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的崛起》 第一章,潇王世子李星洲 旭日东升,晨光柔和,空气中早寒逼人,草尖白霜未散。 “动作麻利些,不然正午日头有你们熬的。”着甲都头穿梭人群,手握马鞭大声喝道。 周围忙碌一片,着甲备马,加之入鞘的森寒刀剑,顿时令空气中多了几分杀意。 此时已近年关,但一身甲胄重达三四十斤,虽比不上五六十斤步人甲,但一到正午稍有阳光就能热成闷葫芦。 青砖墙内几十骑不是沙场精锐。鳞甲带了灰,刀枪裹了黄铜粉,看起来金光闪闪,华而不实,明显中看不中用。披甲挂鞍说不上娴熟,行事也诸多拖沓散漫。 年轻都头叫狄至,显然有些怒了,指人便骂“废物!懒散拖沓,若不是我早料定如此,早上半个时辰命你们来准备,到时上官必定怪罪。” 四处只有稀稀落落笑声回应,“都头我也想,可几年不上马,小的实在快不起来啊” “是啊是啊,这马可比人命金贵,又不让天天骑。” “” 一片叫冤中年轻都头摇头,却也不再骂了。 这怪不得他们,禁军虽不是散兵游勇,却连年无战事,三年五载无用武之地,平日少有习训,其实也就摆样子。 此时年关已近,恰逢太后九十大寿就在即刻,双喜临门,天子大悦,亲令殿前指挥使调度禁军巡视京都,以壮军威,昭示皇家威严,连开元府尹何昭大人都需配合行事。 殿前指挥使杨洪昭接圣令后令神武军二厢第七军巡视京都,由杨殿帅亲自辖制,一来遵圣令,二来慑宵小,切莫在年关之际闹出事来。 神武二厢第七军本不是马军,至于为何调任第七军明眼人都知道,因为第七军指挥使乃是杨殿帅独子御武校尉杨建业。 为显皇家威风,杨殿帅四处征调,硬是凑一军战马,从其它军中临时征调善骑者,让他们步军变马军,归他儿子调度,禁军十几万,找两千多善骑者还是有的。 不一会四处人马终于整顿完毕,甲片森森金枪凛凛。 都头这才满意“不错!” 说着打马上前,走到前方高声道“平日里大家都是弟兄,你们散漫拖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日不同,一是皇上圣谕,稍有不慎就会没了身家性命。” 说道此处众人都紧张起来,呼吸声重了许多,无人再敢出声调笑,圣谕之下无人敢笑。 都头见他们明白事情权重,点点头接着说“二来,领各都人马之人是皇上亲自指派的皇家子嗣,身份高贵,不容有失,你们记着待会儿切不可惹了贵人,不然小命难保。” 说到这场中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其实此事大家都知道,皇上此举本就是为显皇家威风,故而第七军下二十五都,巡视期间每都分别由皇家子嗣领头。 名义上说不上节制,指挥权仍在都头手中,听令第七军指挥使杨建业,但小小都头怎敢违逆皇子皇孙,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高贵的人。 狄至心中也害怕得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知前途如何。 “都头,来领我们的哪位皇子皇孙,您给我们透露一二,兄弟们也有准备啊。”下面突然有人道。 “对啊都头,您就给我们透露一二吧” “我心里也慌得很” “” 狄至看众弟兄都想知道,犹豫许久,还是高声道“此次来领我都的是萧王殿下世子,为此次巡视,陛下已经封其为昭武校尉,大家可记好了,切不可在言语上犯了贵人。” 不过他这话一出,下面顿时安静了,众人都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气氛沉闷。 “哎呀,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我我不想干了,呜呜。” “这可如何是好,竟摊上京都大害” “都都头,今日我可以告病吗?” “你找死啊,这可是陛下圣命,你告病就是抗旨,要株九族的!” “” 不一会下面就乱做一锅粥,个个哀叹,人人自危。 狄至暗叹口气,早就知道会是如此,他初听指挥使跟他说起此事时也是心如死灰,可他出生贫寒,走到今天全靠本事,没钱打点上官,只能听天由命。 禁军每都满编百人,不过他们这一都只有八十四人,下分两个大队,每队四十人,还有都头、副都头外加军校两人。 “莫要多舌,待会要是叫世子听了去,有你们好受!”说着调转马头“全体肃静,整队出发,去潇王府!” 一都人马陆续走出营地,火红甲胄,刀枪林立,阳光下金光闪闪好不威风,只是个个神情紧张,垂头丧气。 萧王世子李星洲在京都可是出了名的。 京中民众谈之变色,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声色犬马,霸道跋扈,横行乡里,祸害百姓,开元府尹何昭甚至多次上书朝廷专奏此事,但皇上因潇王旧事爱屋及乌,对其恩宠有加,放任不管。 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对此怨声载道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对其敬而远之。 数月前皇上更是不知为何,在一次大宴全臣时突然提及王宰相长子之女王怜珊贤淑有德,天资聪颖,落落大方,玉口亲开将她许给潇王世子李星洲。 顿时将这京都祸害上升到国民公敌的程度。因为那王怜珊实在太出名,虽是女流之辈却才名远扬,在词赋上的造诣惊人,俨然京中才女,她的诗词京都内外,全国各地,勾栏酒肆处处传唱。 天下人都说若她不是女儿之身东华门唱名轻而易举。 数不清的才子俊杰,名门之后仰慕不已,鞍前马后效劳左右,只盼着得美人芳心。偏偏皇上一道口谕就把这天下最美艳靓丽的鲜花插到了李星河这天下最奇臭无比的牛粪上,天下多少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恨不能将那李星洲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可惜那李星洲不只活得好好的,而且仗着圣宠日益跋扈骄横,丝毫没有收敛,气得许多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也有人私下里偷偷咒骂,皇上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呢 第二章、生死界限 靠在路边冰冷的栏杆上,李业大口喘气,肺火辣辣的疼,左边的身子早已经麻木失去知觉,血水顺着他左手湿透衣袖,还在不断往外涌。 中弹部位在左肩,骨头肯定碎了,大晚上天寒地冻,冷得他直哆嗦。 不过秘密通道已经不远了,穿过马路后面的树林子,和一片小区外围花坛,走个半里地就到。他就能逃出生天,这里地处边境附近,警察再也拿他没办法了。 只是实在太累了,从身到心的累,腿重若千斤,每一步如同天摇地动,如何挣扎都站不起来。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到他面前。 李业愣住了,因为他认识她。 四周光线昏暗,树影婆娑,他穿着深色西装,小姑娘看不到血,背着书包,抱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毛绒玩具熊。 她清脆的问“叔叔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冷吗?” 李业摇摇头。 小女孩有些不信,她的不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可是明明很冷啊” 她皱起可爱的眉头跺了跺脚,她很冷,然后像是做出多么痛苦又艰巨的决定,把怀里抱着的毛绒小熊递给他。 “叔叔你抱着小熊吧,抱着小熊就不冷了。” 李业凄然一笑,他这一笑,肩头就钻心的疼“你也冷啊,为什么要把小熊给叔叔。” 女孩认真的说“因为爸爸说要关心别人,关心别人的孩子是好孩子。” 李业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这次肩膀却不疼了 只是胸口疼得难受,闷得难受,让他喘不过气来。 “叔叔你怎么这么高兴?”小女孩不解的问,对于孩子,笑就是高兴,长大了笑就会变得复杂。 “是啊,叔叔很好,很高兴,小熊很暖和。你真是个好孩子,天下最好的好孩子,快回家去吧,别让你妈妈担心。”李星洲笑着说,他想给孩子披上自己的外衣,却沾满血,忍着钻心的疼努力摆出个笑脸,这一耽搁,肩膀血流如注,视线开始模糊了。 小姑娘也笑了,点点头道“那叔叔你也早点回家。” 直到孤独的小小身影消失在马路尽头,李业瞬间失去所有力气。 李业当然认识她 她父亲是个边防警察,两个月前她父亲带着她上街的时候被他埋伏枪击,血染了她半身,小小的人儿蹲坐在死去的父亲身边双眼空洞,失魂一般久久没有哭出来。 到现在他一直没忘掉那双无神无助的眼睛。 李业的父亲是黑社会,他一生下来就是个混混,他天赋很高,学什么都快,有脑子,而且学过心理学。 爷爷与父亲不和,苦口婆心劝李业做个好人,他却不听。 慢慢的他觉得想明白了,既然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活着,为了活的好一些,活得再好一些,好人坏人又有什么区别,干嘛要做好人,做好人多累。 之后他越做越大,聪明,有才,狠辣,懂人心,敢做坏人,让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扶摇直上,号令四方,到很高的位置,风光无限,野心越来越大。 人一旦不想做好人,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规模越来越大,他手上开始慢慢沾血,而且越来越多。 不过他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既然人一生只是为活着,做好人做坏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令他很不解的是那些一直跟他作对的边境警察,既然大家来到世上只是为活着,他们为什么要搭上性命做好人呢?难道谁规定天下人都要做好人吗?冥顽不化,愚不可及! 一路走来他勾心斗角,战战兢兢,在生死的边界徘徊,越是见得多他就越是怀疑自己真的是对的吗。 为什么总有人愚昧的不知道自私为何物呢?好人有什么意义 直到今天,看见那小小的身影,还有她稚嫩的话,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总是有人前仆后继的做傻好人。 失血过多让他全身冰冷,虚弱无力,嘴唇发白。 许久之后,远处引擎和警笛声越来越近。 他突然不想逃了血太多,也太累。 听着远处引擎轰鸣,抱着手中小熊,挣扎站起,突然冲到马路中央 一阵轰鸣声中,刺眼的光让他睁不开眼睛,接着汹涌而来的剧痛,身体如撞上一堵厚厚的墙瞬间重重抛飞出去 意识开始散去,眼前一片光芒,然后逐渐模糊,李业意识到他这是死了吗? 看来是了,不过也好,在生与死的界限之间,他也算想明白了,这辈子没有白活。 为什么要做好人? 他要是有个女儿,一定不会如那孩子一样可爱,不会是一个小天使,只会是另外一个当初的自己。 这大概就是好人和他的区别。 因为好人让别人也能做好人。 渐渐的,李星洲感受到肩头钻心的疼,意识如同渗入海绵的水,迅速开始回归,四周逐渐变得明亮起来。 自己没死?他有些疑惑,他醒悟过来时一心求死,只求解脱到头来死也死不成吗?还是说他已经到了地狱。 眼前的景象并不是地狱,古朴的雕花大床,复古桌椅烛台,如梦如幻。肩头的刺痛也提醒他这似乎不是梦。 就在这时零碎的记忆开始涌入,虽然不完全,但却十分紧要,如同走马灯不断在脑海中闪烁跳跃,几秒钟后他就搞清楚事情的现状。 他穿越了!而且还穿越到一个同样不是好人的家伙身上。 记忆碎片中这身体主人李星洲乃当今皇上已逝皇长子潇王李肃的遗子。 记忆残缺不全,他努力回想,却头疼得几乎昏过去,满头大汗,连忙停下。 脑袋里只有一些如同夜空繁星零零散散的东西 潇王在内乱中为保护皇上而死 潇王是皇上中子中最有能力也最受信任的儿子 很多人都说他将来可能册封太子继承大统,却没想英年早逝。 对此皇上即感其心,又有愧之,对李星洲爱屋及乌宠爱有加。 也正是仗着这宠爱,李星洲从小骄纵跋扈,在京都横行霸道。私下作奸犯科,声色犬马,欺男霸女,祸害良家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小儿科。 回想起这些里业顿时头大,脑袋一阵眩晕,他以为自己该死,早该死了,没想世事离奇,他居然莫名其妙活过来。 可重获新生却又成了恶人而且更加变本加厉了。 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 他从不信什么神鬼传说,前世今生。 但当一切光怪陆离之事发生在身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没有惊慌失措,毕竟曾经在生死边缘无限挣扎。 人的生命建立在认知上,所以总会找到理由解释现状,然后适应生存。 转念一想,或许是他罪孽太深重,以死谢罪难以抵清他的罪孽,所以上天给他的惩罚,让他来拯救这同样不是好人的李星洲? 又好笑摇头,哪有这么玄的事,不过不管事何种原因他都没有惊慌。 生生死死几十年,这点冲击他还不至于乱了阵脚,至少有再重新做人的机会不是吗。 过去的李业也好,现在的李星洲也罢,有机会再世为人,他只想做一个好人。 不过零零散散的记忆就让他笑不起来,因为这李星洲作孽实在太多 肩膀的伤来历简单,略微梳理记忆,李星洲就知道来龙去脉。 第三章、麻烦来了 李星洲昨日在城南醉仙楼与狐朋狗友作乐时看上一位漂亮姑娘,还吟诗调戏,当然吟的也不是什么正经诗就是。 但那姑娘刚强,还扬言要打他。 李星洲大怒,之后就悄悄命自己狗腿暗中把人家药倒,绑了回来。他那些狗腿也不是一次两次,手脚麻利得很。 这只是家常便饭,所以京都人民恨死李星洲是有理由的。 晚上李星洲欢天喜地进屋准备尽情放纵小弟弟时黑暗中居然猝不及防被那绑住的姑娘一头撞在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飞身撞上后方桌椅,整个人一下失去意识,也就是这时候,李业来了 揉揉疼痛的肩膀站起来才发现全身都在疼,骨头如散架一般,看来这姑娘一撞实在不是盖的。 环视屋子没看到昨夜姑娘,他眼光毒辣,这屋子门是锁着的,而且从里面上的锁,显然人未走,因为她双手被绑住了,无法拉开门栓。 侦查与反侦查,他一辈子都在干,如果没走那这屋子中可以藏人的地方他一眼就看出。 忍着浑身的疼,走几步,果然那姑娘就躲在床头柜子边夹缝里。 一见李星洲顿时一双布满血丝的美目死死盯着他不放,那眼神便如歇斯底里的野兽,他见过太多,只要再靠近半步他丝毫不怀疑这美女会跟他拼命。 李业皱眉,他看人可不像李星洲,只会看女人胸口和屁股,一言一行,衣着服饰很多情况下都会透露重要信息。 女子衣着凌乱但那衣服是丝质的,上好朱红,线角细密到不仔细都看不到,有无缝天衣之感,这一件不知要耗费多少工时和心思,肯定是高超裁缝得意之作,普通人家是穿不起的。 有麻烦了,李业有些头大。 想了半天古人该怎么说话,是不是不说文绉绉的文言文就听不懂之类的,然后李星洲恍然大悟,我特么的根本就不会说什么文言文啊想了也白想。 下意识一开口就是一句名言“姑娘,我是好人,你不要害怕” 他自己都被自己的下意识震惊了,这话好特么熟悉一般来说反派不都这么说的吗! 果然人家更加惊恐了,拼命往后靠。 “我是好人”这几个字从他李星洲嘴里说出来还真是没一点说服力啊 退而求其次,李星洲只能道“那你别磨绳子了,这绳磨不断只会伤了你的手。” 女子小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只不过他也是出于关心,真要用那柜角磨断绳子可不那么简单,说不定情急之下先磨破她白嫩的小手。 女子惊惧更甚,如临大敌死死盯着他,她嘴里被绸布塞死说不出话来,这种塞法必然会填满口腔,都一夜了想必极度难受。 “我帮你解开绳子” 女子愈发慌乱,眼睛死死盯着他却积满泪水。 “好吧好吧。”他也无奈了,要做好人真难,只能罢手。 换了语气道“没想道被你看穿了,我确实骗你的,但我想对你不利你一个小小女子又能拿本爷怎么样对吧?” 他一趾高气昂起来,那女子反而眼中少了惊惧,满是怒气。 李星洲连忙趁热打铁,对心理的拿捏他有一手。 搓搓手一脸色眯眯的样子“本公子完全可以趁机强占你身体,可我偏偏不,因为那样一点都不刺激,我想要你挣扎,求救,你叫得越大声我就越高兴!” 果然,女子眼睛全红了,恨不能立刻把他千刀万剐,眼中都是怒意,惧意已无。 愤怒是战胜恐惧最好的方法。 眼见目的达到,李星洲连忙趁热打铁“啧啧,不错,合本公子胃口,现在我就把你放开,然后再慢慢折磨你。”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头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邪恶大反派!说着就上前把塞在她嘴中的绸布取出来,女子死死瞪着他却没说话再也没挣扎阻止。 李星洲接着为她依次解开脚上和手上的绳子,结果才解开女子就怒喝一声“淫贼!”声音沙哑,几乎分辨不出说什么。顺势上来就要跟他拼命,可惜被绑一夜,血脉不通,才迈开一步就倒了下去,李星洲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放开我你这贼子!”女子因为嘴巴被塞一夜,嗓子沙哑,话却冷到极致。 李星洲可不是之前的草包,他见多识广,这女子直到此时不呼救,不乱叫,显然不是一般人。 说话冰冰冷毫不留情说明她心中虽慌乱但却根本不惧他,要么有所持,要么有背景。 “好吧。”说着李星洲一放手,女子咕咚一声瞬间倒在地上,披头散发模样十分狼狈。 “你” “你叫我放手的啊。”他一脸无辜。 女子死瞪他一眼,也不知是气急还是悲愤,一言不发挣扎着要爬起,却因为被绑一夜血脉流通不畅而无力站起,一张艳脸更是寒霜密布,周遭空气冷了三分。 李星洲也不得不承认,这前身虽是个草包但眼光却是绝顶,这女子该凸的地方凸该细的地方细,一双明亮大眼,柳眉如丝,长长睫毛,琼鼻小巧,白皙皮肤透出淡淡粉红,薄薄双唇如娇花美艳,配合眉宇之间的英气,英姿飒爽的女人。 而且根据她的身材还有一撞就能把自己撞晕过去的气力,李星洲推测显然这女子不是等闲之辈,是练过的。 上前把她扶起,她刚要挣扎,李星洲便威胁道“再犟我可要放手啦。” 大概是想到之前摔倒惨样,女子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却没拒绝他。 “你叫什么名字啊?”一边扶她坐在桌边凳子上李星洲一边问。女子迈开脸,根本不理会他,他也没追问。 “你在这坐着,我找人来帮你揉揉疏通血脉。”接着又补充一句“放心,我找女人。”说着凭借记忆找出钥匙开了房门。 一推开房门,清新空气迎面而来,眼前一亮,王府不愧是王府,就这一个小小的院子居然有假山清池,中间还有小亭竹林,记忆中这还只是北院偏房,那正厅正院子该有多大,有钱就是好啊! 第四章节、看不见的危机 “有人吗?过来两个人。”李星洲站在门口喊道,不一会两个小丫头就穿过院子匆匆赶来。 两人年级估计十三四岁,根本不敢抬头看他,战战兢兢跪在门前“世子有何吩咐。” 李星洲倒是想把两人扶起来,这才多大孩子就这么跪来跪去,不过一想这一扶估计能把两人吓死也就放弃了。 只是言语温和的道“进去给里面那位姑娘按按腰背,舒筋活血,她叫你们做什么便做什么,再吩咐厨房弄点吃的过来。” “是”两个小丫头大概是没想到世子居然这么说话,顿时都反应不过来,不过手脚却很麻利,一个去了厨房,一个进去给里面的姑娘按摩。 饿一夜肚子早在叫了,里面的姑娘估计也是。 在院子里稍微活动筋骨,风一吹,脑子也活络起来,全身疼痛去了大半,这时他才想起整理脑中的记忆。 不过这些记忆零零散散,非常杂乱,毕竟不是自己的,只有集中精神想一个关键词时才能将有关记忆反映出来。 比如想到妓院时便会把这小子所有关于妓院的记忆呈现出来,厉害的是这些记忆居然多得不行,居然占据大半! 真特么是个人才,他也不知道怎么说自己这前身了。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皇上,因为李星洲身为潇王世子,但潇王已故,之所以他能如此跋扈也全仗着皇上恩宠,他可不是之前的草包,皇上宠爱乃立身之本,问题要看得透彻。 只是奇怪的是李星洲持宠而骄横跋扈,这宠就是皇上的宠,但在他记忆中皇上的身影居然不清晰了这是何故? 结果越是回思越是心惊冷汗直流,李星洲这是快死到临头他自己还不知道 他这个前身不愧纨绔子弟酒囊饭袋,所有才能都用在女人肚皮上没半点脑子。在李星洲记忆中,年幼时他的皇爷爷时不时将他召进宫中玩耍考校。 他心中自然十分不爽,但皇帝在他印象中威严无比,李星洲十分惧怕。 后来他的父亲战死,母亲忧郁而终,皇爷爷对他更加宠爱,若不是礼部一班官员成天嚷嚷不合礼法,他几乎被接进宫中。 皇帝只好让李星洲六叔李昱收养他,待到虚冠之年再自立府邸。 李昱是个闲散皇子,并未封王,平时爱好风月词赋,胸无大志,是个老好人,没时间管他,加之李星洲性子顽劣,他也管不动,久而久之愈加跋扈张扬,王府上上下下对对这个小瘟神敬而远之。 李昱睁只眼闭只眼视而不见,知道李星洲受父皇宠爱,只是他霸道跋扈,越来越不成体统,家中老小找他哭诉无数次,不能再坐而不视。 最终李煜只得将他送回萧王故邸,让李星洲单独去住,同时差遣人众照看他。 李业忍不住摇头,他这前身真是个瘟神 但最可怕的在于后来皇帝依旧招他入宫,但他越加放纵跋扈,经常招惹是非,皇帝为此斥责过好多次,但次次无用,他左耳进右耳出,久而久之,皇帝就不再斥责他了。 李星洲以为这是皇爷爷宠爱他,依了他,更加得意忘形,但李业却明白,皇帝这是放弃他了 果然之后他很少被招入宫,在外愈发跋扈,招惹是非,横行霸道,皇帝也不管他,他却以为皇爷爷纵容自己,为自己撑腰。 之后皇帝将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孙女王怜珊许给他。 景朝类似宋制,有些地方不同,但大抵差不了多少,这平章事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宰辅之重,他更是高兴得不行,以为皇爷爷对他宠爱胜过他人。 李业感觉头大,这李星洲果然是头号二世祖,不仅跋扈,他还没脑子。 他以为自己倍受恩宠,其实早就是皇帝的弃子,至于何时抛弃他,大概从不再训斥他开始,皇帝也对他失望了。 不过这皇帝真狠,一旦抛弃即使自己的亲孙子也毫不留情。 李业经历得多自然明白。 首恶必诛,这不止是句口号,更是一种手段,拉拢大部分,打压一小撮,而这“首恶”就是那一小撮。 开元是京都,权贵无数,跋扈者何止他李星洲一个,民怨必定很深,只是他李星洲的跋扈无人可及,于是人们就记得李星洲了。 枪打出头鸟,他就像一块磁铁,京中所有民怨,不满,或多或少都汇聚在他身上,久而久之他就是那个“首恶”了。 京中只知李星洲跋扈,记不得其他跋扈的权贵。 如果安然无事自然是好,他可以跋扈一辈子,平平安安荣华死去。 但倘若真有一日,民怨四起再也压不住出了乱子,皇帝只要将他这个亲孙子一办,天下百姓无不跪地高呼“圣上英明”,无不奔走相告欢喜雀跃,歌功颂德。 平日皇帝越宠李星洲,到时天下人就会越觉得皇帝圣明,大义灭亲,贵在亲啊! 只是百姓没想过,除了一个李星洲必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因为根本矛盾摆在那。 但对于皇帝来说用他一个李星洲换取民心无数肯定是值的,拉拢大部分,打击一小撮,天下人就是大部分,而他李星洲,自以为皇爷爷最宠他的李星洲早就被划为一小撮。 至于丞相之女许给他,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李业不知道,因为李星洲脑子里装的都是屎,有用的记忆半点都没。 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李星洲早被抛弃,只是不自知罢了。 他摇摇头,来到异界第一件事居然是保命,想要保命只能低调行事,越低调越好。 不只是他已经成为“首恶”,还因为老皇帝年纪大了。 过几年他皇叔就要继位,而李星洲的父亲早已去世,无依无靠,这时候低调是为保命,他可不是草包。 “我只想做个好人没想到还怎么麻烦”李业低声道,不一会下人战战兢兢服侍他洗漱完毕,黄铜水盆和丝绸,李业真用不来,湿漉漉滑溜溜的。 洗个脸漱个口还要别人来自然不习惯,刚制止两个丫鬟,却吓得她们跪在地上哭起来,李业无语,只好让她们来。 之后又送来早饭。 之前被绑来的姑娘此时已经能够活动,挣扎着站起来,一脸愤恨,看得出她十分倔强,此时她已经行动不便,但依旧警惕的与他保持距离。 第五章、可爱 之前被绑来的姑娘此时已经能够活动,挣扎着站起来,一脸愤恨,看得出她十分倔强,此时她已经行动不便,但依旧警惕的与他保持距离。 “饿了一晚上,过来吃点东西。”餐点丰盛摆了一桌,有些东西他认不出出来,只感觉菜色十分讲究,色泽鲜艳,气味诱人。 那姑娘只是恶狠狠的盯着他,李业自顾自吃起来,他是真饿,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道“看吧没下药,不管你想的什么,要做什么,总要先有力气才行,你不吃饭待会想制住我逃出去都不行。” 那姑娘顿时一阵惊慌。 李业早看出来,她虽坐在椅子上,但左脚朝前,裙摆下双膝微曲,是要发力的征兆,李业以前生死之间来来回回,鸿门宴历经无数,上一秒称兄道弟,下一秒你死我活的场面多了,察言观色,洞悉细微他是会的。 “放心吧,我无心害你,昨天的事”李业本想说我是好人,但考虑到说服力为负,于是改口“我绑错人了,本来要绑的不是你,手下办事不利,待会我去收拾他们。” 这大概是个合理的解释,总的来说他还是在作恶,只是绑错人了,这样一来对方应该可以接受,也符合李星洲做派。 毕竟若有朝一日有人说关公不是红脸,天下人必群起而攻之,哪怕关公说不定真不是红脸。 果然那女孩信了一些,她声音沙哑“大名鼎鼎的李星洲居然说出这种话,你觉得我会信吗,之前” “之前我骗你的。” 女孩一愣,显然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不骗没法给你解开绳子,你怕是又要撞我,一身牛劲,一撞我又要昏上半天了。” “你你才是牛”女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似乎有些开始相信他。 “总之我为昨日之事给你道歉,过来吃点东西,之后我立刻让人送你离开如何。”李业循循善诱。 对方依旧小心警惕,但此时此景她毫无选择,只好小心靠过来,推开李业的手,小口开始吃东西,但终究是饿了一天一夜,动作越来越快。 “慢点慢点,喝点汤。”李业在一边照料,边说边给她盛汤。 说到底她再如何刚强也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孩罢了,在后世她还只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李业却忘记了,李星洲也不过十五六的孩子罢了。 不一会她吃好了,有些不好意思的低着脑袋,大概觉得自己吃相太过丢人,依旧没忘正事。 “让我离开。” 没半点请求的意思,哪怕身陷囫囵,依旧强势。 “当然。”她此时极度敏感脆弱,又十分要强,李业不好开她玩笑,于是准备亲自带她出去。 跟在他身后,穿过陌生而复杂的王府,女孩心中紧张,虽然强撑着一张冷脸,但闪烁的眼神骗不了李业。 “你不要玩什么花招,不然我” “我知道你饶不了我,放心吧,我现在很害怕,很快就到门口了。” “你” 过了一会儿 “为何还没到。” “这地方太大。” “可这明明刚走过”女孩更加紧张。 “没走过,因为大,所以看起来一样。” “明明走过” 许久的沉默。 “你你不会迷路了吧。” 李业没回答,招手把旁边路过的小哥叫来“带我们去正门。” 女孩噗一声笑出来,这一笑顿时冰消雪融,花容初绽,美艳夺人。 “你就是迷路,在自己府邸迷路。”女孩补充,大概是蔑视的样子,嘲笑他这个二世祖。 “我也没办法,谁让这破地方这么大又没gs导航。”李业也很无奈,没想到王府比他想象中大,加之脑子里李星洲的记忆碎片零零星星,于是就迷路了。 “什么鸡?” “没什么” “” 女孩看着他,欲言又止,和她臆想之中反应完全不同,没有恼羞成怒,没有巧言饰非,没有大发雷霆,在自家迷路居然没半点愧色感觉有气撒不出来,她明明想狠狠折辱他一番的,最后都因他平淡的反应而索然无味。 她微愤道“厚颜无耻” 四体不勤,连自家路都不识得,不愧是纨绔子弟,她心中这么想。 有人带路不一会就到王府正门,期间李业将所到之处地形布置都牢记在心,大概是前世养成的习惯。 环境是最好的武器,人总想塑造环境,因为熟悉而可控的环境会营造安全感,久而久之便有了家。 但对于李业这种死出亡命的人来说,四海为家,走到哪都必须快速适应和熟悉环境,因为那是生存之本。跟着带路小哥到了王府正门那姑娘终于松了口气,确定他没耍花招。 “姑娘,昨天只是个误会,我给你赔罪,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大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李业尽量说好话。 他可不是傻子,这女子从头到尾虽然害怕却从未求人半句,普通人家面对这种事估计苦苦哀求了,她要么有本事,要么心中高傲有所依仗。 有本事还好,就怕她有依仗,到时候就真是惹祸上身,可从她衣着细节来看十有八九就有背景,很麻烦。 一切起源只是李星洲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现在是多事之秋,他自身难保,越是低调越安全。 听完这些,女孩突然退开十几步,脸若寒霜“什么青山绿水乱七八糟,你莫要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不知你李星洲是什么人!你骗不了我,定是知我身世怕了,做了便是做了,做了就要担当,今日之事我一定记着,你给本小姐等着!” 放下一番狠话便头也不回,不一会消失在远处拐角,李业目瞪口呆,这小姑娘之前一直忍到现在吗?还真是可爱,他最不想要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世子我去抓她回来!”身边的小哥说着摆出架势便要追,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李业立即拦住他“不用,回去吧。” 家丁一愣,连忙跟来。 李业一边走一边想关于王府的事情,然后道“带我去见严管事。” 萧王府管事叫做严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萧王旧人,上过战场见过血。平时府中上下都是他在管理,也只有他才能对李星洲约束一二,毕竟沙场杀伐之人,虽然年事已高,身上多少有那气质,李新洲对他敬畏,也只会一件事,那就是伸手要钱。 记忆零零散散,一路上李业不断试图整理,很快就到王府东侧,下人都住在东院。而其中最大的正院就是严毢住所和办公的地方。 “严叔。”李业远远喊了一声。 正在桌前仔细查看的老人顿时抬起头,呵呵笑道“小王爷。”然后又皱眉,大抵以为他又是来伸手要钱的。 府中众人都称他世子,只有严毢叫他“小王爷”,他并未封王,这称呼其实不对,但大概旧恩难忘,对萧王的敬重也落到他头上。 他站起来,便要去取钱,李业连忙制止“严叔,我不是来要钱的。” 老人一愣,似有些没反应过来“不不是要钱?” 李业点点头“只是来问问,家中可有藏书,或是笔墨纸砚之类的。” 严毢呆了一会,空气安静下来,好一会他拄着桌面,嘴唇微颤抖“小王爷你,你刚刚说什么老奴,老奴怕是听错了” 这李星洲果然是渣到一定程度,老人家忠心耿耿,期盼很多,但越是期待就越是失望,没想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最近有些无聊,想看点书”李业解释,这样的年代除了看书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娱乐方式,还有就是书能让他了解这个世界,找人问那太可疑也太傻。 老人张张嘴,终是从嗓子挤出激动的词句“好好好啊!” 李业点头,是好啊,安安分分,这样一来他至少没有大的祸端了。 严毢大概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开窍,平时只会伸手要钱为非作歹的小王爷忽有一日说要看书,他心中大抵是五味陈杂,且喜且忧。 喜的是小王爷终于开窍,可以告慰萧王在天之灵,忧的是拿不准小王爷是不是真的开窍,还只是一时兴起,他也不好问。 第六章、天下大势 严毢大概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开窍,平时只会伸手要钱为非作歹的小王爷忽有一日说要看书,他心中大抵是五味陈杂,且喜且忧。喜的是小王爷终于开窍,可以告慰萧王在天之灵,忧的是拿不准小王爷是不是真的开窍,他也不好问。 严毢当下抛下手中活计,急匆匆带他去寻书,潇王府自然有书,萧王在世时就有专门的书房,严毢每日亲自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小王爷从来不看一眼,今日却莫不是一时兴起才好,他心中默默想到。 一旦微微熟悉之后,李业的日子便开始安稳下来,他从来不是安稳的人,只是这时不安稳就要大祸临头。 之后他大多待在书房里,里面翻翻萧王藏书,这时代基本是唯一的娱乐方式,严毢好几次看他在书房一待一天,把找上门的狐朋狗友拒绝了,老泪纵横,五味陈杂,回头就去萧王灵前祭拜,叙说小王爷近日变化。 下人门也慢慢感受到这种变化,惊诧的同时窃窃私语,关于小王爷的变化在王府中流传,大多数人对此惊诧,但也仅仅只是惊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李业则一边闭门不出,一边默默整理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书就是最好的途径,萧王府中有《礼记》《孟子》《论语》这类学术著作,也有《史记》《春秋》这样的历史记载,这其中正有李业需要的,他要了解这个世界。 越是了解李业发现这个世界与前世越是相似。 上古部落,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战国,秦吞并六合却二世而亡,高祖刘邦如同网文男主一般的屌丝逆袭,一统天下开创大汉王朝传奇基业。 汗末三国争霸,魏为正统,魏武挥鞭雄才大略虎踞北方,江东孙权少年老成,蜀中诸葛兢兢业业,但就在此时,薛定谔的猫来了,变化出现在曹丕。 曹丕于世家大族妥协使用九品官人法从而获得支持,魏国已经真正顺应时代大势,有稳固根基,上层矛盾基本消除。 不同原来的历史,在那之后他并没有短命! 诸葛一死,蜀国士家大族夹道欢迎魏军入蜀,蜀一亡吴国独木难支,随之灭亡。 天下归魏,曹丕有能力,有才华,有胸襟,魏帝国休养生息,随后虽有变乱战祸却比另一个世界的“五胡乱华”好了太多。 但魏始终只是过渡王朝,两百多年后庶族地主逐渐崛起,隋取代魏,隋朝没有短命,持续三百多年,有过盛世,有过衰败,最终进入五代十国军阀混战的年代,后被太宗李肄统一,改国号为“景”。 景朝便是李业所处的时代,现在是景朝元丰四年,距离景朝开国已过一百多年。 时不时李业会叫来严毢,问一些国体之事,慢慢的他也开始了解这个时代。 景很像宋朝,文风很重,诗词歌赋,文人墨客,才女佳人 但在大局又不尽相同,比如在政体结构上同是二府三司共掌国事。 即政事堂、枢密院、盐铁司、度支司、户部,二府地位高于三司。 不同在于二府首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和“枢密使”却并不像宋朝一样都是文官。 这使得景与宋有微妙区别。 宋代养禁军的“三衙”顶级上司枢密使是文官,这就使得文官天生高武将一头,文官随随便便就可以弄死武将。 武将不听话?弄死;武将功劳太大害怕被争功?弄死;武将看不顺眼?弄死 所以宋一朝极度繁荣,物质丰富,宋步人甲都是六七十斤的厚装重甲,战马装具也很精良,却偏偏战力低下、训练散漫不是没有原因的。借用一句现代话,平时不给地位,打仗的时候想让人去送死,可能吗?不可能。 景朝依旧设有枢密院,但枢密使确是武将,也就是说文官最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武将“枢密使”是同级的,武人地位并不过矮文人一头。 只是景朝军队战力依旧不行,十年前景朝为收回北方失地,数万大军信誓旦旦北上却败在辽人手中,说到底原因在三衙养兵不带兵,率臣带兵不养兵,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虽能防止叛乱,但也大大削减战斗力。 而在地方行政划分上已经洲、县两级,军事划分和宋一样全国划为十五路。 通过书籍、记忆还有严毢,李业这几天都宅在家中陆续整理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老皇帝这几年急于收回北方失地,又力不从心。 那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如梦如幻,平行宇宙吗? 不管怎样,李业只想独善其身,平静生活,行善助人。 当今太子乃已故的萧王三弟,老皇帝年事已高,不就的将来这太子就要继位。 李业在脑海中找不半点记忆来推测萧王与当今太子的关系,但既然找不到就代表生疏,人情世故基本如此,亲疏远近往往由交流的多少来决定,反正他和太子不会是亲近就是。 李星洲跋扈张扬为非作歹老皇帝在时可能无人动他,但一旦新皇继位就说不定了。 现在只能尽量避人耳目,闭门谢客,越是低调越好,最好所有人都忘了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然后等到成年之后封到远离京都的地方,他也能安安稳稳一辈子吃喝不愁。 大的规划有了,接下来几日他一边读书通过书籍和严毢了解这个世界,一边谢绝来找他的狐朋狗友,几乎不踏出王府半步。 他很快习惯王府的生活节奏和规律,也习惯两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给自己端茶倒水,洗脸洗脚,万恶的旧社会啊不过有点小舒服。 两个女孩一个叫月儿,一个叫秋儿,都是很小就开始侍奉小王爷的贴身婢女,在府中地位较高。 两个小孩的年纪在后世大概是初中生,却都伶俐能干,样样精通。 每天她们都会天还未亮,早早候在李业门外,大概等上一两小时,之后李业才会起来,一天起来见两孩子等在门外冷得瑟瑟发抖,小脸蛋红扑扑的,努力站得直直得,顿时让他有些心疼。 就让她们以后每天晚一个时辰起床,可第二天两个小丫头早早的又来等在门外,一问为什么居然说习惯了睡不着 李业无语,看她们可怜楚楚的眼神,也没责备的欲望。 第七章、何昭 李业无语,看她们可怜楚楚的眼神,也没责备的欲望。 此时年关将近,前两天才下过雪,早寒伤人,两个小丫头甚至府中之人都习以为常,李业不同意。 秋儿和月儿一个十五,一个十四,明眸皓齿,聪明伶俐,都是最明媚灿烂的年纪,身体还在发育,万一落下什么毛病可不好。于是之后之后每日不上门闩,让两个小丫头起来后进房等着。 两个小丫头你看我我看你,眼睛亮晶晶的,高兴的连连点头,之后每日便早起轻轻钻进屋里,再上门闩,静静等李业起床。 如此几天后,李业也受不了了,每次起来都是两双亮晶晶等待的眼睛,并不是可怜楚楚反而充满活力,只是他受不了别人比自己勤奋,这大该是前世养成的习惯。 两个小丫头都天天早起等他,他怎么能安睡。 揉了揉两个丫头的小脑袋“以后你们过来就叫我起来。” “那怎么成,少爷是我们打扰你了吗?以后我们还在门外等吧”年纪小一些的月儿连忙道。 李业揉揉她的小脑袋开玩笑道“不是,和你们无关,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可不是懒鸟,我是只勤快的鸟,怎么能睡懒觉。” “啊”月儿一愣然后连忙道“世子怎么是鸟呢,你可是皇家子嗣。” “哈哈哈”李业忍不住笑起来,小丫头根本不懂什么是比喻啊“以后月儿叫我就是了,叫本世子起床的任务就交给你,可不能渎职哦。” 小丫头一下子严肃起来,信誓旦旦的点头,仿佛接到何等神圣的使命。 也好,闲着也要闲出个样子。 李业感受一下李星洲虚岁十六岁的身体,很不错,天资很好,身材匀称,肌肉适中,跟腱长而强劲,意味着他身体协调性好,爆发力足,只是酒色掏空身体。 天资是注定的,虽然后天努力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无法弥补。就好比并不是所有人经过艰苦训练和不懈努力就能成为刘翔。 而这李星洲身体的资质显然比前世的自己好太多,既然如此那就好好锻炼一下吧,至少物尽其用,在这个陌生的年代也有自保手段,再不济也能减少生病的几率,在这样的年代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发烧都能要人命。 习惯后世的生活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发烧感冒要人命的事情很遥远,其实一点都不,在李业小时候,二十年前左右,大概九十年代初的乡下,高烧依旧是听天由命的病,特别是小孩,半数都抗不过来,何况现在这样的年代。 他擅长心理学,侦查与反侦察,暗杀,近距离搏斗,这些东西都是立身之本,最好不要丢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总要留一手。 虽然擅长短兵器,近身搏斗,暗杀,但真要说上古代战阵李业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算,正面对抗他没有一点优势。 第二天一大早,李业早早被两个小丫头叫起来,梳洗完毕后开始活动筋骨,早寒未散就在院子里跑起来,院子很大,一圈下来大概两百米的样子。 两个小丫头乖巧的坐在一旁,不明白为何世子会突然在院子跑起来,又没有被人追 李业不知道两个小丫头的想法,他在一边喘大气一边感受身体,根基很好,但很虚。才几圈下来大概一公里不到的距离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心肌不够强劲,肺活量有天生优势,但是缺乏锻炼,一会儿就火辣辣的疼。 看来需要长久的锻炼才能唤醒身体内在的潜力 何昭年近五十,一张国字脸威严而不苟言笑,两髻微白,看起来未老先衰,此时他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静静听着侧坐少女的哭诉。 开元京都重地,天子脚下,开元府尹更是重中之重,历来太子将要继位前都会被任命为开元府尹熟悉政务,交接权力。 所以何昭这个开元府尹虽比不上宰相却也是分量极重,在朝中受人敬重,加之他本人向来刚直,从不结党营私,行苟且之事,很多人都怕他。 但显然他面前的女孩不怕,一边哭诉一边拉他的胳膊摇来摇去,何昭努力摆出威严也毫无作用。 面前的女孩正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何芊,自小尚武,喜欢舞刀动剑,他多次斥责也不了了之。 昨夜他在府衙中办公一夜未归,年关将近,很多积压下来的事情要处理。等到今早才知道发生什么,李星洲,潇王世子居然绑了他女儿! 怒火中烧,几乎让他失去理智,有一瞬间他差点召集开元衙门捕快杀奔潇王府,但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星洲再畜生,那毕竟是皇家子嗣,贸然动他就是动皇家脸面! 还有就是潇王对他有恩。 就在他怒火中烧时,女儿的话却又让他一愣。 李星洲没有轻薄于她?他本以为爱女落入京都大害李星洲手中那必然是可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冷静下来静静听女儿说完来龙去脉他更加惊疑不定,拿捏不准,这李星洲到底想干嘛 在房中踱步一会随后想开了,李星洲这种人无关紧要,不会影响大局,但沾惹上却会惹一身骚,最好的处理办法自然是敬而远之。 “回来就好,以后不许到处跑,也不要去招惹是非,特别是那李星洲。”他对女儿道。 “爹爹那混蛋都这样了,你都不为女儿出头吗!”何芊不满的晃着他的手臂。 何昭板着脸“那是皇家子嗣,我怎么为你出头,以后出门带着衙役。” “可是” “没什么可是,还有不许叫人家混蛋,小心祸从口出。”训斥完后何芊气呼呼的离开书房,他才招手让人把府中管事叫来。 何昭一脸杀气“自明日起,我会从府衙中调些好手过来保护小姐,你给些赏钱讲清楚,要是谁在对小姐不利,不管是谁都不用手下留情!” “明白了老爷,我这就去准备” 何昭点头,管事连忙退下。 一个小小李星洲他是不怕的。之前他早想为民除害,可惜皇上似乎另有深意他才罢手,但这次他要是敢惹到自家头上,就是皇上也保不了他。 第八章、王府日常 潇王府地段很好,位置在城东,坐北朝南,前临水,后靠山,周遭大多是达官贵人的院子,朱门林立,环境优美而宁静。 每天早上李业早起然后秋儿和月儿会服侍他梳洗,完了在河边跑一圈,再回到院子中,仰望起坐,俯卧撑各一组,事情必须慢慢来,数量可以慢慢向上加,急于求成只是揠苗助长。 欲速则不达,耐心,细心,信心,是李业做事必备的品质。 完了之后还有秋儿和月儿服侍他冲个澡,虽然不如后世方便,还需要柴火加热,但总是好的。 然后秋儿和月儿会端上准备好的早餐,在这个年代吃三餐的都是富贵人家,普通人家只能吃两餐,甚至有些人家一天一餐。 王府的早餐很丰盛,糕点、羊肉、水果、米粥、温热的绿豆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他根本吃不完,于是让站着的两个小丫头一起吃吃,两个小丫头慌乱摇头,再三要求下吃东西也跟上战场似的,恨不能含泪吟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 最后李业只好不为难她们。 王府下人们也逐渐发现小王爷最近变得非常奇怪。 先是不像往常一样出去胡作非为,居然安安静静待在书房里!小王爷开始看书了!要是让外人知道肯定打死都不信,可他们是真真切切看着的。 还有就是每天早上起来都会被人追着一般到处跑,跑得一身臭汗,还做一些奇奇怪怪完全看不懂的动作。 这莫不是报应害了什么古怪的顽疾? 大家也只是私下说说,并不敢拿出来张扬,严毢总管也再三交代,小王爷的怪事谁敢在府外张扬就打断双腿扔出去! 府里严总管威望最高,他说出的话肯定是真的,所有人噤若寒蝉,从此之后不敢再随意嚼舌根提起此事。 李业倒没有在意也没注意。 在王府吃好喝好,每日还有两个可人的丫头服侍,除了随便健健身根本没有其它事情需要操心,这安逸的日子不正是她前世拼死拼活想要的吗,只是那时没有回头路,现在不一样。他享受这种宁静也安于现状,安逸是福啊 虽然有些时候他也难以接受这个时代的冲击,比如两个丫头每天亲自给他搓澡。 两个丫头可是未成年人,在后世这是犯法的,而且在她们这个明媚的年纪,本不该干这些,她们应该享受家人关爱,自由自在绽放青春,接受基础教育。 而不是被坚固在一个院子里,被呼来喝去,毫无尊严的伺候人。 不过很快他也明白,这是时代的潮流,自己无法阻挡,他必须扭转自己的观念和思想,慢慢和这个时代接轨,然后才能生存。 关于一些事情他尽可能在合理的范围内微微改变,又不去触及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不让两个丫头干重活,去掉很多严苛刻板的规矩,像是他吃饭的时候两个丫头必须站着,面对他的时候丫头需要微微低着脑袋等 这些他都在小心的,不着痕迹的,在所有人能够接受的范围内默默改变,对于心理的拿捏他是擅长的。 他也经常和两个丫头闲聊,大概是规矩的原因,她们话并不多,但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就是叽叽喳喳天真灿烂的鸟儿,于是单纯的就是想和她们多聊聊,让她们多说说话。 毕竟只是孩子,几日下来在他循循善诱下,两个小丫头也打开话匣子,即便如此两个小丫头也不同,秋儿更加文静一些,月儿则叽叽喳喳像只小黄鹂。 “少爷少爷,你要写什么字,从没见过你写字啊。”书房里月儿欢快的凑过小脑袋,好多天相处下来再李业有意无意的启发和引导下,两个小丫头也变得活泼起来。 秋儿静静在一边磨墨,拉拉月儿的衣角“不得无礼” 李业不在意,哈哈一笑把她的小脑袋按回去“以前不写是因为没得写啊,现在我想写了,秋儿和月儿读过书吗?” 练字本来就是李业的爱好,水墨,文字,总有一种真实之外,意境深远的美,美不胜收,写实贵在真,写意往往可遇不可求。 秋儿文静的点点头“奴婢二人小时候就有人教我们琴棋书画,王爷让府里的先生教了很多女孩,我和月儿学的最好,所以才有幸伺候世子的。” “对呀对呀,不只是识字,我还会唱词呢,少爷要听吗?”月儿眼睛亮晶晶的,想必以前世子从未听他唱过词。 看她期待的眼神,李业好笑又心疼,被安排注定的命运是最可悲的,如果再得不到认可那可悲就变成绝望。 他放下笔,拍手笑道“好啊,先搬凳子过来。” 月儿激动的搬过凳子坐在他面前,然后拍拍脑袋“我要站着才好的唱呢。” 李业点头,“那你站着唱,我坐着听,秋儿过来,你也来坐着听。” “哦”秋儿愣了一下,乖巧的坐在李业身边的椅子上,身旁芳香怡人。 月儿站好后开始调息,然后道“我给世子唱一曲《春景》,是‘破阵子’的词牌。” 李业点点头,他知道这词。月儿微微提气,然后开始唱起来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她声音清脆,语调活泼,虽然词牌唱法在后世的李业看来有些古板,但这词和小丫头却莫名契合,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特别是她认真又努力的眼神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 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不一会儿,尾音落下,书房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纸窗,温柔洒在李业膝上,细微的尘埃在阳光里纷纷乱乱、飘飘忽忽,一如少女的心。月儿紧张捏着手指,一脸期待的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李业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这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嘛 第九章、聪明的丫头 时光流逝,大概十几日的样子,府里的人也习惯世子的改变,慢慢反应过来世子真的变了,每日不去惹事生非,也不去勾栏酒肆烟花之地。 每日一大早被人追着一样跑到大汗淋漓,然后做些奇怪的事,便一头钻进书房里,整日待在里面。 时间一久所有人都惊呆了,世子居然开始埋头读书!难道王爷英灵保佑,世子终于开窍了吗。 关于世子的改变,一时间成为府中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其实李业根本没再读书,一开始他是看书来了解这个世界,了解够多之后就不再读了,他对古文不是很懂,咬文嚼字并不擅长。 其实之后每日他都在书房写写字,听两个丫头唱词,和她们下下棋,日子过得惬意舒适。 下人都说世子变了,但只有秋儿和月儿最能体会那种变化,她们只是说不清道不明,世子不只是行为变了,更重要的是他整个人都不一样。 以前的世子就像冰窟窿,喜怒无常,只要靠近就会瑟瑟发抖,心惊胆寒,总让人汗毛都立起来,时刻坐立不安。而现在世子就好像暖春的日头,暖暖的,热乎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他,舍不得离开。 之后她们更是见识到世子从未展示过的本事,以前世子从不喜欢带她们,所以并不知道,现在才发现世子其实很厉害。 世子下棋很厉害,就是王府里棋艺最好的秋儿也不如他。世子的字写得很好,楷书,行体,每一样都让两个丫头自叹不如,那字看得两人入迷。 这几日世子天天在书房写字,两个丫头静静看着,或许世子本就是天才,只是之前顽劣,从不写字,所以大家都不知道,现在突然转性了。两个丫头心里这么想着。 “世子在写什么呢?”月儿好奇的凑过脑袋,李业微微举起一些,让她看得清楚。 纸上是大大小小的字,李业好笑的把她小脑袋顶回去“没事随便写写。” 这几天他的生活规律起来,白天也就两个丫头陪着他写写字,下下棋,早上的时候他就出门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数量逐渐增加。 潇王府周围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每天天不亮就有众多府邸亮起灯火,一辆辆马车整装待发,都是赶着上朝的大臣。 早朝是非常严肃的事,天还未亮早早要提着灯笼到达午门外,接下来的路只能自己走,并且衣冠鞋履必须整齐,如若不整会有专门的官员记录,惩戒。 而且早朝未完之前大臣不得进食物,很多人都会饿得头晕眼花,李业记得前世关于宋朝记载中,就有大臣悄悄揣着熟羊肉去上朝的事情。 他每天出来跑步的时候都会遇上早起的赶着上朝的大臣,大多他都不认识的,因为李星洲的记忆里根本没这些东西。但别人却认识他。一见他个个跟见瘟神一样,匆匆忙忙上了车,然后催着车夫快点走。 早上天又黑,灯笼光线昏暗,有一次两辆车差点撞在一次,最夸张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为躲他鞋掉车外面都不管,匆匆赶车离开。 后来一个晚上秋儿告诉他,那是判东京国子监陈钰大人,曾经教过世子,所以 李业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摊手道“不怪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月儿微微一愣“少爷什么蛇?” “哈哈,咬人的蛇,我给你讲个小故事。”李业说着给她讲起来,秋儿很少叽叽喳喳的说话,她更喜欢听,烛火摇曳,她就安安静静的坐着,不一会儿李业讲完了两个小丫头才发表自己的意见。 “那人真傻,咯咯咯把绳子当蛇,绳子又不会咬人。”月儿听完咯咯咯笑起来,笑成弓腰的虾。 秋儿也笑了,笑了一会儿道“话虽如此,但要换做常人大概也是这样的,估计我也是。只是听着又偏偏觉得傻罢,笑他就如笑自己。” 李业一愣,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秋儿的回答出乎意料。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回答,这说明秋儿是会思考的,她比大多数人更加敏锐、理性、善于反思,孺子可教啊! 这里面本身就有一个九成的人都意识不到的问题,她却一下子就能绕过来。 曾经美国有个很有名的心理学家做过这样一个有趣的实验 他先在一个小镇做问卷调查,内容是人们认为自己在购物做出选择时最重要的影响因素。 选项有大众选择的影响、自己的思考等等选项。 结果超过九成受调查者都选择的是“自己的思考”。他们认为自己的思考影响和决定自己的行动。极少有人选择大众影响。 然后心理学和他的助手团队在人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推销电视。 他们控制各种变量来推销,然后统计数据,最后的结果是卖出电视最多的的一组是告知人们已经有很多人购买这款电视的那组。 也就是说,主观上,人们否认自己受到大众影响,强调自己的行为由自己的思考决定; 但事实却正好相反,大多数人的的行动是不受他们自己思考的影响,反而被大多数人的行为所影响的。 就好比“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故事,十个人九个都会笑那个怕的人,但事到临头大多数人肯定会和故事的主人一样的表现。 而这就是秋儿可贵的地方,她也笑了,但她马上开始反思如果她面临这个问题会是什么转态。她坦诚的得出结论自己会怕,这非常了不起,说明她的思考是理智的。 像她这样的人如果真面对那种情况,绝对会处理得比只会笑的人更加好,而且好很多,因为她总是早有思想上的准备。 这就是人才,如果多加培养以后是能干大事的人,李业手下最多的时候各种大小派系黑帮无数,鱼龙混杂,要求眼界很高,看人他是比较有信心的。 看来秋儿是一个可以做高管的人才啊! 不过她一个小丫头就算再蕙质兰心,天资聪颖也不好出人头地,不然有人要说闲话的。 第十章、王府的经济危机 京都的大雪来了,站在阁楼,倚栏望去白蒙蒙一片。房舍屋檐,碧河岸柳,朦胧只见淡淡轮廓,淡灰、深灰、层层分明,从脚下到目光尽头。隐约能听到鸡鸣和狗叫,除此之外一片寂静,雪那么静,连风声都没有。 “世子外面冷,还是进来吧。”秋儿说着把一件厚厚的貂皮大衣披在他身上。 “看看雪,我一点都不冷。”李业一身厚厚棉袍怎么会冷,倒是秋儿衣着单薄。皱了皱眉,反手把大衣披在秋儿身上“怎么才穿这点衣服。” “衣服没干。”秋儿说着看向积满雪的屋檐。 李业看了她一眼,又问一遍“怎么不多穿点衣服。” 秋儿低下头“衣服没干” 李业知道小姑娘撒谎了。 对于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判断他是否撒谎其实比较容易,注意一些细节就行。撒谎的时候人会下意识将自己从谎言中剔除,比如一开始那一句秋儿说的是“衣服没干”,平常人大多会说“我的衣服没干”。 撒谎的人也会下意识向上看,避开别人的目光,为了掩盖心理上的弱势。 但只是这些只能说有嫌疑,所以又问一遍。 撒谎的人还喜欢仿佛反复同样的回答,来强调自己回答的真实性。果然,秋儿的回答是一样的,李业心中确定小丫头十有八九撒谎了。 李业捧住她俏脸冰冷的小脸,用了好一会儿将它捂热乎,小丫头脸颊红彤彤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李业这才开口问“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世世子。”小丫头心虚的低下头。 “没事,我不怪你,老实跟我说。”李业尽量温和一些,好让小丫头放松下来。 “奴婢奴婢只有这些衣物”秋儿小声道。 李业明白过来,随后有些吃惊,这说明王府没钱了。他不会去问你不是有月钱这种傻话。秋儿是王府级别最高的下人了,如果连她都穿不上足够御寒的衣服那就更别说其他人。 “带我去见见严总管把。”李业道。 “世子,这不怪严总管。”秋儿紧张的辩解。 李业摸摸她的小脑袋“我知道,我只是去看看,这事总要有个对策才行。” 秋儿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世子居然会关心这种事情,然后又是欣喜又是感动,心情复杂居然说不出话,只是静静点头,然后带着世子向账房走去。 火红的炭火缓缓燃烧,屋里暖烘烘的,李业坐在桌边,秋儿静静站在他身后,发须花白的严毢站在一边,严肃的给他报告着王府的开支,虽然不知道小王爷今日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他心中十分高兴,这意味着小王爷开始当家了 “小王爷,府中支度主要来源是皇家月供,您是皇子之后,每月有一百两供银,都是老奴到户部提的。逢年过节时也会收到些礼钱,王爷在世的时候每年能收三万两左右,现在” 老人顿了一下,有些落寞的道“现在每年只有宫中会送些,但也不过千两。” 李业倒是理解,极盛而衰,老人当然会失落。 “此外城东有王府的酒楼,就在王府河对岸。都是些以前跟着王爷的老兵,其中有些家里人当年被叛军杀了,王爷宅心仁厚,不忍他们无依无靠就开了酒楼让他们在其中搭把手,安置下来,每个月也能为王府添加上三十两左右的收入” 接下来严毢细致的讲起府中开支,每月一百三十多两银算多,普通人家不敢想。一两等于一贯,足足一千文,这年代一个县令表面俸禄一年只有五十两左右,但其实远远不止这些,都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嘛。 王府下人众多,各类丫鬟,仆役,马夫,还有很多跟着潇王打过仗有本事的护院,拢共一百多人,这些人都要吃喝拉撒,加上府中柴火,木炭,草料,下人的月钱等等,每月会花销六十两左右的银子。 “那剩下的呢?”李业问,每月一百三十两,那应该还有五七十多两的盈余才对。 “剩下的是给小王爷备这平日花销的。”严毢连忙道。 李业这下明白过来,原来不是没钱,而是他一个人的零花钱比这整个王府的都要多,这样看来下人的月钱肯定被压缩了又压缩吧。 “秋儿,你每月月钱有多少,老实回答我。”李业有些严肃的问。 秋儿有些紧张,她从未见过世子这样,但还是老实回答“一百二十文” 李业瞬间有个底,秋儿只有这点,她是王爷世子的贴身丫鬟,肯定是比常人高出很多的,这也就是说其他人可能基本没有月钱可言。 李业叹了口气,看来王府确实没落,王府里的人日子并不好过,只是之前李星洲根本不在意,只知自己一意挥霍。 “严叔,王府库里还有多少存银。” “加上收得的礼钱还有五百多两。”严毢想了一下回答。 “如果给府里所有人购置过冬御寒的衣物需要多少?” 严毢拿过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不一会道“五十两吧。” 李业点点头,他喜欢严毢这样的人,常人要是面对这样的问题十有八九直接张口就来了,给一个大概的数据,但严毢却很严谨,他喜欢这种严谨的人。 “那好,你取出一百两,给所有府中的人置办御寒的衣物,秋儿和月儿还有你自己要好一些的,多买几套。”李业拍板决定。 严毢一下子急了,神色激动,也顾不得恭敬,把算盘一放,连忙道“不行啊世子,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太后大寿,这五百多得备着给太后准备寿礼啊!这五百多两已是少了,但也不能不送啊世子,这可是让皇上太后看见你的机会! 世子,这银子动不得,动不得啊!” 看着老人一脸着急,几乎眼泪都快出来,李业明白他的心情,他只是盼着自己能再像当初潇王一样被皇帝看中,这不仅关乎李星洲一个人的前程命运,也是王府所有人的未来。 这五百两基本就是救命钱了,虽然这一赌也可能血本无归。 李业知道他的想法,但也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王府没落或李星洲死了,终有一日王府中所有人,秋儿,月儿,严毢估计要么流落街头饿死,要么发配为奴,就算为了他们自己也不会让这发生。 既然事到临头,他也不是怕事的人,更不可能避开落在他肩头上的责任,王府上下一百多张嘴都指望着他吃饭呢 但谁说的非要攀上皇帝得到皇帝关注才能富贵荣华呢?李业从不这么认为。 他站起来,十六岁的身体整整比老人高了半个头,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严总管,我自有办法。” 第十一章、御书房 “我自有办法。”李业用短短几个字结束争论,老人没有和他争执。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王府要说可以赚钱的就一个酒楼,除此之外并没有了。皇子大多无实权,有权的皇子只有太子一人,其他多少只是威望地位,但这些李星洲都没有,有的是潇王,而潇王已经死了。 优势他是有的,拿捏心理,暗中驱使人心,可这些都只是说说,实际情况肯定会复杂太多,知易行难,行动永远会比理论难上千万倍。 就好比原子弹制造,随便学过初高中物理的人都能把理论和核心原理讲的头头是道,但要说道能够实践,能做到的人绝对千万中无一。 因此事先的预案和考察就十分重要。 月儿之前回家了几天,现在又回来了,秋儿从小无依无靠,是在王府里长大的。 看来要早做准备,早做规划啊,一个月一百两应该不难吧。 “秋儿月儿,准备准备,下午我们出去走走吧。”李业道。 “好啊好啊!”月儿欢快的答应,秋儿也点头,毕竟总闷在家里多不自在。 严毢做事很麻利,很快找裁缝来府里为所有人量体。 一开始大家将信将疑,低下窃窃私语大多都是“我觉得不太可信”,直到一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严毢用马车把衣物拉回来的时候所有人这才信,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快速传开,从伙夫到护院,从丫鬟到浣女。整个上午莫名的情绪在王府中流转 严毢在王府东院子天井屋檐下摆起几张桌子,衣物全堆在上面,将所有人都叫过来,然后说了小王爷他给所有下人置办冬衣的事。 虽然天寒地冻,冷得人瑟瑟发抖,但所有人脸上满是笑容和期待,年关将至府里给他们置办新衣服,这是多少年没发生的事情了。 潇王在世的时候王府一年四季宾客满堂、高朋满座,王府的人出去都是昂首挺胸,备受巴结。那时每到年关王府都会给他们发一笔让别人眼红的过年钱,做新的衣服。 可潇王故去之后天一下子变了。世子顽劣,只知玩乐,根本不管府里的事情,王府门庭冷落,以前亲近王府的人大多再也没来过。 虽然他们都知道潇王是英雄,为国而死,平海内,安四方,但人一入土什么都没了,世态就是这么炎凉。 之后王府每况愈下,逐渐入不敷出,加之世子肆意挥霍,所有人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经常遭到周围高宅大院别家下人冷眼和奚落,曾经风光无限,现在却落到这个下场。 有人陆续偷偷离开王府,也有人不堪受辱伤了其它大宅的护院,最终被刺字发配,死活不知,而别家下人却平安无事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过了今天都不敢去想明天。 就这样苦苦支撑不知多少年后,年关之际,王府居然再次给他们做新衣了。 其中沧桑和委屈,不是一墙之外的外人能够理解的,很多王府老人躲在人群中忍不住默默抹起眼泪。 严毢扫了他们一眼,厉声道“没出息,有什么好哭的。王爷在天有灵,王府会越来越好,今日世子爱怜你们,心里记着就可以,可别忘了本分,辜负世子。” 人们连连点都,严毢这才一挥手让护院帮忙给所有人发冬衣。转过头去老人眼角也是湿润的,是啊,都熬多少年了 这一日,死气沉沉的王府上下都充斥在欢声笑语中,皑皑白雪也挡不住的活力和生机在漫天白雪中迸发出来。 炉火噼啪作响,金色火盆反映着炙红火光,整个大厅暖烘烘的,黑色檀木桌角镶金,古朴高贵,金黑龙纹绸帘遮挡火光,让光线变得柔和,淡淡焚香青烟袅袅,弥漫在空气中,清香怡人。 御书房,皇帝批阅奏折的地方。一个精瘦,鹰眉小眼,肩膀骨很宽的老人坐在上首,案边是高高垒起的折子。 “这王越倒是明事理,知道朕要干什么,就上折子说要告病修养。”老人笑道。 旁边的太监立刻赔笑“陛下说得巧妙,他自然明白。” “就是说得不巧他也明白,不然他也不会是平章事的差遣,那何昭早就有上进心,王越毕竟年纪大了。”说着他放下手中的笔“可何昭这人太刚直,让他在磨几年也好。” “陛下英明。” 老人说着站起来,太监连忙为他披上厚厚的棉袍,他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雕花窗外的雪,突然冷不丁的问“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老太监一愣,反应过来后吓得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老奴这等事情老奴怎敢妄议,太子如何陛下早有圣查,不须旁人多嘴。”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起来!圣查?要是朕真知天下事倒好了,哪来那么多烦心事,让你说你就说,不说朕治你的罪!” 老太监这才连忙爬起来,犹犹豫豫。 “说啊。” “奴才奴才觉得太子恭谨仁善,孜孜不倦,恪守本分,行为检点” “朕不是让你说废话!”老人瞪了他一眼“再说废话朕一样治你罪!” 老太监哭丧着一张脸,无奈的道“那奴才说了奴才觉得太子是好的,少说了也是守成之君,能安邦固国,是百姓和社稷之福” “那往多了说呢,往多了说你觉得是什么?”老人接着追问。 太监差点哭出来了,结巴好一会,最后终是说了出来“往多了说多了,怕也是守成之君” 话音落下。 “唉”一声轻轻的叹息在空气中回荡,太监不敢说话,老人也不说了,沉默静静在发酵。 许久之后他老人才接着说“过了今年朕就虚年六十,北方失地未收,辽人虎视眈眈,南方草莽作乱,今年四月还聚众作乱。王越老了,冢道虞老了,朕不得不急你也说守成之君,可若这样一个天下他要怎么守?守得住吗?” “陛下老奴该死,不该胡乱言语” 老人轻轻摆摆手“不怪你,天命如此罢了。” 又是长长的寂静 “明天你带人送些东西到相府,带着圣旨告诉王越,就说朕准他告病修养,让他安心吧。” “奴才明白。”太监躬身道。 “如果潇王在就好了”许久后老人看着皑皑大雪轻声道。 第十二章、听雨楼 几天后,大雪停了。年关将近,隐隐的平静背后一切都热闹起来,街道上嬉闹的孩子,靠着门交谈的大婶,不知哪来的鸡鸣狗吠,院落深处不知源头的叫骂声,点点滴滴、零零散散,合在一处听起来格外亲切热闹。 李业带着秋儿月儿,还有两个护院,也是之前帮他作奸犯科的狗腿子,一个叫严申,一个叫季春生,都是以前潇王军中好手,普通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李星洲名声太坏,独自出门还是不放心。 景朝如宋朝,除了繁荣最大的特点就是匪盗横行,绿林人势大,要是哪个侠义之士实在对李星洲恶行看不下去,要舍生取义为民除害也不是没可能的,所以外出也要小心翼翼。 一开始他不懂这“李星洲”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王府四周都是高宅大院,人烟稀少,下人很少出府,其他人出府都对他退避三舍。 直到他跟着秋儿一路进入京都繁华地段,隐约听着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李星洲来了!” 然后河边街道,行人匆匆,踩着大雪咯吱咯吱一会儿就没了人影。几个没反应过来依旧玩闹的孩子也在哭闹中被大人拖走,不一会街道干干净净,还落下一些箩箩筐筐。 李业愣了好久,月儿才低着脑袋拉拉他的衣袖,似乎是怕他生气“世子别理他们” 李业倒是不在意,只是他没想到李星洲恶劣到这种地步。见微知著,如果普通人都怕到这种程度,如洪水猛兽,那么他手上十有八九至少是闹出过人命。 罪孽深重啊,李业忍不住这么想到,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不然两个小丫头估计会担心死,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没事,我倒不大在意。” 他今天只是想去看看王府的酒楼,这也是王府除去皇家供奉唯一的经济来源,要想让王府日子好一些,这是唯一出路。 严毢虽然口头应了,但看得出他并不相信李业能赚钱,随口一说谁都不会信,其实李业心里也没有着落,只是想王府一百多人冷一个冬天,那要冷出毛病的。 至于之后如何弥补,只能说尽力而为,李业相信自己的能力,但必须结合实际情况来看,不然就是空谈。今天他就要去看看王府的酒楼。 大概走了半个小时左右的样子,他们终于到了城中酒楼,不得不说风景不错,河堤暗柳,绿树成荫,从这里有还隐隐可以看到河对岸的王府。 李业并没有进去,先是绕着外边转了一圈,酒楼前就是河岸,有一排高大的垂柳,老枝盘结,历经沧桑,年岁不小。侧面是凉棚,平日应该有人在那卖东西,只是现在下雪,估计没人来了,旁边是一片被清理过的空地。 酒楼一共三层,二楼三楼都有外露的阳台类建筑,能看到河面,后方绿树成荫,是因为没有人打理的缘故,看起来有些杂乱。 这里地段偏僻,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人,所有客人自然稀稀落落,没有多少人来此处。 秋儿蕙质兰心,大概明白李业想在酒楼上做些手脚,可越看越皱起眉头,一张小脸都快成了抹布。 李业笑起来问道“秋儿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秋儿摇摇头“位置和城中偏远,附近都没有能常来酒楼的富贵人家,王爷在世时时常会来此处,也只是当做当做消遣,除此之外也再无人来了,只怕” 李业点点头,夸奖到“不错,很聪明呀丫头。”闹得秋儿一阵脸红。 秋儿很实际,很聪明,一下就看出这地方的问题所在,那就是没客源。环境不好可以慢慢规划,管理散漫可以慢慢改,但没有客源却是个大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是很现实的一个问题,所以古人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地缘决定一切,这是有道理的。在这个年代这样的问题几乎无解。 但李业却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他有更多的经验,更多的知识,知识就是力量。如果一开始他还心怀余虑,那么真正考察这地方之后他半点都不担心了。他信心让这酒楼变得红火起来,财源广进。 相对论说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优势和劣势是可以转变的,只要有对应的条件,李业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规划。 没有多说,李业道“我们进去吧。”说着带着众人进入酒楼宽大的正门,上放有着古朴的牌匾,写着“听雨楼”三个大字,曾经潇王亲笔写下。 “听雨楼听雨楼,好名字啊。”李业在心里默念着。 在大厅中等了一会,让季春生去找掌柜,李业观察四周。一楼大厅都是柜台和桌椅,擦得很干净,但布满已经开始斑驳脱落的木屑的凹槽,侧面是上楼的楼梯和后方的厨房,没有一个客人。 李业接着上楼,二楼小一些,有栏杆回廊,回廊上可以看到外面的河流,河面,对岸隐约的高宅大院,不过依旧空无一人。 最高的就是三楼,带着秋儿、月儿、严申上三楼的时候意外的发现三楼有人,不过也是寥寥两人,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最靠近回廊的位置。 桌上温着酒,花生米,小菜,羊肉片,一张小桌,女孩似乎在轻声唱词,老人在独酌。 景朝杀耕牛是犯法的,因为耕牛稀少,又是农业国家,而猪肉被认为下等肉,上层人都喜欢羊肉。 李业没想到在这遇到人,对方也发现他,李业远远作揖,对方老小都愣了一下,然后回礼,不过那女孩也不唱词了,坐在老者身边,挡住李业视线。 李业没太在意,大概这老人是个高门大户的人家,那女孩是他婢女或者小妾之类的,虽然两人看起来至少差个四五十岁,但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并不少见。 不一会季春生带着掌柜来了,掌柜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留着八字胡,叫严昆,王府下人大多都是萧王赐姓“严”。在这个年代很多人没名没姓,随便取个小名这么一辈子,而留在王府内外,没有姓的人都被赐姓严。 如果姓严就说明是潇王旧部,多少可以信任。 李业问了他很多,少量关于酒楼,但大多随便插入一些题外话,比如生活状况,附近的地缘,甚至京中趣事。 把三成想要获得的情报和七成无关紧要的东西混合,这是侦查和反侦察的一种重要手段。很实用,这样能让人放松下来,在不知不觉间获得你想要的,而且提高情报的准确度,因为在无防备的状况下人们更愿意说真话。 但这种谈话要求李业必须有清晰的逻辑和中心,不能在迷惑人的时候把自己也迷惑了,这是新手最习惯犯的错。 大概半个时辰非常轻松又不着痕迹的谈话,李业基本知道所有他想知道的,也感受出这严昆和严毢同是潇王旧部,却比严毢圆滑太多。 细细在脑海中回顾获得的情报,一回头才发现老人和女孩依旧还在,菜已经凉了,酒却还温着,冒着热气。李业抬手道歉“抱歉,方才没注意打搅两位了,严掌柜给他们换一桌新的,我请了。” 老人显然很诧异,但还没来及说话,李业已经带着人下楼了。 第十三章、颜色的艺术 李业带着众人下楼,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框架。 其实环境对人很大影响,特别是颜色,只是普通人大多不会注意。 后世会经常看见一些装饰高雅,颜色鲜明,看起来华丽怡人的餐厅反而客人会很少。这种餐厅只要一问,十有八九是第一次开的,可能东西不好吃,但大多数因为环境的原因。 比如很多人喜欢天蓝和浅蓝,因为这种颜色令人心里上感到愉悦和欢欣,于是经验不足又第一次开餐馆的经营者很可能以为浅蓝色或者偏向这类的颜色适合餐厅装修。当然他们或许不知道蓝色带来的心理体验,只是单纯直觉上感觉喜欢。 这就是经验不足导致的问题,浅蓝色带来心理上愉悦的同时会让人放松,减少人的食欲,同时会让人产生食物苦涩的感觉,是餐饮装修最不适合的颜色。 黑色给人古朴,庄重的感觉,所以有些餐厅为了显得高档也会以黑色为主,但效果绝对不太好,因为偏黑的色调和食物搭配给人腐败,臃肿的心理暗示,影响食欲。 白色不错,白色能够反射食物自然光泽,让食物看起来更加诱人,引起食欲,所以白瓷餐具是很好的选择。但李业也不敢把整个酒楼用白色做色调,白在古代不详。 绿色很将健康,能够吸引人眼球,给人食物新鲜清爽的心理暗示,增加食欲。但又不能把绿色刷在屋内,因为绿色一旦偏深,太过古板,面积过大,就会给人苦涩的心理暗示,减少食欲。 而且最好的绿色已经有了,楼前河堤岸柳,屋后绿树成荫,这都是天然的心理暗示。 这些还不够,越是复杂错落的绿色布局越会让人觉得自然清新,所以李业指着门口小摊旁的空地道“严申、春生,你们去找些四季竹种在这,不要多,五根就行。” 严昆愣了一下,不知道小王爷突然发什么疯要种竹子,但不敢违逆,严申和季春生答应下来,然后匆匆离开了。 种竹都是冬种春发,每年十月到十二月种下,次年三四月开始放新枝,时间正好,李业可以省下一年的时间,天时地利大概就是这样的。 然后就是主厅装饰,主厅没有问题,桌椅都是漆成淡红的,只是有些老了。 红色和食物是很好的搭配,能激发人的食欲,很多老道经验丰富的餐厅都会用暗红或者红色的桌布就是这个道理。 而且很多人可能已经注意到,著名的川菜,重庆火锅等等很多菜系喜欢加红色干椒,红椒,红枣,枸杞等等,却没人想过如果真的只是要干椒的香辣,那为什么不放辣椒面或者辣椒油呢? 因为除去这些,心理上的暗示是很重要的,鲜红色成个的干椒能让人有热烈,温暖。火辣的感觉,大大增加食欲。 吃的菜本身并没有你脑海中想象的那么辣,但你却会因为心理暗示感觉到到它的“热辣”,而你的味蕾和身体其实是远远能够接受这种“看起来辣”的辣,于是会越吃越有食欲。 有人说很多中国名菜是数千年的智慧积累,这并不只是体现在嗅觉与味觉的体验,它甚至在你不知不觉中影响着你的心情,只是很多人并没意识到这些,也没有考虑过,而作为经营者的李业就必须考虑了。 除去红色,绿色,餐厅最好的颜色就是偏向橙色的色调。 橙色很特别,如果有人突然爱上橙色,那么说明这断时间他是焦虑、有压力、忧郁的,所以在有压力的人群中偏橙色调很受欢迎。最重要的它给人香甜、松软的感觉,所以橙色和甜点店是绝配,而普通餐厅中橙色点缀能让人感觉更加有食欲。 李业看着房梁上挂着遮挡灰尘的青布道“严掌柜,以后盘碟都要用白瓷的,不要褐土碗,筷子要暗红或者木白。还有,把青布换成淡黄的,亮一些的颜色,但不要太深。”景朝黄色是皇家颜色,但并没有那么忌讳,以黄为贵说到底无非黄布难染。 严昆一直点头,直到听说换挡尘布顿时一脸为难“世子,这黄不比青布贵多了,这无非只是遮灰挡尘,用不着” “不行,必须换,银子不够去府里支,还差多少你直接跟我说。” 看着小王爷这么胡闹严昆一张老脸成了苦瓜却不得不照做,虽然心里嘀咕,但听着小王爷干净利落不容争辩的语气,他又不敢说什么,好几天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当时居然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压得大气不敢出,到底为什么,他不明白 盘算一会儿道“还缺十两左右,剩下的酒楼这月还存了一些。” 李业点头,也不耽搁把月儿拉过来“你回王府找严总管提二十两来给严掌柜。”又对严昆道“找两个伙计跟月儿一起去,后天正午之前我交代的事情要全部办妥,到时我会来看,然后各自去忙吧。”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事情不容耽搁,这只是个开始,越快越好。 交代完这些李业觉得有必要做一些其它事情,既然已经开始了,至少做一些长远打算,秋儿是有天资的,如此那就干脆多教她一些吧,于是道“秋儿你跟我来。” 他刚转身就遇到刚刚坐在三楼的老人和少女,此时正好出门,李业没理会,带着秋儿上了三楼。 大雪覆盖的河边,老人走在前方,有些佝偻蹒跚,少女微微落后半步,扶住老人手臂。 老人边走边摇头叹息“唉,潇王一世之杰名满天下,满朝皆百姓爱戴,老夫当初也心倾慕之,怎奈其独子居然是这等人我看他今日所为是连那潇王最后留下的听雨楼也不想放过了。” 少女拍拍他的后背,为其顺气,然后道“看起来他似乎没认出我们” “哼,不学无术之徒,整日为非作歹,流连勾栏酒肆,烟花之地,能识得才怪!”老人怒斥道,然后又有些无奈“只是你与他唉” 少女低下头去看河水,不一会儿又赶忙接上话。 “我看他八成是没银钱挥霍,所以才会打上那酒楼的主意,爷爷若是念旧不舍,大可让人从他手中买过来就是,多给些银子以那纨绔子的脾性,肯定会卖的。”少女轻声道,声音不急不缓,令人舒心。 老人似乎想了一会儿,有些无奈点头“大概只有如此,我看他又是换布,又是动土,再晚上几日说不定就面目全非,明日就让人去办了吧。” 少女点头,然后似乎突然反应过来“爷爷,我一时大意,荷包落在那听雨楼了,我这便回去取,你在这等等我。” 她急匆匆刚要走老人拦住了她。 “我与你一同去,李星洲在那,你一个人老夫不放心。” 第十四章、蕙质兰心,秋儿 高处不胜寒,听雨三楼的回廊风明显大了很多,秋儿穿着新购置的冬衣,严毢明白他的安排,秋儿月儿被照顾得很好,包裹得只漏一个小脑袋,李业没在内堂说,人多耳杂。 他拉着秋儿在回廊的桌椅前坐下,秋儿显得很紧张,世子单独把她叫来她当然紧张,低着小脑袋,脸颊红扑扑的也不说话。 秋儿比月儿文静,也不喜欢随意说话。寻常人大多喜欢月儿的性子,因为率真活泼,容易相处,而秋儿安静多了,不讨喜。 但率真有率真的好处,安静也有安静的道理。 说得少就错得少,怕的不是安静,怕的是安静又不会思考,那就是呆子。 而秋儿显然是另一类,其实这几天来李业就一直在观察,秋儿是在听的,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她都默默的听着、看着,这时候月儿会立即发表意见,并且率真的表达自己所想。 而秋儿把说话的时间用来思考,她总是安静的看着,然后默默的想事情。月儿的性格像一个为领导处理琐碎事的助理,而秋儿更像决策者,她具备决策者的基本素质,少说话,多思考。 当然,在这个年代甚至后世很多公司企业,决策者和执行者是统一的。 但在更加先进和科学的大企业中,决策和执行是两回事,之所以将二者分开,决策者不参与具体谈判,而谈判者不得参与决策是为了避开一个常见有不被注意的心理效应的影响而导致出错。只是大多数企业是没注意这点的,现在李业准备启用这种模式。 李业好笑的看着脸红成大苹果,都不敢抬头的秋儿,他大致明白小丫头想些什么。 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他无法于时代的潮流对抗,如果那么做,后果必然粉身碎骨。 比如秋儿和月儿的身份,其实一开始她们就注定和李业绑在一起,李业未加冠的时候她们是女婢,不止包括照顾生活,甚至可以为所欲为,等李业加冠她们就是小妾。这种命运从小注定,她们无力挣扎,所以才让李业心疼。 不过他再禽兽也不会对未成年人出手,而现在突然独处小丫头显然是想歪了。 李业给她倒了一杯热茶,秋儿一下子才反应,连忙抬头,本该是她倒茶才对,她惊慌如一只小白兔“世子” 李业按住她的嘴“别说话,听我说。” 秋儿脸更红了,映着身后雪白的世界格外诱人,“不要紧张,我只是问你些话,你要好好想,然后认认真真的回答,不要着急仔细想想再说。” 说着李业把热茶递到她手中,人在紧张的时候总要抓着点东西才能安心,如果是一个暖烘烘的白瓷杯那就更好了。 秋儿捧着瓷杯,乖巧的点头,不过似乎发现自己想歪了,小脸更红。 李业随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也用来捂手,他喝不惯这个时代的茶“刚刚听我跟严掌柜说话了吗?” 秋儿点点头“听了。” “听得仔细吗?” 秋儿又点头,她嘴角微微翘起,显得十分自信。 “好,那我来考考你,严掌柜跟我说了那么多,他说酒楼生意不好是什么缘故?”这个问题很难,李业问的时候天南地北的乱扯,少量有用信息夹杂其中,很多人根本听不出来,无法过滤有用信息,或者听到也没注意。 秋儿微微一顿,就自信的回道“严掌柜说一来听雨楼器物陈旧,不讨喜。二是地方偏僻,周遭少有人家,也没客人上门。三来城西望江楼,咏月阁抢了生意” 说完秋儿看着他“严掌柜说的大致就是这些。” 话语才落,李业就被镇住了,来到这个世界他第一次感到震惊。因为秋儿的回答太惊艳了,他和严掌柜东扯西扯,聊了足足半个多时辰,也就是一个多小时接近两个小时,期间为了得到正确情况,李业可以插入大量无关话题。 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大的信息量,小丫头却能清晰抓住其中的关键点,李业不知道说什么了,以前只是以为她有潜力,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个天才! 强大而清晰的逻辑,善于思考的习惯,文文静静的性格。让她能不引人瞩目,又能擅长做出正确决策,同时不会因为性格的缺陷招致祸端,简直是个宝贝。 “很好,美玉无瑕。”李业忍不住赞叹。 秋儿手里的瓷杯握得更紧了,小脸又红,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李业接着问“那你觉得这些问题可以解决吗?” 这次秋儿想了一会,然后才慢慢道“嗯器物陈旧只要有银两就能换,再简单不过,世子已经让严掌柜办了。望江路和咏月阁再好那也是它们的事,天下人不可能只爱一家菜,只要我们做得好总是有机会的,只是如果周遭没有人家那就没法子了” 这次李业已经惊讶得麻木,秋儿和月儿是潇王从很多读书的女孩中挑选出来最聪明伶俐的两个,果然如此。 秋儿表现得更加明显。问题虽然有,她能一下抓住关键,锅碗瓢盆这些外物可以换。比起攀比别人,壮大自身才是最佳出路和唯一解决办法的道理她都能明白。 很多人是在这两个逻辑之间迷失的,比如大多数人有两个毛病,该花钱的时候舍不得,整天盼着别人过得不好一些。 他们可能一辈子想不明白内在品质的东西比钱重要,钱就是锅碗瓢盆,如果本事在,锅碗瓢盆随时可以换。而见不得别人好只会不断拉低自己的下限,把大把精力和注意力浪费在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地方,本身却没任何进步。 而秋儿显然早就看透这些,哪怕杨掌柜还在跟他提听雨楼生意不好是被别的酒楼抢走生意的时候,秋儿却冷静的指出抱怨其它酒楼是没用的,壮大自身才是出路。严掌柜只知道给他一个理由,秋儿却说出唯一行得通的解决办法,两者看似没有多少区别,但真行动起来就是天差地别。 而且她也看得清楚,其它都是虚的,周围没有客源才是最大的问题,几乎没法解决。 “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你了”李业无奈的摊手,看来他之前对秋儿的认知是有误区的“你懂这些让我很惊讶,我本来怕你一个小丫头知道太多别人会说闲话,现在看来其实你早就知道所以才不常说话是吧?” 秋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文文静静的,也不多说。 李业很高兴,把她手中的茶水洒了,又续上一杯,然后让她捂着,才一会热茶已经凉了,续上才暖和。 “你知道已经很多了,比我想的要多,说得也很有理,我很满意。不过我还有些东西要教给你,你要好好听,然后学着用” 秋儿认真的点头“世子教我的我肯定会好好记着,便是死也不忘了。” 第十五章、回廊听话 老人带着少女再次回到听雨楼,正见到几个下人在门前扒雪刨地种竹。 