在南方呢?即便是北方也有分布,应该是在湖泊水沼之地较多才是,山林可能颇为少见。 好像一路走来,整条溪流也只有这里有一丛,或许是有人悉心移栽于此吧,当真是好雅兴。 正在此时,射雕手从里面走了出来,欠身道:“阁下,我家秋荻夫人有请。” 秋荻夫人?! 难怪! 徐还心中一动,目光不由自主看向溪畔那一丛随秋风摇曳的荻花…… 第十八章 空手套白狼 秋风摇曳,荻花瑟瑟! 徐还走进了小院朴素雅致的厅堂,一个女子的窈窕的背影映入眼帘,貂皮披风,白狐皮衣领是极好的身份彰显。 尊贵,不凡! “夫人,人带到。” “徐还拜见秋荻夫人!”徐还欠身一礼。 “请问阁下来自何处?” 沉静的女声响起的同时,貂皮披风下一身素雅衣裙轻轻摆动,衣角刺绣的荻花仿佛随风舞动,正是射雕手口中的秋荻夫人。 徐还暗自打量,这位秋荻夫人很年轻,约莫二十四五岁,一双眼眸颇有英气,但轻纱覆面之故,难见其容颜。 “在下徐还,大宋西军斥候。”徐还再次自报家门,算是正式自我介绍。 汉人的身份对方知晓,区别只在于是宋人还是辽国汉儿,虽然之前没有明说,但其实早已心照不宣。 “西军斥候?西军还在吗?” 徐还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感慨道:“几载烽火战乱,长城内外,黄河两岸,宋辽两国很多都物是人非了。” 此话出口,厅内三人神情皆是一黯然,秋荻夫人悠悠叹道:“是啊,很多都不在了……不过你宋国还好,多少还有半壁江山。” 徐还低声道:“契丹亦是,故土仍在,遗民犹存。” 秋荻夫人眉头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颇有感触,沉吟片刻之后,说道:“听说你想见我!” 徐还看着射雕手,笑道:“不,应该说是萧兄他们认为夫人你想见在下。” “哼!”秋荻夫人发出一声不知算不算冷笑的声音,说道:“好吧,姑且算是,阁下一个宋军斥候,何以流落辽东,还劫持了一个金国皇孙呢?” “流落辽东乃是因当初战败被俘,前些日子逮到个机会逃出来,不想在辽阳被人察觉。无奈之下,抓了个金国小皇孙为人质,想着临死前拉个垫背的,幸好遇到萧兄神箭射雕。” “逃亡的战俘,能顺道抓个皇孙为质,可真是稀奇。” “巧合而已,没什么稀奇的。” 秋荻夫人悠悠道:“难怪女真人最近调动频繁,四处搜查,看来都是阁下的功劳。不过女真皇孙应该不少,如此这般似乎过于兴师动众,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听到秋荻夫人暗示性极强的话语,徐还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个小家伙可不是寻常皇孙,而是完颜阿骨打的嫡孙。” “难怪!”秋荻夫人恍然大悟,顿时心如明镜。 “然后呢?仅此而已吗?” “夫人的意思是?”徐还佯作不知,笑着询问。 秋荻夫人沉声道:“你还能告诉我点什么呢?” 徐还道:“很多啊,比如完颜宗望部署与完颜希尹不合,元帅府在谋划什么,女真人下一步会做什么等等……” “你一个汉人,竟然了解的如此清楚?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秋荻夫人沉吟道:“据说你会女真语?” 路上徐还曾用女真语与金国皇孙沟通,契丹人想必是有所留意。 不过徐还注意到秋荻夫人那闪烁着寒芒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诛心之意,至少潜台词充满了怀疑。 一个汉人对女真内情了解甚详,本就有些不合理,加之又会颇为难学的女真语,不免被人怀疑会不会是金国派来的卧底,故意刺探情报,提供假消息来误导他们。 “夫人想多了,在下是宋人,如假包换,” 秋荻夫人悠悠道:“口说无凭,何况你身上还有完颜希尹的令牌,那东西可是非紧要亲信不能得。” 徐还心里都市咯噔一下,令牌的事情自己不曾说,也不曾被搜身,为什么秋荻夫人知道的如此详细呢? 真是厉害了我滴…姐! “不必奇怪,我们在辽东还有几个耳目。”秋荻夫人悠悠道:“一个宋人,敢拿着完颜希尹的令牌公然在驿站招摇撞骗,你的胆量可不小。” “哪里,迫不得已,加上几分小幸运罢了!”徐还谦虚两句,同时也好奇契丹人灵通的消息来源。 秋荻夫人沉声道:“好了,你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徐还不疾不徐道:“夫人…我想在此之前,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合作方式?” “合作?”秋荻夫人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冷笑道:“你的命都是我的人救得,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究知恩图报嘛,难不成你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夫人言重了,救命之恩肯定是要道谢的,自然会报答,不过一码归一码。”徐还沉声道:“我们都是亡国遗民,有相同的敌人,兴许还有相似的目的,合作不是顺理成章吗?” 秋荻夫人道:“好像有点道理,可是你一个小小的宋国斥候,如今单枪匹马,有什么资格谈所谓的合作呢?” “在辽东,在下只是个小小斥候,单枪匹马不假,但是回到江南就不一样了,而且那里有无数抗金志士。” “听说现在金兵撒下了天罗地网,四处搜捕,就凭你,回得去吗?” “所以喽,在下需要夫人和诸位契丹好汉的帮助。”徐还沉声道:“这也是我的合作前提。” “前提?”秋荻夫人微微冷笑道:“你有资格设前提吗?回到江南,你就能大有所为,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想要送你南归,可不是件容易事,我们凭什么费心思,甚至要搭上我们契丹男儿的性命?” “夫人,好处自然是会有的,近期嘛,我很快就能让夫人看到。远期嘛,在中原多一个抗金盟友,对契丹而言总归是有益无害吧? 既然敢信口开河,就不会让夫人失望的,夫人慧眼,在在下身上投点风险不大的投资,不值得一试吗?” 秋荻夫人冷冷道:“现在,我姑且可以相信你,但将来……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籍籍无名的斥候?莫不是想要空手套白狼?” 徐还摇摇头:“夫人这是何必呢?有些话说的太直白就没意思了。” “可我就是喜欢直白!” “那好吧,既然如此……” 徐还刚刚要开口,门口一声清脆的女音说出了徐还想说,却又有所顾忌的话:“就凭我,大宋柔福帝姬,分量该足够吧?” 第十九章 萧氏姐妹 徐还闻声回过头去,柔福帝姬翩然出现在门口,帝王之家,天之骄女,昂首而立,别有气度。 她的出现,给了徐还最有效的支持。 当此之时,堂堂公主,分量非同小可。 其实关于柔福帝姬的真实身份,即便是徐还不说,射雕手萧百发等人或许拿不准,但秋荻夫人多半也心中有数。 辽阳驿站中的冲突,想必已经传遍整个北境,柔福帝姬逃亡之事想必也人尽皆知,以契丹人耳目之灵通,岂能不知? 知而不言,也许是为了逼迫徐还亲自承认,或是其他打算,却没想到出面的却是公主本人。 秋荻夫人眼眸微动,看到柔福帝姬身旁英姿飒爽的少女时,刚刚浮现的一抹诧然顿时消失,心如明镜。 徐还也注意到了这位年轻女子,身材高挑,姿容俏丽,比柔福帝姬应该略小一半岁。两人站在一起,秋风拂过,一群飘飘,有种双姝争艳的感觉。 一个优雅柔美,一个英姿飒爽。 而且有趣的是,柔福帝姬貌似与此女颇为熟稔,两人联袂而来,眉眼间一直有交流。 “姨母!”英姿少女点点头,快步朝秋荻夫人走了过去。 秋荻夫人的外甥女?她……她们是什么人呢? 徐还心下多了些许好奇,看样子,柔福帝姬或许知道点什么。 “殿下,你怎么来?” 柔福帝姬轻声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余里衍妹妹,就随她一起来了。” 余里衍?! 徐还顿时心中一震,契丹人,耶律余里衍?! 柔福帝姬微微一笑,上前道:“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契丹公主耶律余里衍。” 果不其然! 徐还当即微微欠身道:“宋人徐还见过蜀国公主。” 耶律余里衍,辽天祚帝之女,封号蜀国公主。 “徐壮士气。”耶律余里衍轻声道:“亡国之女而已,当不得什么公主!” 徐还沉声道:“此言差矣,辽国故土犹在,遗民犹存,何况公主既在,辽国帝系仍存,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耶律余里衍轻轻摇头道:“大辽故土如今业已沦丧女真铁蹄之下,遗民业已入籍金国,我契丹不过这数百人罢了,至于我大辽帝系……” 同样是灭国兵灾,相比之下辽国更为凄惨一些,天祚帝的儿子,耶律余里衍的兄弟全部被俘或被杀。不像宋国好歹留下个康王赵构,是以大宋尚有半壁江山,辽国却已荡然无存。 一旁的秋荻夫人却完全是另一种反应,这是她第二遭听到徐还这般说,前一次可以当作是信口说辞,但这一次她留心了。 直觉告诉她,徐还是认真的,尤其是提到“公主既在,帝系仍存”之时,秋荻夫人心里隐约之间好像打开了一扇窗,好像把握到了什么,却又不是那么明晰。 徐还一直注意着秋荻夫人的反应,从地位上来讲,肯定是耶律余里衍在上,她应该是唯一幸存的辽国皇族,公主身份格外尊贵。 但这里主事的肯定是这位秋荻夫人,公主的姨母,出身低微也绝对不会低。 徐还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耶律余里衍的母亲是天祚帝的文妃萧瑟瑟,那么她这位姨母的名字应该叫——萧秋荻。 枫叶荻花秋瑟瑟,听着很像是亲姐妹嘛! 从年龄上推测,多半是文妃之妹无疑,乃是辽国后族萧氏的贵女,不过射雕手称之为夫人,想必是嫁过人的。 辽国素来是耶律氏与萧氏联姻,那么她的丈夫可能是耶律氏某位辽国皇族?如今人又在何处呢? 徐还顿时有些八卦,心中泛起许多疑问来。 “会宁府一别月余,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柔福姐姐。”耶律余里衍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轻声道:“那晚多亏了姐姐帮助,我才得以逃出女真魔窟。” 柔福帝姬气道:“哪里,若非你们契丹勇士突袭,我又何尝有机会逃出生天?我们…算扯平了把!” 怎么把这茬忘记了? 徐还这才想起来,难怪柔福帝姬和耶律余里衍相识,那夜的会宁府,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迎娶二女,结果契丹人突袭,全城大乱。 记得当时还有说法,哪个男人要是迎娶宋辽这二位公主,便可称霸天下,成就王图霸业。 完颜吴乞买显然是宁可信其有的,当初徐还只是当作一句笑话,但如今两位公主一起出现在面前时,心中经不住泛起一个念头。 也许这话有些道理,至少两位公主都是姿容俏丽的美人儿,若得齐人之福倒也是一桩美事。 咳咳,有些想入非非了… 徐还摇摇头,让思绪回到正常。 现在看来,当日袭击会宁府很可能是秋荻夫人的手笔,目的或许就是为了营救耶律余里衍。 逃出会宁府之后,他们便失去了踪迹,成功逃出金国人的层层围堵,潜藏到这里。 自己是拿着元帅府的令牌,走驿站官道日夜兼程,才走到辽阳,他们怎地也如此之快呢? 徐还猜想,很可能是自己和柔福帝姬躲藏在森林中的那几日,他们抢先在金国人封锁道路前溜出了包围圈。 速度当真是快,看得出契丹人是有备而去。 契丹人能耐果真不小啊,能够成功策划偷袭会宁府,也就应该有能力送自己和柔福帝姬南归。 合作刻不容缓啊! 柔福帝姬的出现,无疑给了徐还了很大底气,也让“谈判”多了不少砝码! 秋荻夫人沉声道:“虽是宋国公主,但终究只是公主,宋国之事公主恐怕插不上手吧,又如何能策应我契丹呢?” “我大宋唯一的长公主,自然另当别论。”柔福公主说话之前,徐还先补充了一句。 “是吗?”秋荻夫人淡淡道:“好吧,将来的事情,相信与否其实不重要,要紧的是你现在能带给我什么,合作总归要有些诚意才行,你们的见面礼呢?” 徐还淡淡一笑,不疾不徐,悠悠道:“在下说过,知恩图报,自然不会让夫人失望的。不过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在下想先请问一下,夫人可识得耶律余睹?” 第二十章 夫人懂得 看到秋荻夫人和耶律余里衍诧然的表情,徐还心中不禁暗笑。 穿越者的优势在这一刻尽情展现,秋荻夫人一直强调的价值和回报自然而然出现了。 耶律余睹,金国元帅府左监军,驻守原辽国西京大同府。 从军职上来讲,此人与完颜希尹一左一右监军,是元帅完颜宗翰的左膀右臂,不过少了个宰相头衔罢了。 这个差别的原因便是其名字,耶律,契丹皇族姓氏,而非女真人。 一个契丹人在金国身居高位,注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偏巧这个故事应该与眼前二位贵女关系密切。 耶律余睹乃辽国重臣,颇有才能,素有宗室雄才之称。除此之外,因为裙带关系的缘故,他还有个特别的身份——天祚帝的连襟之一,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的姨丈。 余睹之妻乃辽天祚帝文妃萧瑟瑟之妹,也许可能就是眼前这位秋荻夫人,抑或是她的姐妹。 萧瑟瑟入宫之后颇受宠爱,除了余里衍之外,还有个儿子晋王耶律敖卢斡。在契丹诸皇子之中,最有贤名,是太子热门人选。 宫闱素来是天下最容易失衡的地方,耶律敖卢斡的大好趋势,自然而然刺激到了一些人。 天祚帝元妃之兄萧奉先,担心晋王耶律敖卢斡在储位竞争中威胁到他外甥,所以找了个机会诬告晋王耶律敖卢斡妄图自立为帝。 天祚帝当时大概智商不在线,闻讯大怒,直接赐死了文妃与其姐妹家人。朝野震动,身在前线,与文妃关系亲密,且被怀疑的耶律余睹大为震惊,继而心生绝望。 当此之时,恰逢女真全面攻辽,上京已然失守,耶律余睹被逼无奈,索性带兵投降了女真。完颜阿骨打闻讯喜出望外,对其优渥厚待。 作为辽国高级将领,耶律余睹对辽军布防动向十分清楚,有他为向导,金军可谓势如破竹。鸳鸯泺一战,与完颜娄室一道率军突袭天祚帝主力,也是辽国最后的力量。 偏生天祚帝昏庸不已,萧奉先更是将窝里斗进行到底,声称耶律余睹反叛是为了谋立晋王,只要杀了耶律敖卢斡就能断了耶律余睹的念想。 可怜天祚帝竟然信以为真,上演了一出“为国杀子”的悲情戏码,结果事与愿违,耶律余睹彻底暴怒,疯狂报复。契丹将士也都因此心寒,士气尽散,一战击溃,天祚帝因而战败被俘,继而身死,辽国就此灭亡。 耶律余睹因为这一天大的功劳,成为金国元帅府左监军,驻守辽国西京故地,手握兵权,是当前金国最有权势的契丹人。 徐还提及此人,秋荻夫人和余里衍脸色皆是微微一变,沉吟片刻后道:“徐壮士果是个好斥候,消息当真灵通,不过家姐已故去多年,如今敌我分明,早无来往。” 原来秋荻夫人不是耶律余睹的老婆,那是她是谁的老婆呢? 而且徐还注意到,提及耶律余睹之时,秋荻夫人和余里衍的神色都颇为复杂。 一方面,耶律余睹是辽国叛臣,亲手帮助金军灭亡了辽国,与契丹人有灭国之仇;但私下耶律余睹与她们又是亲戚,其反叛行为也是因文妃母子遇害而起,与她们也息息相关,有许多迫不得已。 余里衍看待天祚帝的态度也一样,父女亲情,却有杀母之仇,心情很矛盾。 徐还沉吟道:“不管怎么说,耶律余睹将军始终是公主殿下的亲姨丈,将军那般疼爱晋王,想必对公主也钟爱有嘉吧!” “曾经是,但如今……”余里衍轻轻摇头,仿佛觉得往事不堪回首。 徐还悠悠道:“如果耶律余睹将军起兵抗金,兴复辽国呢?” “啊?”余里衍微微惊讶,眼底泛起一丝憧憬,旋即又悻悻道:“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徐还反问道:“当初鸳鸯泺旧事,可以说是耶律余睹将军对令尊心生怨恨,却也可能是因为晋王殿下遇害,他心灰意冷。 如今公主殿下安然脱险,大辽帝系不绝,耶律余睹将军未必没有兴复故国之心。” “姨丈他……”余里衍应该是这样的期望,但又有些许迟疑,目光下意识看向秋荻夫人,看向她的主心骨。 “我只能说你消息灵通,来龙去脉知之甚详,可是你的想法未免太过儿戏。”秋荻夫人沉声道:“纵然耶律余睹乃我等故交,却也只是旧日交情,家姐已经不在,并非血脉亲缘。他凭什么放弃在女真的荣华富贵,铤而走险,兴复辽之事呢?” 兴复辽国,是这个小山村里所有契丹人的梦想,他们愿意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但他们也清楚,希望颇为渺茫。 而且如今女真已经成了气候,即便是耶律余睹那等手握重兵的骁勇战将,也未必能办到。降而复叛,这等行径的风险着实太高,单凭旧日的亲戚关系,耶律余睹未当真必愿意。 至少秋荻夫人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并不乐观! 只听她态度冷淡道:“徐壮士,莫不是你着急南归,信口开河吧?” “夫人这么说,可就冤枉在下了。” 徐还摇摇头,不慌不忙道:“没错,但凭亲情是很难说动耶律余睹将军。抛开情感,人行事的原则是趋利避害,以如今夫人和公主的处境,确实给不了余睹将军更大的利益。” “确实!” 徐还停顿片刻,续道:“但如果女真人本就怀疑他,提防他,甚至想要永绝后患,夫人还以为是信口开河吗?” “嗯?你知道什么?”秋荻夫人眉头一动,她已经确定徐还并非信口开河,而是有的放矢。 “除了元帅府的令牌,我还从信使身上发现了这个。”徐还从怀中摸出那根小竹管,端口的蜡封已经被打开。 “里面写的什么?” 徐还摇头道:“女真文字,我看不懂…” 余里衍道:“看不懂,找个女真人来辨认就是了。” “看不懂,你就信誓旦旦,未免…”秋荻夫人却心如明镜,当即微有不悦,不过话说了一半就被徐还打断了。 “元帅府的信使,完颜希尹的令牌,一封密信,金兵大肆严密搜捕……有了这些,这封密信的内容…哼哼,夫人懂得。” 第二十一章 蝴蝶效应 秋荻夫人当然懂得,徐还的说法不失为一个好建议。 一个投降,且手握重兵的将领被怀疑是很正常的,女真人真要采取什么手段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还有元帅府的信使、完颜希尹的令牌、蜡封的密信,以及女真人兴师动众的搜捕,这些小细节无一不在加深可能性。 这种事不需要确切证据,有时候些许风吹草动,似似而非的疑神疑鬼,反而更容易把人逼疯。 耶律余睹能例外吗? 建议已经提了,秋荻夫人没有立即回复,貌似是要仔细思量一番。 徐还倒也不着急,这件事他绝非信口开河,而是有足够信心。 毕竟,早在几年前,靖康之耻尚未发生之时,宋钦宗曾经派人联络过耶律余睹,邀他一起,联合起兵抗金。 据说宋钦宗曾有亲笔密信,还有使者到访西京大同府营地,但公开消息是耶律余睹不曾答允。 到底是全然不为所动,断然拒绝?还是私下商讨未能达成一致,外人并不知晓,遐想的空间也就很大。 金国上层会怎么想呢?一个投降的叛臣,一个时常被人拉拢且手握重兵的将军,怎么想都是个不安定因素。 这一次,他拒绝了,那么下一次呢? 如果别人给了他的诱惑足够大,或者他有更大的野心呢?换位思考,在徐还看来,如果自己是金国统治者,一定会尽量消除这个不安定因素。 疑心是帝王的通病,曹操梦中杀人,大宋太祖所谓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都是这个道理。 区别只在于是方式是杯酒释兵权,还是狡兔死,走狗烹? 当然,这也的看耶律余睹自己怎么想,是想学石守信,还是非要做韩信? 历史上可不乏降将下场凄惨的例子,尤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已经深入人心。 正在快速汉化的女真人想必已经知晓,至少熟悉汉学的完颜希尹对此很清楚,因此有先见之明,提防他耶律余睹是很有可能的。 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金国人可能对耶律余睹一直有所提防,甚至有温水煮青蛙式的削弱。 如果金国人足够仁慈,耶律余睹也能够渐渐接受,到最后不管是否心甘情愿,至少能留个职爵,过富贵日子。但如果不甘寂寞,下场将会十分凄惨。 就像大宋开国之初的石守信,高怀德等人,自从乖乖向太祖皇帝交出兵权之后,各家都成为大宋的将门世家。 子孙迎娶公主,荣华富贵的不在少数,如果不是遇到金人入侵,亡国悲剧,他们的子孙依旧能与国同休,过荣华富贵日子。 但耶律余睹不见得是那样的人! 事实上,在原本历史上,耶律余睹几年之后也却是反叛,最终被完颜希尹平定。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未卜先知,徐还才敢有的放矢地去说服秋荻夫人。 不过有一点,自己此举到底是契合历史,还是诱发了历史时间?抑或原本耶律余睹反叛,而被“逼”上那条路呢? 当此之时,根本说不清楚。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吧,翅膀已经煽动了,会不会又一场风暴起来呢? 将来能有煽动更大的风暴吗? 从小院里走出去的时候,徐还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位公主,心中信心满满。 他不由自主又想起那句断言——若同时迎娶这二位公主,便可成称霸天下,成就亡图霸业。 也不知是哪位术士所言,也许是真的也未可知。 这年头,占卜这等玄妙学问,谁又能说得清楚? …… 携手回到小院,一路上听柔福帝姬讲起她与耶律余里衍相识的过程,徐还越发笃定。 和柔福帝姬不同,契丹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已经嫁过人了,“丈夫”正是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 当然了,是被俘之后沦为妾室。 不过那段时间,完颜宗望似乎一直率军南征,并不在会宁府,所以耶律余里衍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不久之后,完颜宗望便病死在北归途中,耶律余里衍连丈夫都不曾见到便沦为俏寡妇,想想也真是可怜。 不过按照柔福帝姬的说法,这件事很蹊跷。 完颜宗望尚未北归之时,便已经有迎娶宋辽公主,称霸天下的说法,不过当时都觉得是无稽之谈,谁也没有当回事。 但实际上,从那时起耶律余里衍就已经被带入金国皇宫,偏不巧完颜宗望在宋国也霸占了一位公主——茂德帝姬。 也不知术士的传言中有没有具体到哪一位宋国公主,抑或以讹传讹,消息传到会宁府变了味道,被某些人误会了。 反正不久之后,北归途中,完颜宗望便一命呜呼,英年早逝了。 一两个月前还率兵征战,骁勇无比,霸占公主,欺凌宫女,韦贤妃身边那个宫女张氏,以及其为完颜宗望生下的遗腹女就是最好的证据,至少那时候完颜宗望身体健康。 一两个月后,在班师回朝,马上就要功成名就的时间一命呜呼,怎么想都让人觉得这件事耐人寻味。 完颜宗望死得有点突然,有点莫名其妙啊! 徐还经不住联想到一些事情,完颜宗望是金太祖祝完颜阿骨打之子,骁勇善战,立下功勋无数。 这次灭了宋国,俘虏宋朝二帝,功劳可谓是前所未有,完颜宗望回到会宁府该受怎样的礼遇,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如今在位的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心中难免不快,会生出功高震主的猜疑之心,而且吴乞买更想将皇位传给儿子,完颜宗望就回变得特别碍眼。 这种情况下,发生点龌龊也不奇怪,反正结果是完颜宗望丢了性命。耶律余里衍尚未过寡妇生活,便被带入金国皇宫,险些成为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人的侍妾。 就在婚礼的那天晚上,契丹人希城救人,耶律余里衍得到了柔福帝姬的一些帮助,顺利逃走。 柔福帝姬也很幸运地逃脱女真士兵的追杀,还遇到了徐还,一起携手逃出了会宁府。更没想到在逃亡路上,再次遇到了耶律余里衍。 不得不说,世界充满了奇妙,历史就是这样巧合…… 第二十二章 见面礼 相遇是巧合,但耶律余里衍南下辽河却不见得是巧合。 逃出会宁府之后,契丹人的选择余地很大,可以去的地方也很多,按理说应该是越远越好。 投奔西迁的耶律大石,或者远遁入北方草原,或者求庇于他国都可以,他们却偏偏来了辽河岸边。 一个位于辽阳、临潢府、会宁府和幽州之间的地方,怎么看都是女真人控制的核心区域,并不安全。 宁愿冒险,自然就是有所图谋的。 亡国贵族,最大的图谋自然是兴复故国;在这个大目标实现尚遥遥无期的时候,契丹人肯定有一些小目标。 是什么呢? 想起那日射雕手的突然出现,徐还脑海中泛起很多念头来。 …… 山村宁静,又睡了一个好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徐还被一声鹰唳惊醒。 几乎立即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冲出门外,看向天空的时候拳头已经紧紧握起,眼神格外警惕。 鹰唳的声音很熟悉,那日在辽河边被盖天大王完颜宗贤追杀之时,海东青的叫声犹在耳边。 难道女真人的空中“侦察机”又找到了这里?当此之时,射雕手萧百发人在哪呢?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次出手? 等了片刻,不见有羽箭射向天空,也不见任何一个契丹人有急切表现。那只海东青也不见徘徊,而是从天空直接俯冲而下。 什么情况?惊弓之鸟还是老鹰抓小鸡? 徐还循着海东青俯冲的方向快步而去,没有看到射雕手,却很意外地看到了耶律余里衍,海东青正落在她面前的树枝上。 耶律余里衍正手拿着肉干在喂鹰,看得出来她与这只海东青关系十分亲昵。 “原来是公主的鹰。” 徐还恍然大悟,海东青虽说出自东北,大多由女真人捕捉饲养。 但在此之前,海东青却是女真给辽国重要的贡品。作为昔日的辽国公主,耶律余里衍饲养有海东青丝毫不足为奇。 与此同时,徐还似乎隐约搞清楚契丹人平安逃离会宁府的原因,天空有这么一直“侦察机”,避开搜查围堵就容易多了。 “惊扰徐壮士了。”耶律余里衍轻声道:“这是姨母的鹰,名字叫灵鸢。” “灵鸢,名字倒是有趣。”徐还微微一笑,海东青确实灵性,鸢是鹰的一种,只是不知与海东青是否是同一品种。 徐还走上前想要瞧个仔细,却不想灵鸢反应十分强烈,警惕地看着徐还,尖锐的鹰喙蓄势待发,好像随时就会啄过来。 余里衍解释道:“徐壮士见谅,灵鸢只听姨母的话,旁人很难靠近,我也是用了很久才与它熟悉。” 徐还看着高冷的海东青,悠悠道:“神鹰总是有个性的。” “或许吧,灵鸢很聪明,也很凶猛,以秋捺钵的时候,其他几只鹰都不是灵鸢的对手,连父皇的鹰王都不免逊色……”说起当年往事,余里衍的眼神不免有些许怅然。 徐还问道:“这么说,如果遇到女真人的鹰,灵鸢肯定不会气?” “没错!” “难怪!”徐还心中恍然,难怪萧百发一点也不担心女真人再放海东青,除了有百步穿杨的箭术之外,最大的凭恃应该就是这只灵鸢吧! “那这会灵鸢落地,是觅食还是?” 余里衍轻轻摇头道:“不,是报讯,女真人的先锋已经搜索到附近地带。” “看来女真人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徐还明白,虽然一路上他们很谨慎地掩藏行迹。但只要路过,尤其是那么多人走过,森林里难免留下蛛丝马迹。 女真人中间也有擅长追踪的高手,发现踪迹,一路追寻过来也不奇怪,不过是成功延缓了时间罢了。 “塔克图带队,距此不过五十里,两日内应该就能到此间。”耶律余里衍的语气可谓是云淡风轻,但是眼神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浓重的恨意。 显然女真人出现她并不担心,秋荻夫人那边说不定早就有应对之法,那么让她流露恨意的是塔克图这个名字? 吴王府那个高傲的侍卫首领? 不,应该是塔克图背后的吴王府才对。 柔福帝姬告诉自己,耶律余里衍最初被俘的时候,被赏赐给了金国二太子、吴王完颜宗望为侍妾。 也许那段在吴王府过得很不痛快,让耶律余里衍心生恨意,难以忘怀,塔克图或许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恶毒角色,才让余里衍如此恨意浓重。 也许契丹人聚集到辽河边上的确不是偶然,而是针对吴王府的。 那夜在辽阳驿站,自己和柔福帝姬遇到的不正是吴王府的家眷嘛,他们似乎是举家前来完颜宗望的埋骨之处吊唁祭扫。 完颜宗望死期忌辰是公开的,吴王府一家妇孺的行动很容易掌控,很难说,契丹人聚集于此,也许就是针对他们的。 报复! 完颜宗望已经死了,但他的妻儿还在,理所当然就成了报复对象。 虽说古来有祸不及妻儿的说法,这种报复手段有些不够光明正大,但在亡国之恨面前,这些不成文的规则也就不复存在了。 毕竟女真在征伐辽国过程中,也有许多屠戮妇孺的情形,如今又什么资格要求契丹人讲道义呢? 契丹人要为他们的公主出头,拿吴王府开刀最合适不过。 也许对余里衍而言,对那个粗壮吴王妃的恨意甚至可能超过了完颜宗望。 毕竟那段时间,完颜宗望南征宋朝未归,掌握家宅之权的吴王妃很有可能有什么虐待之举。 女人一旦心生嫉妒起来,天知道会做出什么,而这个塔克图很可能就是帮凶,甚至执行者。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哪怕只是听到声音,也足以让人恨的咬牙切齿,余里衍有这样也就说得通了。 既然如此,那么…… 徐还低声道:“公主,可否让在下出手,教训一下那个不长眼的塔克图呢?” 余里衍摇头道:“哦,不劳徐壮士了,萧…” 徐还直接打断了余里衍,坚定道:“公主,给在下个机会吧,塔克图的人头,算是给公主殿下的见面礼。” 第二十三章 美人期盼,公主挂念 天空有些阴沉,寒冷的北风从遥远的西伯利亚而来,寒意凛然。 辽河水泛起阵阵波涛,不断拍打岸石,两岸的密林里一片肃杀之气。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应该出门,裹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到天荒地老才够舒坦,怀里有个美娇娘那就更好了。 可惜…… 徐还趴在铺满松针的树林里,暗叹一声。 小山村里美娇娘倒是有好几个,而且都是出身高贵的绝色美女。然拥美入怀这种事,将来或许可以想想,现在只能是奢望。 当然,奢望可以变为现实,礼物是必不可少的途径之一。 追女孩,尤其是美女,不花点心思准备礼物怎么能行呢? 徐还和萧百发带着百多契丹勇士,冒着寒冷的北风在树林里潜行,为的就是给耶律余里衍送上一份礼物。 也是给秋荻夫人,给所有心存复国之念的契丹人一份见面礼。 在策反耶律余睹一事有进展之前,自己需要向契丹人拿出点诚意,同时也算是证明一下自己的能耐。 要不然,契丹人还真以为自己信口开河,言语也就缺乏说服力与可信度。 耶律余里衍带着契丹人南下,一个目标正是报复吴王府,射雕手当时出现在辽河渡口附近绝非偶然,可能正是前期侦查。 出了自己和柔福帝姬这档子事,金国兵马大肆调动,报复吴王府肯定没机会了。偏生这个时候,塔克图却自己找上门来。 从耶律余里衍的反应来看,与此人的过节不小,徐还对这个莽夫没也什么好印象,正好拿来作为见面礼。 但愿余里衍和秋荻夫人能够满意,为自己和柔福帝姬多争取一丝安身立命的资本。 想起柔福帝姬,徐还不禁有些许挂念,脑海中不断浮现今早离开时,她在村口依依不舍的凝望。 留下她一人在小山村,契丹人不说善待了,至少不会为难她,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 …… 徐还不知道,当此之时,宁静的小山村里到底都是匆忙的身影。 余里衍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秋荻夫人,微微讶然道:“姨母,我们现在就走吗?” 秋荻夫人点头道:“是,最多三日,女真人就能找到这里。徐还和萧百发动手之后,会更快,此地已不能久留。” “好!”余里衍轻轻点点头,眼神中浮现出些许不舍。虽然在这里居住的时间不长,但这段日子却是国破被俘之后被安稳的时光,是以心中格外留恋。 “亡国之女,想要寻得安稳,太难,不必眷恋。”秋荻夫人一眼就看穿了余里衍的心思,轻声安慰,但言辞却又格外现实。 “嗯!”余里衍轻轻点头,柔声道:“姨母,徐还所言……姨丈那边是否可行?” 秋荻夫人眉头微动,轻声道:“你觉得呢?” 余里衍道:“可以一试,姨丈手握兵权,如若起兵,再联合我契丹旧部,或许能谋取一席之地。” “看来你很相信徐还的话?” 余里衍信誓旦旦道:“姨母,我觉得徐壮士之言不无道理。” “道理自是有的,但你以为有几成可行?” 余里衍悠悠道:“事在人为,反正总比如今的局面好,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不如一搏。” 秋荻夫人叹道:“道理是对的,但大辽不比宋国好歹有个康王赵构撑起半壁江山……” “姨母,余里衍很不为男儿身,亦恨王兄早亡,又因我连累诸兄弟命丧女真贼手。”提及此事,余里衍不由心中感伤。 其实那晚秋荻夫人率领后族萧氏力量突袭会宁府,除了营救余里衍之外,更希望营救出一位被俘的辽国皇子。 可惜天不遂人愿,只救出了余里衍,更更不巧的是他们的行为暴露了目的,以至于被俘的几位辽国皇子全部殒命。 辽国皇室没了男性后裔,某种程度上,算是彻底绝了契丹复国的的念想。 秋荻夫人摇头道:“此事不怪你,原本我是亦觉遗憾,但是好在你还在。” “我……一个女儿家?” “你虽是女儿家,却是大辽皇族唯一血脉,身份尊贵。”秋荻夫人悠悠道:“那日徐还所言,倒也不无道理。” “他说…”响起徐还那日的说辞,余里衍心中不禁惊骇,他的意思是…… 余里衍没有敢想下去,转而轻声道:“姨母,你也相信他?” “还是先看看他的表现,方才知晓是绣花枕头,还是饱学之士?”秋荻夫人悠悠道:“我们先走吧,但愿能等到他的好消息。” “但愿…”余里衍抬头向远处看去,徐还真的能带回塔克图的人头吗? 秋荻夫人顺着外甥女的目光看过去,除了期待之外,她还看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村口,柔福帝姬翘首凝望,宛如望夫石一般。 看到这一幕,秋荻夫人目光悠悠,仿佛想到了什么,抑或想起了什么,面纱后的俏脸上表情意味深长。 “带上宋国公主,我们走!”秋荻夫人出门的时候,微微驻步,转身看了一眼溪流边那一丛荻花。 秋荻随风舞动,荻花却已凋落满地,只能等到来年春天才能再次生蕊盛开。 可是, 自己再也不会有春天了! …… 与秋荻夫人、耶律余里衍不同,柔福帝姬心中更多的是挂念。 徐还带着契丹勇士出去了,去截杀搜捕的女真人,为何这么做她心里也很清楚。 他是去伏击作战,肯定不能带女子同行,契丹人更不能容许他带走自己。柔福帝姬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更像是一个人质。 这没什么,自从那年东京城破,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身份与处境。 她不担心自己,她更担心是徐还的安全,战场上刀枪无眼,他能否平安回来? 自从逃出会宁府开始,她就一直与徐还在一起,不知不觉间对徐还早已有了一种深深的依恋。 徐还不在,她心中不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由自主有些心慌意乱,甚至六神无主。 她不敢想,如果徐还不回来,或者长久不在身边,她会怎么样?又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她心中唯一的期盼便是他能平安,平安归来! 第二十四章 月黑风高 密林之中,徐还和萧百发带着百多契丹勇士悄然潜伏。 徐还很清楚,这是一场伏击,也是针对自己的一次考核。 秋荻夫人同意自己带一支契丹人马出来,就是想要试试自己的深浅。 成绩,永远是获取认可的最好证明。 当然了,在获取秋荻夫人和耶律余里衍信任之前,首先得让身边的射雕手萧百发信任自己。 否则自己就是个徒有虚名的光杆司令,想让众多契丹人听从一个寻常宋人指挥,太难。 好在萧百发是个冷静有谋之人,奉命行事,十分配合。 当在树林里潜藏半日,其他人微微有些焦躁的时候,他仍旧稳若泰山,神射手的素质展露无遗。 直到日暮时分,前去侦查的契丹斥候带回来最新消息。 “徐公子,萧大哥,女真人约五百人,带队的正是塔克图,据此不到十里。” 听到徐公子的称呼时,徐还难免有点不习惯,但耶律余里衍气尊称,实在不好推辞,也就随主便了。 “比想象的速度慢。” 徐还听到这个消息,不由暗骂塔克图草包,搜寻速度竟如此之慢,预定的时间却没能进去预定的伏击圈。 已经潜藏等候了大半日,再等下去,有些契丹人怕是会焦躁不安,反而坏了事。 徐还问道:“天色渐晚,女真人是否已经准备扎营?” “是,女真人似乎正在寻找营地。” “萧兄,附近适合扎营的地方在何处?” “怎么,你准备袭营?”萧百发立即反问一句,毕竟临行之前商量的策略是伏击。契丹人的兵力太少,主动出击不占便宜,不能轻易冒险。 “偷袭!” 徐还低声道:“不正面碰,萧兄以为如何?” 萧百发沉吟片刻道:“不出意外,女真人肯定会在红松林扎营,那里背后一座小山崖,正面则是一条溪流,易守难攻。” 背靠山崖,前有溪流,提供水源的同时也是绝好的障碍,只需要稍加岗哨便能有效防止敌袭。至少不会一拥而上,直接杀入营地,让人措手不及,这已经是理想的扎营之地。 “后面能上去吗?” 萧百发摇头道:“山崖高约十丈,攀爬不易;何况,通常来说,上面肯定也有人守着,所以基本没什么机会。” “试试吧!” 徐还不死心道:“女真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一向托大,没准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山崖或许防守松懈。即便有人防守,我想以萧兄百步穿杨的箭法,应该能解决吧?” “你真想试试?”萧百发悠悠道:“我的箭没问题,却要有人能爬上去才行。” “在下的攀爬技术还可以,请萧兄帮忙,神箭掩护。” 徐还神情十分笃定,想当年在丛林里,一个人摸入走私集团营地,击毙罪犯,因而荣立功勋,也算是经验丰富。 狡猾警惕的走私犯换成了骄傲托大的金兵,岂能不搏一搏?空手而归,秋荻夫人和余里衍那里着实难以交代。 一击不中,颜面尽失事小,让契丹人对自己失去信心事大,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试试。 “红松林是扎营好地方,然这个季节,松脂滴落,近日天气干燥,今夜又北风呼啸……机会难得啊!”见萧百发面有沉吟神色,徐还赶忙继续劝说。 萧百发也是经验丰富之人,略微沉吟便心中有数,预期收益很有诱惑,完全值得一试。 “好,我掩护你,萧战率人正面埋伏,射杀金兵。”萧百发点头应允,向身后的一名契丹人叮嘱几句。 …… 天气很阴沉,加之又是在密林之中,太阳落山之后很快便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徐还和众多契丹勇士又在黑夜中潜藏了许久,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才悄然前往金国人的驻地。 隔着溪流,远远看到女真人的营地里篝火摇曳,有士兵来回走动巡逻,大部分人则在建议的营帐,或者篝火旁倒头休息。 月黑风高,利于偷袭。 但对于要攀上山崖的徐还而言却是不小的障碍,光线极差,在全无保护的情况下,徒手攀爬断崖。 不得不说,这是一场挑战。 哪怕是经历过专业训练的侦察兵,徐还仍旧觉得压力山大。但想要成功偷袭,唯有这一个办法,何况话已经说出去了,岂能打退堂鼓? 在契丹人面前的第一次表现,即便做不到一鸣惊人,至少不能让人当成是缩头乌龟。 不就是一座山崖吗,有什么难的? 徐还淡淡一笑,将一把短剑插在腰间,便开始向上攀爬,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兵,即便是条件有些艰苦,也能够迎难而上。 萧百发看了一眼徐还,默默无语,走到一旁拉弓搭箭,凝视崖顶,随时准备掩护。 …… 事实证明,月黑风高的夜晚,玩户外无保护攀岩不是容易事。即便徐还很小心,皮肤还是被尖锐的岩石擦伤划破了几次。 尤其是最后阶段,快到离断崖顶还有不过一两步的时候,竟然脚下一滑,一脚踩空。 还好徐还反应敏捷,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山石才没有掉下去,不过手腕上又落了一条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胳膊不断流淌。 更为糟糕的是,一脚踩空踢落石块,以至于惊动了崖顶的守卫。 果不其然,虽说是绝路,但塔克图还是安排了两个金兵守候在此。当此之时,有人闻声竟顶着寒风过来查看。 看到寒风中飘摇的火把时,徐还暗叫不好,这会要是被发现,上下不得,将会是任人宰割的窘境。 不过呢,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徐还没有听到羽箭破空的声音,只听到断崖顶上有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火把与尸体便一起从崖顶掉落下去。 不愧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啊,徐还心中默默感谢萧百发,借着火把落下的瞬间,看清楚崖壁路径,匆忙向上攀爬。 崖顶的另外一名金兵大抵听到同伴的声响,疑惑之下出来查看,结果刚走崖边,尚未睁开惺忪的睡眼。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腕,在他背上汗毛瞬间直立,瞳孔急速放大,却来不及发出惊叫之前。 眼神鬼影一闪,锋利的剑刃已经划过他的喉咙…… 第二十五章 烈火焚林 月黑风高袭营时! 徐还爬上山崖的第一时间,刀锋便划破了另一名金兵的喉管。 那名金兵甚至来不及看清楚徐还的脸,搞不清楚来龙去脉,便眼含惊恐,成了没有知觉的尸体。 徐还的目光快速扫过,确认崖顶只有两个女真守兵,且都已经死亡之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塔克图按部就班地派了人提防,但终究还是没把断崖太放在心上,只派了两个人,更像是走过场。 两名金兵也没有当回事,估计还在感慨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寒风凄冷的大晚上来干这等苦差事。 事实证明,他们确实够倒霉。完全没想到有人真的徒手爬上山崖,更没料到漆黑的夜晚还有百步穿杨的神箭。 女真人的大意,正是绝好的机会。 徐还顾不上手腕的伤口,捡起火把小心地向山崖下挥舞两下,这是给萧百发的讯号。 随后便快步朝山崖下的红松林而去,金兵在那里扎营,虽然人数众多,但大部分正在梦乡里。 徐还一路走下来,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接近营地的时候,有两名睡眼惺忪,负责警戒的金兵瞧了过来。 “你……” 不等巡逻兵喝问,徐还便用女真语骂道:“他娘的,山顶风大能冻死狗,让我们守着,却连口热汤、酒水都没有。” 听到熟悉的女真语,两名金兵的反应明显缓和,高度的戒备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娘的,晚上也没人给我们送口吃的……”徐还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像极了被忽视,心有怨怼的金兵。 两名金兵虽然一直紧盯着徐还,但已经少了许多警惕,眼中只是微微疑惑。直到徐还走近,始终没有触碰腰间的兵器,只是微微张嘴,准备询问。 后发制人,必死无疑! 徐还没有给他们开口和拔刀的机会,刀锋刺进一人胸膛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扼住了另一名金兵的脖子。 鲜血飞溅,颈骨断折,两人很快就没了呼吸。 火把掉在地上,很快便引燃了厚实的松针和干枯的荒草,看着蔓延的火苗,徐还无辜地耸了耸肩,这完全是意外事件,怪不得我啊! 不过徐还还是很“顽皮”地捡起火把,又引燃了几处荒草与松针,直到火苗蔓延到金兵的营帐宿地才作罢! 金兵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常,可惜已经有些晚了,火苗蔓延的太快,范围太广。 若只是些许荒草松针倒也不打紧,奈何红松树干上的松脂遇热流动,被引燃之后,火势更加凶猛。 干燥易燃之物,加上强劲的北风,瞬间便有大火燎原,大火焚林之势。 整个红松林顿时火光通天,金兵确认火势已经无法控制的时候,慌忙往溪流边跑去。腿脚稍微慢点的人,衣衫头发已经火苗乱窜,哀嚎声几乎同时响起。 前面的金兵跑的更快了,溪流已经成为此刻最大的念想,过了溪流便可以隔绝大火,便可以安全。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已经顾不得溪水寒冷,金兵争先恐后地跳进溪流,蹚水渡过。 站到溪流对岸,依旧能感受到烈火的热浪,冷热交融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仓皇之间,他们压根就没搞清楚火灾因何而起,有人还道是不小心失火,以至于骂骂咧咧。 然而不等脏话出口,羽箭破空声便在密林之中响起,火光映照下,金兵的位置清晰可见,此刻几乎成为箭镞的活靶子。 萧战率领的契丹勇士就埋伏在附近,红松林大火是讯号,金兵过溪射杀则是事先预定的计策。 先前他们对徐还的提议也是保持怀疑态度的,毕竟那么高的山崖不是轻易能够攀爬上去的,即便上去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也难。 不过,现在事实证明徐还成功了,火烧红松林的计划如期实现。 埋伏的契丹勇士顿时惊喜不已,信心满满,连珠般的羽箭压根不曾停顿,便朝金兵射了过去。 国破家亡,契丹人心中恨意沉重,弓箭拉的很满,羽箭的杀伤力很大,只要中箭,便深入脏腑。 哀嚎声再次于溪畔响起,直到此时金兵才彻底回过神来,根本不是失火,而是有人蓄意偷袭。 在此之前,他们压根没想到会有这种可能。 自从灭了辽国之后,这片土地上女真人便是主宰,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从来无人敢于侵犯。 近日他们调动的人数虽多,但针对的目标却只是两个人宋人,所以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 纵然带队的吴王府侍卫首领塔克图知道有射雕手的存在,但他依旧没有太在意。三五百人的队伍,几个小蟊贼岂能惹得起? 所以明知道红松林扎营的潜在危险,他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女真精锐出动,宋人和契丹人应该抱头鼠窜,或四处躲藏才对。 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敢于主动出击,还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送上了最沉痛的一击。 背后大火熊熊,滚滚的热浪与浓烟随风卷来,炙热难受,甚至连呼吸都有些许困难。 面前的溪流本来应该是生命线,但此刻却是人间地狱,溪流两旁已经倒下不计其数的尸体。 有些许幸运儿没入溪流之中,暂时躲开了羽箭,但头顶至热,身体却无比寒冷,别提有多难受。 更惨的是那些压根没机会跃入溪流,避开了羽箭,避不开大火热浪,宛如身处人间地狱。 慌乱之中,塔克图来不及思考是什么人偷袭,更已经忘记了率部出来的目标,只想着尽快逃出去。 他纠集了些许亲信,匆匆忙忙,想要突围出去。他们仓皇朝着火光暗淡的边缘地带窜去,想要避开偷袭者的目光和羽箭。 可惜契丹人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呢?尤其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萧百发绕道赶来时,更是箭无虚发。 眼见身边的侍从一个个倒下,塔克图有些慌了,尽管他身体强壮,行动敏捷,但脚下终究慢了稍许。 一支劲箭穿透大腿的时候,一股绝望从他的心头浮起…… 第二十六章 第一把火 数百金兵,几乎是全军覆没,契丹人选择的伏击位置恰到好处,加上精妙的射术,只有极少数金兵仓皇逃窜。 大部分人则在红松林里成了烤肉,中箭落水者亦不计其数,甚至一度堵塞了溪流,情形已经不只是“惨不忍睹”可以形容的。 受伤的塔克图被俘了,有契丹勇士愤恨不已,险些一刀将其斩杀,但被萧百发劝阻了。 此人该杀,必须得死,但应该等徐还回来亲自动手。 答应耶律余里衍敬献人头的人是徐还,今日真正的领兵人也是徐还。 能有如此重大胜利,也多亏了徐还大胆计划,勇攀山崖,放火焚林,所以塔克图必须交由徐还处置。 可是,徐还人呢? 待战场处理的七七八八之后,还不见徐还身影,萧百发和萧战等才有些着急了。 红松林已经化为火海,远远便热浪滚滚,徐还爬上去放火,如今人影全无,难不成还在里面? 有几个契丹人不禁心有戚戚,徐还不会被烧死在里面吧?抑或是过溪流的时候被误作女真人射杀了? 就在众人焦急揣测的时候,一个身影从远处而来,略显狼狈。 契丹勇士上前探查,惊喜道:“徐公子,是徐公子……” 行动是实力的最好展示,而实力是尊重的基础。这句话在此刻格外应景,徐还今日之举,毫无疑问已经赢得契丹人的尊重与敬佩。 “徐公子,你受伤了?”看着徐还灰头土脸的模样,以及胳膊上带血的伤痕,契丹士兵纷纷关切询问。 “徐公子,伤势如何?”就连为首的萧百发也不例外,快步上前询问。 “皮肉伤而已,幸好吹的是北风,不打紧。”徐还摆摆手,却不由自主地连声咳嗽。 红松林燃烧的速度完全出乎意料,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时间从溪流一侧离开,无论是被女真人发现,还是被契丹人误杀,都会很悲催。 眼见烈火瞬间吞没了红松林,为了不变成烤乳猪,避开滚滚浓烟,徐还只好朝逆风方向跑,正是断崖所在之处。 向北逆风且地势更高,火势蔓延稍慢,徐还得以从容返回断崖处。饶是如此,他仍旧吸入了一些烟尘,难免灰头土脸。 无奈之下,还不得不再次从山崖上爬下。有道是上去容易下来难,即便是借助有绳索,徐还仍旧费了不小力气,以至于身上又添了几处细小伤痕。 “我说神箭兄啊,你也不留个人接应我一下,乱糟糟的我差点迷路。”徐还咳嗽两声,忍不住笑着打趣。 萧百发悻悻道:“是我的失误,徐公子见谅!” “罢了!”徐还摆摆手,问道:“对了,这边战况如何?” “几乎全歼,为数不多几个漏网之鱼应该也带着伤,对了,塔克图受伤被擒,请徐公子的处置。” “漏网之鱼是难免的,此间大火熊熊,想要掩人耳目已然不可能,逃出去几个也无所谓。” 徐还道:“只要塔克图没溜走就行,甚好。” “自然不会让他逃脱,就等徐公子处置。” 徐还沉声道:“也没什么好处置的,直接砍了就行,我答允公主,带他的人头回去。” 直接杀!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当徐还开口的时候,萧战等几个契丹人还是微微错愕,他们印象里的宋人不似这般决绝铁血。 而且这个塔克图也并非毫无用处,毕竟在金国有些许地位,对目前金军行动情况应该十分清楚,多少还是有点审问价值的。 “徐公子,不问两句吗?”萧战轻声询问,早已不似第一次见到徐还和柔福帝姬时那般傲慢无礼了。 “有什么好问的?”徐还反问一句,问明方向之后便快步走过去。 火光映照之下,塔克图腿上的箭镞仍未拔出,血仍在流,一旁看管的契丹勇士有意虐待与他。不时上前转动箭杆,疼痛之下,塔克图咧着嘴,不时发出痛呼声。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袭我大金军士,你们活腻了。”哪怕到了眼前的状况,塔克图仍旧不愿放下高高在上的心态,破口大骂。 “在他们活腻之前,你肯定会死。”徐还快步走了过来,眼神冷峻。 “是你…”看到徐还的时候,塔克图顿时瞳孔放大,眯起的眼神里满是恨意。 “是我!”徐还的回答阴冷,仿佛像是嘲讽。 塔克图大声质问道:“皇孙呢?” “反正你是见不到了。” “你什么意思?”塔克图眼神再变,几乎可以杀死人。 “哼哼,你很快就会见到了。”徐还拔出腰间的短刀,冷冷一笑,完全不介意让塔克图在死前多一点精神折磨。 “你…竟敢谋害小皇孙,大金上下都不会放过你的。”塔克图以为小皇孙已经遇害,激愤不已。 徐还淡淡一笑:“不用你操心,萧战兄,还是你来动手吧,斩首这种事我有点不大擅长,把人头带回去给公主就行。” “好嘞!”萧战很荣幸有机会能手刃金狗,况且还是公主的点名的仇人,自然是求之不得。 “契丹人…希尹说的没错,你果然是契丹人勾搭…” “话太多了,萧战兄,让他闭嘴吧!” “是!”萧战点头道:“为了公主,诛杀此贼。” “契丹人…公主…难道…”塔克图眼睛瞪着大大的,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萧战没有给他开口,甚至思考的时间,弯刀直接斩向了他的脖颈。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眼含惊恐,死不瞑目。 徐还回头看了一眼,轻哼一声,命人将头颅包裹,准备带回去献给耶律余里衍。 塔克图必须死,尽管他有些许情报价值,但他更知晓余里衍的过往,余里衍不愿提起,也不愿意旁人知晓的过往。 如果让他开口,天知道他会怎么说,甚至多有污蔑之词,到时候反而让余里衍难堪。与其如此,不如将其一刀杀了,反正秋荻夫人那里不缺信息来源渠道。 更何况,只是刚才几句话,塔克图已经透露了不少讯息,比如——完颜希尹出动了! 第二十七章 等你 红松林大火熊熊燃烧,烈焰冲天,映红了一片天空,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相信有很多女真人看到了,不多时消息就会禀报给金国上层将领,盖天大王完颜宗贤,元帅府右监军完颜希尹等等。 不出几日,会宁府和元帅府也会接到奏报,甚至举世皆知。 自此之后,契丹后族萧氏的力量想要隐藏是不可能了,那些漏网的金兵都是目击者,纵然不知道徐还的存在,但认得出契丹人。 不过凡事有失必有得,那些逃生的契丹士兵一定会大肆渲染今夜的悲惨遭遇,甚至过分夸大契丹人的数量。 若非如此,怎能掩饰他们的大意与无能?又怎么能博取同情呢? 虽说这会引起女真人的高度警惕和防备,却也有可能产生误导。与此同时,更能起到壮大声势的效果。 这很重要! 辽东、燕云一带生活有太多的契丹人,现如今是不得不臣服女真,但如果有一支强大的契丹力量在组织抗金。 会不会唤醒契丹人的抗金意识呢?那些原本信心不足的契丹人是否能鼓起勇气?零星的义士也能找到组织,抱团壮大。 至少能够告诉所有的契丹遗民,他们虽然亡国但不曾灭族,还有契丹人在战斗,这将会是一个——信念。 信念,对一个想要复国的民族而言,无比重要。 今夜红松林的大火也算是契丹复国的第一火把,至少火种已经播下,也许将来能成燎原之势。 这也是徐还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把火,烧死了几百个金兵,不算多,却算是个不错的开端。 至少在原本没有自己的历史上,这些金兵未必会死,未必会今天死。但现在,因为自己,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说先前只是一直破茧的蝴蝶,这一遭则是真正的挥动翅膀,千里之外的会宁府会不会因此而引发暴风雨呢? 真是让人期待呢! …… 是夜,辽阳城里的盖天大王完颜宗贤便收到了消息。 红松林熊熊大火,红透了半边天空,辽河沿岸地形起伏不大,数十里外清晰可见,如此“壮观”景象惊动了太多人。 猎户疏忽引发的森林大火?还是…… 确认那是塔克图率部搜寻的方向之后,完颜宗贤心中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次日上午便有飞马来报,塔克图所部遭遇火攻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唯有十多个士兵侥幸逃出。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重磅消息——放火偷袭的是契丹人! 完颜宗贤震怒但不震惊,早前海东青被羽箭所伤,完颜希尹早有推测,认为可能是契丹人,如今确定了。 这是完颜宗贤不希望出现,更不想面对的状况。 无论宋国公主逃亡,还是皇孙被劫之事,虽然都发生在辽阳,但本身都与自己关系不大,该伤脑筋的完颜希尹。 可现在自己驻守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大队的契丹人,放火烧山不说,更袭杀了数百女真士兵。 自从在鸳鸯泺击败辽国主力那天起,便不曾有过的惨剧,自己是否有失察,戍守不利之罪? 消息传回上京,皇帝震怒是必然的,同僚少不得多有嘲讽,弄不好还会被人借题发挥。 塔克图死了,那是吴王府的亲信,虽然二太子完颜宗望不在了,但昔年旧部,以及在朝中影响仍在。 宰相、右监军完颜希尹正在赶来辽阳的路上,同时代表着皇帝和元帅府的意志。 自己要是没点作为,无论哪一方,似乎都难以交代。 完颜宗贤站在城楼上,看着茫茫森林,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烟雾,火苗从心头、眼底升腾而起。 …… 火光冲天而起,红透半边天的时候,秋荻夫人、耶律余里衍、柔福帝姬都看到了。 肯定不是意外失火,必定与徐还等人有关,所以三人的神情都有些许紧张,不过眼神还是颇有差别的。 秋荻夫人一直镇定自若,耶律余里衍则紧咬着嘴唇,柔福帝姬眼中则尽是担心与牵挂。 大火并不在计划中,说明出现了变故。 究竟发生了何事?能否建功暂时已不在她们的考虑范围内,徐还和那百多契丹人勇士的安全才重要。 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 耶律余里衍不禁有些后悔,也许自己不该那么执着报复,更不该轻率地答允徐还的请缨。 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向身边的柔福帝姬交代?还有那百多勇士,已经是契丹为数不多的最后力量。 “姨母…”一时间,余里衍六神无主。 秋荻夫人神情平静道:“莫急,先让灵鸢去看看再说!” “好!”耶律余里衍轻轻点头,命人放飞海东青,这让人站在一旁的柔福帝姬心中越发紧张。 徐还,你还好吗? …… 徐还等着带着塔克图的人头回去了,红松林的大火不知道何时才能熄灭,而且还有蔓延的趋势。 不小心引发了森林大火,徐还心中颇为歉意。安全方式他自然有,奈何事急从权,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动。 更没想到,溪水也未曾阻断火势,一下子引燃了一大片树林,也不知何时才能熄灭? 好在附近有辽河与支流阻隔,整体的过火范围不会很大,且密林之中并无人居住,野兽早就受惊逃走,不至于伤及无辜。 仔细思量,此事也并非没有好处。大火会将自己一行人的痕迹全部烧毁,女真人想要查勘现场是没有可能了。 不过…… 大火也像个定位向导,方圆数十里会成为女真人搜索的核心区域,小山村暴露已经成为必然。 事实上,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契丹人已经全部撤离。 人去屋空,秋荻夫人带着余下的人马先一步离开,唯有溪流边的那株荻花随风摇曳。 先前居住的小院里,柔福帝姬的身影已经不在,但小石桌上却留有一行尖石刻下的字——徐还,等你! 毫无疑问,娟秀的汉字肯定是柔福帝姬所留。 一瞬间,徐还心中经不住有些感动,一想到有个女子对自己牵肠挂肚,心里不由自主觉得暖暖的。 徐还微微闭上眼睛,仿佛能够看到柔福帝姬站在此间翘首以盼的模样,以及她离开时的依依不舍与盼望。 伊人守候的感觉,真好! 可惜啊,徐还正沉浸在公主甜蜜的留言中,萧百发匆匆而来,呼喊道:“徐兄弟,我们也该走了!” “走?何必如此着急?” “呃…”萧百发微微错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声道:“要不了多时,金兵就该来了。” 徐还淡淡一笑,一副你懂得的表情,说道:“是要来,不过…不是很好吗?” 第二十八章 第二把火 秋末冬初,天空总是阴沉沉的,才晌午时分,已经有种天快黑的感觉。 凛冽的北风吹过,寒意甚重,躲藏在山村附近树林中的徐还下意识裹紧了衣袍。 身旁一个不断搓擦双手的契丹人疑问道:“徐公子,还要等下去吗?” “等,当然要等!”徐还点点头,表情笃定。 秋荻夫人和余里衍等人早已撤离,红松林之战的百多契丹勇士也大都撤离,只留下徐还和萧百发等二三十人。 小山村即将暴露,但还是有价值的,女真人一定会光顾这里,那么自然而然是伏击之地的上佳之选。 红松林是第一把火,小山村完全可以来第二把嘛! 当年诸葛亮新官上任三把火,名垂青史。先贤智慧,后辈自当效仿,至少值得尝试。 既定了火攻偷袭,人数就不能太多,否则撤离会有麻烦,动静太大容易泄露行迹。二三十个人,轻装简行,大不了化整为零,撤离容易的多。 萧百发和萧战的本意是让他先走的,但是徐还拒绝了,有些事情还是亲力亲为的好,总将危险留给别人不是一个好习惯。 这种态度赢得了契丹人的尊重,萧战率部临走之时,甚至特意留下了塔克图的首级。并且叮嘱道:“徐公子,你答允过公主,狗贼首级当由你亲自奉上。” 是我担心回不去吗?想起此事,徐还心中轻轻一笑。 “金狗肯定会来?”身旁的契丹人有些心急。 徐还笑道:“这你就要问神箭兄了。” 萧百发沉声道:“灵鸢上午探查过,金兵据此不过十里,今日之内,肯定能到达此间。” “十里地?女真狗贼的腿脚未免太慢了。”那契丹勇士轻声道:“要不,再放灵鸢出去瞧瞧?” 徐还摆手道:“不可,海东青出没容易惊动女真人。” “纵然可行也没办法,灵鸢已经回去找夫人和公主了。”萧百发沉声道:“还是耐心些吧,无论如何,女真人肯定能够找到这里,也肯定会来此间探查的,如果是傍晚到达,最好不过。” 徐还深以为然,点头道:“都准备好了吗?” “已经按公子的吩咐,做好准备。” “好,静观其变,大家以逸待劳哈,我先睡会了。”徐还说完,便往干草堆上一倒,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徐还急促的呼喊叫醒了。 “徐公子,来了!” 徐还睁开惺忪的睡眼,远远看到一支约莫千人的金兵队伍,气势汹汹朝小山村杀了过来,领头之人是个魁梧魁梧的将军。 “完颜宗贤!” 距离太远,徐还看不清楚,但视力更好的射雕手萧百发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徐还微微吃惊,想不到盖天大王完颜宗贤竟然亲自出动,红松林之战的影响如此之大吗? 一旁的萧百发显然也没有想到,但是徐还分明从他眼神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神箭手完全有成为最佳刺的潜质,而且十分迫切。 如果能射杀完颜宗贤那自然是好,即便不能,也得要他灰头土脸。 …… 看到小山村规模的时候,完颜宗贤的心情越发沉重。 为了给完颜希尹和吴王府有个交代,他不惜亲自率部出击,总算是找到了此间。 一座规模不小的山村,宛如一座兵营,里面居住过多少契丹人?更重要的是这座山村存在了多长时间?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某种程度上,这座山村像是证明自己失察不防的铁证,很尴尬啊! 村落很安静,全无人迹。 来晚了吗? 完颜宗贤心中有些不甘,直到一队士兵潜入,确认空空如也之后,不甘变成了遗憾与愤然。 契丹人反应很快嘛! 一番详细搜查,种种迹象显示契丹人撤离的很匆忙,但偏生没有发现丝毫有价值讯息。 仓惶逃走,还是主动放弃?完颜宗贤心中不由又多了几分怒意。 衔尾追踪是必要的,但是天色已经晚了,林莽不宜夜行,无论如何都得等到明天清晨。尤其是天空铅云密布,寒风阵阵,一副大雪将至的征兆。 扎营是必须! 当寒冷的北风吹过,金国士兵们的眼神更多停留在山村的房子上,木墙茅屋虽然简陋,却也比帐篷好得多。 在详细检查,确认整个村落早已空无一人,也没有什么危险因素后,完颜宗贤答允了。 秋冬岁月,山野追敌,岂能不体恤部曲? 自己此行率领千余人,山野林莽之中想要寻一块平坦之地扎营本就不易,现如今有空房子留着,没理由拒绝。 契丹人已经走了,纵有余孽,只要巡防做好,全然不必担心。塔克图会犯的错误,身经百战的盖天大王自然不会犯。 于是乎,女真士兵分散入住村中各处房舍,当然了,外围的巡逻守卫十分森严。 看到这一幕,远处的徐还和萧百发眼神里都多了一丝兴奋,原本他们也只是心存侥幸,甚至做好了遗憾撤离的准备。 但想现在,侥幸变成了现实。 尽管是完颜宗贤亲自率部,但还是住进了小山村。哼哼,天赐良机,上天助我啊! 萧百发手一挥,十个精锐的契丹勇士出动了。 金兵守住了路口,并且来回巡逻,防御确实很严密,宛如铁桶,外人休想进入。也正是因此,完颜宗贤才敢安心入住。 但有时候,发动攻击,不见得需要人靠近。 溪水潺潺从村中流过,女真人方便取水的时候,大概没有注意到溪边干枯的荒草,以及那若隐若现的松香味。 松林之旁,松木为材的房舍,有点味道应该很正常吧! 然而有时候,一丁点自以为是往往酿成严重后果。当火苗顺着溪流边的荒草快速蔓延,宛如一条火龙冲入村落的时候。 守卫巡逻的士兵惊呆了,他们冲上去想要阻截火苗的时候,才发现火势蔓延的速度超乎寻常。 更不巧的是,恰好有些许柴堆,草棚临近溪边,瞬间便被引燃,继而引燃了一旁的茅屋,火就这样烧了起来。 巡逻守卫的士兵一边呼喊,一边匆匆救火。防御稍微疏漏,一伙最熟悉村落的人便悄然潜入。 顷刻之间,更多的火苗便在村中各处燃起,在淡淡的松脂味和北风的助威下,熊熊燃烧,连成火海…… 第二十九章 辽东不宁始今日 沿着溪流生长的荒草十分茂盛,秋冬枯黄本就易然,加之茎秆上还涂抹了松脂、桐油一类助燃之物,火势蔓延速度自然超乎寻常。 火龙几乎在一瞬间便围绕了整个村庄,巡逻的金兵匆忙救火,使得契丹勇士有机可趁,潜入村庄继续放火。 不过片刻,村庄便被火海所在包围。 房舍之中,金兵睡的正沉,骤然之间被惊醒,看到四处是火,惊恐不已,纷纷四散逃窜避火。 行动稍微慢一些的,便被塌陷的屋顶,倒下的木墙埋在火堆里。村巷之中甚至还出现了拥堵踩踏,千余金兵是分散在村中各间房舍,并非统一整体,一下子涌出来,又是惊慌逃命,难免有点纷乱。 有的金兵想要寻找水源救火,但溪流边烈火熊熊,让人望而却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越烧越大。 完颜宗贤在亲信的护卫从院落里冲了出来,眼见大火纷飞,耳听嘈杂纷乱,不时还有几声哀号传来,不由恼羞成怒。 怎么会这样? 莫名其妙起了大火,好不狼狈! 当前第一要务肯定是整顿秩序,他不会傻到认为是意外失火,那么大火之后会不会有袭击呢? 本来觉得塔克图败亡的有些奇怪,现如今看来似乎顺理成章,那么自己就绝对不能步其后尘。 可是…… 他的将令刚刚下达,羽箭破空之声便响起,金兵猝不及防,接连的哀嚎传来。 完颜宗贤回望过去,毫无疑问,羽箭是从旁边的树林荒草中射来的,他立即下令前去格杀。 仓皇之间,一队并不十分有章法的金兵领命冲了过去,但刚走出几步就纷纷中箭倒地。火光让所有的金兵成了活靶子,而弓箭手却在阴暗之中,踪迹难觅。 敌暗我明,加之对方精妙的箭术,慌张的金兵不由自主有些胆怯了。 完颜宗贤恼怒不已,这时候对方没有杀出来,人数应该不会很多。而且被动挨打,全无还手,绝对不是骁勇金兵该有的作风。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当羽箭直奔他本人而来,若非一名侍卫反应快,扑上来帮他挡箭,他已然一命呜呼。 盖天大王的魄力被这一箭射的荡然无存,在侍卫的护送下仓皇撤离。主将走了,其他金兵自然也匆匆跟上。 大火熊熊,又有追命箭镞,金兵逃奔起来可谓是争先恐后,唯恐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逃的太过匆忙,以至于很多人丢下了兵器、干粮,甚至连衣衫盔甲都不曾拿,在火海中全部化为灰烬。 等逃奔到安全地带,呼啸的北风中,许多衣衫单薄的金兵方觉寒意袭人,瑟瑟发抖,情形已经不是狼狈二字可以形容的。 完颜宗贤下令清点人数,损失不算很多,死亡也就百多人,还有二三百人则身上有伤,赤足单衣者又有大半。 此情此景,在骄傲的盖天大王完颜宗贤眼里是惨败,在几个契丹蟊贼手中搞得这般狼狈,简直是奇耻大辱。 本来还想着亲自出马,有所斩获,好对完颜希尹和吴王府有个交代的,现如今…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一时间,完颜宗贤的眼珠里布满血丝,恼怒非常,同时也有所反思。 自己和塔克图犯了一样的错误,终究是低估了这些契丹人,疏忽大意了。自责的同时,完颜宗贤越发觉得事情颇为严重。 绝对不能放过这些契丹人,不止是报复那么简单,他更担心时间长了契丹人会成为心腹大患。 星星之火亦可熊熊燎原,眼前的大火给他上了格外生动的一课。 回想起来,当初女真部落才多少人?不是一样在短短几年内击败了强大的辽国吗!契丹人若重新崛起,金国就一定稳如泰山吗? 即便自己杞人忧天,闹出太大的乱子也不好,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追踪是必要的,完颜宗贤本想整顿一下队伍,挑选一部分精锐部曲,天亮之后继续追踪契丹人行迹。 可惜老天爷就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一样,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飘飘扬扬。 ……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了。 雪花飞舞的时候,徐还和萧百发等人正快步行走在山林之中。天气有些冷,熬了一夜的他们本应颇为疲惫,但众人却不以为然,一路上反而显得格外兴奋。 此时此刻,众人脑海中依旧清晰印刻着山村火海的盛景,尤其是金兵狼狈逃窜的模样。 萧百发不免略微遗憾,那一箭就差了一点点,没能要了完颜宗贤的命。 “不必遗憾,以后有的是机会。”徐还笑道:“其实啊,有时候羞辱比杀了他更难受。” “这倒是,完颜宗贤素来骁勇,何曾这般狼狈过?这会估计正在发脾气呢!”萧百发点点头,释然不少。 “瞧见金狗狼狈逃窜,在大火中哀嚎,心里敞快。”一名契丹人笑道:“只可惜我们人手少了些,杀伤有限,否则让他们一个不留。”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们今日丢盔弃甲,未来会不会心生畏惧呢?他们狼狈的模样会向世人宣传契丹人的骁勇,这比多杀几个金兵有意义的多。” 在徐还看来,这两把火的目的绝非为了杀敌,壮声势才是最重要的意义。 红松林的大火宣告了契丹反抗力量的存在,小山村的大火则昭示了这支力量的强大,连骁勇善战的盖天大王都吃亏,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相信要不了多久,各种各样的版本就会在辽国昔日的土地上传开,而且越传越离奇。 不知道契丹遗民们听到之后会作何感想?会不会唤醒他们心底的亡国之恨,复仇之心呢? 尤其是那些人,信心至关重要! 时不我待,有些事情发展速度太慢,很可能会渐渐不了了之。而这两把火,则是极好的催化剂,加快了速度,成败的变数也就大了。 辽东不宁始今日,燕云还会远吗? 不过这些隐晦的目的是不能对他人说的,心中有数即可。徐还看了一眼手中装人头的匣子,以及布袋里的那株植物,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晨光熹微,徐还和一众契丹人的脚步很快,一路上根本不用担心掩藏行迹。老天爷就是这么帮忙,纷飞的大雪将会掩盖一些痕迹。 女真人想要寻迹衔尾追击,是没有可能了,归心似箭的他们自然毫无顾忌,全力赶路。 因为 前方某处,有人正翘首盼归人! 第三十章 借你个肩膀 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整个大地银装素裹,一片洁白,两场大火也因大雪而逐渐熄灭,辽河两岸的山地与原野也逐渐恢复平静。 徐还等人快步从山间走过,满身雪花让他们快成为雪人,不过足迹很快被积雪所覆盖,不惧有人衔尾追踪。 走了快两日之后,他们在一处隐秘的树林里,找到了契丹人的新营地,萧战也在第一时间率人来迎接他们。 这一遭,没有木墙茅屋,只有简单搭成的帐篷,在风雪之中显得有些简陋,居住条件大打折扣。 条件虽然艰苦,但契丹人普遍情绪高涨,甚至有些兴奋。 红松林第一遭火攻的消息早已传回来,歼灭数百金兵让他们十分开心。继续偷袭会宁府之后,再一次成功报复女真人,总算长出了一口恶气。 开心的同时,更多的则是担心。 徐还和二三十个的契丹勇士尚未归来,也不知平安与否?大雪纷飞,灵鸢无法从空中探查,信息完全中断。 因而在人回来之前,免不了多有挂念。 尤其是耶律余里衍和柔福帝姬,一个担心,一个思念,所以这两天经常能看到两位公主站在路口,翘首以盼的情景。 “回来了,徐公子和萧大哥他们回来了。” 也不知是谁扯着嗓子一声喊,整个营地都有些激动了,几乎所有的契丹人都走出了帐篷。耶律余里衍几乎第一时间冲出了营帐,但柔福帝姬却比她更快一步。 看见正在抖雪的徐还,柔福帝姬眼角不由自主有些湿润了,一路飞奔而去,几乎一下子扑进了徐还怀里。 “你…回来了!”也许是周遭太多人看着,女子天性使然,柔福帝姬生生在徐还身前停下。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言语,包含了太多情愫。 “嗯,回来了,让公主担心了。”留意到柔福帝姬激动的表情,以及略微颤抖迟疑的声调,徐还不由心中一暖。 柔福帝姬不由自主有些手足无措,有些傻傻地点头道:“回来了就好。” 徐还点头微笑道:“答应过公主,就一定会回来。” “嗯,你受伤了?”看着徐还手腕上带着血痕的布条,柔福帝姬当即抓住徐还的手,关切询问。 “小伤,没事!”徐还问道:“殿下这两天好吗?” 柔福帝姬点头道:“都好,秋荻夫人和余里衍公主都很照顾我。” “嗯,外面冷,殿下先回帐中歇息,有些事我得向夫人和余里衍公主交代下。”徐还看到远处转身回帐的耶律余里衍,轻声叮嘱两句。 “嗯!”柔福帝姬很清楚如今的境况,当即乖巧地点点头。 徐还朝着余里衍的营帐快步而去,山村火烧完颜宗贤的消息已经传开,一路上众多契丹人纷纷向他见礼。 两把大火烧的女真人死伤众多,灰头土脸,大快人心,足以证明能耐,赢得了契丹人的尊敬。 如此,应该算站稳脚跟,而非寄人篱下了吧? 徐还微笑回应,然后快步走进了营帐,耶律余里衍正在里面等他。 “公主!” “徐公子两番火攻,大快人心,辛苦了!”耶律余里衍开口便是赞美。 徐还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还得感谢公主给我找个机会。” “机会永远是给有才能之人的。”余里衍沉声道:“换个人未必有这样的胆魄,也未必能做好,徐公子不必谦虚。” “公主过誉了。”徐还转身取下木匣子,低声道:“此乃塔克图首级,在下信守承诺,献与公主。” 虽然早就得到消息,但真正看到塔克图人头的时候,耶律余里衍的情绪还是有明显的变化。 眼神之中愤恨之色不由自主浮现出来,恨恨地盯着那早已没有生命的人头,好像将其杀死仍旧不解气一般。 片刻之后,更是飞起一脚将塔克图的人头踢出老远,随即整个身体不由自主有些抖动,情绪激动异常。 看得出来,耶律余里衍是恨急此人。 那段在吴王府的日子着实过的不愉快,很可能受尽委屈,而且一直压抑在心中,今日则全部爆发出来。 只是,余里衍的情绪似乎有点过于强烈。 她那愤怒不已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低沉的抽噎声仍旧喉管传来,抖动的身体险些直接倒下。 徐还一个箭步抢上前,将耶律余里衍扶着,在木榻边坐下。 余里衍很想控制情绪,但心中的愤怒、伤心好似洪水绝地一般,根本停不下来。 也难怪,她的身份和遭遇注定了她的行为。 在会宁府被俘的那段日子里,她也许哭过,但是泪水换不来任何同情,反而更显得软弱可欺。 所以仇恨和苦难都只能深埋在心底,甚至作为自己坚持下去的信念。再后来,秋荻夫人率人把她救了出来,她是辽国公主,皇室唯一血脉,这层身份注定了很多责任,更得坚强。 得知吴王府阖家南下,她派出了萧百发,目的就是为了报复。如今徐还将塔克图的人头带到,算是帮她了了一桩心愿。 仇恨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积攒太久的伤心也不由自主洪水决堤。按理说她不该流露出来的,如果在众人,或者旁的契丹人面前,她或许会克制住。 但也许觉得徐还是汉人,也许是因为徐还帮他报仇,值得信任,以至于在他面前,竟克制不住情绪,心中悲苦难以抑制。 看到一个女孩子在面前这般伤心,隐忍的这般难受,徐还不禁心生恻隐,有些不忍。 余里衍外是辽国公主,出身高贵的天之骄女,但早年不得父亲喜爱;前几年又遭逢家国剧变,如今差不多就是个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的未成年少女。 别看她平日里策马扬鞭,英姿飒爽,其实背后也有相当脆弱的一面。