他皱眉想要喝止,看了一会儿又没开口,又换个地方再看,少女紧跟着他,老人在雪中走走停停,房前屋后转了好一会儿又停在正门前。 站在那一动不动,忍不住“噫”了一声,又仔细看那竹坑。 “爷爷,这” 老人摆手“等到这竹发枝楼就活了,我本以为那纨绔子随意捣弄会坏了这地,现在一看反倒有些门道大概随手偶得,运气所致。” 说着他又仔细看一眼,越看越觉得喜欢,这一丛竹于这楼如同点睛之笔,令人叹服,只可惜是蒙的,心里且喜且悲。 “走吧,拿完荷包早点离开这里。”老人说着便上了楼。 进了大堂空无一人,想必那李星洲又有什么不正当差事让楼里伙计都去忙了,老人也不在意,带着孙女自顾自上楼。 他年纪大,上楼有些慢,只能轻声轻脚,岁月蹉跎以至于此,不禁想起自己当初也是上过战阵的人,而如今 转过楼角,慢慢便到三楼,刚上楼梯口,就听到隐约有些声音,隔着回廊的木壁却听不太清,小了些,依稀可以辨别是李星洲的声音。老人不想多见这纨绔子,轻声道“阿娇,你去拿荷包,拿完我们便走。” 少女点点头,才走几步,寒风穿堂而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风吹开窗户,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 “严掌柜自然可信,但并非可信就能说真话。秋儿也可信,比严掌柜还要可信,可若我问你世子怎样?世子是不是个好人?你定会跟我说世子很好,世子是个天大的好人是吧。但其实我不是好人我是知道的。” 接着传来“噗嗤”一笑,是个女孩的声音,“世子哪有这般说自己的。” “哈哈哈哈”李星洲大笑起来,“我只是打个比方,对外人一定要说世子是好人,切记了。” “奴婢记住了。”笑语盈盈的回答,显然二人说得轻松。 “严掌柜见到我必然心中紧张,若这时问他酒楼情况哪怕坦诚相告,下意识也会往好了说,请功避过 比如说器具陈旧,他能说这碗筷旧了,但用起来还是顺手。也能说碗筷旧了,不堪再用。都是旧了,能不能用都是他说的,只看他偏向哪一边,实际到底能不能用,我并不知道,这样一来我完全不知道这酒楼真正的近况” “世子,‘下一时’是什么?” “就是不知不觉的意思,他自己也没察觉。” 老人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除去回廊的说话声,三楼静悄悄的,他下意识竟又向前几步,以便听得更清楚些。 “可别小瞧这种偏差,这种下意识的偏差是很致命的,一个酒楼还好,严掌柜若是下意识回答和真实情况有所出入,最差也不过酒楼生意做不下去。但若再放大一些,到了家国大事呢?” 听到此处,老人心思百转,忍不住皱眉,心中仔细思虑,是啊若是到了家国大事呢?那会如何? 回廊传来的声音很快就帮他解答了。 “如果南边遭灾,皇帝问及灾情,当地知府可能并不想隐瞒灾情,可真到回答时候,心中畏惧,有所顾忌,哪怕想好如实上报,事到临头也会下意识说些好的,可能知府本身并未意识到,只是他就这么说了。 这话听到皇帝耳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他远在千里之外,不知实情,无论再招多少人问及,多少都会有下意识的偏差,跟知府关系好的可能故意说好,没有关系皇帝亲自问起心中一紧张,下意识也会说得偏差,到头来成千上万灾民就会遭殃。” “不止灾情,匪祸边患都会如此,若是层层上报更是,每个官员即使不结党营私,也会有自己下意识的东西掺杂其中,真到皇帝案桌上的定然面目全非。” “这就是下意识的偏差带来的坏处” 听到此处,老人忍不住微微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全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少女连忙扶他轻轻坐下。 思绪变幻,无数东西在脑海中闪过,他这经历那么多,闯荡那么多,朝廷之上位极人臣,府邸之中,桃李天下。即便如此他只有个朦朦胧胧的认知,他明白这些事的存在,刻意去避开,效果却不大。 依旧摸不清,抓不着,想要掣肘,却找不到关键所在,直到今日隔廊听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他一下子恍然大悟,可不是吗,这事可不是如此吗!这人居然三言两语便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世子,这可如何是好?”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啊,如何是好!这也是多年困惑他的问题,日思夜想,尝试诸多变革,依旧无效。 “这就是我今日要问严掌柜那么多话的原因。 他会下意识的回答我的问题,无非是因为初见时精力集中,思绪处于一种保护戒备的状态,这时问话他大多会往保护自己,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说,这是一种本能。 但集中精力是极度费神的事,人不可能长久维持这种状态,所以你看我和他谈了一个多时辰,初见时东扯西扯将话题引开,并不问我想问的东西,就是错开他精力集中,思绪戒备的时段。 聊一些轻松话题,多说一会他就会放松下来,人不可能长久保持精力集中,待到他松懈的时候我若问起话十有八九就是最真切的回答。 不过也不可接连问,问多了他又会进入下意识保护的状态,所以要一边闲聊无关紧要之事,一边随意岔一些话,他便会不知不觉间把真情实况透露给你。” 好一会儿,女婢才反应过来,惊讶道“世子,你好厉害啊!” “哈哈哈哈,一般般啦,毕竟是你的世子吗,不厉害点怎么教你这么聪明的丫头。” “世子” “好了,说会正题,一般来说七成无用的叙述,外加三成有用的情报最为合理,不过还是要看随机应变。 比如说谈话之前可以先请人吃饭,吃饭时闲聊效果会更好,人脑需要分配一部分精力帮助消食,会让人更加难以集中精力,容易进入无防备状态。反之如果你要谈事,酒桌之上就少吃东西,有助于思绪清醒” “秋儿记下了。” “还有” 之后那李星洲又说了些,女婢不时提问,他在一一解答。 很多东西闻所未闻光怪陆离,但仔细想来却极有道理,满含深意,越是听得多,这些东西听得老人家背脊发凉 第十六章、误会 读书人常言句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但老人心里知道那只是书呆子话,勉励自己可以,若真要当成言行度尺那是不行的。到了他这个年纪哪会看不明白,天下事就是人世之事,既是人世之事,十有八九都是人事。 故而知己知人者能善其事,能全其功,知人心就是最大的本事和手段。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谋臣、贤帝,哪个不是知人心,查人性。起于草莽的汉高祖刘邦,汉文帝,文成候张良,曰肃侯贾太尉数不胜数,大多如此。 做事时他也常看人心,揣测人性,尽心尽力想抢占先机,只要洞悉对方一点意图,往往就能先发制人,立于不败之地,他也曾成功过,并为此十分骄傲。只是今日听到回廊里这些话方才觉得脊背发凉,仔细想想大多数人所言所行不正是如此吗。居然有人能说得这么清楚透彻,入木三分,而这人居然是 “爷爷,这”阿娇小声在他耳边道,也是不敢相信所闻之事。 老人微微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等等便知道了。”那声音明明就是李星洲,那女婢也呼为世子,但他心中居然有些不信,不信这些话出自那李星洲之口。 回廊里还在说话。 “奴婢记下了。” “别那么紧张,记不住也不要紧,要是忘了又来问我。以后别老是奴婢奴婢的,说秋儿。” “奴婢知道了。” “额,还说知道了,再说一遍。” “秋儿知道了,咯咯” “不错,以后就这么说,现在酒楼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差的是噱头,总要有东西把人们的目光吸引过来才行。” “那世子要怎么吸引?” “自然世人要爱什么就用什么吸引,有了中心然后要有故事,能引起有话题,又贴合当下实际,人们很快就会热络起来,到时候这就酒楼才有救。” “那到底是什么呀世子” “哈哈哈,就不告诉你,急死你个小丫头,走吧,这里冷,回家再跟你说。” 接着便是有人站起来的声音,老人也连忙站起来,和孙女一起退到楼梯口,装作刚上楼的样子,再怎么说偷听别人说话总归不好。 不一会人出来了,老人立刻仔细看查,婢女提着茶壶,旁边的人端着两个白瓷杯,看了又看确实是那李星洲!错不了,他小声念了一句“怎会如此”表面不漏声色,心中早已久久不能平静。 对方很快发现他们,便作揖问好,接着问他们有何事情去而复返。 阿娇机灵,应付一番,只说荷包落下折返来取,不提其它,对方只是点头,并未起疑。 老人心中很不平静,也不多说,匆匆带着孙女下了楼。 出了听雨楼,河畔冷风一吹,老人才有些回神“那那真是李星洲?” 阿娇扶着他点点头“是,我看得清楚,只是” “只是不像是吧。” “嗯他说得话,做的事,总归就是不像。” 老人叹口气“初看之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他们出来了,一看的确是李星洲。起初我也想不通,思来想去一个名满京都的纨绔子怎会说出那般奥妙的话来?” 少女不说话,静静走着。 “后来我又想了些,大致有些明白,如果他是故意让人觉得自己是纨绔子的呢?” “爷爷你是说?”少女微微抬头。 “萧王在世时与太子并不亲近,潇王故去之后皇上偏宠李星洲,他却纨绔成风,顽劣成性,不思悔改,当时朝中之人都认为他冥顽不化,朽木不雕,老夫也是如此。 果然此子愈发跋扈,终日无所事事,令人扼腕叹息,潇王之后竟是如此不可造之材。言语中多少也提及自己当初如何有先见之明,以此自夸” 老人说着摇摇头“若不是今日偶然听到那些话,老夫估计也是愚人一个。皇上年事已高,太子与潇王不是故好,皇上每宠他一分,他日后便危险一分呐。” 少女惊讶道“那他岂不是” 老人摆摆手道“我也只是臆测,但若他真是聪明伶俐,天资绝顶,皇上又恩宠有加,待到太子继位时他会如何?” 少女轻轻咬着下唇“只怕只怕不会好过。” “这便是了,比起身家性命,世人误会又算得了什么。”老人叹口气“若真是如此,那孩子过得苦啊!却无一人能知,也只能四下无人和那婢女说说,其中诸多艰苦无奈不能为外人道也,枉我为潇王好友,居然” “爷爷。”少女见老人难受,连拍后背为他顺气。 老人好一会才稳定下来“阿娇啊,过几日你不是要邀好友办个诗会吗,便把他也叫上吧。” “这爷爷。”少女一脸为难。 “爷爷知道你不喜欢他,也知道他没什么文才。你与他之间的事爷爷也会想些办法,走些门路,总能了结的。我只是想找个理由与他说说话罢了。 太子继位已是大势,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只是有些可怜那孩子罢了。将来如何只能全看他自己”老人边说边走。 “爷爷年纪也大了,只是尽尽人事,路还是要自己走,后悔是无用的。哪怕对不起潇王也是没办法的事,庇护那李星洲可能给我王家招来祸端,所以你跟他的事只能拖一拖,待到皇上记不得了就有办法。” 少女点头,又道“我知道爷爷,可若到万不得已时我既是王家人,自然要为家里分忧,可千万不能为了我惹怒皇上。” 老人笑道“爷爷知道,我们家就属你最聪明伶俐,天资过人,文采出众。这事还要怪你那蠢材父亲,不然也不会有这些麻烦,他若是有你三分头脑就好。 这些日子你就待在京都,皇上想让我养病我知道是为什么,北方只怕不太平了,回去不安全,待到事情平息下来再回去。到时事情也该有着落,再去见你心中的如意郎君。” “爷爷”少女不好意思的低头“不是什么如意郎君啦。”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哈哈哈哈。快些回府去吧,这天冻得我老骨头都快散了” 十七章、燕子来时还新社,梨花落后已清明 城西望江楼向来人满为患,朱红雕花纹木楼,上下只有两层,却格外雅致怡人,来得此处大多京中贵人,或是知名才子声名远扬之人。 望江楼和与之同名的咏月阁是不同的,咏月阁是文人骚客倾慕之地,并非因为那是一处消遣风月之地,而是因为那是判东京国子监陈钰大人开办的酒楼。 陈钰大人官至正三品翰林学士,差遣判东京国子监,而且本人才学出众,酷爱诗词歌赋,特别是咏月词赋。 所以每逢年过节都会在自家咏月阁中举办诗会,到时京中诸多大人物都会到场,所以无数有学识之士挤破脑袋想要去展露一番。即可博得才名,又说不定谋得出人头地的路子,若被陈大人看中,还能进东京国子监。当然必不可少的时常也有才子佳人的佳话。 每年都会有大量诗词歌赋从咏月阁流出,而一旦到咏月阁诗会之时,更是京都一盛事,不只在京都,景朝天下各地学子都有闻名。 久而久之,咏月阁便成京都学子心中的圣地,而外地学子若来京都也必会去那咏月阁。 望江楼则不一样,望江楼之所以声名远扬全因一首词。 据说当年晏相曾在望江楼兴之所至,意气风发,此泼墨写下《春景》,词句还被装裱,就高高挂在望江楼二楼正中,于是望江楼一夜成名。 其实时至今日少人有记得晏相是否真在此处写的词,只是人们都这么说的,日久天长大家都认为如此,而那高悬厅堂的文墨也就是晏相真迹了。 有了这么一个噱头,外加经营得当,望江楼日日人满为患,只要不是逢年过节,到此一睹晏相风采的人比咏月阁还要多。各地才子佳人,官员旅客,必到此处一睹当年晏相风采,毕竟晏相可不止文采出众那么简单。 穿白灰棉衣的男子坐在二楼回廊雅间,他二十来岁,面部棱角分明,一看便不像文弱书生。此处安静雅致,只要抬头便能看到高悬堂上的晏相文墨。 端着手中酒水,他忍不住轻轻念起“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话音落下便有人接上,“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来人是一锦衣男子,一脸富贵之相,脸面圆滑,二十六七的样子。他念得抑扬顿挫,转折停顿无一错处,看得出很有词赋功底,念着念着自顾自在桌对面坐下,丝毫不客气。 “元昭久等了!”锦衣男子作揖,白衣男子回礼。 “晏相这词京中孩童都能熟记,酒肆青楼处处传唱,去年咏月阁上元诗会挑来选去也无好词,我父亲失望之极便又让兰华姑娘唱了一遍。一年到头我不知听了多少遍,可每次听起便又觉得停不下来 上阙“燕子”“梨花”“碧苔”“黄鹂”“飞絮”,五色杂陈,秀美明丽,写足春色之娇娆媚人。下阙村姑惟妙惟肖,天真烂漫之姿一笔写足。 每每细读总是轻快灵动,美不胜收,胸中意气风发,想要写上几句,却又黯然形愧,不敢落笔”说着他无奈摇头。 白衣男子拱拱手“志学兄何以自愧,晏相之才岂是我等能比肩的。” “哈哈哈,是了是了,元昭这么一说我才醒悟,确实是我自大,竟然妄想与晏相之才相提并论。”锦衣男子洒脱的道。他是翰林大学士陈钰之子陈文习,字志学。 白衣男子叫冢励,子元昭。 冢励又饮下杯中之酒,陈文习便问“元昭此次北上也不早知会我一声,待到京中我才知道你来了,不知为何如此匆忙。” 冢励饮一杯,也没直接回答“志学兄你说晏相这词轻快活泼,我却不觉得。” “哦,元昭有何高见?” 冢励又饮一杯,是人都看得出他此时心中苦闷,“这词要说的是,燕子来时还新社,梨花落后已清明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转眼之间便物是人非事事休,不管如何天真烂漫美好,哪里抵得过时光瞬息万变,岁月蹉跎,感怀之情隐而不发。” 陈文习也不笑了,郑重作揖“元昭高才,家父也常说晏相之词虽极尽盛世清平之景,其中却也有感怀之忧,只是隐匿其中,常人难以看出,不想今日却被元昭一语道破,在下佩服。” 冢励露出笑,又马上止住,这次给成文习也倒上酒“志学兄严重,不过有感而发罢了。” 他看着远处江面“志学兄不是问我为何上京吗,便是我对此词之感了。 今年端午诗会,在下曾在苏州与京中王怜珊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当下一见钟情,意气风发之下也写了一些好词佳句,博得美人一笑。 之后更是不能忘怀,日夜思念,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便和家中家中说了此事,家父也很高兴,上京找叔公为我说和这门亲事。这事本是水到渠成,结果” “结果今年中秋宫宴上陛下玉口亲开,将王小姐许给潇王遗子李星洲。”陈文习接话道。 冢励握紧拳头,手上青筋暴起,点头道“便是如此,转眼之间,物是人非。我远在苏州任职,本以为明年便可以迎娶王小姐,直到十月底我才知晓此事,到但一直俗务缠身,直到这几日才匆匆赶来” 陈文习点头“怪不来元昭会说燕子来时还新社,梨花落后已清明。唉,你与王小姐之事确实令人扼腕,那李星洲张扬跋扈,横行霸道在京都是有名的。而王小姐乃京都第一才女,才学之名世人皆知,若是王小姐跟了他,只怕误了终身。” “所以我才来了!”冢励捏住手中的酒杯,眼中带有血丝。“最令我痛心的是京都这几日传闻怜珊广邀好友和才学之士,要在年前开办诗会,却未给我发来请柬,她这是三心二意,准备顺从圣命,自毁一生啊!” “元昭莫急,这事”陈文习连忙劝到“王姑娘无论才学词赋如何出众,也只是一女儿家,圣命之下,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可总有些能做的吧。”冢励不甘的道。 陈文习没再劝他,却暗暗摇头,转移话题“元昭上京总要先安顿下来,要不便到我府中,我们也好叙叙旧。” “不了,我要去叔公府上,先给他老人家请安,便住在那了。安顿下来后再与志学兄邀约同游。” 陈文习连连点头“那最好,那最好” 说着两人又开始谈论起来,屋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第十八章、夜阑卧听风吹雨 “哈哈哈,瑞雪兆丰年。”李业看着又下起的雪,冷得他全身直哆嗦。月儿在一旁翻动炭火,好让它烧得更加均匀些。“世子都冷死了,雪有什么好的。” “可别这么说,小心南方的小伙伴打死你。”李业好笑的揉揉她的小脑袋。 “小伙伴?世子是说玩伴吗,她们为什么要打我?”月儿想不明白,于是歪着脑袋认真想起来。 李业没回她,说了大概也听不懂,换了个话题,同时确认一些信息,李星洲的记忆总关于家国大事总是模模糊糊“听说今年秋天辽人又南下了。” 月儿点头“辽人最可恨了,三四月前,辽人南下一度过了雁门,一路烧杀抢掠,不知死了多少人。” “朝廷怎么办?” “加急的人马刚到京都,第二天一早皇上派关北节度使魏朝仁大人率兵北上迎击辽人”小丫头说到此处便停了。 看她表情李业有些明白怎么回事“败了。” 小丫头轻轻点头,拧着手指不开心了“听说北边死了好多人,死人堆满山都是,皇上要杀魏朝仁,大臣有些拦着,有些说要杀,吵起来。之后大将军冢道虞说要改军制,又有人拦着,也吵起来。才子们在咏月楼写了很多的诗词,依旧打不过,几个月后辽人抢完秋粮走了。可每过几年辽人都会来,一来北方又要死很多人。” 月儿语气忧伤,她一个小丫头不懂什么家国大事,但感同身受,总归心里不好过。这个年代就是这样的,唯一幸运的是他们离北方还远着呢。李业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抚抚她的脊背。 家、国、天下,这就是时代的烙印和潮流,哪怕他想极力避开,有些东西总是躲不开避不了的影响着他,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没人能独善其身。 秋儿在一边安静的磨墨,静静看着两人说话,魔磨得越细致越好,哪怕只是小事也不能马虎。好一会,待到墨汁散开,感觉差不多时她才开口“世子,好了。” 李业点头,然后走到书桌前,秋儿已经准备好一切。 “世子你今天要写什么《诗经》还是《论语》?”月儿抹掉眼角的泪,好奇的凑过来。 李业摇摇头道“今天这些都不写。” “那写什么?” “写一个噱头。”沾好墨,轻轻平了平手下的纸。 “噱头?”秋儿也好奇的凑过来。 “我不是说过吗,想要人们到听雨楼,总要有让人谈论的谈资才行,这便是噱头,要把人都吸引过来才行。”李业说着已经下笔。 月儿一头雾水,秋儿似懂非懂,却也跟着李业的笔默念起来。 “风卷江湖雨暗村”缓缓的秋儿念出一句,月儿便问“世子,这是诗吗?” 秋儿伸手捂住她的嘴巴,示意安静。 笔锋一转,第二句也出来了,李业行文及其流利,秋儿便也默默跟着念出来“四山声作海涛翻” 真的是诗!秋儿眼睛一亮,她从未见过世子写诗。光这两句,韵脚压的好,气魄雄浑,想必也是一首不错的诗,秋儿心中这么想。 待她回神,下面两句也好了。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是写黑夜中被风雨困住的场景,写实,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在秋儿和月儿心中,世子只要能写诗,那都是好诗。 月儿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屋外雪花纷飞,屋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不一会,李业又写完一句,秋儿跟着念出来“僵卧孤村不自哀”到了这句,心中大抵有些模样,知道这诗写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接着是下一句,笔锋不断跳跃,连贯如徐徐行走,又硬朗逼人的字已经跃然纸上。 “尚思为国戍轮台”秋儿跟着念,她是懂诗词的,到了这一句便开始感觉到有些不同了,和以往的诗都不同,与她心中隐约所想的也不同。 李业顿了顿,他喜欢写字,自然也喜欢一些古诗词句,在他心中绝不想把这首诗拿出来换钱的,但他更不可能看着王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吃不饱穿不暖。简单的来说,养家糊口是多数这辈子最大的压力。而那个家大多不过三四口人罢了,而现在李业背后有上百人,他也没前世那么多资源,这种压力可想而知。 “抱歉了陆游兄,只能委屈你了。”李业小声的道,然后下笔如风,最后两句也转瞬之间跃然纸上 秋儿不知不觉跟着念出来“夜阑卧听风吹雨 铁马冰河入梦来!” 两句念完微张的嘴再也合不上了,屋子里的时间如同在此刻静止下来,只有窗外雪花纷飞。 “世子,这诗,这诗”秋儿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直到最后两句,一切在风雨交加黑暗中积蓄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让人无法喘息。那种壮烈和无畏的冲击即使时隔千年之后的人们依旧能深切感受,何况是如今,一个风雨飘摇,外敌屡屡入侵的国度,一片只要站立于此就让人感同身受的土地。 不断积蓄的力量,默默沉积层层加深的悲壮和豪情,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哀鸣,没有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不甘,没有卿卿我我,没有无病呻吟,就如在黑夜风雨中潜伏的濒死野兽,在苦难和苦难中默默积蓄力量,然后无怨无悔的嘶吼出来! 其中的震撼和冲击,会令人喘不过气来。 两个小丫头凑过脑袋,小声读了一遍又一遍,在震撼中无法自拔,月儿更是读着读着呜呜哭出来,李业轻轻接住她,小丫头大概想到之前说辽人犯边的事了,不一会,整个胸膛都变得湿热起来。 秋儿反复念着,越念越是感觉诗句的雄浑深远。 她曾听说过很多才子慷慨激昂感叹报国无门诗词,特别是辽人犯边的那段时日,咏月而阁一天能出一箩筐各种诗词,仿佛人人恨不能立即北上杀敌,然而除了魏大人的军队,再没人北上。慷慨激昂的才子也好,高举天下大义旗帜的乱贼也罢。 知道今日看到世子的诗,她才感受真切的情感情感,奔涌而出的壮志。 世子诗才那些所谓才子就是打马也赶不上!世子才是真正忧国忧民的人,只是没人知道,也没人信,秋儿心中如此想到。 第十九章、《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lt。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两个丫头捧着诗看了又看,嘴里念念有词,眼里都是小星星,月儿念了又念,此时初时伤感已去,蹦蹦跳跳的道“世子世子,我把这诗送去咏月楼好不好,让那些从才子见识见识世子的才学。” 秋儿则连说这是传世之作。 直到李业笑着拿过原稿在落款处写上五个字。 陆游。 陆放翁。 月儿奇怪的看着这两行小字“世子,陆游是谁?” 李业拍拍她的肩膀,然后招手让秋儿也过来,一脸认真的道“你们两记住了,陆游,字放翁,是潇王也就是我父亲军中一员偏将。年事已高,自知时日无多,几日前来祭拜潇王时在听雨楼写下这诗,名为《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啊?可这明明是世子写的诗,哪是什么陆游。”月儿撅着嘴道。 李业哈哈大笑,这还真是陆游写的,陆游大师要是听到这话,估计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李业摇摇头,好笑的摸摸小丫头的脑袋“不不不,这就是陆游写的,你们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而且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以后对外人就按我说的说,记住了吗。” “可明明就是世子写的”月儿还是不甘的小声说,秋儿没说话,轻轻走过来“世子,这就是噱头么。” 李业点点头“这是其中一步,酒楼本身该有的基本都有了,剩下就是如何让人过来,也是最难的一步了,要慢慢来,一点一点来。” 秋儿默不作声,月儿闷闷不乐,还在小声念叨“这明明就是世子写的。” 秋儿却想得更多,她明白世子这是为了整个王府的人,为了她们,就连自己的名声和才学也毫不在意。就如擎天巨柱,支撑着整个王府,可外人却不知道,还在那般污蔑世子,她觉得不公平,每每想到这些又是气愤,又觉得世子虽然不说,但却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只是他之前一直没做,也一直没说。 世子不像那些到处炫耀自己才学的人,他明明有那么高的诗才却却不会去咏月楼那些地方卖弄。只是喜欢喜欢青楼。秋儿脸色一红,世子以前虽然不带她和月儿,但也经常听严申,季春生他们说起。后来世子不去青楼了,便天天带着她和月儿,难道,难道 月儿越想越脸红,再看世子眼里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第二日,李业照常早起然后跑了一圈,然后照例锻炼,量已经加了很多,李星洲世子资质确实好又年轻,锻炼这么多天后,他已经能感觉自己的身体素质逐渐拔高,速度惊人,快到能够开始下一步的时候。 当然也会遇到一些青春期的烦恼,比如大早上小弟弟不安等等,不过以他的定力自然完全不是问题,只是让给他搓澡的秋儿和月儿每次都羞得不行。 李业不是毛头小子,也不是小孩子,他明白有些事不可阻挡,有缓冲的过程是好的。 早上跑步的时候还遇到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隔壁的陈钰大人,翰林大学士又被他撞上了,天还没亮,老头再次慌慌张张上车,吓得鞋都掉了。 催促着让车夫快点开车。雪已经下了两天,积雪差不多半尺深了,这种天气光着脚去上朝,还要从午门走到朝堂,不冻出毛病才怪。 “等一下。”李业连忙对着车夫叫道,车夫没理会,作势要赶车快点离开。 “我叫你停车!” 他只好一声厉呵,李星洲的嗓子没有发育完全,还带一些少年的稚嫩口音,但多年积攒下来的气势和经验,还是一下子把赶车的小哥吓住。 李业捡起鞋子走过去,自顾自掀起车帘,赶车小哥想要阻止,被他看了一眼,犹豫再三终是装作没看见。 车内一声朝服的白发老者更是瑟瑟发抖,盯着他慌张道“你,你想干什么?我乃当朝翰林大学士,你你不可胡来”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是无用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且李业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直接一把抓住他的脚,然后把大了一号的厚棉鞋给他套上“天这么黑,以后慢点,不要麻烦我再给你捡鞋子,再说要是撞到人就更不好了。” 老人全程一句话不敢说,满脸惊愕全身都在发抖,车里有火红的炭火,这肯定不是冷的。 “走吧,以后小心点,车别赶这么快,一点素质都没有。”做完这些后李业拍手道,一脸懵逼的小哥这才赶集赶车离开,如同出了虎口的羊羔,不一会火光就消失在远处拐角。 李业在上次秋儿跟他说了之后仔细回想过关于这位翰林大学士陈大人的事,果然记忆力李星洲曾在东京国子监学习过,而陈钰这个人治学非常严谨,不出矛盾都不可能。最后冲突还是发生了,他把人家翰林大学士打了一顿。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陈钰已经六十多岁的人,摔一跤都可能送命的年纪,何况是一顿打,几乎要了他的老命,差点当场去世。而恰巧那时北方辽人南下,皇帝无暇顾及这些琐事,只是草草斥责李星洲就结了此事。 从此之后李星洲不去国子监了,而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陈钰也见他如见虎。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是差点丢了命的教训,李业自己也觉得这事李星洲实在太过分了。 不说陈钰的身份,就是差点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打死这点就人神共愤。李业擅长从细小的细节中获取信息,见微知著,这陈钰身为三品翰林大学士,鞋不合脚却不换,不管怎么说人品不会差到哪里去。他现在只能尽量弥补一些吧 目前最重要的事依旧是让酒楼快点赚钱,这就必须能够洞悉并且利用大众的心理。说到大众心理,轻易影响成千万人,又不被察觉的答案其实就隐藏在一条人类行为的基本原则之中,心理学家们会称之为“社会认同原理。” 这就是一切的答案,李业所准备的一切最终都是为此服务的。他有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这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第二十章、从众心理 其实哪怕人天天活在世上,能够自己思考,能够对自己获取的各种信息加以判断,但真实往往与人们在脑海中构建的世界有着很大的差距。 人们一般认为自己的大多数行为是建立在理性认识上的,但其实根据后世各种大规模的数据统计显示这是错误的,社会认同的力量往往会胜过理性认知。 也就是说比起个人的思考,社会认同更加能影响人的行为,而且影响大很多。 而社会认同也可称之为——从众心理。也就是说,人类行为会很大程度上受到周围人的影响,尤其是那些令他们认同的人。 但大家都不愿意被认为自己是没脑子的人,把自己的判断和思考拱手交给人类全体。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会极力否认自己身上的这种心理现象。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从众心理并不是那么简单,也并非单纯的出于攀比或者趋炎附势,它也不该被当成贬义的词汇。 它源自人们心中三条强大的动机获得他人认同、用积极正面的角度看待自己、尽可能高效做出正确决策。 前两个都很好理解,因为人是社会学动物,而第三个其实如果你仔细回想就会发现大多数时候确实如此,比如再淘宝看一件商品你可能先看有多人人买了,有多少好评,各种评论是怎样的,以此来确定值不值得购买,而这种判断大概率是准确的。 “大伙这么做我也怎么做”其实并不愚蠢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它恰好是一条捷径,通往高效,明智做出判断的捷径。这也是一种人类世代相传,几乎如同本能一般的宝贵经验。 但是,它无处不在并不代表它能够被人们了解和研究,并且摸清楚它的来龙去脉。 其实不只人类,虫、鱼、鸟、兽都喜欢成群结队,这种“别人在做什么”的力量是如此基本,甚至连没有大脑皮层的生物都会服从。而这种社会认知的力量一直贯彻在人类文明史中,从古至今。直到21世纪的初左右的几十年,人们才开始重视、研究、并试图透彻了解这种力量。 而作为拥有这些知识的李业,即使人类基因中如同本能一般的宝贵经验也要加以利用!一旦能够用好,这就是影响千万人的力量。 第二天下午李业去看酒楼装修的情况。 他之所以明确提出要哪天去看情况其实也是因为一个有趣的心理现象。“我等两天来看结果。”“和我后天来看结果。”表达的意思几乎一致,但结果相差却会很大,这是一个有趣的心理实验得出的结果,非常简单又不可思议。 前者的表述很容易让人找很多理由来推迟或者拖延,而后者则会好非常多。 于是一个克服拖延的小技巧出现了“明确的表述”。明确到什么地点,什么时间,什么事情,而不是用一个含糊的概念,下属的效率就会成倍提高,大大减少拖延的情况。 这些技巧都是后世心理学者通过不懈努力得出的有用知识。 所以那天李业明确告诉严昆,自己会在后天正午,也就是今天亲自到听雨楼查看酒楼改装的情况。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必须学会用一些微小的改变获取最大的利益。 午后,李业踩着厚厚的积雪,带着季春生和严申来到听雨楼,左侧的小摊边已经种上了四季竹,就等来年发春,一进楼,头顶上挡尘青布已经换成暗黄,一种偏向橙的颜色,厨房里所有的土褐碗碟也换成白瓷。 李业欣慰的拍拍严昆的肩膀“不错,干得好。” “可是世子依旧没多少人上门啊”严昆愁眉苦脸。 “放心,该来的总会来的。”李业自信的道。 刚走上三楼,李业发现老人和那女孩又在回廊边,这么冷的天也不在乎一样,对方也发现了他,于是作揖,准备下楼,该看的已经看了。 就在这时,老人突然道“这位公子上次款待老夫还未表谢意,今日何不过来喝两杯,权当老夫还礼了。” 李业一愣,他回去也没事,不过是和秋儿月儿写写字,今天太冷,心疼她们所以没带她们出来,不过这老人敢请他喝酒十有八九是不知道他是谁吧。 心里忍不住笑起来,这老头也是有趣,来这里之后他还没见过哪个外人不怕李星洲的,要是待会吓他一下估计更有趣了。 于是笑嘻嘻的抱拳道“这位老伯,在下李星洲。” 就这么多天的经历来看,李星洲三个字绝对是有杀伤力的,他都等着看好戏了,最近压力大,偶尔恶作剧一下古人找点现代人的优越感也是不错的放松嘛。 结果老人也笑了,笑得比他还大声“哈哈哈哈,老夫知道你是李星洲。” 李业一愣“你知道我是李星洲也不怕?” “老夫为何要怕?”老人笑问。 李业一排脑袋“也是啊”说着几步走过去,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老人身边的女孩不动声色的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一些。 难怪这两人不怕冷,原来脚边放了小炉,里面炭火正旺呢。 “说实话我都好久没跟外人说过话了,今天居然遇到一个连京都大害都不怕的人,真是惊讶啊。”李业一边说一边用湿巾垫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好的酒。 “别人见我都跟见虎狼一样,你老人家却还笑得出来,别的不说就为这个我也敬你一杯。”李业说着一饮而尽,他其实心中是感动的吗,就像他说过的人始终是追寻社会认同的动物。 女孩给老人倒酒,然后他也喝了一杯“你还厚脸说得出,世人如何看你不都是你所作所为招致的吗。” 李业也不生气“哈哈,你这么说也对,所以我才觉得你不错,即使我如此作为你还是不怕,胆色不错。话说回来你老人家如何称呼啊。” 老人摸摸花白的胡须也笑起来“你便叫我德公吧。行这么多不仁不义之事你还笑得出来,老夫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古人面前仁义可不能随便乱说,即使这老人看起来不是迂腐之人,于是笑着摆摆手“烂事就是烂事,在下无德无能做得不好,仁义就不敢妄言了。” 德公善解人意,不蛮缠,转移话题“我看你门外种那几株竹种得不错,眼光独到,如点睛之笔,确实妙啊。” 李业又给自己倒了酒,这次也给老人倒上。 这酒虽淡,但味道不错,肯定算是好酒了,在王府他是喝不着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呵呵,运气好了一些,不过随便种种,无心插柳之举,没想到被你这么夸。” 德公一愣“这,何为无心插柳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似乎是出自元代的故事,这个时代没这种词,所以聊个天也要注意用词啊脑壳痛。 第二十一章、开端 “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德公咀嚼一会“好一句秒语,人生种种,却有如此。” “没那么妙,我真的种花了,所以有感而发罢了。” “你这纨绔子也会种花?”老人好笑的道,显然不信。 李业又喝了一杯,这老头很有趣“哈哈,纨绔子弟就不能种花了吗,你这个老人家真是不讲道理啊,我种我的花又没种到你家去。” “也是也是,老夫孟浪了,不过你这小子喝了老夫的酒说话也不客气些。”女孩在一边安安静静的为他们温酒,老人端起酒杯“看你这几日的作为是想重整这酒楼吗?” 李业点点头,一般来说他不会随意透漏一些东西,特别是关键情报,但这次不同,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而且这老头开玩笑归开玩笑,没有说谎的表现。 “是啊,不瞒你说,最近没钱用了,所以着急赚点钱。” “潇王府已经没落到如此地步了吗”德公叹了一声,然后娓娓道“潇王昔日于老夫有恩,如今潇王府没落如此老夫也不能坐视不理,你既能想到重整这酒楼也是好事,至少也是实在事,比游手好闲的好。老夫也算认识些人,以后可以给你多推荐些食客,权当报恩了。” 听了这些话李业对这叫德公的老人有更高的评价,倒不是在于知恩图报,而是他处理事的方式。 说帮忙却没问自己有什么要帮忙,一口说定自己能帮什么,即知恩图报又给自己留余地,将主动权握住手中。而且说明只是报恩,不给李业增加心理负担,这拿捏和掌控很老道,这种人一般身居高位。 心理思绪万千,表面也没半点异样,李业笑道“那我就谢谢德公了。”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抚这白须“你这小子,我还以为你会推辞一番,哪怕谦虚一下也好啊,没半点君子之风。” 李业摊手“要是君子之风能当饭吃我把这酒楼都谦让给你,君子之风那是你们这些衣食无忧的人才说的,我没那么高雅。” 温酒的女孩似乎有意见,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比起德公她显然是怕李星洲的。 “你这小子”德公摇头“这话你与我说说就罢,可别到处传扬,不过是些愤世嫉俗之言,莫要以为如何不得了,小心招来祸端。” “我知道,开个玩笑,不过德公也不用给我介绍客人。我想请你一些其他的事。” 德公饮了一杯,“哦,你说说什么事,老夫看看能不能帮。” “其实简单。”李业说着把酒杯递过去,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斟上酒,“看德公衣着言谈,想必也是官宦富贵之家,家大业大,家里肯定有护院吧。” 老人点点头“莫不是想要些人手?” “不是,护院们大多都是武人,风里来雨里去也不简单,我想德公这一个月内隔三差五让他们到城西望江楼吃喝,算是犒劳。”李业一边小口品酒一边道。 这话一出德公和那女孩都愣住了。 “你莫不是老夫听错了?”德公一脸惊疑。 “没听错,这请求不算过分吧,只是请德公隔三差五让护院们去望江楼吃顿好的。”李业又重复一遍。 女孩终于忍不住开口“这,这是何道理?” 李业笑着把手中酒杯递过去,女孩却不给他倒酒,只好道“这世上的道理多了是,而有些是说不清楚的,故而吃一堑长一智,时机到了我会跟你们说明。” 女孩皱起好看的眉头“吃一堑长一智?” 李业脑阔疼,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明代的词,所以说以后聊天还是不要乱用词的好“就是经历一次事懂一个道理的意思,你现在可以给我倒酒了吗。” 女孩脸色微微一红,连忙给他斟酒,嘴里小声道“这般乱用言辞,果然是纨绔子” 德公想了一会,然后道“那好吧,虽不知你到底是何意,可你也要清楚,潇王虽于老夫有恩,但老夫也只会出手帮你这一次,机不可失,你可想好了。” 李业毫不犹豫的点头“谢谢德公,不过就如此吧。” “那好吧,你若执意如此老夫就帮你一次,希望你心中自有分寸,不是玩闹才好。”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业也跟着干了一杯,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而且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一开始就想好了,客人是有限资源,想要抢到这些资源首先要定好目标,咏月阁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是王府隔壁那个老头开办的,朝廷三品大员,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 国子监出过多少官员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而作为这所学校的“校长”陈钰有着多高的威望可想而知,想要撼动咏月阁就是和陈钰作对,和他作对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于是目光就锁定了望江楼,如何让望江楼的客人都来听雨楼呢?这是大规模的心理操作,李业心里早有大方向,具体下来还会有些难度,但应该可行 之后李业和自称德公的老人聊了很久,这人见识很多,去过的地方也多,大江南北都有,李业正好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毕竟对这个世界不熟悉,于是问东问西,老人也乐于谈论他的所见所闻。 两人聊得十分开心,他看得出这老人胸中自有沟壑,言辞举止处处透露大家风范,说起话来不拘泥于世俗框框条条,随和自然,但又不会让人感到狂悖或失威严。其中分寸的把握不是普通人能及,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若不是李业前世的经历,估计普通人跟着老人说上一两个小时就会自行惭愧,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之后的聊天中他也知道那女孩不是他小妾,原来是他的孙女,小名叫做阿娇,之前是他邪恶了,还以为老牛吃嫩草。 比起他爷爷,女孩对李星洲意见是很大。 李业何等人精,光凭言行举止他就能推测出一些东西。一开始他以为女孩是怕他,后来他才发现那不是怕,而是不待见,怕和不待见的具体表现都是有意回避,但二者是有细微差别的,李业分得清楚。 第二十二、君子之交 “爷爷,那人不止是纨绔子,他还自大无礼。”阿娇不满的嘟着小嘴道,说着还踢了一脚路边的雪。 “哈哈,这人说话确实有些不着边际,但也只是散漫了些,还算不得自大。”和李星洲聊了一下午,德公心情似乎很不错,哈哈笑着说。 阿娇不服气的道“爷爷你就是偏袒他,他明明就是无礼”每每想到那家伙理所当然的让她斟酒,和爷爷说话时总是当她不存在一般心里就倍感气氛,可又没地方发。那家伙脸皮厚到爷爷说他纨绔子,不仁不义都只一笑而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怎么可能在言语上占便宜呢,所以想想心里又泄气了。 “他说的话大多是没错的,而且诸多妙语,现在想想颇有道理。”德公说着念了一句“比如那一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阿娇撅着小嘴“可总归无礼。” 德公只是笑笑“今日一番谈话更是验证我心中猜测,他十有八九真是为自保才故意抹黑自己,折辱自己名声的,看他言谈举止,也不像传言所言的不堪入目,果然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阿娇点头“确实是像。“又不甘的说”可还是自大无礼。” 德公摇摇头,忍不住笑出来,他一大把年纪,人生阅历丰富,哪会看不出他的宝贝孙女的小心思,为何如此气那李星洲“你这丫头啊,就是记恨人家把你当斟酒的丫鬟使唤吧。” 没想到心思被戳穿,阿娇小脸一红“哪哪有。” 德公一边走一边慢慢道“可丫头你想过吗,潇王府一夜之间盛极而衰,潇王和王妃撒手人寰,偌大王府只剩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那时候他才六岁啊! 人情冷漠,毫无依靠,还要提防太子,设法自保,一步走错就是性命不保,府中又有那么多人要吃喝拉撒,想必肩上的担子必然不会轻就是了。” 听完这些,阿娇点点头,爷爷这么一说,再设身处地一想,也觉得那家伙除了无礼一些也没那么可气了,反倒是有些可怜。 见她如此,德公拍拍孙女的手背接着说“可哪怕境遇如此艰苦险恶,他依旧不漏半分忧色。 想想刚刚我们的谈话,从头到尾他都是笑着说,说道那些难处,别说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哪怕阅历丰富之人也抑制不住伤感之情,眉目言语之中自有感伤之意。可他却好,嬉皮笑脸,一带而过,也无做作之态,如此沉稳豁达,实在是” 听了爷爷的话,阿娇这才从小气愤中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席中种种,可想来想去脑海中都是一张谈笑风生,不着边际的人,把酒言欢,自信从容的脸。 也正因如此自己总觉得那家伙自大无礼,可爷爷一点醒她才突然想起,是啊,当他谈笑风生的之时也身处艰难险阻之中,有千般不顺,万般无奈,他还笑得出来,他心中到底这人怎么这么没心没肺。 不知为何,想着想着她也不气了,反倒是鼻子有些酸酸的“爷爷,那他” “唉”德公也长叹口气“小小年纪便如此少年老成,大概是吃了太多苦头吧。阿娇啊,你不就气他言语张扬,老是让你斟酒吗,可仔细想想,你除了给爷爷斟酒又给谁斟过呢,可他就是把酒杯一横你就乖乖斟了,这是何道理?” 少女一愣,好像确实如此,那家伙酒杯一递,她总是不由自主就给他倒酒了,虽然心中多少抵触,可是却总给他斟上酒 看阿娇一脸不解,德公摸着百花花的胡须道“这便是他厉害的地方啊,言谈举止,自有威势,你虽不喜欢他,可却又不由自主总听他的话,待到事后才能反应过来。这是上位者积年累月而成的威仪之势,可他只是个十五六的孩子,实在实在太过令人惊奇,简直见所未见,为所未闻啊。” 老人边说边感慨,连连摇头啧啧称奇,阿娇却陷入沉思之中,仔细想来那些和爷爷见面的人她大多是见过的。有朝廷要员、爷爷的高门爱徒、贵胄子弟、名满京都的才子,可无论是谁只要和爷爷说上几句,就不由自主矮了半头,气势上就弱了,要么唯唯诺诺,要么假装镇定,便是当朝参知政事,相位之重的羽大人见了爷爷也总会恭敬慎言。 可那李星洲今日与爷爷说话根本就如访朋会友,言谈自若,谈笑风生,比其他人不知强了多少,自己都被使唤斟酒,偏偏还不争气的从了他 阿娇心中五味陈杂,又是气他,又为他心酸,回想他的言语有总觉得越想越有道理,心中忍不住好奇,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于是忍不住问“爷爷你说他为何请你让家中护院去望江楼吃喝呢?” 德公摇摇头“我也不知他到底想的什么,老夫过了大半生,历经世事,也算见多识广,可他这所作所为到底为何却猜不出半分,看他言行举止又不像胡闹的样子,也只能看着了。” “但不管如何,我与他也只是君子之交,他口口声声说着君子之道不过尔尔,言谈毫不遮掩,又处处留有余地,浅尝辄止,又是最合君子之交淡如水的。 阿娇啊,或许才学你胜他百倍,但若言行处事之道他胜你许多啊”老人摸着胡子道“可惜了,天妒英才,太子之事,王府没落,哪怕他再有手段也无力回天。我与他是君子之交,也只能止步于君子之交了,若是再过一些恐怕要给我王家招来祸端。” 少女点点头,扶着爷爷慢慢行走在雪白世界中,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酸酸的,总是不由自主去想那家伙的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第二十三章、开始行动 雪停了,李业也开始动作,这几天外面越来越冷,王府却更加热烈,每个人满脸笑容,因为世子真的变了。 接近年关时是酒楼生意最好的时段之一,这是个好机会。 当天下午,李业把季春生和严申都叫到书房。 “严申,府中有多少护院?”李业一边喝着按照月儿按照他的吩咐泡的茶一边问,这个年代的茶是把茶叶碾碎,混合盐、油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佐料煮出来的,李业喝不来。 “世子,加上我和春生一共三十二人,都是好手,跟随王爷上过战阵,如果我们能在一处,对付百来人不成问题!”严申自豪的答道。 李业点点头,三十二人不少了,但还有些不够,他可不是要带人去打架。 他招招手,秋儿默契点头,将一个小木盒端出来递给严申。 “少爷这是?”严申不解的看着手中的盒子。 “里面有一百两银子,我要你们把护院分开成四队,每队八人,然后每天带一队人到望江楼吃饭。”李业这话一出严申和季春生都愣住了。 李业笑着摆手让他们不要说话“我知道你们心中疑惑,但现在也不能给你们明说,只要记住我的命令就行,每天去八个,人要换着去,两天内不要重复,银子怎么花你们自己决定,只有一点,这个月内每隔至多两天就要有人去望江楼吃饭,明白我的意思吗?” 严申和季春生对视一眼,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单膝跪地“世子交代的事我们便是死也会做到。” “不是让你们去死,别那么紧张,是让你们去享受的,放松点,就当去玩。”李业好笑的让他们站起来。 “要点我再重复一下,一定要记住。一、两天内人不要重复;二、去的频率至多间隔两天,越频繁越好;三、去的时候穿武装,不要便服,外面套了棉衣也要让里面的武装漏出来。记住了吗。” 两人回想一下,然后严肃点头“记住了世子!” “去吧,好好干。” 严申和季春生一退下,月儿就忍不住问“世子,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你不是想重整听雨楼吗,为何把银子都花在和我们抢生意的望江楼上了。” 就连安静的秋儿也好奇的凑过来,一副好奇宝宝的表情。 李业把两个小脑袋按回去“暂时说不清,等以后我会慢慢跟你们说的,下午闲着也没事,我们去听雨楼吧。” 两个丫头不甘心却又毫无办法,只能作罢,看她们一副实在想知道的表情,李业也很无奈,太过超前的知识是说不清楚的。 这是一种对从众心理更加深入的运用,即使在后世也很少有人会注意这些,但高明的大公司早已经开始利用这种心理效应。 比如三星在和苹果争夺客户的时候曾经发过这么一个广告一群年轻人排队买苹果手机,其中一个年轻人说他是帮人排队的,不一会儿他帮忙的人来了,原来是他的父母。 这个广告或许会让一些人一头雾水,人们可能不会去思考为何会有这么一个广告。但大公司就是大公司,他们不只做产品,更是试图影响人们的心理,在一些细节中取胜。这广告背后有着跟深层次的考虑,并且效果是潜移默化的,同样是对从众心理更加深入的运用。 而李业现在要做的就是类似这个广告要做的,社会认同也就是从众心理也是有着两面性的。 李业看着窗外的雪花道“人都是渴望别人认同的,但这个别人却并不是指代所有人,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时代,人都善于抱团,然后互相争斗,这种天性是可以利用的。” “世子你在说什么?”月儿不解的道,总感觉世子越来越看不懂了,秋儿则安安静静的想起来。 何芊穿着一身火红武装,外面是厚重暖和的裘衣,身后跟着四个衙役,都是开元衙门中的好手。那日她从李星洲家中逃回去后被父亲禁足,心中越想越气,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直到第二日父亲给她派了四个衙门中的高手她才知道喜笑颜开,父亲果然是为她好,在那时候她开始时时打听李星洲的所作所为,甚至让街上巡视的衙役帮忙。 她不是傻子,冷静下来后也好好想过父亲的话,仇自然要报,但不能直接上门去揍那李星洲,他姓李就是皇家血脉,随便动他会给何家招来祸端。所以她一直在等机会,直到前几日下人告诉她,李星洲似乎在想办法重新整点王府的酒楼。她顿时高兴得跳起来,报仇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带人噔噔噔冲上酒楼,她今日就是来找茬的,结果冲到三楼忽然见到两个熟人。 “诶,阿娇姐,王爷爷,你们怎么会在这?” “小芊,你如何也想到来着,这荒郊野店,除了我和爷爷都少人来。”说话的正是阿娇,旁边还有她的爷爷自称德公的老人。 何芊晃了晃手中宝剑“阿娇姐,我可不是来这吃饭的,我是来找茬的!” 老人和少女都一愣,阿娇开口问“你为何要来这找事?” 何芊凑过去,先给老人行礼,然后坐在阿娇旁边,怒气冲冲的道“还不是李星洲那混蛋!” 她这说得老人起了兴趣,好奇问“哦,他如何惹到何昭的宝贝女儿了,你与老夫说说。” “王爷爷问我我自然会如实说,要是别人问我都不说,太丢脸了”何芊嘟着嘴小声道,然后一五一十将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德公听完抚着白花花的胡须,许久未说话。 何芊却说得满肚子气“王爷爷你说他是不是禽兽不如!” 老人微微点头“小芊如此气恼也是对的,毕竟这事是落在你身上,不管谁都会气的。”然后他长叹口气,站起来看着回廊外的雪景。 “那孩子也是可怜啊,犯世人的怒也不放心,他这是要与何昭也结下仇怨,越是如此别人越是放心,他才能保命啊。他抓你却不动你,拿捏的也到位” “王爷爷你在说什么呢?”何芊一头雾水。 第二十四章、潇王之殇 “小芊啊,老夫知道你恨那李星洲,你们的仇怨不该插手,可这酒楼你不能动。” “为什么啊王爷爷?”何芊不解的问。 德公指节轻敲桌面,顿时气氛沉重起来“老夫本不想提及,因为此事多有忌讳。不过想来这些事你们小辈记着也好,也知道这天下安宁如何得之不易。” 见老人如此严肃,何芊和阿娇都不敢说话了,安安静静听着。 “当年吴王之乱想必你们或多或少听过。” 何芊点点头,抢话道“听过听过,每次父亲跟我提及都恨不能将那吴王碎尸万段!若不是他说不定北方失地早就从辽人手中夺回” 老人长叹口气“是啊,皇上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叹,时时不能忘记前朝被辽人占据的北方各洲,励精图治,孜孜不倦,每年都缩减各处开支,在国库中存一些银两,以待日后收复北方之用,数十年如一日从未倦怠。 苦等了二十多年,时机一到便令大将军冢道虞率禁军二十万,关北路、雁门路厢军十余万归其辖制,北上收复失地,七月出兵,一月之间便收回近半失地,辽人连连后退。” 说道此处两个女孩也流出神往之色,是啊,那时的景朝如日中天,大将军冢道虞声名远扬,无人可敌,所到之处就是辽人也不敢与之交锋。 “可惜啊可惜。”老人连说两个可惜,两个女孩的神色也黯淡下来,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就在大军节节胜利,朝廷内外一阵雀跃欢喜之时,八月中旬,南方的吴王反了 “兵锋在外,内无可用之师,人心惶恐,君无率众之臣。短短半个多月,叛军十万之众已到京都外武关,武关一破,皇上也在京中此时朝中也有人密谋开城投降,好在潇王事先得知,立诛叛逆,率拱卫京都的三千多禁军部将亲自出武关迎击贼子。 一路且战且退,拖延十余日,尔后率残部千余固守武关,一守十二日。叛军前锋三万众,丝毫不得寸进,直到冢将军从北方赶回来,合围叛逆,一举歼杀吴王及其残党数万” “老夫那时本以为苍天眷顾我景朝,到了如此惊险的地步还能逢凶化吉。”德公忍不住摇头“可待到老夫和同僚冲上午门城头才看着尸积如山,血如胭海,潇王一身是箭,透甲者十数,是强撑口气才到那时,只怕晚上一刻便见不到他最后一面了” 听着听着两个女孩都忍不住低声哭起来,老人没说话,默饮一杯。 “呜呜潇王是英雄,为国为民,可他的独子却”何芊忍不住喃喃道,越说越觉得难过。 “潇王是英雄,可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也是。那三千之众,有禁军,有潇王门客、部将,甚至王府中护院。当时活下来的不过百余人,大战之后伤病缠身者也活不成,时至今日还在世的寥寥无几。但他们都是平海内,安四方,死社稷的功臣。”老人说着指了指楼下柜台的方向“这酒楼中都是当初潇王旧部,老夫常常来此也是如此,为的只是资助他们过活,故而老夫也不许你在此闹事。” 何芊擦擦眼泪道“知道了王爷爷,我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之后我找那李星洲算账绝不会在这放肆。” 老人点点头“老夫现在也是闲云野鹤,无非尽些人事,无愧众多先烈,小孩子能记住这些事总是好的,不管能否勉励自己,总归知道这太平盛世如何来之不易,也不会过于轻薄自己。” 两女孩都点点,之后又说了许多潇王当年事迹,敬仰之情更甚。 “王爷爷您的教诲我记住了,能不能把阿娇姐借给我一会儿,我有话要跟她说。”说了许久何芊突然道。 潇王是好的,可那李星洲却不是,听说阿娇姐跟那混蛋有婚约,她心中就越想越气,那种人怎么能配得上阿娇姐呢,她一定要好好叮嘱叮嘱。 “这你与阿娇说,与老夫说作甚。”德公好笑的抚着胡须。 “阿娇姐跟我来。”说着她就拉着阿娇噔噔噔下楼。 两个女孩在二楼叽叽咕咕说起来,不过大多时候都是何芊在说,而阿娇只是听着。 “阿娇姐,你不知道那家伙可坏了” “他几个月前还打了陈钰大人” “我父亲说他” “他曾” “” 话一开头就停不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想到那天的事她就一肚子气,一说起来那混蛋的不好就停不下来。 小姑娘叽叽喳喳的说着,掌柜给她们端来一盆炭火,两人就围过去,然后何芊接着说,阿娇就听着,时不时说上两句应和的话,也不多,全是何芊说的。四个衙门好手站得远远的,冷得发抖也不敢靠过来。 正当她说得兴起,背后突然有人说道“你这样背后说人家坏话不好吧。” 何芊一回头,正是她最讨厌的人,李星洲! “你,你这个混蛋!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们几个给我过来!”她激动的道。 那混蛋没惊讶也没怕她,只是看了她身后的四个人,然后捂着额头问“你不会是想来捣乱的吧。” “知道怕了吧!是又如何!” “嗯,很害怕,实在太怕了,所以你能不能别来这闹事了。”对方一副很怕的样子说道,可她却感觉那混蛋在骗她,他根本一点不怕。 “哼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你对本小姐做的事你以为就能这么算了吗!”何芊气哼哼的道。 “额,我知道,不过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纨绔子弟,你不会让他们四个动手打我吧。那些以多欺少,持强凌弱的大多都是不仁不义,卑鄙无耻之徒,我想小姐你肯定不是吧。” “哼,那是自然!你们四个退下,靠上来干嘛,这纨绔子还能把本小姐怎么样吗。”何芊哼了一声,她和这混蛋可不同,心中有些小小的骄傲,但又感觉似乎哪里不对。 “那最好了,之前的事确实是我不对,在这里给小姐再次赔罪,为表歉意我宴请各位行不行。”那混蛋说得诚恳,何芊将信将疑。 “就你这破地方?” “当然不是,我这店怎么配得上你的身份呢,是在望江楼,不过也顺带把你身后的四位带上怎么样,毕竟天寒地冻的,人家也不容易啊。”他一脸诚恳,说得自然,何芊也感觉他态度很好,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呢 第二十五章、赌约 李业一开始就有预感,那个女人会是麻烦,没想到预感应验。 她身后的人都是衙门的,虎口全是老茧,站姿挺拔,肩胛骨外张,气势逼人十有八九是练过的没得跑,毕竟李业前世也是练过的,有些东西看得出。 再看他们的衣着,分明是开元府尹的衙役,能让开元府尹的衙役随身做保镖,李业几乎一下子就猜出这小丫头的来历,她是何家人。 这真是个天大麻烦,景朝官制类似宋朝,算得上丞相之重的官职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参知政事和签书院事四个。 但在这之外有一个非常特殊的,那就是开元府尹,相当于后世bj市高官,甚至更加重要,一般都是太子担任的。虽无相位之称,但地位绝对不比参知政事、签书院事低多少,动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世子,只要有理由,随随便便。 他现在可只带着秋儿和月儿,对方要是动起手来只会吃大亏。他不是傻子,人体的力量是有限的,沉醉于人体力量妄想的人都是白痴,最终会后悔莫及,真正的强大在于内心。 他再厉害,客观条件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是四个成年人的对手,何况是练过的。所以稳定对方情绪,动嘴皮子显然是最理智的。 后世心理学家曾经专门研究过如何说服人,总结出很多有用的理论。其中的一条就是叙述相反特质的负面性。 简单的来说,比如你想一个人准时赴约,你是跟他强调准时赴约的人的高尚性好呢?还是跟他强调不准时赴约的人的恶劣性好呢? 大量的心理实验表明,后者效果比前者会好上非常多。 通俗的解释就是“按时完成作业的孩子是好孩子”这一表述的说服力是远远比不上“不按时完成作业的孩子是孩子”的。所以李业一直在跟眼前这丫头强调以多欺少的人如何恶劣,还真把她说服了。 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很多事情都是概率问题。能尽其事,能不能成其功还要看脸,尽其事不过是尽力抬高概率。 比如这次和望江楼抢生意的计划也是。 李业需要大量的武人,王府的加上德公家的护院依旧不够,直到他旁敲侧击确定他曾经绑过这丫头不只是何家人,还是何昭女儿后他就明白机会来了。 开元府没有厢军,只有枢密院下的禁军,但衙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多武人绝对够了! 望江楼雅间,只有李业,阿娇还有何芊,秋儿月儿留在听雨楼查账,李业故意安排的,一是让她们熟悉这些工作,二是把他们支开。 跟随何芊的四个衙役被安排在楼下大堂,季春生和王府的一些护院也在,是按照他的吩咐过来,还有一切其他着武装的人,有好几桌,想必是德公家的护院。整个一楼大堂甚至二楼都有一些武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肥胖的掌柜也乐开了花,生意这么红火他怎能不乐。 李业上楼时只远远的看了季春生他们一眼,没有过去打扰。那肥胖的老板也笑呵呵的过来和他打招呼,恭敬得很,想必是知道李星洲的。李业只是点点头,他现在笑得这么开心,以后怕是要哭出来,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也只能对不起了。 “何小姐,之前的事完全是个误会,我再次给你道歉,以后就一笔勾销如何。”雅间里李业说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何芊却不领情“哼,你定是知道我身世又怕了,若是不知道,恐怕还想着将我绑回去,对你这种卑鄙下流之人怎么可能一笔勾销!你以后最好小心点,要是让本姑娘抓着你的把柄,我绝不放过你!” 李业也无奈,他也知道这事估计不能善终,下药把人家绑回去想要强x,这种事情谁遇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最要命的是何芊是有这个能力的,京中大小事都是开元府尹在管,他只要随便犯点事被抓住把柄都是交由开元府查办,这时问题就来了。 比如他如果伤人是可以调解的,但只要何芊在其实运作,并且死了心要整他的话,他就要挨板子,而到执法层面水就深了,要是有认识的人就是打个一百大板也打不死,要是成心想要弄死人十板子就能把人打死。 这其中的水深不见底,李业是真怕这小姑娘找茬。就算是他没见过面的未婚妻王怜珊的爷爷,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文官之首,想要整他都不会那么容易,毕竟他是皇家血脉。 但要是何芊就不同,因为开元府是有实实在在执法权的! 才说两句气氛就僵了,一时间没人说话,屏风后的雅间内充斥着火药味,随他们一起来的阿娇也不插话,只是安安静静的温酒。李业心思百转,很快将心里小小的愤怒压下,这时候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李业十指交叉,直直看着眼前明眸皓齿满脸恨意的小妞“我们来打个赌吧。” “又想巧言饰非吗?你以为本小姐会上当!”她一拍桌子,满脸寒霜。 “你害怕了?” “你谁说我害怕了!你要赌什么,说来听听。”始终只是孩子。 李业用手沾了一些尚温的酒,然后在桌面写写画画,是一个“柒”字。 “就赌这个,从现在开始,到七日之后我的听雨楼客人会比望江楼多。” 这话音才落下,就连安静温酒的阿娇也忍不住抬起头来惊异的看了他一眼。 何芊更是抱着肚子咯咯笑起来“你这咯咯咯,就你那破楼?你根本就是在找死!” “如果你作弊呢?”她凑过脑袋。 “你可以随时派人盯着我。”李业摊手。 “好,赌就赌,本小姐会亲自盯着你,到时你要是请人演戏也是你输了。” “那是自然。”李业静静看着她“如果我赢了你就不能旧事重提,恩怨一笔勾销,以后你不要来烦我。” “如果你输了听雨楼就归我!”何芊自信满满的道。 李业倒无所谓,他看问题向来很透彻,如果听雨楼盘不活那还不如送给她算了,反正也养不起,这条件看似吓人其实对他有利,微微一笑点头。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第二十六、大势已成 “只不过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权贵子弟罢了,都以为世间之事都是居高临下,任凭喜好,随意发号施令就能办成的。若真是如此,那天下还有什么事不可成,南方匪患,北方兵祸岂不是凭借一张嘴就解决了。” “哈哈哈哈冢励兄所言极是,不过是眼高手低的纨绔子弟。” “他便以为随便改改动动,种些竹树就可以,最可笑的还以黄布换青布,如此儿戏般的举动就能成事?若是能成才真让人笑话哈哈哈哈。” “” 隔着屏风,对面的话也听得清清楚楚。 李业感觉他就是倒大霉了,出门撞上何芊这个扫把星已经很倒霉了,没想到来望江楼还有人嘲笑他,他就不懂了,那叫冢励的,劳资吃你家大米了吗? “哼哼,多行不义,听到没有人再骂你呢。”何芊小妞高兴的低声道。 “”李业无言以对,没想到京都人民对李星洲的关注度这么高,他就是随意改装改装自家酒楼啊,这都被人知道了!“京都人民真是八卦啊。” “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无聊。”李业把何芊按回去“别人骂的是我,你跟着高兴什么。” “哼,本小姐就是高兴!” 屏风对面的话还没完,声音也很高,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我年幼时便出r县令,办了些事,知道的事情自然比曹宇兄多一些。说实话,曹宇兄的才学在下佩服,可若到做事小弟毕竟更有经验。” “呵呵,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故而许多事情只看一二便知三四,那李星洲所为之事我料定他是成不了的,不说地域偏远,就说那细枝末节,他一开始早就错了,在下一眼便看出来了” “曹宇!”何芊惊讶道。 李业一边喝着阿娇温的酒一边问“曹宇是谁,很出名吗?” “切,不愧是纨绔子,不学无术,就连曹宇都不知道,他可是京都最有名的才子之一,去年的咏月阁中秋诗会陈大人念的便是他的词,现在想起依旧越觉得文辞华丽,才华横溢。”何芊一脸崇拜。 李业可不管才子不才子,大冷天的烤着火,吃着肉,还有文文静静的美女煮酒,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我认不认识曹宇跟我才学有什么关系。” “哼,也是,依本小姐看来你就是认识也是不学无术,反正我就等着你的听雨楼就是了。阿娇姐,我也要,你不要只给他倒酒。” “知道了,谁让你一直说话又没两张嘴。” “一匹黄布能换四匹青布,而那青幔不过遮灰挡尘之用,却要用黄布换青布,银钱花费高了四倍有余,如此恣意妄为,凭自己一时好恶行事,如同儿戏,能成才怪。很多事都是见微知著的,我到京都后听京中很多人都在提及此事,我倒没放在心上,只是有一日正好路过,远远看了一眼,见这样就断定不可能成了” “哈哈哈,不愧是冢励兄,实在高明精到!在下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不过是比曹兄早出仕几年,做了些事,故而知道一些东西,若是曹兄早几年出仕想必也能一眼看穿。” “哈哈哈哈” “古代人就是豁达,嘲讽人都这么大声的吗”李业喝着小酒忍不住道。 “你又说什么?” “没啊,说这酒真不错。”李业端着酒杯,这酒大概十几二十度的样子,高不了,比后世啤酒度数要高,但和白酒还是差远了。 “古古怪怪,神神秘秘你难道不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那个叫冢励的公子,听他这么一说我更觉得你是个不学无术,任意妄为的混蛋,而且还胆大包天跟我赌。”何芊往前靠了靠。 “我是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随时监督我就是了,不过我提醒你,最好再多带些衙役,不然哪天我这个混蛋兽性大发再把你绑回去,到时候就不会放过你了。”李业色眯眯看着她道。 “你敢!”何芊脸一红,怒气冲冲的道“我手下都是衙门高手,你要是敢动到时让你好看。” 李业笑着道“我王府里的人都是跟随潇王出生入死的百战之师,活下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你那些虾兵蟹将根本不够看。” 何芊气急,她显然没想到李业会突然这么说“那我现在就叫他们上来拿了你。” “你叫啊,下面也有我们王府的人,而且人比你的多,否则你以为我为何邀你来望江楼。”李业有恃无恐。 “你设计我!”何芊气得漂亮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白,对峙许久后,酒席不欢而散,何芊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放下狠话拉着阿娇走了。 李业没骗她,下面真的有季春生为首的王府精锐,但却不可能打起来。 若不是不得已,李业是绝不想得罪何芊的,是没办法。 第二天何芊怒气冲冲来找他,说要监督他,身后果然带了十几个衙役,上来就怒气冲冲“你给我等着,待七日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业眼睛一亮,计成了!立即带着他们去望江楼。 王府护院,德公家的护院,加上何芊带着的衙役,每日去望江楼的武人已经到四十人左右,而这四十人平坦在人最多的时段,每个时辰至少有十五人左右在酒楼。 像望江楼这样的酒楼,四十多人已经占客源很大的比例,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接下来就是秋儿和月儿在做的事。 到了望江楼,那老板依旧笑呵呵的来迎他,李业也回以微笑,但想必以后他就越来越笑不出了。 何芊一脸疑惑跟在他身后“你不是说七日内重整你的听雨楼吗,来着望江楼干嘛?” “为什么我要重整听雨楼就要在那呢?” “那是当然,难道你想给自己的对手送钱,哪有这种道理!你不会是没脑子吧。”何芊嘲笑道。 “那不正好,说明你要赢了。” “说得也是,为你这傻子操心什么,走,上楼!” 二十七、文人和武人 社会认同或者说从众心理利用最知名的一个例子在2009年。 那时英国政府面临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国民税款清缴率只有57,也就是说只有一半多一点点的国民按时缴纳税款。 英国税务海关总署尝试各种办法都不尽人意,最后他们请教了心理学家,心理学家给出一条意见,清缴率立即从57飙升到了86,足以想象英国这样一个发达的国家,这个清缴率的提升意味着什么,税款绝对是以亿计数的英镑提升的。 而这个改变却非常简单,就是在纳税通知书的最后添上一句话,把按时纳税的真实人数写上去,让所有人知道,已经有很多人按时纳税。 微小的改动,几乎没有增加成本,而回报却如此恐怖。这就是社会认同的力量,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但社会认同也有“反作用力”,更加深入的研究表明,人们并不是一味的“从众”,想要跟所有人群保持一致。 人们愿意保持一致的是自己所属的或想要进入的人群,反过来说,人们会跟不想扯上关系的群体保持距离。 这就是之前所提及的那个三星广告高明之处年轻人排队买苹果,其中一个人说他是替人排队的,最后排队的人揭晓,原来他是在替自己中年父母排队。 这个广告高明在于它抓住当时的社会心理,年轻人不喜欢与自己老土的父母为伍,而三星把苹果和他们老土的父母联系在一起,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而李业现在做的也基本一样,如果你要问武朝如何将人分为互不想为伍的群体,那很简单文人、武人。 他们都是两个群体,甚至比起后世的大多群体更加排斥彼此。 有一个有名的心理实验是这样的给两个大学宿舍发慈善手环。但两个宿舍一个是好学生宿舍,里面的学生都是热爱学习的;一个是“坏学生”宿舍,里面都是些不专注于学习的人。 一开始只有好学生宿舍有手环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戴着手环。但两天后,心理学家给坏学生宿舍也发了一样的手环,当好学生发现“坏学生”宿舍的人也戴同样手环时,一大半好学生宿舍的人都不戴手环了。 现在这些文人就是好学生宿舍的人,而武人就是“坏学生”宿舍里的人,李业要让文人看到武人和自己戴了“一样的手环。” “你又在想些什么,总是发呆走神。”何芊不满的用筷子敲着碗。 李业回过神“在想你怎么这么笨,连酒都不会温,早知道我把月儿叫过来。” “想让本小姐给你温酒?你做梦!”她气哼哼的道。 其实李业在仔细听,听着望江楼里的声音,隔着屏风依旧能听清楚一些,果然和他所想的差不多。 “唉,这望江楼怎么这么多武夫” “本是清净高雅之地,近来却有那么多粗俗之人。” “这也不对,天下的酒楼不都是谁都可以进,哪来文武之分。” “对啊,武人保家卫国,何来粗俗。” “呵,那辽人南下只时他们又在何处?” “唉,周兄你这般说也是过激了,那时也是不得已” “” “晏相之词就在此处,他们去哪里都好,但来这喧哗就是有辱斯文!” “正是如此。” “也罢也罢” “” 李业嘴角勾起一丝坏笑。望江楼一首晏相亲笔写下的词是他们的招牌,但这样的招牌是有利有弊的,招揽客人同时也给这楼打上文墨的烙印。 正如所言,别的楼武人随便去文人们也不说什么,但这望江楼却不是 “你在奸笑什么?又想什么坏事”何芊皱着眉头看他。 李业自己给自己温酒,然后好奇的问她“没想什么,都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天天跟着我跑你爹不骂你吗?” “哼,不用你管。”何芊脸色微微一红,她确实是偷偷跑来的,父亲一再交代不要惹李星洲,但她就会咽不下那口恶气。 李业也不多问,这古代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开放啊。 他们所在的雅间靠近二楼楼梯口,这也是他来此的目的,能够时时刻刻观察大多数客人的动向。 正如他所想一般,很多文人着装的陆续离席。后来的也坐不上一会儿就走了,有人皱眉,有人暗暗摇头,还有的小声说上几句,但也不敢高声,毕竟是文人,打是打不过的。 到了下午望江楼依旧热闹,但八成的客人都是王府护院,德公家护院,还有何芊带来的衙役。 门外冷风呼呼的吹,里面到处都是温热的炭火,胖胖的老板依旧乐呵呵的招呼,毕竟客人很多嘛,他还没看出其中的问题。 “好学生已经发现坏学生也跟自己戴一样的手环了,接下来他们就会脱掉自己的手环”李业啧了一口小酒,好爽。 只要坚持几日,到时候估计再无文人会来这里。 接下来就是把这些流出的客人吸引到听雨楼。这就是秋儿的工作,李业已经教了她很多,也很信任她,他不能自己去做,那样会很容易让有心之人看穿。 信息传递次数越多失真越严重,但失真的信息却是最能迷惑人的,让人看不清真相,看不到背后,摸不透意图,这正是李业想要的。 而作为信源的他是不可能直接将消息放出去的,那样传递的信息太过真,人们反而不相信了,秋儿负责的就是让信息失真,以秋儿的聪慧这事基本成了。 忍了那么多天,奔波那么多天,踌躇那么多天,心里没有抑郁是假的,天还那么冷,冻死个人。 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事到如今李业知道他成功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细微之处有偏差,比如何芊的搅局,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李业给自己倒满酒,又给何芊倒上“我没想到这种时候居然是你在我旁边,那也正好,反正以后都见不着了,陪我喝一杯吧,虽然你不知我高兴什么,有人陪总是好的。” “你,不知所云,莫名其妙“话虽如此,她还是端起酒杯小心的喝了一口。 第二十八章、王怜珊 阿娇静静坐在靠椅上,屋里的炭火时不时噼啪作响,除此外便安安静静。 这不同一般女儿家的闺房,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纸屏上是丹青水墨,一池白莲栩栩如生,四壁还挂着装裱的诗词,字体娟秀,落款之处是两列小字王府、王怜珊。 窗户是开着的,窗外一片白色的世界,一眼看去雪中屋檐鳞次栉比,层层叠叠,每到这时候她总能心有所感,才情迸发,写上一句半句。 可今日不知为何,她却一个字都写不出。 她没去听雨楼,因为爷爷也没去,正午的时候有人从相府前高喊着跑过,说是有人在听雨楼写了不得了的诗,她一开始没在意。 到了下午她的贴身丫鬟给她换炭火的时候又说一次,这次说得真切一些,说是一个衣着破落的老人写下一首诗,之后便冻死了,就写在听雨楼,问她从哪听来的,只说今早厨房孙大婶外出买菜的时候听到的。 她鬼使神差去问了孙大婶,大婶却说那老人是潇王手下大将,就连样貌,高矮胖瘦都说得清清楚楚,并说了那老人只是快冻死,并没有死。问她是不是亲眼看见,又说也是听人说的 按理来说此事不过是有些坊间传言罢了,可说到那望江楼,又想到李星洲。 想想这些时日他的所作所为,想到他的言谈举止,想到他行种种怪异之事,总感觉有些不对,不由自主想要知道得更详细些。 她甚至想过去立即去听雨楼看看,可爷爷不去她也不好意思,一个女孩子家就这么跑过去,要是真遇到他了该怎么说。 心中踌躇许久,左右为难,依旧没去。 去是没去,也因此更加难安,看着窗外的世界,思绪不经缓缓上升,穿过红砖青瓦,直到九霄之外 若是以前李星洲三个字她是想都不敢想的,因为每每想起就只有延绵不绝的无助和深不见底的绝望,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真的嫁给他那日后会如何,半分都不敢,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可现在有时她也会想了,在阴差阳错之下和他接触几日之后。 果然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并非像传言中那样的。 那日在望江楼隔着屏风听到冢励公子说话,又不由自主想起往事。 其实她与冢励公子也只是萍水相逢,在苏州灯会曾一面之缘,还开口称赞过他的词。 后来那冢公子就来提亲,她其实没什么印象。只是到了出嫁的年纪,总是要嫁人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冢励是冢大将军的弟弟冢黎川三子的长子,年纪轻轻就是进士出身,做了县令,是冢家后起之秀,和他们王家也是门当户对。 当时父亲问过她,最后都是要嫁人,嫁一个知书达理又有才学的总会好些,这么想着她也就应了,父亲也很高兴,只是没想到才几天后,皇上就下圣旨将她许配给李星洲。 那几天她几乎奔溃了,嫁给谁都好,可要是嫁给那李星洲之后还自己一人躲在房中默默哭了许久,日子过得煎熬。 可待真见到李星洲,又听爷爷说了那些话之后,一切都感觉不一样了。 名满京都的恶徒原来也有迫不得已,纨绔跋扈的个性是为了保全性命,可明明生死攸关,那家伙总是笑得那么没心没肺,说起事来也不正经。 就算那日在望江楼中听到别人折辱自己的话语,也在跟何芊笑闹,随意说起话来又似乎有着她想不明白的大道理。他说着要重振自家酒楼,却天天去望江楼,还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比如黄布换青布,用贵重的白瓷碗碟,分明就像玩闹一样。可看他的人,听他的话又不像是玩闹之举,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为何,越是想起这些,她越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越是想起这些就越想和他说说话 同样的话只要传播三次以上就会有巨大的差异,不同的人口中又会滋生出不同的版本,因为任何描述都多少具有主观性的信息会掺杂其中,这种主观性每一次传播都会叠加累积,最后人们根本认不出本来的样子。 李业只把那个故事告诉秋儿和月儿,再也没和别人说过。 然后秋儿再负责说给听雨楼中众人听,听雨楼的人说给客人听。月儿则告诉王府中关系好的丫鬟,丫鬟又会告诉其他下人,其他下人再外出告诉外面的人,经过这么多周转和失真,那个最初的故事,关于潇王偏将“陆游”的事绝对会散步布出众多不同版本。 而那些最终听到故事的人,是不可能知道这故事是李业编的,因为即使成千上万人听了类似的故事,知道源头的也始终只有秋儿和月儿两人,她们是绝对值得信任的。 这种层层扩张的信息网组织,是他以前在黑帮时的必修课,每一层都是一个保险,想要从最底层追溯最上层是十分困难的。 一旦事情变得众口不一,真相也就会迷离起来。这时候把那诗挂出来,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证明这事情是存在的。但又根本没人能说的清到底真相如何,把人吸引过来的话题就有了。 那诗是一个点,以它为中心无数的说法和议论会散发,织接成网,就能留住被吸引的人。 京都大雪已经停了三日,雪却没散去,德公刚走出书房,下人立即为他披上大衣,提着一盆炭火走在身侧。 “老爷,今天还去听雨楼吗?”老仆人问道。 “我还未开口,你怎么知道我想去那听雨楼。”德公笑着问。 “嘿嘿,老爷你不知道吗,这两日听雨楼闹得沸沸扬扬,据说有个潇王老将前几日在听雨楼做了首很了不得诗,随后愤懑而终,好多文人才子都去看了,都说是好得不得了的诗呢。” “噫?”德公皱眉“昨日没去,可前日我也在那听雨楼啊,怎么没见谁在作诗呢?” “这个老奴就不知了,我也是昨日晌午听家中护院说的,待到今日早晨到处都有人说,便记住了。” 莫名的,德公想起前几天李星洲的种种怪异作为,隐约感觉有什么事发生,但思前想后却又毫无头绪,难不成 “难道是那小子在做什么?老夫这便去看看,你去备车。” 老仆人刚要退下,又回头补充道“老爷,今早小姐也来问我你去不去听雨楼,要不要” 德公抚着胡须一笑“阿娇啊,也叫上她吧。” “是老爷,我这就去安排。”说着老仆人匆匆转身离开了。 德公看着满院子的雪,摇摇头道“阿娇也想去啊,看来那小子确实厉害,可也不知对我王家是坏是好啊” 第二十九章、铁马冰河入梦来 月儿拉着衣袖,李业伸手就轻易穿上棉袄,月儿也低头为他把绑腿细心的缠上,此时天还没完全亮,出门要小心,这可不像后世满街都是路灯。 “世子,天这么冷要不今日不跑了吧,明日再跑也不迟啊,反正时间那么多。”月儿拉着他的手臂道。 李业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那可不成,只要松懈一次,日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月儿嘟着嘴表示不理解,秋儿为他拉平衣领,“那世子小心些,我和月儿在门口等你回来。” “别在这等,去我屋里,外面太冷了。”李业一边说一边跑了出去。 他这几天的训练量已经翻了好几倍,这李星洲筋骨资质确实好,以前只不过缺乏锻炼,酒色空身,这些天锻炼下来一下子内在的潜力就爆发出来。 在河边跑了一会儿,远远的看见远处陈钰老人的马车又出府了。 自从那日他给老人捡了次鞋之后,陈府的马车见着他也不敢慌慌张张跑了,只是装作没见着,也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给吓的。 不过这次不同,借着灯笼昏黄的微光,远远的李业看到有两人身影跪在雪中,跟那陈大人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陈大人似乎也在回应,之后他甚至也要给两人跪下,却被急忙扶起来。 李业来了兴趣,陈钰可是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而且年关之后只怕还会再进一步,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他下跪? 好奇心驱使下李业加快速度跑过去,可刚刚那两人行动隐秘,刻意不想被人发现,不一会就消失在街角,天色太暗,他只得无功而返。 回家后他又在院子里做了一些身体素质锻炼,大冷天的依旧大汗淋漓,全身筋骨如同活过来一般,匀称的肌肉也逐渐显露出来,充满力量。 虽然脑子里还在想刚刚那两人的奇怪事情,可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头绪,就抛之脑后。 感受一下身体的力量,差不多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练习了。 前世作为一个刀口上舔血的人,李业自然是练过的。 德公坐在马车里穿过街道,耳边时不时会传来一些有关听雨楼的议论,大体就是讲一首诗的,至于其它内容则各有说法,乱七八糟的都有。 德公靠着车壁,闭目思虑“老夫总觉得这诗来得蹊跷,为何偏偏在这时候,他李星洲刚装整好听雨楼,刚打理了些时日,然后就有诗传出了,还带着个忠肝义胆的故事。” 阿娇微微抬头“爷爷是说这是世子故意的吗?” “只是臆测,不过我觉得差不了多少,不然这事也太巧了,若真是如此还真是个蠢人。”德公面无表情。 “可世子也没什么才学,总不会找人代写的吧,可又有何人会帮他代写呢,要知道以他的名声”阿娇接话道。 “代写自然不可能,可找人买一首总是行的。他大概以为一首诗就能当个噱头,把人都引过来,若真是如此我算是错看他了。”德公越说脸色越发不好看“望江楼有晏相真迹,咏月阁有数不清的诗词,其它城中酒楼青楼少说也有上百,哪处没有自示文雅的诗词。那青楼酒肆每年都会请些才子为头牌吟诗作词,舞文弄墨,为的不就是沾上文气,哪是他一个听雨楼比得过的。难不成他随便买一首就能好过众多才学之士竭心之作。投机取巧,愚不可及!” 德公说着拍了一掌膝盖,脸已经黑了“别的地方无论如何作为,低下有多少勾当,始终也是兴文重墨,讲究才学交流,可他倒好,如此做法明明就是把诗词当成生意来做,有辱斯文。” “最可气的还是借用先人之名,以先人圣名来谋取财帛金银,这是不忠不孝!”德公说得满脸怒色,花白的胡子不断抖动。 阿娇紧张的道“爷爷息怒,或许或许另有隐情呢” “哼,你这丫头,前些日子不是还恨他得吗,现在倒开始帮他说话了。”老人瞪着眼睛道。 阿娇微微一慌乱“哪有,我只是只是觉得眼见为实的好。” 德公摇摇头也不说话了,一路无话,马车顺着被清出的道路,很快就到了听雨楼。 和德公所想的不一样,他本以为只是随便弄首诗便来做噱头,怎么可能吸引到人,可远远的还没到听雨楼,那门前河堤岸柳下,已经停了许多的马车,细细数来也有七八辆之多。 还有人不断进处,德公惊疑了一阵,然后在阿娇的搀扶下下车,走过几步与两个出来的书生擦肩而过。 “好诗,果然好诗啊!” “是啊,读来总让人心潮澎湃,小生恨不能立即弃笔从戎,报效国家,北击辽人,以效班超之志,为皇上分忧啊!” “陆游老先生沙场杀伐一生,命不久矣之时尚思为国为民,如此才情和胸襟,实在令人佩服” “没想到这京中还如如此才情雅致之地,明日你我再相约此地瞻仰老先生风采如何?” “正当如此” “” 两人说着匆匆走过,话虽快了些,却全落在德公耳中,他越发惊疑,赶车的家奴还来不及为他解下披风,便已经带着阿娇匆匆走进酒楼。 与平日清冷全然不同,这才一日不见,空荡荡的一楼大堂现在几乎是满座的!大多都是文士装扮,议论声此起彼伏,平日没事的伙计们忙活在人群之。 见他到来那叫严昆的掌柜连忙迎上来,将他带上楼。 德公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与他所想完全不同,难道他哪里想错了 终于在三楼德公看到了那传言中的诗,装裱并不华丽,就挂在正中梁柱上,行书体的字苍劲有力,笔锋力道如同要透纸而过一般。 那诗句他默默读了一遍,“噫”了一声,又读一遍,然后再读脑中嗡嗡作响,忍不住后退几步,嘴里却念叨“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铁马冰河入梦来”德公微张着嘴再也合不上,反手扶住椅背,念了一遍又一遍。 “爷爷,这诗,这诗”阿娇也一脸震惊,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久久说不出来,此时无声胜有声。 第三十章、谁写的诗 李业到听雨楼的时候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了,虽然有些思想准备,但没看到最后始终不放心。 秋儿和月儿一边一个欢喜的拉着他的手臂“世子你看,来了这么多人呢!” 李业也高兴,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这个客流量超出他的预计。 本来说计划有三个重点。 一个是利用文武人互相排斥的心理让望江楼流失客源,但这种客源流失只是短暂的。所以二来他必须利用一个话题将客流导向听雨楼。最后就是用实力留下客人。 这三步中能超出预期的大概是第二步了,毕竟那是陆游的诗啊,流传千古的名篇引起的波澜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有了这个好开端之后,只要酒楼经营不出问题日后客人只会越来越多。 这在社会心理学中也称为马太效应,以这次事件来说陆大师的诗吸引一些人,然后更多的人会知道听雨楼的名声,来的人增加,名气更大,来的人再增加,名气愈发大这是一种不断循环加强的效应,最终的结果就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这就是马太效应。 重点就在于“强”的循环,前提和核心是这话题要够强劲,《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强不强?那不是废话吗,强到几千年之后依旧是名篇大作! 今天何芊那丫头没来烦他,让他松口气,目的已经达到,之后他不再需要那么多武人,自家护院和德公的护院就够,只要维持一个月就好。 到时就算望江楼老板反应过来估计也无济于事了。 才进一楼大堂,严掌柜就一脸笑容的凑过来连连作揖“世子真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啊,从昨日晌午后到现在,客人越来越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若如此下去,只怕两三日后我们这楼都容不下了!” 李业点点头“越是此时越不能松懈,等打烊后你就到王府中挑几个好手,千万不能让人在这几天滋事。” 经历这些天的事,严昆显然对李业心悦诚服,虽然很多东西他还是看不懂。但也正是如此,李业的神机妙算在他心中更是蒙上一层神秘感,敬畏之情更盛。 他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小人记住了,我一定严格按照世子的吩咐行事。对了世子,那位经常来的老先生今天来了,还让我转告世子他在三楼跟着。” 李业点头“你们去忙吧。” 说着就带着月儿和秋儿上楼,一路上十分低调,他毕竟是李星洲,要是被认出来估计有麻烦。 对于德公这老人李业一直把他当做一个可以聊天的外人。他是李星洲,外面的人除了德公也没人愿意跟他说话,而且他谈吐非凡,自称和潇王有旧也不像假的,普通人要是说谎李业几乎能一眼就看出来。 看他的衣着言谈,出入都有马车奴仆,肯定是大户,而且不像商贾人家。但他又天天闲赋在家,无所事事,那也不是在朝官员,十有八九就是退休大官或者闲散官员。 至于具体的李业没问,大家也只是随便聊聊,谈不上什么太深的交情,至于他说念潇王旧情帮自己一次那自然不能错过,这人情他留着没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带着秋儿月儿才登上三楼就听到德公声音“这诗你写的?” 一回头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德公和他的孙女阿娇,这诗一二楼都有。 不过按照李业的说法那是抄写版,真迹挂在三楼,李业吩咐过严昆除了德公别让任何人上来。一来三楼没几张桌,二来神秘感是最能吸引人的。 “我倒是想说我写的,可也得有人信啊。”李业说着在他对面坐下,秋儿和月儿站在身后,也被李业强行拉着跪坐下来,一边一个。 “你倒是坦率,本来我以为你是想随意弄几句诗沽名钓誉,做银钱买卖,想来赶来骂你的,但看了这诗就明白过来,京中传言恐怕是真的。”德公抚着花白胡须,他旁座的阿娇老样子低头不说话。 李业干咳两声,睁着眼睛说瞎话“那自然是真的。” “那先生呢,写下这诗句的陆游先生。” “不知道,写了诗就走,半刻都不留,想必不愿意见我吧。”李业脸不红心不跳,不愿意见他这大概是最令人信服的理由了,他可是李星洲啊。 德公瞪了他一眼“哼,亏你小子还自知。陆老先生是精忠报国之士,他一腔热血,赤诚忠心却被你拿来赚取钱财,你也不怕夜里睡不着。” 月儿不满的撅起小嘴想要说什么,被李业悄悄在桌下按住小手。 其实他考虑过这个问题,把这诗说成别人写的肯定有人说他用一腔赤诚换钱财俗物,这毕竟是个文风盛行的时代。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说这是自己写的,因为没人信。 就连平日里话少的阿娇也忍不住开口“世子,如此行事确实,确实有些不妥” 李业随手拿了一个酒杯递过去,阿娇连忙为他斟上。 “哈哈,确实不好。可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陆老先生是精忠报国之士,可王府里近半的人也是,就连这酒楼里打杂的伙计都是,若酒楼再没生意他们就要挨冻了。” 德公叹了口气“也罢,这是你的事,如何去做在你,老夫毕竟局外人,只是随意说说,你就当没听过吧。 不过这两天我仔细思量之后发觉你所为之事似乎没那么简单,老夫想不明白,有些人是来瞻仰高作可以理解,可毕竟望江楼也有晏相高作可以瞻仰,为何人几乎全跑这来了?” 李业喝了一杯,无奈的道“现在你已经说我出卖赤诚,要再说你又要骂我玩弄人心了。” “你但说无妨,老夫早说过我只是局外人,怎会骂你。” “那我就说吧” “你这小子行事惑众,奸诈可恨,你这分明就是玩弄人心!怪不来找老夫要护院,我还以为你要作甚!”德公吹胡子瞪眼。 李业无奈摊手“我就说吧,你这人真是多事。” “你你小子罢了。”说着老头瞪他一眼,愤懑不平的仰头喝了一杯,然后接着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手段心计,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你这样玩弄人心的,我都不知该如何说你是好。只是人过来了你又准备如何?时间一长他们可是会回望江楼去的。” “接下来当然只能靠听雨楼的实力了,我自有对策。”李业一边说一边又让阿娇给他倒满酒。 “什么对策?”德公好奇的凑过来。 “不说,说了你又要骂人。” “老夫乃是局外之人,怎会”说到一半他也自觉的停下,哼了一声不满的摆摆手“罢了罢了,不说就不说,阿娇你别给这小子倒酒了,天天来混老夫的酒。” 李业无语 第三十一章、天上掉的老婆怎么办 德公这老头只是说说,酒还是照喝,王府处境艰难,这么好的酒李业自己掏腰包可喝不起。 “厚脸皮的小子。”德公黑着脸骂了一句,李业哈哈一笑不理会他,老头心宽,他也心宽,大多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都心宽,也正是如此才好向交啊。 见他这么脸皮厚德公也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小子是个奇人,老夫也看不透你,要是跟别人老夫就谈君子之道,文墨诗词,跟你看来是谈不成了,要说也只能说做事的道理。 我看你会做事,也能做事,你手段心计令人佩服惊心。可作为过来人老夫还是要说两句,心计手段固然要,为实事方为正道! 实务为主,心计手段不过是工具,切不可得意忘形,本末倒置。” 老人家这么认真说话,李业也作揖道“我会记着的。” 其实这些话让李业挺感动的,他没想到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地方,有个老人能够对他说这样的话,这想必是老人一生所悟,对寻常人肯定不会随便说。 李业端坐,端起酒杯敬了德公一杯“多谢德公教诲。” 德公饮下一杯,笑道“呵呵,你这小子平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为何突然这般肃穆啊?” “德公读史吗?”李业一边说着一边厚颜无耻的再把酒杯递给阿娇。 “废话,老夫当然读史。”德公扶着胡须不满道。 李业取回斟满的酒杯“读史使人明智。纵观历朝历代,开国时都是人才辈出,上下一心,治风开明,言路畅通。可一旦到衰败时就言路不通,党羽林立,民情不达圣听,为何?” “为何?”向来不说话安静斟酒的阿娇忍不住凑过来。 “道理其实德公说了,人情脉络就河中泥沙,一开始流通水土,拓宽河床是好事。可是日积月累就会淤积成灾,要是有圣明之君还好,知道梳理整治,若不是就会成大祸。 君不思社稷,臣不为治国,天天勾心斗角,揣测圣意,结党营私,玩弄权术,时日一长就是国祸。 德公教我实务为主,心计手段不过是工具,不可本末倒置就是这个道理吧,确实字字珠玑。 些话就连亲近之人也不可乱说,你这个老头倒好,就这么随便跟我这纨绔子弟说了,却实令我感动啊。”李业说着哈哈一笑,又喝了一杯。 德公听完瞪大眼睛打量他看了许久,才徐徐开口“你能听到这般程度也叫老夫惊叹,这些你都能懂,看来老夫说教是是多余的。” 李业喝得微微有些晕,下意识伸手想找点什么东西扶一下,然后搂住了跪坐两边的秋儿和月儿 果然喝酒不能贪杯啊,哪怕度数不高“事情怎么能随便以有用没有来定论,你的意思我是懂的,都是为我好,再说这京都之内想必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外人是真为我好,光这点我们也算朋友了。” “你这胡小子,说什么颠三倒四的话,老夫何时与你相交啊。”德公瞪眼道“不过若只是说话喝酒,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古人就是矫情”李业忍不住小声道,然后又把酒杯递过去。 德公夹了两口菜,问道“皇上把京都才女王怜珊许给你,这事你这么看。” 李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呵呵,还能怎么看,天上掉下个好老婆,那肯欢喜得不行” “”德公瞪了他一眼。 李业摊手“我还能怎么说,你看我现在养个王府都这么费力,哪有钱养老婆,我要秋儿和月儿就够了。”说着还抱了一下,两个丫头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哼,不尊礼数,有辱斯文,若是以前老夫还真信你的鬼话! 可看你这些天的行事、手段和心计,总能出人意料,事半功倍,若这样还养不活你那王府,天下大半人家岂不是要饿死。”德公扶着胡须。 “好吧”李业刚想说什么,才发现递过去半天的酒杯没递回来,阿娇端着酒杯呆在那了。 “阿娇啊,你怎么了?” “哦,没事,小女子一时走神,让世子见笑了”说着慌慌忙忙斟满酒,然后双手奉上。 李业倒没在意,接过酒杯接着道“也只能怪王大才女倒霉,我又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我更倒霉啊,这一下得罪两家人,抗旨又不敢。 这事情明显是王家人惹出来的,十有八九王小姐答应一门朝廷大员的亲事,而且是很大的大员,至少也是宰相之重,紫袍着身。 皇帝肯定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又不想得罪太多人,就让我来顶了。错是他们的错,他们自己做事没脑子惹出来的,可到时候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谁叫我横刀夺爱呢。 一个文臣之首的平章事,外加一个不知道的谁的朝廷大员,一下子莫名其妙的都给得罪了,你说我能怎么办。”李业说着闷闷不乐的喝了一杯,这件事他其实想了很久,明白过来发现这皇帝真的是在坑孙子啊,恨不能把他往死里弄,自古无情帝王家,一点都不假。 德公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长叹口气“此事唉,你说得也在理,确实是王家蠢笨,你遭了无妄之灾。想过如何应对吗?” “应对?你问这干嘛。”李业不解的看着他。 “老夫只是只是好奇罢了,以你的行事会如何处理此事,呵呵。”德公说着连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业倒不在意,在他的规划中这不是什么大事。未婚妻确实不能要,不然一边得罪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边还会得罪另外一家不知道的大族。 这事做起来其实很容易“其实这事看起来复杂,但看透关键之后也容易。 陛下说得虽是金口玉言,不过也只是口谕,不是中书起拟、陛下御画、封驳司审定的圣旨诏书。 只要拖就完事了,我现在十六岁,还有四年才加冠,加冠之前总能找到理由拖的。反正我是纨绔子弟,胡搅蛮缠也不奇怪。待到加冠后我肯定会分封京都之外,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若是陛下还记着呢。”安静温酒的阿娇突然插口道。 李业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可能,他下这口谕估计也是权宜之策,为的不过是阻止相府与另外一家大族联姻,为的只是敲打敲打,让相府注意一下,不要结党,目的早就达到了,还记着做什么。” “哦”阿娇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 “噫”德公惊讶的看着他“你并不在朝堂,朝中消息也只能道听途说,为何这些事情能说得如此清楚,条理不乱,脉络清晰” 李业摆摆手,学着德公的语气道“因为本世子是局外人,旁观者清,再说微微一想就能明白,皇帝为什么要给我赐婚,难不成真是我才高德厚?” 第三十二章、魏朝仁 “虽然这两日不让人上楼能增加神秘感,那是因为现在名气还不足,我估计再过两天就会有你拦不住的人来。”李业对严昆道,秋儿和月儿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听着。 此时已经黄昏,他们所处之地是听雨楼后堂,德公和她的孙女已经走了。 “到时候你就按我说的跟他们说。” 严昆严肃点头,然后认真听起来。 “世子吩咐的老奴一定会照办。”听完后严昆长揖道。 李业点点头“若是出什么事实在处理不了就找我,我一般在王府或者听雨楼。如果找不到我就听秋儿的。”李业说着把身后的秋儿拉上前。 严昆一愣,犹豫一会儿“世子,这” 李业抬手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毕竟秋儿年纪小,而且只是个女子,你这样实属正常。但你只要记住,如果你信不过秋儿的时候就信我,相信我的选择,相信我的眼光,明白吗。” 严昆沉默了一会儿,郑重点头道“明白了世子,若有那般境遇,我们就听秋儿姑娘的。” 李业笑着拍拍严昆的肩膀,明显感觉到秋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翻过手腕,轻轻抚摸她的手背才让她放松下来。 “以后每一位来望江楼的客人都要奉上免费的香茶,话要说得漂亮些,尽量沾点文气。”李业接着交代。 “可是世子,这香茶可不便宜”严昆肉疼的道。 李业当然知道不便宜,这香茶和后世的茶叶不同,捣碎的茶叶只是其中配料之一,里面还要加油盐,花椒,八角等各种香料,然后煎煮而成,成本很高,他自己喝不来,但这个时代的文人墨客就好这口。 “这是必须的,我们必须拉高门槛,不然以后这楼容不下那么多人就会出乱子。酒楼所有菜价也要涨,每隔五日就涨半成,直到涨一半为止。”李业一边搓手一边说。 “可世子,这样客人会不会不满。”严昆有些担忧。 “放心吧,有些东西是本能。就跟飞蛾看到火光就会扑过去,之所以让你免费的香茶就是因为人也有很多本能一般的行为。会先看到能占的便宜,然后再思考得失,这种考量的次序绝大多数人都是改不过来。”李业信誓旦旦。 也正是如此,后世才会有那么多的各种打折,优惠券等等,其实多数情况人们并没有占到便宜,而且早已厌倦这些促销。但因为这个考量次序的存在,无论你一开始是多么讨厌或者鄙视,最终大多数人还是本能的踏入那些圈。 这是一种本能,人身为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客人会先想到免费香茶,然后就少有人会去考虑菜的价格了。严昆似懂非懂,但想到世子总是料事如神,连忙答应下来。 处理完事情走出听雨楼时,李业松了口气,天还很冷,差不多他也可以恢复以前闲散的生活了,王府的经济危机到现在解除大半,接下来他可以和以前一样,安安逸逸混日子,直到四年后分封京都之外,然后潇洒一生。 他已经想好了,想办法推脱王怜珊的婚事,到时他就不涉入朝政之事,再远离京都,从此没人知道他李星洲,他也不会千夫所指,寸步难行。在外地建府,然后娶秋儿和月儿,她们是奴婢出生,不过李业不在乎,也算给两个可怜的丫头一个身份。 在那之后接济当地百姓,多行善事,安安稳稳过完一生。 何昭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年关将近,开元府许多积压公文事务必须在年前处理完。本来就嘈乱,令人头疼,可偏偏这时候朝中也为如何处置魏朝仁的事情吵闹得不可开交。 秋收时辽人南下,关北节度使魏朝仁奉旨率关北军四万余众北上,结果败在辽人手中,新州城、漠洲城、石子河县、沙县等十二城被破,惨遭辽人屠戮,生灵涂炭,惨绝人寰。 最令人不能接受的是根据当时前锋战报,辽人兵甲不足万。也正是如此陛下龙颜大怒,撤除魏朝仁关北节度使之职,押解进京。 朝中大臣也为如何处置魏朝仁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主张杀魏朝仁,有人主张不杀,这几日每天早朝都在争这事。主张杀的人以参知政事羽承安为首,认为北方十二城告破,数万百姓惨遭屠戮,大景颜面扫地,于国于民都应该杀,以儆效尤。 主张不杀的以枢密使冢道虞老将军为首,认为关北是和辽人交兵的最前线,情况复杂凶险,除了已经镇守十余年的魏朝仁没人能坐镇。 这几日双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陛下也左右为难,但事情绝对会在年前有定论,因为镇守关北的人不可能长时间空缺,现在北方天寒地冻还好,等到来年开春辽人说不定又会来犯,届时必须有人坐镇北方。 双方都想拉拢何昭,但他不站任何一边,很多人以为他这是玩弄权术,待价而沽,其实是因为自知不通晓军事,如此草率贸然决断他做不到。 而且魏朝仁是关北节度使,朝廷二品大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定论的。 正当他思绪神游的时候,府里总管敲门进来。 “老爷,小姐还是不吃肯东西。” 何昭头更大了,怒拍桌子道“不吃东西!她还想怎样!反了她,早就跟她说过不要去招惹那李星洲,可她偏偏不听,好了伤疤忘了疼!” 何昭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结果前几日她还私自跑去找那李星洲,我不过将她禁足在家中,你说这事我有错吗?” “老爷当然没错。”总管快步跟着,连忙回答。 “哼,不就是禁足吗,她有什么好闹的,还嫌自己闯的祸不够多么,这次我这个作父亲的一定要好好训斥她一番!”何昭怒气冲冲的道。 总管跟着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咳,你等在院外,我自己进入便是。”走到小院门前,何昭摆摆衣袖,严肃的道。总管恭谨的等在院外,他昂首阔步走了进去,“我这就去训训这不懂事的丫头!” 总管站在院外摇头,这情境他都不知道见多少回了 第三十三章、魏家姐弟 穿过花草丛生的小院,何昭走到厢房门前,清了清嗓子道“咳,小芊,是为父,开门。” 没有回应。 “不要闹脾气,快开门,为父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要是再耍脾气我就让你禁足一个月。” 砰! 这下有回应了,屋子里不知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你不要胡闹,快给为父开门!” “那你放我出去。”屋里很快传来回音。 “那你不要去找那李星洲。” “为何不能去!” 何昭愤怒道“为父不是跟你说了,那李星洲就是狗屎,他挡不着道你也不要理他,上去踩两脚还会沾一声臭,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听呢!” “哼,可那狗屎早就沾到我身上了,他都这样欺负你女儿了,我不过稍微整治他一下,你还把我关起来,你到底在帮谁,呜呜呜” “你明明知道他是狗屎,还要反咬一口,那不就是吃”话到此处何昭连忙停下。 “呸呸呸,父亲瞎说什么呢,我我跟他只是打了个赌而已,你要是不放我出去我就输了。” “打赌?”何昭皱眉“莫不是什么骗局?你这丫头只知舞枪弄棒,可别让人骗了。” “哼,谁骗得了本姑娘,你不放我出府我就不开,死也不开。” 何昭头大,他近日事务繁忙,累积的公务要处理,年关的京都治安更是要不能出了疏漏,前几天掌京城诸门管钥、木契的武德司首官,武德使朱越大人还专门找他谈过年关城门闭启宵禁等事宜,偏偏这时候这丫头闹脾气。 “你这丫头!快给为父开门!”何昭气得直跺脚,却又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总管急冲进院子。“我不是让你外面等着。”何昭不满的道。 “是是是,可是老爷,魏家姐弟来登门拜访了,现已经在大堂等候。” “魏家姐弟?”何昭皱眉“偏偏这时候”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无奈道“你让武烈查查看小姐和李星洲近来有什么瓜葛,不过千万不要得罪李星洲明白吗。” “老奴明白,我会给他说清楚的。” 何昭点点头“你让厨房随时候着,小姐什么时候要是愿意吃东西马上伺候,我现在去见见魏家姐弟。” 才到正堂,远远的何昭就看得明白,里面坐着一年一女,男子二十岁左右,女子也差不过,身后站着仆从,还捧着许多礼盒。 远远的两人就起身行礼。 “小子魏兴平” “小女子魏雨白” “见过何大人。” “魏公子魏小姐不必多礼,请坐吧。”说着他也在主座坐下,下人立刻端来香茶。 魏兴平似乎踌躇一下,站起来作揖道“在下和舍妹此次南下京城,久闻何大人远名,心中敬重,故而特来拜会,备上薄礼,望何大人笑纳。” 说着两个仆从上前,将手中锦盒奉上。 何昭哪会不知他们为何而来,正襟危坐,只是摆摆手道“魏公子的心意本官领了,只是这礼我不能收。” 此话一出那魏兴平显然乱了方寸,连忙作揖“何大人,此番小子前来只是只想请大人听我说几句话,并未它意,请大人务必收下” 何昭不为所动“魏公子不必紧张,你坐下吧,本官此番肯见你便是愿与你说话,既然愿与你说话那就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说。” 魏兴平只好悻悻坐下,何昭端起香茶喝了一口“我知道魏公子和魏小姐不远千里南下,又在京城四处奔波是为令尊大人之事,孝心可嘉,你们能够找到本官府上想必也是知道本官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中立。” “何大人英明,一语中的,小子佩服。”魏兴平作揖,言语不畅,动作僵硬,显然有人教他说的。 何昭面无波动,接着说“可你们知本官中立,却不知本官为何中立。我为官数十年,外人如何评说本官不管,自持问心无愧,故而从不结党,也不妄言。因此本官不通军事,不懂北疆时局,就不会为此事言辩半句,魏大人有理也好,无礼也罢都与本官无干。” 听到这话魏家姐弟都慌了,魏兴平刚想站起来就被魏雨白伸手拦住,她行礼道“何大人高风亮节,令人佩服,可家父确实冤屈,当时北方辽人兵甲不足万数却是事实,可南下的军队不止辽人,虽然不知来历,可他们比辽人更加凶悍难挡,故而家父才惨败。 可战报到京都之后却变成只有辽人不满万数之众,家父收到圣旨之时就惊诧陛下为何如此震怒,到京都才知晓此事,必是有人从中作梗冤枉家父,请何大人明察啊!” 何昭皱眉“可信报乃是魏大人亲自拟写。” 魏雨白道“确实家父亲自拟写,其中已写明辽人前锋不满万,还有其它军队不得而知。” 何昭皱眉,起身来回踱步,踌躇不定,许久后才开口“你说的本官都听了,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吧,容本官思虑一二,就不多送二位了。” 魏兴平还要说什么,被魏语白拦住,拉他作揖道“多有打搅何大人,我们二人这就告退。” 说着带仆从退出此地,一堆锦盒却如忘记一般没有带走。 “等一下,这些也带走。”何昭指着一堆锦盒道,魏兴平愤愤不平,还是让人拿走礼盒。 “姐,你为何拦住我,那老家伙显然是在推脱,说得自己多高清,可遇事却不讲黑白,推三阻四。”才出何府魏兴平就大骂起来,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周围冷得厉害。 魏雨白搓搓手,一边走一边看着漆黑的天空“京中人不懂寒苦,不见血光,哪会知道什么黑白。何大人算好的,至少不知便不言,想想这几日我们拜会那些,有多少是不知而妄言的。” “你这么说也是”魏兴平悻悻道“人命在他们嘴里都说得轻巧,可若真到了自己只怕提刀上阵的气力都被吓走了。” “抱怨也没用,走访数日无一人肯为父亲说话,再这样下去恐怕”魏雨白皱眉“明日把马也卖了吧,你我只在京中,奔走习惯了,走点路不算什么,带来的东西快送完了,能凑一点是一点,上下打点不要省,多一分力父亲就多一分生机。” 魏兴平点点头“一切全凭姐姐做主,我皮糙肉厚,走路不算什么。” 三十四、少女的愁绪 李业不只是让府中人出去传扬那个故事,暗中还派季春生收买了很多勾栏酒肆的说书先生说有关潇王旧将“陆游”的故事,只说大体,具体情节由他们自己编纂。 时间一长,那个英雄迟暮的“陆游”形象越来越丰满起来。 事实证明千古名篇的实力是恐怖的,事情在慢慢发酵,才一两天周遭已经有许多青楼开始传唱《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就如同一股风波,开始缓慢在京都中蔓延开来。 曾经被遗忘十几年的潇王和他铁血的故事也逐渐被人记起,这时很多人才慢慢回想起当初的事,他们都曾在潇王羽翼之下蒙荫。 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听雨楼的名气伴随那一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开始逐渐被人知晓,每日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加之李业精心设计,酒楼本身就能让人不知不觉中感到舒适怡人,还有免费香茶,很容易就能留住人。 夜里,秋儿高兴的拿着刚从听雨楼取回的条子“世子,根据严掌柜统算,听雨楼光是昨日就净赚十九两二百文,如果这样下去一月就能赚六百两左右!” “六百两!”正在按李业教的方法泡茶的月儿也惊呼道,她可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李业揉揉她的小脑袋笑道“以后还会更多呢,到时候你要是喜欢可以躺在银子上睡觉都成。” “才不要呢,又冷又硬的。”小丫头挣脱他的大手,去拿茶杯倒茶,李业教她的其实就是后世的泡茶法,不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茶。 “世子你怎么爱喝这种东西啊,又苦又没味儿。”月儿把茶杯递到他手上。 “习惯了。”李业喝了一口,苦味津香弥漫唇齿,不一会淡淡的回甜充斥口腔,熟悉的味道令人怀念啊。听雨楼的事情还在发酵,京中那些大名鼎鼎的才子还没人过来,但李业相信他们回来的,等他们来了到时才是真正的人人皆知。很多连锁产业也可以发展起来。 商业模式基本都是这样的,一个点起来了就会带动一个面,走一步看一步的只会盯着点,而优秀的商人必须看到全部,并且早做准备,一步领先就会步步超前。 李业想着把秋儿和月儿拉过来坐在身边“你们学过筹算之术吗?” 月儿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当然学过,世子要考我吗。” 秋儿安安静静的靠着他坐着,脸蛋微红,也看向他。 “倒不是考你们,我是教你们一种新的筹算法。”李业说着拿过纸笔,在纸上写下阿拉伯数字的0到9。 两个丫头都好奇的凑过来“少爷些奇奇怪怪的图画是什么啊?” 李业搓搓手,认真的道“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筹算之术,不过先跟你们说好了,这种筹算法我教给你们,你们不能跟外人说,也不能出去张扬,明白吗。” 秋儿和月儿都点点头,表示明白。 李业有他的担心,很多东西并非越超前越好,越是超前的东西越难以被人接受,纵观古今新知识的出现总伴随争议和冲突,要是在后世还好,人们越来越文明,争议真的只是口头的纷争和辩论,但在人类更加野蛮血腥的时代,任何争议都伴随流血。 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武帝独尊儒术,维护日心说被烧死的布鲁诺等等,数不胜数,时代洪流面前,很多事情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特别触及观念,学术,思想层面的。 人类的思维让人变得与众不同,从众多生物钟脱颖而出,人类的思维也是争斗的起源。 所以李业只教秋儿和月儿,这样能大大工作效率,并且不能传扬,这事要是被外人知晓估计会有麻烦,想着李业认真给两个丫头讲起来。 阿娇静静静静坐在小院亭中,炭火烧得火红,冬月如钩,冷冷清清几点光,半个小院都照不亮,漆黑一片。 她小声问道“小惠,你说李星洲是个什么样的人。” 站在她身后的丫头道“当然不是好人,小姐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他还把翰林大学士陈钰大人打了,差点都打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阿娇问。 “是听家里的护院说的。”小惠清脆的回答。 “是吗,又是听说的”她低下头不说话了,忍不住回想起他说的种种。 “人情脉络如河中泥沙,一开始流通水土,拓宽河床是好事,可日积月累就会淤积成灾” “呵呵,还能怎么看,天上掉下个好老婆,肯定欢喜得不得行。” “这事明显是王家人惹出来的” “他们王家人做事没脑子,可到时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反正我是纨绔子弟,胡搅蛮缠也不奇怪” 不知为何想着想着她不由鼻子一酸,之前她确实恨死李星洲了,恨不能世上没有这人,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全归结于他,可直到这几天,听了他的话才发现自己是个何等自私无礼之人。 是啊,这件事确实是由他们王家引起的,父亲的鲁莽行事,她的大意漠然,可最终罪责却都归结到世子头上去了。他莫名其妙得罪王家和冢家,王家有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冢家老爷子冢道虞乃是当朝枢密使,官至正一品大将军,几乎将他逼入死地。 可即使如此,自己只会抱怨愤恨,闷闷不乐,郁郁无为,还要烦扰爷爷开导迁就。 可世子呢,他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孑然一身,明明是最大的受害者还谈笑自若说起此事,没有抱怨,没有愁苦,只是想着如何化解。 每每想到这些她忍不住鼻子酸酸的,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孤独而坚强的人呢。他不会害怕,不会迷茫吗。以前人们都说她如果真的嫁给世子就是辱没了她,现在看来,或许世子根本看不上她吧 这么想着心中突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了。其实其实世子很好的,只是她似乎知道得太晚了,他会想办法推掉这门婚事的。 轻叹口气,少女的愁绪如满江春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三十五章、八极拳 最近几天严毢几乎被李业气得睡不着觉,毕竟又是搞装修,又是去望江楼,又时置办冬衣等等,短短几天王府最后的积蓄就被花了大半。 严毢几乎夜不能寐,食不能安,好几次以为小王爷是不是又在胡闹,直到昨天听雨楼那边来了消息,一天赚了二十两!二十两是个什么概念,这意味着一个月望江楼就可以赚六百多两! 那可是现在王府一年的积蓄!小王爷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难道他是传说中的神童吗!严毢几乎喜极而泣,高兴的不只是王府有钱了,还因为小王爷长大了。 李业一边调整呼吸和步伐,一边控制速度,现在跑上个千米左右他已经能不喘大气,不出虚汗,心率也降到60左右,不过还不够,前世他的心率能在40左右,而一些很厉害的远动员甚至能低于40。 一般来说越长时间远动的人心脏肌肉就会越强劲,跳动时产生的压力也会远超常人,靠心脏输送到全身的血液更加畅通,心率就会越低,心率低心脏就不容易疲惫。 虽然没有到达最佳状态,但差不多也可以开始练功了。 跑着跑着他再次遇到隔壁的翰林大学士陈钰,这次老人家没跑了,还远远的主动作揖,李业一愣,调整呼吸停下脚步,也恭恭敬敬的回礼,毕竟老人家这么大年纪,这么冷的天,再随意应付过意不去。 之后也不说话,车夫扶他上了马车,然后摇摇晃晃消失在街角。 李业才接着跑,跑到全身发热才调转回王府。 一进门秋儿和月儿早就候着了,秋儿给他拍掉身上的不小心沾的雪,月儿提着灯笼照明。 休息一小会,活动一下筋骨,在院子里找了一片开阔地,用脚扒开积雪。 分开双腿,取中平架,不高不低,双腿分开两脚半,左手握空拳,拳心朝下,怀中如抱一婴儿,大小臂自圆,右手为掌,掌心朝上,托于腮旁。 同时两肘屈回撑顶,头上顶,颈上拔,胸上提,收腹,膝下蹲,足下踩,上顶和下踩两个力成互挣之势。 “世子,这是干嘛?”月儿好奇的凑过来。 李业尽量放缓呼吸道“站桩。” “什么是站桩?”月儿还是不懂。 秋儿开口道“是练功的一种吧,我以前见严申他们也练的。” 李业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要集中精力,这确实是练功,八极拳中最基本的练功方法,两仪桩。 八极拳在后世非常出名,起于明末清初,很多名人,比如溥仪,蒋介石,毛泽东的贴身近卫都是八极门人。八极拳李业前世练过。其实很多人因为受到各种影视、小说、媒体的影响,对传统武术有着浮夸的臆想。 但任何东西最终都是基于残酷而骨感的现实的,真实的武术也非常残酷,因为说到底都是杀人的技巧。信息接收具有选择性,人心若是浮华自然就只会看到虚浮缥缈的一面。李业记得当初第一次跟师傅习武的时候就被明确告知一胆,二力,三功夫。 也就是说,所谓武术,胆气放在第一位,力气、身体素质放在第二位,最后才是发力和招式,没有任何捷径可言,也不可能学了某某招就能天下无敌,因为招式反而是最次要的东西。那种想法不是浪漫,只是想不劳而获的臆想。 而最被传得神乎其技的“内功”真相其实也很简单,老武人都有一句话“练武不练功,到头一场空”,这里的功可以简单的理解为身体素质,抗击打性和对抗意识,并没有那么神秘,也不可能不劳而获,必须长年累月的艰苦练习。 而在八极拳中,练功有很多方式,比如铁山靠、抖大绳、大枪等等。 最基础的就是两仪桩,这是一种类似军姿,马步,拳架结合在一起的特殊姿势,普通人蹲四十秒左右开始全身酸痛支撑不住,而最厉害的八极拳师傅可以蹲四十分钟左右。 当年李业小学放学之后去练拳,师傅天天让他蹲两仪桩,一蹲就蹲了三年,没教任何招式和套路。当时他天天在心里骂师傅,后来才明白那三年让他受益终身。 第一次比他想象中好,李业估计一下他大概蹲了一分钟左右,已经腿脚酸软,气喘吁吁,稍作休息之后再次开始蹲第二轮。 秋儿和月儿则好奇的在一旁看着,也不插话,这时候李业根本说不出话来。 天一亮,京城大街小巷开始活跃起来,大街小巷川流不息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初冬的朝阳尚且无法驱散的早寒也在热络的人群中散去。 这几天最大的新闻莫过于听雨楼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了,近来几日在京城中都成了一股浪潮,若是哪个说起此事还不知道不免会被朋友调笑几句,特别是读书人。 一为沥血沙场的老将在临终之前写下的铮铮之句,而且是登堂入室的大家之作,情真意切,字字肺腑之言,如此热血而浪漫的事怎会不吸引人的目光呢。 京中大量读书人都开始在听雨楼汇聚,只为一睹风采。 一群年轻公子穿过街道,跟着五六位仆从,所到之处人们纷纷让路,有读书人靠在路边议论纷纷。 转角处,其中一人问道“这几人是谁,好大排场” “兄弟你这就没见识了吧,为兄告诉你,那边上青衣公子是京都才子曹宇,是翰林大学士陈钰大人门下弟子” “怪不得这么威风,那中间白衣服那个呢。” “那是谢临江公子,乃是京城最出名的才子,今年上元节诗会就是他的词得了魁首。” “不是文无第一武武第二吗?怎么还有魁首。”那人接着追问。 “话虽如此,可总即是诗会,总要有魁首词吧,到时要请青楼大家弹唱,这弹唱之词自然就时第一了。” “原来这样,那另外那两个呢?” “其中一个是晏相后人,晏君如公子,另外一个不认得,想必不是京都才子。” 问话的人拱拱手一脸佩服“兄弟你懂得真多啊。” 读书人喜不自胜,得意的回礼“那是自然,这些才子可都是我辈楷模,记着也是随时勉励自己。” 问话的人自然是李业,他拱手告辞了那得意的读书人,看着一群人离开的方向,那不正是去听雨楼的方向吗! 三十六章、立威(上) 李业带着季春生向听雨楼的方向赶过去,秋儿和月儿被留在家里学习数学,李业昨天连夜写了一些教材,很简短,都是后世小学内容,主要让她们快点熟悉阿拉伯数字计数方式。 严申今天还要带着护院去望江楼,李业估摸着这么几天过去了望江楼的老板多少应该察觉点什么,不过他这时候察觉已经晚了。 刚刚那些人是向着听雨楼去的,又是才子又是名门之后,严昆肯定应付不过来,一不小心要出乱子。 不过也不着急,李业就远远的跟在他们后面,那一行人书生意气,一边走一边高谈阔论,风度翩翩,引人注目,不好打扰他们,只好放慢步伐。 一边走一边跟季春生聊起来,比起编纂出的陆游,季春生是真正潇王手下大将,曾经是帐前牙将,时刻保护潇王寸步不离,而且此时三十多岁,正值壮年,是武力巅峰时期,李业看得出他不简单,但也仅限于此,没有真正见过他的本事。 “季叔,凭你的本事若是真打起来能敌几人?”李业边走边好奇的问。 季春生一愣,大概没想到李业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以前世子可是从不关心这些事。他满脸傲气,拍拍腰间挂刀答道“世子,若是用腰间这刀,只气力未尽,寻常军中汉子三四个近不了身,若是用枪,十人之下也不能。” 这么厉害!李业有些惊讶,要说是普通人他信,可军中之人多少都是练过的,一般一对二就已经非常不利了,何况七八人。 在李业前世的经验中,战胜对手大多时候靠的都是身体和心理上的优势还有战斗意识,但要一个人对付七八个,除非对面事先心有怯意,否则是毫无胜算的,他不知道季春生这话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这季春生就不止有本事三个字能概括了。 “有时间我去看看你们是如何操练的。” 季春生高兴的道“世子想要何时来只要知会一声就行,兄弟们大多时候都在!” 李业点头,继续向着听雨楼走去。 大概半小时左右他们就到了听雨楼,此时听雨楼外人声鼎沸,显然那几个人的到来引起很大的轰动,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还在向里面张望,但李业早就料到这种情况,让严昆从王府中带调了护院过来,几个人高马大上过战场的护院往门口一站,乱糟糟的人群也不敢往里面挤,只是探头看个热闹。 李业心里估算着事情进程,在外面等十分钟左右,觉得差不多就带着季春生大步进去,边走边对季春生道“季叔,记得刚刚那几个公子的随从吗。” 季春生点点头。 “待会估计会有两人,我给你信号,你把他们都拿下没问题吧。”季春生紧跟着他,信誓旦旦道“莫说两人,就是全在也没问题,交给我吧世子。” 李业微微点头,不动声色的走进听雨楼,果然和他预料的差不多,其中两人被留在一楼楼梯口,还有两人站在二楼楼梯口,二楼此时已经汇聚不少人,围在中间的正是那四位公子和严昆,他们身后站着两个仆从。 还没靠近,李业就听到里面的声音。 “严掌柜,废了这么多口舌你便通融一二吧,我等身为读书之人,对陆老先生仰慕敬重,既感且佩,想见识一下老人家墨宝也无问题吧,若是怕我们坏了墨宝便亲自监视也可,如何?”一席白衣的谢临江拱手道。 严昆拱拱手“公子文雅,在下虽是个商贾之人却向来敬重圣贤之名,几位公子想要上三楼的情意我明白,也并非无故阻拦,但请不必急于一时,请几位暂饮几杯香茶,再做商榷如何。” 几人相视苦笑,就要答应下来。 这时四个人中除去谢临江,晏君如,曹宇之外李业唯一不认识的那人上前半步,咄咄逼人道“商榷?我看莫不是要些银钱才能上去,你便直说又如何?几个臭钱我倒是不在乎,可前辈传世之作在此,赤诚钟勇之心天地可鉴,本该是琴韵茶香之地方才对得住在天之灵,却被你这等下流勾当沾上铜臭味,岂不让人寒心!” “公子,公子慎言,公子慎言,在下绝无此意啊!”严昆一下慌了,这不知名的公子话说得太重。 “那便让我们上去!”那公子盛气凌人,言语中不留余地。 “这个,公子前先享用香茶,在说也不迟”严昆左右为难,言辞闪烁。 “看来是真如我所言了!”那公子步步紧逼,眼中闪烁着得意之色,严昆根本无法应付。 站在他们身后的李业皱眉,谢君如是讲道理的,像一个读书人,他再想上去也恪守分寸,努力争取,而且说话温文儒雅不做作,这样的才子李业并不讨厌。 可那个不知名的公子一上来就扣屎盆子,而且非常狠毒,聊聊几句就给听雨楼扣上铜臭味的帽子。 李业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几人都回过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李业问道,他比那不知名的公子高过足足一头,充满压迫感。那公子下意识后退半步,皱眉反问“你又是何人,安敢如此无礼!” 李业盯着他,背手吐出三个字“李星洲。” 这话一出所有在场之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果然这三个字的杀伤力非同寻常。 不知名的公子也愣了一下,然后抱拳道“在下,在下冢励。”说完才反应过来他不知不觉间气势弱了一头,恼羞成怒上前半步,抬起头来,可依旧被李业俯视。 冢励?李业想起来,不就是那天在望江楼隔着屏风骂他的人吗,还真是冤家路窄。 还没等他回过神,那冢励抱拳自信笑道“不知世子大驾,我等失礼了,刚刚只是谈及这听雨楼有辱斯文,行不苟之事,故而愤慨。听说听雨楼时王府产业,那也正好世子在此请为我等评理啊。” 李业心里好笑,这冢励一开口他就知八成,年轻人初入社会,学得一点皮毛就喜欢卖弄聪明,显摆手段,殊不知半桶水晃荡,小聪明会害死自己,上一个玩小聪明把自己玩死的好像叫杨修吧。 “好啊,那你说说看。”李业无视严昆的眼神示意,好笑的道。 冢励得意的笑起来 三十七,立威(下) “好啊,那你说说看。”李业无视严昆的眼神示意,好笑的道。 冢励得意的笑起来,拱拱手“世子,我朝自开国以来一向重文风,兴文事,谈文论道才是正途。呵呵,虽然听闻市井传言说世子似乎不擅文事,但在下想来也是无端诽议罢了,世子是天家血脉自然也尊祖训,怎么会不懂文墨,不习文训呢?想必也是很有才学的。” 他这话看似吹捧,实则挖苦,旁人都微微一笑,李业无视,摆摆手道“别废话,说重点,你不是要本世子为你评理吗。” 冢励脸色一变,接着道“陆老先生传世之作在此,文才出众,气韵盎然,天下读书之人都应共勉之,学习老先生为国为民之忠勇,不惧苦难之豪情,可这严掌柜却再三阻拦,分明是想趁机得银钱之力利,本该是高雅清净之地,却让他搅弄得乌烟瘴气,岂不是大罪!这些事想必世子必不知道吧,今日在下特告知世子,就是怕世子被小人蒙蔽耳目,使世子名誉蒙尘啊。请世子决断” 冢励说完拱手看向李业,嘴角微微上扬。 其实他一开口李业就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无非就是花言巧语搬弄是非,颠倒黑白让自己上当,然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冢励此刻心里想必很得意,毕竟这番话说得还算合格,要是以前的李新洲估计还真上当了,可惜了他面对的是李业。 生死边缘挣扎过来的李业,与众多大佬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一统黑道的李业,一旦下定决心没什么毒辣手段不敢使的李业。 “哈哈哈”李业忍不住背手笑起来“你说得有道理,我也认为这本该是个高雅清净,琴韵茶香之地。” 冢励笑了,严昆慌张的想要说什么,却被李业抬手阻止了。 李业背手道“季叔,把他们拿下!”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季春生就如饿虎扑食,一个跨步冲过去,高大的身躯压迫十足! 几乎在场之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一片混乱中有人惊呼,有人惨叫,有人怒呵,光影交错,只是瞬间。他们身后跟着的两个仆从就已经被放倒在地,惨叫不起。 终于反应过来几个公子脸都吓白了,冢励回神慌张怒喝“世子,你这是何意!” 李业淡淡看着他“哈哈,何意?我也认为这本该是高雅之地,既是高雅之地自然来的也是高雅之士,这些粗俗之人也敢带上来!” “你!他们是”冢励还要分辨,李业冷漠的道“把他也拿下。” 冢励愣住了,他怎么可能是季春生的对手,瞬间就被制住,双手反剪背后,一踢膝后软筋,咣当一声瞬间被按跪在地,神色惊恐,满脸通红。 形势变化太快,刚刚还好言好语的世子,下一刻突然翻脸而且大打出手,几个公子哪见过这般情况,吓得惊魂不定,言语不清。 谢临江颤抖道“世世子,此事何以至此,必是有什么误会吧,千万不要” 李业抬手打断他“这冢公子伶牙俐齿这么能说,即是高雅之地只待高雅之士,那闲杂人等就是该收拾!” 冢励被按跪在地上,用力抬头惊恐道“我不是闲杂人等,我乃朝廷县令,是朝廷命官” “那又如何?听你的话这听雨楼是文雅清净还是充满铜臭不都是你一张嘴说出来的吗!”李业高声道。 “难不成是高雅之士还是凡俗之人也要你这张嘴说了算!是俗是雅都你说了算,开口就敢定天下事!你以为自己是谁,皇上吗!”李业怒吼。 这一嗓子彻底把在场所有人吓傻了,这可不是能乱说的事,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是李星洲不一样,他本就是皇家的人,说起来就像自家人说自家事,可这天下始终是皇家的天下,外人妄议那就是大逆不道! 冢励这下彻底被吓破了胆,疯狂摇头道“世子饶命,在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李业挥挥手,让季春生放开狼狈的冢励,回头看着面色发白的人群。此时面对他的目光与众人一开始的看热闹甚至暗中讥笑不同,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整个二楼静悄悄得的。 李业居高临下扫视众人一圈,目光所及都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这才开口“我知道你们今日到此所为何事,我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只是你们也该看出,这个人!” 李业指着狼狈不堪低着头的冢励“在此巧言垢陷,舞弄是非,故而惩戒,希望诸位引以为戒!” “世子所言极是,我等定会引以为戒” “是是是,引以为戒,引以为戒” “” 下方一片嗡嗡的回应声,李业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所谓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他这一棒子为的就是立威,要让人们从此之后不敢再听雨楼作乱。 冢励这个卖弄小聪明的给了他这个机会,那两个奴仆可以说遭了无妄之灾,季春生下手他们这辈子估计要落下残疾,在这样的年代一生就毁了,但李业必须心狠手辣,不然以后只会麻烦不断。 接下来就是给甜枣了,说到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最爱什么,金银财宝?美女佳人?江山权力?都不是,而是名声!对于读书人而言,敬重他的名声就是敬重他的命。 李业从出现到现在一直是背着手的,哪怕在最混乱的时候,并非这样很帅,也不是习惯,只是为了给所有人一种心理暗示。 当他抽出背后的手拱手行礼的时候,这么久的心理暗示起作用了。所有人莫名的都有一种庄重感和仪式感,一脸肃容认真听起来。 “在下愚拙,才学不精,大概天资以至,福薄难受,故而说到底只是纨绔子弟。但向来敬重才学之士,今日出手教训只因实在不忍。此乃君子相交、琴韵茶香、习文论道之地,而非巧言饶舌,玩弄是非之所,众位能到此都是文才出众之士,在下早有耳闻,心中佩服,而不让上三楼也是事出有因,之后会与各位明说。 这位想必是谢临江公子,今年咏月阁元宵诗会魁首吧,久仰大名!这位曹宇公子”李业一一指认,并报上他们姓名,和一些事迹,当然都是他路上打听的。 果然被说道的人喜出望外,一边自谦几句,一边拱手行礼,俨然忘记之前紧张气氛,别人知道他们的名声,对于这个年代的文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加自豪。 三十八、听雨楼从此太平 一番寒暄之后,之前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李业对于人心的把控是有信心的。 在这种时候很多人都是会犯错的,好不容易控制场面,那就享受胜利的果实,居高临下,高调到底,这是普通人的反应。 但心理学研究指出这是错的。 所以李业在气势最盛的时候控制自己,然后放低姿态,给所有人一个面子。 在心理学中有一个非常出名的规律叫做超限效应。 说的是作用时间过长,量过多的刺激会引起受众心理的不耐烦和反抗现象。类似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比如新生如果刚进入某个大学,在入学仪式上听校长慷慨激昂的演讲,一开始五分钟会带入情感对学校充满期待,随着时间拖延就会开始不耐烦,如果演讲过长,厌烦就会转化为厌恶。 很多家长在教育孩子时也存在大量这样的误区,喜欢用同一件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教育孩子,一开始孩子会感到内疚,但多次之后就会由愧疚变成厌恶,甚至抵触,完全起到反作用。 而这些文人也是,李业要的威慑已经足够了,再多的压迫和吓唬就会让他们开始厌恶甚至抵触,这时候不能顺势而为,要立即转变态度,和大家打成一片。 至于如何能做到周转自如,这就靠经验和脑子了。 李业一一寒暄,让他们放松下来,抱拳道“今日之事让诸位惊扰了,在下才学浅薄,但向来敬重读书人,大家齐聚此地说文论道再好不过,只希望今后不要有人在此地无端饶舌,搬弄是非,扰了圣地清宁,若真如此在下绝不轻饶!” “世子言之有理,我等谨记” “世子说得好,此事自当如此,君子坦荡荡,怎能行不苟之事” “世子高义,在下佩服!” “” 周围人一平应和,李业知道目的达到了,今日之后估计再无人敢在听雨楼闹事了。 “这是在下应该做的,本朝历练崇文尚墨,我只是做了一些小事,哈哈哈”李业笑得很开心,他已经看到百花花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钻了。 “至于这三楼,并非在下有意雪藏,只是三楼狭小,桌椅不过二三,容不下许多人,但若说谁可以上去,没个标准也说不清楚”李业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已有底。 果然,有人跳出来说话了,站出来的就是晏君如,景朝开国时丞相晏殊的后人,他看起来年纪比其他人小,大概不满二十,个子比李业矮,抱拳道“世子高义,为天下读书人如此操劳设计,在下既感且佩,刚刚也想到一个办法,或许可以一用,不知” 李业伸手打断他“既是办法那就说出来,这是大家的事,又不是我一人的事,何须顾虑。” 其实他才开口李业基本猜到他要说的办法是什么了,即使有偏差,到时自己加以更正就行。晏君如踱步道“既是风雅之事,那自然用风雅的办法来决定,我提议便以才易才,我们各自作词赋诗文,若是谁能得头筹便可上三楼如何。” 他一开口周围人都议论纷纷,大多都是觉得可行,也有些在迟疑。 李业拍手道“晏公子办法是好,但也有不公之处,若说吟诗作词,头筹必然是谢公子,曹公子你们三位的吧。”他这话算是给足三人面子,三人连连拱手,心中自然高兴。 “我看不如这样,诸位想要上三楼尽可奉上大作,每月十五我都会请京中大家评出十五篇佳作,中选之人都可上三楼,虽然三楼地方狭小,但为让每位读书之人都有机会,每过一月便重评一次,诸位以为如何?”李业笑道,第一名压力太大,这会让很多人放弃竞争,但如果是放大这个额度,就能吊起所有人的胃口。 “世子高明!” “如此甚好,若说才学我们自然比不过谢公子曹公子,如此一来大家都有机会一睹老先生真迹了!” “妙极妙极,在下此时心中正有灵感,去去就来。” “世子,这诗词写好了如何上递?”有人问道。 李业指了指严昆“诸位若有高作交给严掌柜即可,若是突有灵感也可找他要笔墨纸砚,只要诸位不像那冢公子一样舞弄是非,这听雨楼就是为诸位读书人而设的。” 在场所有人都激动得不行,不断夸赞世子高义之类的话,那谢临江也神色激动,反复念叨着“听雨楼,听雨楼,夜阑卧听风吹雨有了有了!严掌柜,快给我笔墨!” 严昆匆匆给他取来笔墨,周围人都围了过去,好不热闹。 李业微微一笑,小声对季春生道“派人请个大夫,给那那两个下人看看,听雨楼出银子。” 季春生领命离开,李业一个人悄悄走上三楼,二楼一群读书人围在一处看那谢公子灵感突发的大作,好不热闹,到了现在,他是彻底松了口气,之后这不只是财源广进,也再无人敢来闹事了,可以放放心些躺在家里数银子了,听雨楼从此太平。 “呵,听那些话老夫便知是怎么回事。”坐在三楼的德公对孙女道“他能用那些手段把客人弄来,几天之内就让这酒楼门庭若市已经让老夫惊诧许久,那时我便知道会有今日之事。” 德公说着摇摇头,扶着胡须笑道“那冢励也算有些才学手段,自以为学到些东西便出来卖弄,本也不怪他,年纪太小缺少锤炼,血气方刚在所难免,就连那严掌柜操持酒楼多年都被他镇住,也算有本事之人。 可惜啊可惜,他遇上了李星洲这小子,硬是被吓得话不明,语不通。不过别说是他,就算老夫也看不透这人啊。” 阿娇拖着精致的下巴“可世子不是更小吗?” “噫”德公一愣,哈哈道“也是也是,你不说起爷爷倒是忘了,那小子今年才虚岁十六啊!足足比那些人小了七八岁,他不能以常理度之,不然实在太过,太过” 德公张嘴半天,摇摇头想不出词,阿娇不说话,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李业正好上来了,一见两人,下意识张口就道“你又来给我送酒啦!” 德公脸一下子黑了。 “噗嗤”阿娇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德公脸更黑了 三十九、德公的身份 德公怒道“你这小子莫不是把老夫当你酒壶了!你想得美” 李业靠坐下来,随后拿起酒杯递过去,阿娇已经给他斟满了,啧一口,酒温尚好,又插了一筷子桌上羊肉, 德公想要说什么,瞪着眼终是没说出来。 阿娇似乎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红低下头。 李业一边吃着菜一边道“这羊肉真难吃。”羊肉是卤的,但比起后世千年积累的配方自然差了很多。 “挑三拣四,这可是上好的羊肉,你还想怎样。”德公不悦。 李业一愣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人们都喜欢吃羊肉而少有吃猪肉的,猪肉被称为下等肉,主要原因在于猪肉味道非常重,腥臭味很大。 在前世宋朝年间也是如此,直到元明时期,猪肉才取代羊肉成为主要肉食,这其中原因之一就是烹制方法的进步,最大名鼎鼎的贡献者就是著名文学大家苏轼先生。 没错,就是那个写水调歌头的苏轼。他一生坎坷,因王安石的迫害打压被四处发配漂泊,一生孤苦,但他豁达乐观,所到之处除去吟诗做词,还化悲愤为食欲,研究各种美食。 他和一般的吃货可不同,一般吃货只吃现成,而苏轼自己发明新菜品,甚至为此作书流传后世,简直就是吃货中的文豪! 他的爱好也与当时人不同,当时社会上崇尚羊肉,他却认为猪肉才是上好食材,只是烹制方法不对,于是自己发明各种新的猪肉烹制方法,比如著名的“东坡肉”。 而经过他的推广和努力,加之历史原因,到元朝前后,猪肉已经彻底取代羊肉,成为民众家中最普遍肉食。 说道实惠,猪肉显然比羊肉更有优势,猪比羊更加容易养殖,养殖成本低,肉量多,脂肪含量高,能为人更多的能量。 “你这小子又在想些什么?”德公打断他的思绪。 李业又喝一口“没什么,只是想为什么不吃猪肉呢?” 德公一愣,显然没想他会突然问起这,思虑一会儿“猪肉鄙贱,固而富贵人家,京中酒楼茶肆都没有,老夫想来并非如此,盖因猪肉腥臭,味重,难以入喉,固而少有人食。” 李业点点头,确实如此,处理不当的猪肉确实味很冲,而且在这样的年代养猪只能放养,肯定也比不上后世,但卖猪肉的肯定是有的,绝对会比羊肉便宜,如果能用猪肉替代酒楼的羊肉,那成本岂不是要减少很多? “你刚刚跟那些才子说要请京中大家评品诗词,你想要找谁?”德公再次打断他的思路。 李业递出酒杯,阿娇为他斟满温好的酒,啧一口才慢吞吞道“我认识才怪,唯一认识个判东京国子监陈钰大人,可惜我把他打了,他是不可能帮我的。” 说完这话,四周一下安静下来,阿娇微张小嘴再也合不上了。德公更是吹胡子瞪眼“你这混小子!月翁你也敢打!简直无法无天!” 看他们神色这么激动,李业有些愣,尴尬道“不是故意的,一时失手、一时失手,我已经给他老人家道歉了” 德公这次是真被他气着了,好一会才稳下来,黑着脸问“为何连月翁也打!” “算了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李业也是有些脸红的,毕竟李星洲那混蛋打六十多岁的老人实在太没牌面了 “你你你,不知悔改,还好汉,你这混小子是要气死老夫!”德公脸都成锅底了,手指颤抖,怒目圆睁,阿娇连忙轻拍他后背为之顺气。 德公就这么瞪着他,李业脸皮厚,该吃吃,该喝喝,终于半刻钟后德公败北了,比脸皮厚他就没怕过谁。 老人无奈的挥挥手,哼了一声“罢了罢了,我替你这混蛋小子操什么心,反正那是你的事,与老夫何干。” 李业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这么生气,不过也知道这时候不能问,老头正生气呢,多问要遭殃,只好自己喝酒,免费酒和菜,还有个免费的美女给自己温酒,这待遇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的。 连喝好几杯后,德公瞪又瞪他一眼,干巴巴道“既不识大家之士,诗词评选你究竟准备如何。” “还能怎么办,我自己随便选,到时再告诉他们是找某某大家挑的不就完了,反正谁也不知道。”这事李业早就想好了。 “你你这是胡作非为,有辱斯文!”德公怒道。 “不然还能怎么办?”李业摊手,这事还真没好办法。 “哼!”德公哼了一声,扶着胡须,昂首挺胸道“老夫既然在此也不能袖手旁观让你这小子胡作非为,折辱读书人才学,反正也是空闲无事,评品年轻人才思也好,这事便让老夫帮你做吧。” 阿娇惊讶的抬头“爷爷” 李业也愣住了,放下手中酒杯,抬手打断他“等等等等,你要帮忙倒是好事,但你算什么,难不成也是什么大家?” 德公骄傲的抚着花白胡须,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哼,老夫乃当朝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德公是也!” 李业有些懵逼,突然瞪大眼睛跳起来指着他“平章事?那不就是王越吗!” “正是老夫!”德公得意道。 李业脸都黑了“好啊,你这老头好狡猾!我就说你怎么突然生这么大气,是怕说出你欺满我的事弱了气势,所以故意生气,想扭转局面掌握主动吗,你以为我是这么好骗的!” 老头脸上肌肉抽搐,板着脸“绝无此事,老夫问心无愧,岂是如此厚颜之辈。” “哼,还装!那你干嘛瞒着我。” 德公依旧面无表情“你又没问老夫。” 李业哑口无言,第一次吃瘪,搞了半天这老头就是他最大的对头之一王家的王越! 最气人的是他还教着这老头如何来对付自己!一个天天无所事事的老头怎么可能是平章事,他不用上朝,不用处理国家大事吗?所以李业从没向这方面想过,他自己失策,所以这老头还有理由堵自己的嘴了。 亏李业还这么信任他!气得来回踱步,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见他如此,阿娇慌张的站起来,低头小声道“此事此事是我不好,请世子千万不要生气” 李业正在气头上,怒道“我不生气还能干吗!” 结果一回头,小姑娘居然低声啜泣起来。 额,不会吧,这就哭了 四十、报复 “罢了。”李业叹口气坐下“别哭了,给我倒酒。” “哦”阿娇应了一声,有些始料未及,擦擦眼泪,听话的坐下,给他斟酒。 李业始终是清醒的,气归气,生气在于这老头隐瞒他,但不管怎么说这老头都不是敌人。理智的说他和王家唯一一点矛盾不过就是皇帝开口的婚事,可这件事李业已经给他出主意了,并且自己配合的态度老头也知道。除去这些潇王甚至是王家的恩人。 感性的说这么多天下来老头确实是值得相交的人,人要理智,但要是理智过头那就是机器了,人贵为人,在于人性,没有情感是不可能的。 “世子,这件事是我和爷爷不好,我给你道歉,你真的不生气了吗?”阿娇低着头小声的问。 德公正装作看四处的风景,实则余光不断往他的方向瞟,这老头三楼他都来多少次有什么好看的,绝对是死要面子,自己做了亏心事也放不下脸,不想认。 李业没回话,让阿娇更加紧张,悄悄抬头看他。 “会下棋吗?”李业突然问。 “会!”阿娇连忙抢答。 李业摆摆手“我问你爷爷。” “琴棋书画、君子之艺,老夫自然会。”德公抚着百花花的胡须,很有逼格的道。 “你等着。”李业说着噔噔噔跑下来楼,不一会拿着棋盘和棋盒上来,直接放在脚边,“来,手谈一局。” 阿娇担心的道“世子,爷爷他很厉害的。” 德公得意的抚着长须笑起来“呵,那也好,看你气火旺盛,难不成还想以棋艺击败老夫吗,老夫在京中可少有敌手。” 李业毫不客气,执白先行,刷刷就放上去,德公跟上,一手抚须,一手落子,俨然大家风风范。 过了一会儿 德公皱眉,思考很久才落下一字,他子才下,李业几乎毫不犹豫紧跟其后。 又过一会儿 德公抚长须的手放下了,眉头紧皱,紧紧盯着棋盘,高举的旗子半天放不下。 “快点下。”李业轻敲桌子。 “哼,老夫要下自然会下,要你多嘴” 过了许久 棋盘上的黑子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难成大势,德公黑着一张脸,嘴角都在抽搐,举棋不定好一会儿终于无奈投子认负。 观棋的阿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李业得意站起来,很有礼貌的拱拱手,哈哈哈大笑道“德公啊,今日家中有事,就先走一步,以后有空常来下棋啊!” 德公黑着一张锅底脸,嘴角抽搐半天说不出,要不是阿娇轻拉他衣角,估计要跳起来了。 李业说着大笑扬长而去,心中那个爽啊,大仇得报,终于狠狠的出了一口气。 看着世子身影洒然消失在楼梯口,阿娇想笑,但又不敢笑,小心的看了爷爷一眼,却发现爷爷已然不再板着脸,苦笑摇摇头“这小子老夫实在看不透啊。” “爷爷,您不生气了吗。”阿娇问。 “呵,我还看不出,他这是心中气火旺盛又无处发泄,故而想要刁难老夫出气,我怎会跟他计较。”德公抚着胡须。 “哦”阿娇懂事的不多问了,她是懂棋的,世子棋路不择手段,毫无君子之风,但妙手很多,确实厉害得很,爷爷的黑子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德公又饮一杯,摇头道“看他这几日所为雷厉风行,洞悉人性,洞察人心,心计深沉,老夫还有些担心。心机是好事,但刚过易折,计深则妖。 可看相交久了又觉得他是个率性而为,真诚大方之人,就像今日。老夫实在看不透啊,看不透” 德公说着突然抬头看着自己的孙女“阿娇,你觉得他如何?” 被突然问起,阿娇有些慌乱,想了想道“世子很好,总觉得比今天楼下那些公子好得多了” “呵呵,你不是说男人要有才学才行吗。”德公笑着道。 阿娇安静的想了一会儿,“我也说不清,以前我是这么认为的,有才学的人有见识,有雅量,可世子总觉得他身上有比才学还贵重的东西。” 德公欣慰点头“你能懂这些也是好事,可惜了你是女儿身,比你那些兄弟透彻得多,不过最透彻的大概还是那小子吧。”说着换了语气“不过你之前还叫人家混蛋,怎么现在都该呼世子了。” 阿娇一愣,脸色微红“那潇王之子本就当称呼世子才合礼法,礼法自古至今尊崇,自然应该这么称呼”说得有理有据,话却越说越小了。 德公抚须默不作声。 李业下楼的时候正好撞上谢临江,曹宇和晏君如,几个人对他又是感激又是敬重,说了一堆客套话,李业也一一回礼,至于和他们同行的冢励似乎羞愧难当,早就走了。 李业推辞他们的邀约,然后下楼找到季春生,准备回家。 走前又给严昆交代了一些,主要就是关于商业的拓展,当然都是点到为止,很多事情必须严昆去做,他不能代劳,领导要懂得放手才能成大事,否则会活活把自己累死。 “我只是给你一些提示,之后要靠你自己去想去做,做好了听雨楼所有人都会过得更好。”李业在说,严昆在听,经过这些日子的事情,对于料事如神,手段莫测的世子,严昆已经完全言听计从。 “比如客人要来听雨楼,这地方又偏僻,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大户人家,能有车轿,所以这方面就可以下手。” 严昆想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世子高明,你是说我们可以买些车轿,驼人赚钱吗?” “不一定要买,客人那么多,只要临走之前跟你们知会,就给他们叫车夫就行。” “那岂不是亏人手?” “自然不能白叫,这听雨楼每天多少人,若真商量好,每日不停跑的车夫能赚多少?事先跟车夫说好,叫他可以,但每次从中抽利就行,到时车夫不必到处奔走,我们也能从中获利。”李业道。 严昆这才明白过来,连连作揖道“世子高明,世子高明啊!明日我便让人联络附近车轿!” “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比如开春后门前的河,客人衣食住行,样样可以下手,只要多动动脑子,事在人为,要多想想。”李业说着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季春生出了后堂。 外面雪白一片,天空一片阴暗,似乎又要下雪了。 “季叔,我们回府吧。” 四十一、一俯一仰一场笑,一江明月一江秋 夜色朦胧,郁积半晚的云霾并未化雪而落,京都之夜却更冷了,王府院落,青瓦红墙,小院楼阁,笑语暗香,烛火昏黄,秋儿掌着灯,月儿也凑过来。 李业挥笔,墨色浓稠,刷刷写过,不一会漂亮的行书体就落在纸上“一俯一仰一场笑,一江明月一江秋。” “好漂亮的句子。”秋儿眼中闪着光,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下,又连忙收住。 “明天找人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这可是本世子大作啊!”李业得意的道,王府经济危机过去了,放松下来后整个人都容易飘乎乎的,人一飘就想装逼。 月儿抱着他的手臂“世子我也要,我的屋子也空着呢。” 李业揉揉她的小脑袋,看着窗外夜色,“秋儿,月儿,明天你们都搬到这院子里来吧。” 安静了一会儿,“啊!”月儿一声惊呼,捂着小脸不敢放开,秋儿低下头,脸已经成了红苹果。 “世子,这,会不会不合理法”秋儿小声道。 李业哈哈一笑,一边搂住一个,温软如玉,暗香怡人,秋儿稍微高一些,也比他低了半个头,月儿小巧玲珑一只,只到他胸口。 两个丫头都不敢说话了,脖颈变成粉红,身体微微颤抖。 月儿和秋儿是住在一屋的,李业去看过,王府大多数下人都住在那边,条件肯定比自己的院子差远了。 他这个院子除去潇王和王妃的正院是最大的了,厢房上下加起来有七八间,还有假山凉亭,花草清池,一个人住根本就是浪费。 不过要住到这院里来,按理说只能是他的妻妾才行。 “没事,来这边条件好,好过一些。”李业说着坐下,秋儿月儿一条大腿上放一个,他体型高大,两个丫头都放得下,这让李业有些得意“日后王府不会缺钱了,本世子也不必到处奔波,可以游山玩水,寻欢做乐,等到加冠受封就名正言顺了,早晚的事情。” 这话突然,但迟早要说的,两个丫头听着,反应过来后脖颈都变成粉红,月儿一个劲向他胸口钻,恨不能钻出个洞来好躲进去,秋儿把脸藏在他胸口,都不说话,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偶尔有炭火噼啪作响。 “别拱了,再拱拱出洞了。”李业按住月儿的小脑袋,小丫头脸红红的道“可是世子好羞啊” “一俯一仰一场笑,一江明月一江秋啊,一个秋儿,一个月儿,有你们两个就够了。”李业长舒口气,古来圣贤皆寂寞,他不是圣贤,但也很寂寞,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世上他是孤身一人的。而能倾诉的对象也只有两个丫头了,他心中有底,无论如何两个丫头都不会背叛他的。 “世子我也要,给我也写一幅好吗。”秋儿闷声道,依旧不敢抬头。 “好,秋儿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写,可别想占本世子便宜,以后都要还回来。” “嗯”秋儿害羞的答应。 对于未来的规划,李业已经有了大方向。 今天知道德公就是当朝平章事之后对于之前的事李业也明白过来,阿娇大概就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王怜珊了吧,一开始对自己抵触也能理解,之后帮她想出摆脱婚约的办法后态度就好了很多,有王家配合,行事就容易了。 就目前来说他只剩下两件大事,一件就是拖掉婚事,一件就是不要闹事,两件都很简单。 而对于未来,李业是乐观的。大局上来说景朝目前虽有小问题,开始下滑,但依旧是强盛之时,在他有生之年京都附近几乎不可能有兵祸。 关于自己则更不用担心,他现在只要不吸引火力,京中不要民怨四起他就没事。 其实即使在科举选才的制度建立完善之后,历朝历代选拔体制也是有两方面的。一方面就是正常选拔,科举官考,靠的是实力。而另一方面则是蒙荫制度,简单的来说保证皇家子嗣都有官作,有经济来源和社会地位,因为这天下还是皇帝的天下。 景如宋制,皇家子嗣的权力被削弱很多,但蒙荫制度依旧能保证安稳度日,富贵荣华,只是大多都要加冠之后才有恩赐。 除非到了王朝没落,不然只要是皇家子嗣,出生就意味着一生衣食无忧,地位崇高。 比如最出名的刘备刘皇叔,他的皇家血脉几乎稀疏到几乎难以说清,而那时大汉王朝日薄西山,但父辈依旧蒙荫赐官,自己也有威望。 这就是皇家血脉,李业只能说运气好,李星洲不是好人,但却有好出生。 天蒙蒙亮,李业照常晨跑,对于世子的奇怪举动,王府中人早已习以为常。 这次路过隔壁府门时,平日怕他到不行的翰林大学士陈钰老人此时站在门前,有仆人掌灯,向他这个方向张望,欲言又止。 李业远远的有些看不清,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老人似乎有话想跟他说又不好开口,于是干脆停下来,走到老人面前主动作揖。 老人回礼,下意识后退半步,然后才开口“老朽见过世子。” 李业躬身道“陈大人严重,小子之前年轻气盛,恣意妄为,不知教化,一时无礼失手伤了老先生,还请见谅。” 陈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哦,此事不提,此事不提也罢”李业也知道这差点要人命的事怎么可能就这么过去,识趣的不再提。 陈钰拱手上前“世子,老朽今日等候在此有一事相求,只是不便开口” “陈大人但说无妨。”果然和李业猜测的一样。 陈钰点点头“那老朽便直说了,近来几日听闻京中传颂陆先生高作《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心中倾慕向往,又听闻诗作真迹就在城南听雨楼,故而前往膜拜,可也上不了三楼。那听雨楼乃是王府产业,故而有不情之请,想请世子疏通,准老夫上三楼一睹为快,日后必有重谢。” 李业一愣,原来是为了这个,这不是天下掉下的好处吗?就因为这个卖朝廷三品大员一个人情,他求之不得啊! 四十二、朝堂议事 天越来越冷,李业窝在家中不出,年关将近,京都一片热络。 这几天望江楼越来越火爆,每日能净赚三十到四十两不等。而且好处不止这些,一时间《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传遍京都,很多人也想起旧事,思及潇王恩德,这几日陆续有人给王府送礼,有他理论上的监护人皇叔李昱,也有各种达官贵人,都是严毢班他应付的,毕竟他人设就是不通情理,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怎会做这些事呢。 前前后后才几天,各种礼品金银,严毢折算下来足有三千多两!王府上下一片喜庆。 对于李业而言,躲在幕后总是最安全的,这不只是生物本能,更是一种十分有效的自保手段。 一旦自己被潜在的敌人低估,真有事情面临的挑战就会大大减少,因为对手在心理上会放松,不要小看这种心理上的微弱差距,细小的差距往往会招致巨大的不同。 他每天写字,练功,教秋儿和月儿数学,然后时不时去听雨楼一趟,德公那天输棋后他一去就找他下棋,可一次也赢不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几次暗示他要尊老爱幼,可惜李业就是手下不留情。 陈钰更是为听雨楼吸引大批文人墨客,他是朝廷三品大员,判东京国子监,亲自上三楼一观真迹,让诗作名声更盛,一时间京都之内若是不知《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都不好意思出门。 几天后,李业收到相府请柬,居然是阿娇送来的,这道让李业有些惊讶,上面说年前会在王家的怡华园举办一次怡园诗会,倒是邀请他赴约。 李业明白过来,这大概是阿娇向他示好吧,毕竟他帮那丫头推掉和自己的婚事。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那个只会给他斟酒,还会哭鼻子的姑娘也是京都出名的才女啊。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似乎再给自己爷爷唱词,所以李业才会误会她是小妾,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她自己做的词吧,所以才会唱出来让德公品评。他又不懂,怎么听得出那是新词还是旧词。 李业对什么诗会并不感兴趣,比起来他更愿意和王越那个见识多的老头谈天说地。诗词他是写的,但写的都是别人的,写完装裱起来挂在自己屋里,这样的氛围很好,让人宁静。 长春殿内,灯火通明。冬夜漫长,此时天还蒙蒙亮,里面已经满是朝臣,在立者尽皆紫袍,手执玉笏。上首红金龙袍,珠玉允耳,十二玉流苏黑冕冠,正是当今皇帝。 下方站在最前的几个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已经争论多时。 “陛下,败军之将无论如何言语皆是推脱狡辩之词,我朝岁岁花费众多财资养护关北厢军,为的就是预防北方兵祸。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待到用时关北军却一触即溃,作为主帅,魏朝仁这是天大的失职,不可轻恕!”说话的是一个微胖老者,手执玉笏,紫金袍,位列文臣之首,正是参知政事羽承安。 上首皇上点点头“言之有理。” “胜败乃兵家常事,沙场之事谁能言而断决?魏朝仁此番战败虽有过错,但也有天时之祸,请陛下三思。关北之地连年兵祸,魏朝仁镇边数十年如一日,此前皆无大祸也是天大的功劳!”说话的老人位列武将之首,清瘦高挑,自带一股儒雅之气,可看他笔挺的脊梁和凸起的骨廓就知是练武之人。此人正是当朝枢密使,大将军冢道虞。 皇帝又点头,按着金边案角,迟迟没有决断。 羽承安见此上前一步再次开口“冢大人言语自有道理,胜败之数无人能决,可若因此开赦圣恩,从轻发落,日后关北之地心中必是无畏,戒备松散,轻视渎职,到时北疆何以能安?臣请陛下务必严惩魏朝仁,以儆效尤,以慑北疆,以安社稷啊!” 他言辞恳切,句句肺腑之言,一时之间大殿之内群臣窃窃私语,都以为如此。 冢道虞皱眉,又拱拱手“陛下,魏朝仁乃赤诚忠勇之士,只是一时过错,并非有意渎职,请陛下明鉴。” “一时过错?若数万大军,十二城垒之无辜百姓也只是一时过错,冢大人是不是有些太心宽了。”站在冢道虞后方的殿前指挥使杨洪昭道,他虎背熊腰,看起来四十上下。 冢道虞看了他一眼,面无变色,并未理论。 上首皇上挥挥手,对站在百官最前方的红袍男子道“太子,此事你怎么看?” 太子一声红袍,持玉笏,八字山羊胡显得下巴尖瘦,年纪三十到四十的样子,身材偏瘦,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才答话“儿臣窃以为羽大人所言有理,败军之将若不严惩不足以震慑群臣,日后恐还有新败。” 听到这话,后方的冢道虞轻叹口气,闭上嘴也不说话了。 皇帝捏着案边又问“何昭,此事你有何看法。” 何昭面无表情侧身半步出列,执笏拜言“陛下,臣向来不知兵事,不懂疆防,也从未去过关北苦寒之地,故而不敢妄言。” 皇帝失望的挥挥手让他退回去,然后道“平日里何爱卿最为刚直,向来直言不讳,今日之事踌躇难断,朕本想听听你的意见来着。” 说着老皇帝站起来走到金案边“各方说法朕都听了,心底多少有数,今日朝议到此为止。” “陛下”羽承安见此着急得想要说什么,却被皇帝身边的公公一声高扬的“退朝”打断,连忙低头行礼,目视皇帝离开,魏朝仁之事再次不了了之。 羽承安远远的看了侧面神色自若的冢道虞一眼,甩袖而走,才出大殿门,天正好亮定,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来,小声对他道“羽大人,太子有请,请您到东宫稍坐。” 羽承安点点头“你回去告知太子,此时身着朝服,入东宫多有不便,待我回家换了衣服就来。” 小太监点头,然后匆匆走开了。 羽承安看着天边红日,喃喃自语“我大景壮丽河山,必由我等守护!” 四十三、太子东宫 东宫,因其方位得名,东属春,故而又称为春宫,青宫,历朝历代都是储君居所。 东宫向来是一个焦点,地位特殊。按理来说太子就是未来的皇上,朝臣巴结献媚也是应当,但李朝历代皇帝却大多不喜欢东宫结党魅上,很多太子都因此被皇上冷落甚至废除。 而太子心腹一般都是新朝重臣,但东宫六傅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虽然品级高,但往往又多是虚职,闲散职位。多用来平衡调济,奖励官员,有时起到明升暗降的作用。 但无论如何,比起其他皇子都大有不同,太子既有宫中府邸,能参议朝政,又能有自己部署,东宫属官,太子府门客。一定范围内皇帝允许太子培养自己的心腹,成立自己的部署,但又不能做到威胁皇权的地步,毕竟自古无情帝王家,子弑父上位的前例历史上并不是没有。 故而皇帝能容忍也喜欢太子有自己的班底和部署,但又忌惮和扼制东宫和朝中权臣结党。 说到当今太子就不得不说宫中形势。 皇帝后宫也是有严苛品级制度的,而且次位顺序皆有礼法,不可乱来。 皇后母仪天下,与皇帝同为至尊。 之下是夫人,一品衔,封号四个,次序分别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故而皇后之下就是贵妃。 夫人之下为嫔,嫔分两种,从一品嫔六名,次序分别为淑仪,淑容,顺仪,顺容,婉仪,婉蓉。 正二品嫔昭仪,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等。 之下还有婕妤,美人,才人等等,向来品级次序分明,等级森严。故而后宫残酷之处在此,皇帝无论如何宠爱,次序品级若低了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有时只会招来横祸。 而皇上第一个儿子乃是林淑妃所生,名李承安,封林郡王,当时也几乎被立太子,后来病逝。也因在林王丧期,潇王才未被立即册封太子,当时满朝文武都料定林王丧期一过,潇王就会入主东宫。 而潇王乃是吴皇后所生,名李承社,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加冠册封潇亲王,皇帝对其信任有加,甚至到了独统禁军的地步。 禁军有三支御林军、武烈军、赤骁军。总兵力维持四十万左右,历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拱卫京都,一部分戍守在外。二者大致相当,每过三年便要换防一次,拱卫京都与外地戍守的部队调换,能防备外臣作乱,能使兵不识将,将不识兵。 而禁军由三衙供养训练。三衙由殿前指挥使、殿前副指挥使、侍卫军马军指挥使、侍卫步军指挥使掌管,但三衙有权养训禁军,却无权率领禁军。 有权调令禁军的是枢密院枢密使,也就是当朝大将军冢道虞。而既能调用又能率领禁军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掌握兵符的当今皇上。 而当初潇王却能独率赤骁军扼守北方,权力之大几乎如有圣临。 潇王也担得皇上信重,镇守北关三年间连续挫败北下辽人,连战连捷,声名远扬。为此皇上开口,中书舍人拟写,皇上御画,驳斥司允行的圣旨将赤骁军改名为岭捷军,只为纪念和宣扬潇王在北方赫赫战功。 回京后潇上朝议政,赐剑履上殿,位列群臣之前,俨然太子待遇。可惜万万没想到,大军北伐之际,吴王谋逆,天纵奇才的潇王为保社稷舍命而死,举国哀悼,皇帝连日不朝,朝野上下人人凄然。 之后皇帝八年内未提及储君之事,但终究不敌岁月,年事已高,群臣上表,于是立贵妃之子李承平为太子,入主东宫,开太子府事,设太子六师。 李承平乃是潇王异母同胞的弟弟,也正是当今太子。 羽承安花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从长春的走到午门,这一段上朝之路历朝历代不得代步,不得减免,群臣每日上朝必须走完。 旨在提醒众臣勤勤恳恳,身体力行,思苦而知甜。身材微胖的他此时早已气喘吁吁,府中车马在午门外等候多时,在下人搀扶下歇息一会儿,上车回府,稍作歇息,换下官袍,换了一身闲装再次上车匆匆离开。 外臣入宫并不随便,有武德司掌管宫门,记录通报出入,但若是东宫太子示下,武德司武德使也会通融,故而他轻松就到了东宫。 一路上他小心翼翼,在车中并不露脸,虽说问心无愧,但这始终不是什么体面之事,直到进入东宫才松口气。 前来迎接的是太子府詹事孙焕,对方先作揖,羽承安点头回礼,在他带领下进入东宫。 太子府詹事只是小小的七品官,但羽承安知道人情世故,比起一二品的太子六师,这小小的詹事反而才是太子心腹,有朝一日太子继位,青天改色,孙焕就会时来运转,鱼跃龙门。 自己虽为一品大员,此时给予好颜色也是应该的。在孙焕带领下,七拐八拐,他们终于到东宫偏殿,殿内炉火暖和,华贵奢侈,太子早已正装等候多时。 “老臣见过太子。”羽承安行礼。 太子跪坐道“羽大人不必客气,快请坐。” 羽承安点头坐在下席,桌上菜肴茶酒早已准备好。景朝有规,朝臣朝议结束前不得进食,此时早已饥肠辘辘,他也不客气,自己动手吃起来。 太子就这么等着,好几次欲言又止都未曾开口,直到待到羽承安吃得差不多,放下碗筷之后才开口“此番请羽大人到东宫乃是为魏朝仁之事。” 羽承安拱拱手,呵呵一笑,有些不屑道“不知太子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只是吾资历浅薄,历事不多,难以断绝。今日朝堂只上也是听闻羽大人之言故而附和,盖因大人向来明事理,辨是非,为我大景社稷操劳,吾信得过大人。 在下虽为太子,实则毫无主见,一窍不通。故而今日请羽大人到此就是想请羽大人教吾此事利害,仔细说谈魏朝仁到底该不该死,心中也好有底。”太子一脸诚恳拱手,就如虚心请教的孩童。 羽承安一愣,他本以今日朝堂之上太子突然声援他是为拉拢他,而此时叫他过来是为进一步拉他结党。正想义正言辞拒绝,没想到却是如此一番情景,心中不由得羞愧难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四十四、何芊的震惊 羽承安恭敬抱手道“太子见谅,之前老臣多有无礼,并非崖岸自高,只是” “羽大人不必多言,此乃人之常情。”太子李承平道“此番只为请教魏朝仁之事,不谈其它。” 羽承安欣慰点头“正当如此,那老夫就直言了。 殿下可知老夫为何要执意杀魏朝仁?” 太子摇头表示不知。 羽承安一挥衣袖,拱手道“老臣与那魏朝仁并无过节,也无相交,之所以立主杀之,乃是为我大景江山社稷永固长安!” “先生何出此言?”太子一脸不解,探头问。 “我朝自开国以来敬重名士,重用人才,故而四海之内有名之士都向往朝堂,为国效力,也正因如此景朝昌盛,外野之国不能敌。可近年来这些风气愈发严重,朝廷重视人才是好,但袒护太过迟早是国祸啊!”羽承安道。 “请太子想想,先不说何种功劳,那魏朝仁折了数万将士,十二城之百姓,居然还有人为之求情,陛下还踌躇不决,难道他魏朝仁的命是命,北方数万将士,十二城之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他愤慨不已,痛心疾首拍案道。 “先祖有训,‘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耗民脂民膏而富贵,却不知尽心尽力为民。 此等滔天大锅,百姓遭殃,尚有人袒护,还有迂回之地,此风断然不可长久啊!” 太子郑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点头道“羽大人高义,吾今日受教了。” 羽承安回敬一杯,然后接着说“历朝历代,待到百官忘记所食之禄是民脂民膏时必有大锅啊! 魏朝仁尸位素餐,食关北百姓之血汗,却不能保关北百姓之平安,无论有何缘由都是大过!若不杀他,如何向关北百姓交代。 日后此风助长,官不为民,民不信官,千万人之性命不及一人,到时就是家国之祸” 太子静静听完,才长揖道“此番言语令吾茅塞顿开,大人真乃国士也,为我大景操劳忧心,日后大人之事吾必会竭尽全力支持。” 羽承安高兴的回礼“哪里,老臣只是一心为国罢了。殿下明德仁厚,虚心好学,老臣实在佩服” 之后两人相谈甚欢,又谈许久,快到正午之时羽承安才离开,出宫时神情自若,也不遮遮掩掩了。 送走羽承安后,太子府詹事孙焕才从内堂出来。 太子一改庄重之色,得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方先生果然高明,本宫完全照着他所说的做,那羽承安就如先生所料一般!” “恭喜太子!如此一来羽承安只怕明面不说,心中也早已偏向东宫了。”孙焕也笑着插嘴。 “本宫确实有这种感觉,方先生却说还差一些,此时此刻万万不能示好,接下来要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了。 随我去见方先生,再向他请教请教一二。”太子说着急忙向外走去。 何芊是偷偷跑出来的,父亲今日不在家中,何府宽阔,下人众多,但后院有一处矮墙,刚好可以翻过去,别人都不知道,她也是小时候在府中乱跑玩闹时发现的。 她一心惦记和李星洲那混蛋的赌约,翻出后院也不管其它,直向着听雨楼赶去。 那混蛋脑子进水,居然和她打赌七日内让听雨楼的人比望江楼多,简直不知死活。 京都酒楼怎么说也有四五十,那望江楼可是最红火的几家,就凭他那破楼,莫说七天,就是七年也不可能。 到时那混蛋若是输了,听雨楼可就是她的了,她几乎能想到李星洲跪在她脚下苦苦求她把酒楼要回去的情景,想到大仇得报,越想心中越是快活,忍不住笑出来。 一路上小心绕过巡街的开元府衙役,不然若是被认出来,这些衙役肯定会找她父亲告状,到时就遭殃了。 穿过几条街,没有代步车马,她有些累,可离听雨楼也很近了。 此时地上积雪未散,她奇怪的发现,之前街道上的积雪都没人管,为何周遭街道上的积雪却有人专门清扫,并堆放到一处? 更为惊奇越是靠近听雨楼,周围街道如同城中闹市一般,诸多商人小贩在此摆摊,有卖吃食的,有卖手艺的乱七八糟。 难不成她才几日不出门,京中就全变了吗,这该是北市才有的情景,她走错了吗? 可远远抬头望去,她已经能看到远处听雨楼了 越是靠近她越觉得不对,听雨楼周围人众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大多都是文士打扮,此时二三成群有说有笑,都是去听雨楼的方向! 心中隐约有种不妙的感觉,她加快脚步,推开几个挡路的文人,引来身后一片不满之声,她无暇顾及,三步并作两步走,很快就冲到听雨楼前! 定睛一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有些不相信的揉揉眼睛,这还是几日前的听雨楼吗! 门前岸柳下停满装饰华贵的车轿,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的人流,楼上不时传来的喧哗之声 几天前这地方明明是荒无人烟的不毛之地,冷冷清清没有半个人影,怎么会! 不由得她又想到那张可恶的脸,和他自信满满和自己立下的赌约,难不成那混蛋真会什么神鬼之术让这破落地方变成如今的样子,还是说这些人都是他请来欺骗自己的。 何芊不肯相信,带着宝剑气冲冲冲进酒楼,一把推开笑脸相迎的小二,在满是客人的一楼大厅巡视一番,又上二楼,依旧满堂客人,她甚至在其中看到意想不到之人,京都有才学的才子谢临江还有曹宇! 全身一阵虚脱,忍不住后退半步,这下她死心了。 这是真的,这些人绝不是李星洲请来演戏的,不说别的,那些临江和曹宇他就不可能请得动。 那混蛋赢了!她心中十分不舒服,憋着一股气却又撒不出,他到底如何做到?这个疑问充斥在心中,久久不能散去,正在此时,掌柜亲自上来,笑脸相迎道“这位姑娘为何如此匆匆忙忙,莫不是有什么事不成,若是有能帮忙的请但说无妨。” 何芊看了他一眼,直接道“李星洲呢,叫他来见我。” “啊?”掌柜一愣“姑娘,世子日理万机,操劳之事甚多,可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你到底为何” 啪!何芊直接将宝剑横在他胸前打断说话“哼,我要他给本姑娘好好解释解释,若是见不着他,明日我就带开元府的人将你这破旧楼查封,再夷为平地!” 四十六、天家威严(恭喜ig!edg加油!) 听雨楼二楼,谢临江坐在回廊边,举着手中白瓷杯“冢励兄今日也没来吗。” 一旁的曹宇点点头“我出门时上门相邀,可他也不来,自那日之事后冢励兄便” “这等事不管谁遇上都不会好受,世子虽然有理,又是一番好意但总归让冢励兄失了面子,不来也在情理之中吧。”谢临江叹了口气。 “其实说句不好听的话,或许”曹宇犹豫一下“或许不来也是好的。” “曹兄” 曹宇看着窗外雪景饮下一杯,又看看旁边学子正在讨论诗词,想要写出一首上得了三楼的佳作,然后才开口道“谢兄弟你有所不知,那日事发之后我也曾上冢府拜访,想要安慰冢兄一番,结果他如同失心疯了一般,只是怒骂世子,说世子投机取巧,不知谁偏偏刚好在此写一首诗走了狗屎运,不过是运气罢了。 说世子……到底还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在下劝说的,他根本半句听不进去。” 谢临江皱起眉头“虽说世子行事古怪,看似乖张妄为,比如这黄布换青幔一事,可这几日下来曹兄不觉得此楼舒适怡人,比京中任何酒楼更加令人流连忘返吗。” 曹宇点点头“之前冢兄在望江楼就和我说过世子肆意改动此楼之事,还说他行事只凭一时好恶,恣意妄为,不知为实事之艰,不可能成。可如今此楼门庭若市,舒适怡人,或许冢兄真是说错了。” 谢临江好奇的又打量四周一圈“寻常京中酒楼,妓院我大多去过,装饰五花八门各有千秋。 初到之时还感觉新鲜,可若在久一些,嘈杂之音入耳,便开始烦闷难受,根本待不久。可是此地我不知哪里不同,但哪怕坐上半日也觉得神清气。” 曹宇点头表示赞同“正是如此,几日下来我也感觉好生奇怪,可又不知是何道理。” “哈哈,冢兄说世子不懂为实事之艰,或许是他看不懂呢?若是世子为事又是另一番境界,这境界高到冢兄看不懂也不是没可能啊。”谢临江道。 “或许吧,谢兄之言也有道理。坊间传言总说世子纨绔子弟,横行霸道,我之前并未见过世子,也就信以为真了,直到前几日见到,却和传言中完全不同。明察是非,慧眼如炬,威严逼人,旁人根本不敢与之争锋。”曹宇说着陷入回忆之中“不过也确实雷厉霸道,但横行二字怕是言重了。” “或许这就是天家威严吧。”谢临江笑着说。 “天家威严?”曹宇一愣,然后也笑了,拱拱手道“是了是了,谢兄若不说起小弟都忘了,世子乃潇王之后,自有天家威严啊!” “哈哈哈,正是如此,天家威严呐!世子年纪轻轻威仪摄人,不愧是皇族。 不过冢兄却也与几年前一起行风雅韵事的冢兄不同了。 此次回京本想邀约大家一起饮酒作乐,畅谈风雅,岂不快哉,结果闹出这等丢人之事。 细细想想,一开始或许就是我错了,他今日乃是朝廷命官,只怕此时在他心中风雅确实比不上权势手段,我却还想着与他谈风雅之事,是举措失当啊。”谢临江惆怅的举杯。 “谢兄不必自责,人总是会变的,逝者如斯,终有一日你我或许也会如此吧。不过冢兄如此贬低世子大概是为王小姐之事,在下虽然不敢苟同他的做法言辞,但多少可以理解。” 谢临江默默点头,表示认同“说到王小姐,我这几日收到怡园诗会的请柬,邀约赏梅,到时估计当朝太傅明德公王越大人也会到场吧。” “小弟也正好收到请柬,王小姐乃是明德公的孙女,到时明德公想必有几率会来,若是真来也有机会一睹风采。” “是啊,明德公乃是我景朝之柱梁啊!”谢临江也一脸向往“不过不知王小姐会不会请世子。” “我倒想见一见世子风采,只是王小姐大概不会请世子吧,毕竟坊间传言遍布京都,人人都是那般说世子的” “人言可畏啊。” 若说到冬天最喜欢吃什么,无非火锅,烤肉和白酒了。 火锅这种吃法早在魏晋之时就有,只不过不流行,而且用的锅也不会如后世一般讲究。 而烤串就方便得多,一边烤火一边吃,天寒地冻的冬天这简直再美不过。 李业闲着没事下午就开始准备,木炭王府多的是,可烤架是没有的。他就从厨房找了好几把火钳,洗刷干净再用竹条把两边编扎起来就成了简易烤架。 然后肉串自己弄,只不过他这一动手可把王府厨房的下人吓坏了,秋儿月儿还有严毢也再三劝说。 世子怎么可以进厨房呢!君子远庖厨,这可是世世代代传下的圣人训诫,可惜他是李星洲,他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没人敢违逆。 这时候李业终于开始感受到李星洲这个身份带给他的好处。 生活中有这么一个非常明显却又不被人们注意的心理效应。 举例说甲是一个一直做好事的人,乙是一个一直做坏事的人,并且假设一旦他们做了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那么如果有一天甲突然做了一件坏事,乙突然做了一件好事,然后奇怪的事情就出现了。 按理来说甲一直做好事,唯一做一次坏事,他所作所为中好事是绝大部分,对人们的贡献是最大的。可这时大多数人会开始责备甲,并且忘记他做过的好事。 而乙呢,他唯一一次做好事,他所作所为中坏事是绝大部分,对人们危害是最大的。可这时大多数人会开始夸赞乙,并且忘记他做过的坏事。 就好比一支一直赢,从来没输过比赛的球队若是哪一天突然就败了,会被骂惨。而若是一支一直在输的球队输了比赛,人们表示习以为常,要是赢一次就会有很多人为它欢呼。 而现在李新洲就是这种状态,我是流氓我怕谁?他本来就是坏人,本来就是混蛋啊! 既然如此做些混蛋、任性的事大家都能接受,若是有朝一日他做了大好事,肯定会有人把他捧到天上去。 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句话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李业强硬的压下一切反对的声音,自己做串,自己调配佐料,整整弄了一个下午。 野外生存经验丰富的李业对佐料也有自己的一手,烤之前配料腌制了会,等到下午又让人去城北打了京中最好的酒,现在王府有钱了,礼钱收了几千两不说,酒楼每月也能挣几百两,不用省那点。 可惜酒名响亮,叫什么“清风醉”意为风吹来的酒味也能把人醉倒。然而李业估计顶多也就二十多度,冬天喝酒当然越烈越好,有酒有肉,可酒不合格啊。 四十七,蒸馏酒 李业叼着羊肉串,饮一口月儿温好的酒,小亭里炭火正旺,暖烘烘的,冬天虽然冷,却别有韵味。不同于物质丰裕的后世,这种年代冬天就是穷人的噩梦。 人说到底是恒温动物,降温是致命的,身体必须消耗大量能量来维持体温,这时候就必须吃更多的食物来能量,所以冬天很容易爆发饥荒。饥饿已经很要命,何况还伴随寒冷。 不过李业现在也管不了,他只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世子罢了,美人在侧,烤肉喝酒,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你们别老是给我弄,自己吃啊,本世子配的料绝对好吃。”李业说着把烤串喂到月儿嘴边,又给秋儿挑了一串。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两个小丫头在李业刻意引导下已经逐渐习惯,并未拒绝。李业心中也十分高兴,记得第一次叫她们和自己吃饭时两人差点被吓哭了。 现在的她们才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李业拿起白瓷杯给自己倒酒,慢慢喝起来,两个丫头叽叽喳喳谈论近几日种种不可思议的事,院子里的积雪映照一片火光,反射淡淡的温馨。 “世子世子,原来猪肉也很好吃啊。”月儿尝了腌过又烤出来排骨,眼睛亮晶晶的道。 “那是,只要做法对就好吃。”说着给两个丫头每人倒了一杯酒。 月儿只有舌尖沾了一下就吐着舌头道“好辣” 秋儿文文静静喝了一小口,也微微皱起眉头,看来两个小丫头根本不会喝酒。 “那就别喝了,去换茶。”月儿点点头,欢快的跑进屋里去提茶壶。 李业向来喜欢喝酒,也想找个人陪他喝酒,但两个小丫头不会他自然不勉强,喝酒这事也是很讲究天分的,有的人很少喝酒,可一喝起来千杯不倒。有些人天天喝酒,可依旧见酒就醉。 李业只好自己喝,虽然少了很多气氛乐趣,但也不错,美中不足的就是这酒度数太低,有机会或许可以自己酿酒。 蒸馏酒,或者高度酒制取其实没那么难,也不需要什么玻璃仪器,专业的蒸馏设备等等。更不需要像很多人想的先用这个时代煮出来的酒再去提纯蒸馏,那简直就是费时费力,自己找弯路走。 其实古代酿酒之所以度数不高是因为粮食中的酒精通过和水混合煮的方式让酒精溶于水,然后提取出来,但这样做煮的过程中酒精比水沸点低,更加容易挥发,损失非常大,同时和水混合酒的度数自然就低了。 而蒸馏酒其实早在元朝就有,想要制取很简单,只要抓住最简单的一个原理,那就是酒精沸点低,容易挥发。 这样一来制蒸馏酒只要有一个正确可行的思路便很简单。 让发酵粮食中的酒精在高温环境下直接挥发成气体,然后再降温使其液化就能得到高度酒。同时因为不是和发酵粮食一起煮,也不会有浑浊混有杂质,清如白水,头十几斤出的酒能到七十度左右之高。 这一整个过程听起来复杂,似乎要分成很多部分来做,而且工序很多,但其实结构很简单也很容易弄,别说这个年代,就是再朝前几百年也能轻而易举的实现。 “世子你在想什么?”月儿蹦蹦跳跳的拎着茶壶从屋里出来,李业急忙接过她手中茶壶,生怕她蹦掉了“没什么,我想自己酿酒。” 小丫头高兴的道“好啊,我和秋儿姐也可以帮忙,我们都酿过的。” 李业好笑的揉揉她的小脑袋“好好好,不过可能和你们酿的有些不同。” “今天正好喝酒,我给你们讲一个和酒有关的故事吧。”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月儿,别把手里的油擦到世子衣服上。” “哦” “我说的故事叫做笑傲江湖。” “江湖?世子是说绿林之事吗?”秋儿好奇的问“可是绿林中人不过是些不通狡猾,凶狠奸诈之徒,也没什么好说的” “哈哈哈”李业捏捏她的俏鼻子“所以说这只是故事,绿林众人确如秋儿所说,我今天给你们讲的听听就好,切不可当真,以后若真是遇上绿林中人决不可掉以轻心。” “” 积雪,暖炉,烤肉,美酒,围着火盆说故事,这样的冬天才像冬天,两个丫头听着听着也入神了,时不时会插一两句,慢慢凑过来靠在李业身上听他讲笑傲江湖的故事,这感觉令人安心。 可没过多久,温馨的时光被打断了,严申匆匆来报,说何芊要见他,现在已经在客厅,众人拦都拦不住。 李业头大,本以为以为摆脱了这瘟神。 “世子,何姑娘是切不可怠慢。”秋儿小声提醒他,何芊的身份李业跟她们说过,秋儿聪慧,自然知道何芊不能得罪。 按理来说她是客人,应该去正堂接待,可李业现在烦躁得很,自己和秋儿月儿的美好时光就这么被打搅了,直接对严申道“你去跟何芊说,要见我就来这院子里。” 严申一愣,小声道“世子,这何小姐是待字闺中的女儿家,进这院子不合适吧” “所以说啊,你就这么告诉她,到时候她不敢进自然就回去了,省得麻烦。”李业不耐烦的道。 严申犹豫一下还是如实去传话了。 秋儿担忧的道“世子,这样会不会得罪何小姐啊。” “放心吧,本世子又不是第一次得罪她。”李业不在乎的道。 事实证明李业还是小看何芊了,就在他以为何芊会恼羞成怒负气离开的时候,何芊确实恼羞成怒但没有走,而是直接提着手里的剑冲进他的小院子里来,那气势汹汹的架势确实把他震住三秒钟。 “哼,李星洲你这混蛋,真以为本姑娘不敢吗!”她单手叉腰,一手提剑,朱色武装就这么居高临下俯视坐着的李业。 李业看着她,忍不住抱拳“哈哈,女侠好威风,在下甘拜下风。” 何芊脸色微红,毕竟她才十六,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却闯入男人的私院“你不要给我油嘴滑舌,本姑娘问你,听雨楼之事你到底如何耍诈的!” 四十八、忽悠 李业看着跋扈的小丫头也烦不起来了,差点笑出声。虽说开元府权势滔天,何家令人忌惮,但说到底这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丫头罢了。 “月儿,给她拿个垫子吧。”李业笑道。 “好的!”月儿点点头,然后蹭蹭进屋了。 何芊生气的道“大混蛋,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是不是使诈了!” 小亭里有石凳,冬天冷得坐不住,直接坐不了。不一会月儿就回来了,把柔软的棉垫放在石凳上。 “坐下来说吧,你总不可能一直站着吧。”李业对气冲冲的小姑娘道,她犹豫再三还是坐下了。 “看你的样子是不是去过听雨楼了?”李业一边翻动动烤串,油水在炭火烘烤下滋滋做响,散发诱人的香味。 “自然去了。”何芊点头。 李业笑道“那有没有见到我请不动的人呢?” “自然有没有。”小丫头话到一半又倔强改口,迈开脸不去看他,喉咙一动一动的悄悄咽口水。 李业好笑的摇头“听你的话肯定是看到了,心里也明白那些人不是我请的,不过心有不甘,要是说出来就输了是不是。以你何家大小姐的钱财一栋酒楼自然算不了什么,是想报复一下我对吧。” “你那又如何!”心中所想被轻易看穿让她很不高兴,何芊气哼哼的避开他的目光。 其实事到如今李业倒是挺欣赏这丫头的。女性弱势的时代还有这样的女人真是难得,按理来被人无缘无故下药,然后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孤立无援,被绑一夜忍受苦痛的折磨,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恐惧。别说她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就算经历多的成年人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李星洲是真的禽兽不如,如果李业没过来,他会对这才十六岁的孩子做什么显而易见。 但即使经历了这么恐怖的事,她没逃避,没自怨自艾,而是要强又执着的亲自找他复仇,用自己的方式。 不得不说古人真是独立而早熟。能教出这么要强的女儿,李业猜那传说中的开元府尹何昭大概也是个刚直之人,这对京都百姓或许是件好事。 想着李业把手中烤好的肉串递给她“看你样子自己悄悄跑出来的,一天没吃东西吧。”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惊讶的道。 李业指指她的左侧腰,朱红武装还沾着干掉的泥块“爬墙头的时候沾上的,没想到你还是个左撇子。” 何芊一愣,有些不可思议“你怎知这泥巴是爬墙沾的?” “因为我也经常爬墙,快点拿着不然凉了,反正你大老远的跑来,还翻墙出来,我总不可能让你饿着回去吧。” 事情败露,何芊脸色微红,犹豫再三哼了一声,还是接过李业递来的肉串,小口吃起来,看得出她是真饿了。 “喝酒还是喝茶?” “酒!”她越吃越香,估计也是饿坏了,头也不回答应。 李业给她倒酒,然后道“其实我也明白,想让你打消报复我的念头是不可能的,毕竟之前的事对你来说确实太过分了。” “哼,你知道就好!”何芊小口吃着烤串。 “不过要报复我按你现在的办法也是不行的,你想想看,现在听雨楼中有那么多文士名人你自己也看到了吧,要是拿听雨楼闹事岂不是会得罪很多人。”李业把手中酒杯递给她,小姑娘喝了一口。 “那又如何,你想威胁我?”何芊不愧名门之后,很多话外之音都听得出。 李业哈哈笑起来“谁敢威胁你啊,在京都之内估计除了皇上想要动一个人也就开元府最利索了。” “你你知道就好。” 李业把烤好的肉串接着递给她,小姑娘虽然要强,但脸皮还是薄,吃完也不好意思自己伸手。 他接着循循善诱“可就算你不在乎也要为令尊大人想想啊。 何大人现在是开元府尹,而当朝平章事王越年事已高,估计过不了几年就会致仕,到时四个宰辅之位空出一席,肯定何大人最有资历担任。此时何大人只要安安稳稳渡过这几年,不出什么大错到时进位宰辅之重就顺理成章。 而看何姑娘这些天的行事,又是衙役保护,又是悄悄翻墙出门,不尊礼数,不循女训,我可从未见过哪个父亲如此包容自己女儿。想必何大人虽严厉,可对你肯定是爱重无比吧。” “哼,那是自然!”虽被父亲禁足,又吵了架,但说到父亲小丫头得意的扬起下巴,骄傲之情毫不掩饰。 “正因如此!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也该学会为何大人分忧啊。 你想想看,你要是去听雨楼一闹,这么多文士不满,对何大人声誉影响肯定不好。而我呢,我无所事事,是个纨绔子弟,可总归也是皇家血脉,皇帝爷爷也会召我入宫,你要是这时候报复我会给何大人带来麻烦,虽然现在没事。可等到进位宰辅时有人拿出来做文章可能会毁了何大人前程。”李业语重心长的道,活脱脱为她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何芊明显被镇住了,呆呆不说话,一个人静静想起来。 从心理上来说,对小孩子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是最有效的说服手段之一。 “何大人如此爱重你,作为女儿是不是也该为何大人分忧啊。退一万步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不必急于一时啊。”李业接着使劲忽悠。 许久后,何芊才从思考中回过神,心中似乎有了决断,不情愿的道“你这混蛋,虽是自保,但总归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我知道你诡计多端,对我做出那种事,听雨楼中人众都不知是如何让你骗来的,但若是为了父亲” 小姑娘捏着拳头,轻咬嘴唇,最终还是不甘的道“此仇我先放下,终有一日我会” “哈哈哈,那就好,来来来多吃点。”李业笑着把烤好的肉串递给她,烦心事终于又了结了一桩。 心情舒畅,李业一边把手中烤好的烤串分给三个丫头,一边给月儿秋儿讲笑傲江湖的故事。 “你在说什么?” “说故事,你一边吃一边听就行,哈哈哈,慢点吃还多着呢。” 何芊脸色一红,转移话题“哼,你这纨绔子会说什么故事,难不成要去你的破楼当说书先生吗。” “” 四十九、吴皇后 天此时还未完全暗下,整个坤宁殿内灯火通明,掌灯宫女用轻纱罩护住烛火,炭火被置于大殿角落,整个殿中暖烘烘的。 坤宁宫地处后庭,乃皇帝寝宫,前堂也会被用于办公。 吴皇后年过五十,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她坐在皇帝身边,将累成一堆的折子看一遍,然后总略一些说给皇帝听。 吴皇后本名吴怀薰,乃是蜀中大族之后,年轻时跟随父亲进京述职时遇到还是太子的皇上,两人算是一见钟情,之后太子主动提出迎娶。蜀地遥远,中央不好掌控,而且蜀地本是自成一国,前朝威庆年间才投降大景,联姻既能安抚蜀地人心,又能拉拢蜀中名门望族,正是朝廷需要的。 于是吴家小姐也就成了太子妃,又成了吴皇后,入主后宫,母仪天下,而皇上和皇后的感情也一直不错,曾为皇帝诞下一子二女,长子李承社就是过世的潇王。 “这些都是税收奏报,总的来说和去年差不多,也不用多看。”吴皇后说着把一大摞折子分出来,摆放一边。然后拿起其它折子看起来。 皇帝看着足足高过案头一尺多的折子,一边看手中折子,一边摇摇头“平日里不细看,没想到光是收成奏报就有这么多。” 皇后白了他一眼“可不是,这还只是五日之内到京城的,现在年关将近,更多的还在路上呢。平日里都是王越看了,写个简章略奏再给陛下看自然就少了。” “这几日辛苦你了怀薰。”皇帝伸手搂在她腰间。 皇后一边继续看折子一边道“你要是真心疼我就不该让王越养病,有他在,到这桌案上的奏折也会精减九成。” 皇帝摇摇头“我也不想,可现在我又不能出宫去,这时只有总理万事,才能快速熟悉全国境况,以备来年,我等了那么多年,决不能有失。” 吴皇后放下手中奏折,久久不说话,她不说皇帝也不说了,坤宁殿内一片寂静,许久之后她再次拿起奏折看起来“陛下非去不可吗,让冢道虞去不行吗?或者杨洪昭,上官哲” 皇帝只是轻轻摇头,搂她的手又紧了一些“杨洪昭我信不过,上官哲也不行,冢道虞是最好的,或许比朕还好,可他年纪大了,经不起周折奔波。” 皇后无奈的叹口气“冢道虞年纪大,陛下就不大吗!” 这话旁人是不敢说的,哪怕后宫诸妃也不敢,可她是吴皇后。此话一出皇帝板起了脸,表情变得阴郁起来,过了一会又缓和了,摇摇头“朕是年纪大了所以才怕啊。” “怀薰,也就对你朕才说说心里话,朕若是不再动一下,不再奋力一搏,任其自然,把江山基业交给后人,你说太子能守住吗?太子虽不是你亲生,但也多听你教诲,他有多少本事你心里应该清楚”皇帝小声的说。 皇后不说话了。 “他若是潇王我倒放心,我就任其自然也不去折腾,安享天年,然后把江山社稷传给后人,可他不是!”皇帝忧心忡忡“南方贼子今年四月还在作乱,北方辽人秋收之时南下屠我十二城百姓,魏朝仁一败涂地,如此内忧外患,若是交给太子,你说他有办法应付吗?” 皇后也叹口气“家国天下,仁德大义,我说到底不过是个妇道人家,这些我都不懂,我只知道刀剑无眼,兵祸无情,我的亲生儿子已经死在战场上,我不想垂垂老矣之年丈夫也死在战场上,陛下你懂吗。” “我懂,但总有不得已要为之的时候。”皇上说着紧紧握住她的手。 “说道承社我就想到星洲了。”皇后道。 “顽劣小子,若是能及得承社百之一二就谢天谢地。”提及李星洲皇上显然不高兴了。 皇后一边看折子一边道“再如何顽劣也是承社的独子啊,在这世上承社就只剩这么点血脉了。” “天家无情,要怪就怪他生在天家,身为天家子弟不管是谁都要有一份担当,若是没有朕也会给他加上去。”皇上面无表情的道“怀薰切不可再爱宠他了,不然假以时日都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本以为他只是天性活泼,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般恶劣,何昭为首的朝中大臣参他的本子朕都看过一大堆,上次还差点把陈钰打死,若不是那时刚好辽人南下我以此推脱不处理此事,他怕是小命难保了!” 皇后也无奈叹口气“承社多好的孩子啊,星洲却变成那样。或许是长年征战在外,无暇顾及的缘故吧,他又小小一人,孤苦伶仃,六岁便无父无母,再如何恶劣也只是个可怜孩子啊。若是当年承社不去镇边,不去平叛,有时间好好教他,想必也不会如此” 听了这些,皇帝语气忍不住软下来,瞪着皇后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 “唉罢了罢了,直接宣他进宫也不好,会让人以为我还爱重,何昭那些人又要跳出来说话了。 这样吧,王越跟我说过几日会办一个诗会,他有个怡华园,园中梅花开得正好,邀我们去赏梅,还附了名表,里面就有星洲。他身为臣子也只是走个过场,但这次朕就真给他个惊喜,到时你和我同去,就在那里见他一面吧。” 皇后高兴的轻笑起来“臣妾多谢陛下。” “好了好了,闲话说了那么多,接着看折子吧。”皇帝摆摆手。 “好,这个是礼部呈上,是关于年终祭祀仪程的。” “他们都办那么多年了,自然不会出错,准了。” 皇后把奏折递给皇上,皇上亲自提起案边朱笔御画,表示准行。 “这个是羽承安要求严惩魏朝仁的奏表” “一日一表,他还真有耐心啊,先放一边吧。”皇帝不耐烦的道。 “这个是关于禁军年训” 坤宁宫中灯火通明,宫外夜色慢慢降临,整个世界逐渐寂静,黑暗中雪花缓缓飘落了 五十、往事 “你明明就是骗人,这世上哪有你说的那些武功,你不要以为我没练过。”何芊晃晃自己的剑,表示自己真的练过。 “你还听不听故事了,想听就别插话,不然我不说了。” “你哼,不插就不插,有什么了不起!”小姑娘嘟起嘴不满的放下她的剑,比起斗嘴,显然听故事的诱惑力更大一些。 金庸的小说是十分吸引人的,而且不同于古龙,古龙小说中人物总是能飞檐走壁如同修仙,但金庸小说却不会有那些轻松气死牛顿的描写,很多都是被影视夸张了的。所以如果去看书的话会给人一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真实感,引人入胜,置身其中。以至于在当初那个遥远的年代,很多人看过小说后都以为那些故事是真的,那个世界是真的,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其中笑傲江湖比较特殊,它更加像一个政治童话,而不单单武侠。 又说了一会儿,三个丫头听得入迷,说到令狐冲巧遇魔教长老曲阳时,何芊抬手道“停,凳子有点凉,还有没有垫子,我想再要一个。” “秋儿,去给她拿一个。”李业开口。 “不用,我自己去拿,你跟我说在哪。” 李业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丫头还挺害羞的,指了指里屋“直走进去椅子上就有,不过那是我的屋子,你确定要自己去?” 何芊没回答,起身沙沙踩着院子里的雪,一溜烟就跑进去了。 “何小姐真大方。”秋儿一边用炭火温香茶和酒一边道,烤串和临时编制的烤架已经被下人撤走了。 李业好笑的道“她这叫看似大方,实则害羞,觉得总是劳烦你和月儿过意不去。” “那多不好,何小姐是好心的,就是人凶了一点,早知道我给她去拿好了。”月儿歪着脑袋道。 “别,她这种性子让她自己去才是对她好,跟牛一样,倔起来拉不回头,但其实是温顺的动物。”李业一边说一边把酒杯递过去,秋儿为他满上。 “世子怎么能说何姑娘是牛呢,小心她又生你气了。”月儿小声道,李业哈哈笑起来。 不一会儿何芊出来了,怀里抱着三个垫子快速跑过来。 “喏!”她伸手掏出怀里的垫子,一个递给月儿,一个递给秋儿。 秋儿接过垫子想给李业,她立刻就不干了“干什么,那是我给你的,又不是给他的!” 李业好笑“好了好了,秋儿你自己用,我不冷。” 这下何芊才放下垫子坐下,把酒杯递给秋儿“秋儿妹妹,我也要。大混蛋,那屋里挂的诗词是你写的吗?” 李业摇摇头“不是,秋儿写的。你说不定还没人家大,还占便宜叫妹妹。” “要你管!”小心思被戳穿,丫头不满的道“我看也是,你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怎么可能写出那么好的字来,不过临摹的是陆前辈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还算没到无可救药,至少心中还有家国,你接着说故事吧。” 李业接着给三个小姑娘说接下来的故事,香茶暖酒说笑客,满亭皆是笑语声,冬寒被炭火御于几步之外,三人却都听得入迷了,慢慢沉浸在那刀光剑影,爱恨情仇的故事之中。 魏雨白和魏兴平刚刚落座,小二便放上一壶香茶,两个茶杯。 魏雨白回头“小二,我们不要香茶。” 香茶精贵,寻常人家根本喝不起,她们这几日上下打点,到处送礼疏通,就连南下时骑来的马匹车具都当了,此时怎会喝得起香茶呢。 小二笑道“客官放心,我们听雨楼香茶都是免费的,来者是客,皆是上宾,我们只是略表敬意,二位尽情放怀,无须客气。” 魏兴平惊奇的上下打量“我说你一个店小二怎么这么能说会道,你们老板教的?要不也让他教教我。” 小二一下子被问懵了。 “兴平不得无礼。”魏雨白制止了他。 “我只是好奇嘛” “呵呵呵,没事没事,让两位笑话了,这不是掌柜教的,但也差不多,是这楼的老板,我们世子教的!世子说客人要是问起说出来也无妨。我只是个小二,只是觉得世子说得对,这么说周到一些。”小二哈哈笑道。 “世子,李星洲?”魏雨白问。 “对,正是我们世子!”说道世子,小二显得无比自豪,若不是世子神通广大,神机妙算,这听雨楼还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如今天这般好过。 “你给我们随便来两碗面吧,加一碟羊肉,一壶酒。”魏雨白道。 “好嘞,客人你等着,马上就来。”小二说着风风火火走开了。 来听雨楼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近几日在京中虽然奔波劳累,但也听闻那传遍京都的诗作《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听说乃是潇王账下大将所作。 每次念起那诗她心中都久久不能平静,“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身在关北,从小戎马戍敌,沙场征伐,有谁又能比她更加感同身受呢。 那位老将军垂垂老矣仍旧不忘上阵杀敌,此等赤诚,几乎让她彻夜难眠,时时追思,此时过来只是想表追思。 只是她想来想去,也想不起潇王账下有一位叫做陆游的将军。 潇王她是熟悉的,十几年前潇王率领禁军驻守关北,那时她的父亲魏朝仁任关北新州知府,协助潇王,两家府邸只隔着一面墙。 潇王英姿她从小仰慕,还指点过她习武,不过那时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潇王率领禁军的一支赤骁军。曾在关北屡屡击败辽人,特别在岭南一战,击溃契丹大将耶律旗五万大军,之后两过边境数年无战事,辽人不敢南下。也正是那时赤骁圣旨赐名,改为岭捷军。 那时候的潇王是何等英明神武,威名远扬,每次想起魏雨白心中都充满憧憬,虽然细节已经模糊,但那样的气势,那耀眼的光芒总是抹除不去的。 至于李星洲魏雨白忍不住皱眉。 记忆已经模糊了,大概只记得一个小小的人,明明五六岁的年纪,自己走路都会摔却偏偏嚣张得很,府中人人都怕他,像个小老虎。偏偏魏雨白不怕,小女孩比他大四岁,女孩子发育得快,只要一支手就能将他制得死死的 五十一、营救对策 后来潇王回京,李星洲也跟着走了。 回想往事,魏雨白不由得一阵惆怅,眨眼之间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潇王已经不在,那时嚣张的小子也长大成人,今年应该十六了吧。 其实一到京都她就听说许多关于潇王世子的传言,各种各样的都有,似乎那小子在京中十分出名,但都不是什么好话,她急于奔走疏通搭救父亲,没空理会,现在突然提及才想起之前听说种种心中还是嘘嘘不已。 当初那如同小老虎一般的孩子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模样呢,人人暗中咒骂,还被称为京都大害,依仗皇上宠爱横行无忌,难免感到可惜,那毕竟是潇王之后啊。 不过她也无暇多想,眼下如何搭救父亲才是重中之重,她们再三上门拜访走动,京中事态也只是知道个大体。 关于此事很多人口风严密,有些在避嫌。比如冢将军并不接待她们,她知道魏将军在朝堂上是替父亲说话的,不见她们是为避嫌。 而大多直接不见,能见到的本就没多少,这其中翰林大学士陈钰不愿为她们说话,开元府尹何昭举棋不定,参知政事羽承安直言要严惩父亲,其他人都在推脱。 说来说去没什么实质性进展,说到底父亲是死是活对于稳坐京中的官员来说不过是身外之事,若是没有利益纠葛能不沾就不沾,哪会有心涉入呢。 总体看来她们这么多天奔走几乎一无所获,魏雨白不是傻子,她心中有数。 当今圣上不是昏庸寡断之人,这事年前肯定会有决断,因为明年开春之后必须有人镇守关北,不然辽人说不定还会南下,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只有一个月不到。 不一会,小二把面和羊肉都端上来,饿了一天的魏兴平迫不及待大口吃起来,魏雨白却没半点胃口,若是父亲出事,整个魏家都要遭殃,即使不株连也不会好过。 “姐快点吃啊,不然一会儿凉了。”魏兴平嘴里塞满面含糊不清道。 魏雨白摇摇头“你慢点吃。”说着给他夹了羊肉片,这些日子确实辛苦他,她身为女子不便出头,硬是让他学着说各种文绉绉的话,惺惺作态,对着各种人摆笑脸。 “姐,你别太操心,走一步看一步总有办法,这面真不错。”魏兴平道。 “知道了,你吃你的。”她说着也吃起来,味如嚼蜡,尝不出半点味道。 “说起来参知政事羽承安居然愿意见我们,那老头嘴上不饶人,但还挺正派的,感觉人不错,他说的话其实也没错,我们魏家确有失职之处。”魏兴平一边吃一边道。 “呵,还不错?”魏雨白摇摇头“他也就骗骗你这样的人,越是说得冠冕堂皇的心里越龌龊无耻。” “姐,你是说羽承安骗我们?” 她叹口气道“羽承安不过是为自己,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他见我们不过是想向世人表明致父亲于死地乃是大公无私,他问心无愧,即使见父亲后人也坦坦荡荡。但你仔细想想,新州厢军统领是谁?” “新州厢军羽番南。”魏兴平不确定的道。 “正是,那羽番南是羽承安大兄长子,若是没父亲,关北毕竟是军事要地,肯定要新设节度使,到时一旦空缺,除去父亲,熟悉关北边防的就只剩下羽番南了。”魏雨白喝口香茶道。 “可羽番南只是新州厢军统领,向来遵从父亲统帅,没什么本事,让他揽大旗那不是不是摆明让辽人放下南下吗!”魏兴平急了。 她摇摇头道“你太年轻,即使如此那又如何,难道让你上吗,到时你我不过是罪人之后,关北之地总要有人接管防务,有总比没有好。再说于羽承安他可不管关北是否安固,他想的只是自己侄子能否上位。” “可恶!”魏兴平愤然扔下筷子也吃不下了。 魏鱼白无奈摇头“我本不想跟你说,你久在关外,性情猛烈率真,不知京中权贵讲究的只是利益权谋,心有赤忠是好,但世事如此你迟早要懂的,以后少说些话,多动动脑子。” “姐” “好了,大事我都会斟酌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这几天羽承安是不必去拜访了,反正去多少次他都会见,却绝不可能帮我们的。陈钰大人说得也对,他是做学问之人,这事也没多少说服力。关键就在何昭了,他为人刚直不止京中百姓,就是朝堂之中也有声名,他要是开口替父亲说话肯定有回转的余地。” 魏雨白说着有些失望的道“但若说到分量这世上恐怕谁也比不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大人,只不过他最近告病,又闭门不出,想要见比登天还难,这条路走不通。” 魏兴平突然眼前一亮“姐,你还记得街上人们都说什么,说潇王世子李星洲差点把翰林大学士陈钰大人打死了,可皇上只是训诫几句,甚至还把相府的王怜珊许给他,是京都最大的祸害” 魏雨白白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父亲生死未卜,魏家前途不明,你还有心在乎这些街头传言。” 魏兴平连忙辩解“不是啊姐,你想想看,若这些传言都是真的呢?若李星洲真的打了陈钰大人,皇上没有责罚还把王小姐许给他是真的呢?” “真的又如何,与我们何干?” “如果是真的那说明皇上对他爱重到了何种程度啊!如果我这么干父亲估计都把我活活抽死了,皇上真这么宠他的话与其去求臭脾气的何昭,直接去求世子帮忙说话不是更好吗!”魏兴平激动的道。 魏雨白一愣,皱眉想了一会儿“你说得也有道理,若真是到了那种地步求李星洲说不定比求何昭还有用,不过始终只是街头传言,那些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还需查实才行。” 魏兴平激动的点点头“那是那是,只要查三样,一是世子到底有没有打陈钰大人,二是皇上是不是真的训斥了事,三是皇上是否真的把王小姐许给世子了,如果三件事都是真的,那皇上对世子爱宠就真的无以复加了!” “你说得有道理,问明这三件事很简单,直接找陈大人就行,他虽不肯帮我们说话,却也说要是有什么其他事情可以相助,问他这些肯定会说的。”魏雨白也觉得此事或许可行。 “姐,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魏兴平火急火燎站起来就走,毕竟这是他提出的是事 五十二、虚惊一场 “老爷,到现在还是没有小姐的消息。”管家快速走进正堂,无奈向何昭汇报。 “武烈呢?”何昭面无表情稳坐正中,看他脸色不好,旁边几个下人都低头不敢说话。 “武烈带人去找了,此时也还没消息……” 何昭没说话,他踌躇一会儿表情逐渐变冷,开口道“把府里的护院都叫过来,带上棍棒,去潇王府!” “老爷,难道说”管家一脸惊慌。 “哼,她此时不归,还能去哪!简直不知死活!根本不知那李星洲到底何许人也,我从官数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嚣张跋扈之人。 陈大人堂堂三品大员都差点被他打死,他会怕那丫头吗,如此无法无天还敢去,简直气死为父!”何昭此时又气又急“让他们动作快,若是迟了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是,你们还不快去各院传话!”管家连忙道,然后又回头小声说“可是老爷,那李星洲是皇子之后,优住在潇王府邸,若是带着刀兵上门,恐怕” “谁带刀兵,我让他们带棍棒,棍棒用来拄着走路不行吗!再说我朝向来不得私蓄兵器,我府中怎会有刀兵!”何昭一脸严肃,然后仿佛下定决心,语重心长的对管家道“倒时若形势混杂无暇多说你需记住,若事到万不得已,以小姐完璧无害为首要,其它一切无须担忧,一切由我做主!” 管家无话,重重点头。 此时天刚刚暗下,院外几十号彪悍护院已经集结,身着武装,手持齐眉棍棒,前方几人提着灯笼。 何昭换了便服,袖中藏了短剑,快步走出“走,去潇王府!” …… 就在此时,远远听见外面有人呼喊,夜色中火光忽明忽暗,声音却听得清楚。 “小姐回来了!” “老爷,小姐回来啦!” “” 何昭上前两步,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那高呼的家丁身后跟着的正是何芊! 他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上前,抓住女儿的肩膀上下打量,又招手道“掌灯!快掌灯!” 提灯护院连忙靠上来,一下子四周变得亮堂,他终于看清了,衣着齐整,没受伤,也没哭,心中一块大石终于风落下。但转瞬间也怒从心起,举起手却打不下去 “你,你这疯丫头想要气死为父啊!”何昭黑着脸道,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自己宝贝女儿这次居然没顶嘴。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去哪了?” 何芊小声道“去潇王府了” “什么!芊儿你没事吧。”一听到潇王府何昭一下子气不起来了,关心的问道“李星洲那贼子有没有害你,你老实跟父亲说,不要怕,若是他动你分毫我定让他好看!” “没有,他怕着爹呢,怎么会敢害我。” 何昭摇头“若是别人怕我还信,可那李星洲凶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他会怕我才怪。他就是个愚鲁蠢笨之徒,不懂人情世故,不知权衡利害,所以爹才让你不要招惹他。这种人自以为厉害,嚣张得很,可迟早会把自己玩死,你又何苦急着去报仇呢,万一他不知轻重,做事没头没脑反而会伤了你!” 罕见的这次何芊没有顶嘴,而是乖巧的点头道“我知道了爹,以后我不会去找李星洲麻烦让你替我操心。”说着她看了府中整装待发的护院们道“也让府里各位担心了。” “哪里哪里,若是小姐有难我们就是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辞!”护院们连忙笑答,其实心头也松了一大口气,手持棍棒擅闯王府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到时若是出事老爷顶不住,恐怕所有人都会掉脑袋。 何昭则有些呆了,这还是他的宝贝女儿吗,他的宝贝女儿何时如此通情达理了? 他不确定的又问“芊儿,那李星洲真未对你做什么?” “没有,爹,女儿不是小孩了,以后也不会随便乱跑,要去哪先让你知道行了吧。” “好好好,芊儿长大了!你们都下去吧,把家伙放回去,今晚没事了。”何昭高兴得合不拢嘴,虽不知为何女儿偷偷跑出去一下午突然有这么大变化,他心中还是高兴得不行,连忙吩咐左右“快让厨房准备吃的。” “不用了爹,女儿吃过了。”何芊一边往里走一边道。 “吃过了,在哪吃的?” “潇王府。”何芊说着已经进了院子,何昭却一下停住了脚步,皱起眉头,潇王府?吃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越来越奇怪了 入夜,何芊静静躺在床上,窗外漆黑一片,还有些风声但并不可怕。 她其实从两年前就一个人住一个院子,一开始确实有怕得整夜不敢睡的时候,可她从小要强,哪怕成那样,整夜红着眼不睡也不会叫人。 不知道熬过多少日夜之后,她再也不怕了。 此时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起那混蛋说的故事,那些光怪陆离的人和事,那些神奇的武功。令狐冲到底会不会死呢,他身上的伤能不能好 想必像令狐冲那等侠义洒脱之士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吧,哪会像李星洲那混蛋,只会为非作歹,还要挟恐吓她,虽说确实为父亲好,但手段也太下流无耻。 想着想着又想起离开潇王府时候的情景,他送到门前,自己不过好奇之下就问“你恨不恨我?” “恨啊。”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哼,若是恨我那你怎么不动手。”她不屑的反问,还亮了手中宝剑,就凭他还敢口出狂言。 “呵,要是打得过你我早就动手了。”那混蛋抱手一脸无所谓的回答。 她当场愣住了 躲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何芊忍不住“噗嗤”轻声笑出来。 这世上怎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呢…… 打不过一个小女子还义正言辞,面无半点愧色,不知羞耻惭愧,就跟说今日天有多冷似的,果然是纨绔子,脸比京都城墙还厚呢。 心里这么笑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五十三、十八人上京 京都夜里又下了一场雪,不过只是小雪,天却更冷了。 一般年前年后几天该是最冷,也就是说这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李业不想出门,听雨楼已经好几天没去,天天在家里教两个丫头数学。 秋儿很好学,因为她理解能力很强,往往沉浸其中。月儿却头大得很,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这大概就是学霸和学渣的区别吧 倒是严昆虽没交代他,可每隔几天就会亲自跑来跟他汇报那边的情况。 天再冷也阻挡不了士人的热情,毕竟现在听雨楼《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名满京都,能上三楼就能落下好名声,虽比不上咏月阁魁首那么有分量,但贵在更加容易啊。 每月十五人说不定努力一下就能轮到自己呢?为此吸引众多文人雅客,而在这个年代,名声确实是可以当饭吃的。 如谢临江、曹宇这些才气大的人,到一些酒楼青楼老板都不要钱的,而且逢年过节很多有钱人也会送礼,只为沾点才气,或者各种大商青楼也会请他们为自己花魁作词之类的,表面上是不收任何钱财,只谈风雅,但几天后就会有人送礼上门,这已经是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这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现象,士农工商,商最有钱,却被放在最下层,没有话语权,谁有话语权呢?那自然是士人,所以商人有钱却无话语权,这本身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有钱招人眼红,没话语权就不能保护自己。 所以很奇特的现象就出现了,有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也有人说诗词歌赋只是无用之物,但不管怎样,读书人依旧地位很高。因为这背后本身就是掌握大量钱财资本的商人推动的,商人有钱就想要安全感,要有安全感就要让自己沾上才气,要沾才气就讨好和拉拢读书人。 在这种看不见内在动力推动下,如此独特的社会层次下,诗词歌赋也被赋予生命和活力。 读书人是清高的,但从时代的角度来说他们又是工具。 李业现在已经成为那内在推力之一了,仔细想想何尝不可,这本就是双赢的买卖。 这几天李业依旧没有忘记锻炼,听雨楼可以不去,晨炼不能停。 秋儿月儿都劝他不差这几天,可以等天气回暖了再接上,要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理智的思考这个建议是好的。 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自以为聪明,很多事情并不是理智思考能得出最优解的,也有需要憋着一股劲,像一个愣头青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时候。 早上月儿提着灯笼,秋儿为他整好着装,然后一脸怨念的嘟着嘴看他。 李业好笑的捏了捏两个丫头俏脸蛋,都学会生世子气了,有进步啊。 他现在心率能控制在四十五左右,而且肺也适应了剧烈的呼吸,这时候李星洲的天资根骨彻底显露出来,他能够很容易找到呼吸的节奏,控制身体平衡,同时每一次蹬地都爆发力十足,越跑越畅快。 不一会他再次路过陈府。自从准许陈钰上听雨楼三楼之后,老人态度就好了很多。每天去早朝前都会等到李业跑过来,然后作揖,也不说话,这才离去。 李业跑动中也不好说话,只是点头,这几天来都是如此。 只是今早似乎有些不一样,李业再次见到两个人,一男一女,在跟陈钰说什么,根据身形轮廓,李业很能确定这两人就是之前和也出现的那两人。 这似乎是第三次了吧,这么早出现在陈钰家门口,而且看老人家的态度似乎对两人很好。 本来想过去打招呼的,但打断别人说话不礼貌,李业调了一下路线,隔着十几米从他们面前绕过了,距离最近的时候借着火光能隐约看清两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一男一女。 看陈钰对他们的态度似乎是贵客,可贵客为何不进门呢?还有说话什么时候不好非要这黑灯瞎火还冷死人的大早上?李业搞不懂,想必他们自有道理,也不多想。 跑完之后趁着身体热乎就开始蹲两仪桩,现在李业咬牙能持续蹲五分钟以上了,换在前世这可是蹲三四个月后的成绩。 按照这种成绩,他估计再等十几日就可以开始练拳了,也可以开始练铁山靠,抖大枪。 吃过早饭,阴郁十几天的京都天空放晴了,白花花的雪映着阳光格外怡人。 “世子,今天能不能不学数学了”看着这么好的天,月儿眼珠子一转,抱着他的手臂撒娇的道。 李业好笑的捏了她的小鼻子,“好,今天不学,我们去挑块地。” 月儿被他的小动作闹了个大红脸“世子挑地干什么。” “酿酒,快过年了总要有好酒吧。”李业一边说一边向严毢的院子走去。 “世子,王府中有酒坊的。”秋儿道,酿酒她自然会,过程并不复杂,但及其需要经验,好的酿酒师傅才能让酒饭发酵得好,酿出的酒才香。 “跟那个不一样,本世子自有本世子的酿法。”李业挥挥手道。 “不一样?”一听新奇的东西月儿就来兴趣了,秋儿则十分不解,酒还能怎么酿呢? “冢公子。”大将军府中两个看门护院低头打招呼道。 冢励头也不回,权当没听见,匆匆走出。 “这人也太无礼了”其中一个护院道。 “小声点,再怎么说他也是冢家人,用得着理会你。”另一个护院插话。 “乡下来的土包子,还以为自己多不得了,这可是大将军府。” “你闭嘴” “” 冢励面无表情穿过院落,向着府外走去,他来京都之后落脚叔父府中,大将军府何等威风,曾经诸多昔日好友都来巴结示好,他虽全示以正色,但心中多少是高兴畅快的,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可之后在听雨楼中经历的事情,那李星洲的折辱和欺压,那蔑视的眼神,高高在上的姿态,毫不将他放在眼中的作为,一想起就让他咬牙切齿,愤懑不平,心中如同被刀割一般! 终有一日他会让李星洲好看的! 很快,他走出府门,一位青衣小厮等在府外“大将军府冢励公子?” “正是。” 青衣小厮将手中信封交给他“我家主人命我送来的,笔信已到,告辞了。”说完转身走了。 冢励打开信封,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十八人众,过武关,即日到京,安排落脚——方河。 他看着简单几行字冷笑起来“到了” 五十四、好像的字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阿娇呆呆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字,劲力仿佛要透纸而过,转折起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字到底不曾半点停歇,俨然大家风范,这要多少年的习练才能如此。 一开始她只被诗文折服,可几日看下来,就连这字也让人叹为观止,想必陆游陆将军不止勇猛盖世,豪情万丈,还是一位修身养性,才高德雅的文士吧,世间他这样的英雄只怕少有。 每隔几日她就会随爷爷到此,严展柜会将才子们的新作诗词交给爷爷品评,然后写上一两句评语,评个甲乙丙丁。 若是以前那些诗词是最吸引她的,她胸中自有才学,并以此自傲,名扬京都,常人都说她的才学还要高过那望江楼,她虽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因为爷爷说傲才者自伤之,可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现在不一样了,也不知从何时起,大概就是最近吧,她无心去看那些诗词了。 每次来望江楼都会看看那《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有时候就从回廊看窗外雪白的世界,看看楼前交错的街道,心里总在期待什么 期待什么呢?她都不去想。 “今日那小子想必又不来了,若是问起来老夫十有八九能猜他要说天太冷懒得出门。”德公好笑的道,一手抚须,一手拿着诗文品评。 阿娇不敢说话,总觉得越说越是心虚。 “再过五日梅园诗会就要开始了,本以为只是让你们年轻的才学之士互相切磋探讨,没想到那羽承安还有月翁都听闻此事,并说好也会过来,到时恐怕要我出场坐镇了。”怡华园因梅出名,故而又叫梅园。 “那就有劳爷爷了,如此也好,才学之士展露胸脯就是希望能有人赏识,几位大人来了也好。”阿娇道没什么意见,一开始想要办诗会是因为她真的喜欢诗文词赋,可现在,特别是在听了世子那些话之后,她突然觉得或许那些东西也没那么重要了。 希望那时世子也会去吧,可以他不羁的性格想必是不会去的,他若不喜欢诗词就真的不会去理会的吧想到此处忍不住轻叹口气。 三楼又安静下来,阿娇静静看那苍劲有力字,德公继续品那些良莠不齐的词。 直到许久之后,噔噔的脚步声还有严掌柜着急的呼喊打断了寂静,一身武装的何芊冲上楼来,严展柜没能拦住。 她看着两人一愣,然后惊喜道“王爷爷,阿娇姐,你们怎么也在这!” 阿娇看着虎虎生威的小丫头,好笑道“我们为何不能在这,我和爷爷经常来此地的。” 何芊毫不客气的在他们桌前坐下“李星洲呢?” “你来找世子的吗?”阿娇好奇的问。 何芊一愣,去拿杯子的手缩了一下,连忙摇头“自然不是!我找他做什么,我恨死他了。” 阿娇笑着坐下,给她倒上温好的酒“那为何想到来此。” “只是这三楼搞得神神秘秘的,寻常人都不让上,我就偏偏想上来看看。”何芊接过酒杯解释道。 “你这丫头的性子,何昭怕是愁白了头。”德公忍不住好笑的摇头。 “王爷爷你别乱说,我去哪出门前可都跟爹说了的。”何芊得意的反击,自从昨日之后,她都和父亲说好了,以后去哪先跟他说一声。 阿娇为她拍掉裙角的雪,“这三楼也不是神神秘秘,只不过狭小有限,容不下许多人,又有陆老先生高作,所以不让闲杂人等上来也是应该的,你就不要为难世子了。” “我哪有为难他,我为难的是展柜。”何芊理直气壮,让阿娇一阵好笑“你明知这酒楼是世子的,为难掌柜不就是为难世子吗。” 小丫头也知道自己强词夺理,脸色微红“阿娇姐,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你这是偏向那混蛋!” “我只是就事论事,怎会偏向谁呢。”阿娇连忙道。 “哼,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大作。”何芊说着站起来去看那高挂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阿娇不理她,她总是这么风风火火,自己回头开始温酒,不然过一会儿小丫头又要酒喝,天寒地冻,寒酒伤身。可过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动静,她回过头发现小丫头盯着那诗一动不动,仔细打量仿佛着了魔。 难不成也被这诗句震住了吗,常人第一次见确实如此,陆大师的诗登堂入室,气势雄浑,确实令人心醉。 “如何,令何大小姐也折服了是吗?”阿娇笑道。 何芊依旧在看那诗,还喃喃自语着“好奇怪”“真像”之类的话,令她一头雾水,这丫头怎么了。 阿娇逐渐发现她的不对劲,仔细想来京都之内都传遍了,这丫头也该不是第一次听说这诗,就算心中震触也不至于此吧。 “小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阿娇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德公也被吸引目光。 何芊摇摇头,皱起眉头“不是,阿娇姐,这诗我早听过,可是这字” “字怎么了?”阿娇不解的问。 “这字好奇怪,好像看起来一模一样,这不可能的我也不知怎么说,就是”小丫头有些言语不清。 “好像?一模一样?你别急,慢慢说。”阿娇安抚道。 李业的院子后面还有一个院子,只有两间很大的厢房,平时会用来堆放一些木材,杂物之类无用的东西。以前逢年过节礼品放不下也会暂存此处,待到之后慢慢清点,但王府没落之后这地方也荒废了,院子里甚至都长了齐膝的杂草。 “不错,够开阔,而且背风,容易保温。”李业满意的看着这个院子,吩咐严毢“严叔找人把这院子打理出来,木材先不要扔。” “好的小王爷!”严毢点头也不多问,世子越来越有主人的样子,他心中高兴。 李业不知严毢在想什么,他看着杂草丛生的院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在他看来这院子已经堆满金灿灿的金子,比听雨还要亮瞎人眼! 五十五、蒸馏酒的酿制 赵四是在京都小有名气的木匠。寻常时候一年四季很多人都会上门找他做些家中器件,若是遇到穷苦人家他也会优待一些,少收点钱,因此在城东一代名声很好。 虽然妻子因他少收钱时常抱怨,但他家日子比一般人家过得舒坦多了。 也正因此也有达官贵人会请他做木工,到时不止有工钱,做好了还会有不菲的赏赐。只不过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而且出入朱门言语行动都要小心翼翼。 有机会出入达官贵人家中也让他明白那些大人物是绝不可惹的,这其中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差距只有亲眼目睹才能明白。为此他每日安安分分,规规矩矩,娶妻生子,努力赚钱,想要就这么过一辈子。 可就在今早,一个晴天霹雳打在他脑门上。 现在是年末,根本无活可接,加之天冷,好不容易得闲,他每日很晚才起床,可今早却被急促敲门声惊醒。 心中不满,睡眼朦胧的他推开被子下床,还被媳妇抱怨。穿过积雪的小院,搁置打开正面老木门,发现门口是自己二叔,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赵四揉揉眼道“二叔这么早敲我家门干嘛,有事不能晚点再说吗。” 二叔一脸焦急的道“不是我有事找你谈,是潇王府有事找你,这位是王府来的严大人!” 潇王府!一个响雷在脑中炸开,赵四一下子睡意全无,连忙抹了把脸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世子想请你到王府一趟,收拾收拾跟我走吧。” 赵四一愣,惊慌道“好好好,小人这就去收拾” “动作快些,可别让世子多等。” “晓得晓得”赵四笑脸连连,可一退入院中就失了魂一般,踉踉跄跄进屋,妻子不解的问“你这是怎么了?” “潇王府招我办事。”赵四哭丧着脸回答。 “王府!那不正好,又有许多工钱,不然凭你那点本事,以后怎么给孩子请先生。”妻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道。 “你知道什么,那潇王府可有李星洲啊!”赵四几乎哭出来了“李星洲可是京都大害,蛮横不讲道理,两年前隔壁刘公家儿子就因在街上不留神挡他的道,被活活打断腿,落了一辈子腿疾啊!” 听到这妻子也慌了“那不去了,家里虽然缺钱,但挣钱的机会多得是,不急于一时。” 赵四绝望摇头“我若去了,遭殃的就我一个,可我要是不去恐怕我们全家都要遭殃啊!” 妻子呆愣当场,仿佛天一下子塌下来,流泪抱着丈夫道“平日里我都骂你,可那是气不过,你才是家里的主心骨啊,你要是出来事可怎么办!” 成天被家中娘子骂的赵四突然听到这话,一时感动也忍不住哭出来,夫妻俩抱头痛哭。 好一会赵四才冷静下来,下定决心抚着妻子的背道“娘子,若是我在王府出了什么事,你就带着儿子和家中积蓄出京吧。有多远走多远,那些银钱你当嫁妆,另找好人家嫁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嫁了你就是你们赵家的人,你要是出事我,我也不活了”赵四娘子哽咽道。 “娘子” “赵四你在干嘛,快点!”院外传来王府大人的催促。 赵四忍着悲痛抹了抹眼泪道“这就来!” 李业在荒废的院中见到城东有名的木匠赵四,被他一副视死如归要上战场的表情搞得满头雾水。 “严申,他真是木匠不是军士?”李业问带他来的严申。 “绝对没错世子,我找周围人都打听清楚了。”严申很肯定。 此时整个院子的杂草和雪已经被家丁铲除,囤在厢房中的木材被堆放在院中。 李业上前对战战兢兢的赵四道“我派人向周围的街坊邻居打听过了,城东一代你的木工最好,大家都承认,所以才派人把你请来。” 赵四点点头,心中有苦差点哭出来,平日他都会看在大家乡里乡亲的份上少收点钱,哪怕被妻子骂也在所不惜,为的就是结下善缘,没想在这关键时刻却害了自己啊! 李业继续“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个东西。”说着李业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详细的图解。 “就是这样,木板之间可以用钉子也可以用榫卯,这个你比较懂,你自己看着办,目的是为了让木板紧密一些,尽量不透气。”李业一边给他看图纸一边道。 赵四却已经看待了,世子画的图纸又漂亮又简明易懂,似乎还怕他看不懂,从不同方向画了一遍,简直如同老匠人一般。 “世子是要做一个大蒸笼吗?可为何没底”赵四看着图纸有些不解。 “你不要多问,只要按我给你的图纸做出来就好,做好了赏你十贯钱。”李业道。 十贯!一听这个赵四直接呆了,他辛辛苦苦挣一年也不过十贯钱,难道就做这么一个无底的大蒸笼就可以!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激动得不行,也顾不得怕了,连忙道“世子放心,小人一定做得滴水不漏!” 李业点头笑道“那你开工吧,越快越好,用到什么器具跟下人说,让他们带你去库房找。” 赵四连连点头,然后急忙开工 其实酿制蒸馏酒并不难,需要上下两口锅。 下面的锅放水防止烧毁,然后用竹子编成园盘裹上纱布放在锅面,上面放一个圆柱形木质结构,就像无底的蒸笼,但要大很多。 用铁做气密性会更好,后世很多酒厂也用的是金属材质,但是铁遇水容易生锈,时间一长酿出的酒会带有锈臭。 圆柱在乡下也叫酒笼,里面装上发酵好的粮食,接着酒笼上方放一口锅,这口叫“天锅”。 当酿酒时下方的锅底加热,其中的少量水沸腾,酒笼底部就会快速升温,如同一个蒸笼。这时候发酵粮食中的酒精沸点低,快速汽化,然后上升,触碰天锅的底部。 最重要的一步来了,天锅必须有两个水槽,一个进水,一个出水,时刻保持天锅中的水是凉水,相当于一套原始的水冷系统。 这样一来天锅一直是冷的,汽化的高温酒精触碰冰冷的天锅底部,会瞬间凝结成液体水滴状,附着在天锅底部,因为锅是圆弧,液化的酒就会向下流淌汇聚到天锅底部然后滴落,这时候只要一个酒槽就能把天锅底部汇聚的高度酒引导出来。 这就是蒸馏酒的酿制。 五十六、动力的发展史 整个酿制过程中还有一个重要环节就是保持好的气密性,因为当酒笼中充斥水汽和酒精气体之时要是不严密很容易导致酒精泄露流失。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也并不需要什么玻璃器皿之类的高端产品,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只要用湿毛巾和泥巴就可以。干净的黄泥裹在木材外层,然后时刻保持湿润,既能起到阻挡酒精气体的效果,又能吸收异味。 底部的铁锅长时间煅烧,又接触水,稍微保养不好就会带有异味,而泥土能当一种天然除味剂,吸收那些异味。 所以即使在工业酿酒发达的后世,真正爱酒的人也一下子就能品出酒的差异,这种土法酿制的酒会更加清新醇香。酒于李业如同食于常人。 平常人长时间不吃饭会死,他长时间不喝酒不会死,但也差不多了。 以前都是混德公那老头的酒,因为那时王府没钱,酒又不便宜,现在有钱了总不可能骗吃骗喝一辈子。 没错,酒说到底就是粮食的产物,在这个时代是奢侈品,不贵才怪。 如果单纯看原子转化率,从化学的角度上来看,1kg粮食中的淀粉转化为纯酒精,用化学方程式来计算最终会得到05679kg的纯酒精。也就是说,理论上出酒率可以高达5679。 但理论与现实往往有着巨大差距。在没有蒸馏酒靠发酵的粮食酿酒的年代,因发酵不彻底,中途损失等等原因,出酒率不到一成。而即使蒸馏酒的酿制出酒率也只会在30左右,三斤粮,一斤酒,这还不是纯酒精。 所以酒一直是奢侈饮品。 而现在的煮酒好一点的都是浅米白色,如煮饭时的米汤,最高度数在二十度左右,不能再上,但如果用蒸馏法酿出了的酒,头几斤绝对能到七十度左右! 当然适合饮用的还要勾兑到五十度左右,即便如此这酒在这样的时代也算仙酿了! 世人爱酒,向来崇尚酒文化,不只景,周围辽,西夏,南逸各国都是如此。到时他就是标上千金的价格恐怕都有人买。当然他也没那么缺德,但不管怎么说,这笔是大买卖。 李业整日在院里继续教两个丫头数学,他是按照记忆中从小学开始课本上的编排循序渐进的。他还没自大到自认为能编排出一套更好的教学进度。 现在他已经教到一元一次方程及其求解,但在这却遇到一个麻烦,对于假设一个未知数这种做法两个丫头都不能理解。 其实这并不奇怪,因为这不只是一种方法,它背后还蕴含更加深层次的科学逻辑,如果思维不能转过来,一切都是徒劳的。 李业想了想触及思想层面的东西潜移默化是最好的,所以先教她们更加复杂高级的数的运算。 每过一段时间,李业就给秋儿和月儿出点考题,然后让她们做,自己趁机去看赵四的进度,顺手还给他提一壶香茶,让木匠受宠若惊。 赵四的木工水平确实很高,李业看得出,但人力始终是有限的,虽然他很卖力,但估计要完工也需要三四天的时间。一边看他做工李业也会跟他闲聊,问一些生活中的问题,毕竟他来到这个世界快两个月,但对下层百姓的生活状态还是不太了解的。 一开始他很紧张害怕,但在李业有意引导之下也慢慢放下戒心,和李业说了很多,比如普通百姓家一年的收成,过年的习俗传统,儿子想念书路子等等。 他显然没想到外界传言中如洪水猛兽,豺狼恶虎的潇王世子是这般平易近人。 李业一边看他卖力作工,一边随意的和他闲聊,人若是放松能减少疲劳感,加快工作进度。总感觉自己是个剥削压榨员工无良老板 随便聊着聊着,李业也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动力,如果用水力代替人力,将这些木材改锯成木板大概只要一两个小时吧,而赵四却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其实人类的发展史何尝不能说成一步不断寻找新动力的史诗呢。 人类最初的动力来源于身体,碳水化合物、脂肪和蛋白质在体内氧化产生的化学能量驱动身体,带来动力。 然后人类驯养动物,并且利用他们体内的化学能量作为动力。 再之后水和风也被小规模利用,变成新的动力;接着蒸汽成为动力,引领一个新时代;燃气动力,电力的出现又让人类再进一步;可以想象当还不能熟悉利用的动力逐渐成熟,或许是核能,或许是其它,人类将再前进一个阶梯。 每一次动力的革新都会带来社会的巨大变革。 这其中风力和水力可能是人们最不熟知的,因为太过遥远,但水力的运用确实给人类带来剧变。 比如说板全身甲的普及。 任何兵器都存在性价比的问题,板甲在水力锻捶出现前就有,但问题在于造价高昂,性价比太低,只有少数欧洲大贵族才有。而一个两个身穿全身板甲的人是影响不了战局的。 一直等到水力锻造开始普及之后,利用水流的力量能够不间断的轻易举起成年人根本举不动的沉重锻捶! 新动力的出现意味着板甲的制造价格大幅度下降,于是全身板甲的骑士群在欧洲崛起了。 全身板甲的防御力其实真的很高,并没有夸张,区别于普通板甲,它出现之初就是为了应对逐渐崛起的火枪而设计的,在那一段时间内,当火器未得到实质性发展前,如一座铁碉堡的全身板甲确实在战场上压制了火器。 那时在地球的另外一端,明朝军队火器普及率也高达七成,但他们的敌人却大多不使用火器,没有防御火器的必要,也就没有了发展防具的必要,所以明朝并没有出现那种用钢板把人裹起来的疯狂防御方式。 想着想着李业忍不住想做一个水力系统。用来碾米磨面也好,用来打铁铸剑也好,用来锯木造房也好,王府门前就是河又方便。 既然作为未来人来到这个世界总要留下点什么吧,即使没有人知道,也在这世上留下点记号,证明他来过这里。 等千百年后,子孙后代在逛论坛贴吧讨论时也有谈资,骄傲的说起我们伟大的先祖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经开始利用水流作为动力,是何等远见高超! 想着想着李业忍不住笑出来,他以前没有从这样的角度去思考过一件事。 这就是历史的传承吧,他第一次能真切感受和理解那贯穿千年的传承脉络。或许很多先人也是这么想的,而到千年之后,后人们响应他们的呼唤也这么做了,那微妙的联系,血脉中的传承,大概就是无数先人穷极一生累积在历史中的骄傲,一丝一毫,点点滴滴,云积成璀璨浩渺之长河,终于一日积跬步以至千里,汇砂砾而为高山,顶天立地,直达苍穹。 五十七、方先生 方先生是一位三十左右文士,相貌俊美,白面无须,手持羽扇,点一炉火,焚香抚琴,琴音袅袅动人。他身处的小屋装点别致,身后正中挂了一副装裱好的《出师表》,行笔俊逸,俨然如大家手笔,落款处写着两个字,方落。 此处位处东宫,是太子客卿住处。 不一会,屋外小院中响起急促踏雪声,听声知人,方先生微微一笑,似有些不屑,又有些无奈,然后站起身来,不一会有人推门进来了,衣着华贵,八字胡,走起路来跨步很大,正是当今太子李承平。 “方先生好兴致。”太子拱手道。 方先生点头,回礼一笑“太子殿下,你我相约之时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太子有些尴尬,连忙摆摆手“方先生见谅,前堂要务繁忙,故而误了时辰。” “无妨,您是太子,想要几时到就几时到,在下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殿下不必在意。”方先生回应。 太子不再多说,点头坐下,方先生为他倒上香茶,他便喝起来,嘴里说道“此次找方先生还是想问之前先生教我的事接下来要怎么办。” 方先生轻摇羽扇,哪怕是天寒地冻的冬天,随即开口“殿下问我两件事,一件是拉拢羽承安,一件是杀魏朝仁,不知是哪件。” “我两件都想问。”太子放下喝干的茶杯。 “眼下只能做一件。”方先生平静回答,并未再给太子倒茶。 “就不能两件一起做吗?我看都不是什么难事吧,羽承安上次说话之后看得出心中偏向我。 而那魏朝仁根本没人替他说话,我听你的主意让人在半道上将他的信报动了手脚,父皇也信了,再也不见他,他十有八九是死定了。”太子皱眉道,说得很快,言罢发现没人倒茶,只好自己倒上香茶喝起来,神色中带有不满,只是不知是因为没人倒茶还是因为方才的话。 方先生只是淡然摇头“不行,现在只有余力做一件,那只是殿下看到的,眼见不是事实,二者相差甚远。” 太子有些不耐烦,挥袖道“那就杀魏朝仁,等杀了魏朝仁再拉拢羽承安总会方便些吧,他不是一直盼着魏朝仁死吗。” 方先生拱手“殿下英明,这样的做事次序是最好的,不过在下还是想知道一件事。” 太子不在乎的道“什么事尽管说,只要能成事我什么都告诉你。” 方先生犹豫一下开口问“是羽承安更盼魏朝仁死,还是陛下更盼魏朝仁死呢?请殿下宽怀为在下解答” “你问这干什么?”太子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站起来,神色有些慌乱高声质问道。 方先生连忙拱手“在下只是想问问,若是殿下的意思自然会竭尽全力筹划,若只是讨好羽承安大不必着急,可以慢慢来。若殿下不便作答也可以不答” 太子听罢慢慢平息情绪,缓缓坐下,他眼神闪烁飘忽,一张精瘦的脸拧在一处,定定看着桌面良久才开口“我的意思,我更想要魏朝仁死!” 说完他站起身来,面目阴郁,似乎心中难受,也不说什么转身推门而出,昂首挺胸大步走出小院。 “恭送殿下!”方先生躬身行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试探虽然危险却也是值得的,他现在知道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即使贵为东宫之主,未来的皇上,太子也摆脱不了失败者的阴影啊。 越是装作自信的人越自卑,越是装作不在乎的东西越在乎,看来他的计划是对的。 阿娇一边磨墨一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冬天星星稀稀落落,月色凄冷如钩,书房外的老柿子树落光了叶,光秃秃的伫立在积雪中,时不时能听到远处护院的狗几声叫。 “爷爷要写什么?”阿娇磨好墨后问专心致志的爷爷道。 “还记得与那小子初遇之时他说的话吗。”德公放下手中笔道“若是每个人下意识之下的偏差不断叠加,上达圣听之时就会天差地别。我从官这么多年,多少能隐约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掣肘之害,但却难以言明,想要根除却无从下手。 可李星洲那日一席话却令老夫茅塞顿开,回家之后便开始拟写奏折了,想要将其中道理利害明言与圣上,必能造福百姓,巩固社稷。 可惜很多话都是听他说着容易,自己下来细想却没那么通透了,所以想想停停直到今日才写个大概。那小子真是奇人,难不成世上真有生而知之之人吗。” 德公说罢喝了一口香茶抚须感慨“还有他后来说的应对之法,如何拿捏人心,让人吐露真言,令人叹为观止,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之书啊。” “世子说话似乎总有参不透的道理呢。”阿娇也同意的道。 德公点点头“可惜啊,若是他不那般散漫不羁,又无防患于未然之心,必是国之栋梁。” 听着爷爷遗憾的话,她又想起之前何芊在酒楼说的,她说那陆游大师真迹的字和世子房中挂着的好像一模一样,爷爷和自己都认为她看岔了,那怎么可能,陆大师的手笔是大家之作,寻常人就是临摹也临摹不来。 但她却在何芊讲述中注意到另外一件。 何芊还说世子是酒徒色鬼,小小年纪就和两个丫头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不讲分位,不尊礼法,无耻下流。 世子好酒她是知道的,他总喜欢让她斟酒,自己都习惯了。 世子好色她并不知道,至少世子在她面前从未表现出来过,即使自己坐在他身边,他也从未有什么不妥的举动,目光总是那般坦荡自然。可又听外界传言世子最喜欢出入烟花之地,流连红粉之间。 她虽心中抵触,但也知道那些传言应该是真的,像世子那般洒脱不羁之人大概会放浪形骸吧,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想着想着又想到他身边两个叫秋儿和月儿的丫鬟,一个文静大方,一个活泼动人,想必正是如此世子才会不看她一眼吧,越想心里越感觉堵着什么。 五十八、德公拜访 第二天一早,李业早起晨练,照常跑步和隔壁陈钰打招呼,然后站桩。 李业已经能感觉到他差不多可以开始练了。其实八极拳的发力方式和攻击防御招式早在他脑海中,而且记得非常深刻,按理来说不用练。 其实这远远不够,因为真到肉体冲突的时候,很多都是一瞬间的事,脑子是来不及思考的,靠的是经验和本能的肌肉记忆,而这种肌肉记忆需要无数的重复训练。 八极门立门器械是大枪,以前的马战用枪。八极拳攻击方式本身就是从马战枪术中发展而来,讲究以身作盾,一往无前,打一不打二。 兵器的发展史是有迹可循的,而且很多东西都是历史的必然选择,遵循客观规律。 比如说刀替代剑,远程武器逐渐增多最终成为战场霸主。 以前世来说,在大汉王朝鼎盛时期大规模对外族作战中逐渐发现剑并不适合马上作战,于是逐渐的环首刀取代剑成为军队制式装备。 在汉之后的隋唐王朝中,刀已经完全取代剑成为军队制式准备。而到了宋朝,弓弩器械在军队中装备比例超过六成。等到明朝,七成的军队装备已经变成了火器。 所以没有人是傻子,古人更不是,一切都是随着战争需要在不断改进革新的。 而这其中只有一类冷兵器从古至今在冷兵器的时代中一直占据重要地位,那就是枪矛类长兵器。 在正史中吕布从不用什么方天画戟,用的是矛;程咬金不耍三板斧,用的是唐代类枪长兵槊;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史无前例将唐朝版图向西开拓至中亚咸海,征服阿富汗,直抵波斯,向东延伸至朝鲜半岛南部,纵横南北无敌手的唐朝名将苏定方用的也是槊。 当战争的艺术发挥到极致之时,往往是及其化繁为简,返璞归真的。 当马背上的杀戮到达极致之后,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结果几乎都是一致的。 一寸长一寸强,长度超过三米,甚至有的长达五米的大枪,配合马匹的高速冲刺,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都是没用的,甚至那种长度的大枪就算想乱舞也是舞不动的,于是杀戮和生死就汇聚回归到最原始的,最朴实的——交马瞬间的一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就是八极拳的拳意,从马战大枪中继承而来的意志,没有后退,不留余地,一击必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如果你学过八极拳和其它传统拳法,又或者拳击之类的现代技击技术就能很容易看出八极拳和它们的本质区别。 以咏春短打和拳击为例,咏春目的在于保护自己的重心,而扰乱敌人的重心。而拳击在发起攻击时重心永远是在打击点之后,并且保持稳定,这就意味着拳击和咏春拳都能做到一击不中立即回撤,保持好自己的重心。 人体的重心就在小腹位置,在传统武术中也被称为丹田。 但是八极拳是不同的,上一次攻击的终点就是下一次攻击的发,以身作盾意味着重心跟着攻击移动,把整个身体当成抛射除去的武器。也就是说,攻势一起绝不收回,这不是一种防身拳,而是杀人拳。 这种拳法很适合李业以前的身份,一个搏命之人。但现在不适合了,他更需要的是防身的打法,可惜他不会,他只会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打法。 看来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少与人动手。 这么想着李业结束了晨练,没过多久赵四就来了,昨天给了他一贯钱后一改来时的凄然,欢天喜地回家了,今日一早早早的就来,接着做工,李业闲着没事就去看他做木工,也监督不要做走样了。 按照这个进度过年之前应该是能喝上小灶蒸酒的,只不过到时估计要费很多炭维持温度,不然这天寒地冻的粮食估计都不能发酵。 想着李业让月儿给他找来笔纸,又开始画起图纸来,反正酿酒要两口锅,不如顺带再打一口涮羊肉用的铜锅吧。 正午未到,王府却迎来两位特殊的客人。 近日一首传遍京都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令人们记起潇王恩德,很多人送礼上门,也有人登门拜访,但都是严毢帮李业接待的,这其中有王府附近的官员,也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亲戚朋友,李业不出面是为了继续给世人留下自己纨绔无能的印象。 可今天这两位不一样,拜访的名刺送上之后严毢直接就送到他这来,上面清楚用鎏金字体写着明德公、王越。 李业一愣,他确实好几天没去望江楼,也没见到德公老头了,可他怎么自己跑来了,就不怕影响不好吗,毕竟他身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这么随便来王府也不怕别人多心。 想归想,既然是明德公来了严毢自然应对不了,李业拍拍赵四肩膀,吩咐他好好干之后出门迎接,只留下一脸感动的木匠。 王府外停着两辆马车,装饰华贵,前一辆紫黑色,后一辆是淡的青色,帘饰粉红,一看就是女儿家的车。 德公和落后半个身位,藏在他身后的阿娇已经下车等在王府门外,除去车夫也没带什么侍从,真正的简装出行。 李业出来抱着手也不行礼,摇摇头道“你就这么上府也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德公一挥衣袖“老夫拜访好友故居,会有什么闲话,你难不成想让我在这吹风说话。” “哈哈,好好好,那快进来吧,我这人向来尊老爱幼。”李业说着做出请的手势。 德公很不客气,大步进了王府,阿娇跟在他身后,一声胡服裘装打扮精致,向他行礼,李业随意点头应答后就跟在爷爷身后,不得不说古人礼仪还是很周到的嘛,随意拜访都打扮得这么漂亮。 两个车夫从车后取下两个大盒子也跟着进来。 德公在李业带路下一边走边说道“我次来是来谢你的,有些恩情你不知道,你也莫问,问了也不适合说。总之你可能只是无心之举,但总归帮到老夫,故而聊表谢意。” 李业被说道一头雾水,虽然不知道哪里帮他了,但别人欠着恩情不总是好的么。 “二来嘛老夫想请你赴梅园之会,我知道你那性子我要是不来你绝不会去了。” 五十九、酒与红烧肉 李业确实没想去,说实话大冷天不好好呆在家烤烤火,逗逗小丫头,非要跑去看什么花,他心里是拒绝的。 “我又不会写诗作词,你让我去干嘛,去也不自在,自讨苦吃,你就饶了我吧”李业无奈道。 德公不满“你这是什么话,老夫让你去写诗作词了吗?你小子也太高看自己,你就是作老夫还怕丢人,此番叫你去是看你与老夫相识,又是故友之后,故而请你。再说能结识诸多青年才俊对你也有好处。” 李业一边带他们去往正堂一边道“好意我心领,不过我是俗人,看不了什么花,青年才俊也和我沾不上半点关系,不想去白挨冻” “” 说着几人已经到正堂落座,秋儿、月儿已经懂事的候着,为他们奉上香茶,然后退回安静站在李业身边。 德公见他油嘴滑舌再三推阻也黑了脸,吹胡子瞪眼道“你莫与老夫饶舌,老夫今日带礼亲自上门,你还这般推脱狡辩,你这小子” “世子是不是怕届时相识甚少,会觉得无聊苦闷,若是如此,到诗会上我一直陪你说话也行啊。”阿娇也着急了,忙插话道。 德公诧异的看了自己孙女一眼,阿娇眼神闪躲,忙不说了。 李业无奈,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办,老头身为国公宰辅,亲自上门跟他说,还带了礼,阿娇也关照得无微不至,京城之内除了皇帝怕没人有这个待遇,他心中还是有些感动的,要是再拒绝那就太矫情了。 “好吧好吧,你们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去简直成千古罪人了,那什么诗会上总有酒吧,到时我就当去喝酒了。”李业摆摆手道。 德公这才抚须正色“这还差不多,不过什么千古罪人,你莫要乱用词句胡言乱语,小心祸从口出。 酒自然有,还是好酒,梅园中就有我专门请来的酒师钱师傅,他酿的酒名满京都,可是买不来的,这次我特意给你带了两坛。” 李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德公带的两个盒子里装的是酒啊。 他高兴的上前,直接拆开两个礼盒,里面果然是两个坛子,看起来不过能装一公斤,在德公和阿娇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他直接抄起旁边的茶杯,开封倒酒。 “你你这小子哪有当着别人的面开礼启盒的道理,开就罢了你还喝上了!”德公气得手指都抖了,指着他道。 “啊?”李业一愣,才想起似乎确实有不能当着别人面开礼的规矩,他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今日就我们三人,你们不要说出去不就没人知道了。” 德公被噎住,愣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阿娇忍不住一笑,提裙起身上前“世子我来吧。” 李业把酒坛递给她,自己正为难呢,这小坛单手拿不过来,双手又怕酒杯晃倒了,正好有人搭手,他端着酒杯,阿娇就给他倒上了。 酒还是煮酒,淡淡的米白色,才出坛口李业就闻出来度数比他前面喝的都要高好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也确实如此,只不过横竖不会超过三十度就是了。 “不错,好酒。” 虽然刚刚还气李业当面开酒,但此时见这小子如此夸奖德公也忍不住抚须自得“那是自然,这京中除去老夫梅园,再也无能出此酒之处,千金难求,许多人向老夫讨要还不得呢。” “确实不错,不过年前我王府也会有好酒,到时候给你送一点。”李业又倒一杯,在阿娇帮助下封上坛口,然后让秋儿、月儿拿下去放好。 “你哪来的好酒?” 李业拍拍手道“当然是我自己酿了。” “你酿酒,哈哈哈。”德公抚须长笑三声“你小子莫不是道听途说几句,就以为这酿酒简单,若是人人都能出好酒那岂不是天下人人都是千金富贵人家。” 李业不跟他多解释“你等着吧,不过到时候多求也没有就是了。” “哼,你小子莫不是痴人说梦,老夫怎会求你,倒是你喝完了也别来求我的梅园美酒,多了没有。”德公自得的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 “既然你们今天来还带了酒,那正好,我请你们尝尝我新想出烹制法的猪肉,请别人吃人家认为这是鄙贱之肉,说不定骂我,请你们吃就没事了。”李业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让候着的下人去把厨房每日负责采买的仆人叫来。 一听这话德公又一次被气着了,喝到一半的香茶差点喷出来“你这小子明知是贱肉,都不请别人吃,却偏偏让老夫吃是何道理!” 阿娇好奇的眨眨眼“世子莫不是有什么新奇的烹制法?” 李业点点头“不错,所以才叫你们尝尝啊,放心,绝对不会差的。” 德公还在闷闷不乐,总感觉被当成尝膳(餐前试毒)之人。阿娇却一脸高兴点点头“若能帮到世子那当然好了。” 不一会平日负责采买的下人到了,李业给他们报了一连串东西,让他们去买,干花生,生姜,桂皮,八角,红枣,糖,五花肉。李业要做的就是最简单又好吃的红烧肉了。 毕竟冬天人体为了保持体温,能量消耗巨大,容易饥饿,需要大量脂肪,是最适合吃红烧肉的。 吩咐完之后李业揽起袖子“我去厨房做,你们在这等着还是和我一起去啊。” 这下爷孙两人都呆住了。 “世子你要自己做。”阿娇有些不敢相信的道。 “对啊,他们都不会,肯定只能我自己来,以后要是把厨房几个厨子都教会了倒是可以让他们做。”李业道。 德公皱眉,才开口要说什么却又停下“君子罢了,与你说君子之道简直浪费口舌,你小子做什么都不奇怪,只是你做什么不好非要下厨呢,那是妇人家的活计。”