看到她微微有些红肿的眼睛,听到她捂着嘴巴努力想要掩盖的抽噎声,当真是我见犹怜。 徐还沉吟片刻,挺了挺肩膀,柔声道:“借你个肩膀,趴着好好哭一场吧,哭出来就舒服了。” 耶律余里衍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徐还,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绪,径直趴在徐还的肩头,抽噎变成了低沉的哭泣。 不一会儿,泪水便打湿了徐还的肩膀…… 第三十一章 凡夫俗子? 耶律余里衍哭累了,沉沉睡去的时候,徐还才从营帐里出来,肩膀上湿漉漉一片,泪痕明显。 以至于萧战看到的时候,眼神里多有狐疑,不禁猜想是徐还忘记掸去肩头的积雪,还是……在公主的营帐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好在秋荻夫人那边约见,徐还才得以迅速摆脱一道道狐疑的目光。 整个营地,秋荻夫人无疑是最为淡定的一个人,徐还和萧百发得胜而归这种喜事,几乎所有人都在外面庆祝,唯独没有见到她的身影。 在所有人兴奋的时候保持冷静,这是一个首领该有素质。 果然,当徐还走进营帐的时候,秋荻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脸,相当冷静,没有丝毫兴奋可言。 “徐还向夫人复命。” “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明明是肯定,但秋荻夫人的声音却很冷淡,好似心有不悦一样。 徐还并不在意,平静道:“夫人谬赞了,运气好罢了。” “嗯!”秋荻夫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徐还肩头的湿渍上,微微诧然道:“你见过余里衍了?” “是,刚刚见过蜀国公主。” “她…还好吗?” “公主倦了,正在休息,想必醒来以后会释然很多。” “难得!”秋荻夫人凝望着那片泪痕,最终目光落在徐还脸上,若有所思地吐出无比简单,却又含义复杂的两个字。 秋荻夫人的意思徐还大概明白,这个状况多少也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不过也好,甚至可以更好。 徐还从身后拿出一个布袋,沉声道:“此物交还夫人。” 秋荻夫人微微诧异,待徐还打开布袋之后,才看到是几截枯萎的茎秆——溪畔那株荻花的茎秆。 看到荻花茎秆,秋荻夫人骤然间神情一呆,微微有些出神,不知想起了什么。即便是带着面纱,徐还依旧能感受到她脸上的情绪起伏。 于她而言,这样的情形十分罕见。 “徐公子,有劳了。”半晌之后,秋荻夫人才轻轻吐出几个字,语气与适才大有不同。 “哪里,烧了夫人的挚爱之物,在下十分抱歉,唯有带回来些许茎秆,好让夫人留个念想。” 烧村是临时举措,秋荻夫人临走之时也不曾预料,所以并未移植或带走荻花。徐还隐约猜到这株荻花的重要性,奈何冬日移植难以生活,所以特地带回些许茎秆。 只是个小小的细节,但打动了秋荻夫人,从投其所好的角度而言,这个结果,很好! “你很有心。” “夫人谬赞了!” “两把大火是烧出了声势,却也逼得我契丹人不得不直面险境。”秋荻夫人平复情绪,脸色瞬间生变。 我去! 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徐还心头一震,必须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气质独特的美妇人。 “夫人言重了,险境一直存在,过去和现在都一样。” 秋荻夫人沉声道:“我契丹人已经走上绝路,你倒是云淡风轻。” “夫人这是哪里话?”徐还悠悠道:“契丹复国始于今日,正是蓄势待发,一往无前的时候,怎么是绝路呢?” “名人不说暗话,何必呢?”秋荻夫人冷淡道:“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不就是绕着圈的逼我去找耶律余睹吗,除此之外,我契丹人哪里还有活路?” 被人看穿了心思,徐还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但有些事情是打死都不能承认的。 徐还沉声道:夫人,辽东火攻,声势方起,相信唤醒了不少契丹人的复国之心,也鼓舞契丹人的士气。 说不定,其中就包括耶律余睹将军也未可知。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么会是绝路呢?” 秋荻夫人不以为然道:“好机会?如此匆忙也算的了好机会?” “那怎样才算不匆忙?”到了此时,算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徐还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道:“古往今来,无论谋反还是复国,何曾有过准备万全的时候? 时不我待,准备的时间越久,女真人统治就越稳固,难道要等到所有的契丹人都忘记了辽国,忘记了国仇家恨才举兵吗? 还有,越是所谓的万全,就越是容易败露,自古以来这样功亏一篑的例子还少吗?” “徐公子当真是见地高远!”秋荻夫人冷冷道:“却不知仓促举事,败亡者更不计其数。” “世上本无绝对把握之事,唯有抓住机会,趁势而起,尽力而为,至少不后悔。” 徐还朗声道:“事到如今,家国已经不在,何必那么多顾忌,最坏能坏过如今的境地吗?” 停顿片刻,徐还续道:“夫人没有隐遁民间,反而率部袭击会宁府,营救公主,可见是有抱负的。如此冒险支局,相信夫人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相信也没什么可怕的。” “激将法?” “非也,在下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徐还沉声道:“说到底,在下只是个外人,但道理如此,若夫人有什么顾虑,就当在下什么也没说。” “哼哼!”秋荻夫人看着徐还,凝视片刻后突然笑了起来:“过去有些小瞧你了!” “在下凡夫俗子一个,不值得夫人高看。” “凡夫俗子?”秋荻夫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反问,继而问道:“阁下究竟何人?” “大宋西军斥候!” “斥候?倘若宋军斥候都有这个见地,也不至于一败涂地,失了半壁江山。”秋荻夫人沉声道:“看来,我让他们尊称你一句徐公子,该是名副其实。” 误会,绝对是误会! 徐还心如明镜,奈何穿越者这等身份根本无法解释,只得悻悻道:“有见地又能如何?身处高位者不信,不采纳,纵有见地计策,亦无济于事。” 这么一说似乎是个合理的解释,秋荻夫人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有些相信了。 “明珠蒙尘当真可惜。”秋荻夫人悠悠道:“我看你有些本事,不若就留在契丹如何?” “夫人说笑了,在下是宋人,想回归故乡,何况还要护送我大宋公主南归,恐不能为夫人长久效力。” “是啊,一个宋国公主在手,南归前途无量,哪里是我们这些亡国遗民可比的?”不知道为什么,徐还隐约有种感觉,秋荻夫人的话有些酸溜溜的。 徐还连忙支支吾吾道:“夫人切莫妄自菲薄,契丹蓄势待发,大辽复国在即……夫人居功至伟!” “是吗?” “不是吗?” 第三十二章 怜香惜玉 聪明人的好处就在于讲道理,懂利弊。 哪怕秋荻夫人看出来,徐还的种种立功的行为里面,有逼迫的意味,甚至觉得他有点不安好心。 但当听到徐还振振有词的解释,或者说反驳之后,道理清楚明白,她还是愿意采纳的。 徐还说的一点不错,他们所谓的复国,在女真人眼里就是谋反。 古往今来,起兵于草莽间的谋反何曾有准备万全过?唯有趁势而起,奋力一搏。 如果只是眼下这点人马,怎样拼搏都无济于事,必须要壮大力量。两把火或许已经点燃了契丹的勇气,但还缺乏直接强有力的支持。 当今天下,有这个实力的契丹人只有两个——耶律余睹和耶律大石。 一个手握重兵,一个残部逃窜;一个近在咫尺,一个远避西垂;一个是昔日亲眷,一个已自立为主。 选择谁,谁有可能被争取?显而易见。 而徐还的两把大火则是个很好的开端,等于给耶律余睹提个醒,让他知道有一群反抗的契丹人存在。 也许女真人也会注意到他,但能怎么样呢?仓促之间,女真人不可能立即剥夺他的兵权,只能提防。 而这种提防只会加剧耶律余睹的不安甚至反感,对策反而言这是有利因素,因此徐还乐见其成。 秋荻夫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答应派人前去联络耶律余睹,必要的时候甚至会亲自前往。 至于她的挽留,姑且当是个玩笑吧!即便是真心实意,徐还仍旧会拒绝。 不说辽国现在已经灭亡,即便是鼎盛时期,徐还也不会答应。汉家男儿岂能为胡族效力?这是原则性问题。 南边的宋朝再不好,也是华夏故土,汉家故乡。何况自己身旁还有一个身份贵重的公主,算是前程凭恃,自然一心一意盼望着早日南归! …… 从秋荻夫人帐中出来,徐还的心情颇为愉悦,与契丹人寒暄几句,便拿了些许食物热汤去了柔福帝姬的宿处。 一回来没说上两句话便去见了别的女人,也不知柔福帝姬吃醋没有?哼哼! 柔福帝姬的帐篷相对不是那么简陋,看得出来契丹人对她特别照顾,但冰天雪地的荒野之中,仍就显得湿冷。 徐还进门的时候,柔福帝姬正来回走动,不断搓手,一张俏脸也红彤彤的,显然是受不得寒冷。 “殿下,来吃点东西,喝口热汤,能暖和一些。” 听到徐还的招呼,柔福帝姬快步走了过来,也不知道是被热腾腾的食物,还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所吸引。 接过徐还递过来的热汤,柔福帝姬道:“你也赶紧用些,劳苦凶险数日,想吃不好睡不好的。” “有劳殿下挂念,徐还本是军旅之人,倒也无妨。”徐还拿起一块烤肉,笑言两句。 “听他们说,你这次烧杀了不少金贼?” “也不多,几百个而已。” “已经很不错了。”柔福帝姬黯然道:“想当年在东京,大宋的将领若能杀敌数百,早就大张旗鼓地向朝廷奏报邀功了。 有的还虚报数字,甚至杀良冒功,父皇和皇兄竟也不察……到后来,金贼打到东京,也没见他们哪一个能杀敌数百。” 提起往事,柔福帝姬神情黯然,有些伤感。而且,徐还注意到,她言辞之间隐约对父兄有些怨怼之情。 “过去的事了,殿下莫要多想,不要再介怀。”徐还柔声道:“听闻南边朝廷已在组织兵力北伐,河朔中原也有不少义军抗金,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收复失地,迎回宗亲。” “不见得!” 让徐还意外的是,柔福帝姬竟然摇摇头,对此表现的十分悲观。 只听她叹道:“大宋的官员将领习惯了安逸,如今在江南尚有半壁江山,焉知他们不会偏安? 九哥如今做了皇帝,过去我与他少有接触,但他的为人还是有些耳闻的……太平盛世也许勉强可以做个守成之君,如今指望他力挽狂澜,恐怕……”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还是过去小瞧了公主殿下? 柔福帝姬能有这般清晰的见地着实难得,徐还当真有些意外。历史上南宋君臣确实偏安江南,北伐也从来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 自己能有清晰的认知是穿越者未卜先知,以及建立在丰富知识储备基础上的判断,柔福帝姬呢? 仔细想想,当世有识之士有此判断或许不难,只是不忍江山残破,或者必须得这么说。哪怕那些心底里想要偏安江南的人,即便是装模作样,嘴上也要喊一句北伐。 北伐,在宋朝已经成为一种政治正确。 柔福帝姬自小生长在皇宫里,尽管女子不能参与政事,但自小耳濡目染,有些见地倒也不奇怪。 她自然也是盼望北伐的,但她对赵构多少有些了解,又经历了靖康之难,对父兄的品性能耐一清二楚。 心中多有失望,更谈不上期望,故而比较悲观。 以公主的身份,在公开场合之下,她是断然不能,也不会乱说的。但是在徐还面前,没有什么顾忌,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一种信任。 对父兄失望,却信任一个陌生男人,对比之下,谁轻谁重,显而易见。 这个反馈,徐还自然是高兴的,同时又觉得柔福帝姬有些可怜。堂堂公主,天之骄女,偏偏生不逢时,历经磨难,孤苦无依,不禁让人心生怜惜。 尤其是柔福帝姬对自己这般信任,若自己有太多功利之心,岂非…… 不应该啊! 徐还心中暗暗惭愧,一股浓烈的怜惜之情从心底涌起,不由自主间看柔福帝姬的眼神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尤其是看到柔福帝姬不断搓手,微微发抖人的样子,徐还不禁有些心疼。 天气太冷了,简陋的营帐保暖效果太差。契丹人是游牧民族,本就身强力壮,也习惯了这等冰天雪地的气候,影响不大。 但柔福帝姬是中原女子,身体娇柔,哪里能适应这样寒冷的气候?即便是秋荻夫人优待,条件到底也十分有限。 徐还不禁有些担心,长此以往,柔福帝姬会不会受寒?若是在生病就糟糕了。 保暖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首先就是住的问题,简陋的帐篷绝非长久之计。 可是,该怎么办呢? 透过帐篷的缝隙,徐还看着外面已经快到小腿的积雪,突然灵机一动…… 第三十三章 浪漫雪屋 东北森林有不少木头搭成的马架子,介于房子和窝棚之间,应该相对暖和,但时间和处境都不允许这么做。 好在有一种比木头有更方便,保暖效果也不错的材料。 徐还看到满地厚实的积雪时,顿时想起了爱斯基摩人的雪屋和冰屋,材料简单,保暖效果还好。 眼前积雪盈尺,气温绝对低于零下十,完全具备建造雪屋的条件,应时应景。 “殿下,徐还要为你准备一份礼物。” 礼物?! 柔福帝姬微微错愕,不年不节,又是这等危险处境,礼物二字从何说起?但不由自主间,她心里又有些许悸动,好生期待。 “什么礼物?”柔福帝姬小心翼翼地询问。 徐还沉声道:“天气寒冷,帐篷透风厉害,我不忍公主受寒,打算为公主造一间屋子,能稍暖和一些。” “屋子?”柔福帝姬心里自然是想要的,但她随即又摇摇头:“谢谢你,眼下……其实…我并不很冷,不必费工夫。” “口是心非!”徐还佯作生气,随后微笑道:“殿下莫要多想,不费事的,不信你随我来。” 柔福帝姬心中不禁泛起强烈好奇,当即披上披风,跟着徐还一起出了帐篷。 雪天湿滑,徐还担心她摔倒,所以下意识握住了柔福帝姬白嫩的手。冷冰冰的毫无温度,看来她确实很冷,所以这雪屋建造刻不容缓。 虽说肌肤接触不是第一次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起牵手出行却是第一次。于是乎被寒风吹的红彤彤的俏脸越发红润了,只是这一遭多了点热度。 而冷冰的手被他温暖厚实的大手握住,暖意一点点升起,从指尖渐渐蔓延到心底。 来到营地边的一块空地上,徐还柔声道:“公主且在此处活动片刻,且看我平地起屋。” 跟着徐还走动了几步,并未如何活动,但柔福帝姬却觉得身上暖意浓浓。有徐还阳刚之气充足的“暖炉”在身旁,风雪之寒好像不存在了一般。 “此处唯有积雪,何以起屋?”柔福帝姬凤眸闪烁,疑惑不已。 “见证奇迹的时刻,殿下看好了。”徐还找来一块木板,将地上积雪砌成一块块雪砖,在背风处选择了一处恰当之地,然后围起一个圈,一层层地往上堆砌雪砖。 “你是要用雪造屋子?”柔福帝姬瞪大了眼睛,表示难以置信。 “是啊!”徐还笑道:“我要为殿下造一间雪屋,比透风的帐篷暖和。” 呃…… 从“常识”的角度,柔福帝姬是不信的,但见徐还如此笃定,她便深信不疑。 有契丹人看到徐还的举动之后,只道是徐还在陪着宋朝公主堆雪人,可是这雪人的形态…… 未免有些古怪! 当得知徐还是在造房子之后,很多契丹人都一脸懵逼,全然不相信。奈何徐还信誓旦旦,不免让人十分好奇,一时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当最后一片雪砖封顶,徐还表示可以入住的时候,赶来围观的萧战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问。 “徐公子,冰雪如此寒冷,堆成的房子岂能住人?” “能不能住,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让我试试…”萧战刚要往里面走,便被徐还阻拦道:“想试自己去盖一间,这间是我专门给殿下建造的雪屋,外人不宜入内。” “呃……” 尴尬的萧战和大多数契丹人一样,仍旧心中疑惑,这玩意真能住人? 虽说徐还如今颇有威信,但事情太过匪夷所思,着实让人难以信服。有的人甚至做好准备,等着看笑话。 然而徐还浑不在意,拿了两张兽皮,拉着柔福帝姬进去,小半个时辰没出来,而且有说有笑的时候,契丹人开始信了。 雪屋之中,柔福帝姬也觉不可思议。 明明是寒冷的冰雪,但里面却没有寒冷的感觉,比先前的帐篷好了很多。寒风不入,铺上兽皮之后,坐卧其上的确实暖和了不少。 而且冰雪晶莹剔透,隐约有光亮透入,美轮美奂,比先前四面透风的帐篷好很多。 徐还心里清楚,暖和也只是相对的。 帐篷里之一所以冷,是因为透风,零下十几度的寒风吹过,几乎带走了所有的热量,哪里还有暖和的感觉? 雪屋门窗只要背风,便不存在这个问题,室内空间也不大,热量不至于浪费。虽说冰雪寒冷,但只要在零度以下,雪便不会融化。 只要维持得当,零下两三度比零下十几度暖和很多。 当徐还讲明白这个道理之后,契丹人也纷纷跃跃欲试,尝试之后,感觉确实不错,饶有兴致。 萧战笑道:“徐公子,你何处习得此法,堪称绝妙。” 徐还随口道:“昔年曾在军中斥候,野外探查随一北地老兵学的。” “如此妙法,确该是我北地之法,可这些多年大辽却不曾见过,实在奇怪。”萧战不由心生疑惑。 “这有什么好奇怪,契丹人身强力壮,不惧寒冬,何须此物?”徐还很违心地拍个马屁,遮掩过去。 萧战倒是很受用,呵呵笑道:“这倒是,以往我大辽四季捺钵,冬日里一般随我主在鸭子河……” 提及当年往事,萧战也不禁有些怅然,往事不堪回首啊! 好在萧战看的比较开,片刻之后,笑道:“雪屋之法倒也实用,冬日外出狩猎,斥候巡查,或是紧急之时,就地取材,十分方便。 临走之时稍加毁坏,便不着痕迹,追踪不易,好比眼下,就很实用。” “嗯,相比之下,冰屋更为坚固,但制作相对费力。”徐还笑道:“不过终究是一时权宜之计,说到底,哪里比得上城市村寨的瓦房暖炕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还下意识提到了声调,周围一圈契丹人听到之后,皆有共鸣。 站在远处的秋荻夫人见到此情此景之后,面纱之后的嘴角微微一抽,也不知是莞尔一笑,还是不屑的嘲弄。 她旋即转身离开,也不知是否是回去准备行囊…… 徐还瞧见秋荻夫人远去的背影后,只是淡淡一笑,转身便进了柔福帝姬的雪屋。 童话般的冰雪小屋中,孤男寡女单独相处什么的,最浪漫了! 第三十四章 自取其辱 雪一直下,整个辽东大地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辽河也已开始出现冰凌,即将开始为期数月的冰封期。 大雪纷飞之际,完颜宗贤率领七零八落的部曲回到了辽阳城。 出城的时候,堪称是意气风发,但回来却是狼狈不堪。衣衫残破,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头发、甲衣上灰烬、焦痕明显,烟火气息浓重。 这副模样,自然无法掩藏惨败的事实。 尤其是从城门口回王府的路上,被街道两边的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完颜宗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尽管有金兵呵斥,百姓们畏惧纷纷躲进屋内,但仍有胆大的悄悄探头,或是从门缝里往外张望。 门缝之后的脸上则是全然不同的表情,有惊讶、有兴奋、有大快人心,也有幸灾乐祸。 总而言之,完颜宗贤的惨败,给辽阳这座昔日的辽国东京带来了不小的震动,纷飞的大雪下多了很多复杂的心情,以及蠢蠢欲动。 完颜宗贤可谓是颜面尽失,威望也跌份不少,心里多有恼怒。 回到王府,躺在虎皮榻上的时候,完颜宗贤的拳头仍旧紧紧握着。到了此刻,他仍旧有些不能接受,怎么就着了契丹人的道呢? 塔克图惨败在前,前车之鉴犹在,自己却紧随其后重蹈覆辙,虽说伤亡并不十分惨重,却搞得格外狼狈。 此情此景,落在百姓眼中,那就等同于惨败。此时此刻,辽阳城里不知有多少契丹人正得意呢? 还有那些奚人、渤海人,如今安分臣服不过是被女真大军所震慑罢了。一旦这种震慑稍有松动,那么辽阳城里就免不了蠢蠢欲动。 作为坐镇辽阳的金国大将,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他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还有就是那群神秘的契丹人,现在已经可以肯定,先前太过轻敌了。 无论是塔克图还是自己,两次遭到袭击,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压根没伤到契丹人,甚至连契丹人的面都没见到。 偏生天降大雪,掩盖了一些踪迹,追踪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契丹人隐遁而去。 挨了两次打,不仅没能还手,甚至连对手的面都不曾见到,当真有些诡异,甚至有些可怕。 完颜宗贤不禁在猜想,到底是怎样一群契丹人? 难道是传说中那支神秘的后族萧氏部族军?两三个月前偷袭会宁府的就是他们,难道他们如今来了辽阳?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事情可就有点大了。而且这件事似乎与宋朝公主出逃、皇孙被劫持有关系。 宋人和契丹人搅和在了一起,真是…让人头大啊! 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心烦,完颜宗贤靠在榻上,闭眼小憩,直到有人出现在身后,触碰自己的肩膀。 完颜宗贤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徐娘半老的谄媚笑脸——韦贤妃悄然进门,正在给他揉捏肩膀。 “大王出征,一路辛苦,妾身……”韦贤妃明明几十岁的人了,但声音却有些发嗲,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谁让你进来了?”出乎她的预料,完颜宗贤的反应很强烈,语气冷冰冰的让人害怕。 “大王,我……” 完颜宗贤冷冷道:“你偷偷进来,接近于我,莫不是想要暗中加害?” 身为一个武将,完颜宗贤很不习惯感觉,试想一下如果这双按摩肩膀的手,拿着利刃伸向脖颈,自己焉有活命? “大王,妾身没有,妾身只是看到大王疲倦劳累,想要为大王活络一下筋骨…当年在都宫里,官家……”说到这里,韦贤妃赶忙捂住嘴巴,不再多言。 完颜宗贤冷冷道:“当年你经常给赵佶老儿按摩是吧?结果呢,他现在成了我大金的阶下囚,被送去了五国城为奴。” 韦贤妃连忙道:“大王,妾身口不择言,大王恕罪。” “你就是靠这点手上功夫得宠的吧?”完颜宗贤好似突然来了兴趣,悠悠道:“幸得如此,否则哪里能生下赵构小儿,宋国又何以延续?” “九郎…”提及儿子,韦贤妃的表情有些复杂。 完颜宗贤笑道:“一直忘了告诉你,你的宝贝儿子如今是宋国皇帝…” “九郎做了皇帝……”也许本身有所期许,如今得到了证实,韦贤妃不由好生兴奋。 “哼,很得意是吧?”完颜宗贤冷哼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宁愿不要那些如花似玉的公主,选你吗?真以为你风韵犹存,主动献媚打动了本王。” 一盆冷水临头泼来,韦贤妃顿时脸色苍白,完颜宗贤则得意道:“向本大王献媚的女子多了去,不过嘛,你不同……把堂堂宋国太后压在榻上,岂不快哉?哈哈!” “大王…” 完颜宗贤的目光落在韦贤妃略微隆起的小腹上,得意笑道:“从今往后,赵构小儿当呼我为阿爹才是,哼哼哼!” 韦贤妃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谄媚也变成了惊愕,畏惧,以及不敢流露出来的怨怼和愤恨。 也不知挤了多久,韦贤妃总算是挤出了几滴眼泪,哽咽道:“大王,妾身自北上那日起便不曾想过南归,妾身一心跟随大王,对大王一腔真心,还望大王明鉴。” “明鉴?”完颜宗贤冷笑道:“别自作聪明了,你以为本大王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处处讨好于我,不就是想要本大王助你南归吗? 可惜啊,你儿子如今当了宋国皇帝,你这个太后可就奇货可居了,纵然本大王愿意,陛下也不会答应的。何况,你还怀了本王的孩子,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韦贤妃哽咽依旧,吞吞吐吐道:“是啊大王,妾身腹中有您的孩子,您何故羞辱妾身?” “羞辱,这点羞辱就受不了?”完颜宗贤顺手一个耳光甩在韦贤妃脸上,冷冷道:“要不是你多嘴,本大王何至于此?” 韦贤妃也不算笨,当即明白过来,捂着脸低声道:“大王,妾身叫破柔福身份,也是想要大王您擒获立功来着…” “结果呢?你可知给本王捅了多大的篓子?” 完颜宗贤的恼怒也不是没有原因,如果没有韦贤妃在驿站那一声喊,徐还和柔福帝姬平安过境。所有的麻烦都与他毫无关系,也就没有眼下的狼狈局面了。 “大王,妾身…” “休得多言,给我滚!”完颜宗贤转过身去,冷冷道“你给我记住了,好好把孩子给我生下来,否则……滚!” 听到盖天大王从未有过的暴喝,韦贤妃是真的有些害怕了,跌跌撞撞,几乎连滚带爬出了房间。 出门的那一刻,她心中泛起一个念头,今日所有的担惊受怕与屈辱都因那晚,因为那个女人…… 房内的的完颜宗贤继续闭目养神,思索对策,可当他刚刚闭上眼睛,脚步声再次在门口响起。 “还回来做什么?滚!”完颜宗贤只道是韦贤妃去而复返,大声呵斥。 却不想,门口传来一声沉厚的男声:“小有挫败而已,何至恼怒至斯?” 完颜宗贤猛然一惊,慌忙站起身来,微微欠身,恭敬道:“宗贤拜见右监军!” 第三十五章 谜一样的对手 完颜希尹来了! 作为金国当朝宰相,元帅府右监军,完颜希尹的地位非同一般。 因学识渊博,才能出众,深得皇帝完颜吴乞买器重。同时军事才能亦非同小可,也算是金国名将,南征宋朝,尤其是围困东京时曾立下赫赫战功,如今深得元帅完颜宗翰推崇。 现如今的金国,会宁府的朝廷和幽州的元帅府之间,隐约之间有那么点不和谐。但完颜希尹却能在两边游刃有余,足可见他的非常之处。 也因是因此,级别相当的完颜宗贤见到完颜希尹之后,格外气。当然了,也是因为有错在先的缘故。 “右监军到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宗贤,你我何必气?”完颜希尹汉学渊博,颇具儒雅气质,轻轻笑道:“没让下面人通报,径直入室,唐突之处,还请宗贤不要见怪才是。” “哪里,右监军到访,蓬荜生辉,在下高兴还来不及。”完颜宗贤先是满脸堆笑,说了两句套话之后,又面露难色道:“再者,辽阳有些不太平,右监军到访正好可以主持大局。” 完颜宗贤笑道:“哪里话,陛下钦点你镇守辽阳,辽东之事自然你来主持。” “右监军…”完颜宗贤眼神微动,沉吟道:“不瞒右监军,辽河附近有契丹人作乱,吴王府塔克图与我分别率部进剿,却不想接连失败…… 事到如今已经有些麻烦,这些契丹人也非同一般,在下正欲上疏陛下,呈报元帅府。如今右监军亲至,自当由您主持大局。” “契丹人?”完颜希尹似乎微有惊讶,沉声道:“看样子事情似乎真的有些麻烦了,我在会宁府时接到的消息是宋国公主逃亡,皇孙被劫,如今却又是契丹人作乱,辽东还真是有点乱啊!” 完颜宗贤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赶忙道:“若所料不错,劫持皇孙的宋国公主很可能已经与契丹人合谋。 有迹象表明,如此规模与战力的契丹人,很可能就昔日辽国后族萧氏部族,数月前会宁府作乱的可能就是他们。” 一个扣帽子,一个甩锅。 面对完颜希尹不着痕迹的指责,完颜宗贤自然不会轻易背锅,特意点明契丹人是从会宁府而来,从而减轻自己在辽阳失于防范之罪,反正小山村已经化为灰烬,再无契丹人久在辽阳的证据。 “如此说来,契丹人在我大金境内流窜,为祸不小啊!”完颜希尹淡淡道:“当务之急,剿灭契丹人乃第一要务。” “呃…右监军所言极是。”完颜宗贤暗暗松一口气,不让我一个人背锅就行,可是…第一要务难道不包括救回皇孙吗? 完颜希尹沉声道:“两次交手,宗贤啊,你对这些契丹人印象如何?” “狡猾,不可小觑!” 完颜宗贤评价道:“契丹人中可能有高人,塔克图红松林惨败,几乎全无还手之力。我亲自率部进剿,一不小心也着了道,虽说有些大意,但契丹人也着实狡猾,诡计多端。” “塔克图是二太子亲卫,宗贤也是我大金虎将,能让你们吃亏,着实不可小觑。”完颜希尹点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道:“你说,宋国公主可能与契丹人合谋?” “是,极有可能。”完颜宗贤道:“那日宋国公主与其同伙挟持皇孙,我派出海东青跟踪,却被射伤,尔后踪迹全无,多半是契丹射雕手搭救,甚至接应。” 完颜希尹沉吟道“如今看来,会宁府当日之乱,着实错综复杂。当时皆以为宋国公主沉尸河底,契丹人远赴西北,没想到都南下辽阳。” “确实始料未及。” “你确定现身辽阳的是宋国柔福公主?”完颜希尹似乎有些不确定,再次追问。 “韦氏指认,应该不错。”完颜宗贤沉声道:“我被将其擒获的,不想事出仓促,吴王妃恰好带着皇孙在驿站,被那宋人挟持……” 完颜希尹道:“罢了,巧合而已,并非你之过错。对了,宋国公主身边那人,可知底细?” “不知!”完颜宗贤摇头道:“不过看起身手与胆魄,可能不是泛泛之辈。” “当然不寻常。”完颜希尹皱眉道:“从会宁府神不知鬼不觉救走了柔福公主,避开了搜捕,截杀然后冒名顶替我元帅府信使,一路在驿站招摇撞骗。 这份能耐,这份胆魄,绝对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若不是在辽阳被韦氏认出,恐怕两人现在已经过幽州了。” “那…右元帅知道此人底细吗?”完颜宗贤小声询问。 “除了是个汉人之外,其他的一无所知。”完颜希尹低声道:“我临走前排查过会宁府的汉人,奈何人数太多,而且那夜城中纷乱,难有头绪。” 完颜宗贤道:“如此说来,我们对那汉人一无所知?” “是啊,谜一样的对手,我们一无所知,你说这多可怕。”完颜希尹轻叹一声,着实有些忧虑。 完颜宗贤沉吟道:“右监军,你说契丹人这两次动作与这个宋人有关吗?” “契丹人被一个宋人左右?”完颜希尹似乎并不十分认同,摇头道:“这个暂时不重要,要紧的是如何对付他们,不能再让契丹人和宋人继续兴风作浪了。” “是,皇孙被劫日久,吴王妃已经多次催促,需当及早救援。” 完颜宗贤并未注意到希尹冷淡的神色,继续道:“对了,宋人截杀顶替元帅府信使,不知右监军可有丢失什么要紧物事?” 一丝忧虑与不悦从完颜希尹脸上一闪而过,尔后冷冰冰道:“先找到人再说这些…你可有贼人踪迹线索?” “没有,辽阳大雪,踪迹全无。”完颜宗贤沉声道:“我调派人手,在辽阳附近各处路口,村镇部族打探,但目下尚无消息。” 完颜希尹思量道:“没消息,也许是他们躲起来了,暂时未动。” “也是,大雪纷飞,不易前行。” “不!”完颜希尹沉声道:“大雪天赶路容易被人注意没错,但途径山林隐蔽之处却容易掩藏形迹。契丹人没有动,或许是因为什么缘故,他们暂时动不得。” “会是什么原因呢?难道他们是在等辽河封冻?” 完颜希尹道:“辽河封冻?他们不是已经在辽河西岸吗?宋国公主定然是想要尽快南才是。” “从辽阳到幽州的道路已被封锁,他们或许知道,那些契丹人会否先北上临潢府呢?”完颜宗贤道:“那里可是昔日辽国上京,契丹祖地。” 第三十六章 以动制静 雪屋之中,徐还连连几个喷嚏,心中暗道:这是谁在念叨我呢? “你没事吧,可是着凉了?”柔福帝姬见状,立即关切询问。 “我身体一向强壮,没事的。”徐还轻轻一笑,当初做侦察兵的时候,雪浴是每年必修的训练课,些许寒冷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那就好!”柔福帝姬悠悠道:“也不知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以往东京冬天也是下雪的,却没有这么大,没有这么冷。” “那是自然,越往南方,冬天也就越暖和。”徐还轻声道:“来年冬天回到临安,就不会这么冷了。” “临安…听说那里很美。”对柔福帝姬而言,临安是一个地方很陌生,但让人充满向往的地方。 “是的。”徐还轻声道:“临安风光甚美,尤其是西湖,苏堤春晓,雷峰夕照都是极美的景致……还有断桥残雪,冬天下雪的时候,桥面与湖面都被积雪覆盖,桥好像从中断开一样,风景甚美。” 听到徐还身临其境般的描述,柔福帝姬好奇道:“你去过临安?” 西湖倒是去过,但那是前世,今生一个生长于关中的西军斥候,怎么可能去过南方呢?徐还干笑道:“不曾去过,也是听人说的,很想去看看。” “哦,听起来确实很美,真想立即去看看。”柔福帝姬不禁心驰神往,恨不得立即与喜欢去看西湖美景。 “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一定让殿下看到断桥残雪。”徐还心里明白,他们都归心似箭,如果没有辽阳驿站那档子事,可能如今已过幽州了。 但现在…… 想必从辽阳到幽州的道路早已被完全封锁,想要立即南归是不可能的,只能在北地周旋,然后寻找机会。 两把大火算是彻底激怒了女真人,大雪一停,金兵就会展开搜索,林间也就没什么安全可言了。 徐还道:“殿下,准备一下,我们应该快走了。” “去哪?”柔福帝姬并不惊讶,逃亡路上,颠沛流离才是常态,她关心的只是下一个去处。 徐还摇头道:“先离开这里,至于去哪还不知道…” “哦!”柔福帝姬点头的同时,有契丹人在雪屋之外道:“徐公子,夫人有请。” 徐还轻轻一笑:“殿下好生待着,待会回来就知道去哪了。” …… 秋荻夫人的营帐里燃着火盆,徐还到来的时候,耶律余里衍、萧百发和萧战,以及其他几个核心契丹人都在。 “徐公子,眼看着大雪将停,我们在商讨何去何从,你有什么看法?” 徐还点头道:“哦,不知诸位是否已有策略?” 萧战道:“雪停之后,金兵肯定会搜林,此处已非久留之地,必须立即转移,眼下只有三个去处。 一是南下大同府,但耶律余睹将军那边尚未回话;二是西去寻访耶律大石,但从未与他有关联络,骤然前往可能有些冒失;再者便是北归临潢府,那里是我辽国上京,龙兴祖地。” 徐还问道:“回上京做什么?” “那里还有不少我契丹遗民,此番回去可召集人手…”萧战沉声道:“城中守军也有不少契丹人,若趁势夺取临潢府,必定能重振大辽声威。” “想法很好,但就凭眼下的人马,即便里应外合,能夺取临潢府吗?”徐还直言不讳道:“有了会宁府的前车之鉴,女真人一定会有防备,尤其是上京这等要冲之地,断然不会让人有机可趁的。 至于耶律大石那里,并非不能去,只是他已非昔日的林牙大石,而是一方之主。冒然前往,弄不好公主殿下将成傀儡。西迁日久,耶律大石也未必有东征之意。” 不用多说,契丹人心中都有数,当年的辽国已经不复存在,如今的契丹人也非铁板一块。 萧百发道:“那么,徐公子是坚持南下大同府?” “如果契丹还想复国,唯此一途,或可一搏。”徐还看向萧秋荻,问道:“夫人,不知策反余睹将军的进展如何?” “尚未有消息,稍后我会亲自前往,竭力说服。”秋荻夫人态度坚决,她也很清楚,这是最好的,可能也是唯一的选择。 萧战道:“徐公子,纵然夫人能策反余睹将军,我们想要南下也不易……为了防备您和柔福公主南归,想必金兵已经封锁所有南下的道路。” “这是肯定的。”徐还沉声道:“其实,不只是南下,可能周边所有的道路,都已经被封锁了。 从上次塔克图临死之言来看,完颜希尹可能已经亲至,那么元帅府大部的兵力都能被调动,足可成天罗地网。” 耶律余里衍忧心忡忡道:“徐公子的意思是,我们逃不出去了?” “非也,办法总比困难多。” 徐还镇定自若道:“眼下于我们而言,去哪里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兵认为我们去哪里?或者说,我们让金兵认为我们要去哪。” 一名契丹人不解道:“徐公子,你究竟什么意思,我有点晕。” “呃…我的意思是…”徐还解释道:“如果女真人一直按兵不动,就这样把守着道路关隘,我们确实无处可逃。 但只有他们动起来,中间就会有空隙,才会有可趁之机…所以我们的机会,就是让人女真人动起来,牵着他们的鼻子走。等局面乱了,我们再趁机撤离…总结起来就四个字——以动制静。” 众人思量片刻,隐约明白过来,但都有个担心:“如果女真人一直按兵不动,以静制动,该当如何?” 徐还笑道:“那就要看我们自己了,多费点心思和功夫,只要我们闹出的声势足够大,纵然完颜希尹和完颜宗贤定力十足,恐怕也耐不住性子。 更何况,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女真人敢不为所动吗?到时候,纵然不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至少也让他们自乱阵脚,我们方有机可趁。 最终最为理想的结果,是让人女真人不知道我们要去何处,甚至摸不准我们的去向。” 萧百发问道:“可是…我们如何才能做到声势浩大,大乱金兵阵脚呢?徐公子可有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徐还沉声道:“首先一个,辽河封冻于否?” 第三十七章 浑水摸鱼 今年的冬天来的有些早,十月里便下起了大雪,而且断断续续一下就是十多天。 山林之中,积雪已经快到膝盖,行走变得有些困难。辽河也已经封冻,冰层正一天天不断变厚。 果然,小冰河期的威力不容小觑啊! 重生宋朝,徐还有种明显的感觉,这年头气温比后世要低。 最初还以为是身在东北的缘故,但经历过这场大雪,听说了一些现象之后,徐还才意识到,小冰河期是确实存在的。 华夏历史上,但凡北方游牧民族剧烈南侵,往往发生在小冰河期。南方的太湖都会结冰,更别提北方草原了,夏季干旱,草木不茂,冬季严寒,牲畜多有冻死,生存环境恶劣。 失去丰美水草和收成的游牧民族,为了生存,就会举兵南下抢掠,引发战争,甚至是占领中原。 东晋时的五胡乱华,北朝十六国胡族政权林立是如此;唐末宋时,曾经的契丹,如今的女真,将来的蒙古先后崛起,也是这个缘故。 不止是军事,政权稳固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在这方面,大宋王朝确实吃亏。 摊上小冰河期不说,自建国之初就失去了燕云十六州屏障,无险可守。能够齐心协力,固守疆土,延续一百多年殊为难得。 近些年徽钦二宗过于任性,任用奸佞,失了人心,以至于天时、地利、人和尽失,这才有了靖康亡国。