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世子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管它什么妇人不妇人。你们到底去不去,不去就在这等我。”李业端起刚刚倒的一杯酒道。 阿娇犹豫一下点头道“我我要去。” 德公一挥衣袖“难不成你让老夫在此吹冷风吗,不过我只是去那看看,也不进你的厨房。” “知道知道。”李业一边说一边端着酒杯走了,爷孙两跟在他身后,心中多少都有些新奇,又有些紧张。李业想做红烧肉也不是随便起意,只是刚好德公送来这酒。 红烧肉做法大同小异,不同地域会有差距,比如有的地方放葱,有的不放,有的甜一些,有的咸一些,但李业自己做有一个关键点却不能省,那就是烈酒去腥提味。 平时的酒度数太低,起不到这个效果,今日德公送的梅园好酒虽然还差一些,但也可堪一用了。 六十、猪羊之争 虽然李业说过亲自下厨,但一个时辰后真看到李业熟练的清洗猪肉切丁,麻利刮好姜切片,德公和阿娇还是看得目瞪口呆,府中的厨娘想要过来帮忙也被他打发了。 德公站得远远的,一副与他划清界限的样子“看你如此熟练,莫不是经常如此。” 李业把肉丁放入锅中,然后加柴火煮起来“也不能说经常,只是有兴趣罢了。”说着把八角,桂皮,还有在王府厨房中意外找到的香叶放在另外一口锅中煎炒。 王府厨房很宽广,而且不只一间,毕竟王府极盛之时逢年过节动辄就有数百上千人吃饭,宴席饭菜酒水都要照顾绝对是大差事,一两间厨房,一两个厨子应付不过来。 阿娇好奇凑过来,眉头微蹙,保持了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就好像那黑漆漆的锅会咬人似的,毕竟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相府大小姐。 “你小子就不能有些其它兴趣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再不济习武也成,为何流连锅灶之间呢”德公叹气道,似乎为他惋惜。 李业一边用木勺将肉丁煮出的油沫撇走一边道“为何非要琴棋书画,就不能做菜呢。” 德公一脸正色抚须“此乃先贤圣人训诫,后人自当谨遵。” “先人说的自然要记住,可也总不能循规蹈矩,死扣言语字面吧。”不一会水已经开了,李业退火,将肉丁倒出来,然后用冷水冲洗,迅速降温,这样处理能让肉质充满嚼劲。、 德公张嘴欲言却被李业先打断。 “先人所言自有道理,可是德公,汉朝纵横强悍,寰宇无敌,可有词赋?”李也接着问道。 “自然没有,词赋起于隋末,待到我朝文贤大能之士填缺补余方才登入大雅之堂。”德公显然是为此骄傲的,李业也认为他应该骄傲。 什么是文学瑰宝,传世名作?其实李业并不懂得那么多,但辨别方法却很简单,等你老了,你会让你的子孙也习读的就是传世瑰宝。 那些也曾在特殊时期受争议和贬斥的诗词文墨,却在数千年之后依旧为后人拜读,无论它们曾受到何种诽议,依旧是融流在名族血液中的美丽烙印,属于中华民族的传世瑰宝。 德公值得为之骄傲,值得为之自豪。 “对啊,所以先人不传词赋,但后人却创造了引以为傲的词赋,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尊崇先人不等于循规守旧,而是珍惜先人羽护,继承先人成果,自当奋发革新。毕竟有朝一日我们这些后人也终会成为子孙先人,要是终其一生没半点进步,不思进取,岂不是愧对后人了。”李业说着将水冷好的肉丁放入锅中,和八角,香叶,桂皮一起煎炒起来。 阿娇听完这话一下子呆住了,心有所想想要开口却又无法出声,只觉得世子似乎更加遥远又吸引人,辉光炫目,令人移不开眼睛。 德公陷入沉思,久久才到“可总归也是妇人活计” 李业笑着摇摇头,老人并非冥顽不化,德公是他在这个世界见过最开明通透的人之一,但不管如何要让人立即改变贯彻一辈子的信念那是不可能的。 “兵士为常人不想为之事,赴死捐躯,所以人们敬重。那炊妇何尝不是为常人不想为之事呢,只不过不用死罢了。大善为善,小善也是善啊,炉灶之间怎么能说卑贱之事呢。在我看来这世上为他人谋善的事都不能说卑贱。”李业说得掷地有声,这是来自千年之后的声音,它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些话对别人不敢乱说,但对德公是可以的。 老人张张嘴终是说不出话了,许久之后才长叹一声摇摇头道“老夫虚度数十年,第一次见着你这般透彻的见地。不过你这话与老夫说就好,可不要到处宣扬,不然恐有祸端。”接着他又郑重叮嘱。 这些李业当然知道,笑着点头“哈哈,我又不傻,也就跟你说说,有个人能说话心里舒服。” 德公也抚须笑起来“哈哈哈,也好,那就让老夫尝尝你这进取革新的猪肉是个什么肉。” 煎炒的时候李也洒上德公的梅园美酒,去腥提味,煎炒到两面金黄,然后放酱油翻匀,最后注水放姜片、红枣、糖,盖上锅盖焖煮。 一边另一口锅用来干煸花生米。 “世子,我我能帮忙吗?”似乎听了刚才的话,阿娇看他眼中全是敬重,大概心有所感,想要帮忙。 李业好笑的看着她“那你帮我看着锅,等到水开之后叫我。”给她指派了一个毫无技术难度的活,小姑娘高兴得连连点头,觉得自己也参与其中了。 李业另起锅灶洗米煮米,冬天的水冷到令人手指生疼麻木,但这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煮到一半去米汤滤干,然后盖上锅盖,退明火用火炭蒸熟,米熟之后底上就是香脆可口的锅巴。 不一会阿娇就着急的叫他肉煮熟后放盐,旺火收汁,红烧肉也好了,李业不着急起锅,小火慢炖,增味。 小亭中炭火旺盛,石桌上简单摆着几碟菜,诱人的红烧肉,干煸花生米,王府里腌制的萝卜干,萝卜汤,都是李业自己做的。 石凳上放了垫子,李业面前的德公和阿娇都看着那一碟猪肉,表情踌躇。 “放心,没下毒,不信尝尝。”李业自己先下筷吃了一块,和自己记忆中一样的味道,来这个世界两个多月,久违的再次尝到前世的味道,心中也是五味陈杂。 “这就是世子说得进取革新之作吗”阿娇犹豫一会儿,也鼓起勇气夹一小块,小心咬了一小口,瞬时就呆了,不敢相信的道“这,这真是猪肉吗?” 德公见此也下筷了,尝了一口之后又尝一口,之后便停不下了,接连下筷,也顾不得风范。 连吃好几块老人才开口“不可思议,不可思议,我明明见这是猪肉可这肉肥而不腻,软糯香甜,吃过后唇齿留香,竟比羊肉好吃多了。” “本世子出手怎么可能是凡品。”李业得意道。 “这明明是猪肉,怎么会”阿娇也小口小口的吃了好几块。 李业摆摆手“我早说过,猪肉不是贱肉,不过烹调不得当罢了。革新进取就是财路,这盘肉我要是在听雨楼能卖四百文!” 德公一听义愤填膺“好你这奸诈小子,猪肉横竖不过一百二十文一斤,你这一盘半斤不到,怎敢卖四百文!” 李业不在意“呵,那又如何,羊肉一斤八百文,人皆趋之若鹜,德公你说要想天下百姓都能吃上肉是吃猪肉好还是羊肉好?” 德公呆看着他,一下哑口无言。 六十、要打仗了 “德公你想,一斤羊肉可以买六七斤猪肉,可其实猪肉要是烹制方法对了也不会比羊肉差,如果想天下百姓吃上肉是猪好还是羊好?”李业问。 “自然是猪好,你问这做什么。” 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也没那么严肃,李业喝了一杯阿娇斟好的酒“没什么,只是最近想了很多事,想通了,难得来世间走一遭,若是赤裸裸的来,光溜溜的走岂不是亏待自己。” “哼,什么亏待自己,那是愧对先祖!我还以为你就想一辈子做个浪荡子无所事事,总算你还有些志气。”德公筷子不停,也喝了一杯“那你想做什么?” “哈哈,也没什么,我只是想尽可能多的人吃上肉吧。”李业笑道,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成为先人,若是不留下点什么或许真的对不起后人吧,之前他总想安逸度日,混吃等死,这或许是对后人最大的不负责吧。 德公筷子悬在半空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没在说笑?” “额,这有什么好说笑的,力所能及之事,人人都可以做啊。” 德公又吃了一口红烧肉“那可不一定,我看过你做事,要是别人说出来顶多能成一二,你来做的话十有五六应该是有的,总会比别人好很多就是了。” “呵呵,你还真看得起我。”李业笑笑,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只是想为天下人尽点绵薄之力罢了。 “说起来你不用上朝吗,隔壁陈大人可是每天天不亮就匆匆冒着早寒上朝的,你堂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居然不用上朝?不是说平章事要帮皇帝检阅奏折的吗?”李业又喝了一杯阿娇斟的酒,这个问题他好奇很久了。 “老夫最近告病在家,不用上朝。” “你骗谁呢,看你这样子怎么可能是病患,你不会是骗皇帝请假的吧。”李业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老头,平日里这老头看起来挺厚道的啊,难道这种类似骗老师生病请假的传统,早在遥远的古代就有了吗。 “你!”德公瞪大眼睛,气得筷子差点掉了“胡言乱语什么,老夫怎会欺君!” 李业无辜摊手,因为这老头大冬天的还经常去听雨楼,活蹦乱跳的到处跑,怎么都不像是生病啊。 德公瞥了他一眼,又犹豫一会,终是恋恋不舍的放下筷子道“哼,这事也并非说不得,反正天下人迟早要知道,只是说早了怕有扰乱人心引发祸乱。”至于他为什么恋恋不舍,因为一盘红烧肉已经没了,阿娇夹着最后一块小口吃着呢。 李业惊讶了一下“不就是休个病假,至于这么严重吗。” 德公感觉自己被鄙视了,拍桌道“你懂什么,这是皇上钦赐口谕圣旨让老夫养病,老夫自然没病。” “皇帝要办你?”李业探头问。 德公脸全黑了“臭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圣恩隆宠,皇上对老夫自然信任有加。” 李业皱眉,把酒杯递过去,阿娇已经习惯的为他斟满,浅尝一口后,李业道“既然没失势,又没生病,皇帝让你养病难道是想总理天下事,那岂不是要累死。” “你”德公见他只是些许听闻,就能见微知著,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过想到之前他也凭借只言片语就能倒出阿娇与他婚约的关键,心中也释然,但还是忍不住感叹“好你个聪明小子。” 李业不是傻子,他管过庞大的黑道组织,自然知道这其中的不容易,何况一个国家,若是没了德公的帮助,皇帝一天看的奏折估计要有几箩筐。 他为什么这么做?李业叼着酒杯,思绪飞转,皇帝、天下事、丞相、造反、辽人这些时日听到的一些信息飞快的在他脑海中汇聚,交流,试图构建出正确的因故脉络。 许久后,李业抬头,眼中有些不敢相信的问“不会是要打仗了吧?” 德公这下真是完全说不出话,张嘴看着他就如同见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 看他的表情李业顿时明白他猜对了,皇帝年事已高,还干这种费力卖命的事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他快速了解全国事务具体情况,想到近况,要么收成问题,要么南方造反的事,要么辽人南下十二城被屠 不过心中有些不安,毕竟真的要打仗了! 刀兵无眼,战争本身就是一场成本高昂的致命赌博,何况在冷兵器时代,影响胜负的因素实在太多,谁也不能料定胜负。如果没有战事,李业相信这辈子他都可以安稳度日,因为不可能有人杀到京城来,可战端一开那就不一定了。 “早知如此老夫便不予你说了,不过短短几句却被你看破天机,老夫见过聪慧之人,但要像你这般小小年纪就能如此奸诈狡猾,又洞彻世事却是第一回见。”德公叹气道。 李业满头黑线,这老头是夸人还是骂人呢 “此事你不要传扬,陛下虽有此意,但也要待到明年,过早让世人知道只怕会引起骚乱。”德公郑重叮嘱。 李业点点头,心中却悬起来,皇帝想打仗,还让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高病修养,不想受任何人掣肘,至少能说明两点。 一是当今皇帝势大有为,毕竟平章事可不是开玩笑的,历朝历代能与皇帝分庭抗礼的宰相数不胜数,但在景朝如今,皇帝让德公养病他就得养病,足见皇帝强势。 二是一旦开战,恐怕是场决定国运的大战了,皇帝为此都让中书门下平章事养病,自己亲自主理一切事务,足以看出他的决心。 心里叹了口气,这种大战之下没人能独善其身,他也一样。胜了还好,要是败了恐怕是个山河破碎,由盛转衰的下场。 德公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自饮一杯道“你也不必担忧,这事落不到你头上,忧心也好不忧心也罢,都只能静坐旁观,既然如此何忧无用之忧。” 李业听完哈哈一笑“多谢德公开导。” 确实,这种层面的战争根本不是他这样的人物能触及的,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坐等结果,赢也好输也罢,他的担忧起不到任何作用, 五十七、王府的夜 下午,李业送走德公和阿娇,临走前德公还一再嘱咐关于诗会的事情,阿娇也特别叮嘱了几句,就是生怕他会食言似的,之后两辆马车离开了王府。 而关于红烧肉,德公赞不绝口,还直言下次做的时候再叫他过来,李业只是笑着答应,做法可不只红烧肉这一种,他会慢慢在听雨楼中加入这些菜色的,这也是一个赚钱之道啊。 更加重要的是听雨楼里那么多读书人,某种程度上是非常有话语权的,从听雨楼开始,很有可能将猪肉推广出去,引起一股浪潮。 正如李业所说,不像后世,现在的养殖户是在挣扎混沌中的,富贵人家崇尚羊肉,一斤羊肉能买六斤猪肉,但羊比猪难养,而且羊没猪肉多,那到底该养什么? 如果想天下人都可能吃上肉,那必是猪更好,可惜这个问题前世也一直到元朝才有确切答案,而在之前,因为社会风气,上流奢侈之风影响等等,人们一直认为猪肉鄙贱是下等肉,羊肉才是上等肉。 李业想不知不觉间改变人们的观念,如果能做成,绝对是一个大功劳,对全国民众体质的改善绝对有显著作用。简单的来说,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在肉体对抗中无法与天天吃肉的胖子比。 不过另外一个问题也令李业开始不安,那就是要打仗了。 这肯定会是场大战,皇帝亲自接手谋划的战争不可能小。 面对这种国家意志,李业是无能为力的,他虽然擅长心理学,能够通过一些简单而且不着痕迹的心理暗示影响别人想法,但这种层面的决策层他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正如德公安慰他的,他忧心也罢,不忧心也罢,该打仗还是会打,和他没半毛钱关系,操心没用,只能等结果。 夜里,李业凭借记忆,将数学课本的基本教程写下来,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他最高也就学过大学时的高等数学,更加高深的他根本不懂,很多也只是凭记忆大体写下来。 秋儿一边给他磨墨,一边把写好的手稿一张张小心捡起来存好。月儿却嘟着小嘴一脸不开心的看着那些稿子,毕竟那是折磨她的万恶之源啊。 李业看她受气的小表情觉得可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别嘟着嘴,等我写完接着给你讲《笑傲江湖》的故事。” 小丫头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眨巴眨巴闪亮晶晶的“真的呀!” “真的丫,你先去端两个凳子过来,你跟秋儿一人一个,总不能坐着听吧。”他吩咐道。 月儿麻利的去端矮凳了,李业摇摇头,接着写起来,黯淡的烛火轻轻摇曳,身边传来秋儿的芬芳,一切都安静温馨。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温柔乡磨去英雄骨一点不假啊。看着文文静静,一脸崇拜看着他的秋儿,蹦蹦跳跳拿来凳子的月儿,李业两世为人第一次感觉自己开始怕死了 “世子,过两天你去梅园诗会准备写诗还是词呢?”月儿在板凳上坐下,抱着小下巴脸期待的问。 “哈哈哈,我可不是去写诗的,我是去喝酒的。”李业好笑的道,小丫头那点小心思他又怎么会不知呢。 月儿急忙道“可那是诗会呀!” “嗯,诗词那些才子才女自然会写的,我呀就是去凑凑热闹,你们要是想去我把你们也带上如何。”李业一边写一边道。 月儿急忙摇摇头“可世子才学明明比那些才子高多了,写了才能让天下人知道世子的厉害,看他们还敢不敢那般说世子” 秋儿也紧张的看着他。 李业对上两个丫头期待的眼神,明白她们的心意,放下手中笔,将两个小丫头搂过来“世子有多厉害你们知道不就行了。” “可外面的总说不好听的话”秋儿朱唇轻启,小声的在他胸口道。 李业感受着胸口的温暖道“那些不用在意,我不在乎的,他们与我毫无瓜葛,就算说一千道一万又怎能样,有你们支持理解我就够了。” “世子”月儿眼泪汪汪的抬头看他,李业抬手给小丫头抹掉眼角的泪水“为外人评道就落泪可不值得。” “可他们说得很难听,每次一出府总听见有人说”月儿不高兴的道。 李星洲风评不好道京都人人皆知,还被说成京都大害,他自己却没听到什么这一点都不奇怪。毕竟谁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都是背地里说,但其他人就不会有顾忌了,想必两个丫头也经常听到那些传言和不好的话吧,护主心切却又无能为力,所以才会这么难过,才会希望他扬名立万,让那些诋毁他的人无话可说。 可她们哪里知道防人之口如决江河,就算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会被说,怎么可能会不说呢。 可怜又可爱的丫头,李业轻轻安抚她们的脊背,像哄两只小猫咪一般“好了好了,我给你们说故事吧” 第二天,赵四的进度出乎李业预料,午后他已经开始接板了,李业本以为到这步需要两天的,可能是高额的奖励让他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吧。 他也兴致勃勃等在一边看,酒笼做好之后就可以起灶,锅他已经让严毢去定制了,明天估计就能取回。至于出酒槽就更简单,一个木瓢接上打通的干竹筒就能用。 等到下午,赵四提着一贯钱高兴的拜别时,整个酒笼已经立在院子里了,高度一米五,直径一米的空心圆柱体,明天剩下的就是加固,烘干,然后就能使用。 蒸馏酒啊,李业搓搓手,仿佛离他已经越来越近了。 高度酒的意义可不止是一种饮料,有了高度酒可以用于医疗消毒,可以用作燃料,可以制作香水等等。 特别是消毒,在这样的年代稍微严重一些的外伤基本都是看命,如果伤口不发炎就能安然无恙,伤口发炎很可能就会引发高烧,继而丧命。所以战场上很多伤员最终都活不下来,但有了酒精即时消毒这个风险就会大大下降。 除此之外对发烧的病人也可以物理降温,因为酒精极易挥发,挥发时吸收热量,涂抹在高烧病人皮肤表面是可以保命的。 高度酒只是一棵粗壮的树干,只要李业想,就能让它发出众多强壮的枝。 五十八、故事引发的误会 “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何芊一身胡服戎装,高坐堂上,这是开元府公堂,寻常人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何况像她这般。 这两天公务繁忙,何昭都在内堂处理卷宗事务,一般不会来外堂,于是这里就被“小何大人”霸占了。 捕头武烈一身横肉,身材高大,是个满脸胡须,四十多的汉子,在京都一片很有名,折在他手中的小贼不在少数,甚至拿过真正的亡命之徒,脸上还留了一难看的横疤,鼻梁被横着切断,命大才活下来,真正的狠人。 “大小姐,今日也没什么大事,城东钱家有个家奴不小心打碎了家主汝窑瓷被打断腿扔出来,这么冷的天估计是活不成了,若他们不收尸还要上门提醒。”武烈认真的答道,平日里何大人对何小姐爱重有加,整个开元府中的人都认得她,大概是因大人亡妻的缘故。 何小姐自幼喜欢舞枪弄棒,平时最爱听京中奇闻异事,时常来开元府。 而且最让府中衙役们倍感亲切的是和其他达官贵人不同,何小姐从不会看不起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武夫汉子,也不会说些之乎者也的话,虽然刁蛮却率真自得,是性情中人。所以开元府中的衙役捕快大多都是喜欢她的。 “武叔,就没什么小贼可以抓吗?” 武烈摇摇头,“啊”顿时何芊兴致全无,靠在公堂椅上不说话了,她其实也知道,年关之际开元府管辖地内有皇城,必然会加大巡查力度,力求不闹出乱子,这时候出来犯事完全就是自寻死路。 一旦无事可做,静坐下来,她脑海中又忍不住想起那混蛋说的故事,令狐冲,小师妹,华山,魔教后来又怎么了,令狐冲的伤不会有事吧?一切的一切如同魔咒,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知道接下来故事的她心头如同猫儿在挠痒痒,十分难受,可她已经答应爹,再不去招惹那混蛋的。 叹了口气,心里盘算了无数种可能,可总觉得不对,后面的故事是什么呢?好想好想知道 “武叔,我能求你件事情吗?”何芊突然道。 “额,大小姐折煞我也,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跟我说就是了,说什么求不求的。”武烈咧嘴道,小姐是他看着长大成人的,对待她就如对自己的儿女一般,只要不过分的要求他向来都会答应的。 “武叔,你能让人帮我去听雨楼看看好吗,若是李星洲去了就回来告诉我,千万不要跟我爹说。”何芊小声的道。 武烈愣住了,犹豫再三才道“可是大小姐,大人说了那李星洲” “我知道,放心吧武叔,我不是去找他的麻烦,我只是有事跟他说,而且你们各个身手了得,功夫卓绝,有你们在我也不怕他啊。”何芊连忙讨好道。 听到夸奖武烈咧开大嘴一笑,但还是老实的道“大小姐,我们这功夫对付寻常小贼自然没问题,就算亡命之徒也能拿下,可潇王府中人可不同,很多是真正的百战精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若真对上了,我真没几分把握。” 何芊很惊讶,又有些丧气“那混蛋手下都那么厉害吗”之前她也听说过潇王的故事,但却没有切身体会,但若是武烈叔都这么说了那必定是真的了,怪不来李星洲会那么嚣张呢。 可是她真的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啊,如何是好呢 古灵精怪的眼珠一转,看到桌面上的一叠告示,她突然计上心头。 “武叔,这些是什么?” “哦,这是一年来开元府管辖地内落网的大小贼人,大人命人弄出这个告示就是想贴出去昭示于民,以威慑那些想要在年关犯事的贼子小人。虽然每年年关都严加盘查,但也有心存侥幸之辈喜欢在这断时间作案,每年都不能过好年。”武烈为她解释。 “这么多啊”何芊拿起其中一张感慨。 “那是自然,大人威武明断、铁面无私,我们下手也毫不顾忌,自然拿了很多贼人,这告示也是为让京中百姓看到我们开元府的功绩。”武烈骄傲的道,毕竟这些贼人都是他和兄弟们亲手拿下的。 “武叔,我也来帮忙吧,城南那一片我来负责,你派几个人手帮我。”何芊突然提议。 武烈摆摆手“那怎么成,大小姐怎么能干这些粗活,外面天冷,这些事我们来做就成。” 何芊见此撒娇道“武叔,我也是想帮爹啊,年关将近,你们人人都在忙,就我一个无所事事,我心中怎么过意得去呢,你说是不是,就答应我吧。” “可这”武烈还在犹豫的时候何芊已经自顾自操起一叠公文,走到他面前。 无奈,武烈只好点了四名衙役,让他们跟着大小姐,反正不过是贴个公文告示,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也不会出差错,就由着她去吧。 很快大小姐高兴的带人离开了,武烈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总感觉她是突然来了兴致的,之前并不在意。 “胡仲,城里情况你最熟悉,城南有什么特别的吗?”他走出公堂,问看门的衙役。 “城南?”被问起的衙役一愣,然后想了一会儿道“好像没吧。” 武烈点头,心中忧虑也去了大半,可这时胡仲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武捕头,以前是没有,可最近京中最火热的听雨楼就在那!” 武烈脑中灵光闪过,失态道“不好,小姐是借机去找李星洲了!” 想到这后他不安的在门口左右踱步,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小姐要三番五次去找那李星洲呢”按理来说李星洲与小姐有大仇,小姐差点让那祸害给糟蹋了,可小姐又说自己不是去找麻烦的。 既然不是找麻烦,为何还要去找他呢?武烈武夫脑袋,根本绕不过来,想着想着他突然想到,小姐二八年华,春心初放,而且率真单纯,而那李星洲流连青楼酒肆可是情场老手,难不成 混蛋李新洲!居然敢骗小姐,武烈一拍脑袋,不成这事得快点让大人知道才成啊!不然就来不及了,想着他匆匆向后堂跑去 五十九、打酒灶 李业忙碌的一天从早开始,因为酒笼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就是起蒸酒的灶。 一大早天还蒙蒙亮,严毢带人冒着早寒把李业定制的三口锅取回来了,两口普通大锅,直径大概一米,一口空心铜锅是用来涮羊肉的。 为什么火锅会用铜锅呢,其实很简单,铜比铁导热快也不存热,汤料能够快速随着火势的改变升温降温。而厚铁锅适合爆炒因为存热,爆炒时不会因为食材下锅瞬间吸收热量而快速降温。 严毢自然不知道李业要锅干嘛,还有一口奇奇怪怪的铜锅,但小王爷吩咐他就照做了。 李业得知锅取回来之后很激动,带着三个府里家丁,叫上严申准备起灶,秋儿和月儿也好奇的来凑热闹。严毢觉得女孩家不该掺和,李业摆摆手让她们随便,两个丫头也只是好奇而已。 院子另外一头赵四已经基本完工,现在正在烘干木料。 打灶师傅不用请,因为府里厨房就有,一个中年胖子满脸的肉,叫严炊,当初是跟着潇王行军的火头兵,大军所到之处扎营打灶早就顺手拈来。 不过家中打灶不比外面,在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中,向来敬重天地,家中动土要慎重的,而且每一口灶都有“灶神”,逢年过节还要祭拜。 具体过程李业不懂,但也不觉得迷信什么的,有些东西并不是作用能够体现其价值的,就如同诗歌,这些点点滴滴又何尝不是生活的诗歌呢,或许你不懂,但不要随意的去否定。 在严毢安排下,他们先拜了土地,烧黄纸热土,然后焚香撒酒,嘴里念念有词,大概请求天地庇佑,财源广进,宅府平安之类的待到差不多一小时后,香烧完再撒酒才轮到严炊动手。 严申和一众家丁扛着家伙严阵以待,就连扛个锄头铲子也整整齐齐气势逼人,如同要上战场一般。李业扶额,连忙提醒他们放松,打灶而已不是上阵杀敌 “世子要活灶还是”严炊笑眯眯的上前问询,他一笑,小眼睛就眯得看不见了,活脱脱一个笑弥勒。 活灶就是锅不固定,反之就是将整口锅固定在灶台上,适合大锅,酿酒的底锅当然是固定死的好,而且还要和酒笼固定在一起,外面用泥沙封起来,以防漏气。 李业道“不用活的,你照我说的来造。” 严炊一愣,世子还懂打灶不成? 李业确实懂,烧柴的灶以前基本都一样,但也是在不断改进的,后世最新的一种灶口很窄,灶底部半圆形,很宽阔,出烟口靠里,这种灶能存热,快速加温,节省柴火。 在李业的描述示意下,严炊带人将信将疑的干起来,可到一半的时候他还是有些疑惑“世子,这灶口这么窄,火会不会熄啊。” “不会,只要你把里面扩大一些就行。”李业道。 严炊点头,虽然还有些忧虑但也只好照做了,秋儿和月儿则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们忙碌,两个丫头根本看不懂。李业想了想也交给她们一项任务,两个丫头针线活好,正好能派上用场。 他们砌砖是用一种叫做“沥灰”的东西,是从瓦泥匠那买来的,大概是熟石灰的某种产品,李业闻气味能闻出个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弄的,只知道根据严毢的说法,这种沥灰只有大户人家才能用得起,制作一次需要一个多月。 水泥是不可能有,因为水泥配方本身很简单,但加工需要持续的几千度高温,这个年代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一直到中午,在严炊带头,严申和三个家丁的努力下,灶体已经打造好,底锅也安放上去了,接下来就是等沥灰板结固定就能使用。 但现在是冬天,温度低,水分难以蒸发,估计要等好多天了。他也不敢贸然把酒笼放上去,现在沥灰不干,灶基不稳,贸然放上去可能会导致变形。 虽然心中兴致勃勃充满干劲,眼看一套蒸馏酒酿制装置就要完成,但还是只能压制下心中的火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急功近利可能会前功尽弃。 于是吃过午饭之后李业暂时没去荒院,而是带着季春生和严炊去了听雨楼,而秋儿和月儿留在家中做李业交代的事情。 此去听雨楼李业是想将一些猪肉的烹制方法教给那些大厨,比如红烧肉,粉蒸肉,卤肉,梅菜扣肉等等就像他之前说的,一百二十文一斤的猪肉,半斤不到作一盘菜,他敢卖四百文,这简直就是暴利! 当然李业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四百文太欺负老实人了,所以他决定卖三百九十九文。可别小看这少的一文,这种消费陷阱在现代随处可见,人们早已熟知,但是无时无刻有人心甘情愿的掉进去。 这是一种强力的心理暗示,当你看到399的时候第一印象绝对是“哇,四百都不到!”,这就是多一文少一文的差距。 至于带上严炊是想让他也学学,毕竟他是王府里的大厨,总是那几个菜没意思。 带上季春生是安全起见,来这个世界两个多月,因为一直沉溺在温柔乡中,他都忘记了这是个残酷黑暗的封建社会。 直到今早旁边钱府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家奴打碎了家主的瓷器,被打断腿赶出门,这种天气下十有八九要活生生疼死冷死,比直接打死还更加恐怖。 王府下人都在讨论这件事,但哪怕是秋儿月儿说起此事也表现平淡,就如同普普通通的生活谈资,说今日天气如何一般,这时李业才突然警觉他到底生活在一个何等危险的世界中。 按理来说景朝律法规定不得私蓄家奴,家中家丁、奴婢、护院都是类似雇佣的制度。但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严格,因为有些人要是大户人家不要他当狗可能根本活不下去,只会饿死街头。 所以只要不过分,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多数高门大户都会有私养的家奴,如养牲畜一般,是家主私人财产,可以任意处置,只是人数不多,多了就是想造反,会被检举到官府。 这让李业想起一些前世的记载。 宋朝也有不得私蓄家奴,一切下人都要雇佣的法令。 但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些大户豪强直接强抢幼子幼女充蓄家奴,而且要是不听话或者长得不好就会被当食物。地方官软弱无能不敢查办,直到后来有人闹死检举,皇帝亲自下诏彻查才水落石出。 李业知道在这样一个信息交流不便的年代,这种事情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人命就是那么不值钱。所以他出门还是带上季春生为好,不然要是遇上什么事喊救命都没用。 六十、车轿竞争 李业习惯走路,王府有几匹马,马车自然是有的,但他希望能了解这个世界,所以大多时候都是走路的。本来听雨楼和王府也就隔河相望,但所谓望山跑死马,走路过去还是很远。 下午天空一片晴朗,周围气温却很低,因为积雪已经开始慢慢融化了。 一路上季春生腰间挂刀,落后半步,哪怕闹事街巷也一脸戒备,周围人都被吓得不由自主让开道来,往来行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李业大概也明白又是在说李星洲横行跋扈之类的话了。 要是以前李业还不理解季春生为何这么紧张,但今天钱家家奴之事后他理解了,在这样一个生产力落后,人权得不到保障的社会中,生命的代价是及其微小的,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事情发生概率会大大上升,何况他是人人痛恨的李星洲。 在后世,物质条件丰裕的时代,很少有人愿意放弃美好生活和有希望的明天去冒生命危险,但是这个物质匮乏时代不一样,很多人连生存都难以保障,人命的价值自然大大降低,既然如此死就没那么可怕了。 今天李业才恍然大悟,明白这个最大的不同之处,他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的安全状况了。 景朝律法不得私蓄兵器,但所谓兵器是指标准的军中杀器,而平时也是鼓励百姓习武术射艺的,所以私人有器械并不算什么,但是像季春生这样敢大摇大摆带着行走闹市区的就必须有点背景了。 直到听雨楼季春生才放下戒备,扫视四周,神秘兮兮的道“世子,我感觉有人在跟我们。” 李业刚刚在想事情,一路上根本没有留意四周情况“真的假的?” 季春生皱眉“我也不大确定,只是有感觉,刚刚街口的时候有两个男的靠得很近,也可能是别的大户人家公子所以不怕我们。” 李业点头,也没纠结进了听雨楼,此时楼中客人很多,不过比起鼎盛之时又少了一些,大多都是文人墨客,他尽量避开人来到后堂,严昆立即笑呵呵的迎上来。 听雨楼现在一改往日清冷,变得门庭若市、名扬京都,一切都是世子神机妙算、审势筹谋。而就如世子所料,那日在二楼吓得那些什么公子才子屁滚尿流之后,再无人敢来听雨楼闹事,现在酒楼伙计们说起那天的事都是眉飞色舞,扬眉吐气。 他也听从世子吩咐,联络周边车夫轿夫,收取中间费用,将他们推荐给客人,每月又多一笔可观的收成。 这简直就是两头讨好的好事! 客人连连夸赞听雨楼服侍周到上心,要走之前先叫好车轿不说,还比别的地方便宜。 但客人哪里知道,车轿之所以便宜是因为众多车夫轿夫齐聚一处,只要多了价格自然就降了,跟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可客人却不会去谢眼中低贱的车夫、轿夫,他们只会谢自己这个掌柜。 而另外一头车夫、轿夫们也高兴的不行,因为不用四处奔波找客,有时候说不定一天到晚都拉不到活计,现在虽然便宜一些,但安安稳稳每日都有活干,有钱来! 很多人甚至都悄悄给他送东西,想要他以后多给找活。若是以前有这种好处,他早就自己收下了,可现在不敢,世子神机妙算,如同诸葛在世,他那点小心思万一被世子看穿可不好。 面对笑脸躬身相迎的严昆,李业笑起来,他并不讨厌圆滑的人,其实这种人反而是更加能做事的人“我看外面停了这么多车轿,想必已经有人开始给你送礼了吧。” 没想到世子开口就是这个,严昆一下子了冷汗直冒,那种由里到仿佛瞬间被看穿的感觉让他全身汗毛都树立起来,心跳加快,血肉都在颤抖,脸上没了笑意,连忙摇头道“世子明察,老奴没收一分一毫啊!” 李业倒不是要怪他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因为一旦涉及竞争,总有些人就会想利用人情,这也算人之常情吧。 把严昆从地上拉起来,李业不满道“别老是动不动就跪,我又没说怪你,只是大概猜到这么多天过去了,也该是有人想到要从人情上竞争超过别人的时候了,你说没收我也信。” 严昆这才连连点头,眼神中的慌乱逐渐化为不可思议和崇敬“世子真乃神人也,周围好几家人确实给我送过银钱,想要让老奴多叫他们的车马,但老奴都给一一拒推了。” 李业点点头,这些他还是想得到到,毕竟生活不是童话也不是演义小说,梦想公平竞争的人最后都被玩死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要紧张,你做得很好。别的地方可以收,但这个不行,竞争能够降低价格,最后实惠都会算在我们听雨楼头上,不能因为一时小利断送大好前程,所以不要收东西也不要插手,让他们自己去争明白吗。” 严昆连忙点头表示记住。 李业这才放心的道“你去拿纸笔来,我给你写些东西,厨房里如果有就不用,没的让人去买一些回来。” 不一会,李业就着后堂的桌柜写下一大串红糖、花椒、姜、茶叶、香叶、桂皮、干辣椒、八角、黄芪、茴香、陈皮 严昆看了半天有些疑惑“世子这是药方吗?” “你像让人买回来,我在三楼等着,给我送个火盆过来,好了叫我。”李业没解释,吩咐好后径直上了三楼,季春生和严炊也留在后堂烤火。 在二楼李业就发现有些不对,因为二楼角落坐了一桌四人,和周围谈论诗词,想着如何上三楼的文人墨客格格不入,因为他们穿的是开元府衙役的服饰。 李业心里猜了个大概,果然才上三楼他就看到正在盯着《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仔细看的何芊,小丫头依旧一身武装,旁边的桌上放着她随身宝剑压着一叠写满字的纸。 见李业上楼,她惊喜的跳起来“大混蛋你来啦!”随后似乎觉得自己反应不对,马上坐下,假装看四周的风景然后道“我就说这字明明跟你屋子里的一模一样,可阿娇姐和王爷爷都不信我,还说是我看走眼了。” 额李业一愣,没想到小姑娘记性这么好,险些露馅“一样又怎么,这诗是我写的不成,我倒是想,这样一来我也算京都鼎鼎有名的才子了。”李业说着在她桌对面坐下。 “少臭美,就凭你?”何芊不屑道“还有,你好无礼,谁让你坐我的桌。” 李业摊手“这不就完了,既然你都不承认我写的诗,为什么还说和我屋里的一模一样呢?” 小姑娘一下子就被问住了,愣了许久才说“也是啊,难道我真看错了” 李业松口气,一暂时蒙混过关了,他故意把两件事关联起来,比起承认她看错了,这诗是李星洲写的让她更加难以接受,于是小姑娘选择相信前者。 “话说回来,你今天不是来找茬的吧?”李业转移话题。 六十二、为京都治安操碎了心 何芊不屑的看他一眼,迈开头干脆利落道“不是。” “那你来干嘛?”李业不解的问,说着抄起杯子给自己倒茶。 “这是酒楼,本小姐想来就来。” “这是三楼,别人可上不来。”李业喝了一口才发现是香茶,直接吐出来了,这个世界的香茶就是碾碎的茶末加上花椒油盐,甚至有干肉粒,煎炒之后再煮出来的饮料,李业喝不来。 何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爱去哪就去哪。” 李业好笑的摇头,也不准备跟这刁蛮丫头扯皮,再扯下去她要发飙了,不过倒是很惊讶于她的坦率,直接就说自己不是来找茬的。 他好奇的拿起桌上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名字,还有开元府印,方方正正的几个大字开元府府尹何昭。 “这是什么?”李业好奇的问。 小姑娘本不想说,似又想起什么,不耐烦的开口“这是开元府告示公文,一年内抓获大小贼子案犯,年关之际要贴出来昭告百姓。” 李业明白过来,这些密密麻麻的就是犯罪名单吗,看起来还真多,一个开元府一年之内就有这么多罪犯,而且对比人口密度确实比后世高多了。 “我能给你个忠告吗?”李业想了想开口道。 “什么?”小姑娘回头,一脸不情愿“就你也敢说忠告,你懂什么” “我别的不懂可是懂人心里想什么啊。”李业笑呵呵答应。 “你不过是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纨绔子弟罢了,还敢大放厥词。”何芊毫不留情的讽刺。 “你不是老说这楼里的客人都是我骗来的吗,若是我不懂人心如何把人骗过来啊。”李业笑着问她,小姑娘愣住了,确实这听雨楼比起之前简直如同天翻地覆,明明没变什么,却变成京都最火热的酒楼之一,要知道京都酒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啊。 “哼”小姑娘哼了一声,但心中大概也有些信了“那你说说看。” 李业甩了甩手中的纸片“这东西别贴出来,要想邀功让你爹给皇帝看就行了。” “为什么,这可是我们开元府一年辛劳的功绩,当然要让世人知道!”何芊理直气壮。 李业不好解释,为什么?因为社会认同原理啊!人是渴望他人认同,希望与大多数人保持一致的动物,如果你告诉世人有这么多人都在犯罪,那么结果绝对是犯罪率会上升。 何昭想要通过这些名单来显示开元府的功绩和威严,但他却不懂心理学。零九年的时候英国海关面临严重拖税问题,只有五成的人按时纳税,税收不上来。请教心理学专家之后给出的建议是在催税单上写上已经纳税的真实人数,一个很大的数字,告诉那些拖税的人已经有这么多的人纳税,结果税收率一下子飙升到九成! 这就是社会认同的力量。同理李业相信何昭要是把这一大串名单贴出去,绝对只会进一步恶化京都治安,李业也头大,说出来估计何昭也不懂,谁让他家也在京都呢 他只好换种说法给何芊解释“我给你举个例子,比如一个人想偷邻居家的羊,只是心存良知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这时你们把这名单贴出去,他看到后心中就想原来我们开元府每年有这么多坏人,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有什么好自责的呢?别人可以做坏人为何我不能,于是心无愧疚的偷了。” 小姑娘听了他的话有些呆住了“好像有些道理” 社会认同几乎是人的本能,人们会与大群体保持一致。 “知道什么是法不责众吗?若是今年罪犯人少自然可以贴出去,昭示法度严明,警戒世人。可人多的时候就不行,人一多民心下意识就会靠拢人多的一方,这是一种本能。 比如今年若只有十个罪犯,你贴出来百姓肯定高呼开元府办事有力,贼子罪该万死,哪怕他们是被冤枉的也无所谓” “我爹怎会冤枉人呢!”小姑娘生气的打断他的话。 李业摆摆手笑道“我只是举例而已但如果今年开元府有一千个罪犯,哪怕他们个个罪有应得,百姓若看到民心会下意识站在罪犯那边,会想开元府是不是徇私枉法,冤枉好人。这就叫法不责众,哪怕罪在‘众’,但也不能责,明白吗?” 何芊思考了一会儿,脸色逐渐变得郑重,然后愤慨“难不成就让恶徒逍遥法外?” 李业脑阔疼,忍不住伸手点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是猪吗,不是跟你说过这只是举例,你让你爹不贴出来,要邀功上表皇帝,反正罪犯都是他处置还不是该怎么来怎么来。” 何芊反应过来脸色微红,微怒道“你才是猪!我只是只是一时没想过来罢了。” 李业笑着摇头,然后自己下楼去提了一壶酒,等他再上楼的时候小姑娘皱着眉头还在苦想“那什么都不贴吗?” 李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道“也不是不贴,可以贴开元府一共多少户,今年一年平安无事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之类的。” 小姑娘嘟着嘴道“这不是废话吗?没有作乱的人多了去了,数都数不过来。” 李业失望的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搞得何芊感觉自己的智商又受到侮辱,咬牙启齿抢过他手中的酒杯“装神弄鬼,你不说就别想喝!”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人心总站在多数那边,这样做就是告诉百姓哪边人更多。”李业说着去抢酒杯,小姑娘却愣住了,这其中似乎真如那混蛋所说,有着天大的道理,但她又不确定,她毕竟学识经验有限,只觉得他说得头头是道,很有道理。 “你还不给我?” “哦”何芊把酒杯塞回去,拧脖子看向别出,脸颊微红,才反应过来自己羞恼中做了很无礼的举动。 “你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我家就在京都,京都治安要是乱了我日子可不好过,何况我是人人痛恨的李星洲呢。”李业靠着背后的柱子,舒服的饮酒答话,真是为家操碎了心啊。 “哼,自私自利之辈。” “嗯” “胆小怕事之徒!” “哦” “你我会跟父亲说的。” “好”李业悠然答道,烤着暖烘烘的火都不想挪一下屁股。 六十三、圣宠 搞了半天何芊还真是有目的的,原来想听他说笑傲江湖的故事。 小姑娘倒是直白“只要你给我说完故事,想要什么好处你尽管跟我说。” “额,咱们的事能不能永远一笔勾销?” “不行!” “” “罢了,反正我也没事,也不用你什么好处了,你给我温酒就行。”不得不说金庸大师的故事确实吸引人啊,闲着也没事李业就给她说了,就当哄小孩,虽然他的身份其实也是个小孩。 这样一来,李业给她说故事,小姑娘负责温酒斟酒,暖烘烘的三楼里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有人上来告诉李业,他要的东西已经买回来了,小姑娘才从恋恋不舍的从故事中的世界回神。 “我要去做菜了,等有时间接着给你是说。”李业站起来道。 “做菜,你还会下厨啊?你少骗人,要是不想给我说故事就直说,我又不逼你。” 李业摊手“爱信不信。”何芊还是一脸不信“我也要去看。” “你真要去?不是富人家的孩子一般从小就教要远离厨房吗?”他好奇的问,这小姑娘的反应和德公、阿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啊。 “那是老顽固的话,不下厨吃什么,我才不怕呢。” 光就这一点来说,李业其实挺喜欢这小姑娘的“那走吧。” 一个时辰后,香喷喷的菜品已经摆放在厨房中,一厨房的人都震惊得合不拢嘴。李业左右开弓,一共做了三道菜,东坡肉、红烧肉、卤猪头肉,其实卤肉已经有了,李业只不过进一步改进一下配方。 严炊和听雨楼的几个大厨到现在还回不过神来,特别是在尝了味道之后,现在世子在他们眼中简直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人,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就算了,连做菜都能这么好吃!这可是下等的猪肉啊,经世子妙手调制,一下子就变成了这等美味! “方法都记下来了吧,多练练,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李业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几个大厨如同小学生一样连连点头,然后才让人分出一些送上三楼。 桌上不止三道菜,还加了几个小菜和一壶好酒“难得来一次我请你,都到下午了吃完再回去吧。” 桌对面坐的自然是何芊,小姑娘此时还在震惊中没有回神,提起筷子又把桌上的东西尝了一遍,来确认那味道不是幻觉。 “大混蛋这些菜你到底从哪学来的”小姑娘咬着筷子,不敢相信自己今日所见所闻。 “你能不能别叫我混蛋?” “本小姐爱叫什么就什么!” “那本世子不想给你说故事就不说” “” “哼,不叫就不叫有什么了不起。” 李业笑了,与小姑娘斗智斗勇也是其乐无穷啊“自学成才,我不喜欢诗词歌赋,就喜欢做菜,所以研究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了。” 这个解释何芊似乎信了,点头道“看来你这个混人,也不是算一无是处,多少也有些天分。” 她这话让李业一愣,好奇的问她“你难道不鄙视厨子吗?上次我跟德公说的时候他可把我好好鄙视了一顿,还说什么不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偏偏要学下厨。” “厨子怎么了,没厨子吃什么,我爹说了只要能做成一件事的能力都是才能,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能又不能让天下人吃饱肚子。”何芊一边说一边道,筷子根本不停,看来确实是好吃“这明明是猪肉啊,我家的厨子都没你做得好。” “我吃饱了,你接着给我讲故事!” 李业看桌面空空如也的盘子,好笑的看了小姑娘一眼,她连忙避开目光,谁让那东西实在太好吃了 “你要去梅园诗会吗?”李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 何芊点头“你问这干嘛,莫非你也要去,你会吟诗作词吗?可别去丢人呢。”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丝挖苦他的机会。 “难道你会?”李业笑着反问,一下子小姑娘涨红了脸,答不上来了,看来她也不会啊,像她这样不会琴棋书画,不会女红的姑娘家在京都估计也是少见。 “别害羞嘛,我也不会啊。”李业安慰道“咱们这是同病相怜,到时候在梅园听他们吟诗作词多尴尬对不对?等那时候我在给你讲剩下的故事,这样一来我们不就都不尴尬了吗。” 何芊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这混蛋她和阿娇姐是好朋友,她肯定会去的。 但也正如这混人所说,她只喜欢舞刀弄棒,虽然心中对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多少有点向往,毕竟每个女孩都会,可真到那时,别人说话她听不懂,插不上,一个人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孤零零的,还总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她,心中既委屈,又难受,尴尬得坐立难安。 “你你说真的?” 李业很有诚意的点点头“嗯,你考虑考虑,我们都尴尬,两个尴尬的人有话说自然就不尴尬了。”毕竟他也不可能去那吹一天冷风吧。 “哼,看你说的真诚,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到时我来王府邀你”何芊装作一副不情愿的样子道。 少女的小心思李业哪会看不透,装作承她情的样子,哈哈笑道“好,那就多谢何小姐啦。” “你笑什么笑。”她说着匆匆提起自己的剑和一叠告示就要走,走到楼梯口时慢慢停住脚步,回头道“你这人还是有些好处的” 说完噔噔噔下楼了 相府,明德公坐在书房里,手中是一张信纸,信是宫中公公送来的,末尾处还有御笔朱画,是皇上亲自起拟,不过没有走中书省和封驳司,这还不是圣旨,只算私信,但即便如此分量也让人不敢小视。 上面说得清楚,皇后思念儿孙,想要借诗会出宫,在梅园之中见潇王世子李星洲会面,让自己必须把世子请来。也正因此他才屈尊前往潇王府请那小子。 那小子说只要拖下去皇上就会忘了他,没有后顾之忧,他和阿娇的婚事也可以不了了之。可现在看来皇上惦记着呢,就连他打了判东京国子监陈钰的事都被皇帝搪塞过去,别人以为那是辽人犯边事态紧急无暇顾及,可若皇上真是有意袒护呢? 恐怕就算是太子犯了也要出大事,月翁可是三品大员,桃李满天下,可那小子就是一顿斥责而已。 这么看来皇上和皇后娘娘是一直在看着他的,和阿娇的婚事不止一时提醒他王家,想要推脱恐怕难了。 明德公手捧香茶叹了口气,这对王家也不知是好是坏啊 六十四、何昭的震惊 关于京都大害李星洲的种种传言早已成为家常便饭,就如平日里自家孩子不听话要骂上两句那么简单而日常,一旦变成日常就是京中百姓的生活,若每日不说上两句恐怕京城的人民还会不习惯。 可他到底多张扬跋扈呢?很多人只会说那些陈词滥调,坊间传言,其中两分真,八分假,口耳相传人云亦云罢了,何昭身为开元府尹是看得最清楚的。 开元城极度奢华,乃是天子脚下,权贵无数,众多高门大户、朱门子弟、官宦之后跋扈者何其之多,但却只有李星洲人人知道,他始终是不一样的。 什么是真正的跋扈?差点打死判东京国子监丝之落几句斥责,中秋皇宴高声喧哗无人制止,光天化日之下敢绑架他开元府尹何昭的女儿!这些才是真正的跋扈,而不是百姓口中那些或真或假的琐事。 所以何昭向来对李星洲敬而远之,这种人迟早会被自己的张扬跋扈所毁,惹了他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那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可造化弄人,没想到京中那么多女子,他偏偏把主意打到自家宝贝女儿头上,虽然没有得手,但何家和潇王府的梁子肯定已经结下了,虽然他和那李星洲没说过半句话。这些日子令何昭寝食难安,李星洲会毁于自己的跋扈没错,但在他没把自己玩死之前依旧是条能咬死人的恶犬! 如果事到万不得已动了他,恐怕会把自己前程搭进去 所以当武烈急匆匆跑来后堂告知他宝贝女儿的去向和他的担忧时何昭没忍住差点笑出来,何芊可是他的女儿,就算瞎了眼也不可能看上那恶犬,再说李星洲所作所为就是和她接下深仇大恨。 退一万步说,那李星洲最多凶狠狡诈一些,也不过是狂妄之徒,哪可能有什么心机算计骗得女儿芳心。武烈虽然忠勇,但始终武人心思太过简单率直,不懂人心。 结果两个时辰后,何昭笑不出了,脸色阴郁,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女儿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叠公文告示,何昭倒不是在意她没去贴,而是她所说的话,说得头头是道,令人深省。 关于民心向背,人心沉浮,听完之后竟令他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心中即震惊又欢喜,女儿是如何懂这些的,仔细想想确实是如此啊,或许他这些年的做法多少有些不当之处,所谓法不责众,不正是如此。 他心中宽慰,正想好好夸奖自己的宝贝女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目瞪口呆。 “这些都是李星洲让我转告你的。”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待到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后他忍不住追问确认,女儿老实承认她今日确实去了听雨楼,还遇到李星洲,而那些话就是李星洲告诉她的。 何昭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那些宽慰淡然无存,思虑之后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窟。 “怎么了爹?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啊,所以这些我都没贴出去。”女儿甩了甩手中的公文告示。 有道理?当然有道理!说得通透彻底,入木三分,说得他这个开元府尹都觉得如大家之言,说得他灵光涌现恍然大悟。可这也是最大的问题啊!难不成他不仅仅是个跋扈张扬的纨绔子弟,背后居然还有这般头脑和智计! 如果真是那样,武烈说的担忧或许就不只是武夫之言,难道自己的宝贝女儿真看上那恶犬不成! 何昭担忧的看了高兴的女儿一眼,这话却不好开口直问。 李星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何昭开始有些迷糊了,他拿捏不定,按理来说他一直不就是个纨绔子吗,可他先是抓了芊儿又没害她,然后让一个破落酒楼变得名满京都,生意红火,虽说是因为走狗屎运恰好有高人作诗,但要是他没点手段也运营不起来啊。最后就是今日这让他惊艳的劝告 自己之前真对他有什么误解,难不成真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吗?可真正的李星洲在中秋皇宴上跋扈喧哗他是见过的难道那也是假?又或者说他在装模作样!可他才虚年十六啊,就是个孩子怎么可能有这等心计。 很多事情越想越觉得扑朔迷离,想也想不通,只好暂时不去理会。 不管如何事到如今他必须正视这个李星洲了,心中也担忧不已,不会正如武烈那个大老粗所说,自己的宝贝女儿看上他了吧。若真是一个流连青楼酒肆,又有心计,还是翩翩少年,说不定真能骗了小芊! 想到这何昭忍不住怒火冲天,拍案而起,把一旁的何芊也吓了一跳“怎么了爹?你突然拍桌子干嘛。” “没什么,看来有空我要亲自上那潇王府拜会拜会!”何昭咬牙切齿道,何芊却一脸不解,拜访就拜访嘛,现在是年关,达官贵人高门大户之间互相拜会也是应当,用得着这么激动吗,还拍桌子。 “对了爹,后天我要去阿娇姐的梅园诗会,你能不能给我些银子,我要给阿娇姐备礼。”何芊似是想起什么连忙道。 何昭这才一改阴沉脸色,挤出一丝笑意“我也收到明德公要求,到时也要去,你的礼为父帮你准备吧。” 何芊欢喜“爹你也要去!”随后又瘪气嘟嘴道“你去了肯定也坐上座,跟那些朝堂大官说话又不能陪我” 何昭尴尬一笑,有些心疼,他自然知道因为自己的娇纵宝贝女儿只喜欢舞刀弄剑,一到那种场合总是孤零零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同僚在我总不可能不打招呼,和你们小辈在一起又乱了辈分。” “我知道,不过到时我也有朋友!”何芊得意道。 “谁,是哪家小姐吗?” “不告诉你。”何芊说完转身跑了,何昭无奈一笑,他拿这丫头还是没办法,不过她有伴也好,到时估计又是一场应酬抽不开身。 六十五、诗会前 诗会几乎每年都有,但大多都是年节之时,比如元宵、中秋等时候。 各地大商会出资合办,笼络才子,为的就是搏一个名声,沾一点才气。可别小看这才气,本朝崇尚文治,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虽有家缠万贯,衣食无忧,但也引人觊觎,如此一来这才气很多时候都是保命的。 对于读书人来说,在各种各样的诗会上崭露头角不止可以博得才名,还能为自己的前程铺平道路。 而在京都却有着微妙的不一样。 这里朱门林立,豪门无数,商人就算有钱也是说不上话的,这里的诗会更加高端大气上档次,一般都是有名大儒,大学问家或者才名远扬的人物才能举办诗会,光有钱是不行的,不然别人也不会赏脸,赏脸就是掉身份。 对于读书人来说京都的诗会想要拔得头筹几乎难如登天。天下学子,名流大家汇聚的京都竞争绝不是寻常地方州府可比,但竞争也意味着机遇。 在京都任何一个诗会能够名列前茅带来的名声也是难以想象的,若是地方州府的诗会顶多也就局限于当地传扬,再厉害出了州府就不会有人知道了,但京都可不一样。天子脚下,全国上下人们的目光总是汇聚于此,只要有风吹草动转瞬就会传扬千里,也正因如此,若是能在京都扬名,基本也就相当于四海皆知。 而且京都达官贵人无数,朝廷大员众多,要是诗会上表现亮眼正好被谁看中,也可以博一个好前程。 因此只要是诗会,无数读书人挤破脑袋想往里钻,而那些名门之后也想尽办法要崭露头角,在长辈面前留下好印象,与其说是诗会,也可以看做是社会上流的交际舞会,不过在这人们不会看你跳舞好不好,看的是诗词写得好不好。 京城一共两个有名的诗会,一个咏月阁诗会,因为举办者是当朝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桃李满天下的儒学大家陈钰。 另外就是怡华园,或者称作梅园诗会。 怡华园地处北城郊,因为种满梅花故而又称梅园,梅园很奇特“梅园花开早”一般会比其它梅早半个多月开放,所以后来也就有了吟诗赏梅的梅园诗会。并非每年都举办,但一举办也会轰动全城。 一是因为这个时节错开了所有诗会;二是梅园乃是当朝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德公王越的园子。明德公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宰辅之重,执笔判江山。光这个名声和地位摆在那,不管梅园诗会到底办得好不好,招待周到不周到,评判公平不公平都会有无数人挤破脑袋想要往里钻。 “小惠,诗会准备得如何?”阿娇对着手心吹气,搓搓手道,四周嶙峋山石中梅花盛放,幽香侵彻冬寒,冷峻中自自有一番令人迷醉的意韵。 她向来喜欢这些花,虽然她更喜欢洁白的莲花,但每年梅开时节她就会搬到梅园小住,小脸经常冻得红扑扑的,也热情不减穿梭其中,沉浸其里,有时偶得两句便马上写下,一时间诗意盎然,心中快意,妙不可言。 跟在她身后的丫头道“小姐放心吧,梅园钱总管已经安排妥当,我今早还特意去问了呢。” 阿娇点点头,诗会明天就要开始了,到时来人众多,爷爷说会来很多朝中同僚,都是大人物,可不能怠慢了。 “小姐这次想写什么词呢?”小惠好奇的问,又笑嘻嘻的道“每次看到小姐写词吓得那些才子不敢下笔我就觉得高兴又好玩。” 写词?阿娇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这次我不写词。” “难道小姐要写诗?” 阿娇微微一笑再次摇头。心中忍不住设想起明天的事情,世子会来,世子不懂诗词到时候会很尴尬吧,若她这时候还写诗作词,世子岂不是会更尴尬了,所以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不写也好,这样一来世子就会少几分尴尬,自己可以陪他赏梅饮酒不也很好,世子最喜欢她温的酒了想着想着阿娇脸也开始红了。 “小姐,你冻坏了吗,脸都红了,要不我们进去吧。”小惠在旁边道。 “啊,我没事,小惠我们回去挑衣裙吧,你帮我看看明天诗会穿什么样的好”阿娇道。 “可是小姐,晚上再试也来得及啊,现在还早呢。” “是吗我的的衣服很多的,还是现在去吧,到时万一时间不够呢。” “哦”小惠答应一声,跟在身后,总感觉今天小姐好奇怪啊。 李业头大的被秋儿和月儿拉着试各种衣服,忍不住扶额“我就不能明天再试吗,诗会明天下午才开始的!” “那怎么行,世子威仪怎么能临时起意,一定要精挑细选才成呢。”月儿叉腰道,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李业忍不住点了她脑袋一下。 对于两个丫头来说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之前李星洲是不可能去参加这样的诗会的,而且也没人会请他,毕竟他虽然名扬京都,可都不是什么好名声。 见两个丫头都这么兴奋,李业干脆由着她们折腾,看着在他身上忙碌的两个丫头,李业第一次正视一个问题,这李星洲的个子是真的高,秋儿差不多到他下巴的样子,而小巧玲珑的月儿只到肩膀。这身高估计都一米七八左右了吧,他下可才虚岁十六,不愧算将门之后,基因确实好啊。 忙碌一个多时辰,反复废案重立之后,两个丫头终于挑好了行装,黑色金边书生装扮,外加紫色裘袍,他肩膀比较宽,所以黑色能够显得衣服不那么宽松,又有威严之仪,李业对着黄铜镜转了一圈,其实也看不大清,但还是点点头夸奖道“很有眼光嘛,本世子很满意。” 两个丫头都高兴得不行,就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其实对于李业而言,明天的诗会无非就是给德公一个面子,礼物他都不想准备,等蒸馏酒出了送那老头半斤就是,反正他是李星洲,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去也是吃吃喝喝罢了,有何芊在也不会那么寂寞就是,到时熬上几个小时,找个借口去厕所就能开溜了。 六十六、梅园 李业早上依旧早起锻炼,他现在已经开始练习八极拳的拳路了。 这一环比起练功反而是简单的,也不用吃那么多苦头,因为脑海中早有记忆,只是让肌肉熟悉的话重复练习就可以。而且因为这些天的练习,李业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素质爆发式的成长着,现在他单手能轻松提个四十斤左右的石锁不成问题,现在的一斤可是十六两。 不过要学习和锻炼的东西依然很多,比如铁山靠,抖大枪,提高身体的抗击打能力,对抗意识还有协调性,在近身战斗中失了胆气,没有对抗意识,下意识想后退是非常危险的。 之后的两仪桩练习也提高到十五分钟左右。 在武术练习上李业有着天生的优势。不只是资质问题,更是他脑海中的记忆,里面累积无数的经验和战斗意识,而这些比招式、肌肉记忆之类的更加难以获得。 实践出真知,这些东西只有从实践中学习,可实践是你死我活的战斗,能完好无缺的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这就是真正的高手为什么那么少的原因。 对于现在的李业而言,一旦身体素质跟上,他的战斗力就会突飞猛进,因为最难的经验积累,战斗意识的训练他早就有了。 吃过午饭之后赵四也来了,不过今日他要做的是出酒槽,酒笼酒灶已经准备好,而秋儿和月儿也做好了剩下的准备工作,只要酒槽做好,整套蒸馏酒酿制的装置就能完成。 美酒啊,李业想想就流口水 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难得的暖意充斥周身,在李业到这个世界两个多月后,终于迎来一次好天气。 他忍不住叹口气,还想试试自己的新铜锅呢,这种天气到晚上必定又会有些小寒,到时和火锅是绝配啊,没想到偏偏要去参加什么破诗会 一日无所事事,待到下午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何芊来了。 李业穿好两个丫头给他挑选的衣服,带着严申出府,门外停了一辆马车,何芊已经不耐烦的对着门前的河投石子。 他差点笑出声,这小姑娘一改往日武装,难得换了瑰丽庄重的大家闺秀装扮,可哪家小姐会没事去捡路边石子 “你怎么这么慢,婆婆妈妈的!”小姑娘不满意的道。 李业摊手“去早了也是无聊,拖一拖不是挺好。”说着就要上车。 “你干嘛?”何芊拉住他。 “上车啊?” “这是我的车!” “我知道啊” “你!那你还上,下流!”何芊双手叉腰,气冲冲的道。 旁边的严申看不下去,连忙上前小声在他耳边道“世子,同乘一车是非常亲密的举动,一般只有家人才会王府的车马上就来,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李业恍然,原来这么回事,顿时感觉丢脸丢大了,忍不住发牢骚“那还不快点,弄得我跟着出丑。” 何芊在一边气哼哼的看着他他,脸都气红了,李业只能赔笑。不一会儿王府的车来了,严申亲自赶车,跟着何芊的依次离开。 车马缓缓穿过街道,李业从窗户仔细看着四周,房舍不断向后退去。 他们先向西走,然后贴着皇宫高高的红色城墙一路向北,在行驶半个多时辰后出了开元城北门,门吏自然不敢盘查,轻松放他们出城。出城半里左右,从大道转上了一条小路,小路修整平坦,青石铺造,没走多久顿时眼前景致一变,顿时柳暗花明。 远处高山流水,乱石嶙峋,近处幽林山竹点缀其中,从车窗远远看去对面山腰上是一片零零落落的建筑群,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足足覆盖半山。 李业忍不住咋舌,德公老头是真有钱啊,这哪算什么园子,根本就是一片建筑群落啊,而且还在这样俏丽的山上,光是把材料运上去就不知要花费多少人手。 马车摇摇晃晃又行驶半个小时左右,他们终于来到梅园入口,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早已经有不少马车和下人等候,想必早有人到,门口是半圆的,上面的牌匾上有方正有力的两个大字“怡华”。 门口清冷无人,只有两张桌子和几个身着青服的下人备着笔墨纸砚等在那,李业看了太阳,已经下午,看来他们来晚了啊。 见他们到来,有仆人过来指引他们停下车马,李业等何芊下来后带着请柬走过去。 几个坐在门前的人见人来立刻起身作揖,然后接过请柬登记,收下何芊的礼物,还跟他们再三道歉解释道因为来往了,所以迎接贵客的主人已经进去了,实在怠慢贵客。 若是别人这时应该等主人家出来再进去,可正好李业和何芊都不在乎这些,两人摆摆手自己进去了。 在青衣侍女带路下一路向上,转过几个窄道,眼前豁然开朗,喧闹之声瞬间入耳。 李业呆住了放眼望去,整个半山堆满天然山石,山石装点间众多梅树婀娜多姿变化万千,枝头梅花争相竞放,一下子整个世界都笼罩清新的粉红之中,如坠胭粉尘之海,花香清幽弥漫满山。半座山粉红水墨点染,零碎山石映衬,俨然成了一座粉红山城,这视觉冲击令李业短暂失神,人间仙境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如何,这梅园我每来一次都觉得美不胜收。”何芊在旁边道。 李业点点头,确实美啊,看来不虚此行。他此时也注意到从这里望去,山上梅林间有很多人成群谈笑风生,就如携友出游,不过谈论的虽然听不清楚大概也知道是风雅之事。 诗会角逐晚上才开始,此时这些才子贵人们大多都是结伴游玩,同时构想自己晚上要写的诗词,到时好拿出来表现自己,也有可能是早就写好的,此时有恃无恐。 李业却想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鬼他是做不了,要做也是醉鬼,可如此人间仙境,缤纷落英,要是没酒岂不是浪费。 “小姑娘,你知道酒在哪吗?”李业问青衣侍女道,轻浮的口气搞得人家脸红扑扑的“公子请跟我来。” 何芊却一把拉住他“你想去玩乐也要先拜访主人家才合礼啊。” 李业打哈哈道“你看这里这么多人,德公忙着呢,我们去了也白去,大好时光怎么能浪费在这种事上呢。” 何芊也不想去做那些繁琐的礼节,可还在犹豫不决。 “你还想不想听笑傲江湖的故事了?”李业只好使出杀手锏,果然小姑娘一下子就服软了。 (明天起每天两更) 六十七、阿娇 梅园一些糕点,零食,比如肉干,茴香豆,瓜子花生之类的,当然还有酒。下人们会摆放在园中角落桌上,可以自取,当然很多人也自带酒水和自制点心,大多都是女子,若是遇上心仪才子还可以邀约共食。 可李业看了身边的何芊一眼,她压根就什么都没准备,想想也是,这怎么符合她的风格呢 在青衣侍女带领下,李业在阁楼一角取了两壶酒,一碟茴香豆,并把它递给何芊。 “干嘛?” “你端着啊。” 何芊不情愿的看他一眼,还是乖乖端了。 “走吧,找个地方混日子。” “” 虽说客人到场主人家出门相迎是礼,但并非人人都有这个待遇,普通才学之士自然由梅园中管事迎接即可。而若是朝堂大员,则会引入内堂,由王家本家人亲自迎接。 阿娇站着梅园高处小亭向下看去,大半梅园尽收眼底。 这次负责迎客的是她的二叔王观河,二叔和志在仕途的父亲,经营商场的六叔都不同,他志在学问,只谈风雅逸兴,对官商之道都不感兴趣。 爷爷也不多过问,还表示支持,之前二叔南下苏州游玩访友,探讨学问,近日收到家书听说梅园诗会才匆匆赶回来。二叔的到来也让她轻松很多,二叔虽爱读书,爱才学之士,但不是古板之人,接待客人,人情话语他也会说。 很多大人物外门看了请柬,识得人后便立刻让下人带路,直上内堂,能进内堂的都要由二叔亲自接待,都是不可怠慢之人。 阿娇远远的看也认出几个,比如何芊的父亲何昭,当朝开元府尹;还有当朝太尉,参知政事羽承安;武德司武德使朱越;当朝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陈钰大人;在野的儒学大家珙桐;好游山玩水的皇子李昱等等,还有些她也认不出,她虽长年住在京中,儿时却是在江州长大的,因为父亲是江州知府。 这些大人物人都会由外门下人直接接引内堂,本家人亲自接待,梅园中其他人想见也见不着。 而还有一些需要王家小辈亲自迎接,虽进不了内堂但也足以说明身份,比如京都最出名的几个才子,还有真正的权贵之后。 这些就落在阿娇头上,因为她比较特殊,本来若是别家自然该由家中男子来,但她是京中出名的才女,梅园诗会中不少人也是冲着她的才气而来。 可她此时却心不在此,之前迎接了庆安公主的长女李梅,还有羽府女眷,都是客套话,此时闲暇下来忍不住又想世子业该来了吧。 按他的身份是该有人接引进内堂,到时自己再去相迎的,可她总有一种预感,按世子的行事作风,兴许不会来,便越想越心忧。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小惠匆匆上了小亭,提醒她道“小姐,又有贵客来了。” 阿娇收回心思,点头下了亭子,带着几个家丁和女婢出去,外面已经等了几人,最前面的一个公子她认得,是晏家公子晏君如,交友广阔,平时在文人墨客中很有名气。 寒暄几句后让身后家丁收了礼,和本家人见过面礼就算到了。 在他之后是京都很有名的才子曹宇,据说咏月诗文是一绝,同样拜谢收礼,走完流程。 阿娇只是依例行事,这时面前的公子她一下子想不起来,眼神示意身旁的小惠,小惠默契的不着痕迹看了一眼请柬小声报给她,原是苏州第一才子,名叫方毅,怪不得她不认识。 可下一位却让她愣了一下,原是冢励公子,虽然他们只在苏州有一面之缘,但当初毕竟父亲之前答应过她和冢家的婚事,心里多少有些尴尬,客套两句,见他神色激动开口要说什么连忙一句“冢公子请!”堵住。 虽没什么,但不知为何阿娇心慌慌的,要是世子知道了该如何解释呢 对方面无表情和那丁毅一起走了,这时下一位她也不认识,小惠想看请柬却被那二十多岁的公子拦住。 “王姑娘不必看,我没请柬。在下乃太子府中二子李誉。久闻梅园诗会大名,今日就是想来看看这地方是个什么模样,所以直接进来了,相府肯定不会怪罪吧。” 阿娇话语一滞,太子府二子,那就是皇孙! 说话是要看场合的,这话要是一个市井匹夫说出来算极度客气,但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却是十分嚣张!擅闯不说,接着不是请罪,而是直言相府不会怪罪!完全不把相府放在眼中。 阿娇心中微气,但还是压住,对方毕竟是皇孙“是我们怠慢了,本该给奉上请柬的。” “那倒不必,没有请柬本皇孙还不是进来了,哈哈哈”他得意笑了几声,阿娇周围下人此时也听出些味道,但都敢怒不敢言。 他并未送礼,转身要走时突然又像想起什么“说起来王小姐似乎与堂弟李星洲有媒妁之言,以后也是一家人,哈哈,可惜我那堂弟脾气不好,还请多多担待。” 这下是人都听出来赤裸裸的挖苦了,这婚事可是所人员默认京都才女心中永远的痛。周围下人低头咬牙,却不敢漏半分不满,那可是太子之子啊。 奇怪的是当事人的王怜珊表现怪异,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红,躬身道“这是小女子分内之事。”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 这下换李誉呆愣当场,本认为最伤人的讥讽反而没半点效果。呵,强颜欢笑吗,只好一挥衣袖就此走了 风波不过是个插曲,很快就过去,之后还来了许多人。 不过只有一个阿娇记得,那就是京都有名的才子,行文诗词以俊逸优美著称的谢临江,因为他上来就问世子李星洲有没有来,从言语中看得出他是崇敬世子的。 在那之后阿娇推辞了一些才子和闺中密友的同游邀请,静坐在亭中等候,可直到下午也没等到人。会不会世子已经来了,只是他不想上来呢,这样想着她叫来小惠,让她去门口查看名册。 不一会小惠就匆匆回来,果然世子真的来了!只是没有登门拜礼而已。 我去找他刚有这样的念头,又想到梅园中这么多人,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去找一个男子,那也太不合礼法。阿娇轻咬下唇,双手揪着手帕左右危难之际,突然内堂来了婢女,说有人要见她,爷爷让她尽快过去。 有人要见她,还是爷爷让她尽快过去,阿娇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是谁要见呢,连爷爷都催促她? 六十八、屋里的贵人 “方才多谢皇孙为在下出头,我一定谨记恩德,日后做牛做马在所不辞!”梅园一角,梅树下的冢励躬身对身前的男子道,一旁还站着丁毅。 “这样薄情寡义的荡妇我帮你出气也是应该,我这人最爱管闲事。”皇孙李誉大声道“王怜珊人人都说她是京都才女,才学美貌双绝,我当初也信了,听你的话我才知道,世人都被她骗了!跟你有情在先还勾搭我堂弟,简直为人不耻!虽然王越权势滔天,就连太子府都不敢顶撞,但我自有办法,绝不让她讨好!” 冢励听闻眼珠一转,连忙单膝跪下,一副感动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小人不过小小县令无权无势,恰巧遇到皇孙替在下出头感激不尽。不过王小姐与我毕竟也有情谊,我现在想开了,我们之间恐怕缘分未到,此时也只好祝愿她与世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吧。” “不成!”李誉厉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为区区一女子,怎能如此!再说这等薄情寡义之人要是不让天下人知道还被蒙骗,怎么能正我大景风气!这事我管定了。” “皇孙,此事还是算了吧”冢励一脸悲痛似乎还要求情,嘴角却微微上扬。 “就这么说定了!”李誉不容反驳的打断他“实话告诉你,不仅是为你,还是为我堂弟不被贱人蒙骗!当初提及这婚约的时候堂弟还高兴的找我喝酒,庆祝他能娶个大美人玩玩,没想到竟然是个贱人!这也是我的家事,你不要多说!” “丁毅,这次就靠你,正好碰上你来京都,今晚你好好给我写诗写词,至少也进前三甲,台上长辈就会叫你上去说话,到时你就把这事说出来,大庭广众之下还有你我作证,我倒要看那贱人怎么申辩!”李誉拍手道“这计策简直完美,你现在就开始想,晚上写好点别给我丢脸。” 安静的丁毅点头,眉头紧皱的看了一脸悲色的冢励一眼“在下定会尽力而为。” 李业挑了一个好位置,一块通体白色巨大山石,四周环绕几棵梅树,抬头就能看到蓝天白云,远处还有清泉碧水,这么好的地方之所以没人是因为这块巨石陡峭,爬上去很费力,大家都是社会名流,怎么能爬高上低呢,又狼狈又不雅,有辱斯文。 不过李业和何芊可不管就是了。 靠在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巨石上,烤着冬日太阳,看梅花随风飘落,品梅园醇香美酒,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 “你别睡着了,还要给我讲故事呢!”何芊揪他耳朵道。 李业自然不会忘了,悠悠然给她讲《笑傲江湖》的故事。故事说道一半,小姑娘突然感慨“你明明能想出这么好听的故事,为什么就不能学学呢。” “学谁?” “令狐冲啊,你看人家潇洒大度,胸中自有豪迈之气,哪像你,你跟他比唯一像的也就都是酒鬼。”何芊鄙视道。 “不像吗,我觉得我很像令狐冲啊,不然我像谁?”李业好笑的问她。 小姑娘认真想了一会儿“像田伯光,狡诈无耻,好色下流。” “”李业无语。 落花纷飞,粉红山城人声鼎沸,一片热络,四周时常有喧闹之声,才子佳人成群游走梅林之间。 时不时听见有人笑着说什么“有了有了”又或者“小生偶得几句,这里献丑了”之类的,然后便念起诗词,要是周围有称赞,便文绉绉自谦几句。 当然有些坦荡不羁的不顾众人,直接大庭广众之下高声出自己新作,声音抑扬顿挫,也不管周围目光如何,虽有人小声鄙夷,但也赢得周围一片叫好。 李业在这高处看到一些被众人簇拥的熟悉身影,比如说谢临江还有曹宇,像他们这种名气所到之处必然前呼后拥。 不过这些都跟李业和何芊无关,说白了他们没那水平,就好像两个英语小学水平的在伦敦街头听人家说话,偶尔懂一点,但不得其要,不明其意,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故事还在继续,这个位置没人打扰,毕竟没谁会不顾形象爬上来。 何芊听得入迷,时间飞快流逝,不知不觉太阳快要下山,冬天的月亮已在黄昏悄然升起。 故事说到田伯光结局时李业没按照书中说法,而是说了央视电视剧的结局,。当初也留给李业幼小的心灵巨大的冲击,第一有些明白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也如此,田伯光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比起令狐冲他更像是“人”,而且有血有肉。 何芊听到这迈开脸道“哼,这贼子倒也是个好人。” 李业看小姑娘眼角已湿,迈开脸是怕他见到吧“你不是说我像田伯光吗,那我也是好人啊。”他开玩笑道,想让小姑娘放松下心情。 “哼,你要是好人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何芊毫不留情讽刺,随后又犹豫道“不过今天你肯陪我也算半个好人吧”平时诗会此时她应该孤零零的穿梭在下面那些热闹的人群中吧 “看来明天有半个太阳要从西边升了。”李业一本正经的望着天边道。 “噗嗤,胡说什么呢,接着说故事。” “不行,再说下去我怕明天整个太阳都要从西边升了,到时候我不就是千古罪人了。” “你,咯咯咯瞎说什么呢大混蛋!”何芊又笑又气,忍不住推打他 阿娇跟着婢女穿过外院,进入种梅的小院,院中居然见到开元府尹何昭,还有胖胖的参知政事羽承安,高个子的武德使朱越,还有其他一些不认识的大人,大概十几个,他们穿的都是便服,奇怪的是都一脸肃穆站在院中天井下。 为何不进去?阿娇有些奇怪,路过羽大人身边想要行礼,对方却先开口“侄孙女不必多礼,快进去吧,不要让贵人久等。” 他话才说完,周围大人也都看过来附和点头,嗡嗡小声道“不必多礼”“快进去”等等,第一次被这么多大人物关注,阿娇陡然紧张起来。 同时心中也疑惑,贵人?是爷爷也在里面吗?可为什么这么多大人都恭谨站在外面,想着想着已到门前。 “是阿娇来了吗,进来吧。”爷爷的话从里面传来让她安心了一些,但还是小心翼翼推开门。 六十九、天子愠怒 阿娇早已察觉不对,为何一个诗会会来那么多大人物?若是陈钰大人之类的学问大家还可以说得通,为何参知政事羽大人,甚至武德司的朱大人都来了呢? 聪明如她,也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在众多大人期许的目光中,怀着忐忑之心推开那道门之后,她心跳陡然加速了。 正堂上坐着两人,一位老人,一位美妇,身后站着两位黑衣暗金甲带剑侍卫,爷爷则站在一旁。阿娇心中念头不断闪过,出入梅园还能带剑,能够让爷爷侍立一旁的人,这世上还能有谁呢!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坐在正中的变白发老人喃喃自语“好一个赤诚忠勇之士,是大景有愧于他们了。” “当初陛下早已提出封赏,不过他们誓死追随潇王也是没办法的事,除去这位陆先生,当今潇王府还有听雨楼中也有许多忠勇之士。”爷爷在一旁躬身道。 老人只是点头“陈年旧事,今日就不提了,既是诗会就只谈风雅不谈其它,朕也许久没出过宫了,今日就见一见我大景子民的才气也好。不过朕和皇后今日本是微服私访,没想却见到这么多朝中重臣,实在出乎意料,王卿胜友如云啊。”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 德公额头冒出冷汗,连忙躬身解释“陛下谬赞,这本只是阿娇访友的小小诗会,老夫并未多邀友人,不过诸位同僚想必听闻风声所以都过来了。” 皇上点点头,也不追问了。 “阿娇,快来拜见皇上和皇后娘娘。”德公招手道,刚刚进门的阿娇心跳快到极致,反应慢了半拍这才从震惊中回神,连忙上前跪拜。 “起来吧,这就是明德公最疼爱的孙女吧,我在宫中也经常听人说起,今日一见确实生得好模样。”美妇笑着道,声音和蔼亲切,让阿娇放松许多,她招招手“再靠近些,让我好好看看。” 阿娇上前几步,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好孩子。”皇后笑着满意点头,然后突然问道“你觉得新洲那孩子如何。” “世子吗?”阿娇一愣,随后心思百转,难道爷爷为何会不辞辛劳亲自去潇王府请世子,皇上和皇后娘娘为何屈至尊之躯来这种地方,又为何要见她呢,难不成,难不成是为了 不知为何,阿娇心中一喜,有些小羞涩,按捺心头激动抬头回道“世子胸襟开阔,坚韧自立,聪慧过人,行事雷厉果决,是真正的大丈夫!小女子,小女子” 张了张嘴最后的话终是因为太过羞涩没有说出口来。 “好了好了皇后,你看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还用得着问吗,你不过想借他人之口聊以罢了。在你我面前谁会敢说实话,看她怕成这样十有八九那小子如今暴戾之气更甚,愈发乖张狂妄了。”皇上不耐烦的挥手打断问话。 阿娇一愣,听出话里的不对,明白他们误会了,连忙道“陛下,小女子说的都是实话” 还想说什么却被爷爷轻轻拉住了,阿娇差点急得哭出来,她说的本就是真话,根本没有任何其他意思啊!没想反而害了世子 皇后叹口气,然后缓缓站起来“唉,陛下说得也是,是臣妾妄想了,诸如大人在外面等候多时,陛下也去见见吧。” “呵,让他们等等也好,既然有本事知道宫中口风,就没本事在这站上一两个时辰吗!”皇帝突然高声道呵斥,不威自怒,这一高声隔着门院中也听得清楚,众多大臣吓得纷纷跪下。 皇帝也起身和皇后一起在王越陪同下推门出去,院中人众俯首在地不敢抬头,除去何昭,胖子羽承安还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棍的陈钰。 “陈爱卿乃是文学大家,向来喜欢诗词歌赋,如此诗会自然会来,堂堂正正就不会像你们这般畏惧朕。”说着他摆手道“外面风凉,陈爱卿进屋吧。” “多谢陛下。”老大人行礼后拄着拐杖进了内堂。 “至于何昭嘛,你为何不跪?”皇上目光如炬看向还站着的何昭。 “陛下,我乃受明德公之邀前来赴会,之前也不知陛下要来,问心无愧。”何昭面无表情的回道。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道“你也进去吧。”然后目光转向唯一还站着的羽承安“羽卿呢。” “臣事先知道陛下要来故而来了,追奉天子乃是臣子本分,臣亦问心无愧。”他高声长拜,没有半点慌乱。 皇上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没开口责罚,而是轻声道“都起来吧,你们的心思朕都明白,也不会过问你们从何途径得知朕要来梅园。不过今日朕和皇后到此乃是为了私事与你们无关,既然来了难得王卿这一园子好梅,就饮酒赏梅,畅谈风雅吧。” “多谢陛下” “谢陛下不责之恩。” 群臣这才松口气,连忙谢恩,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 屋内,阿娇一声不响站在德公身后的昏暗角,豆大泪珠却从脸颊滚落,她本想帮世子的,说的也是实话,可却偏偏被人误解,反而害了世子。 德公摇头小声安慰道“此事也不是你的过错,终究是年纪太轻,经历的事少而已。” “可爷爷,我说的都是真话。” “真又如何,这世上有人信的话才叫真话。”德公语重心长道,这时皇帝和皇后斥责群臣后也进来了。皇后率先开口道“王大人,可知新洲在何处?” 王越看了阿娇一眼,她会意上前禀报“皇后娘娘,我特意让人去前门看过名册,世子已经到了,不过不过没有登门谢礼,所以也不知现在在哪,总之在梅园之中” “哼,目无尊长,不尊礼数!”皇上怒道。 德公连忙转移话题“既然如此不如一边赏梅一边找世子吧,梅园不大,迟早会找着,陛下和皇后娘娘难得出宫一趟干等也不好。” 皇上点头“那好,陈卿和何卿也一起来吧。”两人连忙谢恩。王越带路,何昭、陈钰陪着皇上,阿娇跟随皇后,身后还有两个宫中高手侍卫,一行人出了梅园高处的内堂,向满山梅林而去。 七十、以月为题 何昭王越向来政见有别,何昭是强硬派,力主法不容情,铁面无私。而王越却更加圆融,讲求能办实事,若是能成事牺牲一些在所不惜,哪怕法理。 而王越身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权势滔天,会驳回何昭的奏折,何昭吃过苦头毫无办法,两人之间虽算不上政敌,但互相挖苦出出气总归会有的。 “呵呵,德公可真是好福气,孙女嫁给潇王世子以后就是皇亲国戚,看陛下和皇后娘娘如此爱重,你们王家有福啊。”一路上何昭就靠过来挖苦道,他们一行走在前方,十几众臣也隔了好几步跟在后方,一时朝中形势无意中就显露出来。 “不劳操心,老夫倒是觉得世子不错。”德公黑着脸回应道。 “哈哈哈,京都大害还不错,德公真是心宽,作为后辈实在佩服!”何昭笑答,德公黑脸却无话可说。 “两位爱卿谈论什么?”前方的皇上突然问。 何昭见黑脸不答话的王越,好不容易扳回一城,心中舒畅,连忙答道“陛下,我与德公谈这梅园美景。” 皇上不疑有他点头道“确实是人间仙境,朕久居京中若非今日造访还不知竟有如此景致的地方。” 一行人有说有笑,这里是梅园高处,普通人不能上来,周围没什么人。而落在后方的皇后也与阿娇小声说些什么,阿娇脸色微红,美艳盖过满园梅花,娇羞的不断点头。 众人来到一个建在巨大山石上的亭子,受何昭气一路的王越上前道“陛下,此地是梅园中地势最高的,从这里俯瞰梅园尽收眼底,想必很快就能找着世子。白天只是文人士子交友游园,到了晚上才是重头诗会品评,老夫请了京中名伎诗语唱词。陛下既然来了何亲自定题,恩泽我景朝士人。” 皇上抚须笑道“也好,朕既然好不容易出宫一次也不能空手而归,那就由朕来定题吧。” 说着他踱了几步,沉思一会儿缓缓抬头“既然是赏梅自然当以梅为题,可如此一来又太落俗套,想必梅园诗会年年都是咏梅的吧。” “陛下圣明,正是如此。”王越答道。 皇上微微点头“既然如此今年就不以梅为题,看到那没有。”顺着所指方向,所有人都看到明明还明亮的天空,一轮月亮早就挂在天边,只不过在太阳的光辉下难以发现。 “世人皆咏秋月好,却不知冬月早,此次恰逢冬季,冬月映新梅,我看梅园诗会就以花、月为题吧,二者可取其一,若是皆有者为上佳如何。”皇上询问四周道。 年纪最大的陈钰拄着拐杖连连点头“妙啊、妙啊,此题甚妙”若陈大人都说妙那就是真的妙了,因为他治学严谨,从来不会溜须拍马,皇上听他连说两个妙也忍不住自得抚须。 王越、何昭还有众臣也连忙想尽满腹词句称赞。 突然阿娇惊呼道“世子,世子在那!” 众人连忙循声望去,下方另一块山石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人正是潇王世子李星洲!而另一个是俊俏貌美的姑娘,此时正亲密的推搡他。 李星洲大笑,然后躲过那姑娘,毫无顾忌的躺在山石上,那姑娘似乎置气,亲密的推他两下,见他不动也无奈坐下揪他耳朵,两人看似打闹,但举动亲密默契,分明就如心有灵犀的情侣一般。 一行人众脸色各异都看呆了,前面的何昭更是脸色阴沉如水,一颗心如坠冰库。 皇后面露喜色,连忙追问左右“那是哪家姑娘,诸位可知?” 何昭刚想搪塞过去,就见王越一脸正色高声道“皇后娘娘,那正是何大人爱女何芊,我看她与世子举止亲密,情投意合,十分般配啊。” “哦,竟是何大人爱女”皇后居高临下,远远看着亲密的两人,嘴角缓缓露出笑容。 何昭一颗心跌落谷底,连忙道“小女生性顽劣,不懂礼数,我看她只是与世子玩闹忘了分寸” “我看不像,男女之间若不是关系亲密哪有这般不尊礼法玩闹的。”德公抚须,一脸置身事外公正审视的样子评头论足,何昭脸都黑成锅底,恨不能跳起来骂人,但又不敢开口。 “好了,两个孩子到底什么关系到时叫来一问不就知道。”皇上挥手打断“皇后不是想见星洲吗,让人把他叫来吧。” 吴皇后远远看着两人,笑着摇头“陛下真是不解风情,此时去叫那孩子岂不是要恨我,到了晚上诗会再叫他来也不迟。” 听到这话,何昭顿时绝望了,恨不能立即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跳下去,把那女儿拖走,可他无能为力。众大臣议论纷纷,众人继续前进,一路赏梅说话。不过现在局势变了,黑脸的从德公变成了何昭,兴致高昂陪皇上说话的从何昭变成了德公。 阿娇低头跟在皇后身侧,默默无言。 “心中不好过么?”吴皇后轻声问。 “没,没有” “都是女人,我自然知道,皇上可是有三宫六院的。”皇后拉过小姑娘的手握住“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怕星洲所以骗我,说了一路话本宫也明白过来你是真喜欢星洲,我这个做奶奶的自然高兴。” 阿娇脸全红了,慌乱道“皇后娘娘,我,我只是一时,一时” 吴皇后摸摸她的头“我知道,只是一时心中苦闷,不是善妒之人。可你是陛下金口玉言钦定的正室,心中要有自信,要信得过自己才能稳坐正中,处事不乱,容人通事。男人不能一味顺从,也不能总是抵触,女人坚守自身、恪守本分之后的退让才是贤淑,否则就是唯唯诺诺的无用摆设” 阿娇听得入神,许久后终于露出笑容点头“多谢皇后娘娘开导。” 吴皇后满意一笑,拉着她的手道“我和皇上久居宫中,潇王和王妃早逝,那孩子就只有孤苦一人,想必日子不好过又没人管教所以性格乖张一些,以后你要多多担待,好好照顾他。” 阿娇此时完全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脸已经全红了,低头低声道“世子其实很好,我会好好照顾世子的,请娘娘放心。” 吴皇后欣慰一笑,这世上怕只有这傻丫头才会认为星洲性子好,这么好的姑娘钟情于他不知是好是坏,但人总归是自私的,无论对王怜珊是好是坏,吴皇后都要为自己的亲孙子找一个好媳妇。 七十一、显露的阴谋 李业其实没什么说故事的天赋,但奈何何芊是个听故事的天才,她这种人一般也可以称为“初中二年级学生”,脑子里光怪陆离想的特多,笑傲江湖的故事本来就不长,黄昏的时候故事已经完了。李业却不想动,日垂西山之际四周气温开始下降,但被太阳烤一整天的山石还是暖烘烘的,躺在上面十分舒服。 “要不我们回去吧。”李业如此提议。 “不要。”何芊果断摇头,她还沉浸在那故事中,时不时念叨独孤九剑,吸星大法之类,还会问太监是不是都那么厉害的问题。 “你又不懂诗词,等在这干嘛?”李业不解的问她。 “要你管。”小姑娘虎他一眼,然后收起碟子和酒壶准备还回去。 瞥了懒洋洋的李业一眼,这种混蛋怎么可能懂呢,哪个女孩不会向往才子佳人的故事,她是有些笨,所以不懂诗词,可那也是从小憧憬过的梦啊。 “走吧,快放题了去看看。”何芊说着已经跳下石头,李业只好跟着她,两人与人群格格不入相互作伴也好,再说一开始就说好的,他不能半途丢下小姑娘。 “梅园诗会肯定写梅了,这还用挤着去看吗。”李业抱怨,放题是指太阳落山后诗会主办方会请一位德高望重,才学服众的人给出诗词题目,然后诗会士子们以此为中心做诗词,再加公开品评选出优者。 之所以要太阳落山之后放题一是为了保持神秘感同时维持气氛,要是早早放题那大家还游什么园,赏什么梅,估计都蹲哪个旮旯里苦思冥想去了。 二是为了保持一定程度上的公平,让大家太阳落山后才知题,然后一起开始思考构思。 可万事不可能有真正的公平,也有人早早猜题然后做好,还有些权贵子弟出钱买诗词然后各种题材背上一两首,到时蒙对也能张口就来,还落下才思敏捷的美名。 几年前在泸州地界就发生过一个人尽皆知的故事,泸州知府为让自己女婿出风头找人买诗让女婿背好,准备在元宵诗会一展风采,可惜当地才子中杀出一匹黑马,籍籍无名却文采亮眼,硬生生压住风头让高作评席的泸州知府也只能将魁首评给他。这事后来传出泸州知府成为一时笑柄,李业是听月儿跟他讲的这个故事。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诗词本身没有严格的框框条条来打分,不像数学考试,答案在那对就是对,错就错,没有模棱两可。所以诗词想要硬判高下是很难的,这时候利益关系权衡考量,盘根错杂,很多主观的东西也会被带入进来,要像那位不知名的才子一样,一曲词能逼知府放弃女婿,那定是极好了。 放题在山腰小亭,下方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众多才子文士翘首以待。李业很自觉的不去凑热闹,何芊却兴致勃勃的挤了进去。 不一会儿人群中传来一阵沸腾之声,李业抬头远远看去,原来出来放题的人居然是陈钰,当朝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他出的题怪不得人们这么激动。 隐约看见他从旁边侍从双手捧着的木盘中拿过一个卷轴,摊开后开始说起来,只是距离太远听不清楚。 吸引李业注意的反而是老人身边那托盘的人,他黑色暗金镶边甲,腰挂利剑,威风凛凛。关键是站姿,积年累月练武的人和一般人是有差异的,人体发力从腰部,故而习武久的人因为经常练习如何发力,会有一种“拔背”的感觉,脊梁笔挺有力,在站姿上最能体现。 看那人李业就感觉他应该是习武几十年的高手,这种人在任何年代都很少见。 李业刚想回头去下面找个好地方等何芊,没想到却遇上一个意外之人,李誉! 李誉是李星洲的狐朋狗友之一,今年二十一岁。一来两人境遇差不多,都是皇家之后,都没人管束。李星洲是因为父母早逝,而李誉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加悲惨,他本是太子之后,可太子却从来不管,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太子眼中只有他哥哥长子李环。两个无人约束又无人关爱的皇家子弟,很容易就意兴相投打成一团。 二来时因为李星洲和李誉是一样的,都是没脑子的人,可以说很般配,臭味相投,憨包和傻蛋凑一起 所以后来李业好几次回绝过李誉的邀请,因为李誉在他记忆中就是做事不懂脑子,只凭一时冲动的人,跟他在一处迟早招惹祸端。 “星弟!”李誉一见他就跟见了屎的苍蝇黏上来“原来你也来了,怎么不告诉为兄!” 李业无奈的退后三步拉开距离才道“额,闲极无聊就随便来逛逛。” “哦~”李誉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连连点头,你懂个篮子点头干嘛 “确实,诗会上虽然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才子多,但美女佳人也有不少啊,你是想来物色物色准备下手,不愧是星弟啊,嘿嘿”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李业,然后奸笑道。 李业愣住了,呆呆的看他一眼,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心中居然豁然开朗。 是啊!亏他还闷闷不乐,自己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前世还要出钱去看内衣秀,现在虽然没有呢么劲爆但他没出钱,看一看也不亏啊!这么一想李业突然不觉得诗会索然无味了 果然最质朴而伟大的思想往往都是从最渺小的人物中迸发的。“堂兄,你真是个人才!”李业忍不住拍脑道。 “那是自然!”李誉得意笑道,随后似乎想起什么“堂弟跟我来,我有要紧事跟你说,你差点被那贱人骗了都还不知!”说着急忙拉他到一个无人角落诉说,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可他越说李业越是皱眉,冢励,就是当初在听雨楼闹事的人吗?他是阿娇的心上人?可越听李业越是觉得破绽百出。 他既说自己对阿娇有情意,又挑动李誉去言语侮辱她;他说自己无依无靠无权无势,那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怎么可能让阿娇的父亲点头婚事,这种年代最讲究门当户对,阿娇父亲是江州知府,爷爷是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要是没有身份背景怎么可能让阿娇父亲首肯。 七十二、我是流氓我怕谁 等到李誉义愤填膺说完后,李业已经完全抓住中心疑点,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冢励有请柬吗?” “没有,我带他闯进来的。” “那个丁毅呢?你什么时候遇到他的。” “他是苏州第一才子,他到京都后上相府要的请柬。我进梅园后遇到他,这人不错,很会说话,我们谈得来就结伴而行了。”李誉如实回答。 李业抚额,他这个堂哥向来性子直来直去,不会动脑子,他所谓的很会说话肯定就是对方会拍他马屁了,既然人家一直不着痕迹的拍你马屁让你飘飘欲仙,这特么自然谈得来。 他就不想想今日梅园中人杂七杂八算下来少说数百上千,这么多人他又是从苏州来的才子,是如何一眼认出又上来和他搭话的,完全就是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说回那冢励,他根本请柬都没有,就是想利用李誉混进来,因为李誉带人进来自然不敢有人拦,他可是太子之子,怎么说都是皇孙。 冢励口口声声说自己跟阿娇关系如何如何亲密,可到头请柬都没有,这算亲密?骗鬼都不信。 他说得漂亮,还假意为阿娇求情,想显得自己有情有义煽动李誉,让他信以为真做出头鸟。最后什么丁毅上台根本就是假,因为丁毅十有八九和冢励是一伙。 最终想要的剧本估计是不管丁毅还是冢励,只要写出一首好词肯定让冢励拿出来,博得台上认可后上去的是冢励,他最会演最会说,声泪俱下一番,只要避重就轻,避开他和阿娇两人关系到底如何不谈,只咬紧阿娇父亲曾答应婚约的事情说,就会让世人同情他,让阿娇清名扫地,百口莫辩。 “星弟你怎么了?是为那贱人难过吗,想开些,天涯何处无芳草,为兄会为你狠狠教训她的!”李誉安慰道。 李业拍拍他肩膀“你被骗了” “哈” “” 等李业一五一十跟他解释,他是如何一步步被骗后,李誉已经暴跳如雷开始骂娘了,毕竟他彻彻底底被算计利用了还毫不知情。 “骂也没用,现在最主要的是把那两个杂碎揪出来。”李业戾气很重的道。 “他们说要去看题,然后就走散了,我也不知他们现在去哪了。”李誉着急的说。 李业也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事,当初冢励在听雨楼闹事他隐约能看出是个心机狠辣,能搬弄是非的人,但并未放在眼中,也没有生气,因为正中他的下怀,他那点小心机在自己面前也不值一提。 可没想到今日又撞上,或者说还好他撞上了!不然阿娇可能要被他毁了,在这重男轻女的时代,女人清誉如同性命。宋朝曾经有一个朝廷大官的女儿,就因为和陌生男人在院外说话,最终为保清誉被逼投井自尽。 足见毁一个女子的清誉名声是多恶毒的事,特别在男女双方地位不对等的社会中,强势一方掌握压倒性话语权,心理上人们也都会偏向强者,所以阿娇在这场毫无防备的陷害面前大概率会一败涂地。 到时她一辈子就毁了。 这是李业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愤怒,阿娇是个怎样的女孩?相处两个多月李业大概有个底,初见时因为误会有点小脾气、小倔强,相处多了觉得她温柔如水,默默付出,说话做事特别考虑别人感受,是男人们梦寐以求的好女孩。 她不如何芊率真,不像月儿活泼,不似秋儿知性,可她就如一湾春水,细腻,温柔,润物无声。 对这样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施以这样歹毒的心计,李业第一次有杀人的冲动,别人说杀人的冲动或许只是形容一种心情,但对他来说不是,因为他杀过很多人,所以他是真的想杀人! “星弟,现在到底怎么办,人这么多又找不着那两个混蛋!”李誉知道自己被骗冤枉好人后火气也上来,咬牙切齿四处张望过往人群。 “去诗会等吧,他们算计那么久肯定会过去的。”李业冷冷的道。 “可那不是如了他们愿,到时候想拦都来不及。”李誉着急得直跺脚。 李业看了逐渐暗下的天空,一轮冬月明亮起来,加之四周挂在树上、屋檐、墙角的灯笼,园中光线充足,只要光线明亮就好“堂兄,会打架吗?” 李誉一愣然后道“那是自然,你难道忘了当初你我二人打遍京都青楼无敌手吗。” 李业一笑,他这个堂兄还是一如既往没脑子,他们无敌手那是因为别人都不敢还手啊,不过这也正是他想到最好又最有效的一条对策——我是流氓我怕谁! 他李业也好,李星洲也罢,前世今生可都是流氓,恶人还须恶人磨!“那就好,到时那两个杂碎要是有胆上台我们就冲上去打,打到他说不出话为止!”李业恶狠狠的道。 “这这不好吧,这毕竟是王相的梅园啊。”李誉有些心虚,倒不是他有脑子了,只是王越大名谁不知道,就算皇上也给三分面子,在他地盘上动手是谁都心虚。 “怕什么,我们这是保他孙女清誉,到时候他谢我们还来不及,再说入梅园者不得带刀剑,这正是好机会。”李业一边说一边把裘袍下的宽袖扎起来。 李誉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既然你这么说为兄还能怎么办,干他娘的卑鄙小人!” 拍拍他的肩膀,李业居然有一种前世黑帮火拼前的感觉,胸中的血液也开始缓缓沸腾起来,冢励吗?你最好别逼劳资出手,不然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不一会,何芊回来了,好奇的和李誉打了招呼,然后被拉着向诗会内场走去。 “你不是不喜欢诗会吗,现在怎么赶着去?”何芊不解的问,李业头也不回道“我赶着去作诗,不行吗?” 三人很快进了拥挤的内场,园中梅花盛放,四周拜访瓜果糕点,正面是一个从二楼伸出的高台,到时高台上宾就是负责品评诗词的,虽然现在空空如也,还不知是什么人,但翰林大学士陈钰肯定是其中之一了。, 七十三、暗香浮动月黄昏(1) 李业不是愣头青,也并非没头脑,但他清楚世上之事很多事没道理可讲的,比如今日之事。 就算阿娇再有道理也不能说,冢励看似矛头指向他,因为故事中李星洲横刀夺爱,但只要大庭广众下说出来最终受伤的永远阿娇,争辩也没用。理由很简单,她是女子。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冢励开不了口,要是有别的法子李业也不想如此,打人之后肯定又是另一段李星洲嚣张跋扈的故事,他处境会更加艰难。 能解释的估计也就德公和阿娇,和别人是解释不了的,不能说也没人信。所以下决定时李业权衡过,今日诗会能坐高席的大人物估计就是德公和陈钰两人。这两人德公可以慢慢解释,陈钰他早就得罪了,不在乎再拉低印象。 到时顶多他被赶出去,至于冢励只要几秒钟,李业能保证他再也开不了口。 没办法,小姑娘给他斟了那么多酒,总不能看她受伤。 冬日黄昏,夜色渐浓,灯火梅林交相辉映,浮光摇曳,几个人找了一个角落,从主人家借了垫子坐下,李业在人群中四处寻找冢励下落,要是能在诗会之前找到那是最好的,可惜人实在太多,还来回走动,人影疏乱根本看不清。 人群中大多都在讨论今年居然以花、月为题,大大出乎意料,很多人精心准备怕是要落空,故而愁眉不展,也有人已经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不一会,身着华服光彩耀人的阿娇在婢女陪伴下出现在高台,她一出来顿时有一种力压群芳,天地黯然失色的感觉,人群中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 “阿娇姐真漂亮,又有才气又好看,你这混蛋哪里配得上人家。”何芊看着高台上万众瞩目的女子羡慕道,同时不忘挖苦李业。 李业随意点头附和,他心思都放在接下来出场的人,在阿娇报上名后,今晚高台评客也一一出来,一开始是两位李业没听说过的大家,年纪想必都过五十,这些人年轻时也是赫赫有名的才子,人们认同他们的才气有威信,估计是此次诗会专门请来的。 两人与诸多世人见过礼后坐在高台上,接着阿娇报名后出来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披着大衣走出来,正是陈钰! 他一出场全场都沸腾了,越是有名之士的评点越是难得,同时要是被夸奖几句名气也越大,所以这老人一出场在场士子都是激动。 接着是明德公,他作为梅园主人理所应当,但他身份摆在那自然更令人激动。 李业一直注意高台上的人,说到底一旦动手能对他造成实质威胁的也就只有看台上的人,下面的人骂归骂,却真没人敢动他,比如看台上若有何昭之类的人物他还动手那就有麻烦。 可随着阿娇高兴的报出一个个名字,李业越来越觉得今天不对劲了,何昭还来了!什么鬼,怕什么来什么吗。结果还没完,不断有人出来,整个园子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就如不断加温的炉火。 紫金光禄大夫马煊,中书舍人末敏云,参知政事羽承安每报出一个名字,场上气氛热烈一分,最终足足有六七位平时见不着的大人物坐在高台前席,整个小院沸腾了,若是被这些人其中一位看中也是前途无量啊! 可李业的脸却彻底黑了,什么鬼 不就是一个诗会为什么会来这么多朝中重臣,特别是那羽承安,参知政事不就是副相吗!这种人物都来了,而且眼尖的他还发现在这些人身后房檐阴影下还坐着好几个没有报名的。 李业顿时感觉蛋疼,在这些人面前动手每人参他一本绝对要出大事,今晚这诗会到底什么情况? 来不及多想,随着阿娇缓声宣布,诗会开始了。 诸多才子学士开始跃跃欲试,一开始还只是低头自语或是交流几句,过来一会儿就有人匆匆走到墙角摆放笔墨纸砚的案边写起来,很多人都凑热闹的围观过去。 半刻钟不到就有人匆匆将自己的作品递给静候台下的青衣侍女然后送到台上,台上次位最右的末敏云拿着纸张开始报上某某名号,词名、词牌然后抑扬顿挫朗读起来,台下人众都静听品味。 读完之后又品评几句,然后定个高低,订上中下、不错、好诗(词)、上佳之类的评语,然后询问高台上其他人是否同意这个评定,或者给出补充。 既然是大家都看着的诗会,自然要给人留面子,最差也就说个不错,但要到上佳之作也不容易,每次诗会只有拔得头筹的几首诗词才会有这种评价。 第一个递上去的是一首词,写得怎样李业听不出,只知道最后高台上的末敏云给出“不错”的评价然后点评一番,其它人也点头表示同意,德公补充两句鼓励作者的话,就这么过去了,看来是平庸之作,也不可能得前三甲。 既然有人开头,学子们也纷纷放开矜持,不断有新作递上去,诗会一下子到了最热闹的阶段。 李业还却在埋头苦想,如果不能打人还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事呢?事到如今当着高台上那些人的面打人是行不通的,除非万不得已。 “走去那边看看!”何芊远远见有人在角落桌上写自己词作,兴奋催着李业要去看,他哪有这个心思,可被丫这丫头推着只能靠过去。 就在此时高台方向传来一阵惊呼,好奇看过去人影围聚在一处,远远听有人在说“谢公子高才!”“不愧写过咏月阁魁首词”“看来必是前三甲了”之类的话,李业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爱凑热闹的李誉就气喘吁吁跑过来“星弟,不得了,不得了啦! 那谢临江写了首词,陈钰老头给了上佳的评,其他人都同意了!我看今日三甲中有他一席。别人都是最后发力,他倒好有恃无恐先声夺人,厉害啊!我要是像他一样能写就好了,不知能夺多少美人芳心啊!台上的诗语大家都看呆了,看她那神情恨不能跟人回家,当初你我去的时候可是爱理不理。” 李业突然一拍脑袋,是啊,这种时候人多嘈杂,要让人听得到你的声音只有高台之上,可上台只有前三甲,如果丁毅、冢励不是前三不就完事了? 只要出了诗会李业自有一百种办法弄死这两个杂碎! 七十四、暗香浮动月黄昏(2) 诗会在紧张热络中继续进行,才子士人们想破脑袋,不断有诗作词作递上,大多都是词。 毕竟诗早就有,经历这么多朝代能写的几乎都被前人写尽,文人墨客们绞尽脑汁也难以写出超越前人的诗作。甚至有了许多另辟蹊径的办法,想要令诗文复兴,可惜作用都不大。 除去谢临江开始一鸣惊人拿到“上佳之作”的评语之后,诗词层出不穷,立意各有千秋,甚至还有剑走偏锋之作,但顶多也就有“好诗”“好词”之类的评价,再也无人能超越。 李业一边向前挤,一边在脑海中仔细寻找关于梅花、冬月的诗,若事到万不得已他就自己把前三甲堵死,其实别说前三,就是前三十凭借他的知识储备也能堵得死死的,关键在于人们不信。 比如听雨楼的《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他完全可以说自己写的,可谁信呢? 他要真敢这么说听雨楼第二天就倒闭,这一点不夸张,毕竟若是人们认定关公脸是红的,就算他真是个小白脸敢这么说的都是异端,可今天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挤到最前方高台下时,何昭正好在念递上去的词作,向这边瞟了一眼刚好见到他,李业也是第一次见何昭本尊,忍不住多看两眼,结果被恶狠狠瞪了回来。 李业一愣,我特么招你惹你了 念完点评后台下传来一阵礼节性的称赞声,那作词的三十多岁文士左右作揖表示谢意,之后落寞退开,虽然大家给面子但毕竟也只是得了个“不错”的评价。 就在这时李业听到有人在背后叫自己,一回头发现居然是谢临江,他年纪比李业大好几岁,几步过来作揖道“没想到今日能在梅园中见到世子,实在三生有幸,当日听雨楼一别后时常想起世子所言所行,心中感佩,正想拜会呢。” 李业一笑“不用说那些客气话,谢兄为人我也佩服,今天遇见了也算缘分,一起听听别人大作吧。”就是相邀的意思了,谢临江这人他不讨厌。 对方高兴点头“那在下就不客气了。”随后和他随行的两个公子靠过来,身后的人小声议论然后连忙为他让开道来。 何芊悄悄的掐他手臂,小声道“你居然认识谢公子!” “运气好遇上的。”李业不痛不痒的回答让小姑娘很不满,想踩一脚结果早有防备,何芊一脚落空差点崴了脚。李业此时专心致志记录着台上给出的评价,同时在等冢励的名字出现,可他不知道何昭在台上看着女儿的小动作脸已经阴沉得快滴水了,恨不能虎躯一震跳下台来一掌毙了他! “世子今日也准备写诗作词吗?”谢临江在身旁问。 李业摇摇头“我没什么才学,不过也说不定,看情况吧。” 这回答让他一头雾水,只以为世子心中有遗憾,摇摇头道“其实诗词不过小道,世子喜欢归喜欢也不必介怀,在我看来世子心中有我等望尘莫及的大道,像我们这般凡俗之人也只能观望感叹,难以企及。”谢临江说着眼中有些落寞。 李业见他这样好笑的拍拍肩膀“什么大道小道,人各有才能喜好,在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坚持本心就好,不要被别人乱了心神。” 谢临江一愣,随后拱手道“世子说得是,若不是世子指点在下差点误入歧途。” “额,没那么严重。”李业摆摆手。 高台阴影中,皇后看着下方与谢临江说笑的李业宽慰笑道“我看星洲与那谢家小子关系不错。” “哼,总算知道看人,之前总跟些狐朋狗友来往。”皇帝冷冷道。 “那谢临江似乎不错,词写得有几分味道,又和星洲交好,陛下要不” 皇上远远看了台下谈笑的谢临江一眼“若是有本事谁都可用,倒可以给他个机会试试。” 一个多时辰后,天空彻底暗下,李业提着酒壶往嘴里灌,用酒驱寒,旁边的谢临江还有跟着他的两个公子都用小杯文雅的喝,有人在场何芊也假模假样的用小杯,李业鄙视一番。 就在他站得脚麻,靠坐身后石山上歇一会时,诗会现场又迎来新的高潮,晏君如拿到一曲《月下梅》再次获得上佳的评语,这次是羽承安评的,其他人也认为当得起这评价。 晏君如乃是晏殊之后,晏殊是景朝开国宰相,权力最盛时位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文臣之首,枢密使掌军要大权,而当初有一段时间内晏殊是二者兼任,足见权位之重。 最重要的他还是公认的文学大家,他的词作至今为后人传颂,比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等脍炙人口的名句都是出自他手。 如今晏家在朝堂风光不再,但在文墨一道依旧受人敬重,晏君如就是晏家新锐一辈代表。 四周都是吹捧称赞之声,台下一群人将红光满面的晏君如围在正中,他也一一谦逊答谢,作为梅园主人,德公这时也在高台上亲自起来夸赞两句,他这两句下去今晚诗会首三名中几乎又去一名,只剩最后一个名额。 李业心中又松口气,只剩一个名额,只要再有才子来一佳作,冢励再也没机会进前三。 这时他也听到身边稀稀落落有人在谈论王怜珊,认为剩下一名只怕非她莫属,李业也想起阿娇是京都第一才女啊! 她要是出手不就把前三堵死了吗,这可是她家的诗会,她肯定会写的吧,这样一想心头就不由得放松下来,虽然现在他还没看到冢励和丁毅在哪,但他们的机会已经被堵死了。 “世世子。” 听到背后熟悉的声音,李业一回头愣住了,盛装美颜的小姑娘娇滴滴低头站在他面前,不正是阿娇吗。 “你怎么来了。” “我我在台上看到世子,于是就就过来了。”小姑娘低着头道。 “你准备诗词没有?”李业连忙问她。 小姑娘摇摇头。 “那是想好了没写出来?” 小姑娘又摇头。 “准备现在才开始想?” 小姑娘再摇头。 李业顿时急“你不会不写吧!” “嗯我今晚不想写,我给世子斟酒吧。”这次她点头了,李业却着急了,阿娇不写不就是给冢励和丁毅机会吗! 七十五、暗香浮动月黄昏(3) “好好的才女不当偏偏要跑来这给我斟酒”李业看着眼前盛装打扮,月貌花容的小姑娘。 “我今天没有兴致,所以我给世子斟酒吧。”她闪烁其词。 李业点头“你去那边拿两个杯子,给自己也拿上。” 小姑娘高兴点头,欢快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此时天色完全暗下,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的样子,诗会也快结束了,冬季诗会不会太晚,毕竟天冷,若是秋夏诗会可以通宵达旦。 李业其实隐约明白少女的心思,若是提及李星洲人们首先想到京都大害,其次就是王怜珊了吧。 京都第一才女,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大概是当下京都人民茶余饭后最八卦的谈资,也正是如此阿娇表现得越出彩他的处境就越尴尬,因此她才选择默默无闻。 真是个令人心疼的好姑娘啊,李业何尝一点都察觉不到。只是她是当今宰相家人,名扬京都,离她近一步就是把自己向旋涡中心推一步,恐有一天想要回头再也来不及。 京都民众的恶意,皇上的利用,太子的态度不明,一切的一切都是威胁,高调一分就危险一分,无人注视才是最完全的。所以他一直在迫不得已后退,甚至用打人这种下策解决事情也不想让世人目光汇聚在身。 他在沉思时,一个人影走过来,李业侧身发现居然是他苦苦寻找一晚的冢励,对方先率先笑脸相迎,拱手道“上次一别多日不见,没想今日又在这梅园中遇到世子。” 一旁李誉一见他就气得要动手却被李业一把拦住,冢励身后不止他一人,左右加起来有五六人,衣着华贵,腰间挂玉,肯定不是普通人。诗会请柬王家自己送上一些,也可以上门报上姓名讨要,要是觉得身份到了王家自然会给。 “谁是丁毅?”李业淡淡的问。 “在下便是,不知世子有何见教。”一个文士上前道,个子比李业矮,却高过其他人,身子虚浮瘦弱,符合文弱书生的形象,李业没回答他,只是将他相貌特征好好记在心底。 见李业不说话冢励一笑插嘴道“给世子介绍一下,丁兄是我苏州第一才子,这位是苏州知府爱子苏欢公子,其余几位都是他朋友。” “你们苏州,你是苏州人?”李业好奇的问他。 冢励摇摇头“不是,但我在苏州府下任事,也算半个苏州人。” 这时那带着一股胭粉味,白面油光,看起来像后世奶油小生的苏欢开口“我才进京就听说听雨楼和咏月阁是京都才子汇聚的高雅之地,又听说听雨楼乃是世子府中产业,心中顿时敬佩万分。 不由得想既然家中产业都是文人圣地,又和咏月阁并列,那想必世子大才肯定和咏月阁的主人翰林大学士陈大人不相上下啰?今日终于见到真人小弟心中实在激动啊!” 呵,他一开口李业就知三分,听完之后全明白了,心中暗叹口气。 他本以为以自己超越千年的知识想必可以避开波澜独善其身,可到头来才发现人总有不得不为之时,无论时代怎么变,人性是不变的。 如果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来找你,这跟时代无关,人性如此,想要低调避事只会招来更多麻烦事 想着想着李业忍不住笑出来也好,这是好事啊,至少今日这些低级的家伙让自己提前明白了这个道理,不然要是来日遇上高端对手他恐怕要付出代价了。 “不知世子有什么好笑的?”冢励皱眉,随即冷笑“不过苏兄言之有理,照这么一说细细想来世子必有大才才是啊!今晚我等怕是要大开眼界了。” 谢临江连忙站出来道“世子之道不在才学,世子大志也不是我等可以探视的,所以冢兄就不要勉强了。”他以为这几人只是礼节性的邀请。 “此言差矣,今日是梅园诗会,不谈才学谈什么,既谈才学哪有有志无志之分,文无第一,说出来大家共同探讨才是正道嘛,何须藏拙,况且苏公子也说过,世子才学定不会差吧。”丁毅拱手道,一番话温文儒雅随和自然,谢临江也被说得哑口无言,站在他们身后的几人也连声附和。 这三人的三簧唱得完美,谢临江还有何芊这种不经世事之人被说得无言以对,比起上次听雨楼中这冢励进步不小嘛。 这时正好台上羽承安站起来,拿着手中条子高声道“诸位,我这看到一首短诗,看起来不错,念给诸位听听。诗题为《红梅》,桃李莫相妒,天姿元不同;犹余霜雪态,未肯十分红。乃是冢府冢励所作。” 他一念完台上众人都轻轻点头,台下士人也议论纷纷,冢励嘴角上扬看了李业一眼,眼神中都是得意,低声道“你这个‘桃李’如何与我‘红梅’争雄。” 这时阿娇拿着酒杯回来了,高兴的放在身后的石桌上,轻轻为他斟满然后高兴递上,何芊也凑过来,李业喝了一杯点点头,小姑娘高兴得红了脸颊,此时羽承安正在评品冢励的诗,可她根本没在听。 看着这边的冢励脸色阴沉下来,台上羽承安还在评,“此诗只有四句,以梅自比劝说桃李,立意不算上佳,但贵在词句朴实,通明达意,没有花哨之笔,写出红梅品质,虽然今日题目是梅花与月,此诗只沾一边,比起之前谢临江,宴君如之作尚有不足,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其它诗作要好许多,诗会快要结束,若无再好之作此诗可列第三,诸位以为如何。” 台上众人都点点头,德公又补充道“难得今日前两曲都是词作,到现在还出一首好诗,诗会也算圆满。”众人都哈哈笑起来。 冢励目光阴沉,看了李业一眼,然后笑起来,解下披风递给旁人,准备好上台受台上教诲。 那丁毅靠过来一脸憾色道“看来今日难见世子大作,在下实在遗憾,难不成听雨楼也不过有名无实之地。”他看似遗憾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刚要转身,肩膀就被重重按住。 “世子有何见教,难不成想欺我体弱。”丁毅转身镇定道。 李业摇摇头“你不是要见识我才学吗,那正好,我正准备写呢。” 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呆住了 七十六、暗香浮动月黄昏(4)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何芊,她连忙住李业道“你疯啦!胡说什么,你可是和我一起来的,你若丢脸岂不是我也没面子!”说着就要拉李业走。 可就在此时,那丁毅却急忙指着李业高声道“诸位,在下苏州人士丁毅,这位乃是潇王世子,天家血脉。进京前就听说世子府中产业听雨楼乃是文人墨客圣地,故而想来世子定是才高八斗之人,可惜难见其人。没想今日终于有缘梅园得见,恰逢世子准备写作,在下实乃三生有幸啊!” 他这一高声,顿时吸引众人目光,都围靠过来,就连台上正在讨论做最后评选,准备结束诗会的众人也被吸引目光。 “额,丁公子你被骗了,李星洲怎会作诗呢” “哈哈哈哈,李星洲要作诗!那我倒要好好看看。” “呵,胡闹,有辱斯文” 冢励和那苏欢也兴高采烈过来凑热闹“看来世子必有佳作,我等迫不及待啊” 也有人小声直言道“不过纨绔子弟,庸才一个,徒增笑柄罢了。” 面对围观众人,阿娇也慌了“世子,这你真要作诗!” 李业还没说话,德公就快步从台上冲下来,面无表情走来,所到之处人群连忙行礼让开,不敢近半步,不敢高声说话,德公径直走到他跟前低声道“你这小子,难道看不出他们是在激你!” 老头虽一脸怒色,言语中的关切却情真意切,李业缓缓拱手道“自然看得出。”随后看了四处围观一脸看好戏表情的众人,比起看人出彩,大家更愿意看人笑话。 李业早有准备,他已经想通了,现在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声音高了几分,赫然朗声道“今日梅园一游本没什么惊喜,所以也不想写东西。”此话一出四周一片嘘声,这样大言不惭围观众人更加不满。 “不过没想临走之时却见到梅园最美之景,所以就写一首吧。”说着他毫不掩饰看向为他忧心不知所措的阿娇。 顿时人群更是沸腾,有人甚至骂出来,在外人看来他这哪是写诗,分明就是借机调戏京都第一才女,人群中冢励更是一脸阴沉,咬牙切齿。 高台屋檐下,“咣当”一声,老人握拳重重砸在身边茶案上“丢人现眼!我皇家颜面都让他败光了!” “或许或许他真有诗要写呢”皇后轻声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写什么诗!”老人冷声。 “唉” 德公见他这么说,似乎明白什么,诧异道“你莫非” 李业看他一眼,呵呵一笑“阿娇,给我磨墨吧。” “嗯”小姑娘虽然紧张却很听话。 “唉,那你就写罢,写好看些。”德公背手退后,有人一脸忧色,比如何芊、阿娇、李誉、谢临江等,可大多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众目睽睽下桌案笔墨具到,阿娇认真磨墨,李业铺开纸张压好,平了平褶皱处,刚想动笔却突然想起听雨楼中《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是他用行书写的,于是笔锋一顿,下笔变慢,纸上笔力雄浑的字就变成楷体。 “《山园小梅》”在他身侧忧心的谢临江跟着念出来,字是好字,没有词牌名那就是诗了。 四周安静一些,但依旧有人摇头说笑,即是看笑话何必严肃认真呢。李业接着下笔,笔锋转动,很快第一句已经跃然纸上。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谢临江高声念出,压过嘈杂之音,四周听得清楚,此句一出,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谢临江心中顿时一颗大石落下,很难的七律诗,而且这第一句就是好句,周围有人轻声惊叹似乎不敢相信。 阿娇露出惊喜的笑容,这句意为百花凋零,独有梅花迎寒风昂然盛开,明丽景色将把整个小园风光占尽。写尽梅花独特不凡,一个“独”字,一个“尽”字用得极好,余韵长存,首句就是很好的句子。世子居然还会写诗!这么想来似乎没有世子不会的事了。 李业故意停了一会儿,若是不假思索也太过令人起疑。 林逋《山园小梅》被后世誉为千古咏梅诗一绝,即咏梅也暗喻人,故而后来苏轼评价说先生可是绝伦人,神清骨冷无尘俗。《四库全书总目》中也说其诗澄澹高逸,如其人。 而李业可担不起这个评,不管怎么说他所作所为和“神清骨冷无尘俗”的意境相差甚远,若是直接写出来太过令人起疑,可用来写阿娇那就没问题了。 这么想着他看了一眼一脸期待,小手紧张捏在胸前的阿娇,第二句也缓缓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谢临江照着就念出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话音一落,全场寂静,不断有人在吸气 远处丁毅似乎有些不信,仔细咀嚼之后面如死灰,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刚刚还准备看好戏的冢励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后方石凳上,再也站不起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阿娇神色激动,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光,默念两遍,越念越喜欢! 只觉得这两句美得令她难以言语,稀疏的影儿,横斜在清浅水中,清幽芬芳浮动在黄昏月下,梅之风姿,神清骨秀,高洁端庄,幽独超逸,全被十四个字写尽了,她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这么好的句子! 这只怕只怕能比千古名句了!世子的才学到底高到什么程度啊! 四句之后,整个园内已经没了声音,之前的讥讽,戏谑,不屑全没了,所有人安静下来。有人面如死灰,有人翘首以待。就连高台之上的大人物也都起身探头,侧耳凝听。正中稳如泰山,从容落笔的李星洲此时俨然成为这个小小世界的中心,一举一动牵动所有人。 之后四句没有停顿,一气呵成,众人附耳聆听,谢临江高声念出来。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待到他满含感情的朗读落下,一首《山园小梅》跃然纸上。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到此整个诗会的气氛在寂静中变得肃然,满场只有轻微叹息,围观士人纷纷退开几步,很多人一脸愧色向李业作揖。 台上的人也迫不及待招手示意想要看诗文,谢临江后退半步道“既是世子为王小姐所做,原稿当由王小姐来收才是。” 阿娇娇羞点头,小心翼翼拎起一角,带墨迹干了才收起纸张,如捧珍宝送上高台评席。 七十七、丁毅 冢励呆愣许久,不敢相信的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会如此” 粉饰白面的苏欢咬牙道“定是买来的!这诗定是买了的,冢兄千万不要乱了方寸,要立即揭穿他!” 一旁丁毅镇定许多,只是默默摇头苦闷叹气,随后淡然道“罢了,事已至此再顽抗耍诈只会徒增笑柄罢了,我们到京不久还是多多观望为上。” “怎能罢了!那李星洲绝对是作假,不可能有真才实学,冢励你快去揭穿那贼子!”苏欢着急得手忙脚乱。 丁毅眉头一皱,话语重了一些“苏欢,你清醒些,此时大势已去,再做无用挣扎只会引人耳目,现在收手我们还在暗处,又无过失,别人要对我们不利也要顾及三分。” “我不管!我要如何便如何,我从来没失手过,冢励你快去!”苏欢咬牙道,眼神变得癫狂,说着就去推搡冢励。 丁毅彻底隐去笑容,面目阴冷下来,再无半点儒雅随和之气,他和这两人目的是不同的,冢励是为报复王家小姐,苏欢是为让潇王世子出丑,他的目的则更高,所以他对局势看得更远更清楚。 “我再警告你一次苏欢,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负责后果自负!”丁毅冷声道。 苏欢指着远处被众人包围的李星洲道“凭什么!我爹是知府,我想要他声名扫地,他就要” “他爹是王爷,他爷爷是皇帝,哼!”丁毅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说着一把将他推坐在冰冷的石桌上,点心酱汁飞溅,沾满他华贵的衣服。 苏欢呆若木鸡,面部肌肉剧烈颤抖,如失魂一般久久说不出话。 丁毅没管他,远处喧闹盖过这些声音,没人注意这边发生什么,只是用力一推就让他气喘,他一边喘息一边揉揉疼痛的手腕道“北上的时候我就跟方军师说过不带你来,可你爹非说让你来见世面,现在见到了吗? 丁某现在告诉你,世面就是你在苏州可以顺心如意为所欲为,但在外面你就要给我憋着,没人会顺着你的意,想做你的太子爷明日就滚回苏州去,别在这坏我事。” 丁毅说得不留情面,两条水流从失魂的苏欢脸上流淌下来,他竟哭了!一个二十左右的大男子就这么无声哭出来,怎么看都诡异。 “你们把他带回去,好好照顾。”丁毅下令道,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男子点头,然后将失魂的苏欢架走。他这才回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看高台上评断,此时因为一首《山园小梅》,整个诗会高潮了。 他也喜欢这诗,光是听听就让他自叹弗如,若抛开别见,心中公正的给出评价的话这在咏梅诗中恐怕是千古一绝了。特别是那两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只怕咏梅诗中从此之后再难出其右。 不由自主的,他想到年少时经历的泸州诗会,那时那位姓方的文士也是如此,一曲惊人,震惊全场,如戏文般的反转至今令人津津乐道。 京都大害?纨绔子弟?丁毅对这位世子可谓越来越感兴趣了。 至于苏欢之事他早有预感,在苏州仗着自己知府老爹的溺宠,他何尝不是另一个李星洲,或者说他比李星洲更甚,至少李星洲从小父母双亡,定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苏欢从小到大可不知苦是何滋味,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公子哥,在苏州嚣张跋扈,顺风顺水。此时上京他的知府老爹说让他涨见识,还派人保护一起进京,结果一到京都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连守门小吏都不给他面子,听闻还有比自己更加嚣张的潇王世子更是彻夜难眠心不能平,之后还让人跟踪刺探。 像苏欢这种人丁毅心中是十分不屑的,派人护他那也要护得住才是,要保护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不经世事,不懂人情,万事顺心如意滋养的脆弱内心,轻轻一碰就碎。丁毅曾担心这油头粉面的公子会因刺激猝死,果然今晚见所妒之人不仅没有颜面扫地还风光百倍,稍经挫折就失魂了。 要不是他们目前还受苏州知府挟制,他怎会带上这废物! “你你这混蛋什么时候学会写诗的!”最为震惊的其实要数何芊,他和李业可是呆了一天的,半点都看不出这家伙像是会写诗的样子! “额,你一口一个混蛋还来问我,有你这样请教人的吗”李业带着穿梭靠过来的人群,大多都是赔礼道歉的,他礼节性回礼,文人大多认死理,但也算敢作敢当。 “你你什么时候会写诗的,没什么从来没听说过。”小姑娘难得的干脆妥协重新组织语言,李业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丫头平时大大咧咧舞刀弄枪,其实内心对文人墨客还是挺向往的嘛。 “天生的。”三个字的回答差点让何芊跳起来打他,他之所以走动只是利用移动人群作为掩护时时观察丁毅、冢励、苏欢一行人,至于台上评论和文人们吹捧无须去听,这是被誉为千古咏梅诗绝唱的《山园小梅》,能差才怪。 同时他也能料到肯定有人背后议论他是买诗或抄诗之类的。 侦查与反侦察是李业最基本的能力,所以借着流动人群掩护,几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而他又往往处在对方视野的死角,夜晚光线昏暗,散射严重,人眼只有借助光才能看到东西,此时利用光学特性隐蔽自己窥视目标是最好的时机。 不过越看越令他疑惑,苏欢是苏州知府的公子,而那丁毅不过一届才子没有官身,可他却对苏欢动手!那苏欢不敢还手不说,一起来的人居然都是听命丁毅的。 几人关系越看越奇怪,一般来说景朝在重要或者繁华大城市才会设府,比如京都的开元府,江州的宁江府,泸州的淮化府,苏州的安苏府,知府可以说一方守土安邦重臣,只要没有设节度使的地方知府就是天,不是知州,知县之列可比的。 景朝府分上、中、下府,知府本身只是差遣,没有官阶,但一般朝廷赴任之前都会给加上官身,而且有默契的品秩,下府知府从四品官员,中府知府四品官,上府知府从三品,若是不设节度使不影响上下次序的地方有时可加正三品。 而苏州安苏府是中府,知府是四品大官,可那苏欢再有才名只是一介草民罢了,连功名都没有,实在太过怪异 七十八、陈珏的帮助 高台之上,陈钰自然是最有资格作评的,与权位官阶高低无关,只轮才学无人能及。 老人拿着阿娇递上的纸张看了许久,众多士子翘首以待,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道“先不谈诗文,便是这字只怕也是十数年之功啊,刚正有力,正气盎然,浑然一体俨然有大家风范” 台下众人都是一愣,随后低声议论起来,因为看了半天给出这样一个评价,实在是令人大跌眼镜,这不是评诗吗。 只有德公似乎明白什么,端着酒杯诧异的看向陈钰所在方向。 “爷爷,这是”高台上乖巧坐在一旁的阿娇也不明白为何陈大人会突兀的说这话,她想配世子,可身为主家人这又是她的本分,想了半天还是无奈留在台上。 “呵,月翁这是在帮那小子呢,也不知他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能让月翁为他说话。”德公自得的抿一口梅园美酒,今日梅园诗会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精彩,如此一来那小子只怕再难藏拙,只是不知日后他要如何应付,若是常人恐怕应付不来。 “帮世子?”阿娇还是有些不明白其中道理。 “你相信这诗是他写的吗?”德公小声问。 “那是自然,世子大才,若是想要做好一件事,他就定能做好,写诗作词也是。”阿娇自信满满的道。 德公无奈摇摇头,自己孙女中那小子的毒不浅,这才多少时日啊“呵,你见过他,知道他,故而相信他能,可这梅园中多少人见过,多少人知道?若是想想你没见他之前是如何想他看他的,要是那时的你还信吗?”德公问。 “那……那也不能妄加诽议,这岂是君子所为。”阿娇着急了。 “世上百无一人是君子,又怎能盼着大家都是君子呢。”德公抚须笑道“心中揣度猜疑者依我来看梅园之中盖有半数之众,毕竟这诗可算千古名篇啊!如此诗作为衬,而关于那小子的传言多是说他向不习文,乖张跋扈,怎么想都不可能写出这等诗,大家心中颇有余虑实属正常。可月翁(陈钰)一句话遍除诸疑。 诗自是可以买可以抄,可书法却买不了、抄不得,他这字写得如十数年之功,怎么可能是从不习文之人,想来只能是之前低调藏拙罢了,不过现在想想老夫认识他已有两月有余,也不知他竟写得一手好字啊。” 阿娇听罢心中高兴,又向一侧陈钰大人多看两眼,眼中都是感激,世子曾伤了老大人,可老大人今日却公正无私为世子开护,如此仁德令人敬佩。 此时老人的诗评才正式开始,经他刚刚这么一说,台下士子们仔细思虑之后大多心中也缓缓明白过来,李星洲恐怕是真有才学的,或许放荡不羁只是他的表面,其实也是才华横溢不畏世人目光之人,这样的人并非没有。 这么一想人们多少有些理解为何王怜珊会被许给他了,而李星洲也第一次显露才学也是为王家小姐赋诗,这不正是人们津津乐道的才子佳人的佳话吗。 正好此时,陈钰在高台上微微探身,一手抚须,一手执纸朗声评论“诗到尾联,梅由主为客,已然成了被赏对象,作者由客变主,情感由隐及显直抒胸臆,咏物抒情水乳交融。这诗词句意境之美想必不须多言,诸位细细咀嚼品味便知。 老夫今日抛开表象,只说诗之神韵,恰如幽独清雅,无尘无俗,清丽可人的少女,盖与世子不符,但此诗乃世子为王小姐所做,如此一想却又合情合理,入木三分,实在妙不可言呐,多亏明德公有如此孙女才有世子撼世名篇啊。” 老人说得半开玩笑的话,顿时引来一众士子大笑,台上的阿娇却红了脸。 “呵,好色之徒,为了讨好阿娇姐你可真是费尽心机!”台下何芊踢李业一脚,李誉却一脸yd笑容凑过来“星弟啊,原来你还有这般本事,你要是早说那诗语姑娘,菱怀姑娘的身子怕早就破了!” 然后后李业又中一脚。“又不是我说的,你踢我干嘛……” “要你管,本姑娘爱踢谁踢谁,哼!” 李业只能笑笑,眼前火光人影不断晃过,喧嚣嘈杂逐渐远去,脑海思绪早已飘向远方不见丝缕光的地方。 今日一事之后他只怕再难安逸,很多事情要早做准备,他明白那种连锁效应,也明白人心人性,只要一步迈出,世上哪有什么独善其身,独自安乐的办法,都是人情交错,利益盘结。 诗会前后短短几个时辰,变化倒是肉眼可见,就是人们变得恭敬,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其它东西。 在那之后他和谢临江、晏君如一起上台受几位大人物殷切教诲,众多士子翘首仰慕,不管是谢临江还是晏君如都没见过这种阵仗,面对这么多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不免紧张慌乱,李业则无所谓了,毕竟他也曾是高位。 除了何昭黑着一张脸,其他人倒是对他笑脸相迎。李业一头雾水的回想,他哪里得罪何昭了 “星洲这诗如何?”皇后得意的仔细打量手中稿纸。 “尚可。”皇帝目视前方只吐出两个字。 皇后摇摇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多好的诗,就连陈钰也赞不绝口。你看这字,这孩子定是早有习训,只是不曾显露,没想今日见到怜珊却让他露底了,想来他是真喜欢怜珊啊。” “诗词不是什么大道。”皇帝淡然道。 “却可以流芳千古不是么。”皇后还是喜欢得不得了。 “好过无所事事。”皇帝面无表情点头,随即道“你辛辛苦苦出宫一次,不就为见他一面,现在不去见他吗?” 皇后摇摇头“你看那孩子,此时岂是时候。”顺着她的目光,刚下台的李业正向角落孤零零的何芊走去,一路不曾停留。 “何昭爱女”皇帝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虑什么,随即又微微摇头“便是多个何昭又如何,呵,天命如此罢。” 七十九、诗会后 何芊独坐在墙角凳子上,那混蛋在众人簇拥下上了万众瞩目的高台,光彩夺目,辉光耀眼,没曾想他居然会写出那样的诗。 灯光昏暗摇曳,人影疏散晃动,她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与周围来来往往的众多文人墨客格格不入,有时想上前随便找个人说点什么,赫然发现自己根本什么都不懂,也不知该说什么,除了那混蛋她又能与谁说话呢? 本以为那混蛋也和她一样的,结果他们根本不一样 夜里很冷,她忍不住蜷缩一团,抱住自己膝盖,鼻尖有些酸酸的,下次再也不来诗会了。 夜色渐浓,是时候该回家了,有那么多大人在父亲定是不能陪她,那就一个人回去吧,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这么想着她勉强一笑算是鼓励自己,随后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声道“哼,本小姐要回家了。” 凄然月下,小姑娘形单影只,默默穿过喧嚣人群,如同透明一般。 突然肩膀感到一沉,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跑那么快干嘛,差点把你弄丢了。” 何芊一愣,心中有些不敢相信,大概是听错了吧?可还是回头了,一回头正是那张讨人厌的脸,“你你不去找阿娇姐来找我干嘛,再说这么多士子等着你呢,还有本小姐不是什么东西,胡说八道什么弄丢了” 那混蛋一愣“你这人,我好不容易黑灯瞎火找着你,你倒好,开口就是一大堆还好话没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我又没叫你找!我可不是你弄丢的东西。”小姑娘说着转头继续走,边走边道“你不去看阿娇姐来找我做甚。” “一起回去啊,天色不早了。” “嗯?”小姑娘惊讶看他一眼“你不去见那些士子,他们估计有一箩筐拍马屁的话要跟你说呢。” 那混蛋笑道“你就不能挑个好点的词吗,那叫溢美之词什么拍马屁。” “反正都一样。”她不屑道。 “我们可是约好了的,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那混蛋道,小姑娘心跳突然慢了半拍,呼吸一滞,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心跳陡然加速,慌忙小声道“马屁精,鬼才跟你约好了。”说着连忙脚下发力,噔噔几步跑开了。 “慢点,这么黑小心撞鬼!” “” 李业带着何芊丫头出府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样子,严申已经等得在马车上哆嗦了,一见李业出来立即迎上来。 自从出了梅园,何芊不知怎么了,半句话也不跟他说,随后两辆车点着灯笼晃晃悠悠慢慢离开半山的梅园,后方园中依旧一片喧嚣,灯火通明。 一夜无话,诗会后京都天气继续转好,晴空万里一连几天,只有早时和黄昏萧瑟寒意时刻提醒人们,此时还是冬天,喧嚣的闹市街头随着年关到来更加喧嚣,寒意也不能冷却人们半点热情。 生活依旧是生活,仿佛经历高潮之后还是波澜不惊,就如王府门前缓慢流过的河,轻轻摇荡的柳。 对岸隐约可见的听雨楼一切依旧,不过这几日更加热闹了,严昆胆大圆滑,要是让别人半斤不到的猪肉卖四百文绝对会吓得不敢去做。 可他却敢,李业说三百九十九文就三百九十九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结果客逐稀货,味道摆在那,反而真有了名声,吹捧竞逐者越来越多,酒楼又添一笔收入。 大多数人依旧为生活忙碌奔波,忙碌之余去茶馆酒楼小坐,相聚说说京中趣事,谈谈异事奇闻,听说书先生说上一段,卖唱女子浅唱两曲,这些便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在这样一个信息靠口耳相传的年代,传递的效率总是温温吞吞,不急不缓,就如人们的生活节奏一般,梅园诗会的故事也在时间中缓慢发酵,随后历久弥香,直到听闻之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广。 《山园小梅》、潇王世子被反复被提及,不断重复,慢慢也就成了京都当下最热络的话题,不管信与不信,懂与不懂,总要说上两句,人们可以不知其人,但不能影响人们谈论其事,人们可以不懂作诗,但却丝毫不会影响到人们评诗,这也是充实生活的一部分。 毕竟当晚梅园的故事如戏剧般难能可贵的精彩,起、承、转、合,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比往年平平淡淡的某某才子又有高作一首,文采华溢,技惊四座,获得佳人芳心万年不变的传统故事吸引人多了。 于是口耳相传,高频率重复,社会认同的影响使得短短几日后,潇王世子,《山园小梅》,赫然成了京都人民最喜欢的茶余饭后谈资。 对于平民百姓,民间各有说法,论调繁杂,有人认为诗不可能是李星洲写的;也有人咬定世子天生过人;还有说书先生借机讲是神鬼之事,机缘巧合文曲下凡,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异故事吸引一众听客。 而读书人则更在意诗,时不时《山园小梅》会被拿出来围观坐论,品品其中妙处,又让青楼姑娘吟上一遍,谈吐溢美之词,不仅能让自己显得有学问,而且能显得高雅大度。 至于作者少有人会去提及,因为读书人心中的骄傲,很多人下意识是不信的,既然不信那就不提,若是提了又无证据便是妒才了。 而对李业而言,生活并未改变,早起锻炼,然后和赵四一起做工。变的只是两个小丫头,还有王府门前时常有某某才子,某某名士拜会,都被严毢代劳打发了。 月儿拉着他一连听了好多次梅园诗会上的故事,每听一次都能傻乎乎的笑上半小时,直到李业说要考她数学。 秋儿则跟他要了一副亲自写下的《山园小梅》,如宝贝一般挂在房中。 李业不知怎么说她们好,不过日子并不惬意,他已经做出决定,就必须早做准备。世子的身份给他一定保护,他想建立一个商业帝国,商人是不安全的,但若是放在他身上则不成立,因为他是世子,皇家子嗣。 手握资本才有自保余地,所以这两天他拼命催促赵四加快进度,甚至不惜自己下场一起动手,吓得赵四差点当场猝死。好在天公作美,连续几日的晴空万里使得进度加快。 八十、设备完工 冬日下午,太阳高悬,灶台沥灰接着这两天好天气已经全干了,李业用脚试一下,纹丝不动,坚固程度不及水泥但也绰绰有余。 叫来严申和府中家丁,将固形好的沉重酒笼吆喝着号子缓缓放上去,之后李业拿来两个纱布制的长条套子。 “世子这是何物?”严申一脸好奇的问。 这就是李业让秋儿月儿做的东西,将纱布缝制成细长条的袋子,共有四个,在里面塞满湿润黄泥或者酒糟之后就能起到封闭空气的作用,放在上下两口锅与酒笼接触处用于阻隔蒸汽外露。 “你先别问,带两个人去找些黄把将这两个袋子装满,也不用太满,八成左右就行。”李业吩咐道。 “啊这么好的布料用来装泥巴?”严申一脸不解。 “让你去就去,别磨蹭!”李业催促道。 严申点头,连忙带着两个家丁去做李业交代的事了,之所以只装八成满是因为两条袋子最后要卷起来的,太满就卷不动了,长度上刚好比酒笼周长多一截,用于调整。 不一会儿严申和两个家丁扛着两条装满黄泥的长长袋子回来了。李业又在其中一条套了两层,这样泥土就不会外漏。 接着将没套的那条圈放在酒笼与底部锅的借口,然后外面抹上沥灰封死,剩下一条就是用在酒笼上方与天锅接触处封气,但天锅是活动可拆卸的,用于冷却酒精蒸汽使其液化,此时不急放上。 之后他又试装了出酒槽,发现赵四的木工果然了得,出口与酒槽严丝合缝,一般来说接口处还是会用湿毛巾或者黄泥封上以防出气,所以缝隙大小无所谓,但精益求精,能更好自然要更好。 接下来在就笼底部放上用竹子编制包裹纱布的圆形栅格栏板,刚好比酒笼小上一圈,能轻松放下取出,完全合适,至此一整套蒸馏酒酿制的所有设备已经完全完工,只要组装起来就能酿酒! 李业激动得大笑三声,当场在场的每人奖了一贯钱,这东西就是聚宝盆啊! 众人高兴得不行,同时也不明所以,看着世子捣鼓半天弄出来的奇怪东西一头雾水,世子为何高兴,这东西用来干嘛的? 李业知道这些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他此时还需要一个酿酒师傅,很多东西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如酿酒看似最简单的一环让粮食发酵,简单的讲就是将粮食煮熟,然后撒上酒曲混合,保持室内温度让它发酵。 但问题在于保持室内温度到底多少度?而且在这没有温度计的年代如何判断温度高了还是低了?发酵要发酵几天最好?要保持温度具体什么办法才能奏效等等 这一大堆问题唯一的答案就是经验!经过代代相传然后长年累月积累的经验,并非一朝一夕就能随便做成的,这就是人才的重要性。 而王府里确实有酿酒的师傅,虽然比不上德公家梅园的酿酒师傅,经验总是有的,其实很多大户人家都会可以拉拢或者直接养这样的人才,王府自然也不例外。 李业亲自去见了王府的酿酒师傅,是个发须花白,叫固封的小老头,听说李业来意后皱眉道“世子有命老奴自然不敢不听,只是世子,现在是冬季,苦寒逼人,粮食不容易发,就是发了恐怕也发得不好啊。” 老人说的发就是发酵的意思,李业自然明白他的担忧。 酿酒无非让粮食中的淀粉在微生物,主要是酵母菌和乳酸菌作用下发酵,而提高温度能让微生物机能加快,一般来说三十左右的温度是最适合的,但现在是冬天,室内温度即使晴朗天气也顶多不过十几度,天气不好的时候能到零下,非常不利于发酵。 “没事,实在不行就每天在粮房四角烧火,然后用棉被来捂粮。”李业斩钉截铁道,被子隔热保温效果好,再在屋内四角不间断烧火,让暖空气循环,一定能提高室内温度,实在不行就多发酵几天。 见他如此果断,固封也没见过这么大阵势,话到这份上他当然不能拒绝,连忙道“既然如此,老奴就尽力而为!” 李业随后让严申去找严毢支银子,带人到街上买六条棉被回来,专门用来盖粮食。 给酒粮盖被子,严申一脸懵逼,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操作 忙活了一天,下午的时候固封已经开始煮粮了,煮的是小麦,足足煮了四百多斤,煮熟之后晾干,等麦子冷却下来再洒上酒曲拌匀,翻动这么多麦子也是个力气活,几个家丁忙活得满头大汗,然后将麦子放在三个大缸中密封,外面裹上棉厚厚的棉被,屋内四角生起炭火。 从现在起就是固封的工作,他要时刻注意周围温度,昼夜不停,一有状况及时依靠经验判断,然后调整。发酵过程一般会持续十天左右,但这天寒地冻的天气会使得微生物活动变慢,可能要多上几天。 李业拍拍他肩膀道“接下来就辛苦你了。” “世子哪里话!老奴这是应该的。”固封被吓一跳,连忙跪地道,看来很多东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下午又有城中某某书院的几个先生来拜访,李业照例让严毢帮忙挡了,这些文人心思他自然明白,嘴上说得好听是来瞻仰拜会,其实大多都是来刺探虚实的,哪个不是抱着刁难的心,就想试试他到底水平如何,心里大多是不相信他能写出那诗的。 李业没空理会,他晚上教两个丫头数学,白天忙活蒸馏酒的事情,早上还要锻炼习武,一整天满满当当,哪有时间跟他们磨嘴皮子。 倒是傍晚和秋儿月儿一起吃过饭后,严申来报又有两人来访,刚要照例拒绝却听严申说不是读书人。 “他们有说自己是谁吗?” 严申摇摇头“没报姓名家世,只说是王爷世交之后。” 潇王世交?能用世交说明两家关系极好,李业想了一会儿道“你带他们去正堂吧。”严申领命走了。 八十一、拖何昭下水 虽然梅园诗会已经过去两日,阿娇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或许是冬日暖人吧。装裱好的原稿捧在手中一看就能看一下午,呆呆的就看那诗,就看那字,一直在傻笑,仿佛盼着它会活过来一般。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越看心跳得越快,脸颊火辣辣的,可却依旧想看。 那天夜色中皇后娘娘想看原稿,她就送过去了,可是一回头,世子已经不见了。众多文人们提灯点火,在梅园中寻了许久,问过门童才知世子已经走了。陈钰老大人激动的抄诗一份,细品半天,随后也和皇上告退了。 阿娇至今记得高台之上众多大人的不敢相信的眼神,流转不停的溢美之词和自叹弗如的感慨,那些都是说世子的,可却比说自己还高兴。 这或许就是世子吧,总是这般洒脱不羁,哪怕写出经世之作也如此云淡风轻,若是换了常人只怕高视阔步,得意忘形,趾高气昂了,毕竟是那样的诗作啊! 寻常百姓或许只是好奇,当做故事来说,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有真正的读书人,对诗文有研习的人才会知道世子的诗到底高到何种程度! 爷爷都亲自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请匠人装裱,挂在书房里;判东京国子监,学问大家陈钰老大人给出“登堂入室,经世之作”的评价;东京国子监学生,京中有名学士昨日亲自上王府拜会。 不过那些人被拒后居然找到相府来,想让她帮忙说话请见世子一面。阿娇羞得不敢出门,虽然她被许给世子,皇后娘娘也说她迟早和世子是一家人,可毕竟还未成礼呢。世子不见怎会来求她呢,虽然心中也忍不住有些窃喜。 阿娇很想见世子,有想过去王府,有想过去听雨楼。之前她也一直这样见世子的,可经历梅园种种,她反而不敢去了,总觉得太羞人了,心中又万分想见,踌躇难绝,只能瞩物思人 “大人字写得真好!”武烈一脸拜服,探头看何昭高举的纸张。 “呵呵,你武烈一个大老粗也学会溜须拍马啦?”何昭盯着手中诗文笑问。 武烈一脸正色,连忙摇头“不是大人,我没拍马屁,我是真觉得好,实在太好了!” 何昭回头白他一眼“好你个武烈,你一个五大三粗之人没想现在越来越奸滑,你不要以为本官不知,你斗大的字不认几个,这诗生僻之字这么多,你还能认得出来?” “为了看公文,我每日都在学识字的。”武烈小声道。 “那你念给我听听。”何昭将手中纸张塞给他。 武烈顿时一脸苦笑,尴尬道“这大人英明,这些属下确实不全知道。” 何昭哼了一声,取回诗文“你连字都认不全还说写得好,不是溜须拍马是是什么。” “大人明察察” “明察秋毫!你这半吊子的学问就敢拿出来拍马屁,日后小心拍在马脚上!”何昭斥责道,遂又自言自语“你可知我写的是谁的诗?这是那里星洲的诗” “啊!”武烈一脸不敢相信,眼睛瞪成铜铃。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何昭一边念一边踱步“光这一句也算经世之作,每次看都觉得妙不可言呐。你说这李星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越来越看不透,本以为他只是个没头没脑,百无是处的纨绔子弟,现在看来有似乎也不是。” “大人,不管是什么人,可他骗了小姐啊!”武烈大声道。 何昭一愣,随即一脸阴沉,“是了,不管他是何人,竟敢骗芊儿就是十恶不赦之徒!”说着刷刷刷将手中诗文撕成碎片,口中开始怒骂李星洲,武烈在一旁半句话不敢说。 足足骂了许久,何昭消了气,看着一地碎纸随道“李星洲不是人,可诗是好诗,再写一遍吧,武烈磨墨。” “是大人!”武烈连忙答应。 何昭一边写一边道“王越三番五次在皇后娘娘面前搬弄是非,提及芊儿与李星洲关系亲密,他以为我不知他想作甚?那老匹夫就是想拉我下水! 他家孙女被许给李星洲的时候我哪会不知他上下跑动疏通,就是想推了婚约。可那日梅园中皇上皇后为看李星洲一眼居然微服私访,圣架亲临梅园,他明白过来那婚事是推不了的,所以他就想拉我下水! 圣人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倒是脸皮厚得很,自己不想还要拉上别人!嘿呀!” 何昭越想越气,写到一半的诗又让他给撕了。 武烈一脸无奈“其实要是不说为人,李星洲还是不错的,他可是潇王之后啊。” “你懂什么,太子这几年就要继位了!你想想潇王在时如日中天,百官皆服,虽因林王之事暂未入主东宫,可所有人眼中他就是太子,李星洲又得皇上皇后爱宠,那李星洲像什么?”何昭问道。 武烈挠挠头,有些不确定的道“不会是皇皇长孙?” “不错!”何昭沉声道,神情肃穆,若是太子早夭,皇长孙继位是合礼法的,也非违制“正因如此,太子多少都会对他有所防备,等到太子继位时 要是太子胸襟宽阔有容人雅量还好,要是没有他李星洲只怕要倒大霉了!” 武烈也一脸震惊,他只觉得李星洲身份尊贵,是高高在上的贵人,这辈子都能为所欲为,没想到还有这种顾虑,大人物的世界他果然不懂。 这时何昭已经开始写第三遍《山园小梅》,“皇上把王越孙女许给李星洲,外人看来是犯糊涂,但再看深一点显然是不想王家跟冢家联姻,毕竟王越是文臣之首,武将唯冢道虞马首是瞻,李星洲不过是个受过弃子。可仔细想想若是皇上根本没放弃李星洲呢?” 武烈已经听糊涂了,脑子里乱哄哄的,大人所说他虽然听着可却根本听不懂,不知其理,不明其意。 何昭停下手中毛笔,抬头闭眼沉思“若是皇上没有放弃,要倒霉的恐怕就是我何家! 若没放弃,那么许王怜珊给李星洲看似警告王家、冢家,其实借机给李新洲找个后盾,将来太子登基有王家在也不敢做得太过火。而现在王越那老匹夫拉我下水!在诗会上当着皇上的面不断提及芊儿与李星洲关系亲密,若皇上真想护李星洲的话定会意动!” 何昭咬牙启齿,写到一半的诗再次让他撕了。 八十二、潇王府-魏雨白 魏雨白静静站在王府门外,今日跟她来的并非弟弟魏兴平,而是从北方带来的随从,本不想带人,又怕弟弟担心。 她已跟陈大人打听过了,特意找了不引人注目的早上,趁着老大人出门上朝不能避开的时段等候。 陈大人避不开,只能跟他们说了,事情是真的。虽然老大人言语搪塞不想再提及,但再三追问确认之下她还是能确定那事是真的。李星洲打了判东京国子监,翰林大学士,桃李满天下的陈钰大人,老大人险些丧命,而李星洲只是被皇上斥责了事! 皇上爱宠居然到了如此地步,若是他能开口,父亲绝对有救! 兴平当场高兴疯了,恨不能跳起来,她也高兴,但喜忧掺半,不过没有显露忧情,只是跟着弟弟笑起来。 喜的是除了油盐不进的何昭,救父亲有了新的可行出路,忧的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李星洲其人。 对于李星洲,最初和唯一的印象就是当初隔壁府中那个嚣张的孩子,走路都不稳却嚣张得很,每次被她一只手就能制得死死的,若是那时的李星洲她并不讨厌,不过是小屁孩罢了。 可人总是会变的,这种事她最明白。长年驻守边隘,有的不止刀光铁血,还有人心虚浮,别的地方人心险恶不过伤人,边关不管什么总会恶劣十分,在那里人心就能乱国! 若是出卖兄弟性命能换一世荣华你会干吗?大家开始都回得斩钉截铁,不会。可每年总能揪出几个为辽人送情报的奸细,也有人真的跑成了,从此荣华富贵。 父亲说过,要胜辽人不靠刀剑,而靠人心,同样刀剑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若有一天辽人能南下,那必定不是用兵之罪,而是人心之祸。 现在的李星洲是什么人,一来京中她就听说了,好酒及色,张扬跋扈,性格骄横,最恶劣的行径似乎在他身上能见一二。 这种人是比何昭好说服的,因为他心中没有底线和道德,可说服这种人付出的代价总是很重的。 来京时带来的东西都送光了,就连南下的马也卖了换钱,母亲送给兴平的玉佩,她的环佩也都当了。一直住城边最便宜的客栈,随从和兴平只能睡马厩,她要上门求人,至少要干净体面,所以住在一个小小的阁楼里。 而到此时,全身上下早已没有能付出之物了,可她心中明白,世上没有白来的善意,君子圣人只活在在夫子的嘴里。 不一会儿,王府下人出来领路,随从等在院外,她一人前往,就连领路下人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潇王府果然非同凡响。王府很大,穿过正院之后还有很长一段路。 她其实心底明白自己还能付出什么,其实也算投其所好吧,毕竟李星洲就是酒色之徒,所以她故意支开兴平,一人独往。 常年生在边关,年年刀兵见血她也没什么看不开的,生生死死都见惯了,这点事又有何惧,只是兴平性子还不够沉稳,不让他知道也是为他好。 她今年二十一,已是老姑娘,在雁门也是没人敢要的,母亲愁白了头,倒不是她长得丑吓走了人,而是就如当地百姓所说,去了边关的人只能算半个,因为不知道何时就没了,又有谁会要她这半个姑娘呢。想想这并不坏,若是李星洲想要其它的,她也给不了。 若他真如传言所言是没有头脑的酒色之徒也好,自己身子就能换父亲性命、魏家平安也值得,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她魏雨白从小到大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未来如何她都不怕,定能应对。 许久之后,终于到了正堂,此时天色黄昏,大户人家不用节省火烛,正堂已是灯火通明,正中等着一人年纪很轻的男人,怪的是他不像其他官员着华服,也并非很多人喜欢自诩风雅的文士打扮,是一身简便武装。 她一进正堂恭敬报上姓名随后行礼,出乎意料的是对方没有盛气凌人,而是自然回礼。 他一站起来魏雨白才发觉李星洲不凡之处,他明明才十六却比自己高上几寸,脊梁笔挺,肩骨宽实,显然是经常锻炼之人,加上他一身简练武装,一看之下就像威风凛凛的武人,怪不来如此横行霸道,虽然年纪轻轻,筋骨还未长全,但看这架势凭蛮力厮打少有人是他对手吧。 “魏雨白?”对方念着她的名字随即沉思起来,不一会仿佛豁然开朗“想起来了,我记得你,你是小时候老欺负李星洲是吧,你找我何事?” 他这话说得怪异,而且上来就如此直白,不是应该先客套一会吗?来京中之后她都习惯了虚伪的客套。 对方能记起她是好事,既已没东西可做人情,对方又如此直白,她干脆当场跪下,准备直说。 “你别跪,也别说什么你不答应我就不起的话,你坐着说吧,不然我就不听。”对方突然道。 “诶?”魏雨白一愣,这 事发突然,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从未想过对方会这么说话啊! “别愣住,坐吧,看你样子是想让我帮忙,但即是帮忙也要想好立场,不管多么不利你一开始就想的是求我而不是说服我的话,话语动作不由自主就弱势了,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越说越没底气。”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扶起来。 魏雨白愣住了,她这几日彻夜难眠,心中设想过无数面见李星洲的情况以及如何应对,有好有坏,但绝没有眼前这种,即使历经生死的她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对了。 “放松点,慢慢说,反正我现在很闲。”对方笑道,说着坐下来等她。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传言终归是传言,只可一听,不可信以为真!李星洲似乎和京中百姓所说的完全不一样。连忙整理思绪,很快镇定下来,对方稳坐正中,如同能洞悉她想法一般,这种情况下她也干脆不绕弯子,直接一五一十说出所求。 八十三、何不食肉糜 见到魏雨白的第一眼李业心中不由自主涌现莫名的恐惧感,搞得他莫名其妙。想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这应该是属于李星洲的恐惧,平时这些记忆如蒙尘的玻璃碎片飘散在脑海中,只有集中精力去回想时才能擦去灰尘看得清楚,关于魏雨白这个名字的记忆也涌上来 大多都是模糊的,因为都是儿时记忆,但令李业惊讶的是,原来还有人可以收拾李星洲啊! 通过这些记忆李业也大抵了解魏家的事情,之前关北节度使魏朝仁因为作战不利,北方十三城被破,押解近京问罪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听月儿说进京当天很多官吏百姓夹道咒骂,场面蔚为壮观。 李业没去了解,因为关北太远,那时他又只想低调保命。 现在见到魏雨白激发脑海中的回忆才后知后觉,原来魏朝仁和李星洲的父亲李承社是世交,而且潇王率岭捷军驻防关北时两家只隔一堵墙,关系密切到何种程度可想而知,魏雨白说来还算自己的青梅竹马。 有了这些记忆李业就是不问关北战事也大体明白些东西了,因为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悲剧。这就好比那句千古名言“何不食肉糜?”。 身处安逸之人永远不知什么是残酷,可调令直面残酷之人的确实坐享安逸者,于是自以为是,对事物没有全面认知等各种毛病就出来了,很多时候会葬送一个王朝。 这是信息技术落后的悲哀,也是几乎无解的题。比如宋朝名将种师道因为果决狠辣,经验丰富,力主抗金,在对外战争中屡战屡胜。 可他深知宋朝少马,靠的是重装步兵弓弩克敌,敌人马多,机动性强,败却不溃,可以重新聚拢再战,但己方一败既溃,因为两条腿怎么可能跑过马。 所以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路垒高堡推进,打得外敌苦不堪言却也劳民伤财,死了很多劳工。为此后方大臣联名参他伤天理、害人命,种师道被解兵权,直到金人南下一路杀至京城,万不得已又启用他,金人一被打退再次削去兵权,种师道一死,北宋次年就亡国。 劳工惨死确实不人道,不人性,但是除此之外丢了北方产马地的北宋又有什么办法呢?一群不知兵事,不懂战争残酷,满嘴只会之乎者也的大臣不想办法不说,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参种师道一本,结果这一参就是亡国灭种。 这就是“何不食肉糜”的悲哀,安逸坐享之人的无知妄言招致灾祸。 但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是无解的,因为从关北到京中快马加鞭也要十数天,若是碰上天气不好或者路上野兽出没,桥路堵塞等情况甚至能耽搁数月。 李业看了一眼,她脚下一双布底鞋鞋底都磨了洞却没换,想必极度狼狈吧。 听她说完请求后李业才开口问“关北将士如何,伤亡惨重吗?” 魏雨白当场愣住,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她连日京中奔走,所有官员见她谈及北方之事,都是一脸正色怒斥无辜百姓被杀,却只字未提战死的将士 她连忙道“我南下时死伤已逾万数,刚好遇上天气苦寒,伤者只怕” 李业点头,心中也哀伤,冬天本身就需要大量能量维持体温,加之战败之后食物短缺,如果受伤稍重十有八九要发烧,是撑不过来了。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难受的不只是北方境况,而是努力去做结果失败,却要被那些束手旁观者嘲笑侮辱,这种滋味确实难受,但也只有不惧失败去做才有机会成功,旁观嘲笑者就是再怎么笑也始终只是旁观,永远没有成事的机会不是吗。”李业明白她的心理,安慰道。 魏雨白心中一震,整个人如遭雷劈愣在当场,眼眶忍不住湿润,这么多个日夜终于有人明白她心中那份屈辱! 父亲和将士们在关北拼死血战,最终他们还是败了,败就是败父亲没有否认,也没有争辩,只是写好战报如实上报,随后被押解进京本以为只是责罚降职,没想却很有可能是死罪! 她匆忙进京之后京中百姓也好,百官也罢,他们没为关北流过一滴血,没在关北救过一个人,却口口声声义正言辞折辱咒骂父亲和将士作战不利,明明什么都没做的人却辱骂起那些奋力去做的人。 为救父亲魏雨白不敢开罪人,所以她默默承受,骂不还口,但那份屈辱令她心头滴血作痛。 连上战场都不敢的人竟辱没那些战败而死的将士!他们说得悲天悯人,张口就是百姓如何如何,可将士命都没了啊!难道就因他们败了就不能算作人,就能随便辱没吗! 世子一句话瞬间戳中她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魏家的女人即便哭了也不会哭出声来,她赶忙抹去眼角的泪,感激道“多谢世子开导,雨白记住了。” 李星洲故意迈开脸,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她心中忍不住想世子其实是体贴人的。 “你说南下的不只辽人,还有其他人马,你能不能给我描述下他们样貌。”李业见她情绪稳定下来接着问道。 “他们来去如风,几乎全是骑兵,一人两马甚至有一人三马,多用刀枪,善于骑射,大多数人都留着辫子”魏雨白详细描述起来。 李业越听越皱眉,听这些描述不会是女真人吧?这个世界也有女真吗。 要知道前世可是有“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说法,而且女真开始崛起时确实强悍无比,两万人击败辽国七十万大军,在古代战争史上都是罕见的。 而魏雨白此来就是求他救自己的父亲关北节度使魏朝仁,要是以前这种事李业根本不会沾,可现在他踌躇犹豫了。 “魏大人在北方救了很多人吧。”李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魏雨白点头“大军抵挡不住时父亲让城中精壮之人率先撤走,随后大军被不明敌人抄后,死伤惨重。 故而故而辽破城时死了很多老弱妇孺,京中官员百姓都说是伤天害理之举 可可父亲说若先让精壮之人先撤来年关北还能守,如若不然明年辽人再来,北方就无守关之兵,到时辽人定会南下,即使留下千古骂名他也要做,我觉得” 八十四、方先生的谋略 “殿下须小心羽承安才是,其人看似义正言辞,做派端正,说话坦荡,其实心有私虑,心思深沉。他想魏朝仁死十有八九是为自己侄子新洲厢军统帅羽番南借机上位高升。为此前几日他还故意接见魏家姐妹一显得他心胸坦荡,此番作为心计滴水不漏是个难相与之人,下次再见不管他说什么,殿下听听就行,切莫信以为真。”方先生一边煽动小炉炭火煮茶一边缓缓道来。 对面的太子心不在焉,脸色阴郁,手中拿着一副装裱好的字,正是最近京中传扬的《山园小梅》。 见自己说了半天对方丝毫没听进去,方先生微微皱眉,终是忍住没说话,扇火的力道重了几分。太子还在自顾自咬牙切齿“这诗绝对是买的!那孽种怎可能写出这种好诗!绝不可能。” 方先生暗自皱眉,随即轻声道“其实太子也明白此诗不可能是买的,殿下暗中交代户部,潇王世子供奉克扣减半,那点银子怎么可能买得来这样的经世之作。不过以世子本事也不可能做出此诗,这样看十有八九是高人代做。” 太子一拍桌案怒道“查,派人给我查出来,是哪个冥顽夫子在帮他。” “殿下!”方先生加重语气道“那不过是小事罢了,万事需分轻重缓急,他就是做了此诗一时风光,才子文士趋之若鹜又如何?诗词只是小道,天下才是大道,他终归只是个愚鲁之徒,难成大事,等到殿下登基,想要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当下殿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太子看了他一眼,随即将手中诗文撕碎丢弃在地“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他吗?” 方先生缓缓点头“太子恨李星洲和想要魏朝仁死是一个道理,不过无须操之过急啊。” 太子蔑笑道“你知道就好,若你能两件都能帮我办成必有重赏,等我将来登基也不会亏待你!” “殿下之命怎敢不从,我是太子府门客,为殿下分忧分内之事,不敢奢求奖赏。”方先生长揖。 太子挥挥衣袖“别跟我说没用的,说说如何才能弄死魏朝仁,父皇久久不决此事,我怕日久生变,这次好不容易半道对战报做了手脚,要是功亏一篑我的心血都要付诸东流,他远在关北,以后不知何时才有机会。” 方先生不急不缓,先为太子倒茶,随即又为自己满上,在太子就要忍不住时方才开口“其实事到如今反而简单,群臣劝谏,连冢道虞现在也不说话了。皇上不杀不过念及旧情左右踌躇,此时已到权衡最关键之时,死的一边已和生机平起平坐,我们只要稍加分量皇上心中就会倾向杀他。” “那要如何加分量!”太子着急高声道。 方先生从容一笑“此事简单,只要此时再出任何对魏朝仁不利之事,又刚好传到皇上耳中,那么他就必死无疑!” “好!”太子高兴道,随即脸色一变“你玩我,魏朝仁监押御史台大牢,外人不得随意会见了,他还能出什么事。” “太子莫急。”方先生嘴角带笑,饮一口香茶道“他在御史台大牢中自然犯事不了事,可他的家人不在牢中,家人能够犯事啊。魏朝仁的子女魏雨白和魏兴平不是还在京中上下奔走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太子恍然大悟“你是说” “没错,现在就看太子手段如何了,只要让她们姐弟两沾上官司,而且越大越好,最好能沾人命,到时再传到皇上耳中,现在年关之际,太皇太后大寿在即,双喜临门之际要是出乱子皇上必会大怒,盛怒之下定有牵连啊。”方先生缓缓道来。 太子嘴角不断上扬,忍不住大笑出来,京中流浪汉子,无名乞丐不知多少,他贵为太子要弄出个官司易如反掌! “哈哈哈,此技不错,方先生不愧吾之子房!”太子得意道。 方先生嘴角抽搐,连连低声道“殿下慎言,担心祸从口出啊。” “怕什么,反正我迟早是皇帝,此时说与过两年说有何不同。”太子不在意的摆摆手。 方先生只得赔笑,随即道“不过还有一事殿下需要注意,到时不过是个人命官司,皇上日理万机不会亲自过问,须有人告知皇上才行。” “我去告诉父皇不就完了。”太子随意道,在他看来如此小事何其简单。 “不可。”方先生急忙摇头“京中时不时常有无名无籍之人丧命并不奇怪,可殿下贵为东宫太子却关注如此小案太过可疑,到时告知皇上十有八九会遭怀疑,请殿下安排他人。” 太子皱眉“还要这么麻烦”随即思来想去,好一会儿开口道“中书舍人末敏云如何,他是我妻弟,对我忠心耿耿,让他去办绝不走漏口风。” 方先生再次摇头“中书舍人谈刑案太过可疑,陛下若是多想只会适得其反,追查下来反而帮了魏朝仁。” 太子不耐烦了,挥手道“那我找刑部的人总该行了吧,我与刑部判部事还有来往,到时叫他帮忙定不敢推辞。 “最好如此,刑部上报合情合理,皇上也不会起疑,到时龙颜震怒,魏朝仁只有一死,只是不知刑部判部事可靠与否,到时请太子千万交代切莫走漏风声。”方先生拱手道。 “知道知道。”太子耐心已经到了极致。 许久后,人走茶凉,太子早已离去,方先生对着空无一人的小院,端起手中凉茶,恭敬自言自语道“季兄,方某就要为你报仇了,一等快十年了,也不知你在酒泉之下安好否。” 喝了茶他接着道“魏朝仁虽死定了,可那冢道虞我却毫无办法,方某无能望季兄见谅。如此一来我只能去对付李星洲了,可他一个愚鲁之人,即便弄死他又如何,最大的仇还在冢道虞身上。” 说着他站起来,将小炉茶壶一一收好,随后定定看着墙上挂着的《出师表》喃喃自语“没想一语成谶” 八十五、帮助 李业说到底只是想多救点人,毕竟他前世不是好人,今生也算补过吧。 魏雨白已经将她所掌握的一切都告诉了李业,虽然叙述上必然掺杂主观情绪,但李业大体能够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说过的,因为他用了最寻常的情报获取套路,在闲聊中七分无关信息,加三分想要的信息,逐渐瓦解对方心理防线。 救人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是难的,救一人已经有难度,何况千万人。而能救千万人的人不多,每个时代都只有那么几个,数数都数得过来,魏朝仁恰好是其一。听到他让精壮之人先走时李业就知道他是个能救千万人的人。 很多时候善良并不是负担,罪恶才是,他这举动要是读书人一张嘴稍加传扬,然后随便写上几句诗词是要留千古骂名的。 但是他这举动也让正规军被杀溃后的关北留了希望,也救了南方安逸安逸生活不知战事的人们。明年不管谁上任关北节度使,到时定能补充北方军队,因为魏朝仁把还能武装起来的人力保存下来了。 如果没有他这个举动,到明年辽人要是趁机南下的话关北很可能守不住,长驱直入就连北方百姓,政权中央都要遭殃。 要想救人,先要杀人,正如后世有名的一句话“失去人性,失去一些,失去兽性,失去一切。”在李业看来,英雄并非那些光彩夺目的,因为世界本就残酷。 曾经朝鲜战场上有一位老团长,他的一个侦查排被美军围困在阵地对面山头,两山相望,战士纷纷义愤填膺请命要去救援,他却面无表情下死命令谁都不能救,眼睁睁隔山看十几个战士弹尽粮绝后不甘受俘跳崖。 后来拍纪录片的时候老人垂垂老矣,已是老将军,可提起那事他就老泪纵横,眼泪止都止不住,事情如同梦魇,折磨他一辈子,但他却说他知道那时不能下令去救,因为是美国人的圈套,只会死更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而不为所动。 在李业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英雄,默默背负罪恶感与沉重,冷静果决的做自己该做的事,横眉冷对千夫指,至于后人如何评说又如何。 而魏朝仁显然就是这样的人,没有大气魄者难以成事,他怕魏朝仁成为第二个种师道。 “魏小姐你放心,我这个人虽然没上过战场,但道理还是懂的,魏大人救了那么多人,我只不过是尽绵薄之力,我会尽力想办法救他。”说到这看着一脸激动的魏雨白李业又给她泼了盆冷水“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去找皇上求情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魏雨白着急了。 