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对徐还而言,某些天时或许可为自己所用,比如辽河冰封,十多天下来已经可以勉强踏冰过河了。 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在河面上跑马都不是问题,到时候整个东北全境,进退之间将如履平地,再无阻碍。 这便是徐还等候的天时。 大雪初停的时候,契丹人从树林里拉出来许多雪橇、爬犁,这是徐还提醒他们提前准备的。 地面上积雪已经快到膝盖,行走是件很麻烦的事情,雪橇和爬犁的作用将会十分重要,只是马匹的数量略微有些少,再要是有些雪橇犬就更完美了。 至于雪橇和爬犁在雪地和冰面上留下的痕迹,无关紧要,正好是留给女真人的礼物。 想必女真人的搜索已经开始,他们自然也不敢怠慢,第一天便回到了辽河边上,然后小心翼翼从冰面上过河。 因为担心冰面过于薄,他们尽可能地用木板等物增大面积,分摊压力,虽然费时不少,但总算平安过了辽河。 辽河东岸,他们回来了! 本该南归西去的他们回到了辽河东岸,当天夜里,一支人数并不很多,但足够精锐的契丹队伍出现在沈州城外。 一支数十人的盘查巡逻金兵队伍被袭,全军覆没;紧接着一处粮仓被烧,等到救火的金兵赶到时,数千石粮草已经化为灰烬。 消息传到辽阳,完颜希尹和完颜宗贤皆是一惊。 他们万万没想到,契丹人没有悄然隐遁,竟然主动出击。杀了一队巡逻兵,烧了一座粮仓,动作不大,影响却不小。 他们要做什么? 攻城拔寨吗?沈州守将当时曾以为有这等危险,特意加强了城防,甚至派人前来辽阳求救。 但完颜希尹和完颜宗贤都不相信契丹人会这么做,更不相信他们有这个实力。 契丹人返回辽东究竟是要做什么?辽东是金军实力最雄厚的地方,这样冒然闯进,等同于自寻死路。 契丹人偏偏这么做了,实在看不懂! 一个战阵经验丰富的虎将,一个韬略计策百出的监军,都皱着眉头,一时间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来。 不过防备和追击始终是需要的,沈州金兵在第一时间出动,沿着雪地痕迹追击,发现契丹人沿着辽河向北方继续行进。 追击途中,他们发现了不少疑点。 比如契丹人好像始终没有扎过营,虽然有些地方积雪比较凌乱,可以找到人停留的痕迹。细心查看,甚至能发现烹制食物的灰烬,但并未发现扎营安寝的迹象。 本来想要据此判断契丹兵力,现在却一无所获。同时心中也十分好奇,冰天雪地之中,契丹人是如何熬过漫漫寒夜的? 当金兵疑惑的时候,徐还和众多契丹人已经离开了。 雪屋的好处就在这里,晨起之后毁坏即可,留下的不过是一堆积雪,不明所以的金兵不见得能想到雪屋上。 疑惑归疑惑,金兵的追剿仍在继续,契丹人压力也不小。 不过开局是良好的,按照徐还的设想,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已经开始了。 第一次出击,金兵不可能无动于衷,追剿是必然的。那么正好牵着他们的鼻子在辽河边锻炼身体。 连续四日,契丹人在辽河东岸为祸,抢掠金兵,以及女真百姓。 虽然徐还觉得寻常女真百姓很无辜,伤害他们不道义,但仇深似海的契丹人根本控制不住。 也是,金兵屠杀的契丹百姓还少吗?在中原也是,不知有多少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死在金兵的铁蹄之下。 徐还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劝阻他们尽量少杀人,抢掠点物资就行。 饶是如此,辽东沈州附近也被搅和的天翻地覆,鸡犬不宁。沈州守将很苦恼,他派出兵马追击,奈何始终落后一点。 契丹人对这片土地一点都不陌生,甚至比他们更熟悉,所以常常失去踪迹,紧接着又冷不丁地冒出来,狠狠一击,让人防不胜防。 以至于守城、追剿和封锁路口不能相互配合,被分散牵制之后,兵力甚至有些捉襟见肘。沈州守将无奈之下,向辽阳发出了求援信。 接到求援,完颜希尹和完颜宗贤都微微有些不淡定。 现在的局面完全出乎意料,契丹人主动出击,以至于辽河东岸鸡犬不宁,局面甚至有那么点混乱。 求援? 完颜宗贤有所迟疑,完颜希尹更是疑虑,他们有种感觉,即便是派出兵马增援,似乎也不解决问题。甚至有可能,契丹人正盼望着他们派兵增援。 当务之急,绝对不是贸然出兵。 契丹人的行踪可能都不那么重要,搞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才最要紧,他们在辽东的作为太过刻意。 “右监军,你说契丹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完颜宗贤皱着眉头,沉声询问。 完颜希尹沉吟许久,低声道:“也许,是想浑水摸鱼!” 第三十八章 老鼠戏猫 浑水摸鱼! 什么鱼,哪条鱼? 即便是见多识广,智计百出的完颜希尹才也猜不透,一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让一向自负的右监军很不爽,在此之前他并不理解,为何塔克图和完颜宗贤两员虎将何以接连惨败,甚至有所责备。 如今他亲自来了,仍旧束手无策。 这个谜一样的对手,真是有趣,不简单啊,完颜希尹突然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然而他心中更多的则是懊悔与担忧。 当初为了低调,只派出两个信使送信函,瞒过了所有人,但横生意外。如今再看,这个行为是多么草率。 这个意外,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那封密函,应该在柔福帝姬和那个不知名的宋人手里,或许他们不知晓上面的内容,或者来不及公之于众。 但如果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完颜希尹并不在意什么契丹人作乱,甚至也不在乎皇孙的死活,他只在乎找到柔福帝姬和徐还。 拿回那封密函,并杀死所有的知情者灭口。 可是,他们在哪里呢? 完颜希尹有种感觉,契丹人背后谜一样的对手,可能就是那个年轻的宋人,他现在搅浑了辽东的水。 可他究竟要摸什么鱼呢?完颜希尹仍旧一头雾水。 …… 徐还如果知道完颜希尹的想法,一定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讲道理,我是想搅浑水,但我从来没有想摸鱼啊! 在辽河东岸为祸数日,搅得鸡犬不宁之后,徐还立即率部渡过辽河,返回辽河西岸。并且在金兵完全没有反应的情况下,突袭了附近的懿州。 当然了,偷袭的对象只是外围的小股队伍,以现在的实力,徐还和契丹人都断然不会做出攻城拔寨的愚蠢举动。 只是小股偷袭,但震慑却是巨大的。 先前完颜希尹下过命令,辽河两岸严防死守,绝对不能逃脱了契丹人和宋国公主。 守将听闻契丹人在自己辖区内出没,一个个着急万分,率部追剿几乎是必然的举动。追捕成功自然是大功一件,即便没有进展,至少不至于因追剿不利而获罪。 金国虽然建立不久,但是官僚作风已经在第一时间蔓延,“责任”十分明确。 完颜希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自己的命令竟适得其反,成为敌人利用的漏洞。 趁着金兵上下都没有反应过来,徐还和萧百发带领契丹人在懿州大肆为祸,针对女真人的烧杀抢掠不计其数。 以至于一时间女真人多有畏惧,民怨四起。 契丹人则声势大振,原本受到压迫,被迫臣服的契丹人不免蠢蠢欲动,零星的反抗与报复越来越多。 奚人和渤海人不知道是受到刺激还是鼓舞,也纷纷闹事,一时间辽东的治安状况一团糟糕。本来作威作福的女真人,一下子成了弱势群体。 消息汇总到辽阳府,完颜希尹大为光火。 堂堂宰相、右监军亲自坐镇,却弄成这般局面,实在丢人。颜面尽失不说,消息传出去,会宁府的皇帝和幽州元帅府可能会有问责。 不过完颜希尹始终是明白人,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是他的作风,辽东地方治安只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契丹人才是心腹之患。 只要契丹人的乱子平定,杀一儆百,其他的乱子很快就会平定下来。相反,要是契丹之乱久久不能平息,这些癣疥之疾会恶化,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契丹人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辽河东岸袭击沈州果然只是搅浑水,他们终究还是要返回辽西,不过是虚晃一枪,和自己玩声东击西。 如果只是这样,就想要趁机南归,未免有些太过异想天开,太小瞧人了。无论如何,只要封锁南下的道路,所有人都将插翅难逃。 …… 金国兵马动了。 有人亲眼看见,有大队的兵马出了辽阳城,渡过辽河向西进发,目标正是懿州方向,以及南下道路。 接到灵鸢送回来的这一消息,徐还笑了。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金兵已经动了起来,先是辽东的,紧接着又是辽西的。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看来女真人是笃定了自己要南归。 哼哼!大雪天的,也真是为难女真兵卒的,想必他们一旦出动,再想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就不那么容易吧! 好吧,现在我们再过一回辽河。 前往河边的雪橇上,徐还怕柔福帝姬冻着,给她裹上了厚厚的毛毯,然后两人相互倚靠。 “徐还,为什么还要过河呢?” “殿下,因为我们如今在与女真人玩一场游戏。” “游戏…什么游戏?” 徐还笑道:“猫和老鼠……不,汤姆和杰瑞的游戏。” “呃……”两个生涩的名字,让柔福帝姬一时间游戏不太适应。 徐还笑道:“以前啊,有一只猫叫汤姆,一只老鼠叫杰瑞,他们比邻而居。汤姆总是想要抓住杰瑞,但是……” 徐还把能想起来的片段都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虽然不如影像画面那样的直观,但柔福帝姬仍旧听的入迷。 从未没有听过这样有趣的故事,以至于公主殿下失了庄重,银铃般的笑声传出老远,羡煞旁人。 “徐还,这猫和老鼠……汤姆与杰瑞的争斗你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差不多,我看过话本艺人画的图册。”徐还只好打个哈哈。 柔福帝姬遗憾道:“这样的图册自然十分有趣,可惜我从来没有看过。” “殿下不必遗憾,将来有机会我画给你。”徐还笑道:“何况眼下,好戏不是正在上演嘛!” “哦!”柔福帝姬反应过来,笑道:“嗯,还真是一场猫鼠大战,女真猫输的很惨,你这只鼠…” “殿下,我怎么能是老鼠呢…应该是聪明的杰瑞。”徐还手指轻轻点了下柔福帝姬的鼻头。 “嗯!”柔福帝姬点点头,钦佩徐还的同时,脸上也泛起了一层羞涩。轻点鼻头,这般亲昵的动作,应该说夫妻情侣之间才有的举动吧? 徐还只道她有些冷,将毛毯裹得更紧,甚至将她半搂在怀里,笑道:“殿下看好了,聪明的杰瑞要好好戏耍那些金国笨猫。” 第三十九章 三渡辽水 天色渐晚,甩掉了追踪的金兵之后,众人在辽河岸边扎营。 明日一早,便会再次渡过辽河。 这种来回渡河的行为有些折腾,契丹人最初都有些抵触,但是两次下来,将金兵耍的团团转之后。 契丹人便来了兴致,佩服徐还的同时,对这种不断渡河,声东击西的做法格外兴奋。 连秋荻夫人都好奇道:“徐还,真不知道你是如何想出这等计策的?” 徐还干笑两声,他不会说自己是依样画葫芦,学习后世伟人的策略,准备来个四渡辽水。 “你当真只是个斥候吗?”秋荻夫人再一次质疑起徐还的出身来。 “不然呢?”徐还面不改色心不跳,沉声反问。 秋荻夫人道:“可惜啊,若宋军之中都是你这样的将领,女真何以能攻陷宋国?燕云十六州恐怕也已回归宋人之手。” “这就是所谓的生不逢时,徐还没能赶上力挽狂澜,只能尽力复其荣光了。”徐还暗叹一声,这种心境除了自己是没有人能完全体会的。 秋荻夫人只道他与自己一样,也是想要兴复故国,不禁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夫人准备出发了吗?” “是时候了,我亲自走一遭大同府。” “有劳夫人,我等静候佳音。”秋荻夫人亲自前去策反耶律余睹,成功率将大大提升。 秋荻夫人沉声道:“我走了,这边……你要多费些心思,尤其是余里衍,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夫人放心,在下一定保护好蜀国公主。”徐还沉声道:“倒是夫人,路途凶险,务必小心。” “徐还…”一向果决的秋荻夫人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吞吞吐吐,颇为迟疑。 “夫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徐还…”秋荻夫人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能回来,还请掩护余里衍去宋境,从此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什么情况,这是托孤吗? 看样子一向自信的秋荻夫人也有顾虑,并无绝对把握说服耶律余睹。 她是个理智的女人,如果此事不能成功,那么所谓的契丹复国便是以卵击石。她甚至觉得自己都无法安然返回,因而担心外甥女的安全,宁愿余里衍隐姓埋名,从此安度余生。 只是,那么多的契丹人,为什么向自己“托孤”呢? 宋境之内比契丹故地安全这没错,但…难道秋荻夫人的不信任自己的下属?还是认为自己更有能力保护余里衍? 抑或是她太相信下属对契丹的忠诚,怕他们执着于复国,轻率之举反而害了余里衍。 拳拳爱护之心啊! “夫人何必这么悲观?”徐还目光笃定地看着秋荻夫人,沉声道:“夫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讲明利害之后,相信余睹将军会有选择的,我也会想办法配合,助夫人一臂之力。” “你这么有把握?” “是!”尽管有些心虚,耶律余睹的叛乱毕竟是晚两年的事情,但徐还还是笃定地点点头。 既然做了那只蝴蝶,就要尽力挥动翅膀,努力引发一场风暴。 “好,但愿如你所言!”秋荻夫人见状,似乎多了几分信心。 “无论如何,夫人千万保重自己。”徐还轻声道:“如果有一天,北地凶险,在下希望护送入宋的不止公主一人,还有夫人你。” 秋荻夫人没有说话,但转身离开的时候,眼眸的情绪微微有些复杂。 …… 天亮的时候,秋荻夫人带着几个亲信离开了。 而徐还和萧百发也率领契丹人第三次渡辽河,返回辽河东岸。 首先一个目的就是吸引,牵制金兵,让他们对辽西放松警惕,给秋荻夫人创造南下的便利机会。 这一遭,徐还的爬犁上多了个耶律余里衍,不知道是不是秋荻夫人的安排,这般信任让徐还不禁有些感动。 两个尊贵娇艳的公主紧挨身边,这个感觉自然相当不错,使得凶险乏味的逃亡之路多了几分乐趣。 只可惜只能坐在雪橇上说说笑话,其他的什么都不能做,晚上的时候,长夜漫漫,有些难熬啊! 咳咳! 徐还暗责自己想入非非,但心中禁不住有想起那个传言,如果同时迎娶面前这两个公主,便可称霸天下。 到底是为了迎合金国皇帝虚荣心的阿谀之词?还是确有其事? 能把两国公主,哪怕是亡国公主金屋藏之,的确很有面子;然而如今柔福帝姬和余里衍都逃了出来,如果还能够同时迎娶二女,那将意味着什么呢? 纵然是阿谀之词,也未必没有可能变成现实。 即便抛开她们的身份,没有那些虚妄的天命之说,和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同榻而眠,亦是齐人之福… 咳咳咳,怎么又想歪了? …… 最近一段时间,金兵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的。 从懿州赶来的金兵循着踪迹追来时,发现契丹人又过了辽河。 这是要干什么啊?一群金兵顿时有些蒙圈了,追还是不追呢? 完颜希尹和完颜宗贤也迟疑了,声东击西,浑水摸鱼有这么玩的?刚刚调动了人马过辽西,怎么他们又回辽东了? 完颜宗贤揣测道:“右监军,也许契丹人没有想象的高明,他们不见得是有意如此,而是被迫的。” “你如此乐观?”完颜希尹摇头道:“契丹人的行为很有章法,不像是无头苍蝇…” “那么他们…是回辽东,继续为祸,然后沿河北上临潢府?” “也许吧!” “那调动兵马,加强辽东追剿和北边的盘查?” 完颜希尹摇头道:“不,我觉得也许现在应该按兵不动,这些天我们好像一直被牵着鼻子走,这可不好!” “确实有些被动,但按兵不动恐怕不行,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肆意为祸。辽河两岸最近民怨四起,若不压制,有所改善,恐怕朝廷会追究。”完颜宗贤是辽阳镇守将领,他必须要考虑自己的立场。 “这……” 完颜希尹略微犹豫,但最终还是沉吟道:“姑且按兵不动,我倒要看看,这帮契丹人究竟要做什么?” 完颜宗贤颇为无奈,但也只能听命行事。 然而很快,当一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完颜希尹再也坐不住了。 第四十章 粗暴的摸金校尉 一个寒冷的早晨,一条爆炸性的消息震惊了辽阳,在不久之后,还将震动整个金国。 就在昨天夜里,辽阳城外的一座墓地被掘了——二太子、吴王完颜宗望的王陵。 墓碑被砸,庙宇被烧毁,墓穴被挖开,陪葬品散落一地。最关键的是完颜宗望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暴尸荒野,被发现的时候还有被野兽啃食的迹象。 消息传出,宛如平地一声惊雷。 完颜宗望乃是金太祖阿骨打的亲生子,地位尊贵,一年多前南征归途中病故了,就地安葬在辽阳。 入土为安没多久,竟然被人挖坟掘墓,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也是对金国皇室**裸的挑衅。 金国朝廷,女真贵族岂能无动于衷?加之二太子完颜宗望南征北战多年,曾是金军中的战神化身,深得兵将爱戴。 听闻二太子坟茔被掘后,整个辽东的女真兵卒全都炸了,一个个义愤填膺,红着眼睛要报仇。 如此恶劣举动,是谁干的呢? 盗墓贼? 没有人这么认为,试问一下全天下的盗墓贼,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盗掘当朝亲王刚刚下葬的墓葬? 何况,二太子的王陵是有官吏兵丁祭祀守卫的。 但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人不是区区几个盗墓贼,而是一伙亡命的——契丹人。 有两个守墓的兵丁侥幸活了下来,据他们的说法,契丹人夜里突袭,杀人掘墓,挖出了棺椁,让二太子曝尸荒野。 契丹人?! 整个北地为之震动,人们都知道最近在辽河两岸肆虐的契丹人,先前就有袭杀小股队伍,焚烧粮,杀人抢掠的勾当。 但毕竟不成气候,在完颜希尹得当的舆论引导下,女真内部的淤青没有想象的大,只当是被追捕的残军负隅顽抗而已。 然而如今,负隅顽抗变成了无比猖狂的挑衅。 满怀亡国之恨的契丹人,被压迫的奚人、渤海人暗中拍手称快。女真上下则义愤填膺,全都嚷嚷着要围捕契丹人,将起尽数碎尸万段,以告慰二太子在天之灵。 然而消息传出之后,辽阳方面却毫无动静,完颜宗贤摊手表示无奈,右监军完颜希尹的命令是——按兵不动。 开什么玩笑? 二太子的王陵都被人挖了,还要按兵不动?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件事怎能无动于衷? 很多人不理解,但碍于完颜希尹宰相加右监军的身份,不敢多言。连盖天大王完颜宗贤都保持沉默了,其他人哪里有资格开口? 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 吴王妃内着御赐王妃服制,外穿孝袍,出现在辽阳盖天大王府,破口大骂,指责完颜希尹。 “你为了得到那个宋国公主,不惜找术士编造谎言,斡离不(宗望女真名)怎么死的你心里明白……你害得他英年早逝,如今连亡魂都不得安宁。 契丹人如此嚣张,你竟无动于衷,按兵不动,完颜希尹,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吴王妃话里话外,有太多的怨恨,甚至有些耸人听闻的信息,好像二太子完颜宗望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完颜希尹害死的一样,似乎还牵扯到了宋国公主。 不过其中涉及金国皇室隐秘,吴王妃到底没有敢说的太明白,平常人根本听不懂。 但盖天大王完颜宗贤却多少听说过一些隐秘传闻,如今又听到吴王妃这般说,不由心中大骇,脸色铁青。 好吧,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到底出兵与否呢? 吴王妃信誓旦旦,若是不把掘墓的契丹人抓到,以其人头鲜血祭奠,二太子的亡灵将不得安宁。她这个未亡人将无言苟活于世,会自尽以求丈夫原谅。 这还了得? 完颜宗贤自是大惊,连忙各种劝告。堂堂吴王妃若是因此而自尽,必然举国哗然,皇室肯定会大为光火,他们免不得被兴师问罪。 即便皇帝网开一面,但民意不可违,军中那些完颜宗望的旧部恐怕会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总不能学吴王妃自尽以谢天下吧? 这一招有些“狠毒”,让完颜希尹和完颜宗贤压力很大,毕竟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在强大的压力下,完颜希尹仰天长叹,说了句“妇人误国”后,下令调兵辽东,围剿契丹人。 …… 得知金军大规模调动于辽东围剿之后,徐还笑了。 说实话,挖坟掘墓这种有损阴德的勾当,他本身是不愿意干的。 但再次进入辽东之后,完颜希尹却按兵不动,这让徐还微微有些慌张,金兵不动,自己焉有机会? 寻常的烧杀抢掠已经不奏效,必须弄出点惊天动地,让金兵不得不动的大事来。在萧百发的提醒下,他们想到了完颜宗望的陵墓。 完颜宗望是耶律余里衍的大仇人,宋人也对他恨之入骨,攻陷东京的就是他,没少干丧尽天良的事情。再一想大宋皇陵被破坏的情形,徐还心中再无顾忌,索性当了一回“摸金校尉”。 女真人建国日短,完颜宗望死的仓促,加之一些别的缘故,陵墓规模和精致程度都有限,没什么有效的防盗措施。 他们也没打算做专业的“摸金校尉”,几百契丹人一起动手,采用最粗暴的方式挖掘,很快便挖出棺椁,让其暴尸荒野,遭野兽啃食。 此事堪称是大快人心,契丹人纷纷拍手称快,耶律余里衍也了了一桩心愿,塔克图之死加上此事,她心中的怨恨愁绪释然不少。 柔福帝姬也觉心中畅快,毕竟她家国不幸的遭遇,完颜宗望算得上罪魁祸首。 心中倒是畅快了,但代价也不小。 金兵大规模出动了,这是先前所希望的事情,但始料未及的是,这一遭受了刺激的金兵积极性很高,追击的速度明显快了,战力也提升了,纷纷叫嚷着为二太子报仇。 而且完颜希尹还有意无意在辽河边做了防御,似乎是料到了徐还可能第四次渡辽河。活动空间一下子被压缩,他们已经不能像前两次那样游刃有余了。 唉!徐还轻叹一声,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多少还是有些低估了金国人,现在面临他们的疯狂报复,日子有点不好过啊!数百人的队伍,规模庞大,过于招摇。 想要避开金兵耳目,再次渡河,安然西去,似乎得想点办法…… 第四十一章 化整为零 化整为零! 徐还思前想后,制定了这样一个策略。 虽然掘了完颜宗望的坟墓,彻底激怒了金国人,成功调动了金兵,也确确实实创造了机会。 但因为完颜希尹的谨慎,以及此番动静实在太大等缘故,几百人的队伍在金兵的眼皮子底,想要大摇摇摆离开肯定是不能了。 契丹就剩下这么点力量,每个人都无比珍贵的,断然经不起损伤。 除此之外,更不能因此被金兵察觉战略意图。可以让他们认为自己和柔福帝姬矢志南归,但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让金人立即准确断定他们的目标是大同府。 耶律余睹这张牌太重要了,断然不容有失。女真人怀疑他是好事,但如果断定他有问题,一定会立即采取强制措施。 现如今金兵的围追堵截算是一张渔网,有空隙,但都太小。几百人的队伍肯定是过不去,但如果化整为零,成为目标更小,灵活性更强的小股人马甚至个人,脱离包围圈就容易多了。 当徐还提出这个策略之后,契丹上下都微微有些惊讶。 “徐公子的意思是,我们的队伍要散了?” “是,先散开,然后再于目的地重组。” 习惯了群体作战的契丹人面面相觑,好像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接受。 萧战道:“徐公子,我们一起,路上遇到金兵还有反抗之力,倘若散开,势单力薄,将全无还手之力,任人宰割。” “没有区别,无论是几百人或者几个人,一旦遭遇大队金兵,结果都是一样的。”徐还沉声道:“形势与先前有所不同,从现在起,我们的首要任务不再是交战,而是隐忍、隐藏、隐匿,保存有生力量。” “隐忍、隐藏、隐匿……”契丹人默默念叨着这几个词语,若有所思。 徐还道:“如今天寒地冻,大雪之后,北地有很多猎户农户生活无以为继,加之我们在辽河两岸的行动,南下幽州求食避祸者不少。 混在其中,或者从隐蔽的山林间穿行,都可以。无论如何,不需杀敌,最重要的是隐藏自己的身份,安然抵达目的地。 重新组合,我们又是一支战力强大的队伍。那时,也正是我们上阵杀敌,发挥价值的时候。” “徐公子所言不无道理,现如今我们人数众多,难免树大招风,先前仗着突然,金兵没有防备,但现如今情势不同了。” 萧百发道:“化整为零,可以暂时让金兵摸不着头脑,好给我们争取逃生时间,并非不可。” “不错!分散看来,三五人一小组,轻装上阵,尽量隐藏身份,必要的时候可以旧地隐匿,待风声过后再做打算。” 徐还道:“然后每百人约定一个会面地点,由一名首领召集重组,然后继续前往最终目的地。” 最终目的地很关键,如果知晓的人太多,将完全没有秘密可言,这样做也是为了更为稳妥谨慎。 契丹人对此完全理解,不过似乎不愿意分开的时间太长,萧战等人担心一旦长期分离,一些信心不坚定的人或许会脱离。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徐还清楚地预见到,等到再次见面的时候,肯定会有一些人被捕、遇害、或者悄然远去。但只要留下来的,肯定都是忠心耿耿,勇气可嘉的精锐。 饶是如此,几个契丹首领仍旧坚持早些重整队伍。徐还也不好继续反对,但给出一个前提,无论如何要出了辽河两岸的包围圈。 契丹首领们答应了,队伍的事情好办,但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耶律余里衍怎么办? 契丹人十分在意他们的公主,别人的安危都不那么重要,但余里衍却是关键中的关键,绝对不能有丝毫闪失。 某种程度上,他们存在的意义,一方面是为了复国,另一方面就是保护辽国皇室唯一的血脉。 如果余里衍出事,他们行为几乎全无意义。 化整为零之后,公主殿下身边的护卫骤然减少,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再者,谁来贴身保护公主殿下呢?身边留多少人呢? 面对几位契丹核心首领的质问与担心,徐还道:“如果诸位放心,公主与在下同行,在下定然保护公主安然。” “这……” 没办法,并非同族,哪怕徐还最近为他们立下了汗马功劳,几位契丹人首领似乎多少还是有点疑虑,尤其是涉及余里衍安危这样的大事。 徐还这样做的初衷,一方面是认为自己有能力保护余里衍;另一方面,也是想要继续握住这张王牌。 只要还没逃出北地,契丹人就是个很好的依仗,好不容易获得了一定信任与支持,这时候断然不能放弃。只要有余里衍在手,就不至于被契丹人边缘化,尤其是即将要面对耶律余睹的情况下。 这点心思,契丹人未必不知道,这时候就看大家怎么想了。 好在萧百发颇为明智,沉声道:“徐公子足智多谋,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公主与他同行,安全应该无忧。况且,夫人临走之时,也曾有叮嘱,紧急情况以徐公子的意见为主。” 信任! 徐还微微有意外,没想到萧百发,尤其是秋荻夫人对自己如此信任。 虽然秋荻夫人临走时曾有“托孤”之说,但徐还并未十分认真,一来觉得没有必要;二来觉得其他契丹人不会同意,将难以执行;甚至觉得秋荻夫人或许只是说说而已,有试探防备之意。 但从今天的情形看,应该是真心诚意的。萧百发敢于这般信誓旦旦,除了自己的信任之外,定然是秋荻夫人有所叮嘱。 “好吧!那就有劳徐公子了。”萧战点头道:“只是,公子和公主身边配多少护卫呢?太多过于惹眼,但太少我们也不放心。” 徐还沉吟片刻道:“三十人吧,权贵公子出行,怎么也得有些仆从护卫吧?” “权贵公子……徐公子是打算?” “故技重施!” “呃……”萧战满头黑线道:“徐公子,今时不同往日,会不会有些冒失?若是被发现,三十人恐怕不能维护你和公主的安全。” “这个倒不用太担心,别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一张王牌。”徐还轻轻一笑,金国小皇孙被俘虏的太久,以至于险些忘记他的存在。 第四十二章 故技重施 天寒地冻,道路上要么积雪盈尺,或是积雪被踩踏之后,冻成厚实的冰层,行走其上,十分湿滑。 这样的天气,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没有人愿意轻易出门。但是辽东前往幽州的各条道路上,行人却不少。 今年的雪来的有些早,山里的猎户和牧民准备不足,受灾严重,很多人生活无以为继,只好南下求食。加之最近契丹人在辽河两岸的动作,倒是整个辽东里面治安混乱,南下避祸的人也不少。 加之来往于会宁府和幽州之间的商贾,冰天雪地之中,很多人不得不深一脚浅一脚,或者三步一打滑地赶路。 这种时候,看到两匹马拉着个雪橇冰面上快速前行,无疑是相当羡慕的。 尤其是雪橇上还有个“屋子”,好似卸去轱辘的马车一般,完全无惧风雪严寒,更神奇的是车顶还有黑烟冒出,难不成里面还有火炉烟囱? 事实上,确实如此。 车厢里,红泥火炉上清水刚刚煮沸,这种天气泡上一杯热茶,感觉着实棒极了。 耶律余里衍看着伸出车顶的铜管,轻声道:“徐公子真是奇思妙想……” “你叫我什么?” “哦,韩公子…” “嗯?” “夫君,叫夫君!”柔福帝姬轻声纠正。 徐还笑道:“嗯,还是媳妇儿懂事,还请夫人谨记。” “是,夫君。”耶律余里衍想起如今扮演的角色,有些不大自然地点点头。 “火炉铜管而已,算不上什么奇思妙想。”徐还笑道:“天气寒冷,这样车厢里暖和些,不至于有炭气。” 余里衍点头道:“是呢,以往冬捺钵,营帐里会添置炭火,但时间久了便会觉得气闷头痛。” “冬日里皮革制成的营帐不透气,炭气自然重些。” 柔福帝姬道:“如此最好不过,红泥火炉,气味清新,烹茶品茗,旅途倒是轻松惬意不少。” 徐还笑道:“这等天气,如果能吃着火锅唱着歌,就更舒爽了。” “火锅,那是何物?” “呃…我家乡的一种美食…”徐还干笑两声,随口搪塞。 恰好窗外传来萧百发的声音:“公子,前面路口有金兵盘查。” “沉着冷静,从容应对。”徐还的回答很平静,然后看了一眼车厢里的柔福帝姬和耶律余里衍,微微一笑,算是安抚和叮嘱,最终目光落在车厢一角的男孩身上。 金国小皇孙睡得很沉,因为药物的关系,一路上大部分时候都这样沉睡着。他现在的作用仅仅是一个道具,当然了,最重要的身份始终是——人质。 前行不远便是一处小镇,路口上有一队金兵盘查来往之人,徐还一行理所当然被拦住了。 一队金兵看到鲜衣怒马的仆从护送着的豪华雪橇,本能地有些敬畏,但还是按照命令阻拦检查。 “奉元帅府令,盘查过往商旅,下车接受检查。” “哼!”马背上的萧百发冷哼道:“看看便是了,天寒地冻的,我家公子与少夫人不便下车。” “无论何人,都需下来检查!”金兵不知道是被三十多护卫的阵势,抑或是萧百发的语气所威慑,呵斥声显得底气严重不足。 “混账,我家公子与少夫人千金贵体,冰天雪地的焉能下车?”萧百发完全一副贵族豪奴做派,态度倨傲。 “百发,休得无礼。”徐还在恰当的时候探出头去,一身貂裘,衣着华贵,温文尔雅。 “你是汉人?”金兵看到徐还的装扮之后,顿时目光一紧,显然汉人是他们严查的对象。 徐还面色平静道:“汉人?如果非要这么说,倒也没错。我家远祖确是汉人,不过高祖到祖父却是辽人,家父与在下却是金人。” “请问尊驾何人?”金兵先是被阵势所威慑,如今见到徐还气度不凡,再听到这番话,态度气了不少。 “在下韩旭,携内眷与幼弟前往幽州为姑母贺寿……家父单名讳昉!” “韩昉?”带队的金兵校尉觉得这个名字颇为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萧百发呵斥道:“混账东西,礼部尚书的名讳也是你擅称的?” “礼部尚书?!”金兵校尉心中一惊,态度顿时毕恭毕敬。 徐还轻轻一笑,淡淡道:“既是元帅府命令,配合检查理所应当,不过天寒地冻,两位内眷体弱,舍弟年幼且有病在身,还请校尉通融。” 说完之后,徐还便欲跳下雪橇,柔福帝姬不失时机地取过一件披风,轻声道:“夫君,天寒地冻,披上这个。” “嗯!”徐还系上一件质地上佳的玄色披风,跳下马车,彬彬有礼,配上本就俊朗的面孔,俨然一个书香门第的翩翩贵公子。 徐还特意打开车门,让校尉看到里面的柔福帝姬与余里衍,以及沉沉睡去的金国小皇孙。 “看够了吗?”徐还始终一脸温文尔雅,但萧百发却毫不气地一声质问。 “够了够了,天寒地冻,耽搁诸位,还请公子见谅。”金兵见状,连忙致歉。 “无妨!”徐还仍旧只是淡淡一笑,然后坐回雪橇,之后在金兵的目送下离开。 …… 看着雪橇远去,有金兵才骂骂咧咧道;“这些从契丹投降的汉人真是娇气,难过辽国被我大金所灭。” “明明是我女真人的天气,却要一个汉家小子作威作福,真是气人。” “可不敢乱说,他虽是汉人,但祖上几代人在辽国都是大官,如今降了我们大金,他父亲韩昉乃是当朝礼部尚书,深得陛下器重。” “这么厉害?” “那是,听说陛下的诏书都是韩昉起草的,听说还被请去为皇孙授课。” “难怪他儿子这般逍遥,那雪橇可不是一般的华贵,还有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作陪,真是舒坦啊!” “别废话了,好好巡查,只要抓住一个契丹反贼,得了赏赐……去大定府的勾栏里找个美娇娘不成问题。” 雪橇已经远去,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七嘴八舌的金兵叹息两声,搓着快要冻僵的手,继续盘查下一个路人。 第四十三章 心惊肉跳 故技重施,这是徐还的计策。 从辽阳到幽州数百里路程,一路上少不得多有盘查,带着两个娇滴滴的公主,必须得乔装打扮。 两位公主天生丽质,天之骄女身上自然而然有些许贵气,乔装成寻常百姓反而容易露馅。加之契丹人不放心,一定要多点人护卫在公主身边。 如此庞大的队伍,若是只是寻常百姓过于反常,反而惹眼。思前想后,徐还索性故技重施,继续“招摇撞骗”。 不过这一遭,元帅府右监军的招牌不能用了,但徐还很快找到了一个恰当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了韩公子。 金国当朝礼部尚书韩昉,一个汉人,但其祖上累世在辽为官,渐渐颇有根基。尤其是出了个与辽国承天太后萧绰关系匪浅的韩德让之后,韩家在辽国,在整个北方便成了不可小觑世家大族。 韩昉才学出众,早年是辽国的进士,辽国被金国所灭之后,韩家投降女真。金国皇帝在意韩家的地位与韩昉的才学,对其委以重任。 尤其是出使高丽,凭一张嘴说服高丽向金国皇帝递上降表,俯首称臣之后,韩昉越发受到器重,地位也非同一般。如今是金国礼部尚书,并兼任知制诰,为金国皇帝起草诏书,地位可见一斑。 徐还“胆大包天”,直接冒用了韩昉之子的身份。 北地汉人世家大族,无论归附了契丹还是女真,其长相做派肯定还是汉家风范。这一点本就契合,只需稍加模仿便可以假乱真。 文化的魅力无比强大,虽然这些年掌握北方的都是崇尚勇武的游牧民族,但当他们立国之后,纷纷被汉家文化所吸引。 前些年辽国上京城中汉家风俗越来越浓,身着汉服,吟诗作赋乃是时尚。据说东京汴梁有什么好诗词,好玩意,往往不出半月就会在上京城中流行。 如今金国崛起,别看他们攻陷了东京,俘虏了两位宋朝皇帝,但对中原文化还是相当敬重的。宰相完颜希尹博览群书,会宁府的贵族子弟们纷纷学习汉家典籍,汉家风俗已经开始在金国流行。 和大部分游牧民族政权一样,女真也不可避免地被汉化,只是时间问题。 言归正传,徐还冒充韩昉之子,一身汉家贵公子打扮,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夫人。昔日辽国大族,身边有几个契丹风的护卫也合乎情理。 礼部尚书的公子,虽说不如元帅府右监军亲信那么拉风,但足以唬住很多人了。至少沿途盘查的官兵,以及寻常的小官吏不敢怠慢,也不敢轻易为难。 身份也不至于被怀疑,毕竟目前的消息,契丹人还在辽河两岸为祸,金兵只是例行盘查。 在金兵眼中,即便是有契丹人途径,也会乔装打扮,十分低调,尽量避开盘查,怎么可能如此高调地冒充尚书之子呢? …… 车厢里耶律余里衍笑道:“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那是自然,想当初我们从会宁府到辽阳,也是这样。”柔福帝姬嫣然一笑,颇为兴奋。 余里衍好奇道:“徐…夫君真是胆大,用过一次的招数,如今故技重施,也不怕被女真人识破。” “正因为用过一次,女真人下意识会认为不会有第二次,然而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徐还笑道:“当然了,换个身份是必要的。” 余里衍好奇道:“夫君怎会想到冒充韩昉之子?又怎么会知道他儿子要前往幽州。” “韩昉嘛!”徐还看了一眼依旧昏睡的小皇孙,笑道:“是这小家伙的老师,我在会宁府有听说。他应该有儿子,是不是要去幽州贺寿,这我不知道。” “那你就敢这班信口开河?” “哼哼,礼部尚书家的情况,寻常人哪里知晓呢?”徐还笑道:“没有谁会自找麻烦去核实吧?何况此处距离会宁府遥远,又是冬日冰雪难行,纵然核实,得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呢?” “也是!”余里衍道:“况且,我们化整为零西渡辽河,金兵可能还尚未察觉,很可能以为我们还在辽东,沿途盘查更多可能是流于形式。” “没错!”徐还笑道;“这就是个时间差,等金兵回过神来,再查到我们的身份,我们已在数百里之外。到时候脱掉这身衣服,隐没于人群,他们再想找,可就不容易了。” 