李业认真给她说明“其实也不是不行,而是不能,你想想就算真如你想的皇上爱宠我,可当今皇上是昏君吗?我只是世子,皇家子嗣,可没半点官职,不掺和朝堂之事,不懂政局,公是公私是私皇上会分不清吗?” 魏雨白一下子呆住了,如此一来筹码许久的计划不就落空了 “不过你也别着急,我不能替魏大人说话但是有人可以。” “谁?” “何昭,你之前求他是对的,他为人刚直,又贵为开元府尹,重要的是他缄口不言这么久,此时要是突然说话是最有分量的。”李业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又随手给魏雨白也递了一杯。 “谢谢。”魏雨白接过热茶道“可何昭根本不理我,头一次还见到人,后来就各种推脱,只说他不懂兵事,所以不敢妄言。” 李业点点头“正是这样何昭此人的话才有分量,之前他不答应是你们说服人的方法不对。” “方法不对?”魏雨白有些不解。 “嗯。”李业点点头“总之明天你们再去,到时候你按我说的办,至少九成把握能让何昭就范,只要他肯明着为魏大人说一句话,魏大人就很可能有转机。” 魏雨白还有些将信将疑,李业却先开口道“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嗯?还有何事比救父亲重要。”她疑惑的问。 “你,还有跟你南下的所有人都暂时搬到王府来住吧,以后没事尽量不要外出。” 魏雨白很惊讶“这是何道理?” 李业喝了一口茶“事情到京城就不只是关北的事了,现在已经变成政治问题,很多人可能会以此做文章牟利,比如你说的羽承安等人,自古以来政治斗争可没什么仁义道德可讲,魏大人此时身在御史台大牢谁都没法在他身上做点手脚,但你们不一样,我怕有人等不及了狗急跳墙,会把主意打到你们身上。” “怎能如此,大景自有律法!”魏雨白怒斥道“父亲戴罪,我们又没犯事。” “你这么想别人可不这么想,现在你们就是最大的破绽,本来京中对魏大人早有民怨,要是有人再给你们泼污水,给加上官司,到时定是民怨沸腾,皇上也不会坐视不理。总之现在就动身,越快越好,我叫王府车马帮你。”李业吩咐道,关于高层那些见不得光的残酷斗争李业是了解的,不知缘由的人只会被利用伤害。 魏雨白点头,随即抱拳道“多谢世子,如此大恩将来必将回报!” 李业笑道“哈哈,你不用当恩情,我帮魏大人是因为他会救人,要是他没本事我也会坐视不理,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不管如何帮就帮,不管事情结果如何,世子大恩雨白定不会忘的。”说着她利落转身离开。 当天傍晚,李业叫了王府全部三辆马车,去把魏家姐弟两还有四个随从接到王府中。 王府很大,多六个人根本没什么。魏雨白虽然稳重,但是军旅之人,不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稍有不慎可能要出大事,让他们住在王府李业放心些。 至于如何说服何昭他自有办法,如何说服人、引导人,正是他这个心理学者最擅长的事情,人贵在有思维意识,但也很容易在引导下不知不觉陷入思维陷阱。 八十六、巧合? 魏雨白坐在王府的马车上,外面天色暗下来,此行正是去王府。其实比起马车她更习惯骑马,少了那种颠簸反而有些不适了,窗外冷风一吹,整个人更加清醒。 “姐,你说世子会不会看上你了,不然干嘛对我们那么好?”坐在外面赶车的魏兴平隔着车帘大声道。 “胡言乱语。”魏雨白连忙驳斥“世子是深明大义,他说父亲救了很多人所以帮我们。” “知道了知道了,反正要是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告诉我,我看世子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知道,所以就装作知道的样子唬我。”魏兴平大大咧咧道。 一时间魏雨白没有反驳,确实,世子是怎么样她其实也不明白的。 初见时他贵为世子却一身简练武装,不似权贵子弟,谈吐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咄咄逼人居高临下之感,和京中百姓传言丝毫不符。不过随即想到父亲也被京中百姓传言为十恶不赦之人,自己早该想到传言不可信的。 之后世子深明大义,所说一切道出她的苦楚,自从进京之后从未听人这么说过,心中感动几乎忍不住落泪。 进京后酒肆茶楼还是他们走访的各路官员,只要提及关北的事都是义愤填膺,怒斥父亲不仁不义,亵渎失职,可他们都只是安逸坐谈,哪知当时情况。 景朝军中少马,主力都是重装步军与弩手,而辽人大多都是骑兵,一人两马,虽然他们常击败辽人却苦于无法扩大战果,步人甲全重六七十斤,像京中那些义愤填膺时时说要为国捐躯的文弱书生穿上了只怕站都站不住。而军士只有穿上如此厚重的铠甲才能抵挡辽人骑兵,可击败辽人后只要追上数百步就已气喘吁吁,根本无法全歼扩大战果。 他们与辽人交战中有过一次辽人连续败退二十余次,却每次借着马力迅速逃离,随即重整,再上战场,反复僵持从早到晚,如此一来活生生将将士拖得精疲力尽,最终被击破。 辽人向来难以正面与他们交战,但辽人败了还可以再来,他们要是败了就是溃败,人跑不过马!辽人会乘胜追击,杀光所有人,扩大战果。 而重装步军与马军不同之处还有一旦腹背受敌就是死路一条,根本跑不掉。 当时得知被绕后之时父亲其实已知必败了,当即下令军中马军除去装具,持令旗火速回城中传令让百姓撤离,百姓身不着甲、手无寸铁,大军一败只会任人宰割。 之后父亲又加一令,马军维持秩序,让城中精壮者先走! 城门过道宽度有限,城中百姓兵祸威吓下一同涌出,没人维持只会堵死,可那时父亲却不是让妇孺儿童先走 其实她当初虽有些明白父亲所想,却也觉得父亲不够仁义,所以朝臣百姓说父亲伤天理、害人命时她心中难过却哑口无言,直到今日世子又深说之后才全能明白父亲心中苦楚。 没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精壮子弟,明年辽人如果再来遭殃的就不仅是关北,关北要是破了辽国兵锋直指雁门路、关南路、京北路、京西落、甚至开元府,都是一马平川,就是辽国骑兵的天下。大景虽富庶繁华钱帛充沛,可到时就算倾国之力以对,恐怕也难在平原上与辽人骑兵一决雌雄。 父亲宁愿背负千古骂名,行不仁不义之事也要为此,就是为不让那种情况发生,可惜这世上恐怕只有世子懂他心意,就连自己这个亲女儿也是一知半解罢了。 想到此处魏雨白忍不住痛心。 清早,小院中早寒未散,方先生早起,梳洗打理后坐在院中,手持书卷,正欲朗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音,他眉头微皱,何人如此无礼? 这时门却被粗鲁推开,来人居然是满头大汗的太子。 方先生连忙站起来道“太子殿下何故如此狼狈。” 太子摆手,端起他放在案边的香茶一饮而尽,这才喘息着道“李星洲那孽种,他把魏家兄妹接到王府去了!” “什么!”方先生一愣,随即一脸震惊,知道他的人便知他少有露出这种脸色。 太子坐下来,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虚汗,随即详细说起来“我才早朝结束,孙焕便来告诉我,他在城北找着个带着儿子的外来汉子,让他去挑衅魏家姐弟滋事,到时若是被杀就给他儿子十两银子,那贱民都应了,没想去他们姐妹落脚的客栈却发现人去楼空,一问掌柜才知道昨晚来了潇王府的车马,将一行人全接走了,难不成那孽种看穿我们的计谋,还是谁走漏了风声!” 太子说完这些有些慌乱,毕竟他们昨日刚好筹划,昨晚人就被接走,未免太巧,若是事情败露被捅出来,就算他贵为太子也不好搪塞。 方先生听完脸色逐渐舒缓,笑容重上嘴角“太子安心,此事定是巧合罢了。一来他李星洲是什么人太子难道不知?二来魏朝仁与潇王乃是故交好友,魏家姐弟去王府住几天也不奇怪。” 见他这么说,太子点点头这才安心些,随即一边擦汗一边道“那接下来要怎么办,总不能上潇王府闹事吧?” 方先生站起来来回踱步“潇王府高手如云,自然不能去,不过魏家姐弟想要救人就要出来走动,一走动就有机会,此时年关将至,刻不容缓,已经不能用软的了,殿下定知京中有专做黑事之人,让孙焕去请吧。” 太子点头,不管什么地方有黑就有白,所谓做黑事就是帮人打架,绑人,钱给得多的话甚至敢杀人的市井无赖狠人,每个地方多少都有这样的人存在。 “可那魏家姐弟乃是军旅之人,只怕市井无赖不是对手啊。”太子又担忧道。 “不是对手才好,到时她们要是杀个一两个事情就好办,都不用后面麻烦。”方先生自信笑道“她们不懂,京中不是关北,关北别说死一两个,就是死百十个人也是常有之事。可京中不一样,只要死人都是大案,有理无理都有污点,难逃干系。到时皇上只会听说魏家姐弟杀人,却不会听说他们为何杀人” 太子也一知半解的跟着干笑起来 八十七、登门槛效应 第二天一早,李业将季春生叫来,让他跟着魏雨白,还特别交代若是遇上寻衅滋事之人尽可出手,而且不要让魏雨白沾上。 季春生是潇王帐前牙将,当年时时跟着潇王,自然认识魏家人,也知道魏雨白,魏雨白小时候在关北他还教过她习武,就如同叔叔一般。 魏大人遭罪时他也曾忧心苦闷,但无可奈何,他只是潇王府小小护院头子,又能如何。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大人落难,听着京中人们污蔑。 今日世子突然让他保护魏家大小姐自然十分高兴,立马就答应下来了。 李业心里清楚如果有人想针对魏朝仁,接下来很可能会是一套什么操作,因为后世他也经常让手下人干这个,比谁都专业。 影视剧中那种吊炸天气场爆炸双方约好时间地点齐聚街头,然后说几句霸气的漂亮话一拥而上的黑帮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混混无赖,生怕警察不来抓。他们真正有组织有纪律的黑帮是不会这么做事的。 一般来说如果要整死一个人,那就化整为零,分散人员,减小目标,然后不断言语动作挑衅让对方忍无可忍,最好让对方先出手,随即狠辣下手。 这样一来即使有人报警被警察发现也很难界定到底是民事纠纷还是刑事案件,警察不是神,他们不可能知道详细情况,到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故意伤人也能说成嘴角纠纷引发争斗,调解完事。 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很难界定,但这就是空子,黑道的人看得到,政治家们也看得到。 而现在李业就怕有人用这种办法对付魏雨白,她是沙场杀伐之人,见惯了生死,到时候如果有人用无赖招式对付她,出手一失轻重就上当了,只怕刚懂完手衙役已经等着了。到时就会成为政治口水,全泼在魏朝仁头上。 但是季春生在就不一样,他是王府护院头子,对方要是胆敢挑衅只管出手就是,要是有人敢嚼舌,想要搬弄是非,李业随便一个“触犯皇家威严”的罪名扣下去,对方根本接不住,只能认栽被白打。 李业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若有人真想用这种水段,那只能说他们太年轻 接着李业带着季春生来到魏雨白住的院子,一大早魏雨白已经早起梳洗打扮完毕等他,见到季春生后更是激动得行师徒礼,毕竟多年不见。李业将他的担忧说了一遍,随即告诉魏雨白,若遇有人挑衅千万不要出手,让季春生动手就行。 魏雨白虽有些不信,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还是点头记下了,并再三保证要是遇事就让季春生出手。 李业接着神情认真道“接下来我要教你如何说服何昭,你一一记下,到时候就按我说的去说去做。” 一听说到重点,魏雨白连忙点点头,一脸认真准备聆听。 “首先接下来几日内你要忘记救魏大人的事,就算不能忘记也要在心中时时提醒自己你,不是为了救魏大人而说话做事。”李业说道。 “世子,可我本就是为救父亲而来京城的”魏雨白不解的道。 “总之你先听我的,就算做不到忘记也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明白吗。”李业看着她认真道,看他认真的表情魏雨白虽然不解终是点头答应下来。 李业这才接着说“然后今天你要做的事依旧是上何府,你一个人去不要带魏兴平,季叔跟你一起。 到时不要送礼,不要跟何昭提与魏大人有关的任何事,你心中要为关北百姓考虑。你就请他在朝堂上说话,就说关北之地远离京都千里,节度使上任北上都要数十日,现在年关将近,如果不早定下关北节度使,怕明年开春都不能到任,到时辽人要是南下,关北数十万百姓就要遭殃,请他为了关北百姓早朝时请皇上早定下关北节度使之职。” 听完这话,魏雨白愣住了,皱眉道“这,这与救父亲有何关系?”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这几日一定要忘记营救魏大人的事,心中时刻提醒自己,要是你心有所想,到时说话就会偏颇,就有破绽,就救不了魏大人了。”李业扶着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叮嘱道。 被他这么一说,魏雨白才缓缓点头应下。 “我知道你心里有余虑,也在疑惑,但年关将近,事到如今想救魏大人除了信我你别无选择,所以干脆赌一把,一信到底吧。”李业道。 魏雨白迟疑一会儿,终是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以后世子怎么说我就这么做。” 李业点头“去吧,现在何昭应该刚好散朝。” 魏雨白抱拳,随即和季春生一起出了院子。 看她听话远去的背影,李业舒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魏雨白不按照他说的做,毕竟是关乎生死之事谁都会心有余虑,现在看来魏雨白也是个果决之人,敢赌敢拼。 如何把一个普通人变成杀人犯呢?在普通人眼里似乎根本不可能,或者说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但在心理学大师那里,这只是个概率问题,理论上并不难。 有一种著名的心理效应叫“登门槛效应”。 举一个例子如果让你从平地上上一个十米高的高台,没有任何工具,很多人一看这个高度就觉得无能为力了,怎么都不可能上去,于是选择用于仰望等待。 但有人会不断暗示自己,我不上十米的高台,我只上十厘米,十厘米本就是很简单的事情,能轻易做到,于是很快他刨土造了一个台阶,轻松就让自己高别人十厘米。 随即又想都上了十厘米,再上或许也不难吧,于是又一个十厘米当许多个十厘米累积之后有人已上高台,他和观望者之间的高度已经是天差地别。 而造成这些差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第一个台阶,也就是门槛,观望者之所以观望是因为他们没有越过“门槛”,没有去造第一个台阶。 这就是登门槛,也被称为得寸进尺效应。 人一旦接受他人微不足道的要求,为避免认知不协调,保持前后一致,就会不断接受要求。这种现象,犹如登门坎时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登,这样能更容易更顺利地登上高处。 但关键在于何昭要不知道他被算计了,所以李业也不能让魏雨白知道计划,怕她露出破绽。 何昭刚直十有八九会开口,而且这只是小事,不涉争斗,只是提醒皇上而已,但他不知道的是一旦开口他就身在关北局中,最初门槛他已经迈过去了,李业就有信心步步紧逼,直到让他表态! 八十八、王越的奏折 细细看着手中卷宗,何昭越看越是皱眉,太后九十大寿在即,南方各地官员奉上的生辰礼物已上船舶,过几日就会从水路直达开元。这些贺寿礼品拢拢共共价值数十万两,兹事体大,为防意外,到时开元府需要通力配合行事,调集衙役捕快,保证这些礼物万无一失顺利到宫中。 何昭看着这些礼部和内廷司发来的文书叹口气,他哪会不知其中门道。 按照朝廷法制,一个县令一年俸禄折算只有四十贯,一贯千于文,对于普通百姓已是巨财,可几个人会安心与此?南方几州拢共才多少县,居然只为贺寿礼凑就凑得十几万贯!这其中若是没有贪赃枉法盘剥百姓血汗的黑钱他根本不信! 可这是太皇太后生辰,正是百官讨好皇家千载难逢的机会,王越老头虽然可恶,可这种事只有他敢跟皇上直言,他不在朝中,根本没人敢谏言此事。 就连平日在他看来为人还算正派的副相羽承安都不敢提及。何昭不过开元府尹,和王越、羽承安比起来不够分量,故而不敢直接在朝堂启奏,若是群臣面前直言那就是在逼皇上! 但若坐视不理良心难安,也写了奏折私下上呈,具言其中黑暗,斥责南方官员,可惜现在几日过去了,丝毫没有半点风声。 看来王越不在此事难啊,只是苦了南方百姓,那十几万贯皆是民脂民膏! 想罢无奈放下手中文书,拿起另外一卷,一看又是烦心之事,年关告示和治安之事。 他思来想去都觉得那李星洲说得是道理,只是心里气不过,一想梅园之事,一想芊儿竟背着自己私下见他,再想到这几日从梅园中归来后女儿变得更怪了,每日安安静静不说,甚至都开始穿裙子抹胭脂,他看着就急心中也气,自己女儿到底是被那纨绔子下来什么迷魂药! 气归气,他又无可奈何,李星洲所言之事确有深意,仔细想想意思深远,竟深查人性民心。左右四下无人,咒骂两句小贼之后还是在批示中写上李星洲的建议。 罪犯名单不再贴出昭示百姓,而是起拟新告示开封府治下连年昌盛繁荣,安定团结,今年全年开元府有户二十九万四千一百一十四,口三十四万二千九百四十(古代户口统计只计男丁,实际人口翻倍)尽皆遵纪守法之民,盖开元府欣欣向荣,秩序井然皆有诸位之功,故发此告示,以资勉励——开元府尹何昭。 写完之后另起草一份今年开元府全年事宜总结,其中夹带查获案件,抓获罪犯名单上表朝廷。 做完这些之后何昭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皱眉,如此一来他岂不是欠那小贼一个人情了。 就在他愁眉苦脸之际,武烈突然闯进来,大声道“大人,魏家的人来了!” “魏家?”何昭一听这话就明白为何而来,今日朝堂之上又有人提及此事,太子、参知政事羽承安、殿前指挥使杨洪昭都力主杀魏朝仁,之前一直为他说话的当朝枢密使、大将军冢道虞也缄口不言了,这样下去魏朝仁只怕离死不远,他本不想见,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不见未免太过绝情。 “让她进来吧。”何昭最终决定见一见吧。 坤宁宫内,皇帝正看着堆积成山的奏折,年关将近,各地各个机构年事总结都送上来,一时间事务繁杂,刚下早朝用过早膳就要处理政务。往年有王越,今年却没有,故而要处理的奏折一时倍增。 吴皇后也在一旁,将各种奏折看一遍,然后简略说给皇帝听。 “这三本乃是左司礼部、户部、吏部判部事奉上的年末总报,礼部、吏部与去年差异不大,不必在意,不过户部判部事埋怨今年新进的官吏只懂圣人之学,不精筹算之数,统筹计算百官俸禄时常常拖沓导致延期,不少官员为此抱怨。故而他想请陛下在科举中加入筹算考试”皇后轻声道。 “呵,他一个户部判部事就是想事简单,朕何尝不知筹算之术重要,不止他户部,支度司、盐铁司、转运司乃至军中、朝堂何处不用,不过若真敢加在科举之中是要得罪天下读书人的大事,怎能张口就来。”皇帝道,随即又摆摆手“不过说得却有道理,这乃是长久之计,奏折先收下吧。” 皇后点点头,随即将户部通判的奏折收在一个锦盒之中,接着看其它奏折。 随后右司工部、刑部、兵部折子也都没太在意,景朝兵部大多只是摆设,只处理军队费用的调拨,人员安置,兵员征召等。养训兵员有三衙,最高指挥机构乃是枢密院,即使真要打仗和兵部也无太大干系,更多的是枢密院和三衙之职。 看了大概半个时辰,又休息了一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宫女们轻声打开窗户,不敢打扰皇后和皇上,这时皇后看着手中奏折突然入迷一般,许久未吱声,皇帝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但见她入神也就没打搅。 许久后皇后终于放下手中奏折,却还呆呆看着前堂门外花草,似乎在想些什么。 “怀薰在看什么,不过是个奏折何至如此入迷啊。”皇上好奇的问道。 皇后回过神,将手中奏折递过去“陛下看看,这是王越的奏折。” “哦。”皇帝一愣,有些讶异道“我不是让他养病吗,为何这时还给我递上奏折。”说着打开奏折看起来,读了几句突然移不开眼了。 “初时臣妾也是讶异,不过看了才明白王相乃是身系国家社稷,时时不敢松懈,哪怕身在朝堂之外也为陛下忧心。他说近日与好友交流学问,经好友提点明白很多道理,感觉是真正有用的治国安邦之道,于是便拟写折子递上来了。”皇后轻声道“臣妾是妇道人家,不知什么大道理,却也觉得王相所言极是啊,这‘下意识’的差距或许就是扰乱圣听,使陛下难查民情的祸首之一啊。 八十九、武德司-季春生 时间缓慢流逝,宫女们支起窗户,放下纱帘,挡住屋外照射进来的刺眼阳光,又将燃烧的炭火放置在坤宁宫四角,驱散殿中早寒,用扇子时时扇动去除炭臭。 皇上还在专心看手中奏折,皇后也不打搅,只是静静看着。 正好此时有人在太监带领下进来,见皇帝在看奏折不敢打搅,安静行礼后侍立在一旁,此人一身武士装扮,正是潇王府的季春生! 两名宫女在大堂一侧专用桌案上立起茶炉,放入乌榄核,用燃烧正旺的炭火点燃,青色火焰吐出几寸,便开始煮茶。 茶粉、香料都是各地进贡上好货,研磨精细,挑选用心,不一会儿,香茶的气味就在殿中蔓延开来。 侍女低头端着煮好的茶奉上,皇后却摇摇头“近日总是对着这些奏折,头晕眼花,往日香茶这味道还行,现在闻到只觉得心中烦闷腻味,今日就不要了。” 侍女应了一声撤下皇后的香茶,才要给一旁的皇帝奉上谁知他也挥挥手道“朕也有此感,今日就不煮香茶,都撤了吧。” 宫女应声连忙快速将茶具撤走。 “振聋发聩啊。”皇帝放下手中奏折惊叹道“这王越之友所言令朕豁然开朗。朕半生戎马,半生思国思社稷,盖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到达京中奏报即使一个地方上来的都会天差地别,为何明明励精图治还有人揭竿而起为祸作乱,现在看来只怕朕所见所闻不管刚正之臣还是奸滑之臣上奏都有差误,只是不自知罢了。” “是啊。”皇后也点点头“臣妾初看之下也觉得震惊讶异,仔细思虑之后又觉得其中有大道理,特别是最后那问话之策,说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 人臣见了陛下初见之时必是心中畏惧,时刻精神紧绷,此时问话都是‘下意识’之言。可若精力集中必然费神,不能持久,只要稍言无关紧要之事很快就会放松下来,此时再问就会少许多‘下意识’之言,实在高明。” 皇上也点点头“只是这‘下意识’一词朕从未听过,想必又是王越那位朋友自创的吧。” 皇后拿起奏折,将它小心收入锦盒中“此论一篇可以用来教育后人,乃是千金难买的珍宝,收好才是。”随即又接着说“王相这位朋友只怕是聪慧过人、洞察人心的经天纬地之才,此等道理便是王相与皇上都想不到,他却一语道破入木三分,如此之人自创一个词又如何。” “若是他能入仕定是良才。”皇上也点头。 皇后却摇头“此事只怕不行,王相从头到尾半句未提他这位朋友的姓名,王相岂是妒贤嫉能之人,只怕是那位先生不愿吐露。如此一看是在野之人,无心仕途,不过却真有大学问。” 皇上有些怒道“肤浅之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人不是朕之子民,他却不想为朝廷效力,岂非不忠?” “陛下~”皇后拉住他的手臂“他便不出仕不也帮王相吗,他既与王相谈吐学识见地,最终还不是到了陛下案头,也算为国效力。” “可终归不成体统”皇上还是不满。 之后两人又开始查看其它奏折,一转眼一个时辰过去了,两边宫女还有季春生静静站着,额头冒出细汗双腿颤抖也不敢说话,直到所有奏折看完,皇上舒展身子和皇后一起站起来走动几步。 一回头发现季春生恭敬等在一边,皇后开口道“季将军,奏报繁多,一时把你忘了,站累了就坐下吧。” “谢皇后娘娘!”季春生答谢却不敢坐下,一是皇后皇上都站着,二是此乃坤宁宫,不是谁都敢坐的。 皇上也发现他,来回踱步道“当初将你从武德司调出跟在潇王身边乃是为保护他,潇王过世朕曾想将你调回武德司执掌司务,你却不回执意留在王府是为何” “回陛下,潇王不在了还有世子,保护世子也是属下责任。”季春生低头抱拳道。 皇上看了他一眼“我不管你为何,但你在也好,皇后不便出宫,你每月为她报一次王府境况也心安,说说吧,最近又有何事。” 季春生点头,连忙将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一一说出来。 随着时间流逝,皇后和皇帝的表情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你说星洲每日天不亮就起,还到外面被人追着一样跑得满头大汗?”皇后有些不信的问。 季春生点头“回来之后世子还会做一些类似军中马步的动作,卑职看来似乎是在练功。” “练功?”皇后皱眉,随即有些微怒“他想干嘛,难不成要像他父亲一样上阵杀敌吗,沙场九死一生,岂是他一一个世子该去的地方!” “这卑职便不知了。”季春生道,随即开始详细说最近最大的变化起听雨楼转眼变得门庭若市的事情。 “世子只是换了些白瓷碗碟和筷子,又让人将青布换成黄布,随后天天让卑职带着家中护院去望江楼吃喝。之后又听说有位叫陆游的将军在那写了《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的诗,莫名其妙听雨楼就已经门庭若市,每日生意兴隆。”季春生如实道。 其实除去少数几个真正知情人,所有人对于听雨楼的突然兴盛都是一知半解,毕竟这是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大多数人都以为是那位叫陆游的将军功劳,因为正是他写下千古名篇吸引来客人。 皇上听罢皱眉道“无理取闹,哪有这般胡作非为,什么遮尘之布用黄布,宫中都没他奢侈,若不是刚好有那陆游他怕是要血本无归。” 季春生听到这拱手道“陛下,这才是卑职最奇怪的地方,卑职跟随潇王十几年,从未听说过军中有个叫陆游的将军啊” “什么?”皇帝皱眉想了许久,随后摇头道“你接着说其它的。” “是” “你说他把魏家姐弟接到府中?”说到此事皇上变了脸色,一脸阴沉,神情变得可怕起来。 季春生连忙低头,小声的道“正是,世子还给他们准备上好院落和车马,送了许多银子,我想”他偷偷看了眼皇帝脸色,最后还是咬牙道“我想世子是有情有义之人,当初幼时在关北曾受魏大人恩情,此时只为报恩,别无他意!” “我说他有其它意思了吗,嗯?”皇帝沉着脸居高临下问道,吓得季春生连忙跪下“卑职失言!” 九十、街头乱事 皇后端着茶杯嗅了嗅,轻尝一口,微微皱眉道“有草木清香,但味道微苦,噫”说着她又尝一口,惊奇的道“初入口时确实微苦,但随即又有回甜,口齿生津都是草木清香,确实提神醒脑。宫中每年进贡那么多茶叶,本宫还不知有这种喝法,星洲那孩子真是聪慧,这是如何想到的。” “世子有一日突然说他喝不惯王府里的香茶,便让下人改了泡茶的法子,便成这样了。”季春生抱拳如实回答,之前皇上为了世子收留魏家姐弟的事情生气,若非皇后娘娘解围岔开话题他不知该如何应对是好,此时心中感激。 “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哪看得出什么聪慧不聪慧。”皇帝冷脸道“说起来他还未及加冠,平日在外面胡闹厮混也就罢了,怎能无礼无媒将两个丫鬟私自收入内院,简直不尊礼教,不循礼法,我皇家颜面都让他丢光了!” 皇上大声发怒,周围太监宫女都低着头不敢出声,皇后却不怕,缓缓回应“那不正好,听季将军说来这两个月来星洲都不去那些烟花之地了,整日读书习武,这难道不是天大的进步,说不定都是两个丫头的功劳,我早该想到那孩子年纪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成了家才能安下心来,应该催一催相府早让怜珊过门的。” 皇上却依旧面无表情“哪家孩子是天天去青楼酒肆厮混的,这算什么进步?顶多是改过罢了,再者他是皇家子弟,理当做得比别人好,怎能这般骄纵。” 皇后摇摇头,回头对季春生道“季将军辛苦你了,你便早点回去吧,星洲那孩子声名不好,难免有人对他心怀不轨,若是没你在本宫还真不放心。” 季春生点点头道“保护世子乃是卑职分内之职责,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说完行礼告退,离开了坤宁宫。 皇上见他远去才道“好好的武德使之位不当,偏要在王府中折辱自己本事。” 皇后笑着给他递了一杯清茶然后道“那还不是陛下由着他,若是你下旨召他回来,季春生又怎敢抗旨。” “哼!”皇上喝了一口清茶,微微皱眉“微有苦涩,不过唇齿津香,神清气爽,也算不错,能找事做总比游手好闲的好。” 皇后为他捏着肩膀“可不是吗,星洲现在是京中传扬的才子,多少才子士人追捧呢。” 皇帝哼了一声没答话。 何昭静坐内堂,心情有些复杂,当初听闻魏雨白又登门之时他本以为又是来为他父亲疏通求情的,哪知对方见面之后只字未提他父亲之事,只是忧心忡忡一叙关北乱局,言语之间忧国忧民,说得头头是道,丝毫不提及私事,令他心中羞愧万分呐。 自己太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魏家姑娘知其父必死居然忍住悲痛放下私人恩怨,转而为关北百姓国家安固考虑,是如此深明大义、德操高洁的后辈,而自己这个作长辈的却想着她又是来烦人,想来实在不该。 又看她风尘仆仆,衣着素朴,为父亲奔走就连脚底的鞋都磨出洞来,定是处境艰难,身处如此境地却站出来为关北百姓说话,着实在令人敬佩。 而且她说得也十分合情合理,关北离京都千里之遥,到时关北节度使上任需要数十日,若是遇上北方大雪封山道路坍塌可能会耽搁更久,说不定就能耽搁几个月,如此一来若是关北出事,到时群龙无首就是危及国家社稷的大祸啊! 他想想就觉得满头冷汗,决定明日朝堂之上早向陛下提出此事,心中对魏雨白也大为感激赞赏。 魏雨白回到王府后呆呆坐在院子里,护送她的季春生在王府门口便分开了,冬日朝阳总是暖人,她坐在桌边不由得想到今早的事情。 和何昭见面后事,路上遇到的事,都如世子预料一般,如出一辙。 她一开始心中有疑虑,但还是老实按照世子说的,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今日不是为救父亲而来,随后又照着世子的意思说了那番话,看似毫不相干,她却能清楚感觉到前后何昭态度的变化。 之前何昭冷漠疏远,甚至有些不耐烦,就算接见她时也是面无表情。 可待她说完话后,何昭神情语气都变了,对她肃然起敬一般,言语也热络许多,最后走的时候甚至亲自将她送到门口,还行礼送别,感觉自己不再是之前求人之客,而如何家贵宾一般。 若不是世子一再提醒,她都差点忍不住开口求他解救父亲,但她终是忍住了,因为世子再三告诉她,要想救父亲就要听他的。昨日她还将信将疑,觉得这话太过狂妄,可现在回想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因为一切都被世子一一言中了。 更令她震惊的是回来路上发生的事,他和季春生才出何府没多久,有个汉子在街上突然走上来故意撞了他们,随后不分青红皂白开始破口大骂,推推搡搡,她火气上来差点动手,突然想起世子的嘱咐连忙压下来。 那汉子被季叔一招打折了腿,一动起手来就发现人群中还藏着两个帮手,有一个甚至带了半截横刀,他们哪是季叔的对手,几下被打倒,带刀的那个季叔下了狠手,几乎没了气。 可正如世子所料,三人才倒地,一群衙役呵开围观人群就冲进来,看他们来的速度,定是早就在几十步开外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那时方才惊出一身冷汗,明白过来其中利害! 若是她没听世子的话动了手,这桩说不明道不清的官司就落在她头上,到时那三人就算此时不死,也可能会死在牢房,死在路上,再说成因伤而死,一桩人命案子就落在她头上了! 好在世子早有交代,下手的是季叔,他一亮潇王府的牌子,衙役们不敢妄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想想她还背脊发凉,第一次明白这种算计比战场上的刀剑还难防,若是没有世子她只怕早被人玩死了! 九十一、世子真乃神人也 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之前只是以为他是深明大义的知己,他为自己诉苦,为父亲辩护,可经历今早的事情之后感觉又完全不一样了。 魏雨白拖着下巴想起昨晚世子对她的再三叮嘱,回想起来现在那些都一一验应了,就如他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可他那时却说得那么云淡风轻,运筹帷幄。 世子的形象在她心中开始变得缥缈,神秘,高大起来,就如难以看穿的世外高人。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弟弟魏兴平兴冲冲的跑来告诉她世子来了,她刚想起身迎接,世子已经很自觉的进来了,穿过院门来到她面前。 世子今日换了一声打扮,年纪还小,脸上略显稚嫩,但脸部轮廓棱角分明,看起来像风度翩翩的文士,又像气度豪迈的武人,她突然感觉心跳有些加快,连忙移开自己的视线,这身装扮与世子形象很符合。 “今天来也没什么,带你出去买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世子笑道。 魏雨白下意识拒绝“我们已经打扰世子那么多了,怎么能再劳烦世子。” 谁知对方开口道“不是说好了要听我的。” “可那是救父亲相关的事宜,这买衣服也算相干吗”魏雨白白了他一眼。 “当然有关,你听我的就是了,走吧。”对方不容分说。 “哪里有关了?” “先走再说。” 魏雨白酒这么稀里糊涂被拉走了。 马车上,世子开口道“我们京城的姑娘听说不能和男子共乘一车,现在是特殊时期,单独让你乘车我不放心,你不介意吧。” “自然不会,我不是京中女子,也没那么娇贵。”魏雨白大方回答。 “那就好,其实我看你衣着就知道你们境况窘迫,想昨晚就给你买的,只是想想你要是这么去见何昭也好,能加分。”对方轻松笑道。 “这,这也在世子算计之中吗。”魏雨白心头微震。 “哈哈,别说那么难听啊,什么算计不算计的,你为了救魏大人本来就奔波劳累。” 魏雨白看着对坐的年轻男子,轻声问“世子就不问我今早发生什么吗?” “那还用问,一切早在我预料之中,何昭定是对你大有改观,说不定还会亲自送你,路上定有人用无赖手段对付你,想给你扣上官司,估计来三个人左右,其中一人带了凶器,有衙役早就守株待兔,最终被季叔完美收拾了。”对方似乎早已料定如此,气定神闲的道,几乎一字不差! 听罢魏雨白目瞪口呆,震惊得半天说不出来,心中忍不住在想难道世子真是神人吗,能未卜先知到如此地步! “哈哈哈”世子突然毫无形象的笑起来,笑得抱住了肚子,让她一头雾水,这有何好笑的。 “哈哈,看你的表情,是不是哈哈是不是把我当成神了,是不是想我能未卜先知”世子捂着肚子大笑道“你不想想季叔一大早回府肯定先向我汇报,我当然知道了,哈哈哈” 魏雨白一愣,随即明白自己被耍了 心中修气急,怎会有这么可恶的人!下意识抬起脚就想踹他,可到一半又连忙收了三分力道,板着脸生气道“世子!哪有你这般骗人的” 随即也忍不住“噗嗤”一声跟着笑出来,也怪自己太笨,这都想不到才会被傻乎乎骗了,不过世子也真是可恶,还说得那么一本正经,跟真的一样,害她信了,这世上哪有那么神的事。 其实李业一大早就晨练,然后在两个丫头服侍下吃过早餐,两个小丫头越来越妖娆磨人了,他不是毛头小子,但也不是佛祖,只是两个丫头年纪太小,现在对她们身体不好,不然早就被就地正法了。 随后他只能强按下心头怨念开始设计水力锻造的图纸,顺带解答秋儿一些数学方面的问题,时至今日两个丫头在这条道上已经各走一边,有天壤之别。 秋儿越来越感兴趣,恨不能多学一点,月儿却看见就头疼,李业也不强求她,毕竟人的天赋各异。 他开始让严毢将府中账目一部分交给秋儿来做,严毢开始有些不乐意,毕竟秋儿只是女流之辈,但李业再三施压之下也只能答应,结果发现他自己要核对筹算好几天的账目秋儿一个时辰就能梳理计算得清清楚楚,顿时目瞪口呆,干脆之后的账目都让秋儿帮忙了。 而关于水力驱动作坊的设计其实并不难,而且技术上也没问题,关键在于实践和调整,可现在是冬天,天寒地冻实在不方便,他只能先设计好几种方案,等到来年开春时节再去尝试。 等魏雨白回来后季叔先向他汇报了情况,随后说有事先走了,李业就想到带魏雨白除出去买些衣物和生活用品,毕竟她是真的不容易,让人心疼,连日靠一双腿奔走,衣服洗到褪色,鞋底磨了洞也没得换。 他之所以没有昨天就做确实是因为这样去见何昭会加印象分。 路上看到魏雨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李业才忍不住逗她,不得不说魏雨白也是个大美人,不过比起他见过的其她人更加成熟干练就是了。 而关于何昭的对策,一旦他今早答应魏雨白的请求,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半,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被算计而已。 “登门槛效应”其实也是社会认同在作祟,想要让自己前后保持一致,不至于矛盾。 比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类俗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何昭只要答应一件关于关北的小事,那么下次就会很容易答应另一件有关关北的小事,随后不断累积,不断重复,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早就深陷关北局势中,必须被迫做出决定。 这时还需要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如何保证以后魏雨白还能见到何昭,要是何昭故意避让不见就没法子了,这时李业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何芊 所以带着魏雨白买好衣物鞋袜之后李业让车夫调转马头去了听雨楼,这事还需要何芊的帮助才行。 九十二、第二步 李业之所以只和魏雨白去,没带其他人,是因为他手下无人。 严申和季春生等一众护院被李业安排出去查探那天梅园中的丁毅还有苏欢等人下落底细,他总感觉这行人很奇怪,特别是那丁毅,而且就算他们没有其它目的,光是那天在梅园中的毒计李业也不会放过他们。 其他人则在固封的酒坊那帮忙,这几天虽然阳光明媚,可气温最高不过十几度,早晚和夜里更是接近零度,粮食发酵条件苛刻,稍有差池可能前功尽弃,人多了才能随时应急。 再到听雨楼时李业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前几天顶多就是人多,现在完全变了样子,牌匾门窗擦拭得油亮油亮的,门口车马从酒楼门前一直到了街变转角,街角也来了许多摆摊的,好不热络,出入大多都是装饰华贵,文士打扮的人。 李业有惊讶,带着魏雨白小心避开人群,慢慢混进去。 “你做什么,进自家酒楼怎么跟做贼一样”魏雨白看着他道。 李业摆摆手做了不要说话的动作,紧张兮兮带她进了听雨楼,里面更是热闹,一楼人稍少一些,二楼和一楼侧房却时不时传来叫好声和各种抑扬顿挫的诗词吟念之音。 一个伙计认出了他,连忙引路将他带到后堂,正忙得红光满面的严昆也匆匆迎过来,一见面就行大礼“世子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巡视指点,老奴不胜感激。” 果然严昆比严毢圆滑多了,李业抬手示意让他起来,然后道“刚好有事所以过来看看,不用紧张,大家各自去忙吧。”围靠过来的众多伙计这才散了各自忙碌。 “严昆,往日经常来三楼的那位老先生这几日有来吗?”李业在严昆陪同下一边视察后厨一边道。 严昆点头“来了,那位老先生时常来,世子你莫非忘了当初许下谁诗词写得好就能上三楼之事,昨日就是第一个月开榜之时,若是老先生不在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业一拍脑袋,摇头道“是我疏忽了,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随即又想到,这下他可算欠德公一个大人情了。 “你怎么处理的?”李业随即问严昆。 严昆连忙道“老奴一开始也乱了套,酒楼里没人懂诗词,这么多书生若是闹起来又不敢动手,都不知如何是好。刚好那位老先生在,评了诗词,然后他的孙女又给老奴出主意,所有能上三楼的才子都免费奉上香茶酒菜,一时间大家都为我们叫好,热闹非凡啊。” “你说阿娇?”李业笑着问,其实经历梅园一事后他也明白自己这个小媳妇怕是甩不掉啰,其实平心而论他挺喜欢小姑娘的,之前是怕惹麻烦上身。 “正是,不过”严昆有些结巴道“不过那位阿娇小娘子之后想让厨子教她那些新菜品的做法,这本是酒楼机密,可老先生和她孙女危难之时出手相助老奴又不好拒绝请世子恕罪!” 阿娇学做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要学做菜?肯定会出丑的吧,李业忍不住一笑,随即道“你确实有罪,这是酒楼机密不错,不过也正如你说他们对酒楼有恩,这事你也没做错,以后注意就行。而且昨天本来是我记性不好才差点误事,你能随机应变也算有功,赏你十贯钱,打烊后自己去王府中找严毢提吧。”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严昆高兴的道。 “我今天要在三楼宴请客人,待会做一桌好菜送上来,还要好酒。”李业吩咐完带着魏雨雨白上了三楼。 魏雨白问道“要请客人,请谁?” “能救魏大人的人。”李业说着已经上楼了。 二楼很多文士汇聚,每张桌旁都摆放笔墨,异常热闹,文人们谈论最多的莫过于近来的梅园诗会,有人在谈论某某才子某某诗词如何,有挑出其中几句评赏一番,然后又自己想着仿写几句,热闹非凡。 当然谈论最多的莫过于《山园小梅》,整个二楼处处可以听见,也有人想要仿写几句,却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有也相差甚远。 有人在感叹此诗恐怕咏梅诗一绝,难有逾越之作,也有人窃窃私语怀疑诗是代写的,不相信李星洲能写出这样的诗来,总之一片嘈杂。 很快,李业带着魏雨白上了三楼,整个世界一下子清净下来,三楼空无一人,依旧只有三四张桌外加一副《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挂在高堂。 “坐吧,不用客气,趁现在人还未来,你跟我详细说说关北的事。”李业招呼魏雨白坐下,至于何芊他已经差人去送空信了,何府就在城南,离听雨楼不算很远。 魏雨白点点头,随即详细说起来,期间李业也问了不少问题,她都认真答复,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李业心中已经有了数,随即对她道“明早你再去见何昭,一来问他昨天说的事情如何,二来就说关北兵祸之后民不聊生,当时正值秋收,百姓粮食都让辽人抢走了” “世子,其实辽人并未抢走多少粮食,当时将士拼死一搏,辽人也折损许多人,破城洗劫后怕有援军便匆匆走了,没来得及祸害地里的粮食。”魏雨白连忙道。 “这只是个借口,让何昭陷入关北乱局的借口懂吗?” 她皱起眉头,随后很老实的摇摇头 李业无奈道“总之你听我的便是,你就跟他说百姓粮食都让辽人抢走,处境艰难,希望朝廷能够出钱扶济百姓,让关北百姓安然度过战祸这段日子。” 魏雨白凑上前道“只怕不会,以前也有过战祸,朝堂只充斥过军资,可从未出资补偿过百姓啊。” “当然不会,你在想什么呢。”李业白了她一眼,魏雨白委屈得微微一缩脖子。 李业接着说“朝廷不会,可是何昭却会开口,他这人刚直为民,你只要这么说了他肯定会提,关北的事情提多就已经入局了,只是他不自知罢了。” 魏雨白依旧一知半解,最后点头应下,并且牢牢记住刚刚的话。 九十三、太子又输一招 人上楼梯的方式都是不不同的,只要听音就能知人,季春生上楼都是两阶并做一阶走的,所以脚步响亮而且缓慢。德公又慢又稳,阿娇脚步很轻而且也不快,秋儿和阿娇很像,月儿就是噔噔的,恨不能一秒迈十步,而何芊就很像月儿。 所以李业听到急促噔噔声就知道何芊来了。 果然,小丫头很快就出现在楼梯口,一转身却让李业愣住了,今日何芊一反往日做派,没有穿武装,而是一生漂亮的女儿家打扮,外面套着一件御寒的小棉袄,靓丽之中带了几分俏皮,若不是手中提着宝剑,看起来还真是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 “看什么看,流氓。”小丫头嘴巴不饶人,自顾自走过来,看见桌边的魏雨白突然一愣,脸色顿时冷下来“她是谁?你莫不是又重操旧业,到处沾花惹草。” 李业送到嘴边的酒一下子喷出来“什么重操旧业,你会不会用词啊”说得好像他是以沾花惹草为业的,不过仔细想想之前李星洲的行径姑且也算吧。 “这位是魏大人家的千金,叫魏雨白,和王府是世交”李业只好一一将两个人介绍给对方认识,当听说何芊是何昭爱女时魏雨白确实惊讶了下。 之后李业很直接的提出想让何芊帮忙的事情,以小丫头的性格倒是好说,她帮就是帮,不帮就是不帮,肯定是一句话的事情。 一桌丰盛的饭菜此时也送了上来,何芊想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帮她?” “他爹我和爹是世交好友。” “好吧,那我帮你。”何芊干脆的答应了“不过你欠我个人情,以后若是我有事你也要帮我做。” “好好好,我欠你人情。”李业好笑的道。 “我不信你,你要立字据为证。”小丫头还是不放心。 李业无奈,只好拿来纸笔真的给她写了字据,小姑娘这次高兴的答应下来,他终于松了口气,只要后何芊的帮助,魏雨白定能随时见到何昭。 这样一来何昭这个外援算是争取到了。 其实关于救魏朝仁李业不是盲目自信,他是仔细考量过的,可行至少有两点理由。 一就是现在叫嚷着要让魏朝仁死的官员肯定也分两类,这种事情他见多了。 一类是真的想让让他死,至于理由各有不同,可以是仇恨,可以是看他不爽,可以是凑热闹落井下石。 而更多的应该是窥视魏朝仁的关北节度使的差遣,节度使啊,那可是地方手握实权的土皇帝,比京中很多一二品大员还要诱人! 所以他才会让魏雨白求何昭提出新立节度使,如此一来那一部分窥视节度使之职的人就不会再想着杀魏朝仁,因为魏朝仁死不死已经无关紧要,他们要的是节度使这个差遣。 而且魏家经营关北多年,如果新节度使想要在关北站稳脚跟就要拉拢魏家,说不定还会有人调转枪头替魏朝仁说话。 第二点就是皇帝要打仗了,这点只有德公和他知道,纸上谈兵是兵家大忌,此时有战争经验,会带兵的将军就显得格外重要,魏朝仁也是如此! 当天早朝只是小朝,上朝的官员大多都在汇报年关准备,礼部的祭天大礼准备,三衙的禁军习训情况汇总,枢密院的来年全国军队调防事宜。 这其中调防事宜事关国体是个大事,也最受重视,当然还有一事就是关北的事情,其它事情早有定论。 祭天仪典礼部自会安排,规程不出错就没事。而三衙本就没有实权,只是例行差事,做做样子罢了。最重要的来年禁军调防早有枢密使处理,冢道虞执掌枢密院多年自然不会出错。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又只剩下关北魏朝仁之事。 节度使乃是镇守一方的大员,掌管一方事宜,真正的封疆大吏,处理起来自然不能随便。 朝堂上以太子为首,参知政事羽承安、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中书舍人末敏云等人力主杀魏朝仁,而枢密使冢道虞则觉得魏朝仁罪不至死,只是势力孤微。 见老将军冢道虞如此,侍卫马军司的侍卫军马军指挥使赵光华也出来为魏朝仁求情,谁都知道赵光华当初就是冢老将军麾下出身,倒也不奇怪。 可偏偏就在这时武德司的武德使朱越也站出来支持太子,局面再次一边倒。 武德司掌管皇城各门钥匙,保卫皇家安全,还为皇上查探情报,一直都由皇上直接管辖,武德使虽是三品官,但地位不比一二品大员低。 如此形势下,就在大臣们都以为魏朝仁定死之时,平日向来不插嘴关北之事的开元府尹何昭突然站了出来,向皇上谏言,希望早设新关北节度使,稳定关北局势,否则明年开春若是辽人继续南下可就要出大疏漏。 顿时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也站出来附议,局势瞬间逆转。 皇上觉得有理,夸了何昭识大体,为国思忧之后也转了议题,开始讨论新的关北节度使人选,不谈如何处置魏朝仁了。 朝议散后,太子阴着脸走出大殿,嘴里低声骂道“好你个杨洪昭,好你个童冠!” 羽承安匆匆赶上来“太子何故恼怒?” “何故?今日要不是那杨洪昭和童冠突然变卦,此时魏朝仁只怕早就死了!”太子怒冲冲的道“平日我看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说魏朝仁如何如何,今日说到关键时候,那何昭一打岔他们就全变卦了!” 羽承安抚胡须道“太子难道看不清吗,今日救了魏朝仁的不是杨洪昭也不是童冠,而是何昭啊。” “何昭?”太子哼了一声,不屑道“他不过照常提议,怎么救了魏朝仁。” 羽承安摇摇头“杨洪昭、童冠杀魏朝仁无非想取而代之,他们身为候选者又不好提,所以只有魏朝仁死了陛下才会议定新节度使。 可现在何昭这么一提,即便魏朝仁不死他们也有机会成为关北节度使了。如此一来何苦得罪魏朝仁,毕竟魏家在关北根深蒂固,影响颇深,说不定他们明日就会为魏朝仁说话卖人情呢。” “竖子!”太子咬牙大骂道。 羽承安见他大怒只是一笑,随即快步离开,心中疑虑纷纷,说这话不像何昭为人啊难道背后有人作祟,还是说何昭本就偏向魏朝仁,那之前为何不开口? 九十四、贺寿礼物 魏雨白,魏兴平以及他们的几个随从就在王府住下来,不管对于她们安全还是生活条件的改善都是好事。 李业专门腾出一个有六间厢房的院子给他们,还带魏雨白买了衣物鞋袜和生活用品,最后还塞给她五十两银子,魏雨白再三拒绝也推不掉。 为了照顾他们的口味,李业还专门把当年跟着潇王去过关北的厨子严炊指派过去。 对于决策者而言眼界越高看到的东西就越多,也越能占住先机,所以这个时代人们认知水平的局限已经让李业面对任何人时都占尽优势,他要做的就是把握优势,放大优势。 下午李业专门带着闲不住的月儿去看了粮食的发酵情况,酒坊厢房里固封带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看守,屋里火昼夜不熄不说,后来又新加了四条棉被,棉被等的隔热保暖效果绝对上佳。 在厢房里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被李业也已经能闻到香甜的味道,这说明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粮食中的淀粉已经在微生物作用下开始转化成葡萄糖了。 跟他一起来的月儿闻着香甜的气系忍不住咽口水。此时要是取出就是很多人都喜欢的甜白酒了,小丫头馋也不奇怪,但真正的发酵还没开始。 葡萄糖只是香甜,但并不是酒,接下来才是发酵的关键步骤,从葡萄糖发酵为乙醇,这个过程是最容易失败的,一旦控制不好经验不足就会前功尽弃。 李业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是不是嘴馋了。” “没有”小姑娘摇头,可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几个放酒粮的大瓦缸,李业好笑的逃出一把铜钱递给她“正好我也想吃甜米酒,你和秋儿一起去买吧,带她出去走走,别一天到晚盯着那些数学题,对眼睛不好,知道哪里卖吗?” 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知道,街口转角的酒坊就卖!” “路上小心点。” 话音才落,小丫头欢快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转角了。 甜米酒算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饮料之一,毕竟材料来源广泛,又是普通百姓也能消费得起的,味道香甜回味无穷。当然也不是单纯的就是米酒,还要掺上热水的,否则老板怎么赚钱。 街角那家老酒店门柒都快掉完了,靠卖米酒和甜米酒为生,经营的是老两口,冬天要让淀粉转化为糖可不容易,所以一到这个时节生意会好一些,一到夏天卖冰水的、鲜榨藕汁的、酸梅汤的都会抢生意。 秋儿和月儿喜欢他家的甜米酒,已前两个丫头每月月钱只有那点,省一年买件新衣服都买不起,嘴馋也只能看看,现在李业直接将两个丫头的月钱提到每月两贯,也就是两千文,可以经常去吃了。 下午严毢专门跑来再三提醒他,年末就是太皇太后九十大寿,身为世子要准备礼物。 李业随便点头应下了,听雨楼加上一首《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令人们缅怀潇王,送上门的礼物加听雨楼赚的钱,除去开支王府现在库存有五千两之巨。 之所以有这么多是因为他名义上的监护人皇叔李昱大概也觉得没照看好他,心中过意不去,前两天居然让人送来两千两!银块是直接用马车拉来的。 这可以说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巨款了,李业可不打算用来送礼,毕竟他也是熟读水浒传的文化人,记得人家梁中书送岳父蔡京生日礼物动不动就值十万两,他这点不算什么。 明年开春他准备在门前造水力驱动系统,还准备买一艘画舫,到时说不定还要吃紧,这时候可不能破费,至于送什么呢到时候再说吧。 不过说起来李业突然想到,各地官员想必都会趁这个机会讨好皇家,到时真金白银肯定会大量流入进京,而且十有八九不入库,这些金银大概会走水路,毕竟上了万两的金银可不是开玩笑的,目标太大,又太重,陆地运输耗时耗力不说还不安全。 往年可能皇帝会下旨不许官员送礼,因为要是准送,最后遭殃的肯定还是百姓,可李业知道今年就算影响再不好皇帝也不会阻拦,因为要打仗了,打仗就要钱啊。 吃过晚饭后季春生和严申还有一众护院也陆续回来了。 季春生汇总了一下探听到的消息专门跟李业汇报,探听的途径无非打听,奔走查找,而季春生以前是武德司的人,京都之内要说谁消息最灵通那必然是武德司了,他找熟人问问也知道了许多,但最后有用的东西还是不多。 “世子,那苏欢确实是苏州安苏府知府的儿子,乃是正妻之后,妻子是当地大族中人。至于冢励乃是当朝枢密使,大将军冢道虞之兄冢黎川的三子膝下长子,在安苏府离县出任县令。至于那丁毅”季春生皱眉道“那丁毅听说是苏州才子,在当地很有名,而且未有功名,只以才学见长,出生商贾之家,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李业点点头,冢励原来是冢家子弟,怪不得他那么嚣张,不过奇怪的是冢励是冢家子弟,苏欢是知府嫡子,身份都远不是商贾之家又无功名的丁毅可比的,可那天在梅园中显然是以丁毅为首的,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季春生接着道“苏欢、丁毅一行有十几人,数日前早就到了京中,估计是来京都游玩的,就落脚在望江楼。我在望江楼没看到全部人,其中几个像是练过的。” 李业点点头,目前来看这些人似乎没有疑点,如果冢励是冢家子弟那就说得通,他想报复自己和阿娇,而丁毅和苏欢作为他在苏州的朋友自然会帮忙,可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奇怪,为何丁毅能让两人俯首呢。 想不通只好暂时放下,目前他要做的还是救魏朝仁,等事情落下了什么冢励、丁毅、苏欢,一个一个的收拾清理! 当晚,李业再次将魏雨白叫到房中,详细交代了明天去何府怎么说,并且再三叮嘱,无论何昭对她态度多好都不可开口求他救人,不然就会前功尽弃! 九十五、突然转变的风向 一大早很多人还在睡梦中时,诸多大臣已到午门外,太监提着灯笼照路,众多朝臣顶着早寒穿过高大午门,爬上高高的台阶,来到灯火通明的议事大殿。 按大景律,本该三日一小朝,三品以上官员身着紫服才得朝见于侧殿。五日一大朝,五品以上官员都需上殿,而且是在长春正殿。 可自从皇上登基后励精图治,孜孜不倦,几乎每日都有小朝,大朝反而会少一些,而今日恰好遇上大朝。 大小官员手执玉笏依序入殿站定,此时天还未亮。 随着上首公公一声高昂报唱,红金龙袍,珠玉允耳,头戴十二玉流苏黑冕冠的老人从大殿一侧走出,正是当今圣上。 按礼法只有大朝时皇帝才需至尊仪装上朝,平时一般不会如此。 接着群臣叩拜行礼,皇帝应允平身,随后朝议便开始了。 其实从十二月初到现在已过半旬,很多事情大臣们都心里有数,到现在还不能议定的事情只有一桩,那便是魏朝仁之事了。 今日朝堂之上很多人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而来的,毕竟他们没资格参加小朝,上大朝也轮不到说话,无非就是来看戏罢了,至于何戏可看自然是看魏朝仁之死。 毕竟曾经高高在上的节度使,三品封疆大吏就此破落,很多人心中就算事不关己也会幸灾乐祸,别人的命哪是命,不过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大朝重礼仪规程,首先按例是地位最高的二府奏事。 政事堂首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高病,参知政事羽承安带奏,随后枢密使冢道虞按规程奏事。随后就是三司,盐铁司盐铁使鲁节,度支司度支使薛芳,户部司户部使汤舟为。 三司以前也是合并一处的,设三司使,又被称为“计相”。 后来前朝为分化三司权力分作三处,各自设使,但三司依旧是统筹全国财务的部门。 枢密院掌兵事,政事堂管理政务,三司总理财务,三权分立,各不通气。 这本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汇报罢了,可就在盐铁司和度支司汇总作结将一年收支上报后,户部司的汤舟为却跪在殿前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 皇上立即看出其中不对,喝止了他“汤舟为,你户部是不是还没结算清楚!” 下方的汤舟为吓得全身发抖,支吾几句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殿前“陛下,绝非下官有意亵职,实在是陛下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磊落圣明,我景朝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已经成前空前盛世,户口增长太过迅速啊。 我户部司负责统计筹算户税案、上供案、修造案、曲案、衣粮案,掌管全国户口、两税、酒税等事,户口增长太快,一时数目庞杂巨大,短时间内实在难以统算清楚啊! 臣不敢以虚言欺瞒陛下,臣已连夜召集司中官员筹算,奈何很多新进司的官吏虽是文举考试功名出身,但只善文学理学,实在不精筹算之术,所以时至今日乃未完全算清请陛下恕罪啊!” 身形微胖的汤舟为说完脑袋捂在地上都不敢抬头。 皇帝点头,面无表情,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以为说几句好话就能糊弄朕吗!不过没做完就是没做完,不以虚数谎报,你也算不错。 这终究是你户部司的事情,你身为户部使,堂堂朝廷二品大员,本就是你分内之事,没做好就是没做好,不要给朕找借口!”皇帝大声斥责,下方群臣无人敢出声。 “不过你据实以报处理得还不错,免去渎职之罪,罚三个月俸禄,限你三日内将户部司汇总作结的奏折呈到朕的案头,若是到时不到你自己明白渎职该当何罪!”皇帝说完一拍金案“下一个!” 后面的翰林学士院承旨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汤舟为还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朝议继续进行,户部使汤舟为却一直跪着听,膝盖生疼也不敢起身。 按章程奏报完后到了自由议事的时间,果然正如很多人盼的那般,太子率先上前提出魏朝仁之事,历数罪证,同时言明不能再拖,希望杀魏朝仁以平民怨。 随后武德使朱越,参知政事羽承安,中书舍人末敏捷云等附议。 正当很多人幸灾乐祸,以为这次羽承安真死定的时候,大将军冢道虞一如既往抗议,认为魏朝仁不该死,也提出一堆理由,大家都摇摇头,老将军又是独木难支。 可就在此时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马军指挥使赵光华,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都站出来认为魏朝仁罪不至死! 很多不能上小朝,时隔好几日才来上大朝,就等着看好戏的官员当场愣住了,什么情况?自己不过几日不上朝怎么朝堂风向一下子就变了!这等大事若是拖上一年半载出现转机还不奇怪,可这才几日啊! 很多朝臣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就在这时平日向来不问关北之事何昭突然上奏说关北百姓因为战祸颗粒无收,请皇上发粮救济。 提议当场被皇上驳回,并且令何昭不许再提。虽被驳斥,可很多人心中都开始猜测纷纷,莫非何昭也介入了关北之事不成,那他到底站在哪边的?魏朝仁还是太子 “何昭老贼居然是魏朝仁那边的,好啊,好你个老贼,本太子小看你了!”朝会散后太子才出长春殿就开始大骂起来,昨日被何昭一打岔魏朝仁没死,今日也是! “平日里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父皇还说他刚直,还以为有多清高,到最后还不是和魏朝仁狼狈为奸!”太子越说越气,一旁落后他半步的羽承安也微微皱眉“老臣也万万没想到最后何昭居然是站在魏朝仁那边的,只不过有些奇怪” “有什么怪的,他就个小人、老贼!”太子咬牙道。 羽承安微微一笑“太子说的是。”心中却想如果何昭真要帮魏朝仁一开始开口便是何必拖到现在,而且他说得话很怪,好似有种模棱两可,又或者他也说不清到底哪里怪,这些不能和太子说,说了他也不懂。 “怪在无心算有心,我教你说的那些事听在有心人耳中就是偏向魏大人的,可若站在旁观中立的角度,比如何昭,比如其它不涉这场争斗的人耳朵里的话不过是正常的忧国忧民之言。”李业靠在椅子上,慢悠悠的给身侧的魏雨白解释道“所以他们两边都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你,你真坏”魏雨白呆了半天总结道。 九十六、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殿下,我找的是孙半掌,绝对是狠人啊,可魏雨白身边总是跟着潇王府的高手,每次她都不用动手就被王府的人收拾了,衙役哪敢动王府的人啊。”孙焕一脸苦涩,点头哈腰跟在太子身后解释“前天开始到现在我们已经折了五个人,进开元府大牢以那何昭的脾气肯定是捞不出来的。” 孙半掌在城西小有名气,是出门的恶徒狠人。 他年轻时候因欠一贯钱被债主逼到着要剁他一根手指,结果他不怕不说,反而自己剁了自己半个手掌,不喊不叫,而是跟债主说一根手指值一贯,那半个手掌反欠他四贯,那债主被他吓住,反而给了他四贯。 从此孙半掌便有了名号,而且是城西出了名的狠恶之人,没人敢惹,有些无所事事的人也跟着他混,很多有钱人会出钱请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太子不说话,快步进入内堂然后开始砸东西。 桌上的摆设物件被砸了个遍,孙焕低着头不敢说话,一只瓷杯摔在他头上,血水顺着脸侧刷刷往下流也不敢动。 不一会儿太子摔累了,气喘吁吁开始破口大骂,一会儿骂何昭,一会儿骂李星洲,许久后没力气了才瘫坐在椅子上。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乃是太子次子李誉,一见他太子就不耐烦的挥手道“你来干嘛,没钱自己去账房支。” 李誉环视四周狼狈景象,又看孙焕额头血流不止,小心的问“父亲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我” “没事!你不要打搅我。”太子再次不耐烦道。 “那我” “出去!我叫你出去,你出去我就没事,我现在不想见到你。”太子打断李誉,大声怒斥。 李誉看了父亲一眼,尴尬点头,努力维持脸上的表情,回头退了出去。 骂完后太子瘫坐在靠椅上,魏朝仁,何昭,李星洲一个个名字在他脑袋中不断回荡,嗡嗡作响,令他心烦意乱 这些人的背后都有着一个更大的影子,那影子高耸入云,重如泰山,面带蔑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那些叨扰他一生,不断烦扰他,困惑他,每天梦中都能听到的琐碎话语又开始不断在脑中回荡起来,挥之不去 “看看你皇兄的字,哪一点都够你学几年的。” “嗯,字不错,不过只是小道,你皇兄前几天在关北败了辽人,你是皇子,怎能无大志,向他学学。” “承平啊,他怎么能跟承社比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众皇子中就数承社一枝独秀,其他皇子怎么比” “傻孩子,母妃知道你很努力,但天资各有不同,有些事情不能强求,你怎么可能比得上承社呢” “你皇兄” “承社” “潇王” “” “潇王!”太子从椅子上捂着脑袋从椅子上惊坐起来,刹那间头痛欲裂,痛苦的捂头跪在地上,一地的碎瓷片隔着布料扎破膝盖,血染红一大片地板尚不自知。 孙焕这时也发现太子老毛病犯了,一边大喊一边冲过去将他扶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太子头疾有犯了,太子头疾又犯了!” 顿时一平喧嚣中,一大群人陆续冲进来,人影恍惚重叠交错,有人用力掐着人中,随后有人匆匆赶来开始灌药,不一会太子终于缓过来了,只不过已经全身虚脱,没有半点力气。 时间已经确定下来,满载寿辰贺礼的官船会在大年初二那天从水路到达开元,押运的乃是苏州府厢军五百,届时需要开元府接应,允许入京,毕竟是带着刀兵的五百人,这么大的数量不是开玩笑的。 看了文书何昭微微皱眉,五百厢军?安苏府未免太过大题小做,虽有价值十几万两,但大多想必都是珍稀古玩珍宝,放在一起顶多一船而已,何必派这么多人跟押送,五百人加上随行杂役都要六七条船了。 话虽如此何昭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他的职责不过接送生辰礼物,同时下文书准许这五百厢军入开元境内,从水路进开元城再到京都不过一小段路,出不了岔子。 倒是这两日魏雨白每天来找他帮忙,之后又提出请他告知皇上,战后兵员稀缺,北方漠州铁矿需要早派兵丁增防。铁乃是能决定战事的重要资源,何昭觉得有理,照奏给皇上。 结果魏雨白下午又来,这次是为请陛下减关北税收劳役之事,何昭也觉得有理 第二天魏雨白又按时来了 何昭就算脾气再好也觉得烦了,何况他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谁知他正想让下人推脱说不在的时候,自己的宝贝女儿拉着魏雨白进来了。 何昭心中骂了一百句妈卖批还是只得笑脸相迎,毕竟他觉得魏雨白深明大义之人,而对方之所以找他也是因为他为人正派,不偏不倚,一心为民。 随着不断和魏雨白交谈,何昭也发现最近朝内朝外人人都在谈论关北之事,可若说到关北到底发生什么,那些详细情况最了解的恐怕只有他了。 想到此处何昭忍不住有些微微自得,也不觉得魏雨白烦人了,而是认认真真的听起来。 “登门槛效应是社会认同心理在作祟,人为了不使自己矛盾就会努力保持前后一致。 一个普通人若是鼓起勇气做了一件坏事,接下来他做第二件坏事的时候就会比第一次简单得多,罪恶感也会减少。而一个人要是克服心理阻碍做了一件好事,下次就会做得会更自然并且心理上会更加愉悦。这就好比羞涩的青春期少年给老爷爷让座,只要鼓起勇气让一次下次就会更简单,心里也会高兴”李业一边随意的说着一边放下棋子。 月儿盯着棋盘摇摇两条辫子“世子世子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何大人又不是什么少年,魏姐姐你听得懂吗?” 魏雨白跟了一手,也摇摇头“你们跟他这么久都听不懂,我怎么听得懂呢。” 秋儿静静坐在一旁,正在研究李业给她出的一些数学应用题。 “听不懂也不怕,总之何昭现在已经上钩了,循循善诱就行,关键是现在说的事要时时刻刻提醒皇上要打仗了,只有打仗魏大人活命的机会才大。”李业说着又下一手。 “为何?”魏雨白跟棋然后问。 李业微微一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话音随子而落。 “你输了!”他得意笑道。 “世子这棋路根本没有半点君子之风。”魏雨白不服气的嘟嘟嘴。 九十六、汤舟为之求 相府花园小亭中,明德公正听儿子王观河汇报府中年货采办事宜,阿娇静坐在一边给爷爷和二叔煮茶。 “父亲,我看今年爆竹就不用像去年那么多,毕竟孩子们都不在,六弟来信说初五能回来,只是不知大哥能不能回。”王观河问道。 德公摇摇头,“只怕不成,江州地处关南,走水落到关北都需要他宁江府转运调度,今年秋天关北发生那样的事,这时候他忙着呢,今年恐怕回不来。” 王观河点点头“原来如此父亲才让阿娇来京都啊,也好,不然过年也没人小辈在一点都不热闹。” 德公道“让阿娇来也有其它考虑,你说的也不错,爆竹听个响,少买点也没事,不过古礼还是要有。” 王观河点点头,提笔记下,然后又问起左右亲戚都要送些什么,哪些府邸需要特别注意。 德公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涉政堂,很多东西他都不知,也不为难,直接开口道“朝中同僚亲戚就如往常,几个亲家还有何府要备重礼,冢府不要送。” 王观河一愣“可冢大将军在朝堂可是与父亲同列的,为何” “你记下就行,皇上不希望我送,这些东西跟你说你也没兴致。”德公道,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我上表一封,皇上看后赞不绝口,高赞经世之言、明政治国要理,还赐我百金,翡翠如意一对。” “恭喜父亲。”王观河高兴的道。 德公哈哈一笑“我乃借他人之言罢了,说起来倒是欠人情了。” 王观河点点头“既然如此父亲何不备上重礼,如此大恩该重谢才对。” “嗯,也好,就备百金,如意一对,外加锦缎十匹”德公说着王观河快速记下,这时阿娇煮好茶,提过来给爷爷和二叔倒上。 说着说着德公似想到什么,随即一笑道“再加二十斤梅园美酒,还有上次权儿从汝州给我带回来两套上好汝窑瓷具,也装一套。” 王观河一愣,汝窑精品瓷,那可是父亲的宝贝,没想到连这都送,看来父亲和这位朋友的关系非同一般啊。 “装好后就送到潇王府吧。” “嗯,诶?”王观河一愣“父亲说哪?” “潇王府。” “潇王府?潇王府”他愣住了,潇王府主人不是李星洲吗! 那李星洲可是京都大害,虽然那日在梅园中做出《山园小梅》那般惊世之作,连他也喜爱不已,但十有八九是代做的,这种事对于权贵子弟并不算什么,他身处如此位置自然明白得多。 正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德公打断了他“只管照做就是了,大年初一送到潇王府去,为父自有考量。” “孩儿明白了。” 正当一家人还在讨论补漏时下人匆匆赶来通报,说是户部司户部使汤舟为求见。 “父亲,我和阿娇先回避吧。”王观河拱手说。 这个户部司可不是中书省下形同虚设的户部,景朝二府三司共治国事,二府分别是父亲掌管的政事堂和冢道虞大将军掌管的枢密院。而三司则被称为“计省”,分别为度支、盐铁、户部三司,司掌全国财务,地位崇高。 汤舟为乃是户部司户部使,朝廷正二品大员,他和父亲说话闲杂人在场不好。 德公却笑道“没事,来人是汤舟为。” 不一会,一个微胖的老人小步快跑急匆匆冲进来,一见面便作揖道“见过明德公,见过这位大人。” 这下把一旁的王观河吓一跳,这人怎么这么随便,连忙惶恐回礼“不敢不敢,小侄怎敢当伯父如此大礼,实在折煞小子。” 德公好笑的指着王观河道“此乃家中二子。” 汤舟为才明白过来不是什么大人“原来是贤侄啊,不用在意不用在意,你别往心里去啊。” 王观河愣在当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那边汤舟为拉着德公双手已经开始诉苦了“王相啊,这次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救我啊,我思来想去这世上就只有你能救我了。” “你先说来我听,到时再看能不能救。”德公抚须道“阿娇,给你汤爷爷倒茶。” 阿娇才递来香茶,他接过直接一饮而尽,就这么站着急匆匆说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汤舟为吐沫横飞的叙说之下,所有人大概明白事情来龙去脉。 德公皱眉道“我看十有八九是你为人散漫无威仪,所以下面的人都不怕你招致今日之祸,若是各地报算早半个月上递户部司怎会如此。” 汤舟为五十多岁的人了,如孩子一般哭丧着脸,脸上的肉皱成一团“我哪知道,只是平日对他们好些罢了居然这时候给我掉链子。德公你一定要救我啊,户部司现在精通筹算之人不多,王相以前也执掌过户部司必是识得许多精通筹算之人吧。” 德公无奈的摇摇头“你也不动脑想想,当初户部司的人如今不是高升就是各地为官,好多早已作古哪里还在。” “啊!”汤舟为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哭丧着脸道“明日就是陛下给我的最后期限,那我岂不是死定了,渎职之罪少说也是革职流放啊!” 五十多岁的人说哭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拉都拉不住。 德公无奈摇摇头“怪只怪你平日放纵下属,张弛无度,你再去求求陛下吧,陛下也不是”说到这德公一愣,突然想起个人来,然后抬头想了一下“或许你这事还有救。” 一听这话汤有为也不哭了,一下子从石凳上跳起来“真的吗,德公可不要骗我!” “我有个朋友,思绪敏捷,做事不拘一格,若是他或许还真能给你想出什么法子来。” 汤舟为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王相救我,你定要救我啊,若是这次保住户部使之职,我就是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啊!” “呵。”德公瞥了他一眼道“起来吧,我还不知你,若是这事过来你只怕家门前过都不认得老夫了。” 汤舟为尴尬笑了几声站起来“哪会呢。” 德公摇头笑道“此事只算死马当活马医,能不能成我也不知,只是有机会,而且你算求错人了,你不应求老夫,要求求我孙女阿娇。”说着他指向一边一脸呆愣的阿娇。 九十七、数学问题 “下棋就下棋,你还跟我讲起君子之道来了”李业吐槽道,确实古人下棋讲究礼让谦逊,不会死缠烂打赶尽杀绝,和后世竞技的棋路还是有差距的。 魏雨白叹气笑道“我都忘了世子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你知道就好。”李业让月儿倒了清茶,然后道“明晚来我院子吃火锅吧,把你弟弟也叫上。” “火锅,是鼎煮吗?”魏雨白好奇的问。 “差不多,不过也有差距,我可是精心调制的。”李业神秘兮兮的道,其实火锅这种吃法早在隋朝甚至更前就有,因为无非就是一边煮一边吃,而最习惯的就是用一个小鼎煮着吃,所以魏雨白才会说鼎煮。 但和后世毕竟不同,也没涮的吃法,真正火锅的精髓在于两个,一个是汤料,一个就是快速升温的铜锅。 “那小女子拭目以待啰。”她抱拳丝毫不客气。 不一会儿轮到月儿下了,秋儿也高兴拿着那种本子冲过来“世子我做完了,你帮我看看!” 她已经学到三元一次方程,李业给她出的题目是一些需要二元方程解,一些需要三元解的题目。 李业接过来看了一下,忍不住夸道“再多教你几天你怕是要超过我了。”虽然已经被夸奖过很多次,但当着这么多人说秋儿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秋儿姐当然聪明了。”月儿抱着她的手臂理所当然的道。 魏雨白伸手道“给我看看,我看什么题。” 李业将装订的本子递给她,接过一看夹杂着很多看不懂的怪异符号“这是什么?” “罢了,我给你念吧。”李业把本子拿回来“今有鸡兔同笼,上有35头,下有94足。问鸡兔各几何?”这就是著名的鸡兔同笼问题了。 “什么意思?”魏雨白问。 李业摇摇头,听她这话就明白她不精通数学,同时思维深度也大大不如秋儿。 会写会算是一回事,会用又是另外一回事,数学初学者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就是面对一堆数字符号能够计算,但是面对实际问题,比如一些应用题,生活中的问题时根本理解不了,应用不了,这是普遍存在的现象。 造成这种问题的原因在于理解能力差,思维深度不够,而思维深度是衡量智商的一个重要标准,所以像秋儿这样之前从未接触,第一次学会解三元方程后就能运用到应用题解答中的人可以称为天才。 “大概意思就是说有一群鸡和一群兔关在同一个笼子里,每只鸡有两只脚,每只兔子是四之脚,从下面看一共有九十四只脚,从上面数一共三十五个头,问你笼子里有几只鸡,有几只兔。”李业说。 月儿一听这些就头大,揪着衣角道“世子尽是问些无聊问题,鸡和兔长得又不一样,呆子都认得出,都数过三十五个头了认真看不就认出来了,干嘛这么麻烦” 李业和魏雨白都是一愣,随即相视哈哈笑起来。 月儿着急了“你们笑什么,这本来就无聊嘛。” “哈哈哈,小姑娘这可不无聊!”就在这时有人高声插话,众人一回头,居然是一个华服微胖的老人,在他身边还跟着德公和阿娇,是严申带他们进来的。 “这鸡兔之问出自《孙子算经》,解法乃是脚数去半减去头数为兔数,故而兔有十二,鸡有二十三,不知老夫说得对不对啊。”那胖子笑呵呵的道。 “当然对。”李业点头,他只是有些意外居然还有对数学感兴趣的人“秋儿、月儿还有雨白,去屋里拿几个垫子来。”李业吩咐道,这老人既然对数学感兴趣他也来了兴趣,这时代谈论诗词的多,谈数学的可不多。 这时德公也笑呵呵走过,阿娇藏在他身后。 “没想你小子对筹算之术也有研究,我今天是来对地方。”说着他指了指身边的老人“这位乃是当朝户部司户部使汤舟为汤大人,这位乃是潇王世子李星洲。” 老人连忙行礼,李业也站起来作揖,景如宋制,中书下面还有一个形同虚设的户部,但那个户部和这个可比不了,户部司比隋唐六部中的户部也要高很多,三司之一,李业不敢怠慢,只是没想到朝廷巨头之一的户部使居然是是个一脸笑呵呵的老头。 不一会大家都落坐了,羞答答的阿娇还低头站在那,李业招招手拍了拍身边的垫子“过来给本世子看看。” 见爷爷没反对阿娇红着脸不敢抬头,但还是乖乖的过去坐下,便和月儿一起煮酒。 “世子题册能否给我看看,这鸡兔之问似乎简单了些。”汤老头抚须自得道,对于一下子解出鸡兔同笼的问题他很自得,此时指点指点后辈也能显示自己学问。 李业一笑,他也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数学水平,毕竟三司又被称为“计省”,数学肯定不会差,于是道“还是我念给你汤大人听吧。” “如此甚好。”胖老头自信拱手道,德公却在一旁摇头,这心宽的老家伙又忘记正事了。 李业开始出题“今有甲乙两人相距三十六里相向而行,且走路快慢一直保持一样,若甲比乙先走两个时辰,那么他们在乙出发两个半时辰后相遇。若乙比甲先走两个时辰,那么他们在甲出发三个时辰之后相遇,试问甲和乙两人每个时辰走几里路?” 问题一出在场除了秋儿都是一脸懵逼的表情,这也算筹算之问? 方才一脸带笑,自信满满的汤舟为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嘴里念念叨叨然后道“给我纸笔。”魏雨白为他递上纸和笔,老人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起来。 德公接过月儿奉上的茶皱眉道“莫非筹算之术还能解这等问题?” 汤舟为皱眉嘀咕半天,写写画画好一会儿才道“第一次甲四个半时辰的行程加上乙走两个半时辰的行程总共三十六里,第二次乙五个时辰的行程加上甲三个时辰的行程一公三十六里,若是给我两个时辰,定能推算出来!” 李业暗自点头,这老人将一个具体问题快速转化为数学问题说明功底深厚,可惜解题方法还停留在猜测推算的阶段,这样一来二元方程还可以猜一猜,若是三元呢? 于是李业接着问“若某州厢军六百五十一人,有马军、步军刀盾手、步军弓弩手三种编成,刀盾手比马军多一成,弓弩手比刀盾手多半成,请问马军、刀盾手、弓弩手各有几人?” 这下汤舟为彻底呆住了 九十八、又增援手 低头想了半天的汤舟为终于崩溃放下手中毛笔,摇头道“这需要好几个时辰一一猜测验证方能作答,世子此时问解实在为难老夫。” 李业只是笑道“汤大人就没有想过除了猜测验证或许还有其它解法呢?” “其它解法?莫非世子还能有新解法不成?可从古至今向来如此的。”汤舟为一脸不相信。 “秋儿,你解给汤大人看看。”李业道,厢军数目的题目本就是一道很简单的三元一次方程,秋儿点头随即接过笔在纸张上写起来。 汤舟为凑过来,德公也好奇的靠过来看秋儿解题。 只见她下笔很快,写下的都是些看不懂的字符,秋儿利落的写了三个等式x+y+z651,y11x,z105y,并且将第一等式中的y、z换算成x,有列出竖式快速计算,十几个呼吸之间便解出x200,y220,z231。 好奇的众人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一头雾水,直到秋儿微微一笑自信的报道“世子我解出来了,某州厢军马军两百人,刀盾手二百二十人,弓弩手两百三十一人。” 话音刚落下汤舟为一惊,连忙拿起笔来核算,德公也掐着手指念念有词算起来,带回去题中一算果然无误。 胖子大人呆在当成,盯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说不出话,他引以为傲筹算之术就这么简单被轻松击败,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德公惊疑的盯着那些奇怪的符号脸色变幻,最后笑着叹气说“没想到你连筹算之术也如此惊人,之前说不会写诗,结果梅园一写就吓破众多文人胆,今后只怕不敢再写咏梅诗。而现在连个身边的丫头也比得过户部司,你小子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李业得意的拉拉秋儿小手以示奖励,口中道“我只是负责教,秋儿天资如此,在这方面比我还有天赋,假以时日只会比我做得好。” 德公只是笑笑“筹算之术老夫不精,也不敢妄语,不过能如此坦然自认小丫头比自己厉害的年轻人老夫倒是只见你一个,呵呵,你这人啊”他摇头叹口气没再说,也不知是赞赏还是不满。 不一会喃喃自语的汤舟为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拂起衣摆笨拙的就跪下道“请世子一定要教我,教我这解法,若是世子肯相授老夫定会厚报!” 他这举动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业也赶忙把他扶起来,老人家要是不小心磕着碰着他可当不起。 德公咳嗽几声圆场道“汤老头你先别激动,别忘了今日到底为何而来。” 汤舟为一拍脑袋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一下子又跪下了,这次更严重一边跪一边哭,说哭就哭,声泪俱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奔丧“世子救我啊!世子一定要救我啊!” 听了叙述李业才知道来龙去脉,其实对于现在的秋儿而言数字计算是很简单的,而且对于阿拉伯数字的竖式计算来说数字大小并不会增加太多难道,对于这类计算她都已经找不到乐趣了。 李业一想点头道“帮汤大人没问题,汤大人想要学我的筹算之术我也可以倾囊相授,不过在下也有不情之请。” 汤有为这下不哭了,笑呵呵的道“有何时事世子尽管说,只要能做老夫定当竭力为而。” “其实很简单,我想汤大人在朝堂上为魏朝仁魏大人说句话。”李业直截了当。 汤舟为的反应出乎意料,没有犹豫没有推脱只是哈哈一笑“这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不过世子为何要帮魏朝仁?” 李业需要一个理由,但理由不能是他觉得魏朝仁能救人,毕竟这老人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他不信能混到户部使这种位置的巨头会是表面这么简单。 政治家都不会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而魏雨白就是最好、最实在的理由,所以他直接道“因为魏大人与先父是要好故友。” 说着他指了指魏雨白“这位就是魏大人千金魏雨白小娘子。” 汤舟为点头“原来如此,这自然没有问题。” “秋儿的算法和现在的算法不一样,只要纸笔,不用算盘,会快得多,大人只管把账目拿来吧。” 很快下人从府外马车上搬来好几摞账目文书。 “统计的事司里的人做的也麻利,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只是算了,有劳世子和这位秋儿姑娘。”汤舟为道。 李业粗略翻看,确实很多,数字也很大,但古人计数用还是普通字,所以占地多不好查看,李业让魏雨白念给秋儿算,这样一来效率大大提高。而且秋儿用李业教她的算法不是快了一点半点,且数字大小并不会影响计算难度。 汤舟为和送账目的人则在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负责核查,月儿和阿娇给他们端茶递水。 德公趁机将李业拉到一边小声告诫道“你莫被汤胖子骗了,你看他一脸好人像,实则十句话只能信三句,平生最好笑脸迎人,虽心宽却不傻,心眼很多,你明白老夫话吗。” “知道知道。”李业连连点头,心里还是挺感动的,能跟他这么说话的长辈怕也只有德公了。 “你莫嬉皮笑脸,我问你那魏雨白是怎么回事?你莫非借机要挟想要人家委身于你,否则以你的性子如何会管这种事!”德公吹胡子瞪眼道。 李业扶额“我是那种人吗。” “你难不成还不是?”德公瞪了他一眼道“我告诉你,若是阿娇以后受了委屈老夫定不饶你!” 李业摊手,搞了半天这老头原来是为孙女出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阿娇,刚好她也在偷看这边,目光对上一下子红了脸,连忙低头煮茶去了。 看来自己又多了个娇滴滴的小媳妇,而且是甩不了了。 现在的好消息是若是身为户部使的汤舟为肯为魏朝仁说话,那么救人立马简单了一大截,只是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不过心里其实万万没想到,户部使居然是位胖乎乎的,时而乐呵呵,时而痛哭流涕,随随便便不着边际的老大人,他都开始为国担忧了 九十九、中书舍人 越是在人治的时代揣摩人心,洞悉人性就显得越发重要。 故而官场的尔虞我诈,人心不古就不奇怪了。久在京中又身处朝堂之人谁不懂察言观色,谁不懂趋炎附势顺手推舟呢? 中书舍人末敏云便是如此。 按景朝制,中书省,尚书省,门下省等行驶政权机构合在政事堂下,而他们的最顶头的上官就是政事堂之首当朝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大人,如今王越告病就由政事堂二把手参知政事羽承安暂领。 按景朝制,中书舍人正五品,掌侍进奏,参议表章,凡诏旨制敕,玺书册命,皆起草进画。 话虽如此他顶多不过负责最后一项,圣上若有旨意,中书舍人便负责起草册命诏书。 至于掌侍进奏,参议表章不过说着好听罢了,若是看一眼,说上一句也叫参议政事那也算吧。 不然很多事情他们虽能开口,也无人拦阻,最后都是中书令口定,随后上承王相,皇上强势独断,数十年来别说中书省,门下省都不敢开口,圣旨一下便直达门下给事中,随即执行。 按理来说圣旨当走五步皇上下谕,中书舍人起拟,皇上御画,丞相过目附属签名,随即交付门下给事中复审准行;随后才能发出,若少一道程序圣旨便是无效的。 在前朝也有圣谕被中书舍人驳回,被门下给事驳回的事,但在现在不行。 当今皇上在位几十年,曾用铁血手段除了很多和拖拉吊坠甚至反对圣意的大臣,天威渐严,当朝除去王越大人恐怕无人敢顶撞皇上,而如今就连王越大人也告病了,他们这些人又能如何。 