余里衍悠悠道:“胆大心细,难怪姨母格外看中徐…夫君……” 听到两位公主一声声“夫君”叫得心切,徐还心里不免美滋滋的,本来这等美事是属于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的。 但是阴差阳错,如今左拥右抱的却是自己,这日子可比金国皇帝更舒坦啊!只可惜也只能是同车而坐,最多也就是耳鬓厮磨,想要再多点什么却是不能,真是遗憾啊! …… 辽阳城里,完颜希尹的心情很糟糕。 契丹人消失了! 这是麾下将领带回来的消息,辽河两岸几乎全都搜遍了,却找不到契丹人的踪迹,甚至连雪地里的足迹都消失不见。 契丹人好像突然蒸发一样,无影无踪。 “右监军,怎么会这样?”完颜宗贤也是一脸无奈,身为一个将军,没有比失去敌人踪迹更可怕的事情。 “哼哼,真是低估他们了。”完颜希尹也不知是悔恨还是自嘲。 完颜希尹低声道:“他们果然逃了?我立下下令,封锁所有路口。” “来不及了。”完颜希尹低声道:“我已命人排查,得到消息,有将士在北安州盘查遇到了韩昉之子。” “韩尚书之子?有什么不对吗?” 完颜希尹低声道:“据我所知,韩昉之子数月前骑马摔伤了腿,现在应该还下不了床。” “这……北安州,那他们现在已经过了滦河?” “是!”完颜希尹道:“追赶截杀都来不及了。” 完颜宗贤道:“右监军不必担心,无论如何他们过不了白沟宋辽旧界,我们可在幽州附近继续追捕。” “我们能想到,他们自然也明白,却为何还要如此呢?”完颜希尹道:“宋国公主想要南归不假,但契丹人……他们去宋境做什么?” “难道是去避祸?” “不!”完颜希尹摇头道:“如果是避祸,可以远遁北方,或者西去寻耶律大石,哪怕就地隐匿,可他们却如此大费周章,目的绝不单纯。” “确实,总觉得契丹人是在图谋什么。”完颜宗贤轻声附和。 “契丹人……图谋?”完颜希尹喃喃低语几句,猛然想到一种可能,顿时心惊肉跳。 第四十四章 兔死狗烹 大同府,也就是后世那个著名的煤炭产地。 一个在宋、明历史上出现频率比较高的地名,但其实早在辽国,大同的地位便十分重要。 辽国实行的是五京制,除了正式的都城上京临潢府外,还有东京辽阳府、中京大定府、南京幽州和西京大同府西京。 作为陪都,大同府的地位可见一斑。 金国灭辽之后,这些昔日的辽国陪都仍旧都是通都大邑,军事重镇,需得有重臣坐镇,重兵把守。比如辽阳府有盖天大王完颜宗贤坐镇,完颜宗翰的元帅府直接放在幽州府,大同府坐镇的则是契丹降将耶律余睹。 此人正是耶律余里衍的姨丈,其妻乃是天祚帝文妃之妹,因文妃之子晋王被杀,为求自保怒而降金。 因鸳鸯泊破天祚帝之战立下大功,耶律余睹得到封赏重用,如今的身份是元帅府左监军、上将军,还有个太师的虚衔,重点是手上握有一支雄壮的兵马,镇守大同府。 除了镇守,时而会配合金兵南征,比如三年前金兵围攻太原之战,余睹曾率部沿汾水南下。撤军之时,职责主要是震慑西边的西夏党项人,以及威慑太行山中的宋国义军,宋国虽然灭亡,但河朔群雄四起,起兵抗金的义军不少。 不过听说太行山里的八字军南渡黄河,首领王彦也奉诏去了临安,声势和威胁一下子小了不少。 所以最近耶律余睹的日子比较轻松,先是几场秋猎,捕获了不少猎物。入冬落雪之后便待在上将军府,悠闲度日。 直到这一天,因为一个女人的到来,平静被打破了。 亲兵递上名刺时,耶律余睹本来没有在意,但目光扫过,看到边缘处的荻花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请人书房见面。” 亲兵知道,按照上将军的习惯,书房见面意味着来身份贵重,或是有要紧之事。 没想到,耶律余睹又补充道:“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看到。” 亲兵心头一震,看来来人不仅尊贵,而且身份恐怕非同一般。作为耶律余睹的绝对亲信,他们自然懂得怎么办。 …… 耶律余睹步入书房,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许久不见但十分熟悉的背影,身姿依然窈窕,却有几分孤单落寞。 “秋荻!” 来人正是从辽东千里跋涉,匆匆赶来的秋荻夫人,听到耶律余睹的呼喊,她转身恭敬一礼:“姐夫,见面你一面可不容易。” 耶律余睹干笑两声,说道:“秋荻,你…这几年过的好吗?” “亡国之人,哪里有什么好可言?”秋荻夫人轻声道:“我们的处境,想必姐夫也有所耳闻。” 耶律余睹本来想要先聊几句亲戚叙旧之语,却不想秋荻夫人开门见山,寒暄就这样戛然而止。 “前些日子在上京救出余里衍的是你?近日辽东声势不凡的也是你们?”虽然远在大同府,但耶律余睹也算是位高权重,自然消息灵通。加之对契丹内部更为了解,因此揣测更为准确。 “是,是萧氏部族的好男儿所为。”秋荻夫人承认的很爽快,似乎十分骄傲得意。 耶律余睹点点头,沉声道:“不错,不愧是后族宫卫军,闹得辽河两岸烽火不宁,完颜希尹和完颜宗贤两人都灰头土脸。 不过的这首领之人更厉害,秋荻……你比我想象更了不起。” 秋荻夫人摇头道:“我只是从会宁府救出了余里衍,辽河烽火却不是我的手笔。” “那是谁?你萧氏部族中有这样的英才?” 秋荻夫人摇头道:“很遗憾,他不是我萧氏男儿,也不是契丹人。” 耶律余睹不禁诧然道:“那是何人?” 秋荻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想必宋国柔福公主出逃之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辽阳驿站劫持皇孙,举国震动,焉能不知?”言及此处,耶律余睹微微一顿:“难道……” “柔福公主一介女流自然没这个本事,但他身边的护卫却是个人才。” “一个汉人?”耶律余睹像是自问自答,旋即哑然失笑道:“四渡辽河,牵着完颜希尹的鼻子走,想来的确有些本事。 金国上下震惊,四处打探,不知其底细的宋人,竟然搅动辽东不宁,的确出乎意料。哼哼,要是早几年宋国有这样的人才,何至于落到今日田地?” “是啊,生不逢时,只能让人扼腕叹息。” 听到秋荻夫人的叹息声,耶律余睹似乎心有所感,低声道:“说说吧,你来见我所为何事?” “一来是想恳请姐夫适当庇护余里衍,不管怎么说,你是她的姨丈,从小便疼她,想来不至于人看她流落蒙难。” 秋荻夫人停顿片刻,继续道:“二来,秋荻此来也是为救姐夫。” “若你有心,余里衍焉需我庇护?”耶律余睹笑道:“至于救我之说…若是想要拉我下水,直说好了,何必学那些中原纵横辩才口舌?” “非也!”秋荻夫人递过一个竹筒,说道:“姐夫先看看这个。” 耶律余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竹筒,取出了里面的帛书信函,匆匆阅读过上面的女真文字后,顿时脸色大变。 “此物从何而来?莫不是你为诱骗于我所伪造?”耶律余睹目光冷峻,冷冷质问。 面纱之后,秋荻夫人的嘴角与鼻头微微轻动,最终还是目光笃定,语调平静道:“柔福公主与侍卫截杀冒充元帅府的信使,从信使身上找到了这封信函,以及这个。” 这一遭,秋荻夫人取出的是一块令牌,元帅府右监军的令牌。 柔福帝姬与徐还一路在驿站招摇撞骗的事他有听说,但只说是两个寻常驿卒,却不想是元帅府右监军的信使。 毫无疑问,有人封锁了消息,那么…… 耶律余紧紧盯着令牌,没有格外的震惊或是难过,而是出奇地平静沉着。 “看来姐夫早有预料?” “到底是异族之人,女真人怎么可能对我放心?这两年完颜宗翰对我提防确实不少,只是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 “宋国太祖皇帝曾经说过,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即便姐夫曾为金国立下汗马功劳,但汉人有句话:飞鸟尽,良弓藏。不,应该是——狡兔死,走狗烹。” 第四十五章 除非你嫁给我 狡兔死,走狗烹! 这六个字既振聋发聩,又让人心里冷冰冰的,甚至有些许绝望。 历朝历代,功高盖主的将领莫不是如是,有几个下场好的? 耶律余睹心如明镜,或许自己的功劳到不了盖主的地步,却已经威胁到了下面的一些女真将领。 一个契丹人在金国担任高官显爵,地位甚至在一些完颜氏的皇亲国戚之上,岂能不招人记恨? 更何况他手握重兵,曾经还有反叛经历,金国人岂能放心?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女真人从汉家典籍上首先学到了就是这句话。 耶律余睹早就有这个觉悟,幽州的完颜宗翰对他多有提防,因此一直谨小慎微,该配合出兵,骁勇作战的时候绝不含糊。 三年前围攻太原的那场大战,他可谓是尽心尽力,身先士卒,击败并俘虏了宋朝将军。到最后则是将功劳全部送给女真将领,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做。 这两年则是深居简出,不是围猎,就是在家饮酒作乐。金国皇帝御赐的美女也是来者不拒,就是为了营造一副胸无大志,耽于享乐的形象,减轻猜忌。 如今看来,自己煞费苦心似乎并未换来平安。 一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便将他彻底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也许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局。女真人始终不放心他,而且并没有打算学宋太祖杯酒释兵权。 不是鸟尽弓藏,只能是兔死狗烹。 完颜希尹已经在给自己准备滚烫的油锅,下锅只是时间问题。 “秋荻,这封信函确定无疑?” “难道姐夫还心存侥幸吗?” 尽管耶律余睹还是稍微心存疑虑,但是秋荻夫人的一句反问,让他的质问突然没了底气。没有这封信函,自己就能高枕无忧吗? 一颗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快速生根发芽! “罢了!”耶律余睹叹息一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想相当复杂。 “伯父三思。”一声呼喊在门口处响起,只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契丹青年走了进来,酒气熏天,脚步虚浮,似醉非醉。 “谁允许你来这的?”耶律余睹眼神里浮过一丝不悦。 契丹青年欠身道:“叔父见谅,侄儿无意窥探,只是恰好经过,听到了……加之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才…” 耶律余睹摆摆手,轻声道:“罢了,你来了也好,大家一起商量。” 秋荻夫人眼中拂过一丝担忧与失望,她认得此人名叫耶律奴哥,乃是耶律余睹的侄子。耶律余睹早年成婚,近年也妻妾众多,奈何的膝下一直空空。 养在身边的耶律奴哥便如同亲子一般,时间长了,包括耶律奴哥自己在内的很多人,都将他认定为继承人,见面的时候的都会尊称一句少将军。 但是,从见面的第一句称呼开始,秋荻夫人便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耶律奴哥道:“伯父,秋荻姑娘给您的是什么,让你竟起了反金之意?” “你自己看吧!”耶律余睹顺手将信函递了过去。 “完颜希尹要设计诬陷您谋反?这是真的吗?”耶律奴哥似乎有点醉酒眼花,盯着仔细看了许久,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转身道:“秋荻姑娘,莫不是……你伪造了…来欺骗我们叔侄?” 酒气扑面而来,秋荻夫人轻掩鼻头,冷淡道:“有必要吗?女真人是什么心思,想必你们也都心里清楚。” 耶律奴哥摇头道:“伯父,我以为还是谨慎一些,小心防备便是,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即便是完颜希尹存心不良,也不见得有机会。现在若是轻举妄动,反而给人口实。” 哼! 秋荻夫人心如明镜,这个耶律奴哥的品性她也是有所了解的,这几年在大同府算得上天字第一号的纨绔。习惯了安逸逍遥,哪里肯放弃眼下的优渥处境。 加之迎娶了一位金国王爷之女,算是格外看重,哪里肯冒险去反金呢?也许嫁女联姻是女真人怀柔分化计策吧! 金国美女的枕头风没有吹乱耶律余睹的心,但吹动了耶律奴哥,渐有死心塌地的趋势。 “伯父,你再想想普天之下,如今有谁的力量能大过女真金国?昔日的大辽已经不在了,宋国也只剩下半壁江山,西夏更是唯唯诺诺,畏金如虎。”看似醉醺醺的,但耶律奴哥说话始终很有条理。 眼见耶律余睹有些许动摇,秋荻夫人沉声道:“谦卑恭敬能换来安全吗?昔日宋国东京被围,宋帝愿以倾国财力求和,结果呢?” 耶律奴哥低声道:“那好,敢问秋荻姑娘,我们若真起兵抗金,能有什么好处?” “兴复大辽,不世功勋。” 简单的四个字,似乎有些吸引力,耶律奴哥低声道:“辽国皇室绝嗣,姑娘的意思是让我伯父登基称帝?” 耶律余睹闻声,立即呵斥。 “叔父,我没说错了。”耶律奴哥兀自道:“哦,不对,皇家还有余里衍公主在,可是他是一介女流,除非……她嫁给伯父。” “奴哥,大胆!”耶律余睹似乎也有些怒意上涌。 秋荻夫人也皱起了眉头,本是同族,且差着辈,焉能婚嫁? 耶律奴哥低声道:“伯父见谅,要是登基,总需名正言顺才是,而今没有皇子,驸马身份倒是合适…… 若是伯父有所顾虑,不如嫁给我也行。还有秋荻姑娘,萧氏乃后族,历来嫁入帝系……” “耶律奴哥,需要胡言乱语。”秋荻夫人听出了言下之意,不由又惊又怒。 “我说错什么了吗?哦,也许我醉了,见谅啊!”耶律奴哥嬉笑道:“想要我冒着身家性命之险谋反,总要能得到些好处才行吧? 如今我是金国郡马,若当不上大辽驸马,这笔买卖何来吸引力?不划算啦!所以,除非余里衍公主下嫁,还有秋荻姑娘你也嫁给我……否则,咳咳……” 耶律奴哥连续咳嗽几声,嘴角拂过一个诡异的笑容,脚下一个晃荡,跌倒在地,直接昏睡过去。 也不知是真醉,还是演戏? 数百里之外,正在沉睡的徐还而猛然睁开眼睛,惊坐而起…… 第四十六章 明目张胆 徐还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好像并没有做什么噩梦,但心里却格外慌乱,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涌上心头。 哪里出了问题? 徐还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感觉很不好。 “你怎么了,没事吧?”车厢里柔福帝姬和耶律余里衍都有些紧张,闭目小憩的徐还突然反应强烈,两人都吓了一跳。 “没事!”徐还一个深呼吸,推搪道:“只是做了个噩梦。” “喝口热水,定定神。”柔福帝姬赶忙递过去一杯热水,眼神里难掩关切与担忧。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对徐还很了解,一个坚毅稳重的人怎么会被噩梦吓到? “我们到哪了?” “幽州。”耶律余里衍看了一眼窗外,悠悠回答。 改变了身份,雪橇换成了马车,道路两旁的风景也完全不同。 车窗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原,没有雾霾的时代,价值天气晴朗,隐约可以看见远处一座高大的城池轮廓。 幽州! 曾经的辽国南京,后世的华夏帝都。 在五代宋朝近乎两百年的历史上,这座城,以及脚下的这片土地——燕云,留下太多浓墨重彩的痕迹。 影响,甚至是改变了数百年的历史走向。 自打被儿皇帝石敬瑭拱手送出开始,这座本该是中原王朝北疆要塞,威慑草原游牧民族的军事重镇,离开了中原王朝的怀抱,至今已经两百年有余。 昔年周世宗柴荣,宋太宗赵光义都曾率兵北伐,试图夺回燕云十六周。可惜前者遗恨瓦桥关,后者兵败高梁河。 自此之后,中原百年不曾有北伐,只得在平原上依靠河湖水泊筑造防线,艰难地防御辽国铁骑。 军费、岁币、因战乱几乎被荒废的河北大地,大宋自立国那天,就因为燕云这片土地而负担沉重。 收复燕云成为宋人的心病,也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宋神宗还曾许下收复燕云者封王的许诺。 正是这个许诺,当女真人从北方而来,声称联合攻辽,协助宋国收复燕云的时候,大宋君臣是何等的兴奋? 率部出征的童贯更是雄心勃勃,意图凭燕云之功得封王爵,以至于作战不成章法,麾下各部内耗严重。更是一个不慎,让郭药师降而复叛,连耶律大石统率的辽军残部都奈何不得,最终不得不依靠金兵收复燕云,重金赎买。 结果让金兵看到了宋军不堪一击的虚弱本质,随即挥军南下,燕云十六周得而复失不说,更酿成了靖康之耻,亡国之祸。 如今,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徐还的心情相当复杂。 国破山河,生灵涂炭,半壁江山,金瓯不全。堂堂汉家好儿郎,岂能无动于衷? 听闻数月前去世的宗泽,咽气之前仍旧高呼“过河”,南方有多少人在期盼着“王师北定中原日”? 这一天,决不能像陆游那样,始终没有等到子孙祭奠相告。也不知…他在天之灵可曾瞑目? 徐还从马车上跳下来,身后燕山雄伟绵延,面前幽州屹立平原。 汉家雄城却为番胡占据数百年,这等耻辱如何能忍气吞声?若不能收复燕云,重铸山河,大宋的半壁江山也只能苟延残喘,永无宁日。 徐还紧握拳头,紧盯着远处的幽州城,许久没有说话,心中默默地许下一个愿望,立下一个誓言。 …… 南归北伐,势在必行。 从幽州往南,过了昔日宋辽旧界就是大宋故地了。 不得不说,回家的诱惑很大。 然而现在却不是回去的时候,无论观条件,还是主观愿望,都不合适。 “秋荻夫人那边有消息吗?”徐还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幽州,轻声询问。 耶律余里衍轻轻摇头道:“灵鸢只带回来消息,姨母确已到了大同府,然后便再无消息。” 徐还闻言,表情低沉,心中不由有些担心。 难不成出了什么差错?耶律余睹没有被说服?不应该啊!历史上他能谋反,肯定也是迫不得已。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与女真人之间肯定早有嫌隙,互有猜忌。 如今提前点燃这把火,不是没有可能。何况辽东风波在前,北地为之震动,还有秋荻夫人这等亲密之人亲自劝说。 按理说,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耶律余睹答应的可能性很大才对。再者说,即便没有进展,秋荻夫人的也应该传讯告知才是。 难不成她现在连人身自由都无法保证? 耶律余里衍好像看出了徐还的担心,轻声道:“不管怎样,姨丈起码不会伤害姨母的。” 呃…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称谓有点乱,不过道理应该没错。好歹是昔日的妻妹,只要耶律余睹不是冷血之至,应该不至于下手。 可是…… 这样也不是办法! 没了耶律余睹这张牌,那么在北地的所有努力都将毫无意义,只能仓皇逃命。 事到如今,徐还显然不想功亏一篑。 “徐公子,难道姨母有危险吗?”耶律余里衍看到徐还凝重的表情,不由有些担心。 “别担心,没事!” 也许是习惯了和柔福帝姬肢体接触,徐还下意识拍拍余里衍的手背,轻声安慰。 契丹公主,英姿勃勃,本应豪爽,可当手背被徐还握住的时候,余里衍竟不由自主有些耳根发热。 徐还并未注意到余里衍的异样,沉声道:“不过我们该想办法帮帮夫人,给公主的那位姨丈施加点压力。” “哦?如何施压?” 徐还沉吟片刻,招手将萧百发叫到跟前,低声道:“不必换身份,还是以韩公子的身份,尽快前往大同府。” 萧百发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道:“徐公子…你不是说韩昉之子的身份会被识破吗?何以现在…如今已在幽州附近,盘查没有那么严格,何必泄露行藏?” “是的,韩昉之子的身份一定被识破了,但今时不同往日,就是要女真人知道我们去哪里。” 徐还沉声道:“尽快统计并通知化整为零的兄弟,让他们迅速往大同府方向集合,注意安全,但可以暴露行迹,甚至被衔尾追击。” “徐公子,我没听错吧?” 徐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旋即沉声道:“你没听错,现在,就是要这般明目张胆。” 第四十七章 人心难测 明目张胆! 从辽阳风风火火赶向幽州的完颜希尹,在路上得到消息,微微有些错愕。 韩昉之子的身份已经确认是假的,为何契丹人没有改换伪装身份?难道自信不会被识破?已经过了幽州,他们还有伪装的必要吗? 从过往的交手来看,这个谜一样的对手很高明,也很谨慎,何以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除非…… 从收到的最新消息来看,他们并未向南,而是向西——大同府!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早在辽阳的时候完颜希尹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对手毕竟是一群契丹人。 哪怕其中有个高明的宋人出谋划策,但所有行为首先要满足契丹人的利益。 一群出身辽国后族萧氏的宫卫军余孽,煞费苦心地突袭了会宁府,营救辽国皇族后嗣,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好在他们救走的只是一个公主,并非皇子。即便如此,契丹人似乎仍旧不死心,在辽阳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泄愤报复而已。 如今北地的契丹人大都已经听说此事,难免蠢蠢欲动,如果这时候……再有个什么大动静,结果会怎样呢? 而整个北地,能够闹出大动静的契丹人只有一个——耶律余睹。 身为元帅府右监军,金国宰相,完颜希尹对其十分了解,尤其是过往、品性以及与萧氏的关系。 如果契丹人余孽与此人有联络,会是怎样的后果? 当初会宁府之乱,就是萧氏与契丹降将耶律撒里勾结,里应外合;那么依样画葫芦,大同府完全可以有第二次。 耶律撒里与耶律余睹无法相提并论,大同府要是生出什么乱子,也绝对不会是会宁府那样小打小闹。 后果——不堪设想。 现如今契丹人明目张胆地往大同府逃奔,似乎是个明显的讯号。 还有他们后知后觉发现,那些化整为零的契丹人正在重新聚集,而且也有种种迹象表明,他们也在逃向大同府。 契丹人不会冒然西去,除非耶律余睹接应。 完颜希尹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发芽,并且快速成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耶律余睹能够背叛天祚帝,再背叛一次金国有什么奇怪的。《三国志》里的那个温侯吕布不就做过三姓家奴吗? 一直以来,元帅府对耶律余睹都有提防,身为右监军,完颜希尹或许也不待见左监军耶律余睹。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疑心也就越发浓重了。 不过,也许…… 完颜希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但谁又说得准呢?兵变谋反之事需当格外谨慎,万一判断错误,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归是没错的。 加之某些特殊的个人原因,完颜希尹有种感觉,即便真是如此,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左思右想许久,完颜希尹唤来文书,挥笔写下一封密信,沉声道:“立即飞鹰传讯元帅府!” “是!” “还有,速速把茂德接来幽州。”完颜希尹意味深长地补充一句,继续快速奔向大同府方向。 和时间赛跑! 完颜希尹如此,徐还也是如此。 只是这个故事,徐还只开了个头,后续剧情则完全由各方演员自行发挥,尤其是女真人来主导。 徐还很清楚,自己不是编剧,也不是导演,对眼前的局势毫无掌控,只能被动等待。至于剧情会不会朝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只能说——但愿吧! 某种程度上,这次的做法有些冒险,像是一场赌博。 徐还也希望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稳妥行事。但实力弱小,境况糟糕,想要算无遗策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尤其是心有“奢望”的时候,不冒点险怎么能行呢? 不赌一把,总是不甘心的。 但愿女真人能配合些,耶律余睹只要不傻的可爱,或者稍微有点野心,一切都好说,至少不枉费自我暴露为饵的冒险举动。 不过明目张胆并不等于无头无脑,路上还需小心,必要的时候随时准备跑路。不过徐还并不希望如此,否则可就坑苦了秋荻夫人。 听到天空的鹰唳,徐还抬头看着挥动翅膀的灵鸢,似乎有敌情出现。 看到这个情景,徐还既喜且忧…… …… 大同府,秋荻夫人在房间里来回打转,有些焦急。 如今这个局面,让她始料未及。 原以为大同府做主的是耶律余睹,只需要和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就有胜算,却不想杀出来一个耶律奴哥。 响起当日那番话,秋荻夫人便有些恼怒,以及深深的担忧。 让她和余里衍双双下嫁,当真是大言不惭,放在以往,她一定会当即甩上两个耳光。 但是,耶律奴哥“醉”倒了。 耶律余睹是这样解释的,还特意向自己道歉。 当时耶律奴哥身上确实酒气浓重,说话大放厥词,最后还直接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怎么看都像是醉倒了。 当真如此吗? 秋荻夫人心中有些没底,一个醉酒的人能那般条理分明,计较得失?仔细想想当时情景,其中多少有些疑点。 也许耶律奴哥是故意装醉,那么那番话就不是信口开河的狂言,而是——有的放矢。 想要趁机霸占自己和余里衍?还是故意刁难,让自己知难而退,然后顺势将耶律余睹一军,让此事作罢,好保全他金国郡马身份和荣华富贵? 这也就罢了! 相比之下,她更担心的是耶律奴哥的行为乃是耶律余睹授意,那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难道数年不见,当年那个品性醇厚的姐夫变了,变得如此阴险可怕? 一时间,一向沉稳冷静的秋荻夫人不禁微微有些心慌。 这次会不会有些太冒失了?徐还那番信誓旦旦的分析或许更多像是怂恿,并不可取?可是转念一想,徐还说的也没错,除此之外,自己还有别的更好选择吗? 想起徐还那笃定的眼神,秋荻夫人稍稍心安,旋即又有些挂念。也不知他们如今在哪里,是怎样处境?眼前这个局面,也不知徐还可有应对之法? 恰在此时,匆忙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第四十八章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脚步声声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推门而入的是耶律余睹。 这是个好现象,秋荻夫人心头愁绪微微舒展。 自从那天见过面之后,便一直被扔在这间房里,出入不得,除了侍女再无一人。耶律余睹似乎是有意避而不见,今日肯出现着实难得。 秋荻夫人不由大胆揣测,要么是外面的局势有所变化,要么是他心意有变? “秋荻,这几天可还好?” “还好,有劳姐夫挂念了。” 问候与寒暄很礼貌,却也有种奇怪的平淡。明明有种彼此习惯多年的亲人既视感,但仔细观察却又像是相距十万八千里的陌生人。 “让你待在这里,有没有埋怨我?” 秋荻夫人轻声道:“是有点不开心,不知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抑或姐夫可曾打算让我离开?” “秋荻,看你说的哪里话?”耶律余睹干笑两句,转而问道:“不过有件事我们要问问你。” “姐夫但问无妨。” 耶律余睹正色道:“你来当说,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样?” “失望而归!”耶律余睹想都没想,回答的很快。 “只是如此吗?” “不然呢?” 耶律余睹笑问道:“没打算让我骑虎难下,逼我就范?” “以姐夫如今的身份,哪里能逼你就范?”秋荻夫人微微有些自嘲。 “真的不能吗?”耶律余睹反问道:“刚刚得到消息,有大队的契丹人正逃奔向大同府方向。 其中明确就有余里衍和那个宋国年轻使臣,也许金国皇孙也在其中,如今正在被围追堵截。” “哦?”果然是外面情形有变,秋荻夫人心念电转,快速分析者事情可能的原因,以及后续发展。 “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耶律余睹见状,沉声询问,凝重的眼神里似乎压抑着浓重的怒意、猜疑与不满。 秋荻夫人淡淡一笑,平静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何解?” “姐夫,我本意是想说服你,让你出其不意,突然起兵的。如今似乎是尽人皆知,金兵定然已经有所防备。” 秋荻夫人道:“姐夫现在起兵,已经失了先机……这等局面,并非我所愿。” “那情理之中呢?” 秋荻夫人淡淡道:“姐夫心如明镜,何必我多说什么?” “哼哼!”耶律余睹轻笑两声,压了声音道:“公然前来大同府,引得金人猜疑是否有人接应?然后自然就疑心到我身上来,对吧? 谋反这种事,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何况我还是个外族人,女真人的疑心可能会更重一些。” “是!”秋荻夫人点头道:“相信女真人从来没有放松过对姐夫的提防。” “不瞒你说,我刚刚得到消息,幽州方面已经有动作。”耶律余睹道;“名义上是调动兵力支援南征的四太子金兀术,但背地里都是针对我大同府的,现如今……我的处境十分尴尬。” “是……不过不是一向如此吗?” 耶律余睹摇头道:“今次不同以往,想必过不了几日,幽州那边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出来。要么逼我交出兵权,要么直接要了我的命,除了我…反了。” “姐夫!” 秋荻夫人刚想要解释什么,耶律余睹便直接打断道:“这样也正好遂了你们的心愿,对吗?” “姐夫,这并非是我本意。” “不是你,那就是余里衍和那个宋国少年喽?真是不把我逼上绝路,誓不罢休啊!”耶律余睹似乎有些生气道:“难道真以为我无路可走?把你们全都绑了交给幽州和会宁府,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姐夫不会的!”秋荻夫人第一时间想到了徐还,也弄懂了他这个计策的目的。 “你这么肯定?”耶律余睹饶有兴趣地反问。 “即便把我们交出去,女真人对姐夫就能不再怀疑,永远安心?”秋荻夫人沉声道:“别忘了那句话,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也许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早就看不惯姐夫你,一直想要寻机动手。现如今有了这么一个绝好的把柄,姐夫以为,他们会放过吗?” 耶律余睹心里咯噔一下,好像被戳中了什么。 “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那么重要,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眼光却解读,从而找到对他们有利说法。” 秋荻夫人沉声道:“女真人关心的并不是姐夫是否真要反叛,而是需要一个姐夫反叛的理由。” 耶律余睹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些年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处境,她自己最清楚不过。 “这是…那个宋国少年的计策?” “应该是的!” “置我于炉上啊,此子当真是胆大包天。”耶律余睹微有感慨,佯作愤怒。 “若非迫不得已,相信他不会这么做。”秋荻夫人轻声道:“其实他也算给姐夫帮了个忙不是吗?” “什么忙?难不成我还得感谢他?” “试探!” 秋荻夫人沉声道:“他试探出了女真人对姐夫的真实态度,也试探出了姐夫你的真实内心。 姐夫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的愿意整天生活在猜忌中?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而无动于衷,你就没有想过……” “哼哼,有些意思!”耶律余睹轻笑道:“素未谋面,不过一个小小的举动,竟然逼得我骑虎难下,真是有意思。” 秋荻夫人悠悠道:“姐夫,逼你的始终只有女真人和你自己而已。” “话虽如此,但终究是宋国少年兵行险招开的局。”耶律余睹笑道:“如此浅显的阳谋,效果却是十足。” 秋荻夫人道:“因为每个人都有私心,想要将简单的阳谋变为复杂的阴谋,所以免不了视而不见,甚至乐见其成,抑或浑水摸鱼。” “是啊!” 耶律余睹叹息道:“这个宋国少年着实有些意思,虽然害苦了我,但还是很想见见他。” 秋荻夫人仿佛很自信,点头道:“等他到了大同府,姐夫有的是机会见他。” 耶律余睹摇头道:“恐怕我得派人去接应……据前方消息,金兵已经发现余里衍他们的踪迹,正衔尾全力追击,情势危急。” 第四十九章 仇恨的种子 一个阳谋,算不上高明。 但效果似乎不错。 就像秋荻夫人说的那样,所有人都是有私心的,所以简单的阳谋变成了复杂的阴谋。 整个金国朝廷,女真贵族将领容不下一个身居高位的契丹人;坐镇幽州的元帅完颜宗翰想要剪除异己,拥有更强大的实力,可以与会宁府的皇帝完颜吴乞买不相伯仲。 完颜希尹则是想要少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拥有更稳定的地位,以及一些别的利益。 所以当徐还和契丹人逃奔大同府的时候,他们一方面忧心忡忡,一方面又乐见其成。即便识破是计策,知晓实情,一定程度上却视而不见,纷纷转而加以利用。 说到底,金国并非铁板一块,每个身居高位者都有其小算盘。 于是乎,金兵调动,刀锋对准大同府。 耶律余睹的存在很尴尬,无法取得信任,还妨碍了他人利益,下场是注定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点,相信耶律余睹自己心里有数,要不然原本历史上他也不会起兵谋反。 反正都是迫不得已,现在徐还不过是让他提前动手罢了。虽说有些仓促,但总好过女真人彻底摆好车马炮,被迫束手就擒要好得多。 除非他愿意从此做个富家翁,可走到那个地步的人,哪里能甘心轻易放下呢? 更何况秋荻夫人带去了那份信使密函,等于已经断了他的念想,女真人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 岂能颈就戮? 人心难测,皆为利益所驱使,无论是金人还是契丹人。徐还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个开场白,这场大戏的主角,始终是他们。 徐还唯一庆幸的是,剧情似乎在按照自己期待的方向发展。 然而有一点很麻烦,从幽州前往大同府的路上,金兵已经开始围追堵截。 …… 明目张胆的代价就是被人衔尾而追,处境自然相当狼狈。 战马嘶鸣,马车上已经钉了好几根箭镞,摆脱一次追击的代价是数名护卫的性命。刚刚喘口气,前方又有金兵堵截。 徐还怀中抱着金国小皇孙,骑马冲在最前面。没有办法,路障阻拦太多,只能挟持人质强行闯关。 所幸小皇孙被劫持的事情已经传遍北地,听说抚养皇孙的伯父,阿骨打的庶长子完颜宗干发话,有能解救皇孙者厚赏。但前提是务必保证皇孙安全,若贸然行动,解救不当,稍有闪失,必定严惩。 赏赐固然诱人,但若危及皇孙安全,完颜宗干岂能饶恕?所以哪怕有元帅府拦截的严令,但刀刃就在皇孙的脖颈上,隐见血痕,谁又敢轻易冒险上前呢?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契丹人挟持皇孙扬长而去,然后飞马报告元帅府。 闯过了一道道关口,萧百发手持弓箭断后护送,迎面追来的金兵纷纷中箭落马,惊恐之下不由放慢了脚步。 过了一条河,眼见金兵没有追来,总算可以暂时松口气了。 篝火旁,柔福帝姬和余里衍看到马车上的箭镞,都暗暗心惊,花容惨淡。 “让你们受惊了,不过别担心,没事的。”徐还一边咬着肉干,一边轻声安慰。 “嗯,早就习惯了,不怕!” 两女虽说都是尊贵的天家公主,但这两年饱经风霜,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微微有些惊吓,但还算淡定。 “倒是你,有没有受伤?”柔福帝姬对徐还是一如既往的关心,余里衍同样也关切询问。 “我有最好的挡箭牌,金兵不敢朝我放箭。”徐还指了指火堆旁沉默不语的金国小皇孙,笑着回答。 “唉,他还是个孩子,也挺可怜的,奈何处境如此,不得不劫持他。”柔福帝姬天性善良,轻声感慨。 耶律余里衍摇头道:“姐姐不必介怀,他虽是个孩子,但生在皇家,尊贵荣耀的同时也该承担凶险。何况…想想你我的兄弟姐妹,比他年幼者不在少数,女真狗贼可曾仁慈过?” “也是!”柔福帝姬轻轻点头,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涉及国仇家恨,确实没有什么仁义可讲。 “其实…这孩子确实挺可怜的。”徐还沉声道:“看着金兵像是多有顾忌,怕伤了他,但没准……暗地里其实有人想要他的性命。” “怎么讲?” 徐还平静道:“此子是阿骨打的嫡长孙,据说是金国储君之位的人选之一。” “原来如此,凡帝王除了自己九五之尊外,谁不想传位给亲生子孙呢?”耶律余里衍道:“现在要传位给兄长的孙子,完颜吴乞买肯定不情愿喽!” “徐还轻声道:“完颜希尹可能揣测对了帝心,从吴王府上下对他的态度来看,搞不好完颜宗望之死恐怕…” “嗯!”柔福帝姬道:“兄终弟及的皇帝,哪里容得下才能出色,德高望重的侄子呢?” “皇帝有这个心思,自然有人……完颜宗望已经死了,南征的金兀术恐怕也…哼哼!”徐还笑道:“不过啊,现在金国皇帝最容不下的应该是这个小家伙。” 余里衍疑惑道:“那为什么金兵不敢动手呢?” “一来是畏惧完颜宗干的警告,不敢做的太过明目张胆;二来嘛,应该是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背黑锅。” “你是说…”余里衍沉吟片刻,低声道:“你是说让姨丈来背黑锅?” 徐还低道:“我总觉得,金兵的围追堵截更像是做样子,否则我们这点人,即便手中有人质,也未必能逃出来。 金兵穷追不舍,却又不将我们置于死地,像是在驱赶,在等余睹将军来援…” “真是歹毒,他们是想要借刀杀人?” “是,女真人在利用我们,并打算用我们把余睹将军牵涉进来。”徐还沉声道:“不过别担心,这也是我们的机会,也是余睹将军的机会。” “嗯,但愿姨丈能尽早来援…” 余里衍期盼的时候,一直沉默的金国小皇孙身体微微抖动,眼神里满是惊惧。瞧见这一幕,徐还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韩昉教导的学生,定然是懂汉语的。之所以不避讳,就是想要年幼的金熙宗听到谈话,听清楚他们完颜家的污秽之事,在心里种下一颗仇恨的种子…… 第五十章 杀出一条血路 这一次,徐还觉得被调戏了。 追兵就在身后,步步紧逼,让你不得安生。即便追上了,只要拼杀一番,付出些许代价,总是能够逃脱。 生死一线,却又不置于死地。 担惊受怕,殚精竭虑,每一次都被人撕掉一块肉,疼痛却不致命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徐还深刻觉得,自己一行人就像是一只被围困的老鼠,被完颜希尹这只猫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当初在辽河边老鼠戏猫,如今反过来被玩弄”。 果然,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不过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在耶律余睹接应之前,生命安全暂时是有保证的。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越是靠近大同府范围,金兵的追杀就来的越是猛烈,每一次突围的代价都越来越大。 毫无疑问,这是在报复,也是在逼迫。 报复先前契丹人在辽河为祸作乱,好在萧战率领重新化零为整的队伍及时赶回救援,才得以顺利脱困。 与此同时,完颜希尹这一招也是在施压,逼着耶律余睹及早出兵救援,落下反叛的口实。 可是,耶律余睹会来吗? 徐还突然有点担心,自己的想法会不会太过一厢情愿,异想天开? 所有的计策都是在计算人心,但人心也最难预测,万一耶律余睹愚忠女真,不愿做金国版吴三桂;或是为人优柔寡断,迟疑不决,那可就糟糕了。 好在关键时刻,灵鸢从大同府带回了秋荻夫人的信函——耶律余睹即将发兵救援。 好消息,足以振奋人心。 徐还松了口气,庆幸绝处逢生,同时也暗自兴奋,自己一系列的行动,总算是成功挑起了期许已久的——北地风云。 不过黎明前也是最黑暗的时候,金兵或许得到了消息,开始对徐还等契丹人发起猛烈追击。 …… 涿鹿之野,昔日黄帝与蚩尤大战的地方。 此地也是幽州和大同府的中间地带,只要通过此处,便可进入大同府地界。 徐还将刀刃架在金国小皇孙的脖颈上,想要强行闯过关口,没想到金兵却我行我素。除了不敢明目张胆向徐还放箭之外,对其他的契丹勇士没有气。 金兵突然变得很强硬,徐还和所有的契丹人都意识到,必须要全力冲过去。 萧百发率领弓箭手一旁掠阵,箭无虚发,不断射杀阻截的金兵,同时也是为了保护马车上的柔福帝姬和耶律余里衍。 萧战则率领契丹勇士如同尖刀一样冲入金兵之中的,萧氏宫卫军,辽国后族最精锐的力量,战力仅次于辽国皇室的皮室军。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支力量,秋荻夫人才会有突袭会宁府营救余里衍的本钱,以及兴复辽国的信念。 存亡之时,马车上有他们挚爱的公主,所有的契丹勇士自然拼尽全力。本就更胜一筹的战斗力,加上不要命的搏杀,很快便在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徐公子,金兵太多,快护着公主往桑干河方向突围。” 听到萧战的呼喊声,徐还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挟持小皇孙在前开路,护着柔福帝姬和耶律余里衍向南侧的桑干河方向突围。 桑干河也就是后世的永定河,往东是幽州方向,向西的上游正是大同府方向。 突围到河边,溯流西进便可前往大同府。实在不行,想办法强渡桑干河,也能暂时谋得一线生机。 然而当来到桑干河畔,徐还和一众契丹人残酷地发现,河畔早有金兵列阵,好像在等他们一般。 金兵截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不用等进去大同府地界,也不用等耶律余睹所部来就动手吗? 这个节奏,让徐还有些懵逼,沉思许久才想到一个貌似合理的解释——也许,完颜希尹是为了以防万一。 万一徐还和这群契丹人进入大同府地界,被耶律余睹抓获,然后绑缚会宁府,该当如何是好? 现如今这个局势下,耶律余睹要是不反,做出大义灭亲的举动,元帅府上下不免陷入尴尬。 而且一旦徐还等人活着押赴会宁府,那封被劫走的密函便很有可能曝光,那是完颜希尹最担心的事情。 稳妥起见,杀人灭口是必要的。在涿鹿这等交界处动手,随便动点手脚,便可将耶律余睹牵涉进来。 一石数鸟,对谁都有个交代,也顺利达成所愿。此时此地动手,堪称完美。 虽不十分肯定,但也应该差不了多少,完颜希尹或许就是这么想的。 心思歹毒啊,局面也十分糟糕。 看着桑干河畔密集的金兵,徐还几乎倒吸一口凉气,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 他也意识到一个事实,即便有小皇孙在手为人质,恐怕也没什么意义,这一次不会再有人顾忌。 皇孙之死,罪在契丹人,包括耶律余睹在内的契丹人。 毫无疑问,金国王师平叛又可以多一条理由,还可以用皇孙之死,博取完颜宗干等金国贵族的支持。 出兵大同府,平定耶律余睹之乱,将会更加顺畅。 好一个完颜希尹,好一手如意算盘。 徐还不禁感慨,似乎有些轻敌了,或者说高估了自己。原以为是在利用别人,但何尝不是在被人利用。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习惯,可是上天会给自己改错的机会吗? “徐公子,我和萧战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你掩护公主逃离。”萧百发紧握弓弦,目光和语气里都多了一份决绝。 “好,奋力一搏,或有一线生机。”徐还将小皇孙交到了余里衍手中,顺势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援兵未至,一场血战,不可避免。 当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过后徐还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当时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杀出一条血路。 唯一的动作则是挥刀砍杀,不知道斩下了多少金兵的头颅,浑身上下已经满是鲜血,身上也留下了不少伤痕。 已经有些卷刃的弯刀刺入一名金兵的胸膛,徐还只觉背上吃痛,不由自主倒了下去。 倒下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支兵马从桑干河上游方向飞奔而来,当先的“萧”字大旗迎风招展。 隐约听到有人高呼:“燕京统军萧高六来也!” 第五十一章 北地风云起 不知昏睡多久,徐还再次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青布幔帐,紧接着是柔福帝姬憔悴的面孔,尤其是那双红肿的眼睛。 “你醒了?”看到徐还睁眼,柔福帝姬惊呼一声,喜极而泣。 “嗯!” 徐还刚刚想要挪动身体,却牵动了好几处伤口,微微生疼。 柔福帝姬赶忙道:“你快躺好别动,免得伤口再裂开…天幸都不是要害之处。” “我睡了多久,这是哪里?” “这里是大同府,你昏睡整整两日…”看得出来,柔福帝姬这几日担心不已,也没少流泪。 听到“大同府”三个字,徐还安心不少,却很诧异自己昏睡两日之久,难道伤势很重吗? 柔福帝姬低声道:“医者说你昏睡一是因为伤势,二是因为这段时间心力交瘁,过于疲惫之故,调养几日即可。” “哦!”徐还点点头,刚要在说点什么,门口便传来连续的脚步声。 同样挂彩的萧百发、萧战、耶律余里衍,以及久未谋面的秋荻夫人都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契丹将领。 “徐公子,你醒了就好。”众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见徐还眼中微有迷惘,萧百发解释道:“那日幸好萧高六将军及时赶到救援,否则我们恐怕都回不来。” 徐还隐约想起倒下前看到的“萧”字大旗,目光转向最后的中年契丹将领,低声道:“想必就是阁下,多谢!” 萧高六笑道:“那里,在下去的有些晚了。倒是你们,不过区区数百人,两三千金兵都没占到便宜,后族宫卫军的战力果然厉害。 还有徐公子你,一人斩杀十余金兵,让我对宋人的悍勇有了全新认识啊!” “将军过誉了。”徐还轻轻一笑:“对了,眼下情形如何?” 余里衍道:“姨丈已经树帜反金,眼下已经正在安排大军部署,前线的涿鹿与蔚州两军已经开始对垒。” …… 金天会七年,宋建炎二年,冬月十五。 元帅府左监军,太师耶律余睹起兵反金,恢复辽国大将军之名,奉公主耶律余里衍兴复故国。 其实自萧高六在桑干河畔接应的时候,就等于是谋反,因此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耶律余睹在大同府发布檄文,昭告天下。 言下之意,自己降金以来忠心耿耿,奈何主上多有猜疑,谋划暗害。 那封徐还从信使身上抢夺的密函成了证据,完颜希尹密谋暗害,他耶律余睹被迫反抗,并非背信弃义。 至于复辽之说,他的解释是昔年反叛只是为了自保,叛的只是被奸臣萧奉先迷惑的天祚帝,但仍旧心念故国。 如今既闻公主出逃成功,大辽帝系犹在,当尊辽抗金,兴复故国。 徐还看完檄文,不由轻轻摇头,这话是说明白了,但说的不够漂亮啊! 看来大同府缺个文采飞扬的笔杆子,不说写的如同三国陈琳讨伐曹操的檄文,或骆宾王的《讨武曌檄》那样精彩。最起码写的更文雅内涵一些,把抗金和复国的理由包装的更高尚一些嘛。 现在这个样子,搞得好像你耶律余睹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说好听点两次三番反叛是迫不得已,为求自保,不好听那就是有奶就是娘。 罢了,反了就好,北地风云激荡,算是自己重生大宋的第一大贡献吧! 只是耶律余睹的反叛失去了突然性,现如今一切都摆在台面上,只能按部就班地攻守对阵。 实话实说,耶律余睹不占便宜。 但大同府也有数万精兵,占据着桑干河上游到黄河河套的大片土地,对峙一段时间应该可以吧? 人家吴三桂可坚持了八年,你耶律余睹坚持个三五年该不成问题吧? 更何况,金兵精锐大都随同四太子金兀术南征,幽州的兵力不见得那么强盛。如果谋划得当,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 当然了,这也要看耶律余睹的本事,以及战略谋划了。 见到这位辽国“吴三桂”是两日后的事情,徐还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恰好耶律余睹从军营回府,理所应当前去拜见。 步入厅堂是意料之中的相互打量,徐还想要验证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人天生反骨,但看了半天并无发现。 耶律余睹则对这个搅动北地风云的少年好奇已久,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 “见过大将军!” “你就是徐还?” “是!” “年纪轻轻,好手段,也好大的胆子。”耶律余睹的笑容骤然收敛,目光转寒,冷冷瞪着徐还。 “大将军何出此言?” 耶律余睹摆手打断道:“徐还,我只问你一件事,完颜希尹那封意图谋害我的密函,确有其事?” 旁边一个契丹青年插嘴道:“伯父,定是他造假。” 原来是耶律余睹的侄子,徐还笑道:“少将军,如今争论真假还有意义吗?” “有,如果是你伪造,你死定了……” “哼哼,即便是杀了我,又有何用?把我的人头送去幽州,向金人解释吗?” 徐还冷笑一声,向耶律余睹抱拳道:“大将军可知,四年前萧仲恭出使宋国,宋帝曾蜡丸密信让其劝说将军联合抗金。不过这蜡丸并未落入将军手中,而是被金人所获。 为此,金兵不惜攻破东京,几乎灭我大宋,对将军这位卧榻之旁的猛虎,又岂能置之不理?” 耶律余睹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此事也曾有所耳闻但不知详情,如今听徐还道来,严丝合缝,想来确实如此。 “听秋荻说,你只是个被俘的斥候,何以知晓这么多机密?”震惊之后,耶律余睹颇为好奇。 “这个嘛…”徐还尴尬一笑:“只要留心,处处都有讯息,尤其是会宁府那种地方。” “看来你这个斥候果然非同一般,听秋荻说,你四渡辽河,把完颜宗贤与完颜希尹耍的团团转,看样子确实是有些本事。” 耶律余睹目光灼灼,盯着徐还沉声道:“大同府高举反旗,幽州元帅府定会有所行动。不管怎么说,此事或多或少因你而起,你总得给本将军想想应对之道吧?” 第五十二章 部落之国 北地风云起,幽州首当其冲。 作为昔日辽国南京,幽州兴旺繁荣,城坚池阔,乃是燕云地区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 辽国灭亡之后,女真人建都会宁府,但幽州也是他们重点经营的战略要地,南侵的元帅府大本营就在此地。 南征灭宋之后,二太子完颜宗望“病故”,灭宋并俘虏宋国二帝的完颜宗翰功勋卓著,成为大元帅。 因其卓越功劳,或者说手握重兵的缘故,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对其多有封赏,并赐给丹书铁劵——只要不谋反,便可免除一切罪责。 完颜宗翰倒也恭敬,将元帅府设在幽州,镇守辽国故地,并谋划南征事宜。 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却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冬天打破了平静,风云骤起——元帅府左监军耶律余睹反了! 早在数日之前,宗翰接到完颜希尹密信,声称耶律余睹有谋反之意,请他提防。 完颜宗翰不敢大意,当即以支援四太子金兀术南征为名调动兵马,部署防备大同府,也只是防备。 本来是想等完颜希尹到了之后详细解释的,没想到同时等到的还有耶律余睹谋反的消息。 “希尹,究竟怎么回事?耶律余睹声称是你暗中谋划暗害…” “不错!”完颜希尹承认的很爽快,他完全没想到那封密函竟然被用在这里,完全是污蔑!然而这盆脏水,却是求之不得,谢天谢地。 心头悬着的大石块落地,完颜希尹再无所惧,轻松道:“自从三年前萧仲恭出使归来,献上宋帝联合余睹的蜡丸密信,我便开始监视大同府。 数月前契丹人偷袭会宁府,劫走辽国公主,我便疑心与耶律余睹有关。未免打草惊蛇,我便派人低调送信,本想提醒元帅小心地方,不想信使凑巧被劫…” “原来如此,看来此事你早有先见之明,只可惜…好像弄巧成拙了。”完颜宗翰似乎微有不悦。 完颜希尹赶忙躬身道:“元帅见谅,此乃末将之错。” “逼反了完颜余睹,对上对下似乎都要有个交代,陛下会不会追责呢?”完颜宗翰沉声问道。 “这…” “抑或陛下乐见其成?” “元帅…” 完颜希尹不由为之语塞,完颜宗翰这个问题有些尖锐,因为其中涉及了金国很复杂的政治形势。 从一个部落到坐拥万里疆域的国家,女真人的崛起还不到二十年时间。虽然建立了国家,也照搬了宋辽行政体制,但金国内部的权力关系仍旧有些复杂,本质上仍旧是个部落。 完颜阿骨打的猛安谋克制一定程度上解决了中低层问题,但女真上层权力分配却有些混乱。 尤其是完颜阿骨打去世后,并非父死子继,继位的是他的兄弟完颜吴乞买,使得权力分布更加复杂。 完颜吴乞买想要掌控大权,也有心传位给自己的儿子,但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却不见得服气。 先前二太子完颜宗望战功卓著,但伐宋得胜而归的路上,却不明不白的死了,这其中本就耐人寻味。 如今四太子完颜宗弼南征宋国未归,这层矛盾暂不尖锐,倒是金国皇室与女真其他贵族之间的矛盾更为显著一些。 完颜宗翰并非皇子,但也是自其父亲开始就是完颜部的重臣。完颜宗翰又立下汗马功劳,以元帅身份手握重兵,足以与金国皇帝分庭抗礼。 试问,有这样一个悍将权臣存在,完颜吴乞买岂能心安? 一方面重赏宗翰,另一方面也有提防之意,制衡之心。 耶律余睹是异族,但有他在大同府,其实对元帅府而言是个制衡,完颜宗翰就不至于一家独大,独霸燕云。 然而如今耶律余睹造反,这个制衡被打破了,并非皇帝完颜吴乞买希望看到的局面。不过反过来,若鹬蚌相争,也许完颜吴乞买也乐见其成。 事实上完颜希尹送去会宁府的奏疏就是这么解释得,但被完颜宗翰说破,不免有些尴尬了。 完颜希尹在金国算是个“奇人”,身为宰相,按理说应该是皇帝完颜吴乞买的人,完颜宗望之死他脱不了干系。但与此同时,他又是元帅府的右监军,是完颜宗翰的左膀右臂。 说好听点,他是在皇帝与元帅府之间游刃有余;说不好听的,他这是有点首鼠两端。 完颜希尹干笑两声,平静道:“元帅,此事对您也是大有好处的;只要平定了耶律余睹,燕云之地万全以元帅府为尊。” “说得容易,大同府也有数万精锐,岂是好对付?此战…冬天大雪封路,朝廷难有钱粮兵力支援,只能依靠元帅府。” 完颜宗翰有些不悦,言下之意是金国朝廷不会有任何支援,平叛必然会消耗元帅府大量兵力、财力、物力。 完颜希尹低声道:“元帅,平叛不易,但功劳卓著。灭国、守土、平叛,方为柱国基石;否则四太子灭了宋国赵构,北上之时…咳咳!” 完颜宗翰沉默了,他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完颜宗望之死。现如今四太子金兀术完颜宗弼南征,在江淮作战势头凶猛的。 如果金兀术成功灭了宋国赵构的小朝廷,携灭国之功北归,威势赫赫,到时候自己该如何自处呢?如果成功灭掉了耶律余睹,多了平叛柱国的功勋,本身实力也有所壮大,也能多些凭恃。 完颜希尹不失时机道:“而且,北地起了叛乱,燕云乃至河朔之地的兵力钱粮全都要支持平叛,就顾不上支援四太子南征所需了。” “哈哈!”完颜宗翰哈哈笑道:“以战养战本就是我金兵习惯,兀术乃是军事英才,定然懂得这个道理。” “是!”完颜希尹点头道:“中原、江淮本就是富庶,有张邦昌这个儿皇帝在,四太子的军需想必没有问题。” 完颜宗翰满意地点点头:“当务之急是如何对付耶律余睹,你可有什么想法?” “元帅,大同府虽有几万兵力,绝非元帅府的对手,何况他们并非突然起兵突袭,已经失了先机。” 完颜希尹表情轻松道:“末将以为,且先看看契丹人的行动,见招拆招。若无特别,则沿着桑干河步步推进,稳扎稳打,直逼大同府。” 第五十三章 蜻蜓点唇 金国上层龙争虎斗,大同府何尝不是暗流涌动。 在大同府转了两圈,进了两次将军府之后,徐还就有清楚地认识。 耶律余睹答应起兵有被迫的成分,算是为了自保;当然了,也不排除野心成分,也许复辽对他而言并非遥不可及的奢望。 但大同府的其他将官就未必这么想了,无论在辽国还是金国,他们都有高官显爵,荣华富贵。 安生日子过习惯了,作为既得利益者肯定不愿意轻易变动。尤其是如今金国强盛,谋反的胜算不大。 所谓的复国本就与他们关系不大,何苦为此搭进去平安富贵日子,尤其是要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 奈何耶律余睹坚决,他们不得不惟命是从,但打心底里肯定不乐意,行动上多少有些抵触、推诿、延误。 对于一个起兵谋反的队伍而言,这是致命的! “夫人,你对大同府应该了解更多一些,有哪些人对起兵不热心?”在向耶律余睹谏言之前,徐还觉得很有必要和秋荻夫人提前沟通。 秋荻夫人沉声道:“萧战已经调查过了,赵公鉴、刘儒信、刘君辅这几个汉将多有微词,态度消极。” 哼哼! 徐还轻哼一声没有说话,燕云地区的很多汉人对中原王朝已经没什么归属感,而是效忠于北方政权。至于这个政权是辽是金,对他们而言没有区别,哪个大腿更粗一些就该抱得更紧。 契丹人复国与否,对他们而言真的不重要,态度难免有些问题。 “几个汉将,倒也不成气候…还有吗?”徐还注意到,大同府话语权较重的主要是契丹人。 秋荻夫人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耶律奴哥!” “他?”徐还微微错愕,却又并不十分惊讶,那日初见耶律余睹,耶律奴哥态度便十分可疑。 一口咬定完颜希尹那封密函是伪造的,诚然如是,但如今争论这个有意义吗?他的初衷又是什么呢? “他娶了一位女真王爷之女,所以……” “哦,原来如此,感情是娶了媳妇,忘了祖宗。” “此人…”秋荻夫人吞吞吐吐道:“此人贪财好色,见利忘义……我初到大同府时…他便从中多有阻挠…” 呃… 什么情况?秋荻夫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贪财好色…难不成垂涎过秋荻夫人的美色? “这样啊,如今木已成舟,他还会反对吗?” “不好说!”秋荻夫人迟疑道:“他心中定然多有非分之想,除非能得到比现如今更多……” 得到更多,什么意思? 现在是金国郡马,难不成还想成为辽国驸马不成?徐还不由暗自腹诽,但并未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当回事。 徐还道:“按照夫人的说法,这个耶律奴哥是个不稳定因素,眼下留在大同府是个祸害。” “他若不在,倒是清静安稳不少,赵公鉴等汉人正是以他马首是瞻的。没了他,汉将群龙无首,倒不至于生事。”秋荻夫人对此深以为然。 “可他是耶律余睹的亲侄子,不能…只能想办法将他调离。”徐还低头沉吟许久,转身道:“夫人刚才说耶律奴哥贪财好色?” “是…怎么了?”秋荻夫人点点头,但眼神和语气都下意识有些不自然。 徐还摇头笑道:“夫人切莫误会,在下不是让夫人去施展美人计…” 这么一说,秋荻夫人的脸色越发有些不自然了,让徐还不由有些奇怪,却又不好细问。 徐还轻声道:“财帛动人心。” “可耶律奴哥出身富贵,如今俨然是大同府的少主,想来不缺钱财。” “但如果是一大笔钱财,大到足以让人心动呢?”徐还反问一句,笑着向秋荻夫人眨眨眼睛。 “你有什么主意?” “夫人,方便的话附耳过来。”徐还瞧了瞧窗外,在人家地盘上,难保隔墙有耳。 秋荻夫人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徐还身前。 美人近前,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传来,徐还不禁心头一动。紧接着凑近到秀发半掩的耳垂旁,这个距离,隐约能透过面纱看清楚萧秋荻的脸。 轮廓很美,耳朵和两颊的肌肤也很细嫩,不知她为何要带着面纱?如此美颜,不能赏心悦目,真是遗憾啊! 秋荻夫人察觉了徐还的异样,凤目微寒,下意识转头瞪了过来。然而恰在此时,徐还刚好凑上前来,两张脸无限接近,突出的口鼻难免碰撞在一起。 隔着面纱,也只是蜻蜓点水,但美人香唇的感觉……禁不住让人心猿意马啊! 那边秋荻夫人已经掩住口唇,耳根和面纱下的脸颊已经红成了苹果,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凤目渐生寒意,瞪向徐还,显然有些不悦。 “误会,误会,夫人见谅!”徐还赶忙收住想入非非的心思,低声致歉。 大概是认可了“误会”的说法,秋荻夫人的心情渐渐平复,目光渐渐柔和。 “我们…” “嗯?” “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徐还低声说道。 第二遭附耳密语,秋荻夫人微微有些迟疑,动作里明显多了些许小心谨慎。徐还也小心翼翼地靠近,但幽香入鼻,胭脂般的肌肤映入眼帘时,下意识有些心猿意马。 不过正事要紧,徐还急忙抑制心绪,低声密语。 秋荻夫人的面色有些凝重,但听到徐还的言语之后,先是有些震惊,随后眉头渐渐舒展,释然的同时,眉梢甚至多了一丝淡淡的喜色。 但是…… 有个男人靠的如此近,阳刚之气浓烈,尤其是徐还说话的时候,耳垂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 然后,不争气的耳垂越来越红,面纱后的脸颊也越发红润,火热,娇艳欲滴,秋荻夫人的表情也愈发有些古怪。 直到徐还说完,秋荻夫人急忙闪开,仿佛如释重负,但耳根与两颊的红润火热却哪能很快褪去? 嘿,没想到平日里高冷的秋荻夫人,竟也有娇羞的时候,着实有趣。虽有凤目寒光,但徐还还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多看了几眼。 还别说,娇羞又生气的模样当真可爱! 第五十四章 契丹宝藏 竖旗反金,战争接踵而至。 耶律余睹传讯召见,刚一到将军府,便听到一个沉重的消息。 幽州方面大军调动,女真人有动作了。 金兵以高庆裔为先锋,完颜希尹为主将,率五万大军沿桑干河西进,元帅完颜宗翰则坐镇幽州指挥。 燕云十六州,双方各占一半,在贯穿东西的桑干河畔摆开了阵势。 五万大军,不得不说,金国元帅府的手笔很大。 耶律余睹麾下不过六七万军队,各城池分散驻军之后,可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两三万人。 女真人一出手就是五万大军,就是想要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沿着桑干河稳扎稳打,一路碾压。 当实力绝对优势的时候,根本不需要什么计谋,正面对战就让人难以招架。 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局面,但接到消息的时候,大将军府上下的情绪仍旧有些沉闷压抑。徐还等人到来的时候,众人正在争执御敌之策,但大都是消极畏惧。 “五万金兵,尽是元帅府精锐,不可小觑。” “还是先避其锋芒…” “高庆裔乃是百战之将,完颜希尹足智多谋,擅长运筹帷幄,我们恐怕…” 通过萧战的介绍,徐还清楚地注意到,怨天尤人,消极畏敌者正是秋荻夫人提到的那几个汉将。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耶律余睹同样很恼火,金兵固然来势汹汹,但不见得那么可怕,真正糟糕的是麾下将领的消极态度。 冷冷的目光扫过厅堂,最终落在了徐还身上,耶律余睹问道:“徐还,听闻你先前四渡辽水,曾让完颜宗贤和希尹灰头土脸,不知此番可有应对之法?” “大将军,在下以为,首先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徐还欠身道:“金国势大,我们本就处于弱势,仓促起事又失了先机,只能徐徐图之,长远打算。” “废话!”几位汉将闻言,毫不气。 徐还也不恼怒,继续道:“是废话,却是事实,既然要持久作战,首先需要的就是信心。唯有坚信胜利,才能坚守,才能抗敌。” “信心固然重要,但是…”一直沉默的耶律奴哥看向徐还,沉声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持久作战,钱粮需求甚大。燕云之地,幽州最为富庶,钱粮充沛,我们如何与之抗衡?” 虽然也很消极,但耶律奴哥所言却有理有据,战争除了战场上兵马交锋,钱粮后勤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方面。 以大同府为核心的燕云西部较为贫瘠,而幽州之地更为富庶,钱粮储备更多。况且幽州背后有整个金国作为支持,远不是小小大同府可以比拟。 所以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在座之人表情更为沉重了,本来就不高的士气显得更为低沉。 见此情景,徐还目光示意,秋荻夫人当即起身,朗声道:“如果只是钱财的问题,我想诸位不必担心。”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秋荻夫人身上,颇为好奇。 “哦,秋荻姑娘何出此言?” 徐还注意到,耶律奴哥对萧秋荻的称呼是——姑娘,那么她究竟…已婚还是未婚? 秋荻夫人沉声道:“想必大家都听说过契丹宝藏这回事?” 契丹宝藏? 在座之人,尤其是契丹人听到这句话,全都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看着秋荻夫人。 呃… 这下,徐还有些惊讶了,自己随口胡诌的东西,难道当真有这回事? 耶律余睹低声道:“相传当年太宗皇帝南征,攻破当时的(后)晋国都城汴梁,掠得众多财宝。 但北归之后,这批财宝却销声匿迹,传言是太宗皇帝病故前将财宝埋藏,称之为‘契丹宝藏’,以备后世不时之需。” 这段历史徐还是知道的,五代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献给契丹,以儿皇帝的身份换去支持坐上后晋皇位。但其养子石重贵继位之后,对契丹多有不敬,最终惹怒了辽太宗耶律德光。 契丹大军南下攻破汴梁,但耶律德光也意识到,当时的辽国并无统治中原的实力,于是搜刮一番之后北撤。 难道这批搜刮的财宝,就是所谓的契丹宝藏? 耶律奴哥皱眉道:“这不就是个传说吗?时间久远,恐怕不可信。” “是传说,但也确有其事。”秋荻夫人笃定道:“宝藏所在一直是皇室辛秘,是皇帝与储君口耳相传的秘密。” “姑娘言下之意,你知道这个秘密?” “可以这么说!”秋荻夫人轻轻点头。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耶律奴哥几乎是两眼放光,但旋即质疑道:“既然是皇室辛秘,你如何得知?” “我是不知,但余里衍知道。” “公主?”众人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余里衍身上。 余里衍起身道:“虽说因母妃和皇兄之事,我与父皇有些嫌隙,但到底父女一场…去岁在会宁府,父皇临终之前,金人不许几位皇兄前去探望,却没有阻拦我。也就是那个时候,父皇向我叮嘱了这个宝藏秘密……” 秋荻夫人补充道:“这也是我为何拼尽全力袭击会宁府,也要救余里衍出来的缘故。” 宝藏确有其事,天祚帝被俘之后关押在会宁府,与外界隔绝,唯有余里衍有机会见到,合乎情理。临终绝望之时,天祚帝将秘密告知女儿,似乎也顺理成章。 “宝藏在何处?” 余里衍目光扫过众人,轻轻吐出三个字:“鸳鸯泺!”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这个地点他们再熟悉不过,天祚帝最终驻扎之地就是在鸳鸯泺。 也就是在鸳鸯泺,耶律余睹引女真将领完颜娄室突袭天祚帝,辽国最后的主力尽数败亡。 “当年皆言天祚帝是前往鸳鸯泺围猎,然亡国之际,纵平素嬉玩,天祚帝也不至不分轻重。 如今想想,应该是奔着太宗皇帝留下的契丹宝藏去的,只可惜尚未来得及挖掘,便被伯父……” 言及此处,耶律奴哥赶忙转言道:“不过,若真有这么一批财宝,军饷钱粮便不是问题。” “秋荻,余里衍,此事千真万确?”耶律余睹正色询问。 “兹事体大,岂敢儿戏?”秋荻夫人沉声道:“当务之急,需派个稳妥之人前去打捞挖掘,尽快带回。” 第五十五章 出其不意 确切的史实,存在已久的传说,秋荻夫人与耶律余里衍言之凿凿,合情合理,众人几乎信了八成。 契丹宝藏,诱惑巨大! 当年辽太宗耶律德光亲自率军南征,搜刮汴梁和整个中原,所获财富可想而知。 去年金军攻破东京,车船箱笼往北运送了不知多少钱财宝物,迄今仍旧绵延不绝,他们可都是看在眼中的。 (后)晋或许不如宋朝兴旺,但中原素来是富庶之地,刮地三尺,搜掠的财物绝对相当可观。有这样一笔钱财,招兵买马,打上个十年八载不成问题。 如此一来,大同府实力壮大,未必不能和金兵一战。 本来低沉的士气顿时提升不少,耶律奴哥和那些本来消极的汉将也都眼睛放光。 有了钱财,抗金有成,他们便是复辽的大功臣;若是失败,卷上一笔钱财,也能富贵荣华。 一时间,厅堂之上喜气洋洋。 尤其是秋荻夫人说出需派人及时挖掘打捞宝藏的时候,众人全都十分赞同,也都有几分迫不及待。 “鸳鸯泺在大同府之北,距离我们更近,那处也没什么金兵驻守,抢先前去打捞挖掘,着实必要。” 耶律余睹沉声道:“只是…派遣何人前往呢?” 显然,这是个肥差,很多人跃跃欲试。但同样,这趟差事责任重大,必须是绝对信任之人,跃跃欲试之人也有自知之明。 “大将军,末将以为…少将军前往最为合适。”赵公鉴首先举荐耶律奴哥。 “对对,少将军年轻有为,亲自出马,必能尽快带回宝藏。” …… 连续几人推荐之后,耶律余睹的目光落到耶律奴哥身上,毕竟是亲侄子,哪怕平素略微乖张,但还是足够信任的。 “伯父,奴哥愿往,必尽快带回宝藏。”如此大好机会,又有人推荐先前,耶律奴哥岂会拒绝,当即请缨。 耶律余睹随即看向秋荻夫人,此事必须要征求下她们意见,毕竟消息是萧秋荻和余里衍提供的,也只有她们知晓确切位置。 秋荻夫人迟疑片刻,轻声道:“宝藏关系复辽大业,少将军还请谨慎,尽快!” 微微有些勉强,但总算是答应了。 看到这一幕,徐还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如此甚好。还有…秋荻夫人和耶律奴哥究竟有什么过节?两人似乎不大对付啊! 见各方满意,耶律余睹随即点头应允,着耶律奴哥率领三千部署,在几员汉将的协助下,前往鸳鸯泺挖掘宝藏。 金灿灿的宝藏在眼前闪烁,耶律奴哥早就迫不及待,故而也不耽误,次日一早便动身,秘密前往鸳鸯泺,大同府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宝藏等同于军饷,也很好地提升了士气,其余将领也很快投入到抗金之战中。 徐还在这个时候,再次见到了耶律余睹。 “徐还,今日来见本将军,所为何事?” “献计!” “哦!”耶律余睹笑道:“昨日让你说,你怎么不好好说呢?” “昨日大家都关心宝藏的事情,估计没多少人在意御敌之策。”徐还轻声道:“何况,人多口杂,有些话说出去就不灵光了。” 耶律余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徐还,低声道:“那好,今日就好好给本将军说说。” 徐还沉声道:“大将军,在下以为,此战出其不意,主动出击。” “嗯?”耶律余睹质疑道:“你昨日刚说了持久对峙,平稳作战。” “但昨日大将军似乎不以为然。” “哼哼!”耶律余睹冷哼一声,淡淡道:“那好,你说说,如何出其不意,又如何主动出击?” 徐还将自己绘制的一幅简易地图打开,铺在桌上,解释道:“燕云之东为燕山余脉,以西为太行余脉,多崎岖山地,金兵沿桑干河推进,一路平坦,进军最是便捷。天寒地冻,河面冰冻结实后,亦可视为康庄大道。” “不错,也许金兵是想要沿桑干河直捣大同府。” 耶律余睹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如果大同府失守,其他几个城池必然军心涣散,不堪一击。 徐还道:“所以,沿河阻敌十分必要。” “你的意思是与金兵正面对抗?” “是…但又不是。” 徐还摆手道:“金兵来势汹汹,正面对抗会很吃亏…但不能完全避其锋芒,任由其进取,而是要挫其锐气,缓其势头。” “坚守一地,延缓金兵进军速度?”耶律余睹点点头,问道:“那你以为该坚守何处?” “袭取涿鹿,坚守抗敌。”徐还也不气,当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耶律余睹微微错愕,旋即道:“可…涿鹿是在金人手中。” “大将军请看!” 徐还指向地图,说道:“涿鹿位于桑干河与妫水河之间,乃幽州与大同府中间地带,但两条河横亘东侧,与幽州又天然隔离。 金人之所以不将此地交由大将军驻守,而是由元帅府亲自掌控,就是为了让大同府失了门户屏障。” “不错,有些见地。”耶律余睹点点头,他现在开始相信,这个纵横辽河两岸的宋国少年并非浪得虚名。 “大同府实力较弱,处于守势,看似被动。”徐还道:“因而正是机会,趁着众人都不以为意的时候,突然袭击。 涿鹿防守兵力有限,只要抢在高庆裔的先锋到达之前,抢占城池,便可依桑干河、妫水河,凭借坚城与金兵一战,迁延时日。” 耶律余睹点头道:“然后等奴哥带着宝藏回来,招兵买马,持久作战?” 呃…… 还真惦记着财宝啊,都这么财迷可不好,真是伤脑筋! 徐还讪笑道:“将军,打捞挖掘宝藏需要时日,乃是为将来谋划,眼下的话……我以为还是出其不意,打疼女真人为妙。” “打疼?” “是!”徐还笑道:“一个孩童与一个成人打架,拳脚上自然占不到便宜,但如果……绕过拳脚,在成人的胸口心头猛打一拳,或是狠踹一脚,您说疼是不疼?” 说话间,徐还的指尖落在地图上的某一处,然后轻轻扣动指节。耶律余睹顺势看过去,片刻后目光闪烁,异彩连连,追问道:“甚好,然…如何才能办到?” 第五十六章 临别一吻 大同府第一悍将萧高六率兵一万五千人,已经出发了,第二遭前往涿鹿。 耶律余睹认可了徐还的意见,主动出击,先声夺人。 只要拿下了涿鹿,便可延缓金兵前进的势头,挫其锐气,然后就能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准备与谋划。 萧高六走后的第二天,徐还也打算出发了。 虽然不是契丹人,但燕云之事是他一手挑起,哪能轻易置身事外?而且燕云未来局面,对天下大势,对大宋兴亡将有重大影响。 重生大宋,徐还满腔抱负,哪怕如今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却早已以家国天下为己任。 火中取栗的事情,哪怕冒险,也是要做的。 得知要徐还要离开大同府,柔福帝姬自然有些不舍,且十分些担心。 虽然彼此认识不过数月时间,但几乎每一天都生死相依,患难与共,一路逃亡至今,徐还早已是她心中最亲近,最重要,最依赖之人。 她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徐还,自己该如何生活?在这烽火狼烟的乱世中能否活得下去?而徐还不在的每个夜晚,她都免不了辗转反侧,忧思祝祷,翘首以盼。 徐还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心里清楚,战事已经开启,肯定要去做什么凶险之事。战场上刀剑无眼,自然格外让人担心。 “别担心,没事的,殿下好好在此间等我回来就是了。”看着泪汪汪的柔福帝姬,徐还柔声安慰。 “嗯,你千万小心。”柔福帝姬眼眶泛红,已然有些湿润。 “放心好了,和往常一样的,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徐还伸手为柔福帝姬擦去泪痕,轻声道:“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柔福帝姬被他一逗,不由破涕为笑,旋即从身上取下一个莲花状符坠,挂在徐还腰间,轻声道:“这是早年我与茂德姐姐在相国寺求来的护身符,法师说可保平安,我一直贴身带着…现在你拿着,佛祖定护佑你平安。” “嗯,谢殿下!” 徐还心中一暖,不再顾及,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柔福帝姬抱在怀中。这个年代,女子以贴身之物相赠男子,足以说明心意。 柔福帝姬微微惊讶,但没有丝毫的不悦或抗拒,而是安静地待在徐还的怀抱里,靠着他坚实的胸膛,只觉格外温暖安全。 至于旁人的目光,已经被她完全忽略了,甚至有些许“得意”,让她们羡慕去吧! 徐还附在柔福帝姬耳边,轻声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定安然归来,答应过陪殿下去临安西湖看断桥残雪的,绝不失约。” “嗯!”柔福帝姬轻轻点头,十分乖巧。 徐还在柔福帝姬额上轻轻一吻,转身大踏步而去。 此举有些大胆,徐还是真情流露,却也有特意让契丹人,尤其是耶律余睹看到的意思。自己出征在外,柔福帝姬就相当于是人质。 也许在契丹人眼中,宋国公主的身份或许不及情侣关系靠谱,徐还对柔福帝姬越是亲昵,人质的价值也就越突出。如此,契丹人对出征在外的徐还也能更放心些。 乱世之中,凶险环绕,谈情说爱的亲昵举动,也不得不夹杂功利之心,着实无奈。 柔福帝姬并不知道这些,也不在意,轻轻一吻已经将她的心融化,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徐还的背影,目送爱郎离去。 这一幕有很多人看到,耶律余睹不动声色,若有所思。 余里衍则是有些羡慕,同样天家公主身份,同样的遭遇,但柔福帝姬却如此幸运,有个男人的怀抱可以倚靠,自己却…… 不知为何,余里衍突然想起,那日在雪林的营地里,自己曾趴在徐还肩头泪流满面,那个肩膀坚实、温暖。 秋荻夫人也看得分明,她不由自主想起前两日,也曾和徐还靠的很近,曾感受到他浓烈的阳刚气息。更曾经隔着一层面纱,蜻蜓点水,两唇轻触。 当徐还朝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两位契丹贵女不约而同,因为同一个男人——莫名脸红了。 “夫人!” “嗯!”秋荻夫人轻声应答,却不敢抬头,下意识避开了徐还的目光。 徐还轻声叮嘱道:“我不在这段时间,还请夫人照拂柔福公主。” “放心好了。” “另外,还请夫人留意大同府情形,以防意外。”徐还最担心的其实是后院起火,如果大同府有什么变故,那可就麻烦了。 “好!”秋荻夫人点头道:“这边有我在,不必担心,出征在外,一切小心。” “有劳夫人记挂。” “徐还…”耶律余里衍轻呼一声,上前对秋荻夫人道:“姨母,让徐还带着灵鸢吧,一来探查敌情,二来…也方便传讯。” “嗯,带上吧!”秋荻夫人轻声道:“望君马到成功,凯旋而归。” “请夫人与公主静候佳音,静待捷报。”徐还拱手告辞,带着萧百发等人三百契丹好手,离开大同府。余下的三百萧氏宫卫军则由萧战率领,留在大同府人保护余里衍、秋荻夫人和柔福帝姬的安全。 夜色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甚至连随行的萧百发都不明所以,出城之后才小心询问。 “徐公子,我们这是向东南方走,这是要去何处?”对方向敏感的萧百发微微诧异,敌军主力应该在桑干河下游的东北方向才对。 徐还道:“渡过桑干河,往蔚州去。” “蔚州?这是要……”萧百发仍旧有些不明所以。 “先到蔚州与萧特谋将军汇合,然后再做打算。” 徐还的回答很简短,但不完整。萧百发很清楚,到蔚州与萧特谋汇合只是第一步,后续肯定已有完整计划,绝不可能临时打算。 不过徐还既然不愿意说,他也不便多问,临走时秋荻夫人有交代,此行唯徐还马首是瞻。 既如此,听命行事即可。 萧百发隐约有种感觉,徐还一定在谋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一直很庆幸当初在辽河边救下这个宋国少年,徐还已经带给他们太多惊喜,这一遭又会是什么呢? 踏过桑干河厚实的冰面,萧百发看着徐还坚实的背影,不由充满期待…… 第五十七章 八字军 南渡桑干河,首先进入的是应州地界。 徐还本无意在此停留,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直奔蔚州,节度使萧特谋已经等候在那里,然后再做进一步行动。 但走了不久,意外情况出现了。 振翅高飞的灵鸢突然返回,盘旋在队伍头顶,不断挥舞着翅膀,发出一声声尖锐的鹰唳。 随行懂训鹰的契丹人很快辨识信息——正南方向二十里处,有两支队伍正在交战,人数约数百人。 幸好听了余里衍的话,带上了灵鸢,察敌于先,“空中雷达”的作用在这种时候格外突出。 应州境内,有不明身份的武装交战,规模不大,却也不算少。 这个消息,着实让人一惊。 众人心里都有些打鼓,泛起各种猜疑,到底是些什么人?会不会有金兵? 应州是耶律余睹的地盘,算是大同府的腹地,若是此间有金兵出没,无疑是非常严峻的情况。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先搞清楚状况,侦查这两支武装的来历与目的,否则他们根本无法安心东进。 萧百发当即派出斥候前去探查,不多时,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又是一惊——交战的是汉人与金兵。 汉人! 徐还经禁不住心头一震,重生以来,在异族地盘上摸爬滚打许久,今日算是头一遭遇到汉人。 随之而来的则是惊疑,在应州这块契丹人的地盘上,一帮汉人与女真打了起来,有点意外,也很耐人寻味。 “情况如何?” 斥候道:“金兵占了上风,汉人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徐公子,我们…怎么办?”萧百发小心询问,这件事他们可以选择视而不见,避开金兵继续前进。 但毕竟被围困的是汉人,是徐还的同胞,他不可能无动于衷。而且金兵身份未明,似乎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理。 “此间有金兵出没,大家都心存疑惑,总要弄个明白吧?” 徐还道:“另外,如果金兵回神发现我们的踪迹,追击…或是传讯幽州,抑或是有金兵图谋北上…过了桑干河就是大同府地界了,公主和夫人可都在那里。” 契丹人可以不关心汉人死活,但这伙来路不明的金兵对大同府有潜在的威胁,关乎耶律余里衍和秋荻夫人的安全,他们岂能置之不理? 萧百发问道:“徐公子的意思是,相助汉人,立即绞杀金兵?” “既然金兵不是很多,我们何不尝试将其一网打尽?”徐还低声道:“至少也要搞清楚他们的来历和目的,也好安心。” 唯徐还马首是瞻! 这是临走前秋荻夫人的原话,徐还此举虽有相救汉人之心,却也有稳妥行事,以绝后患的考虑。况且关乎大同府安危,甚至是复国大业,自当遵命行事。 三百骑兵,当即南下。 不多时,果然在一处山谷间发现了交战的双方。满地血污,尸横遍地,足可见战斗值惨烈。作战的金兵并不算多,二三百人的样子。但汉人少得可怜,约莫就剩下数十人,退守在一处小丘上,凭借地势死守。 远远地看到一个大汉,手持大刀,正在与金兵恶斗,骁勇非常。不过渐显疲态,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虽然这群汉人的身份尚不明确,但金兵的敌人就是友军,徐还当即命令三百契丹勇士掩杀进去。 进攻很突然,金兵全然没想到背后有人突然来袭,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倒在精准的箭镞之下。 萧氏宫卫军乃是辽国仅次于皮室军的精锐,寻常金兵根本不是对手。何况金兵已经作战多时,早已疲惫,契丹人却是骁勇无比的生力军,冲杀进去,就好像狼入羊群,顷刻间便将金兵杀的七零八落。 “一个不留!” 有金兵见势头不对,且战且退,有逃跑的打算。徐还见状,立即下达严令,为防止消息走漏,务必全歼。 命令被契丹人不折不扣地执行了,金兵几乎全是步卒,在骑兵面前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抵抗也变得全无意义。 何况还有几无虚发的羽箭,不过多时,便全部倒下。即便没死的,也都失去了逃跑和反抗能力,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等待他们的依旧是死亡。 战斗就这样结束了,萧百发立即命人打扫战场,以防有漏网之鱼。当然了,还需审问俘虏,获知其身份等相应情报。 徐还则快步往小丘而去,他要去见见这些被围困的汉人。 小丘上的汉人没有统一的服侍,兵器也比较凌乱,看样子并不是正规军旅。此刻疲惫的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复杂,有绝处逢生的惊喜,却也是一头雾水,满意疑惑。 已经被金兵围困,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的时候,突然一支队伍从天而降,将金兵杀的片甲不留。 何其幸运,却也震撼不已。 数百金兵,战力如何他们有体会,但顷刻之间便尽数被歼,而这群人似乎没几个伤亡,此等战力,厉害啊,却也…有些可怕! 他们是什么人?小丘上的汉人心中都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徐还也有同样的疑问,走到小丘前喊道:“金兵已尽数伏诛,诸位兄弟安全了。” “多谢恩人相救!” 小丘上汉人见徐还等人并无恶意,相互扶持着缓步走下小丘,当先之人正是那位挥舞大刀的汉子。此人满身鲜血,臂膀上缠着止血的布条,显然有伤在身,但脚步坚实,目光灼灼,气势不凡。 汉子走下小丘,拱手欠身,再次致谢道:“多谢救命之恩,请问恩人如何称呼?” 请问姓名,却也是请教身份。 徐还淡淡一笑,并未回答,反问道:“诸位是…?” 大刀汉子心里明白,作为被救的一方,有义务自报家门,当即沉声道:“我等是晋地抗金义勇…今日遭遇金兵追剿落入险境,多亏诸位恩人相救,才不至全军覆没。” 抗金义勇?! 看打扮倒确实像,徐还仔细打量着这群汉人,目光从中间某几个人脸上扫过,顿时心头一震,讶然道:“你们是八字军?” 第五十八章 义军骁将 八字军! 赤心报国,誓杀金贼! 自东京城破,二帝被俘之后,除了大宋朝廷抗金的队伍外,太行河朔等地民间涌现出不少抗金义勇。 建炎元年,河北招抚司都统制王彦统率义军,抵抗金军入侵。是年九月,王彦率领岳飞等十一将七千余人收复新乡,但随即遭到金兵围困。 王彦无奈,只得率部突围进入太行山区,继续抗金。许多将士在面庞上信刺有“赤心报国,誓杀金贼”这八个字,因而获称“八字军”。 河东、河朔义军首领傅选、孟德、刘泽、焦文通闻讯,当即率所部十九寨寨十余万人归附王彦。八字军实力壮大,在太行山两侧屡挫金军锋锐,声势大振。 王彦等人还曾谋划收复太原,但因宋庭着急与女真人议和,不许出兵,最终无奈作罢!八字军还被召到黄河以南,保卫东京汴梁。 但此后不久,随着抗金名将宗泽故去,保卫东京也不了了之,王彦本人也被召到了临安面圣。八字军在河朔太行的声威也因此低沉了不少,只剩下一些零星抵抗。 徐还万万没想到,自己恰好遇上其中一支队伍,看到些许士兵脸上刺着的八个字,自然而然想到了他们的身份。 被叫破了身份,舞刀大汉不慌不忙,平静道:“阁下好眼力,我等确是王彦将军麾下义军。” “果然是八字军的兄弟,失敬失敬!”徐还抱拳拱手一礼,脸上刺字以表抗敌之坚决,这份决心令人肃然起敬。 大刀汉子摆手道:“哪里,跟着王彦将军抗金杀敌而已,今日遭遇金兵追剿,多亏诸位相救。” “百多人对抗金兵五百人,杀敌二百余,尚能誓死坚守…太行八字军,果然不简单啊!”打扫完战场的萧百发走过,连声赞赏。 “阁下谬赞了,背水一战,绝地反击,能杀一个便赚一个。说起来还多亏了诸位,顷刻间绞杀数百金兵,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萧百发只是淡淡一笑,心中自有骄傲。 大刀汉子略微停顿,说道:“请恕在下冒昧,诸位是?” “我们是应州驻军,耶律余睹大将军麾下兵马。”契丹人的身份特征明显,徐还索性不隐瞒,但真正的身份自当谨慎。 “听闻耶律余睹将军起兵抗金,原来是真的!”大刀汉子颇为兴奋,但目光中仍旧保留了些许审慎,也许对徐还等人的身份仍旧有所存疑。 “不错,千真万确。”徐还道:“所以,见到金兵,我们自然不会手软。” “原来如此!”大刀汉子点点头,抱拳道:“还未请教尊驾名讳?” “徐还!” “尊驾是汉人?”大刀汉子微微错愕。 徐还笑着点点头:“是!” “哦!”显然大刀汉子下意识把他当成了辽国燕云汉儿。 “在下傅选,多谢徐公子救命之恩。”大刀汉子也不隐瞒,当即自报家门。 傅选?! 徐还心头一震,眼睛顿时有些发亮,熟知两宋历史的他的当然知晓此人名讳——八字军中骁将,后来是岳家军麾下悍将。 王彦的手下,岳飞的部署,今日却在这里遇到了…被自己救下,徐还心里不禁有些小激动。 只是这般反应让傅选顿时有些错愕,诧然道:“公子知晓在下?” 徐还笑道:“河朔义军首领,八字军王彦将军麾下悍将,自然听说过。” 这下轮到一旁的萧百发惊讶了,八字军成军尚且不到两年,那段时间徐还都在会宁府为奴。最近几个月则几乎全部契丹人在一起逃亡,怎么会对太行山抗金义军底细知之甚详? 听说过八字军和王彦不奇怪,但傅选是什么人?自己毫不知情,徐还是从何处得知的?貌似还很熟悉的样子。 怪哉! 徐还并未在意萧百发诧异的眼神,拉着傅选的手,笑问道:“傅兄伤势如何?” “些许皮肉伤,不碍事的!” “以一人之力,斩杀十余金兵,傅兄骁勇名不虚传。”徐还赞赏一句,旋即问道:“对了,听闻八字军主力渡河南下,王彦将军似乎也去了临安,傅兄没有随同前往?” “唉!” 傅选闻言叹息道:“其实八字军的兄弟大都不愿意离开太行,奈何皇命难违,只得渡河南下,护卫东京。偏不巧宗泽老将军病故,王将军又前去临安觐见,大军群龙无首,连东京也丢了,如今只能退守滑州。” 哼! 徐还心中一声冷哼,宋庭的软骨头太多,宁愿乞降却不许收复失地,且疑心太重。让八字军南下离开故地,还调走主将王彦,居心何在可见一斑。 傅选续道:“河东太行乃是八字军故地,大伙一直有心夺回太原,收复河东。恰好有些弟兄不愿南下,我便奉命留下主事。” “原来如此!”徐还道:“但八字军平素不是主要在太行山南段活动吗?如今何以出现在应州,还与金兵遭遇?” “此事说来话长。”傅选叹道:“因当初八字军曾打算收复太原,此举惹怒了坐镇的金将挞懒。 最近挞懒派军清剿太行义军,我们为了掩护友军撤离,被金兵衔尾而追,逼迫到了此间。今日若非徐公子与诸位契丹勇士相救,已经全军覆没了。” “挞懒?完颜昌?” 傅选点头道:“是的,据说此人是金酋堂兄,如今河东、河北、河南三地主事的敌将正是此人。” 得知消息,徐还的心情略微有些沉重。大同府的处境很不好啊,周围除了西边的西夏,几乎全部是金兵势力范围。 挞懒只要从太原提兵北上,便可威胁应、蔚、朔三州,攻入大同府也不是什么难事。好在眼下,完颜宗翰将燕云视为私产,不容他人染指,否则当真糟糕。 无论是追击义军还是旁的目的,金兵进入应州地界是不争事实,还是得小心提防。 “百发兄,将此事通知大将军,知会应州,有所防备。另外,这些金兵的尸首谨慎处理。” “是!”萧百发点头应允,旋即看向傅选等众人,低声问道:“公子,那这些人…如何安置?” 第五十九章 佛寺木塔 如何安置义军? 这还真是个问题,徐还等人的去向比较秘密。 若是任由傅选等八字军离开,他们虽不会向金兵告密,但毕竟人多口杂,很容易泄露消息。 虽说有应州驻军这样的身份遮掩,但萧氏宫卫军绞杀金兵的战力惊人,有心人很容易就此推测出他们的真实身份,绝非好事。 杀人灭口? 肯定也不能,太行山抗金义军,何况其中还有傅选这样的义军骁将,岂能有小人之举?要不然,刚才尽力救他们的意义又何在呢? 那么,似乎只有…… 徐还轻咳两声道:“傅兄,诸位兄弟受了伤,且随我等回去疗伤、修养吧!” “这…”傅选有些犹豫了,身后的义军也有拒绝之意。 当年金兵进攻太原时,耶律余睹曾率部助战,曾擒获宋将郝仲连、张关索,统制将军马忠,先后斩杀万余人。 这笔旧账时间不长,哪怕耶律余睹如今起兵反金,但在很多宋人眼中,仍旧是仇人一般。今日虽有救命之恩,但心里多少有些芥蒂,很多人还是下意识排斥。 徐还无奈道:“如今我们共同的敌人是女真,还请诸位摒弃前嫌。” “那是自然,只是我们这么多人,不方便吧?要不…我们还是不叨扰了。”傅选委婉地推辞。 “傅兄,还请勿要拒绝。”这一次,徐还的表情严肃了很多,不远处更有一批契丹人握刀凝视。 气氛微微有些凝重,有些尴尬。 傅选终于意识到,这番“好意”不能只是心领,他们根本无从拒绝。 没办法!徐还很很无奈,为了稳妥起见,必须暂时限制这些人的自由。 八字军将士后知后觉,原来的感激神色消失不见,转而是不解和怀疑,甚至开始生出防备和敌意来。 “徐公子的意思是?”傅选的目光也凝重了许多,沉声询问。 徐还摇头道:“傅兄放心,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让诸位暂且休息几日。” 傅选虽然还有疑虑,不清楚徐还此举的目的,但大概确认自身安全有保障。如果徐还真有杀心,此刻动手他们焉能反抗? 说服了傅选,他自然就会安抚其他的八字军。徐还现在为难的是得选个地方,既方便这些人疗伤修养,同时也方便“软禁”。 本来打算将其交给应州驻军的,但那样性质就有变化,容易引起误会。而且难保应州军中没有金兵耳目,有可能泄露消息。 “百发兄,你可知附近有什么妥当之处吗?”徐还无奈,只得求助萧百发。 萧百发沉吟道:“不若…佛宫寺吧,那处僻静幽雅,适合疗养。知会应州军调派点人手,便能隔绝消息。” …… 佛宫寺,徐还只当是一座普通寺庙。 但直到远远看到那座高挑的木塔,才反应过来——应县木塔! 木塔的正式说法是释迦塔,由辽兴宗的萧皇后兴建,已经有七十年历史。木塔高约二十丈,呈八角形,为了修建这座佛塔耗费了大量的红松木料。 塔内供奉了两颗佛祖释迦牟尼的佛牙舍利,从而成为北地首屈一指的佛寺,自建成之日便是辽国皇室的皇家寺庙。 早年间萧百发曾护卫耶律余里衍的母亲文妃萧瑟瑟来此礼佛,故而对其印象深刻。 徐还来看了一眼,便觉得是个好地方,佛寺清静适宜修养。木塔高峻,站在顶上四野平地一览无余,有人来犯必可第一时间发现。 应州军已经接到消息,当地守将萧庆十分配合,征用了佛寺后院,并调来一支亲兵“护卫”,对外的名义是,其母要来佛寺宫礼佛念经。 直到此时,八字军将是们才完全确认,契丹人真的没有恶意。不仅安排了禅房让他们安居修养,还派了医者携带药物前来为他们包扎医治。 这是怎么回事? 八字军将士不禁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傅选都看在眼中,心中泛起很多念头,但一直沉默不语。 见到徐还的时候,首先感谢道:“有劳公子,为我等安排如此妥帖之处。说实话,我们已经许久不曾住过青瓦砖房了。” “诸位为了抗金大业风餐露宿,劳心劳力,在下钦佩之至。”徐还道:“此间已经打点妥当,诸位安心养伤,好生休息便是,若有需求,尽可提出,我尽力为诸位安排。” “已经很好了,伤病有所医,食有热斋饭,居有避风保暖静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傅选笑了笑,沉声问道:“敢问徐公子,我们要在此修养多久?” 徐还笑道:“诸位伤势不轻,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若要痊愈恐怕得月余。” “哦!”傅选已然心中有数,他们的软禁时间,少则十天,多则月余,在此期间……徐还他们要做什么呢? 现在他已心中了然,徐还等人绝非应州驻军,而是身负重任,不能泄露行迹罢了。 “徐公子,今日救命之恩尚无报答,如今的又这般厚待…实在无以为报。” 傅选沉吟片刻,直言道;“请恕选冒昧,在下与几个兄弟只是受了些许轻伤,并不碍事,我等武艺也还凑合,若公子不弃,我等愿做点什么报答公子恩情。” “这个…”一时间,徐还当真觉得有些突然。 傅选拱手道:“八字军皆是忠义之辈,亦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艰难凶险,皆会一往无前。” 徐还沉默了,傅选主动请缨这是好事,自己终有一天要离开燕云,返回大宋。身边需要有宋人亲信,傅选是骁勇之将,如果将此人留在身边,将来自然多有好处。 可是此行凶险,让他们前去冒险真的好吗?而且随行的都是契丹人,肯定对汉人有所排斥,能否答应同行,相互配合也是个问题。 该当如何呢? 恰在此时,萧百发前来道:“公子,萧庆将军去见住持慧能法师了,我们要不要也去拜见?” “好,叨扰佛宫寺,自当向住持大师致歉道谢,我马上去。”徐还点点头,转身对傅选道:“傅兄稍候,待我回来答复于你。” 第六十章 老僧禅语 佛宫寺的释迦木塔高约二十丈,绝对算得上高大雄伟。 以这个年代的技术水平,能有这样的手笔,造出如此伟大的建筑着实不易。 徐还一路打量,对设计与修建的工匠多有钦佩。木塔鬼斧神工,全部由榫卯构成,并无砖石金属,更别提后世的钢筋混凝土了。 此木塔与意大利的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为“世界三大奇塔”,实至名归。 木塔底层大门对面有一尊高大的如来像,佛祖坐在一个巨大的莲花台上,莲花台则由八个力士扛起。 佛像之侧,一位契丹将军正是应州守将萧庆,正在向一位须发皆白的禅师行礼。 萧百发介绍道:“这位便是佛宫寺住持慧能法师,乃是大辽最德高望重的高僧。” 得道高僧,自然不敢怠慢,徐还快步上前道:“小子徐还见过大师!” “施主不必多礼。”慧能法师须发皆白,面相慈祥,年纪应该在八十以上,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 徐还欠身道:“小子冒然叨扰,打搅佛门清静,还请方丈见谅。” 慧能法师笑道:“出家人与人方便,应该的,何况都是诸位都是忠义之辈,不妨事。” “然将杀伐血光之气带入佛门宝刹,终究是罪过,请大师见谅。”徐还再次躬身致歉。 “施主此举本是仁义之举,佛祖都不会怪罪,更何况老僧了。” 慧能法师笑道:“再者…出家人本该四大皆空,但哪里能轻易割舍凡俗,不问世事?本寺曾世受辽国皇室恩泽,也当知恩图报。听闻施主对契丹多有恩德,老僧也愿意效劳。” 这位法师倒是坦荡,确有高僧风范。 “那…多谢法师了。”徐还再次躬身一礼,然后站正了身姿。 “施主不必气。”慧能法师笑了笑,然后第一次打量起徐还,从面相到身形,以及随身衣饰。 一旁侍候的佛宫寺弟子明显注意到,慧能法师看到徐还面相的时候,古井不波的眼神明显有异彩闪现。 他清楚地知道,师父已经很多年不曾这样,故而心中泛起强烈好奇,不由偷偷打量徐还,心中揣测,难道这位年轻施主是非常之人? 很快,慧能法师神色恢复如常,目光落在了徐还腰间的那块莲花护身符上,不禁凝视许久。 徐还笑道:“此乃友人自汴梁相国寺求得,与我随身佩戴,祈求我佛庇佑。” “嗯,看来施主是与佛有缘之人。”慧能法师回身看了一眼佛像下的莲花座,转身道:“老僧许久不曾见到施主这等福缘深厚之人,不知施主可愿意陪老僧一道登塔散步。” 此言一出,随行弟子又是一惊,师父已经很多年不曾登塔,更不曾单独邀请某人散步论法,今日却…… 如此看来,这位徐施主当真是非同凡响?! 一旁的应州守将萧庆也颇为诧异,他只是奉命行事,对徐还并不了解,不知道耶律余睹为何对这个宋国少年委以重任。 但现在,甚少对凡俗之人如此礼遇的慧能法师对其如此看重,也就释然了,想来这个宋国少年确有非凡之处。 萧百发也很惊讶,想当年文妃娘娘请求法师对晋王殿下看面相,却被慧能法师婉言拒绝,但今日对徐还却…… 很显然,慧能法师先前的眼神变化他也有所留意,深为震撼。 徐还并不知道慧能法师的邀请如此“价值连城”,意味深长,但能与得道高僧同行散步,聊天论道,倒也是一种荣幸。 他伸手想要相扶,却不想八十高龄的慧能法师身强体健,竟然一口气登上了塔顶。 更奇怪的是一路登顶,慧能法师一句话也不曾说,直到上了顶层,才转身对徐还笑道:“施主,登高远望,感觉如何?” 徐还走到塔顶边,四周原野风景尽收眼底,恰好天气晴朗,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想来修建的时候,契丹人也考虑过木塔的军事防御功能,不过显然不是慧能法师关注的东西。 “极目远方,一览无余。” 听到徐还的回答,慧能法师轻轻点头,悠悠道:“再往近处看看。” 徐还低头,整个佛宫寺房舍鳞次栉比,只是连雄伟的大殿在高耸的木塔前也显得低矮。而塔下抬头仰望的萧庆和萧百发等人,则显得有些渺小。 “一览众山小。” 慧能法师再次点点头,轻声道:“闭上眼睛再试试。” 徐还依言闭上眼睛,冬日寒风呼啸,塔顶之上寒风更甚,先前不怎么留意,此刻只觉刮在脸上隐隐生疼。 “高处不胜寒。” “很好!”慧能法师满面慈祥,笑而不语。 呃… 这佛家机锋…徐还微微错愕,欠身道:“请大师教诲。” “教诲谈不上,只是让施主登高感受一番。” 慧能法师不疾不徐道:“数十丈高塔,我们走上来很容易,但工匠们一层层修筑却非朝夕,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施主注定是要登高而上之人,只是他处未必有台阶,还需自行修筑。历经筑基之艰,方得登高之乐。最终站在高处,一览无余,众山皆小,却也高处不胜寒,施主切记。” 徐还隐有所感,虽然过去对神佛之道并不相信,但重生大宋早就打破了他原本的观念。慧能法师是得道高僧,也许他真的看出了什么,这番叮嘱自然就意味深长。 “小子谨记大师教诲。” “嗯!”慧能法师点点头,目光落在塔下的佛像上,轻声道:“佛祖一步一莲花,但仍坐在莲台上由力士抬起,你可知是为何?” 徐还不敢怠慢,躬身道:“请大师赐教。” “八位力士乃护法天神,聚集一处则有排山倒海之力,妖邪鬼怪不敢近前。三山五岳,五湖四海,因而整肃,如同棋子般整齐排列,世人称之为‘星罗棋布’。” 慧能法师说完之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徐还,悠悠道:“施主明白了吗?” “多些大师教诲!”徐还沉吟片刻,心如明镜,先前纠结的问题也豁然开朗。 第六十一章 疯狂的想法 蔚州,位于桑干河中游南岸。 徐还等人到来的时候,蔚州节度使萧特谋早已率部等候多时。 “见过徐公子。”初见徐还,萧特谋微微有些惊讶,在辽河让完颜希尹与完颜宗贤吃瘪,得耶律余睹看重的宋国少年竟如此年轻! “萧将军,徐还有礼了。” “徐公子气,大将军的军令我已收到,蔚州军也已准备妥当,请徐公子和百发兄……”萧特谋一眼看过去,竟发现徐还身后还有几个汉人身影。 萧特谋诧然道:“徐公子,这几位是?” “这位是傅选,以及几位八字军兄弟。”徐还笑着为大家介绍,得了慧能大师的启发后,徐还选择带上他们。 忠义正直,骁勇善战的八字军是可信的,是可以发展为左膀右臂的。步步生莲的佛祖况且需要天神护卫,更别说自己。 想要登高,就需要帮手,自然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培养亲信的机会,哪怕如今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 当然了,此举不只是萧特谋惊讶,甚至连萧百发也有些不太赞成,毕竟现在行动的主体都是契丹人。骤然加入进来些许生面孔的宋人八字军,多少还是有些隔阂与排斥。 徐还少不得费工夫说服萧百发与同行的契丹人,幸得徐公子最近大有作为,又有耶律余睹和秋荻夫人信任,契丹人也不好反对。萧百发则是想起慧能法师对徐还的优待,心有所感,也便点头同意了。 十多个八字军将士,被三百契丹勇士看着,不怕他们行为不轨。河东佛宫寺里还有数十个养伤的八字军为“人质”。 就这样,傅选等十余人便随同徐还等人到了蔚州,萧特谋见此情形,自然只好是默认的态度。 “徐公子,大将军只是命令末将做好准备,说是等你到了之后公布出兵策略。”萧特谋道:“不知现在,时机是否妥当?” 萧百发等契丹人也好奇许久,全都伸长了脖子。 傅选则微微有些诧异,他原以为徐还是燕云汉儿,乃是契丹军中将领,但一路接触下来,似乎不像…可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也说不上来。 不过这个出兵策略,他倒是很好奇,也很期待。虽说宋、辽过去是世仇,但如今共同的敌人是金国女真人,就像徐还说的那样,应该摒弃前嫌,携手抗金。耶律余睹手握重兵,如果能和金兵打的难舍难分,那自然是极好的。 徐还拿出一份耶律余睹加盖大印的地图,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现在我向大家宣布此次出兵的目标。” 营帐里的氛围明显凝重了许多,徐还在地图上一指,正色道:“就是这里。” “幽州?!” 营帐里的几位核心人物皆是一震。 “没错,绕道桑干河,突袭幽州。” 几人的嘴巴微微张着,显然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个想法确实有些太过出乎预料,突袭不算意外,但他们也没想到突袭的目标竟然是——幽州。 燕云首府,昔日的辽国南京,今日金国元帅府的驻地,完颜宗翰亲率雄兵坐镇之处。现在,他们要去突袭…… 疯狂的想法! 萧特谋张着嘴巴,轻声道:“徐公子,此举未免…未免……幽州城坚池深,乃是金国元帅府驻地,重兵防御,想要偷袭恐怕……” 徐还沉声道:“难度肯定不小,但诸位都觉得不可能,女真人肯定也不会在意,出其不意,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呃…可是幽州城池坚固,即便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也不见得能破城,何况是我们这点人马。实不相瞒,蔚州上下,所能调动的兵马只有八千兵马。” 萧特谋暗叹一声,心情有些复杂,究竟该说徐还是英雄出少年?还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呢? 想当年宋太宗赵匡胤亲率数十万兵马北伐,想要夺取幽州。但鏖战许久,奈何不得,最终兵败高梁河。现如今…唉! 萧百发也道:“是啊,八千兵马实在有些太少了,即便侥幸攻入城内,恐怕也难有作为。金兵势大,想要复夺幽州很容易,我们根本守不住城池的。” “既然是出其不意,就不会正面攻城,人数多少并不重要。”徐还沉声道:“即便攻不下来,或者压根攻城无望,至少也能在幽州附近掳掠一番…” “徐公子的意思是…我们主要目的是前去示威?打压女真人的势头?” “算是吧,突袭幽州,掳掠燕云,此役必然天下震动,鼓舞士气。”徐还笑道:“战略意义还是很重要的,而且…” “而且什么?” 徐还笑道:“如果幽州被袭,外边的金兵又不知具体情形,他们会怎么样?” “回撤相救?” “没错!”徐还笑着点点头。 一直沉默不语的傅选突然道:“徐公子是想行围魏救赵之计?” 萧特谋与萧百发虽是契丹人,但对汉学多少有些了解,自然懂得“围魏救赵”的意思。 “徐公子是想用此举减轻涿鹿的压力?”萧特谋已经接到消息,他的好哥们萧高六已经抢先占领涿鹿城,正在那处阻击金兵前锋高庆裔。 傅选补充道:“恐怕…徐公子还有马陵设伏的打算把?” 哼哼!果然没有看错人,傅选确实是个人才啊! 徐还满意地点点头:“如果可以,当然要的…唯有如此,才能智克金兵。否则长此以往,战事迁延,大同府如何是幽州的对手?” “话虽如此,但完颜希尹也是运筹帷幄的将才,他未必会…”萧特谋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确。 徐还低声道:“那是自然,金兵未必上当,但后方被袭,前方必然军心不稳,对我们总归是有好处的。 尽人事,听天命吧!唯独一点,我们得小心…此行定有凶险,但尽量不要把我们自己搭进去,否则可就不划算了。” 不得不说,从得失角度而言,确实值得一试,何况徐还的计策已经得到耶律余睹的首肯。仔细想想,突袭幽州,着实就让人有点小激动。 “徐公子,那何时动手呢?” “我们先向幽州方向潜伏,至于何时动手…”徐还顿了顿道:“那就要看涿鹿战局如何发展了。” 第六十二章 最早的战场 涿鹿! 最早在华夏历史上露脸的战场。 数千年前,黄帝与蚩尤两部落曾鏖战于涿鹿之野,此战一举奠定了华夏文明的发展脉络,意义深远。 如今,一场关乎燕云局势的战事,首先在这里拉开帷幕。 燕京统军萧高六不负众望,二次杀回涿鹿。驻守此地的金国妫州知州大抵没想到契丹人杀回马枪,因而有些猝不及防。 (涿鹿属燕云十六州之一的妫州) 萧高六本身也是个不错的将才,作战骁勇,心存必夺涿鹿之心,立即发起了猛烈进攻。 很快,妫州知州便抵挡不住,偏生先锋高庆裔的援军尚未到来,最终落得个城破易主的下场。 妫州知州很清楚,丢了城池回去之后必是死路一条,完颜宗翰必定不会放过自己。于是乎索性与城偕亡,做了尽忠职守,战死沙场的英烈。 占领涿鹿,萧高六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开始整军备战。破损的城墙立即得到修补加固,城中的丁壮也被征调,参与防守。 更让萧高六惊喜的是,过冬之前,女真人刚刚调运了一批粮食,一下子解决了军粮的后顾之忧。 临走之时,耶律余睹对他有过交代,至少坚持二十天,最多一个半月,必定会解涿鹿之围。 萧高六知道耶律余睹与徐还等人另有打算,欣然领命,如今抢先占据城池,固守抗敌不在话下。 …… 金国先锋高庆裔率部匆匆赶到,却遗憾地发现涿鹿城已经被契丹人占领。 沿河推进,一路碾压的策略就这样破产了,金国人的平叛不得不从复夺涿鹿开始。 这个结果,多少让高庆裔有些无奈,甚至微有挫败感。看来大同府有谋划高人,并非只是好勇斗狠的莽夫。 从本质上讲,高庆裔本身是个文臣,出身渤海高氏。这个自从东汉开始便兴旺于渤海郡的世家大族,素有“天下之高出渤海”之说。 南北朝时,其子弟高欢、高澄曾登上皇位,建立北齐王朝;隋朝名相高颖亦出身渤海高氏。 唐亡之后,渤海之地为契丹占据,高氏这样的世家大族自然成为辽国朝廷拉拢的对象。高氏子弟在辽国为官者众多,高庆裔就是其中之一。 渤海之地本就在北方边陲,中原王朝往往鞭长莫及,亦频频易主。所以渤海高氏不得不审时度势,谁是地主便效忠于谁。世家大族,断然不会因为效忠于某君主而牺牲自家利益,更不会因此自寻死路。 辽国灭亡之后,高庆裔清楚地看到了金国之强大,所以本来仕辽的他立即投降了女真。完颜宗翰知其出身,又听闻他是博学之士,便招纳麾下作为军中通事。 他是一个偏谋略的文臣,但这次平定耶律余睹之乱,完颜宗翰与希尹却选了他做先锋。目的便在于利用他长于谋划的特点,统领战局,作为平叛之后西京留守的最佳人选。 可惜,战局一开始就不怎么顺利。 他们的部署从一开始就被打乱,扼守桑干河中游,乃是大同府门户的涿鹿落入契丹手中,若不能及时攻破夺取,大军西进必然受到延缓。 还好如今是寒冬腊月,桑干河与妫州河水都结了厚实的冰,兵马可以踏冰而来。若拖延到来年春天,冰雪消融,两条河流又将成为一条天然的防线,阻碍大军前行。 高庆裔很清楚,必须尽快夺回涿鹿城。 因而在到达城下的当天,高庆裔就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奈何萧高六早已做了充足准备,城池坚固,守卫森严。而他高庆裔擅长谋略,却不擅长攻城拔寨,加之天寒地冻,士兵作战本就不易,且先锋军没有携带太多攻城器械。 以至于进攻数日,全无进展,直到完颜希尹率军赶到,涿鹿城仍旧纹丝不动。 高庆裔很无奈,只得耸拉着脑袋向完颜希尹请罪。 “末将无能,请右监军治罪!” 完颜希尹不高兴,这是肯定的! 战事一开始便不顺利,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更不好对上交代。 可是能怎么样呢? 契丹人本来没有任何先机,原以为他们会被迫处于守势。不想突然一招,先声夺人。 不得不说,对契丹人而言,抢占涿鹿这是一步好棋。 完颜希尹并非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但元帅府上下对守将还是有信心的,却不想…出乎意料,事与愿违。 妫州知州已经阵亡,已经找不到责任人。何况,这时候追责也全无意义。, 骂高庆裔吗? 似乎也没道理,毕竟他不是个擅长攻城拔寨的将军,仔细算起来也该是元帅完颜宗翰和自己这个右监军用人有误。 再去攻城前线看一眼,就更说不出责怪之语了,高庆裔的进攻很凶猛,已经安排的很好了。 契丹人将涿鹿城修整的固若金汤,而且守卫顽强,即便是换做自己,短短时日恐怕也不能破城。 “罢了,不怪你!”完颜希尹摆摆手,淡淡一声叹息。 “监军,我…” 完颜希尹沉声道:“你告诉本监军,如果攻城器具及时到位,大军给你足够支持,破城需要多久?” “这个…契丹人很顽强?” “嗯?”完颜希尹冷哼一声,顿时让人战战兢兢。 “一个月吧!”高庆裔有些迟疑,回答的很没底气。 “半个月。”完颜希尹没有恼怒,很平静地吐出三个字,时间期限却足足压缩了一半。 呃… 听到完颜希尹那几乎不容置疑的声音,高庆裔丝毫不敢讨价还价,当即道:“是!” “你说,契丹人抢先占据涿鹿,是为了什么?”完颜希尹沉声道:“难道以为一座涿鹿城就能抵挡我女真大军前行的脚步?” “是啊,即便死守涿鹿,也最多延缓月余…哦不,半月时间,并无意义。”高庆裔道:“难道契丹人是想要延缓时,加强大同府的防御?抑或者……” “抑或什么?” “抑或契丹人有别的谋划!” 得到提醒的完颜希尹心中一动,沉吟半晌道:“契丹人拖延时间,必有目的…派出斥候,联络细作,详细打探契丹人的动向。” 第六十三章 隔山有耳 大同府! 耶律余睹的大将军府是昔日的辽国行宫,余里衍小的时候还曾在此居住。 不过那时候是和母妃、皇兄在一起,父皇虽然不怎么疼爱自己,可当时……至少有个完整的国,完整的家。 如今再次入住,心情则完全不同了。正当她感慨之际,一封请柬送了过来。 今日难得天朗气清,梅花也早早绽放,大将军府如今的女主人卢氏相邀赏梅,余里衍和秋荻夫人随主便,应约而往。 卢氏是个汉女,但出身不低,是曾经的范阳卢氏之后。不过自从唐亡之后,卢氏渐渐衰落,早已经今非昔比。 对她而言,能够嫁给耶律余睹这样的大人物也算是幸运,但遗憾的是她不是正室夫人。原本卢氏有些耿耿于怀,但得知耶律余睹为了原配萧夫人不惜叛国的举动后,她便心里有数,完全释然丈夫不续弦的举动。 虽然是姬妾,但耶律余睹对她颇为宠爱,也是这府中有实无名的女主人,卢氏也就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最近这些日子,大同府有些乱。 先是听说丈夫原配的妹妹与外甥女到来,随后便知晓耶律余睹起兵反金之事。 兵戈之事让人心惊胆颤,她内心肯定是不希望的,但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既然如此选择,自己自然全力支持。反正她是个汉人,丈夫到底是辽国之臣还是金国之臣,她并不在乎。 除此之外,她还要负起女主人的责任,出面招待贵宾。虽说和丈夫原配前妻的妹妹与外甥女见面有些尴尬,但此二女乃是辽国公主与后族贵女,她必须尽地主之谊。 “妾身卢氏,见过公主、秋荻夫人。”远远见到两人入园,卢氏赶忙迎了上去。 “夫人不必多礼。”余里衍与秋荻夫人少不得寒暄几句。 卢氏见两女态度和蔼,并未因原配萧夫人对自己心存芥蒂,心里坦然了不少。 “公主与夫人下榻此间,可都习惯?一应用度可都妥当?”卢氏很气,很有女主人的责任感与好态度。 秋荻夫人气道:“一切都好,夫人不必挂怀。” “那就好,今日天气不错,艳阳高照,梅花也开的不错,特邀二位来观赏。” 卢氏讪笑道:“外面在打仗,我一个妇道人家出不上力,又恐怠慢了贵……此举或许不妥,还请二位见谅。” 卢氏一直在偷偷打量秋荻夫人,想要从其窥探原配萧夫人的风范,却发现萧秋荻虽然气,却一直冷着脸。她立即想到这位秋荻夫人英姿飒爽,听闻还曾带兵征战在外,会不会忧心战事,心有不悦。 秋荻夫人摇头道:“夫人说哪里话…说起来还得感谢夫人,我与余里衍已经好几年没有赏过梅花了。” “是啊,想当年还是母妃在的时候,曾在这里…”余里衍回忆往昔,不由心生感慨。 “哦,原来公主在此间…抱歉,勾起公主以及往事,妾身有罪。”卢氏俯身请罪,再站起来的时候却掩住了嘴巴,作呕吐状。 余里衍立即相扶,关切道:“夫人没事吧?” “啊,没事…”卢氏微微一笑,羞涩道:“妾身有了身孕,所以…” 此言一出,梅林之侧的假山方向传出一丝轻微的响动,卢氏没有察觉,秋荻夫人却清楚地注意到。 “恭喜夫人!” 余里衍更是兴奋道:“姨丈一直没有孩子,如今夫人有孕,姨丈一定开心极了。” “大将军这几日军务繁忙,尚未来得及告诉他。”卢氏有些羞涩,但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余里衍道:“那得赶快告知姨丈才是,现在就去吧!” “是呢,大军出动,夫人有喜,此乃吉兆。”秋荻夫人低声道:“天气寒冷,夫人还是赶紧回屋休息吧!” “可是…邀二位前来是赏梅的…” “折几支放在屋里便是。”余里衍道:“现如今,什么都没有夫人身子重要。” “妾身扫兴了,抱歉!”出身大家闺秀的卢氏很有礼貌。 “哪里…”余里衍笑道:“现在该去找姨丈报喜才是,然后就等夫人生个大胖小子。” 路过假山的时候,秋荻夫人眉头一动,轻声道:“对了,等奴哥从鸳鸯泺回来,那件唐朝武媚娘之子李弘的金项圈正好给孩子。” “鸳鸯泺?唐朝…金项圈?”卢氏一脸疑惑,有些不明所以。 见秋荻夫人使个眼色,余里衍心领神会道:“奴哥去鸳鸯泺打捞契丹宝藏了,是当年太宗皇帝从中原掠回的财宝,听说其中有一件乃唐时武媚娘长子的金项圈,十分精美…” 卢氏点头道:“原来如此,只是那等宝物,不是妾身和孩子能享用的。” “夫人切莫气,您腹中之子乃是未来大将军的继承人,什么宝物不能享用?”余里衍笑道:“对了,奴哥去向乃是机密,夫人切莫告知他人。” “妾身省得!” 秋荻夫人与余里衍扶着连连点头的卢氏远去了,余光扫过,假山之后闪过一道貂裘身影。 …… 完颜氏是一位金国王爷之女,嫁给耶律奴哥乃是金国联姻之策。 但随着耶律余睹的反叛,她的身份有些尴尬,最近一直担心自己的安全。偏生丈夫耶律奴哥不在,她便想起走后宅路线。 听闻卢氏在花园赏梅,她匆匆赶来,但远远见秋荻夫人与耶律余里衍在场,觉得有些尴尬,便没有立即上前,暂时隐藏假山之后,不想竟听到了两件天大的秘密。 卢氏怀孕了! 耶律余睹可能有亲生子,那么一直以少将军身份自居的丈夫身份就有些尴尬了。 侄子怎么着都没有儿子亲,这往后……是没什么盼头了。何况耶律氏反叛,自己作为金国郡主,身份尴尬,处境将十分艰难,还不如…… 想起昨日偷偷与自己传讯联络的金国细作,完颜氏心里砰砰直跳,尤其是听到耶律奴哥前往鸳鸯泺挖掘契丹宝藏的事情后,思绪便越发复杂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秋荻夫人早知隔山有耳,更不知道后面的话全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第六十四章 宁可信其有 鸳鸯泺,北地湖泊,位于大同府东北方向。 因南北皆有水流汇入,故而得名;但也有人说,是因为湖中水禽以鸳鸯最多而得名,显然大多人数人容易接纳这个浪漫的说法。 鸳鸯泺风景秀美,周围草原野兽出没,故而成为昔年辽国皇帝钟爱的狩猎之地。辽主四季捺钵,时常在鸳鸯泺扎营。 (捺钵,契丹语,意为辽主行营,引申为辽主四季渔猎活动。即所谓的“春水秋山,冬夏捺钵”,合称“四时捺钵”。) 最近几年,鸳鸯泺更是大名鼎鼎,末代辽主天祚帝亡国之际仍旧在鸳鸯泺狩猎。却不想被耶律余睹知悉,将消息禀报给女真人。随后更会同金将完颜娄室一马当先,引金军于此大破契丹主力,辽国因此而亡故。 亡国之际,仍旧耽于游猎,鸳鸯泺之败让天祚帝贴上了这样的标签,难免给世人留下昏聩的感觉。 不过徐还给他稍稍做了美化,声称天祚帝来此的目的是为了挖掘契丹宝藏。这是个合乎情理的说法,比游猎更让人信服,至少耶律奴哥对此深信不疑。 流传数百年的契丹宝藏传说,辽太宗耶律德光南征掳掠的大量奇珍异宝,金银宝物,想想都让人怦然心动。 作为军饷,可以招兵买马,构建一支实力强劲的兵马;作为私产,则有富可敌国的实力,对谁都有莫大的吸引力。 此番是奉命而来,挖掘打捞搬运是苦差事,但耶律奴哥却头一回这么感兴趣。不为别的,只要将宝藏运回去,便是大功一件。 不过他的想法从来就不是立一件大功那么简单,如果这批宝藏在自己手里,整个大同府契丹大军的财源命脉就等于由自己掌控。 到时候伯父耶律余睹对自己,可不简单是另眼相看那么简单了,自己也就是名副其实的少将军了,甚至…… 呵呵! 而且,这笔宝藏也可以作为退路,万一契丹敌不过金兵,这批宝藏也可以作为救命之物,以及图谋将来的根本。 怎么着,都不亏。 正是基于这样的打算,耶律奴哥才愿意冒着风雪,不辞车马劳顿,亲自来鸳鸯泺的。 可是来了之后,进展却没有想象的顺利。 连续五六天,探查了十多处地方,也没有发觉宝藏的踪迹,这让耶律奴哥有些着急了。同行的赵公鉴等人也有些不耐烦,甚至猜测道:“少将军,此事不会是秋荻夫人信口雌黄吧?” “没错,也许压根就没有什么契丹宝藏,即便是有,也不见得在鸳鸯泺。” “没道理,她们为何要这样做?”耶律奴哥并不愿意接受这个略微有些悲伤的事实。 刘儒信道:“是啊,欺骗大将军,后果严重…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可是找了这么久,没有任何发现,却也有些奇怪。” 耶律奴哥皱眉道:“去,把萧十九给我找来。” 萧十九是后族萧氏宫卫军一员,秋荻夫人的亲信,奉命随同耶律奴哥来鸳鸯泺找寻找宝藏。 “萧十九,探查许久,不见宝藏痕迹,这是为何?”耶律奴哥目光冷冷道:“莫不是你在耍本将军,压根就没有这个宝藏?” “怎么会呢?”萧十九信誓旦旦道:“宝藏位置是公主亲口告诉我的…至于探查找寻,我以为尚需时日。” “时间?还需要多久?” 萧十九道:“少将军,宝藏是太宗皇帝留下的,距今已近两百年。数代人口耳相传,难免会有些许偏差。 而且鸳鸯泺水域或有消退缩减,也可能扩张增加,临湖埋下的宝藏或许在湖畔某处地下,或许在湖水之下需要打捞…这都是有可能的。” 耶律奴哥沉吟片刻,转身问几位汉将道:“你们觉得呢?” “少将军,倒也不无可能,有道是沧海桑田,毕竟两百年了,湖岸因雨水、季节、上游河道等确实会有变化。” “若太宗皇帝当年是临湖埋宝,再无准确标识,如今位置真不好说。” “在湖畔还好说,若是在湖水之下,还得破冰打捞,更是不易……” 萧十九亦道:“少将军稍安勿躁,此事本就不易,当有耐心。天祚帝当时也曾驻扎鸳鸯泺许久,最终也落得兵败…想来也未能及时找到宝藏。” 耶律奴哥心烦意乱,不悦道:“少扯这些没用的,就说现在该怎么办?” 见赵公鉴等人唯唯诺诺,萧十九小声道:“少将军,小的以为可以从湖畔找寻一些上年纪的牧民,了解这些年鸳鸯泺水域变化,便于找寻确切地点。” 耶律奴哥冷哼道:“嗯,速速去办,找不到小心我要你小命。” …… “契丹宝藏?”涿鹿城下,完颜希尹有些惊愕。 “回禀右监军,大同府郡主传讯,耶律奴哥率领几千人秘密北上鸳鸯泺,去打捞契丹宝藏。” 听到斥候的回禀,完颜希尹沉默片刻,问道:“庆裔,你可曾听说过契丹宝藏?” “契丹人似有这么一个传说,声称是当年辽太宗耶律德光南征所获,北归途中,德光病逝,认为抢掠而来的宝物不祥,亦打算作为后世不时之需,便就此埋藏,不想此物竟是在鸳鸯泺。” 高庆裔是博学之士,思维敏捷,于是乎立即联想道:“历代辽主都有在鸳鸯泺捺钵,天祚帝最终亦停留鸳鸯泺,这其中也许……耶律余睹本就是辽国宗室,鸳鸯泺之战亦为先锋,也许知道些什么也未可知。” 完颜希尹道:“这就是契丹人死守涿鹿,拖延时间的缘故?” “这…”高庆裔道:“右监军,当时鸳鸯泺破敌先锋还有完颜娄室将军,可否向他求证?” “来不及…再者,娄室也未必知晓。”完颜希尹沉吟道:“如此危急之时,耶律余睹能派自己的亲侄子前往,定不简单。 契丹宝藏之说,宁可信有,不可信其无啊!你想想,如果契丹人有了这批宝藏,钱粮富足,招兵买马,整军备战,于我们而言将十分不利。” “确实如此。”高庆裔点头道:“那右监军的意思是?” 完颜希尹悠悠道:“涿鹿交给我,你率领一支兵马前去,如果真有这么一批宝藏,最好也是给我们作嫁衣裳。” 第六十五章 不战而逃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完颜希尹担心契丹人得宝藏而壮大,却也更想劫掠为己用。 去岁攻破宋国东京汴梁,曾掠得无数金银珍宝,奈何当时南征女真权贵太多,皇室又盯得紧。大多数都被运送到了会宁府,余下的则进了幽州元帅府。 他一个右监军,所获着实不多。 毕竟当时头顶有二太子完颜宗望压着,自己看中的宋国茂德帝姬都被他强占,更别提财物了。 后来虽费尽心机,让完颜宗望“英年早逝”,也夺回了茂德帝姬,但宝物却尽入府库。如今听闻有这么一批契丹宝藏,自然格外心动。 全部私藏肯定不能,但中饱私囊,甚至与元帅完颜宗翰二一添作五却并非不可能。 财宝动人心,谁人能免俗? 完颜希尹一介智谋之士况且执着,更别提耶律奴哥一介纨绔子弟了。 鸳鸯泺周围很多年老牧民被“请”了过来,其中不乏有八十高龄者,湖水的涨跌,湖岸进退已经大概了解。 然而,据此做出的推测却是他们不希望看到的——宝藏可能在水下。 天气寒冷,鸳鸯泺早已封冻,破冰打捞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连宝藏位置都未能确认的情况下。 耶律奴哥有些着急,亲自在湖畔搭了营帐督促监工。 当然了,监工的日子自然舒坦,不仅有温暖的营帐,上好的炭火,刘儒信更为他找来了鸳鸯泺最美的牧羊女。 于是乎,外面天寒地冻,士兵卧冰踏雪探查打捞;帐内则温暖舒适,春意盎然,行军在外,久旷多日的耶律奴哥乐在逍遥。 不愧是鸳鸯泺最美的牧羊女,脸蛋俊俏,身段匀称,比之家中那位姿色平庸,略微有些野蛮的金国郡主不知好了多少。 不过即便是沐浴之后,牧羊女身上的羊膻味始终挥之不去,显得有些美中不足。这使得耶律奴哥不由自主想起,那日见到秋荻夫人,接近之时闻到的幽香。 如果可以揭开面纱,瞧瞧她不肯视于人前的俏脸,将其拥入怀中……还有余里衍,贵为辽国公主,姿容不俗,虽说同姓不婚,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少将军,不好了…” 耶律奴哥正在白日做梦,幻想连篇的时候,赵公鉴的呼喊声在帐外响起。 无奈,耶律奴哥只得匆匆穿好衣服,满脸不悦地出帐问道:“发生何事?吵吵嚷嚷的。” “少将军,冰层破裂,近百将士掉落湖中…” “啊?” 耶律奴哥抬头看过去,眼前的一大片冰层破裂,近百契丹将士掉落在冰水之中,不断挣扎哀嚎。周围有人想要营救,奈何周遭冰层可能再次开裂,根本无法靠近。 “唉,怎会如此?” “入冬时间不算太久,冰层冻得不算格外厚实,太多人行走其上,动静又大,所以…” “那该如何是好?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挖到宝藏?”耶律奴哥有些不悦,有些着急,但唯独没有在意过那些落水将士的死活。 被唤来的萧十九回答道:“少将军,冰层不够坚固,划船进去又有浮冰…而且宝藏可能在湖底的淤泥之中,如今天寒地冻,很难潜水挖掘打捞。” 耶律奴哥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原以为寻找宝藏是一件简单的美差,却没想到竟如此麻烦。要是找不到宝藏,此行白跑了不说,回去之后又该如何交代? “为何临走之前,没告诉我这些?”耶律奴哥近乎恼羞成怒,隐约觉得这件事是被人故意坑了。 “公主并未亲至鸳鸯泺,并不知湖岸变化…小人就更不知到了,实在是始料未及。”萧十九诚惶诚恐,也十分无奈。 然而,耶律奴哥更不讲道理,大声道:“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找不到宝藏,提头来见。” “呃…是!” 萧十九无可奈何,更不知道那些已经淹死,即将被淹死、冻死的将士又作何感想? …… 是夜,北风呼啸。 鸳鸯泺再次冰封,落水未能获救的将士就这样冰封在湖面,十分凄惨。 而他们的主将耶律奴哥却兀自逍遥,待在温暖的营帐里,将满腔怒火发泄在无辜的牧羊女身上。 隔着营帐,耶律奴哥的呼喝与牧羊女凄厉的喊叫传的老远。闻声的契丹将士纷纷无奈摇头,叹息着裹紧了衣服,纷纷躲进营帐。 就在他们沉沉睡去的时候,隆隆的马蹄声在鸳鸯泺岸畔的草原上响起——高庆裔率领金军杀来了。 “金兵来袭,金兵来袭…”巡夜的契丹将士发现异常,急忙敲响战鼓,大声疾呼。 但是,已经晚了。 金兵来势太快,太过突然,始料未及,加之远处并未安排游骑巡哨,自然猝不及防。等到金兵冲到眼前,一切都来不及了。 耶律奴哥被亲兵从榻上拉起来,甚至来不及穿好衣服便匆匆出帐,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更别提组织抵抗了。 眼看女真骑兵已经杀入营地,契丹士兵七零八落,哀嚎不绝,耶律奴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主将无心恋战,率先逃亡,契丹士兵群龙无首,军心尽失。加之金兵数量是他们两倍有余,根本谈不上有效抵抗,是以如同狼入羊群,成为单方面的屠杀。 仓皇之间,耶律奴哥有些吓破了胆,心中只想尽快逃离。在亲兵和赵公鉴、刘儒信等几个汉将的护卫下,拼死逃出营地,黑夜中向着西南方向逃奔而去。 这一幕,被不远处观战指挥的高庆裔看得清清楚楚。 “将军,叛军营地已破,耶律奴哥突围,要不要追击?”副将见状,立即主动请缨。 “不必!”出乎意料,高庆裔拒绝了。 副将不解道:“将军,来得及…我们兵马充足,脚程也快,定能追上破败逃兵。” “这是自然,不过…右监军有令,放过耶律奴哥。”高庆裔冷笑道:“这个人,留着以后有用。” “呃…是!” “打扫战场,审讯俘虏,替本将军搞清楚所谓的契丹宝藏,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完之后,高庆裔拍马而去。 第六十六章 北岸风声鹤唳 不战而逃! 对一个军人,尤其是一个将军而言,十分耻辱。 然而耶律奴哥却并不觉得,于他而言,没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一路不知奔出几十里,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见金兵没有衔尾追来,他们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清点人数,来时三千兵马,现在只剩下区区数十人。 惨败! 而且是不战而败,压根没有还手就被金兵杀的七零八落,几近全军覆没。直到战败,他们仍旧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金兵怎么突然杀到鸳鸯泺?”狼狈不堪的耶律奴哥对此大惑不解。 “这…末将也不知晓。” “来的时候已经探查过了,鸳鸯泺一代并无金兵驻守巡防……难不成是闻讯从别处赶来的?” “如果是巡哨发现,再传讯回去安排调兵,一来一往所需时日不少,怎么可能如此之快?” “感觉金兵就好像是踩着我们的后脚而来一样,别忘了…不管是幽州还是临潢府,金兵来此的距离比我们远。” “如此说来,岂非是一早便泄露了消息?我们一行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除非是……” 耶律奴哥冷冷质问:“除非什么?” 赵公鉴推测道:“除非是大同府那边走漏了消息。” “这……” 众人顿时有些语塞,毕竟这个推测有点过于大胆。 刘儒信迟疑道:“我等前往鸳鸯泺寻宝藏乃是机密,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事关重大,大将军怎会让消息走漏?” “大将军自然不会,可难保…后族萧氏的那些人毕竟与我们并非同心同德,何况其中还有汉人…” “是他们?”虽是疑问语气,但耶律奴哥好似已经相信了七成,拳头紧紧握起,怒意十足。 “少将军,还是先回到大同府,禀明大将军,详细调查吧!” 尽管此番回去定是灰头土脸,但耶律奴哥没有旁的选择,只得点头答应,并吩咐道:“先传讯给伯父,让沿途接应,以免金兵追杀而来。” …… 不等耶律奴哥等人返回,消息先一步到了大同府。 鸳鸯泺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确实有些震惊,三千人马,算是不小的折损……何况还有一批诱人的宝藏并未得手,现如今还落入金人掌控中。 耶律余睹勃然大怒完全在情理之中,唯一的安慰是亲侄子耶律奴哥逃了出来,但随之而来的是疑问与难题。 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严查是肯定的!金国郡主完颜氏认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但还是被人抓住了蛛丝马迹,救出了她与金国细作联系的行径。 耶律余睹没有任何迟疑,便将其关押进了大牢,等耶律奴哥回来之后做个交代,然后再做处置。 至于秋荻夫人与余里衍言语有失,被人偷听…这是不可预料的无心之失。加之事情发生在大将军府中,还涉及他刚刚有孕的卢氏夫人,自然不好,也没必要追究。 追责是小,如此应对才是难事。 耶律余睹思前想后,声称契丹宝藏至关重要,所以点了两万兵马,亲自率部向东北方向而去,一副誓要夺回鸳鸯泺的架势。 两万人,几乎是目前大同府全部的机动兵力。 不得不说,此举略微有些疯狂,但耶律余睹心意已决,其他人根本无从反对。 …… 秋荻夫人和余里衍自是知悉内情,故而并不意外,但仍旧觉得此举冒险,也有凶险,少不得叮嘱耶律余睹小心。 耶律余睹则温言安慰二人,并且将大同府与有孕的卢氏夫人托付而给她们。 送走了耶律余睹,余里衍忧心忡忡道:“姨母,鸳鸯泺的事情…我们会不会做的有些过分?毕竟那三千将士…” “三千将士确有死得冤枉,但死的值得。”秋荻夫人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为了大局少不得要有所舍弃,有所牺牲。” “姨母…” “余里衍,善良是对的,我们如今是夹缝中求生,有些事情也无可奈何。” 秋荻夫人轻叹一声,低声道:“和支开耶律奴哥与那些汉将一样,此役虽折损三千人马,但奴哥从此失了亲信部署,也就翻不起太大风浪,不至于内部不稳。且让金军兵力逐渐分散,意义重大。” 余里衍担心道:“也是,只是将来姨丈若是知晓,会不会生气?” “也许会吧!”秋荻夫人想了想,悠悠道:“不过此事给了他顺理成章出兵北上的借口,只要战事顺利,大获全胜,也便不要紧了。” “但愿吧!”余里衍点点头:“姨丈想要大获全胜,还需徐还那边配合,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由自主间,秋荻夫人也随着余里衍的目光看向东南方向,满心牵挂。 …… 鸳鸯泺一战大获全胜,高庆裔随即开始审问俘虏,处理后续事宜。 原本他对契丹宝藏心存疑虑,但被俘的契丹将士言之凿凿,再看到在湖中已经冻成冰雕的阵亡士兵,高庆裔开始相信了。 遗憾的是契丹人尚未将宝藏打捞,自己不能坐收其利,直接运走。不过大概的位置确定了,也就是打捞费点功夫罢了! 没办法,完颜希尹曾有严令,如宝藏确有其事,定要运送回去。 再者,虽然天气寒冷,冰水之中打捞困难,但有这么多被俘的契丹士兵,人员根本不是问题,即便全部冻死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连续数日,已经冻死了数百名契丹士兵,结果仍旧一无所获。使得高庆裔不禁有些许怀疑,会不会压根没有宝藏这回事? 可是随之而来的消息,又让他对此深信不疑。 耶律余睹亲率大军北上,如此大的阵势,自然而然说明了鸳鸯泺的重要性,冰层湖水之下必定藏有重宝。 不过眼下,他高庆裔却没心思继续打捞。总不能费尽心思,为契丹人作嫁衣裳吧? 耶律余睹北上,他将不得不面临一场生死恶战。之前他以双倍兵力绞杀了耶律奴哥,现在契丹人似乎也要用双倍的兵力来报复。 这个情况,有点严峻! 高庆裔一边构筑防御,整军备战,一边及时向涿鹿城下的完颜希尹传讯求援。 一时间,桑干河北岸,风声鹤唳! 第六十七章 老本行 桑干河北,风声鹤唳! 局势变幻,让人有些应接不暇,完颜希尹的心情因而有些复杂。 高庆裔拿下鸳鸯泺,耶律奴哥全军覆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算不上喜讯。 相反宝藏不曾出水,多少让人有些失望。不过高庆裔已经向他禀报,正在全力探寻打捞,争取尽早运回宝藏。 却不想,耶律余睹出动了,挥军两万迅速北上,这可不是小手笔。 和高庆裔的想法一样,完颜希尹也认定鸳鸯泺宝藏确有其事,那么这座湖……尤其是这批宝藏就不容有失。 高庆裔所部只有八千兵马,肯定不是两万大军的对手,求援完全在情理之中。可是究竟派不派援兵,完颜希尹却犹豫了。 耶律余睹亲自出动,且带走了两万兵马,大同府必然空虚。如果这时候拿下涿鹿城,沿桑干河快速西进,结果会怎样? 高庆裔那八千人确实敌不过耶律余睹的两万人,但并非突袭,正面作战至少能纠缠一段时间吧? 只要在这个时间差里,自己能拿下大同府,纵然最后高庆裔所部全军覆没,也是大胜。作为主将,本就该不计较一地一城得失,当全盘考虑。 但仔细一想,高庆裔是完颜宗翰亲信,渤海高氏在北方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若是丝毫不作为任由其送死,将来少不得会受人诟病。 而且万一高庆裔败的太快,耶律余睹又很快回师,夺取大同府的机会可就错过了。 所以这援兵似乎不能不派,可是如此一来,涿鹿城下的兵力减少。攻城本就不易,兵力再一少,何时才能破城呢? 现在所有的行动都是在和时间赛跑,时机稍纵即逝啊! 那么只能从幽州继续申请调派援军了,毕竟占领大同府及周围其他城池,三五万人肯定是不够的。 也不知完颜宗翰会不会同意,毕竟此举会导致幽州空虚,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再空虚,幽州都有起码的防御力量,再加上高大坚固的城墙,寻常进犯根本奈何不得,除非是大军压境。 契丹人都被自己隔绝在西侧,宋国抵抗的兵力几乎全部撤到了黄河以南。河朔些许小蟊贼,根本不足为虑。 慢着! 有一瞬间,完颜希尹想到桑干河北风声鹤唳,河南却风平浪静,似乎有些反常。 但很快他又收到消息,完颜挞懒的一支兵马曾无意间进入应州地界,被当地驻军绞杀,应州契丹军因此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难怪! 完颜希尹释然了,应州可是大同府南侧的门户,有金兵出现,不管是谁的属下,都足以让契丹人草木皆兵。 哈哈! 但实际上,幽州元帅府怎么可能会让完颜挞懒出兵呢? 尽管从太原出兵北上很方便,但收复大同府这等天大的功劳岂能拱手他人?可惜契丹人不懂,凭白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对了,那个谜一样的宋国青年好似再无消息,大同府的细作传讯回来,并无与之相关信息。时至今日,他连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都不知晓。 不过没消息也是好消息,数日之间,耶律余睹怎会轻易信任莫名出现的宋国少年?更别提重用了。想来多半是留在大同府中;或者也有可能带着柔福帝姬南逃了。 逃就逃了吧! 当此之时,一个逃亡的宋国公主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 桑干河南,徐还与萧特谋率领八千军队秘密前行。 一路上小心翼翼,尽量走人烟稀少之处,就是为掩盖行迹。加之有灵鸢这样的“空中侦察机”提前示警,以及刻意的迂回行进策略,从而成功避开了金军的耳目。 就这样,慢慢接近了桑干河下游,对岸不远处就是幽州城。 幽州附近,防御自然严格,而且人口密集,金兵耳目众多,自然也不就不敢大意,八千兵卒不得不躲入桑干河岸边的密林里。 虽说暂时不能露面,但众人心里都忍不住有些小激动。大军逼近幽州,这是多少年未曾有过的事情了。 只要冲杀出去,哪怕不能破城,也能叫女真人吓破了胆,天下为之震动,想想就让人有些激动。 “想不到生平还能来到燕云之地,幽州城下杀敌,纵然战死,亦有何妨?亦是快哉!”傅选无疑是其中最为激动之人。 没办法,燕云十六州离开中原怀抱已经差不多两百年了。几年前眼看着就要收复,结果最终酿成了亡国之祸。 毫无疑问,燕云已经成为梗在所有宋人心中的心结。正是因此,傅选只觉此番跟随徐还前来,不虚此行。 徐还道:“傅兄说哪里话,杀敌是肯定的,但好男儿有用之躯,岂能轻言生死?” “话是不假,但若此战能杀入幽州,结果了完颜宗翰老儿,纵然我们这八千人全部撂在这,又有什么关系?”萧特谋也颇为慷慨激昂。 也是,幽州是曾经的辽国南京,契丹人早就将此地视为自家地盘,主人翁意识强烈。而完颜宗翰既是宋国仇人,却也与契丹有不共戴天之仇,且是幽州主帅,若是杀了他,可能会扭转整个战局。 “诸位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过当此之时需要冷静,理智筹谋。”徐还沉声道:“我们此战旨在配合大将军,目的是为了大局取胜,一城一人得失并非关键,千万不要本末倒置。” 萧特谋道:“徐公子所言不无道理,眼下该如何行事?尽管说便是,我蔚州军八千将士都是不畏死的好男儿。” “突袭幽州本就是大胆冒险之举,我以为一路行军,将士们都十分疲乏,眼下先行休整,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徐还道:“至于如何行事…我想潜入幽州或是附近,打探消息后,再做具体打算。” 萧特谋点头道:“也好,我派斥候去打探便是。” “不必了,我亲自去。” “那如何使得?”萧特谋反对道:“万一……大将军和公主怪罪下来,我如何交代?” “萧将军不必担心。”徐还笑道:“别忘了,斥候乃是我的老本行!” 第六十八章 另类斥候 “徐公子是斥候出身?” 前往幽州探查消息的途中,傅选随口问起。 “是啊,西军斥候!” 徐还想都没想便回答,原本的徐还或许只是个普通小卒,但前世的自己是侦察兵,可不就是斥候嘛! “西军?大宋西军?” “没错!”徐还点点头,毫不眨眼地继续“冒充”西军。 傅选微微张着嘴巴,愕然道:“公子是宋人?” “嗯,要不然呢?”徐还点点头,轻声反问。 一时间,傅选不禁有些语塞,他最初以为徐还是契丹汉将,后来隐约觉得有些怪怪的,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但自始至终,都没想到徐还竟是个宋人。 在一群契丹人间倍受尊敬,发号施令的竟然是个宋人?而且言谈之中,貌似耶律余睹与辽国公主都对其十分器重,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徐公子,那你往后是打算留在…还是……”傅选明知问题过于冒昧,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徐还道:“我乃宋人,自然要荣归故国。” “哦!”傅选点点头,心下了然,徐还没有投靠契丹人,将来打算回归宋国,而且是——荣归故国。 那荣光从何而来?幽州吗? 只是…既然将来要南归,契丹人为何还是对他如此信任尊重呢?傅选越发觉得有些奇怪了。 徐还见状道:“傅兄,我知你心有疑惑,但眼下一半句说不清楚,往后啊…你自然就明白了。” 傅选相信了,与此同时,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本跟着徐还来只是想要报答应州相救之恩,顺道杀几个金兵。 当得知跟着的杰出青年是宋人之后,傅选心中隐约泛起一种跟对了人的感觉,虽然有些模糊,但至少……对徐还的态度发自内心地更为亲近了。 …… 萧特谋和八千精兵还隐藏在桑干河畔的山林之中,同时派出了几路斥候探查消息,其中以徐还、萧百发和傅选一行最为特殊。 “徐公子,幽州附近势必戒备森严,我们这一行人未免过于惹眼。”傅选有些担心,二十多人同行目标有些太大。 徐还和萧百发对望一眼,笑道:“别担心,故技重施便是。” “故计?” 在傅选的疑惑中,萧百发弄来些许衣裳行头让人众人换过。 摇身一变,徐还又是那个锦衣华服的翩翩贵公子,带着二十多个身强体健的护卫出行。 “这样…真的可以吗?”傅选将信将疑,有些不大适应。 “怎么不可以?”萧百发道:“当初金兵一路岗哨盘查,就是靠这一招蒙混过关,从辽阳到大同府的。” “是吗?” 萧百发道:“难不成还有假?还有更厉害的,徐公子冒充金国元帅府的信使,在金国驿站骗吃骗喝,从会宁府一直到辽阳,那胆识能耐…你是没见过。” 呃…啊… 傅选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徐还没有如此精彩事迹,听起来着实很传奇啊!好奇的同时,对徐还自然越发佩服了。 为了掩饰身份和来处,一行人少不得绕了个圈,选择从东边接近幽州。 这样才像是来自会宁府、辽东等地的贵族子弟,韩昉之子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再用,但找个冒名顶替的对象很容易,比如渤海高氏子弟。不过有了之前的经验,徐还打算低调行事,如非必要,不必宣称身份。 …… 潞县是幽州附属的小城邑,位置大概就是在后世的通州附近。徐还等人经过此间的时候天色已晚,少不得要先在此落脚。 作为进入幽州的附郭之城,南来北往的商汇聚于此,潞县虽只是小小县城,却也繁荣。尤其是金国建立之后,从辽东入幽州必经此处,自然也越发兴旺了。 徐还等人进城的时候,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由此可见,幽州附近根本没有受到战事影响,依旧沉浸在繁荣祥和之中。 这是个好现象! 没有危机意识,自然也就没有防备,突然袭击,猝不及防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萧百发前行打点,已经为众人找好一家上佳栈,作为休憩之所。大胆之举,傅选少不得有些惊讶,斥候住栈,这还真是头一回。 潞安老店是城中的老字号,谐音路途平安,为了讨个好彩头,很多人选择入住此处。 徐还一身锦衣华服,身后又是莫大的阵仗,进店之后,掌柜与伙计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安排饭食、炭火与房舍。 既然花了钱,自然心安理得,徐还等人当即在厅中落座,吃饭喝酒的时候自然而然也竖起了耳朵。 “路边社”永远是个极好的消息来源渠道,自然不能错过。 果不其然,凭借超强耳力,徐还从杂乱的信息中抓住了很重要的一条。 “嗨,听说元帅府和大同府的契丹人打的难舍难分,前些日刚有几万大军出征,前日早上又看到大队的人马西去。” “是啊,这辽国都亡了,契丹人怎么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幽州不会又变天吧?” “管他呢?不管是什么天,生意照做,日子照过不是吗?” …… 徐还心中一动,幽州方面又增派兵马西进了?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兵马西进,那么幽州岂不是兵力空虚! 天赐良机啊! 不过金兵增派兵马西进,除了拿下涿鹿之外,女真人应该还有更大图谋;按照先前的约定,这时候耶律余睹已经离开大同府,一旦涿鹿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动手! 徐还刚要对萧百发说点什么,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先是一对中年汉家夫妻在几个仆从的簇拥下进门。 但徐还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中年夫妻看着像是扈从伺候的富贵主人,但垂头丧气的样子与仆从的冷傲表情形成明显反差,更像是被看管监视的“囚徒”。 紧随几人之后,又有人进店而来。这一遭却是百人以上的金兵队伍,趾高气扬,来势汹汹。 萧百发和傅选等人顿时心头一紧,徐还则示意他们冷静,静观其变。 果然,金兵进门后侍立两边,冷冷的目光扫视众人。随后,一个艳丽的宫装女子在仆妇和侍女的护送下缓步而入。 第六十九章 茂德帝姬 百名金兵护卫的宫装女子,显然不是寻常之人。 众人正好奇之时,金兵便冷冷瞪了过来,用女真语、半生不熟的汉话呼喝道:“夫人入住,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霸道,没礼貌! 和当初在辽阳驿站时一个情形,同样也是女主人,同样如此蛮不讲理。徐还不禁心生好奇,这次不会又是什么王妃吧? 不过看着女子相貌装扮,似乎不像是女真人,倒像是个汉家女子。 有些意思! 其他人们还有些发愣的时候,店主率先出来打圆场:“贵人驾临是小店的荣幸,小店房舍充足,这就为贵人安排。” “其他闲杂人等,统统滚开。” “贵人,不必吧?小店房充足…” “那又如何?闲杂人等岂能与我家夫人…并论…相提。”女真护卫的汉语很蹩脚,甚至颠三倒四。 “请问贵人是?” “宰相,右监军夫人。” 徐还顿时心下了然,原来是完颜希尹的夫人,难怪如此霸道。现在身份敏感,不好与之发生冲突,既然人家下了“逐令”,顺势离开便是。 见有人开始收拾东西离去,徐还示意众人也准备起身离开,不想二十多人的阵势引起了相国府护卫的注意。 “尔等何人?” 萧百发和傅选的目光都瞧向徐还,等他示下,徐还见状,正想编个渤海高氏子弟的名头糊弄一下。 不想那位宫装妇人却突然冲着自己喊道:“韩公子!” 徐还心中一惊,这什么情况? 错愕之间,宫装妇人上前拦住护卫:“不得无礼,此乃礼部韩尚书的公子。” 呃…… 不是吧!被人认出来了? 假扮韩昉之子时有见过此女吗?这样乱叫人可是要出事啊!徐还不由有些心惊肉跳。一旁的萧百发更是紧张不已,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准备随时动手突围。 徐还很无奈,干笑道:“夫人认得在下?” “啊,茂德冒昧了,公子见谅。”宫装妇人歉然道:“我曾在三太子府上远远瞧见过令尊与公子…还有公子腰间配饰我也认得。” 腰间配饰? 徐还低头的同时,宫装妇人已经取出一块莲花状的护身符,与自己腰上的一模一样。 宫装妇人道:“此乃我与尊夫人一道在京中寺庙所求,我尚未来得及赠与相国,尊夫人却已赠与公子!” 电光火石间,徐还骤然明白这位宫装女子的身份——宋国茂德帝姬! 茂德帝姬赵福金,宋徽宗之女,下嫁蔡京之子宣和殿待制蔡鞗(tiao),靖康之变时二十有二。 因是诸帝姬中最为貌美者,被金人指名索要,是最早被送入金营的宋国公主。先是被二太子完颜宗望霸占,但不久之后完颜宗望病死,茂德帝姬落入完颜希尹之手。 而眼前宫装妇人正是宰相、右监军夫人。 年纪也差不多,二十多岁的少妇,姿容艳丽,想来应该错不了,何况她也有这块莲花护身符。 柔福帝姬说过,护身符是她与茂德姐姐一道在相国寺求得,那么茂德帝姬的身份应该确信无疑。 她是认出了自己身上的莲花护身符,所以才出口,只是呼自己为韩公子,这事未免…… 尽管有些存疑,有些惊讶,但到了这份上,徐还只能陪着接茬演戏。 徐还当即道:“韩旭见过茂德帝姬…哦不,见过夫人!” 口误自然是故意,特意说给萧百发和傅选等人听,好让他们安心,避免穿帮和轻举妄动。 萧百发还好,傅选的心情则有些复杂,作为宋将,在“异国”见到被掳走的大宋公主沦为敌酋妻妾,心里自然不好受。 然后傅选有些奇怪,徐还刚才好像还不认识的样子,怎么顷刻间后就与茂德帝姬相互熟识了? 宰相府的女真护卫诧然道:“夫人,前些日子有人…冒充韩尚书之子…听说他摔断了腿,你不要受骗了。” “摔断腿的是舍弟,并非在下。”徐还摇摇头,一副你道听途说错了的表情。 “不得无礼,我曾随大夫人在三太子府中瞧见过韩尚书与公子,岂会认错?”茂德帝姬当即喝止。 徐还道:“不瞒夫人,正是听闻有人冒充,家父才让在下前来查个明白,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打着韩氏的名号招摇撞骗。” “嗯,是要查查……对了,尊夫人还好吗?”说话间,茂德帝姬的指尖特意放在护身符上。 徐还心领神会,点头道:“很好,她十分想念夫人,可惜今次未与我同行。可惜…过些日子我得送她回娘家,怕是很难与夫人一晤。” “哦,没关系!”茂德帝姬点点头,目光微微有些湿润,叹道:“我与尊夫人一见如故,甚是想念,可惜…暂时见不到。” 徐还心中一动:“夫人若是方便,可留下书信,我转交拙荆,回头给夫人回信。” “好!”茂德帝姬点头道:“对了,离开会宁府时,听闻令尊大人大人卧病,如今可好些了?右监军曾说令尊大人学识渊博,想请的令尊为两位公子授课,可惜韩尚书却生病了。” “家父奉旨教导皇孙,可惜皇孙被劫,家父焦急心忧,所以……好在如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不过教导贵府公子恐怕分身乏术,还望右监军与夫人见谅。” 双簧唱得不错,徐还继续道:“不过夫人出身宋国皇室,想必才学不错,当可肩负教导两位的公子之责。” “哪里,茂德才疏学浅…倒是公子想必家学渊博,今日偶遇着实幸运,正好向公子请教几个问题。顺便为尊夫人留书一封,还请韩公子转交。” 费尽心机,只为得到私下进一步交流的机会,徐还焉能不懂?欣然道:“夫人气了,恭敬不如从命!” 茂德帝姬旋即对护卫道:“不用大动干戈赶走其他人,给我准备一个单独的院落便是。” 此言一出,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不用被赶走的人们都松了口气,前脚进门的那个中年夫妻对望一眼,男子随即抬头看向上楼的茂德帝姬与徐还,双目发亮,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