一切都是皇上圣心独裁,有时下旨甚至直接绕过轮值的中书舍人发给门下给事中。 像末敏云这样的中书舍人如今除去趋炎附势,随波逐流又能如何? 朝堂内这种情况他心中担忧,但也毫无办法。他处境稍微好,他的一个姐姐嫁给太子为妾,凭借这层关系多少还能所得上话,但若到了军国大事他也只能干看着。 比如这几日的魏朝仁之事,太子让他发声他便发声,太子让他弹劾魏朝仁他便弹劾。 反正就连副相个众多文武大臣都想要魏朝仁死,他跟着说说又如何,若是到时事成还能分得功劳,在太子面前得到重视,太子殿下可是未来的皇上啊! 可偏偏这两日事情急转直下,初看来不过是件小事,开元府尹何昭在群臣争论不休之时打岔提出新立关北节度使之事,顿时朝中风向开始变了。 众多武将之首,如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马军指挥使童冠等统统一改之前口风为魏朝仁求情,之前只字不提的何昭也不断提及关北之事,那架势显然是要偏向魏朝仁。 最为重要的就是今日就连户部使汤舟为可突然开口提出开赦魏朝仁,户部使何许人也!户部司首官,朝廷二品大员,掌管天下税务重责,旁人便是想见都见不着啊,他也为魏朝仁说话了! 长春殿上太子再三眼神示意他,他心中焦虑害怕,但还是忍住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从头到尾再没说弹劾魏朝仁的话。 他不敢啊,这一开口便要得罪半个朝廷的大人物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下朝他匆匆避开太子回家,开始心中焦虑慌乱,久久不能平静,只能借酒消愁。 他当初已经开口了,可是那时不是满朝堂都在弹劾魏朝仁吗,为何说变就变了呢?他现在继续开口得罪一堆大人物,不开口便要得罪太子,已是进退两难前狼后虎的局面! “老天爷哟,求你救救我吧”末敏云趴在桌边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唉声叹气道“京中风云为何变幻如此之快,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这便是你要救他的理由。”听雨楼三楼,德公放下手中酒杯。 昨日在汤舟为等一众人目瞪口呆中,秋儿仅用两个多时辰就把他们一堆人噼里啪啦打算盘需花一两日才能算清的算术题全做完了。 一众人看小丫头的目光跟见鬼一样,李业想想就好笑。 再三感谢并承诺日后必有重谢后汤舟为才匆匆离开,欢快的步伐感觉他一个胖子都快飘起来了,毕竟是保住乌纱帽的大事,他自然高兴。 与之不同,德公却在意李业为何要帮魏朝仁的事,所以今天李业只能跟他亲自解释,一解释就是一个多时辰。 “呵,我还以为你有了功利之心,于你的才智手段而言功利之心是好事,人都要逼一逼才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德公隔着桌子盯着他道。 听德公这么说李业心中一跳,嘴角一扯,嘿嘿一笑糊弄过去了。 这老头说得太大,他本以为自己来自几千之后,都有一种高高在上一览众山小的优越感,现在看来古人还有比他心还大的。 德公盯了他半天见他如此糊弄只能摇摇头收回目光“罢了罢了,说说别的吧,其实此事你大可求我,若我一句话陛下杀不成魏朝仁。”德公抚须道,这话说的平静,若是旁人只怕要么会得意嚣张,要么会刻意自谦,但他是明德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在其位早已泰然自若。 “不用,我自有分寸。”李业随意道,他不会求德公,因为在这个时代他就这么一个可以随便说话的朋友。 有的人会把朋友当成自己的筹码和资源,可一旦如此那就再也不是朋友了,这种人事业无论如何,做人都是失败的,李业不会如此。 德公似乎懂了什么,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老脸上还是露出些许笑意,转移话题道“你这猪肉确实做得好。”他夹了一片梅菜扣肉放嘴里,随即问“不过你不怕惹事上身吗,自古开先例者可都不好过。” “有啊,前几日就有好几个人在门口叫骂,说猪肉乃是鄙贱之肉,听雨楼离经叛道,不成体统。”李业无奈道。 德公幸灾乐祸的笑起来“那你如何处置?” 李业呵呵一笑“当然是让人打出去。” 一百、德公问策 “你”德公嘴里的酒差点喷出来,瞪眼道“哪有你这般做事的,你就不能让他们进来尝尝,吃过之后自有分晓,到时口风不就变了。” 李业摇头,这种人他见多了,也是最有经验对付的。 后世法制更加完善的时代他都能钻空子处理,现在这种年代他手段多的是“这种人你要是跟他讲理,让他吃了一顿以后他还来吃白食,不给吃的就出去乱说话,还变本加厉。打一顿最好,下次要是再说就再打,只要不出人命打到他怕为止。” “如此一来岂不耽误生意。” 李业摇摇头“长痛不如短痛啊德公,乱局必须快刀斩乱麻,越拖越麻烦,短病伤人,长病要命。” 听了这话德公似乎想到什么,低头思考起来“你这话说得不过几个无赖,细想起来却极有道理。长痛不如短痛,理是如此,若是面对外敌也当如此你说若是对付辽人能不能也行此策。” 李业正往嘴里塞东西,没想到不过说几个投机取巧想吃白食的家伙德公还能想到这上面去了,他摇摇头道“不行。” “为何?”德公急忙问。 “因为没机会! 行军打仗我不懂,我没上过战场,但又一点是肯定的,机动能力越强的军队掌握越多的主动权,这在哪个时代都是不变的,几千年以后也不会变。”李业自信满满的道,因为他就来自几千年之后。 “机动性?” 李业一拍脑袋解释道“简单的来说就是军队行军快慢。” “兵贵神速确实如此,可我景朝也有胜辽人的时候。辽人大多一人二马,我朝军队步军为主,依旧能败辽人,朝廷也提出以步克骑,此法还颇有战果,这又作何解释?”德公敲桌子道。 “还能作何解释,我朝兵甲装具精良胜过辽人所以能胜,但要是长年累月就会被活活拖垮。”李业认真的说,正如当初辽宋之争,如今也是何其相似。 景朝冶铁技术早已成熟,还能制钢,虽然产量不高,但辽人还处在冶铁技术都不成熟,还在用青铜器的阶段,却能和景朝装备精良的军队打个有来有回。 “辽人败一场可以借着马力逃离,重整再战,我们败一场就会被追杀至死,赶尽杀绝,这就是区别。”李业认真的敲着桌子说“魏雨白跟我说过最惨的一次他们从早到晚败了辽人二十多阵,但次次苦于人追不上马,最后活活被拖一天到晚,将士力竭而败,被辽人就追上来赶尽杀绝。 你想想我们赢二十多次都不能全胜,辽人只要赢一次就能尽全功,这种风险与收益差距不是太大了吗?长此以往辽人人人不畏战,因为他们知道败了也没关系,还有机会;而景人人不想战,因为心想胜了也不能全胜,迟早有一天会被脱垮。 脱垮一军需一日,拖垮一国家需要几年?” 李业一句接着一句问道,骑兵之所以强并不是很多人想的冲击力,因为在水力锻造成熟前,全身板甲没有大规模装备骑兵,骑兵直接冲重装步兵很多时候都是找死,骑兵贵在机动性,光这一点就能在平原让步兵束手无策。 德公听到这面色沉重,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说不出话,思量许久才道“冢道虞天天再说军队改制,要裁减步军不惜钱帛扩充马军。 但满朝大臣大多反对,说养一军马之资足以蓄五名步军,一马能当五人乎?言辞确凿,人人认为在理,老夫当时心中也是认同的,今日听你这么一说账不是这么算的啊” “短视罢了,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不过冢将军也不对,他出发点是好,但自前朝丢了北方蓄马之地后,要想扩充战马成马军已难上加难。”李业叹息,没了北方产战马的几个州景朝想要扩马军难如登天。 “那要如何?”德公也着急了。 李业摇摇头“无解,这几乎是一道无解的题,自古以来对付北方外敌只有汉朝之胜最为彻底,但那时汉朝骑兵就是威名远扬的。” “朝廷大臣提出的所谓‘以步克骑’都是短视之见,只在一时,从战术上讲是可能获得成功的,但从战略上来说极其失败。” 德公不说话,一张老脸皱在一处,叹气道“老夫之前从未想过北方各州竟如此重要” 李业也很无奈,很多东西是注定的,在古代部队没有机动性就意味着没有进攻性,特别是来领土辽阔的帝国。 要想远征的时候出去打个仗都要走几个月,一路上艰难的后勤补给,各种劳苦疾病,士卒疲乏,士气低下,说不定还没打仗军队先垮了。 以中国历史上最强大的汉朝,唐朝为例,各种重要战役大多都是以少胜多,靠着机动性经常日夜奔袭转战千里,打敌人措手不及。 当初汉军横行大漠几千里,苏定方百骑闯牙帐,都是依仗机动性,出其不意,而且高机动性意味着着高生存能力,就是不能杀敌还能跑啊。 突然李业灵光一闪,想到个东西“或许也有办法。” “嗯,什么办法?”德公瞬间瞪大眼睛问。 “额,也只是想想而已,还不成熟,要是以后成熟了我在跟你说。”李业干笑着喝了一杯。 “你这小子,想气死老夫不成!”德公吹胡子瞪眼,骂了他几句,随后匆匆忙忙就走了,连饭都没吃完,说是想到很多东西,兹事体大,需要立即上报皇上才能安心。 李业目送他离开,其实他所说的办法就是火器,火器可是淘汰了骑士阶级的东西,面对弓弩骑兵还能克敌,面对成熟的火器那就是送死。 但在火器的成熟和发展是一个漫长过程,而且现在景朝的工艺也欠缺,达不到加工枪好枪管的要求,一切都要等水力锻造装置做出来再说吧。 而现在,救魏朝仁的最后关键就快到了。 何昭一开始不参与魏朝仁之事是因为他不知战事,也不了解关北情况,故而不开口。 可那日魏姑娘为国为民求他他便答应了,之后开始逐渐了解关北情况,越是了解他越是好奇,时至今日还有些自得了,毕竟满朝文武若论关北之事恐怕他最了解。 所以今日听说魏雨白又来求见的时候他干脆开口问起了关北战事细节。 一听何昭问这个,魏雨白心都跳到嗓子眼,激动得几乎落泪,但还是牢牢记着世子的吩咐,不求他关于父亲的事情,忍着心中激动,一五一十的开始说起来。 越说到后面何昭越是眉头紧皱,时不时问问几句。 “你说除了辽人还有其它军队?” “魏大人让青壮子弟先走,这是何故” “他如何解释的?” “有理,确实有理啊,虽不仁义但也是为保江山社稷” 最后他终于发现疑点,一下子不住拍案而起道“不对啊,这和皇上看到的奏报不对,战报中没说有有其他人马啊!” 一百零一、幕后的手 其实对于魏雨白而言从头到尾整件事的关键就在于有人相信她的话,她尝试了无数遍,每见一个官员她就说一次,送上重礼,毫无尊严的祈求,然后被无情拒绝。 她说过很多次,关北不只辽人,但根本没人信,因为战报上没写! 败仗面前任何理由都是推脱之词,任何辩解都是找借口。皇城之外没人信她,皇城之内父亲身陷囫囵拘押御史台大牢,根本没人能进去,也不会有人听他的话。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到京都的战报根本没有写关于辽人之外的事情,可送战报的乃是父亲亲兵,南下在京都找到他后他亲口告诉自己战报一路贴身封存,从未开启,一落千里贴身放着,睡觉都不敢松懈,直送到皇城东华门外由宫中侍卫交接签画领走。 她当初也跟何昭说过这事,当时何昭不闻不问,只是将她们姐弟赶走,显然他也不信。 可现在,才短短几天,何昭的态度完全变了,再次说起那些事后他拍案而起,随后又问了她许多细节,关于战报是谁送,如何进京,一路上经过哪些驿站,有没有出什么事,最后交付给谁等等 一出何府,季春生带着四个护院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世子说这是顺水推舟,既然有人想对她不利,那么加派人手就顺理成章,还能迷惑暗中的敌人。 冬日暖阳照下,但自来京都之后,她是第一次感觉太阳居然是暖的,忍不出舒口气,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至少连日奔波劳累没有白费。 这些都归功于世子,若不是世子一切都说不定了,世子说的那些道理她不懂,什么“登门槛”什么心理暗示,但她只是到自从见到他后事情的走向就牢牢在握,似乎总能顺心如意。 经历了之前的四处碰壁,处处求人,现在的处境就如做梦一般,那么不真实。只要再努力一下,只要一下父亲就能得救了。 太子府中方先生焦急的在正堂中走来走去,孙焕在一边汇报“自从上次出事之后潇王府就派一堆护院时时跟着跟着她,王府护院都是精兵,而且随身带刀,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啊!” “唉,都是是你们一开始打草惊蛇了!他们想不到那么多,但就是个傻子一次不成也自然会有防备,此时再想下手已经难上加难!”方先生没了往日从容,焦虑的道“恰好此时朝堂中风声突变,若是再不能用魏雨白转移注意,就怕有人翻案,到时魏朝仁能说话,把战报的事情搬出来就完了!” 孙焕也着急“偏偏这时太子头疾犯了,若是再让他知道此事,只怕” 方先生摇摇头“先不要告诉太子,你再想想办法,尽力在魏家姐弟身上闹出点事来,然后把派人给朱越传话,跟他说事情已经到万不得已之时,他要是不想死就快点把魏朝仁弄死!” 孙焕点点头“我记下了方先生。” “此时形势危急,但也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太子依旧是太子,乃是东宫之主,未来的皇上。做最坏的打算就算事情败露他们也不敢牵扯太子,所以你们这几天做事能做就做,不能做也不要强行去做,这个时候已经输了一半,低调是福明白吗。” 方先生一边踱步一边统筹规划着“送完口信后这几天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有来往联系,同时对外就说太子染病不见客,也让人拟表上呈中书,太子带病,这几日就不上朝了。”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孙焕欲言又止。 方先生无奈摇摇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已经没办法,朝堂风向变得太快,短短几日居然全变了!现在看来何昭才是真正的老狐狸,他就是站在魏朝仁那边的,之前还装模作样,现在直接不装了,都天天明着接见魏家姐弟。 之前不开口,是故意引蛇出洞,结果第一次开口就谈新设节度使之事,顿时窥伺魏朝仁位置的人都变了口风,瞬间扭转乾坤,实在厉害,只是” “只是什么?” 方先生皱着眉头道“只是我不明白,户部使为何要帮魏朝仁说话呢,他们当无私交才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关北,一个在京中,汤舟为以前在地方当过差也是在剑南路,和关北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最近朝堂中的事情有太多是他想不通的,明明一开始事情全在掌握之中,一步一步走来都全中他的算计,战报被做手脚,魏朝仁落难,皇上不见他,墙倒众人推眼看就要死几天前他都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控制全局。 结果魏朝仁被逼到死地,转眼间局势全变了,他们原本气势汹汹运筹帷幄,结果一抬头发现一张更大的网还在他们之上,将所有人都笼络了见去,被看不见的幕后之手紧握手中,没有丝毫挣扎和喘息的余地。 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根本看不透是怎么败的! 不知道到底被谁算计,不知道幕后到底是谁,很多事似是而非,太多疑惑无法解答,这样局面令他感到害怕。 这是方先生自庐州之后第一次有这种感受,或许这只是巧合,刚好众多巧合凑在一起凑成支离破碎的网,只是自己吓自己罢了,他心中这么安慰自己。 “其实你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猜了大概。”李业懒洋洋的靠在花园里的靠椅上,接过魏雨白为他倒好的茶“只不过心里没把握罢了。 战报一路安全,又是你爹的亲兵贴身护送,那么能动手脚的自然只有它来开亲兵之后,到皇上手中之前这段路程,那就是从东华门到皇宫的路。” 你说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大臣上朝走午门,东华门是科考放榜的地方,虽然没有明规要走哪个门,但那么急的战报放着最近的西安门不走而是饶了一圈走东华门本来就奇怪。” 魏雨白叹口气道“当初我为何就没想到这西呢。” “一来你救人心切来不及想,二来” “二来什么?” “二来你笨。”李业一本正经的认真说。 “” “十有八九是武德司的人,宫中太监宫女到不了城门,进了皇宫内门就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人多眼杂,所以能做小动作的只有职责在外门之内,内门之外,掌管皇城各门,司掌皇城防务的武德司了。”李业道。 魏雨白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不说话,不夸我一下吗?我在帮你啊。” “我不高兴。”魏雨白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有什么不高兴的,明天何昭十有八九要大闹朝堂,到时你爹就能昭雪了。” 魏雨白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因为你说我笨。” “” 一百零二、他还会筹算? “你倒是动作快得很,朕本以为还要耽搁四五日,到时又可以扣你半年俸禄以充国库。”皇上半开玩笑的放下手中奏折。 下方的汤舟为连忙道“陛下说笑,臣的俸禄能有多少。” “没多少俸禄是真,可家中充裕也不假吧。”皇帝说着吧手中奏报递给身边的老太监“福安,让人送到检正门下报备。”老太点头监接过奏报,点头退了下去吩咐下人办事。 任何重要文书,册谕,圣旨都不是随随便便的,会由政事堂中的检正官备份存档,何人何时发出,内容如何都会标注,以便日后核对。 所以伪造圣旨重要文书之类是行不通的,因为即使模仿得再像,只要和政事堂里的存档对不上都是假的。 皇上随即回过头来接着对汤舟为说“我怎么听京中传言说你在京都西郊新盖了个宅子,比王越的梅园还气派呢。王越的梅园可是王家世代相传,每代添点东西才有今日气派,你倒好,一动土就盖过王越风光了。” 胖乎乎的汤舟为一下子吓得跪在地上,连忙结结巴巴道“此事,陛下此事请听臣慢慢说来,此乃” 皇上摆手“朕还没怪你呢,何至于此,起来说话。” 汤舟为这才赶忙起来。 “你身为户部司首官,掌管天下税务,是个流油的地方,人人羡慕的好差事,有些事情自然避不开,这是常理。但也要时时警醒自己才是,别到朕怪你的时候,你明白吗。”皇上喝了一口清茶道,这几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想改回去反而不舒服了。 “臣明白了,多谢陛下教诲,臣定会谨记,时刻不敢忘记。”汤舟为连忙点头,不着痕迹的擦掉额头的冷汗。 皇帝点点头“之前你从不插手关北之事,坐看朝臣争论,这几日在朝堂上你为何突然开口为魏朝仁辩护啊,杨洪昭等人改口朕明白他们心思,你为何朕却不懂,给朕说说看。” 一听这话,汤舟为顿时警觉,他不慌不忙的道“此事事出有因,只因往年关北税务事宜向来先于其它地方报到户部,而且从未出错。 今年户部司之所以拖沓怠慢除去新吏不懂筹算,还有各地办事不利的原因,经历此事臣由此想到关北,魏朝仁不管犯了什么错,就于户部司而言都是办事利落的能臣。” 皇帝听完点点头,说明这番话他是认同的,又接着道“短短时间赶出来这些奏报,而且详略分明,细末之处也清清楚楚,想必是去找王越帮忙了吧,他之前也主理过户部司,大抵知道精通筹算之人。” “陛下英明,臣确实去求王相了,不过最后帮臣筹算的却并非是王相。” “哦,那是谁?谁家中还有众多精通筹算的宾客不成?”皇上好奇的探头问道。 汤舟为一脸笑意,连忙抓住这个机会道“此事臣还是承陛下福泽,帮助臣的乃是世子,以他精妙的筹算之术都不需许多人,就一个身边的丫头便帮臣解决了事情。” “世子?哪个世子。”皇上追问。 “回陛下,潇王世子。” “星洲?你说他还会筹算之术?”皇上不敢相信的眯着眼睛问。 汤舟为连忙盛赞“岂止是会啊,世子的筹算之术老臣不能及得万一,这户部司需要筹算一两日的账目被他的丫鬟两个时辰便算得清清楚楚,陛下福泽光照,皇家后人也如此了得,老臣实在佩服啊!” 皇上却越听越糊涂了,李星洲什么人他还不知道吗,还会筹算之数?怎么从来没听说也没见过,难不成之前他还有藏拙,至于汤舟为说得有多厉害他权当拍自己马匹了。 想了一会儿皇上还是有些不信,只觉得事情蹊跷,转移话题道“说说户部的事吧,朕看了你的奏报,今年南方几州,特别是安苏府周边,为何税收大减少,只有去年的六成左右。”皇上皱眉。 “陛下,今年春天安苏府、庐州一带贼子作乱扰乱春种,故而百姓错过春耕,没有闹饥荒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减一些税收也是情理之中。” 皇上点点头“朕想起来了,不过当时安苏府知府行事利落,动作果决,以地方厢军短短数十日并平了乱,为此朕还褒奖过他。”。随即又皱起眉头道“可朝廷现在缺钱,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啊,还缺啊?”汤舟为一脸惊讶“今年税收南方虽然少了,但北方比之去年还多了一些,总的来说比去年虽有减少但也少得不多啊陛下。” “此事你莫管,总之国库现在缺银子,你身为户部使这便是你的责任,朕不想听你申辩,也不要理由,至少今年税收少的那些你想办法给朕补回来!”皇上不容置疑的道,下方的汤舟为顿时成了苦瓜脸,都快哭出来了。 就在此时,宫中太监总管福安又回来了,上前跪拜通报道“陛下,开元府尹何昭大人求见,说是要是急需禀报,现已在殿外听侯了。” “这时候有要紧事,不过何昭若是说事情要紧那必是要紧了,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何昭一身紫袍官服匆匆进来了,先对皇上行礼,和汤舟为打过招呼之后便大声道“启奏陛下,臣有关关北要事急奏。” 福安结果他的折子,送到皇帝案边,皇上却没看便先不耐烦的开口道“你不会又想奏关北百姓又是如何凄惨不堪吧,若是如此这两日朕已经听烦了,你回去吧,朕不想听。” 何昭正色道“臣确实想奏关北之事,不过今日所奏的乃是事关国家的大事!” “什么大事?关北之事早有定论,还能有什么大事。”皇帝声音微微高了一些。 何昭毫不退让“此中之事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臣已经发现其中端倪,请陛下听臣一言,若是胡言乱语陛下尽管治罪。” “好,那朕就姑且听一听,但若再是无关紧要之事朕就治你罪,哼!” 一百零三、武德司与上直亲卫营 若是说到吃火锅,李业敢称自己是“专业户”,最重要的锅底一定要自己炒制才行。 何芊也大老远跑来凑热闹,因为李业特地让人通知了她。这次若不是她帮忙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毕竟事不过三,三番五次登门何昭要是烦了打死不见也没办法,多亏有她这个“内应”。 至于王家李业没去,毕竟阿娇和何芊不一样,她又大家闺秀的矜持,定是不会来的,哪像何芊从不把自己当大家闺秀。 吃火锅讲究热闹,人自然越多越好。 光是材料就准备了一大堆,葱、姜、蒜、草果、香砂、山奈、茴香、八角、香叶、花椒、青花椒、山胡椒、豆瓣、干辣椒,上好的牛油。这个年代杀耕牛是犯法的,就算有原因,比如受伤,生病要杀,也要上报官府。 他为了弄这点牛油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跑遍整个京都才听说城西外的村户放牛时摔下山崖断了腿活不成要杀,官府已下文书准了,就急匆匆让严申带着银子去弄回来,不只是牛油,还有新鲜牛肉。 “你都放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的东西?你到底会不会啊”其他富贵人家小姐都怕厨房,何芊却不怕,魏兴平在外面负责加火,秋儿、月儿和魏鱼白在择菜,何芊这些都不会,于是兴致勃勃的跟着李业跑,看见新奇的东西就凑过来盯着看,碍手碍脚的还赶不走。 “什么乱七八糟,等下吃的时候你就知道好了。”李业把她按回去,生怕她被滚锅伤着,其实牛油沸点低,不会像猪油植物油那样炸锅,但她可是何昭的掌上明珠,伤着了不好交代。 说着将草果、香砂、山奈、茴香、八角、香叶、花椒、青花椒、山胡椒、豆瓣放入牛油中煎煮,没错就是煮,牛油放了大半锅。火锅用牛油一是香,二是牛油不腻,三是沸点不高,不容易伤食材,煮的时候也容易沸。 煎煮得差不多的时候放入葱、姜、蒜,最后是辣椒面,考虑到几个女孩子,李业只能忍痛割爱,把准备全放完的辣椒面收起来。 “你干嘛,突然那么丧气。”何芊见此不解的问。 李业悲痛的摇头“你不懂,不放一碗辣椒面的火锅都是没有灵魂的” “又说什么呢,还是不明不白的。”何芊白了他一眼。 很快,一股令人流口水的香味飘出来,何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然后被辣椒面呛了,打了个喷嚏,李业赶忙把她拦开“干嘛,口水都喷进去了。” 何芊小脸一红,踩了他一脚“大混蛋,你瞎说什么呢” 另外一口大锅是熬汤的,整鸡和排骨,放入葱结和姜去腥,已经用小火熬煮一下午。这个时代的鸡都是正宗土鸡,没有喂过饲料,熬出的汤也很香。 何芊好奇的看着他忙来忙去,将锅里的底料都捞出来放到另外一口奇奇怪怪的黄色铜锅中。 她似乎对一切都好奇“你用什么香料,这么香?” “你煮了鸡为什么只要汤,那你煮鸡做什么?” “为什么锅要铜做的,中间还空着,这一点都不像锅啊” 李业也不觉得烦,时不时给她解释一两句铜比铁导热快,中空能传热,增大受热面积等等,小姑娘听得一知半解,却也兴致勃勃。 “你说的可有证据?”皇帝皱着眉头问。 何昭拱手道“陛下,臣所言乃是何昭之女所说,不过事情真相如何请陛下提审御史台中的魏朝仁,或派特使到关北一问参战军士便知,京中到关北快马加鞭不过数日,届时自有分晓。 还未查清之前不应草草作断,魏朝仁乃是当朝节度使,正三品大员,随意定论不妥。” 皇上也满脸肃容“所以你不在朝议时奏报此事,而是私来见朕就是为此。” 何昭点点头“正是,陛下请想,若此事是真,战报一路从关北到京都都是魏朝仁亲信押送,直到皇城外门交付宫中侍卫,到内门又由内廷司太监接手。 这其中魏朝仁亲信想必不会害他,而内廷司太监乃是福安公公管教的下人,对陛下也定是忠心耿耿。”说到这,侍立在皇帝身旁的老太监不着痕迹的看了何昭一眼,露出感激的眼神。 “那么可能出纰漏的只有”何昭没再说,因为事到此处已经说到最敏感的地方,上直亲卫营和武德司! “臣来之前特意看了当日开元各门出入要记,发现魏朝仁的亲信到京都后乃是半夜,当时放着最近的西安门不走饶了皇城一大圈走东华门,如此紧急战报为何要绕道而行,定是西安门不开。 关北战报来京都挂的是三支赤旗,一路不得阻拦,掌管宫门的武德司此时却不开门西安门只开更远的东华门,此中十分蹊跷啊!” 这时皇上身后的太监总管福安似乎想起什么,也开口道“陛下,从西安门入隔着矮墙就是宫中太监,杂役居所,宫中贵人们半夜早已入睡,太监、宫女却要每夜轮值,通宵都有睁着眼,这其中确实似有些不对。” 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避人耳目是吗!福安,让亲卫使卫离去御史台提魏朝仁来见朕!”想了一下又补充“让他低调行事,来去动作要快。” “老奴明白!”福安说着开始吩咐下人去了。 保卫京都的力量乃是禁军,驻扎城外各个大营和全国各地枢要,京中兵力和外地兵力相当,而保卫皇城的一共两个机构,武德司、上直亲卫营。 皇城司是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掌管皇城各门钥匙,轮值,还负责为皇上耳目,刺探情报等。总编制一共四个营,但人数少一些,一般维持一千多人,二十四小时轮值。 而上直亲卫营编制五百,真正的精英中的精英,是贴身保护皇上,直接听命于皇上的保卫机构,每日步军四练,马军五练,换班直轮流值守,日夜不停。上直亲卫使卫离就是上直亲卫营首官。 一般来说无论是上直亲卫营还是武德司,都必须由忠心耿耿之人执掌,绝对听令于皇上,毕竟那是最接近皇上的武装力量,剑有双刃,用不好是要伤到自己的! 今日听何昭说起这件事,皇上一下子面色难看,极度重视! 他可以不重视魏朝仁到底是死是活,关北到底发生什么,但不能不重视武德司是否忠于自己! 过千精锐,而且巡视皇城,若是出了问题谁都睡不着觉! 一百零四、皇帝震怒 魏朝仁一声素衣囚服,在上殿面圣之前有人专门给他打理过,衣着整洁,装扮得体。 他两鬓斑白,这个镇守边关几十年,与辽人交手无数次的老将并不壮硕,脸上都是饱经风霜的深深皱纹,整个人就如同一副骨头架子挂着肉。身材不高大,如同常人,只有手掌虎口满老茧,左手手心光滑,一看就是常年手握刀枪之人。 他跪在地上,手中拿着纸张看了半天才道“陛下,此报确实罪臣所写,可后面还有几行才对,是陛下裁了吗?” 皇上高坐上方“你仔细看看,你是如何看出朕裁了的。” “这很简单,罪臣还写了不明身份的外敌之事,同时还有关北防务整备事宜,以及臣自知有罪故而推举新节度使之事,上面都没有,臣的印签也被裁去一角。”魏朝仁道。 “福安,拿上来给朕看看。”听到这皇上急忙招手。 太监福安点头,匆匆将信报递送上案头,皇上接过仔细一看果然“关北节度使魏朝仁”的红印被裁去一个小角,不仔细是看不出来的,古代文书没有标点符号,所以后面被裁剪的只要规整一般看不出。 “何昭,汤舟为,你们看看。”皇上脸色沉下来,面无表情将手中纸张递给福安,福安送到下方两位大人手中,两个人仔细看了半天何昭才开口道“陛下,这必是裁剪过的,若仔细看左方纸边仍是新色,右边却陈旧。” 汤舟为也似乎恍然大悟“怪不来我总觉得战报断句有些奇怪,原是最后一句多了个字啊。” 皇上突然怒拍案桌“竟敢欺君罔上!” 周围宫女太监吓得连忙跪下,何昭、汤舟为也低下头,魏朝仁吓一跳,急忙有些不解的道“陛下,罪臣自知败军之将有罪,但句句所言属实,绝无欺瞒之事啊!” 汤舟为看了一眼满脸怒色,脸涨得通红,正在气头上的皇上,心领神会上前躬身解释“魏大人,皇上并非气你,而是另有其人。这战报并非皇上裁剪的,而是皇上看到的战报就是如此。” “什么!”魏朝仁也已一脸惊讶,他自从押解进京之后就进了御史台大牢,一住几个月,外面的事情全然不知。 “哪个贼子敢如此大胆!”魏朝仁站起来一声怒喝,怒目圆瞪,沙场的杀伐之气一下子从他精瘦的身躯中散发出来。 汤舟为连忙小声提醒“魏大人,皇上还在呢” 魏朝仁才接着跪下,上方的皇上摆摆手“站起来吧,何昭,你给他说说怎么回事。” “是,陛下” 许久后魏朝仁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同时也一头冷汗,他在御史台大牢中虽有些奇怪为何陛下久久不召见他,但也没多想,只以为陛下心中有气,所以想让他吃点苦。 没想到事情居然如此惊险,陛下之所以不召见乃是因为懒得见他,他差点人头不保了! “此事你还得多谢你面前的两位,若不是何卿还有汤卿不与朝臣合流,为你辩护,只怕会是一桩冤案。”皇上道。 魏朝仁也此时也明白过来事情严重到何种程度,这可以说是救命之恩了,连忙跪下道“多谢何大人汤大人,此番救命之恩定不敢忘,日后必会重谢。” 两人连忙把他扶起来,何昭一脸正色道“魏大人言重,说起来要谢也该谢大人生了深明大义的女儿,此番乃是令爱千金之托,她不畏艰难三番五次来与我说关北之事,我才察觉其中蹊跷上报陛下。” “依我看都是陛下圣查,一眼看出其中蹊跷,才会把魏大人从御史台大牢中召来对峙,从而得以平反,魏大人应当先谢陛下才对。”汤舟为连忙道,魏朝仁也明白过来,赶忙跪谢圣恩。 皇上让他平身后面无表情道“此事此时高兴还为时过早,到底是谁裁去战报,受谁指使,这些都还没查清。” 何昭站出来道“请陛下将此事交给臣主理,臣必会鼎力查办,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同时为不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有所防备,想委屈一下魏大人暂回御史台大牢待上一段时间,今日之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若能查清是谁下手,受点苦不算什么,对我而言御史台大牢比关北反而清闲舒适。”魏朝仁不在意的开玩笑。 皇上皱眉,在上方踱步犹豫许久,最终回头道“汤舟为,朕命你主理此事,立即立案,一旦查到什么直接上报给朕,不得有误,朕绝不轻饶!” 这话令所有人都一愣,汤舟为主理? “皇上”何昭也一愣,随即想要说什么,却被皇上看了一眼顿时止住了嘴不敢再言。 胖胖的汤舟为一脸懵逼,呆了半天才跪下接皇上的命令。 傍晚,一大桌人齐聚王府花园,桌子是李业专门请赵四定制的火锅桌子,整体框架下面用的是铁,上面是打磨好的石头桌面,这一套可不便宜。何芊、秋儿、月儿、魏雨白、魏兴平、严申还有季春生,围坐一大桌。 这本不和礼法,下人不得与主人同桌。 但李业可不管这些,吃火锅人多才热闹。秋儿和月儿不用说,天天贴身照顾他生活起居,严申为他忙前忙后,跑遍大半个京都,季春生最近为保护魏雨白也很辛苦。 涮羊肉要山羊肉为最佳,而且羊后腿的肉最好,肉色暗红,肉质紧密,脂肪硬而且脆,一大早李业带着两个丫头亲自去市场挑的。 不过当时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因为大多都是妇人家,只有他一个男人。 毛肚,牛肉丸,羊肉片,现在的冬天可没什么蔬菜,只能萝卜片加韭菜将就。 何芊这丫头最兴奋,她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感到好奇,还没见过这种吃法的,在李业教学之后她也试了试,连连夸赞道“这吃法好玩,而且还好吃。” 李业好笑的给她打了个酱料碟,对于她而言好玩恐怕比好吃的成分多吧。 一百零五、何昭的疑心 涮羊肉鲜美可口,众人都吃得合不上嘴。 魏兴平嘴里烫得连连吹气还再往里面塞,一边塞一边道“世子你是如何想出这种新奇吃法的,这要是在天寒地冻的关北吃不知有多美味。” 大家边吃边说,气氛很热闹,和她那个没心没肺的弟弟不同,魏雨白还在忧心忡忡,想的大概是是他们父亲的事情。 李业给她夹了两片羊肉道“放心吧,小丫头不是说老实人何昭今天下午已经进宫去了,此时事情大概已经有分晓,不会有事的。” “你说什么老实人?”何芊露出两颗小虎牙,咬着筷子不满的盯着他。 李业给她夹了片萝卜讨好道“老实人是在夸你爹呢,说何昭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 “老是直呼我爹爹的名字,你这混蛋没大没小的,你本来就跟我一辈的。”小丫头还是不满。 李业又给她夹了个牛肉丸子“不叫何昭跟着你一起叫爹啊。” “谁让你叫了!大混蛋”何芊小脸一红,连忙推开他的筷子,自己去一边涮羊肉玩去了。 见他们笑闹,魏雨白难得一笑,但还是忧心“多谢世子,话虽如此,可还是忍不住揪心” 李业拍拍胸脯笑道“呵呵,本世子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不过我估计魏大人一时半会出不了,直接让他出来就是打草惊蛇,除非皇帝太傻。” “世子不是说武德司所为吗?” “武德司有上千人,那到底是哪一个做的,幕后是谁指使,又有什么目的,人证物证何在?”李业问道。 魏雨白一下子就被问傻了。 “这些事情都要一步步查,就看主事之人有没有本事。” “要是查不出来呢?”魏雨白急忙问。 “最好的情况查出来了可以为你爹报仇,最坏的情况查不出来魏大人也会得救啊。”李业很轻松的说,其实很多事情一开始他就有一个总的规划脉络,只要顺着这个去做总是不会错的,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魏雨白也明白过来,笑容逐渐回到脸上“原来世子早就料到了,看来又是我多虑。” 说着她夹起羊肉片涮了涮,然后趁人不注意突然放进李业碗里,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眼神闪躲,避开他的目光。 “世子知道吗,在关北之外有一眼看不到边的漫天大漠,我小时候去过几次,觉得那大概是世上最宽广的地方了吧。”说着她眼中充满憧憬之色,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递给李业一杯“现在我觉得世子的心中或许还要更宽广些。”说着她抬头豪爽的一饮而尽。 “之前这还是生死攸关,另我束手无策的危机,结果短短几天烟消云散,感觉都不真实。 以世子的经略胸怀以后或许可以去看看关北大漠,到时世子便会知道心中能不能容下宽阔天地了,到时但有所请,魏雨白定会赴汤蹈火。” 她话说得坚决,目光坚毅,不同一般柔弱女子,竟让人心神颤动,李业也回了一杯,然后道“要是有机会我会去的。” 另外一边秋儿和月儿已经带着何芊玩起了李业教她们的划拳赌起酒来。 跑腿累了一天的严申和季春生也跟魏兴平玩起来,一大桌人好不热闹 “何大人,之前多谢你为我说话。”养居殿外魏朝仁行礼道“不过容我多问一句,不知小女近况如何,我在狱中音讯不通,她少来京都,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何昭拱拱手道“魏大人多虑,令爱千金初时确实受了些苦,四处碰壁,毕竟京中什么形势大人也该知晓一二,现在很好,住在潇王府中,出入都有人随行保护。” 汤舟为也插嘴道“是啊是啊,我去过潇王府,世子待魏小姐好着呢,如同姐弟,而实不相瞒其实此次开口相帮魏大人也是奉世子之请。” “世子之请!”何昭和魏朝仁都异口同声的问道。 “正是。”汤舟为点点头,随后道“魏大人请放心,我一定会彻查贼人,为魏大人报仇的。”说着拱手告辞,慷慨而去,只留下一个胖乎乎的背影。 听完他的话,魏朝仁满脸感怀之色“原来是潇王后人,潇王在天之灵庇佑老夫啊” 何昭却满脸疑虑,嘴中念念有词“李星洲,又是李星洲,原来他也插手此事了吗” 汤舟为走得昂首大步,一路见他的人都觉得此人虽胖了点,至少是气度非凡,不愧当朝户部使,实在有上位者风范。 出了午门,上了马车,没人看见汤舟为的脸一下子哭丧下来,自言自语的道“皇上让我查案,我拿什么查啊,还是如此大案,这可如何是好啊!哎哟喂,为什么最近事情老往我身上钻啊我早不去晚不去为何偏要那个时候去见皇上啊!” 马车动了,车帘放下,马车里的胖子隐没在黑暗中。他一个人嘀咕,想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什么,突然抬头自语道“当时何昭也在场,他是开元府尹,查过无数大案还主动请命,陛下为何不让他查,而是让我这个门外汉受理此事,难不成” 胖子似乎想到什么,又仔细琢磨了一会儿,他想事情也在板着手指头掐掐算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半仙,好一会儿他明白过来,惊呼道“陛下这是想要留余地啊!” 想到这胖子顿时没了一开始的愁眉苦脸,整个人得意的笑起来,跟个笑面佛陀,马车行到街角处高兴的掀起车帘道“二德,先别回家,去芙梦楼,老爷今天高兴,哈哈哈!” 赶车的马夫一脸为难的道“老爷,若是夫人知道又要抽我们两了,你不怕吗。”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惧内,叫你去你就去。”胖子大气的挥手道。 “知道了老爷”这下快换车夫哭了。 “你怎么走这边,绕路干嘛?” “绕道去买点膏药,不然出事再买就来不及了。”车夫悲伤的说。 “” 一百零六、马战大枪 何昭一路匆匆回府,脑子里只有三个字,李星洲。 去皇宫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关北之事,直到走的时候听汤舟为说他是承李星洲的人情才开口的。 顿时他便觉得有些可疑,李星洲那贼子,扰乱京都治安,还绑他的宝贝女儿,勾引他的宝贝女儿,欺骗他的宝贝女儿十恶不赦! 只要跟他沾上一点边的事情何昭都觉得可疑。 现在再回头一想魏雨白也是住在潇王府的,出入都有王府的人保护就觉得更可疑了。 才回府中,上下安静,何昭下意识开口问“芊儿去哪了?府中怎么这么安静” 一脸紧张的护院上前支支吾吾道“老老爷,小姐去去潇王府了,小的实在拦不住啊!” 何昭老脸顿时黑了,咬牙切齿道“李星洲!老夫跟你没完!” 就在他连饭都来不及吃,准备去潇王府把女儿接回来的时候,下人却来报何芊回来了。 “你为什么能想到那些新奇东西?”何府门外何芊好奇的问李业道。 此时天色已暗,让她一个小姑娘自己回来李业并不放心,所以干脆送她回来了,何府并不远,饭后走一走也好。 “因为我比你聪明。”李业抱着手答道。 “呸呸呸,自鸣得意,臭不要脸。”小姑娘吐吐舌头“我也想要一口你家那种锅,以后可以在家里吃。” “可以啊,我还准备在听雨楼用上,到时候还要定做一批锅,给你留一口。”李业随意的说“不过你就算有了锅还要不怕烫坏的专门石桌才行,而且你也不会做锅底啊。” “谁说我不会,我今天都看到了。”小姑娘不服气的道。 “好好好,就当你会,快进去吧,下次要是忘了可以来请教我,不收你学费。”李业挥挥手赶她走。 小姑娘不满的哼了一声才转身准备离开,正好此时何昭匆匆忙忙出来了。 “爹爹!”何芊高兴的叫了一声,随即冲过去,何昭点点头,回头拱手道“多谢世子送小女回来,不过小女尚未出阁,世子这样不合礼法,下次请世子切莫如此,不要让下官为难。” “爹,你说什么呢。” “你不要插嘴。”何昭严肃的道,随即紧紧盯着李业。 李业微微一笑,这可吓不到他,只是随意拱拱手根本不理何昭,转身带着季春生走了。 何昭黑着脸有气发不出来,更加怒火中烧,一甩衣袖,“回府!” “世子,这何昭太大胆了,竟敢如此无礼!”路上季春生怒道。 李业笑道“我跟他有过节,不过不要得罪他,他可是开元府尹,开元地界他说了算。” “可世子乃是皇家子嗣!他居然敢如此说话。”季春生还是不服。 “放心吧,他这种人太过刚直,眼里容不得沙子,跟她女儿一个脾气,犟脾气好对付,最怕的还是那些表面笑嘻嘻,肚子里却精明的。”李业迈着八字步道,实在吃得太饱了。 “不过季叔,听严申说你以前是在武德司的。”李业好奇的问。 季春生点点头“当初我在武德司担任过副使,后来奉陛下命保护潇王,之后便再也没回武德司了。” 其实武德司可以算是后世如锦衣卫一类特务组织的前身,只不过权力和职能都还没那么大罢了,李业好奇的问“季叔,武德司到底是做什么的,会不会帮皇上暗中刺探情报,监视大臣?” 季春生哈哈一笑“哪有世子说的那么夸张,武德司负责巡视保卫皇城,还会应陛下差遣做一些事情,比如押送外地重要犯人,也会做皇上特使,至于暗中监视大臣,刺探情报自然没有,顶多就是打听皇上感兴趣的东西,仅此而已。” 李业点点头,心里对武德司也大概有了了解“季叔,王府中有大枪吗,马战用的那种。”他最近准备开始练习大枪了。 季春生听他这么问,惊讶的道“世子想要练吗?” 李业点头,他高兴的道“自然有,世子想要回府某就给你取来!” 马战斗用枪比李业想象中的要长,后世八极拳练功用的大枪也是马战用枪,足有三米长,而季春生给他带来的大枪大概有四米多,五米不到一点。 在王府前院中,季春生得意的道“世子某给你练练。” 说着一声响亮喝气,扎好马步,右手握住枪柄最末尾,左手托举,一下子四五米长的枪就被稳稳当当的端平,光是这一手就得有几百斤的力气。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没错,在马背上更是,所以枪的每一分长度都要被利用起来,在马背上靠着战马冲锋的惯性从而举平这样长度和重量的大枪会简单一些,在地上光靠蛮力这样举平举、稳没练过是做不到的。 说着季春生一个跨步,腰一转,枪尖一抖,一扎,抢杠快速划过左手,两手并于枪柄最末端,一点寒芒一闪而过,枪已经扎出去了。随即一拉,再次端枪,枪身、枪尖一直保持在一个水平位置,每一次刺击都快而凌厉,带着风声。 不断重复,就连拦和拿都没有,又快又准,只有扎这一招,这就是真正的战场枪术,只要你足够快,足够有力,加上枪的长度,任何人都比你先死。 好一会儿,季春生停下来,喘着大气问道“世子,某枪术如何。” “季叔厉害!”李业竖起大拇指,他这是第一次见到古代的杀人之术。 想想也是,在这样的冷兵器时代,战场交兵要想活下来就只能让对面死,这是个无解的选择题,所以杀人的技巧也都是进攻,根本没有考虑防守的招数。 李业接过他手中的大枪,摸着抢杠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当初练功的时候他也被师傅天天逼着抖大枪,现在想想身处异世的他更是十分怀念。 他比不上季春生的力道和迅捷,毕竟他的身体才十六岁,但他却有千锤百炼历经千年探索的发力方式,李业一声怒喝,腰部发力,手一圆,一下子也将四米多的大枪从末端端起来,这枪比他前世用的还要重! 李业连连发力,也是接连刺了四五下,枪尖,枪身,手掌始终在一条直线,每一次刺击不偏不倚,重复数次后他已经感到手臂肩膀微酸,腰部火热,这说明他发力的方式是对的,靠的是腰部的力量。 他咬牙坚持,不断重复,直到腰部完全麻木,整个人气喘吁吁完全脱力才停下。久违的感觉让李业神清气爽,虽然还差得远,但毕竟底子在那,李业不求成为什么盖世高手,只希望有一天万不得已他能自保。 一百零七、圣旨 一回头发现旁边的季春生已经看呆了,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道“世子,你是如何做到的,如此年纪气力居然和某不相上下,简直天纵奇才!” 李业龇牙一笑,没有告诉季春生自己不过是仗着发力方式不同才能勉强做到,真比身体素质他还差远了,不过他也看得出季春生是真的强。别的不说刚刚舞了那么久,只是小喘几口,一下子就恢复过来了,这点李业就做不到,现在他都直不起腰来 第二天开始,每日晨练中李业又加了一项,那就是大枪练习,至于刀剑则不用练,如果你不会剑法那么把剑当做枪使绝对没错就是了。 魏雨白出生将门,对此也很感兴趣,每天早上她都会在一边看着。 何芊从何昭那里套出了魏朝仁已经没事的消息,特意跑来王府告诉她,得知后一下子放松下来。 早上也跟着李业早起,看他晨练,时不时指点几句。可是越看她就越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好指点的,世子的枪法自有微妙和特殊之处,看起来大开大合,仔细看又十分精妙。也惊讶于李业的天资,他明明才十六岁,但只说气力,耐力性,绝对远超二十岁的魏兴平。 “你每天都这么练吗?” 李业一边练习铁山靠一边点点头,铁山靠是练习对抗性最好的一种方法,院子里可怜的老柿子树被他撞得不断颤抖。 魏雨白开玩笑道“原来传言中娇生惯养的世子也如山野武夫一样啊。” “我也想娇生惯养啊,可惜有人不让,说不定哪天还要自己保护自己呢。”李业叹了口气道,很多事情他其实心里有数,自从梅园诗会之后他现在躲也躲不开了。 “谁会这么大胆?” “跟你说了也没用。”李业继续撞击老树,八极拳优先技击部位大多是肩、手肘、膝盖、头这些部位,因为力气从腰部发出,离腰越远的位置力气越小,所以用拳头打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如用肩膀甚至屁股撞人的,这就导致八极拳是一门十分适合着甲战斗的战场拳法。 “你练习的到底是什么,总感觉力道很足,能教我试试吗?”魏雨白试探性的问,毕竟这些东西是很忌讳的,不能乱教。 李业一愣,随即道“可以啊,反正我一个练也无聊。” 魏雨白惊呆了,她只是随便问问罢了“不用行拜师礼吗,你师父不会责怪你吗?” “不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东西。” “太后最喜欢热闹,儿孙满堂,看到后辈她就高兴,故而朕准备让在京都的皇孙年不满二十者在太后大寿之日巡视京都,好让太后高兴又能显示皇家威严。”皇上边走边道,御花园内此时腊梅正开放。 他身后跟着雍容华贵的皇后和装扮素朴一些的贤妃,再后面还有端着炭火,捧着香茶、糕点、保暖衣物的太监。 “皇上当然好,只是太后年纪大了,城头风又大,恐怕不方便啊。”贤妃道。 皇后也点头道“按律禁军不得入宫,太后又不好出去,到时确实不方便。” 皇上皱眉“确实有些不妥,每人带一都军马也不能让这么多禁军进宫,要不届时让皇孙们先进宫来见太后,禁军暂候午门之外。” 皇上想了想点头道“这也可行,让他们穿得精神抖擞一些,太后最爱见他们了。” 皇上难得一笑点点头“既然如此太后宴会事宜就由皇后主办,贤妃负责验收皇子皇孙们的贺礼,到时内廷司归你们调配。朕近日有要紧事要处理,没时间主理此事。” “臣妾遵旨,请陛下宽心。” 皇上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对了,近日汤舟为居然跟我说星洲筹算之术十分精妙,皇后知道此事吗?” 皇后摇摇头,也是一脸惊讶“不知道啊,臣妾从未听那孩子说过。” 皇上皱眉道“难不成汤舟为骗我。”随后招呼身后的太监“福安,你带我口谕去一趟崇文馆找祖逸老先生,让他给朕出一套校考筹算之术的卷子,越难越好。” “是,陛下。”后面跟着的福安连忙道。 皇上又嘱咐道“记住要你亲自去,不要怠慢,他乃是朕的恩师。”福安再次点头。 下午无事,李业跑去看了粮食的发酵情况,虽然外面气温很低,但一进里面顿时暖烘烘的,固封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汇报到目前为止发酵情况都很好,已经能闻到酒味了,只不过几条棉被估计是糟蹋了。 李业倒不心疼几条棉被,只是再三督促他不能大意,要是做好了重重有赏。他大概观察了一下发酵的情况,只怕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开灶酿酒了。 另外一边赵四和严申带着众人忙着架水槽,这个年代水自来水靠的是水渠和井水,像王府这样的大户自然有自己的水井,不过李业要的不是井水,他要的是活水,只能从王府后面的山上用竹槽架起来输送水,然后在院中墙角打了洞,挖水渠再把水送出去,不至于淤积,整个工程不比建酒灶小,甚至大很多。 严申和下人都不理解李业在忙活什么,赵四倒是干得麻利,因为王府给的工钱高! 只是他不知道,在李业眼中,像他这样的工匠就是宝贝,这是在笼络他。 忙活几天之后,一个简单粗陋的水冷系统就完成了,而李业需要的就是如此,水冷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冷却方法之一,水来源多广泛,容易获取,比热容还出奇的优秀。 就在李业忙忙碌碌的时候,第二天圣旨下来了,王府全体先焚香跪拜,然后接旨,皇上封他为“昭武校尉”,在太后大寿,也就是大年初二那天带领禁军巡视京都。 李业按照严毢的提醒给了传旨太监赏银,太监临走时一再提醒他,要拟写谢恩表上呈中书。他表面点头,心里却嫌弃,什么毛病,一个小小的武散官也要写谢恩表? 看来太后大寿将至他也不得闲了,严毢,季春生、严申、秋儿、月儿等家中其他人却一都一脸激动,世子接到圣旨了! 一百零八、火药 夜晚躺在床上李业忍不住想到白天的圣旨,太后大寿,巡视京都,看来日子又不得安宁了。 最近京都都在传扬各地给太后的生辰礼物已经从水路开始运往京都了,会在一个吉日,也就是太后大寿那天到达开元,开元吃水最深的港口在城西外的元门渡,到时官船应该会在那靠岸。 第二天一早,李业早起晨练,照例跟隔壁的陈钰老人打过招呼,然后让季春生继续帮忙查探丁毅一行人的消息,他总觉得有些古怪。 晨练的时候也顺带教了魏雨白八极拳,一开始魏雨白觉得有些不习惯,李业跟她讲了心法和要领之后越学越觉得精妙,要不是他还有事估计要被拉着教她一整天。 临近年关,街坊邻居都热闹起来,时不时有小孩玩闹,放爆竹,惊得高门后的狗儿汪汪直叫。 王府的四周都是高门大户,大户人家采办年货自然阔绰,都是马车下人一起出动,按车算的。王府采办年货的事情都交给严毢办了,李业不知道要买些什么,交给他自己也放心。 李业也发现大户人家采办的年货里有很多“爆竹”,爆竹和后世的可不同,外壳真的是用竹子做的,这个年代纸张可是稀缺品,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王府里也采购了爆竹,李业特地扯了几个下来,然后把里面的火药弄出来,倒在花园里的石板上,秋儿、月儿还有魏雨白和魏兴平姐弟两都好奇的看着他道“世子要做什么?” 李业其实是想看看这火药的威力,虽然都叫火药,而且火药也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但这火药可和后世的黑火药不同,这些火药里掺杂了铅粉,香灰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配比也不科学,威力很小,毕竟本身就是道士炼丹恰好好得出的产物。 跟真正的黑火药,最佳配比制出来的黑火药威力相差太远,黑火药燃烧时瞬间温度可达上千度,能产生大量气体,主要是二氧化碳和氮气,破坏力惊人。 李业仔细观察堆在石板上的浅黑色粉末说“我想看看火药的威力能不能伤敌。” 魏兴一听平哈哈大笑起来“世子多想了,这爆竹我年年都玩,顶多就是听个响罢了,拿在手里都不怎么疼,怎么可能伤敌呢。” 秋儿想了想低声道“火药为什么能烧起来呢?” “这我知道,我爹说过,这是道长们炼出来的神奇东西,遇火就燃还能发出声响。”魏兴平炫耀的回答道。 李业摇摇头,秋儿要问的可不是这个。 他将石堆上的火药点燃,火药快速燃烧,产生一阵难闻的青烟,燃烧并不剧烈,也不彻底,石块上还残留很多黑色和白色的残渣,他知道这些就是无用的杂质,道士炼丹的时候并不懂得原理,所以加进去的东西很多只是靠臆测,还有一些根本是在阻碍燃烧。 这就好比一些偏方,比如躲在门后面吃羊尾巴能够治磨牙。 或许它真的有用,但从来没有人深入去想过到底起作用的是躲在门后面这个行为的作用呢?还是羊尾巴的作用呢?如果是羊尾巴的作用,为什么羊身上其他部位不行,非要尾巴呢? 归根结底,因为问题已经解决了,能用就行,何必深究,这是务实精神的一种体现。 所以说务实有时候是好的,但并非总是好的,任何事情都要辩证的来看。 这就好比很多意义党,总是在问一些看似没用的事这有什么意义,那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在于探索永远不能止于务实。 这是历史的教训,就拿后世来来说,牛顿当初想苹果为什么会往下落的问题起初也是毫无意义的;明朝也以没意义为由取消后续航海计划错过大航海时代;而新中国如果不坚持被很多人称为“没意义”的航天领域上奋发进取,当未来的“大航天”时代来临时将会再次被甩在后面。 探索不能止于“有意义”,这是这个时代欠缺的精神。 李业来到这个世界见过很多人,有的优秀,有的平庸,大家都对周边的事情习以为常,然后努力适应,也有人想要在既定规则下做到最好,就连德公都是如此。 在既定规则下的发挥能体现人的价值吗?或许可以,但在后世已经在逐渐给出答案,那并不一定,既定规则下人能比计算机计算得快吗?能比火车负载得多吗?能跑过飞机,能打得过坦克吗? 人类拥有不断探索和进取的力量,所以不断进化和革新,而既定规则下的发挥人人迟早会比不过机器,人贵在不是机器。 所以秋儿是最让李业感到欣慰的,她从小孤苦的身世让她吃尽苦头,也让她变得聪慧敏锐,而且天生思维深度远超常人,她不是会止于“有意义”的人。 看大家对火药会燃烧都是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只有秋儿微微趋眉还在想什么。 李业点了一下她的小脑袋道“多想想是好事,不要怕动脑子,也不要怕人笑话,总有一天你会比任何人走得更远,若是有什么不懂晚上来问我。” 秋儿小脸一红,连忙文静的点头。 中午府里来了客人,是从元门渡来的,在港口轮值的官吏收到信件,从南边寄来的,因为是驸马府上寄出的,他不敢怠慢立刻就送过来了,是李星洲的小姑李念秋寄来的。 李念秋是皇后的女儿,潇王李承社的妹妹,封庆安公主,远嫁泸州,在李星洲的记忆中模模糊糊有他这个小姑的印象,小时候对他很好,但出嫁后地方很远,几年才得回来一次,自然而然就疏远了,可是每年逢年过节都会从南方寄些东西给他。 而这次也是,同时她还说自己有了身孕,太后大寿不好北上,到时也希望自己帮忙送上礼物,运送货礼的船晚一步,估计明天会到,到时让他去码头接收。 李业看完收起来,赏了跑腿的官吏半贯钱,随后将信件收起来。 看来明天要让严申带人去元门渡一趟,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亲自去,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码头也很好奇。 一百零九、买布 下午,季春生回来了,知道他是武德司的人后,让他去干这种活李业放心多了。 花园小亭,季春生一一汇报了丁毅一行人一天的行动。 “早上去了冢府,似乎是去拜见长辈,但才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我估计冢大将军没见他们。之后一伙人去了芙梦楼狎妓,中午去望江楼吃饭。之后一直在京都大街小巷闲逛采购,至晚方归望江楼,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都买了什么?”李业接着问。 季春生想了一下回答“也没什么特别的,大抵都是些稀奇东西,最多的还是布匹锦绣,大户人家子弟当然爱买这些。” “买了多少?”李业追问。 季春生道“世子,这不过寻常物件,大概买了五六匹吧,估计想带回去送人。” 李业摇摇头道“不对,季叔你别忘了他们是哪里人,他们是苏州来的!苏州遍地布商人,京都好多好布都是从苏州运过来的,京中布匹绝对比苏州贵还没苏州好,他们干嘛在这买布?” 季春生也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对啊!世子不说起,某差点忘了,他们是苏州人啊。” 李业也有些想不通了,这些人从苏州来,先是在梅园诗会上想设计整他和阿娇,随后又跑去买布,到底为什么,难不成真是传说中的人傻钱多草包一个? 那苏欢看起来像草包,丁毅怎么看都不像,而冢励也小有手段,可惜急于卖弄,反而不能成事。 “季叔,你再帮我盯着他们,不过远一些,不要打草惊蛇。”李业道。 季春生连忙点头,他不知道世子要干嘛,但总觉得世子自有打算,不是他能看懂的。 晚饭的时候桌上比平时多了一道红烧肉,李业下令让厨房每天给他准备四菜一汤就行,不用像以前那样搞得整张桌子都放不下,太浪费。 严炊学会李业教给他的各种猪肉做法后,王府中猪肉已经慢慢成为主要肉食,毕竟猪肉价格只有羊肉六七分之一,以现在王府的财力,换成猪肉就算人人吃肉也吃得起,下人们也都十分高兴,都私下议论世子英明。 而外面因为听雨楼的带动,京中也逐渐起了一股吃猪肉的风潮,听雨楼不仅仅是《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文人的好去处,也因独特的菜系开始出名。 别的酒楼吃得到的换一家也有,但听雨楼有的换一家就没了。虽然也有人在骂,但只要敢在听雨楼面前骂就是找打,这确实影响听雨楼的财源,可正如李业说的长痛不如短痛。 饭后李业正在王府花园散步的时候秋儿来了,小姑娘愁眉不展,定是为了今天火药的事情。 “过来。”李业招手把她叫过来,拉着她的小手道“想到些什么了吗?” 秋儿轻声道“世子,我想了很久,火药里有炭粉,有硫磺,二者都会燃起来,可根本没火药那么烈,这两样东西不会像火药那样烧那么快。” “那你有没有想过,还有看不见的东西一起烧了呢?”李业问道。 “看不见的东西?”秋儿好奇睁大眼睛。 李业一笑拉着她的小手“你跟我来。” 带着秋儿来到厨房,在众人惊异目光中,李业找来柴刀三两下砍出一端开口,一端带竹节的细竹筒,将开口的一边一点点削平。 “世子要做什么?”秋儿好奇的问。 李业削平口子后找到水缸,往里面灌了一半左右的水,然后用衣袖将竹筒口擦干。 “现在竹筒里有水是不是。”李业将竹筒递给她看。 秋儿点点,李业拉过她的小手,将她的手掌紧紧按在竹筒的口,“不要松手,用力按住。”说着将整个竹筒一下子倒立过来,秋儿下意识要抽手,因为冬天的水可是很冷的,可下一秒她愣住了。 “是不是没有感觉到水。”李业问她,秋儿惊奇的点点头,他才缓缓将整个竹筒翻转过来,她白净的小手上居然没沾染一滴水,水还是好好的待在竹筒的底部。 “世子,这是为什么,竹筒明明倒过来了!”秋儿仔细的看着自己丝毫没有沾水的手心。 李业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看不见的东西,它就在我们身边,只不过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在竹筒里你把口子堵得严丝合缝,它们出不去,于是就拦住水,让竹筒底部的水没法落下来。” 秋儿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发现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好奇的伸出手去感受周边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火药之所以能够烧起来就是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也一起烧进去了,只是我们没有发觉罢了。” 小姑娘紧紧握住他的手“那世子,它们到底是什么?” 李业摇摇头“这就要靠你了,记得我教过你如何解数学题吗?先从假设开始,你可以去猜,去想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要害怕犯错,不要害怕嘲笑,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嗯!”小姑娘兴奋的点点头,李业感觉她看世界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数学是一切的基础,拥有数学能力和思维的人无论面对物理还是化学都能事半功倍。 次日,开元天气晴朗,何昭带着开元府的衙役准备亲自去码头巡视,毕竟是太后寿辰,他虽心中不满南方官员的做法,但还是不得不小心为好。 路上刚好看到开元府粘贴的告示,一位先生模样老者正给围观百姓念。 当初他虽然万分不情愿但还是觉得李星洲说得有道理,所以告示都是按照他所说的写的,只是一想到那贼子他就脑阔疼。 老先生念了一遍又解释道说“何大人的意思是说我开元府繁荣安定,几十万户都是好人家,从没做过什么偷鸡摸狗损害他人的事情,之所以能够做到这样,不止是开元府的事,还是因为大家都是好人,大家帮忙的结果,和大人这是在夸你们呢。” 老人这么一说下面围观百姓顿时热闹起来。 “何大人真是大好官啊!” “何大人说得有道理” “我们开元三十多万户都是良民,都是好人,其它地方怎么比,谁要是带坏风气我第一个不饶他!” “没错,大伙好不容易安居乐业,不能让坏人长威风,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几个老鼠屎。” “对对对,下次再有谁犯事都不用何大人派衙役,我们自己就把他扭送开元府。” “” 民众议论纷纷,何昭远远的在马车中看着,心中五味陈杂,又是高兴又是生气。 高兴是百姓的话让他高兴,生气是因为这主意从头到尾都是那李星洲给他出的,而且效果如此之好,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一般! 不得不说这小贼除去寻花问柳还是有那么点本事的,奸诈狡猾,居然将百姓心中所想所盼猜得一清二楚 一百一十、元门渡 一早,李业让下人准备好两量马车,准备去码头,出发前又与看了他心心念念的粮食发酵情况。 秋儿和月儿跟李业同乘坐,后面还有严申和几个家丁,秋儿本来不想来的,这两天李业教会她使用鹅毛笔,并且逐渐将数学与几何图形练习起来,她正痴迷于此,不过怕她成了近视眼还是硬拉着出来走走。 严毢从一开始的排斥到现在也对秋儿赞不绝口,直言若不是秋儿是女儿身能胜任王府总管。 而说道秋儿就不得不说汤舟为了,他当然有是痛哭流涕,有是感恩戴德,说什么日后必有重谢,说什么一定要教他筹算之术,李业当时还有些期待,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真正的数学家,现在看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政治家。 别说谢理,问题解决后到现在都看不到他一眼,现在他有些开始明白德公让他小心汤舟为的话了,因为这家伙确实是彻彻底底的政治家,该妥协时妥协,该坚持时坚持,一切向利益看齐,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对于他而言自己这样一个世子是不值得巴结的,真是半句话都不能信啊。 李业亲自赶车,因为新鲜,马车在城中行驶缓慢,快过年到处都是采购年货的人,街道上如热闹非凡,人群络绎不绝,时不时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见到潇王府的马车,众人都连忙让开,不敢靠近,也有人指指点点小声咒骂。 不管如何,反正马车走得还更快了。月儿掀起窗帘,不高兴的嘟着嘴“这些人太可恶了,世子又没招惹他们。” 秋儿拉住她的手臂“不必在意,这些世子根本不会放在心里的。” “只要是听了都不好过。”月儿还是不高兴,觉得他们明明不知道世子,凭什么说话呢。 秋儿却微微一笑,把闷闷不乐的月儿搂在怀中,放下车帘,在她心中世子如星辰高悬,日月之辉怎会在意微微萤火“世子哪是他们能明白的,即使说了也不懂,所以还不如不说呢。” “哦”月儿在她怀中闷闷哼道,小丫头总归不高兴。 马车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出了西城门再向西,比起其它几个城门,开元西门显然宽了很多,但看两边临时假设的支撑木就明白这门并非初建如此,而是后来扩宽过的,正因如此强度不够才会用支撑木加固。 来往进出的车马也比其它城门多得多,毕竟西门连着元门渡,南方北上的货物只要走水路都会走这边,所以进出密度比其它城门大很多。 打着王府旗号的车马门官根本不敢拦,立马就放行了,这些门官隶属开元府,但城头和城门口的军士却稍微不同,其它地方这些大多是地方厢军,但在开元就是开元府衙役。 因为开元没有厢军,只有城外几个大营驻扎着十几万禁军,而禁军调令十分严格,必须枢密院授权,皇上同意才行,想让禁军守城是不可能的。 出门的时候李业特意留意了一下,城头加上城门下,拢共有二十几人左右,装备也只有防御力最低的棉甲,站在城头的几个衙役也无精打采,毕竟谁会在京都闹事,他们也不过摆摆样子罢了。 李业摇摇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要是哪天真有敌人到开元,这些人简直就是送的,也不知道何昭怎么想的让他们来守城门。 出城后都是平坦宽敞的大路,能容纳三四辆马车并行的样子,通向港口的路果然不同,想必开元府也时时整修,所以出城后速度反而更快了。 走了半个小时的样子,远远的中终于看到了和,波光粼粼的水面直接连着对面的陡峭高山,而在靠着京西的一面,吆喝声不停,人影络绎,热闹非凡。 码头比李业想象的小了一些,人却更多,李业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现代港口,大船入港需要纤夫人力拖曳,所以人自然多。 整个码头靠着河岸一侧,李业看得出填了很多泥沙,然后钉入粗大坚固的木桩,再铺设木板,是个大工程。 此时还有船不断入港,也有船离岗,因为是京都重地,所有出入船只货物都需要市舶司检查才能出入渡口。王府的马车才到渡口,市舶司的官吏远远就看到了,连忙迎过来。 “下官肖远,见王府车架不知是哪位贵人驾临。”过来的是一个中年官员,身着绿色花鸟服,李业明白他应该是个七品左右的官员。 “主上潇王府世子。”秋儿上前报名。 官员作揖道“下官恭迎世子。” 李业点点头“我们只是来等货的,你不必在意。”官员点点头,将他们引到渡口凉亭中,奉上茶水才离开。 渡口鱼龙混杂,各地运送来的货物,渔民打捞水产都从这上岸,混杂在一起就是一股特殊的难闻味道,港口一边的凉亭中李业看着江面来来往往的船只仔细打量。 他们等的船是驸马府的,会打有驸马府的旗,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毕竟这个年代可没有电话,随便打个电话问问就知道在哪。运气好的话等不了多久,运气不好要等上一天到晚都可能。 闲来无事,月儿看着远处水线边上的来往的船只捧着精致的下巴评头论足,说说哪只船快,哪只船好看漂亮,秋儿也在一边时不时插嘴。 李业忍不住低声吟道“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啊。” 这时候秋儿噫了一声,随后好奇的问道“世子,为何我看远处来的船都是先见到桅杆顶的。” 月儿也盯着看了一会儿道“秋儿姐你好傻,是浪挡住了吧。” “可今日根本没什么浪。” 李业惊奇的看了她一眼,走到两个小丫头中间,拄着栏杆道“这只有两个解释,要么你们眼花了,要么江面根本不是平的,那边的江面最远处其实更低些,只不过目力所及差异太小分辨不出,若不是借着船只根本感觉不到。” “江面更低?”月儿一脸不信“可是世子,水是向着我们这边流的,若是那边更低,江水岂不是要倒流了。圣人都说天圆地方,怎么会不平呢。” “你问得很有道理,可你想如果地不是方的呢,水往低处流,那它想流向的地方应该正对我们脚下深处才对,不过是大地阻止了它,是什么力量让如此庞大的江河也向着低处流呢,又或者说” “胡说八道!歪门邪道”就在李业还想继续给两个丫头解释的时候,一声怒斥打断了他的话。 一回头居然是跟他有过一面之缘,黑着脸的何昭。 一百一十一、自由落体远动 李业总感觉何昭对自己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招惹他了,还是说算计他的事情被发觉了?不会吧,何昭这种老实人没那么聪明吧。 李业拱拱手道“何大人凭什么说我胡说八道。” 何昭哼了一声,抬头挺胸得意抚着胡须“本官虽不是什么学问大家,但也知道天圆地方乃是圣人之言,最早在《礼记》中便有此言,哪轮得到你颠三倒四,胡说八道。”他好不容易逮着一次教训李星洲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呆在后面和家丁一起看马车的严申见这边情况不对,也匆匆赶过来站在李业旁边,警惕的看着何昭一行人。 “难道圣人说的就是对的?”李业笑着反问。 何昭没有正面回答“那也比你信口雌黄的强,若圣人说得不对谁说得对,你吗?” 李业心里有些明白,这何昭似乎闲极无聊专门跑来找茬的,而且一下子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他可不敢戴,上一个维护日心说的可是直接被活活烧死的,他现在要是敢说自己比圣人说得对,以何昭对他莫名其妙的敌意还不知道怎么整他。 “怎么,无话可说了,承认自己胡言乱语了?”何昭得理不饶人。 月儿不忿的想说什么,却被李业拦住了,他看了何昭一眼,突然笑起来“我当然不敢说比圣人说得还对,不过如果和何大人比我还是有自信自己说得更对。” “你!”何昭气得脸黑了愤然上前,然后尴尬的发现面前这个小辈居然比他还高半个头,一下子反而落了气势,连忙又退回来“你敢如此轻视本官!” “并不是轻视啊,何大人要不要我们来赌一把,都来一起说说看,到时自有分晓不是么,不然总是口舌之争有什么意义。”李业笑呵呵的看着他。 何昭总感觉有些不对,但一看到他笑嘻嘻的轻薄脸皮,仿佛看不起自己似的心里就来气“赌就赌,有何不敢,你要赌什么?” 李业指了指凉亭后方的乱石堆“你我各从里面挑一块石头,一起从这放下,不许施力,若是何大人的石头能比我的先落水那便是我输了如何。”李业拍了拍栏杆,凉亭前方护栏下是江面,水面到凉亭高度大概七八米的样子。 李业自信的道“何大人想试几次都可以,我说何大人今天怎么都赢不了我,这话不是圣人说的,而是我李星洲说的,大人信不信。” “哼,你莫非以为自己聪明?我难道看不出不就是比力气吗,本宫岂会怕你!”何昭吹胡子瞪眼。 跟在他身后的大汉却道“重的石头必然先落到江面,我看世子年轻力壮,又像时常习练之人,我家老爷年纪至少也比世子大三四十,世子这不是欺老爷年高吗。” “武烈休要胡说!本宫就是再大上十来岁也不会输给他!”何昭不高兴的呵斥。 武烈苦着脸,连连拉他衣袖小声道“老爷,世子真是练过的,不开玩笑,属下看得出来啊,看他筋骨老爷绝非对手” “休要胡言!”何昭更气了,他怎么可能不如一个纨绔子弟呢! 李业见他们这么争执心里好笑,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生怕这倔老头和自己属下打起来,连忙出言阻止道“他说得也有理,我不能以小欺大吧,到时候就让他来代替何大人搬石头也行。” “小人武烈,多谢世子!”那脸上有刀疤的大汉连忙道,何昭一脸不乐意也没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 见这种情况严申也连忙站出来“那我代替世子挑石头。” 李业摆摆手道“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不过事先说好了,要是何大人赢不了我就必须答应帮我一件事,反之何大人赢了我我也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何?” “有何不敢!”被再三刺激,还说什么以小欺大,何昭早就满肚子火气,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一旁的武烈连连摇头,老爷这是失了智啊,对方贵为世子,皇家子嗣,金枝玉叶之躯,就算赢了又敢叫他做什么过分的事呢? 反倒要是输了,李星洲什么都敢让老爷做啊,老爷怎么就想不通呢想来想去只能尽力不让老爷输,一定要尽力搬最重的石头!武烈在心中想到。 在两个丫头和严申担忧的目光中,李业和满身肌肉的武烈开始挑选石头,他心中其实很自信的。 直到十六世纪伽利略在人们讥讽和嘲笑中走上比萨斜塔前,全世界都认为越重的物体下落越快,下落速度和物体重量成正比。 其实如果不考虑空气阻力,地表的自由落体运动是匀加速直线运动,其加速度恒等于重力加速度g,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大气阻力,那么在地球表面十斤的铁球和几克的羽毛下落速度将是一样的,影响两者下落速度不同的并非重量,而是他们受到的阻力的影响。 所以当把空气阻力的影响降到最低的时候,重量对下落速度的影响就会无限接近于零,于是不管如何下落,二者都会同时落地。 故而挑石头的时候只要选密度大而体积小的就可以。 武烈憋足了劲搬一块平板状大石头,看样子足足有四五十斤的样子(古代一斤十六两),李业挑了又挑找到一块两个拳头大小,形状比较均匀,没有太多棱角,石材紧密的石头。 众人都惊呆了,何昭一见他拿了这么个小石头,远远不及武烈的十分之一,大笑道“你莫不是自知不如想要认输,此时认输还算聪明,还说什么本宫今日赢不了你,你” “咳咳,何大人,这话你等会再说。”李业连忙打断他,然后对武烈道“我数到三我们一起放手,听声音就能确定谁的石头先入水。” 武烈点点头,他早就举得脸红脖子粗,何昭不满李业打断他,黑着脸一甩衣袖,心里开始盘算待会要怎么收拾这小贼! 在两个丫头和严申担忧的目光中,李业一声令下,两人相四五米的位置同时放手。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水面,不一会儿,下方水花四溅,几乎同时落水的声音传来,先是一声扑通声,随后微微落后的一声巨响,是武烈那边的! 众人都呆住了,何昭一下子趴在栏杆边瞪大眼睛,后面的衙役生怕他掉下去连忙拉住他 一百一十二、一脸懵逼的朱越 其实看到武烈那块石头的时候李业心里就知道他赢定了,物体受到阻力和下落速度,受力表面积有关,武烈的石头重归重,形状实在不符合空气动力学,阻力绝对非常大。 亭子里的众人都愣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起落水的!月儿高兴的跳起来保住他的手臂,其他人都整齐趴在栏杆上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江面,那表情跟见鬼了差不多。 “不可能,定是你耍诈!”何昭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连连摇头。 李业摊手“何大人可以再试啊,我说过何大人的石头不可能比我的落的快,但也并非只让你试一次。” “让开,本官自己来!”何昭卷起衣袖亲自动手去搬石头。 半个时辰后 何昭气喘吁吁趴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扶着他的老腰,汗流浃背,面如死灰,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不可能,断然不可能” 李业笑盈盈的看着他“如何啊何大人,还要再试吗,要是不试就是我赢了。” 何昭怒目圆瞪,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始终没说出来,若说耍诈他都已经试了一个多时辰了,若说障眼法,这么多人都在看着,他怎么也不可能耍赖! “这到底是何道理!”何昭扶着老腰质问道。 李业坐下靠着亭柱道“何大人是不是想越轻的东西落得越快些,越重的东西落得越慢些,这是不是圣人所言呢?” “这自然圣人也说过的,难不成不是如此吗”这下何昭显然底气不足了。 李业招招手把秋儿叫过来,拉她坐在自己身边,有些话他其实更想说给秋儿听“何大人难道就没怀疑过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假设我将一块很大的石头和一块很小的石头绑在一起往下丢,按照越轻的落得越快,越重的落得越慢的道理,绑在一处的石头应该比之前的大石头落得快了还是落得慢了?” “自然是落得快了。”何昭不假思索的说。 “那可不对,按照之前的说法越轻的石头下落得越慢,那轻的石块下落得慢,岂不是会拖慢重石块速度,让两块石头都变慢。”李业摇摇头。 何昭皱眉一想“那就是快了?” “也不对,因为两块石头加在一处比之前更重了,按照越重的下落得越快的说法应该是更快了。”李业又摇头。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如何才对!”何昭不满的看着他。 李业摊手道“所以说这种越轻的下落得越慢,越重的下落得越快的说法本就自相矛盾,前后都说不通啊,只是何大人没动脑子仔细去想过而已。” “你!你说我没脑子”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 何昭感觉有口气憋在胸口,张口欲言语先怯,说不出话来捂着胸口转身,走路都不利索了,本想教训教训李星洲,没想最后被气的反而是自己,脑子满是石头落地的问题,整个都不好了。 不敢跟那贼子再说半句,匆匆检查港口事宜后准备逃离,再也不想见那小子一眼! 结果临走时身后还传来一声高呼“何大人,可别忘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的” 何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连忙压住心中火气,匆匆摆手让人赶着马快点走。 看着他的背影,月儿高兴的得蹦跳跳,过了一会儿又不满皱眉“这人真不要脸,不是说好愿赌服输,做什么都成,现在跑得比谁都快” “他就是不跑我也不敢让他做什么,只是吓吓他而已。”李业搂过两个丫头,一边大腿放一个,此时严申识趣的回去看车去。 “只要世子不提,以后何昭都不敢找世子麻烦,他只要见着世子就矮了一头。”秋儿红着脸高兴的轻声道。 李业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真聪明,就是这样,不然我敢拿他怎么样,他可是开元府尹,可从现在起他心理上就矮我一截,他欠我的。” “太子病重不见客,朱大人请回吧。”孙焕礼貌的拦住眼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此人正是武德司武德使朱越,他一脸焦急,听到这话都跪下了“孙先生帮帮我,求你让我见太子一面!” 他武德使可是朝廷三品武官,而孙焕不过小小太子府詹事,官不过从七品,可此时他却给孙焕跪下了。 孙焕面无表情后退几步,作揖道“恕不远送。”说着退回门内,关上大门,只留下面如死灰的朱越。 当初听说关北出事后一位姓方的先生找到他,只说太子府客卿,问他想不想要关北节度使的差遣,他当然想要! 节度使个个都是土皇帝,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天皇老子说了也不算,他一个武德使说得好听是捧护君侧,可其实就是给皇上看门的狗,真正能时时见着皇上,受皇上爱重的是上直亲卫营。 他表面装作不谈,私下虽动心,但也不敢想。因为他知道魏朝仁没那么容易垮,就算垮了除去他还有殿前指挥使,侍卫军马军指挥使,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等人都窥视其位。 直到那位方先生再三往来,表明是太子的意思他顿时起了心,太子可是未来的皇上!晚上和夫人一合计此事能成则成,不成也讨好太子,再说有太子帮忙,节度使之事十拿九稳啊! 他下定决心后听从方先生计策,暗中让人不开西安门,让关北信使绕道人烟稀少的东华门,然后趁机掩人耳目,裁关北战报。 那方先生料事如神,战报到京第二天,皇上大怒,令押解魏朝仁进京,并且不问一二,直接下御史台大牢,都没看一眼,之后再议此事之时也准备杀魏朝仁,朝廷风向由太子带动统一得很。 一切就如那方先生所料,眼看魏朝仁就这么不明不白活不成,只要他一死,自己就该是关北节度使了! 可就在这时,朝廷风向莫名其妙就变了! 他一个武夫,都是方先生让他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开始根本不懂发生什么,只知道天天在朝堂上喊要杀魏朝仁,等到有天他突然发现,朝堂大多数人都不想杀魏朝仁了! 他根本想不通,接着又有手下告诉他,户部使汤舟为查访武德司,大理寺、御史台、右司刑部协理,任何人不得阻碍,他手下已经有人被带走审问了! 事到如今他再后知后觉也明白过来,事情恐怕有变! 他慌了神,想找方先生的时候才发现人家根本没告诉过他住在何处,姓甚名谁,连对方半点把柄都没有。 只得匆匆忙忙去找太子,之前对他热络的太子却早已告病数日,不上朝,不接客! 他心中顿时有了大事不妙的感觉,整个人如同虚脱全身没了力气,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不是数日前整个朝堂还在叫着要杀魏朝仁吗?眼看关北节度使就要落入自己手中,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脸懵逼 一百一十三、南方叛乱(上) 李业还真等了几乎一天,中午在附近小摊买鸡蛋和大饼应付,下午的时候打着驸马府的大船在缓缓出现在江那头,市舶司官吏立即就迎了上去,因为桅杆上打着驸马府皇家旗号。 护送的是驸马府的护院,加上船夫杂役一共二十多人。 这些人估计会在在京都停留几日,然后南下。恭敬归恭敬,任何从码头进出开元境内的货物开元府衙役都要检查,市舶司协理。 这次小姑送来的和往年一样,都是些南方特产,有天麻、核桃这类稀奇玩意,也有一些特有果干,还有上好的大米和几幅字画。 最贵重的还是两箱子外面塞着稻草,里面绸布包裹的古玩首饰,这些李业不太懂行,只知道有几套瓷器,表面光滑干净,工艺精湛,还有一些是翡翠制品的东西,有镯子,杯子,最显眼最大的是一个笔洗。 那护院头子叫焦山,照着庆安公主交代的一一给李业说起来,哪些是送给他的,哪些是给太后贺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说到最后李业才明白过来,这一船几大箱子的东西几乎都是送给他的,给太后贺寿的只有那只翡翠笔洗,看起来是件珍宝。 他这个小姑是真的对他好,要是别人遇上太后大寿定然卖力讨好,他还以为小姑给自己送东西只是顺带,主要还是为送太后寿礼,现在看来给太后送礼才是顺带的。 那些核桃等每个盒子里还附了白娟,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这有什么功效,应该如何食用,想必是怕那护院记不得那么多,所以细心写上的。 李业带来的家丁根本不够,他没想到有这么多东西,于是所有人合力将货物搬运上马车,然后让几个家丁先赶着回家一趟再来。 李业和两个丫头在码头等着,驸马府的护院他也安排他们去王府住一夜,不过马车肯定不够,于是李业让严申带路,带着十几个人步行先走,船上的人不能都去,夜里必须有人住在船里看守。 李业一边等一边和驸马府叫做焦山的护院头子聊起来,既然驸马府敢让他担当这份差事,那定是对他很信任的,毕竟北上水路日夜兼程也要好几天,而且一路茫茫大江之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几年又匪祸横生,没本事不敢让他担当此任。 李业问他一些一路上的情况,还有南方的情况,他都据实回答。 根据他说的水路上确实有水匪,但还没大胆到敢对他们这样的大船动手。 这些水匪大多是世代住在江边的渔民,平时打渔为生,有些胆大的,敢搏命之徒若见着少人的小船就下手,而且一般下手都不会留活口,人死在茫茫大江里尸体都找不着,死无对证,官府也没法出兵。 所以还叮嘱他以后要是南下千万不能坐小船,还要多带人。 之后说着说着又说到泸州的情况,说到这焦山这个肩膀很宽的大汉皱起眉头“世子你不知道,现在泸州很乱,人心惶惶,驸马府也不得安宁。 今年四月安苏府有人造反,泸州就连着安苏府,出城向东不到一天就到安苏府境地,反贼纠结了十余万众,那些日子泸州城门连日紧闭,我们都不敢出门。” “十余万!”李业有些惊讶,他听说过今年春天南方造反,但没掀起多大风浪,没想到情况居然这么严重,十几万规模的造反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可为什么平息得那么快呢?李业有些不解“是真有十几万还是谣传,为什么那么快就平乱了?” “是真的世子,我奉驸马爷之命去城头上看过,那些人密密麻麻,苏州城外连绵数百里,全部山头都是人,到了晚上天边都是亮的。”焦山后怕的道“不过乱贼都是拖家带口的,男女老少都有,十个里面才有两个青壮汉子,但看起来确实吓人。” 李业和秋儿、月儿都听得入迷了,毕竟从没见过那种场面,听焦山说起来顿时觉得新奇。 “乱贼每过一处,村寨百姓要么交出粮食跟他们走,不走的就会被杀光,粮食交上去了不论多少一成交给圣公,剩下都要平分给所有人。 所以他们人越来越多,到了泸州的时候知府令城门紧闭,不放城外的人进来,城里的人出不去,乱贼攻不进来,就每日叫骂也没有,泸州城周边村寨要么被他们杀光,要么就跟他们混在一处。 后来耗了几天想攻城,可他们根本没楼车,着甲的也不过那带头的圣公身边亲卫,没办法只能绕过泸州城往北走了。” 李业点点头,看来造反的头领,也就是那圣公也没多高的水平啊,这样下去人心涣散,他们是不可能走得远的。 “那后来呢?”月儿连忙追问。 焦山露出大白牙笑道“后来还能如何,他们攻不下城,人又那么多,很快就没了粮,一开始吃树皮,一路树皮都被前面的人吃光了,后面的根本没得吃。 好些人都是被逼来的,十数万众,走起来连绵数十里,几座山都是,那圣公怎么能看得过来,走的走,散得散,很多人偷偷就跑回去了。 有些被圣公的人抓着杀了,但人一多抓都抓不过来。他们想北上去坪州,那里城墙不高,冲进去就可以抢粮。 可人还在路上就因为分粮食发生哗变,自己人打了起来,最后官兵去的时候都没剩下多少人了,苏州知府捡了个大功劳。” “死了很多人吧。”李业问道。 焦山点点头“得有好几万吧,官兵杀了一些,但很多都是饿死的,那圣公逼着把这么多人聚在一处,一天就算只垫垫肚皮就要吃几万斤粮,贼子哪有那么多粮,前头的人有树皮吃,后头的人可以偷偷跑,中间的就惨了,没吃的又跑不出不来,最惨的时候都开始吃人了。” 李业叹口气“说到底大多数不过是寻常百姓罢了,那圣公抓到了吗?” 焦山摇摇头“不知道,有些人说趁乱被官兵杀了,有些人说没杀跑了,都不清楚,见过他的人不多,加上最后满山都是尸首,被杀的,饿死的,根本就分不清了。” “那可算好,这一杀就太平了。”月儿听了这么久一直满脸愁容,这下终于笑出来。 秋儿却皱眉摇摇头“只怕未必” 一百一十四、南方叛乱(下) 见秋儿这么说,焦山连忙点头“这位小娘子真聪明,叛乱是平了,可事情都没完。 当初被逼着和叛军走的百姓要怎么算?各处知府、知州、县令都下令彻查乱党,可只要没来得及进城的百姓谁没被乱贼逼着就范,不走就是死,说查乱党没来得及进城的哪个不算?” “这这应当不怪百姓吧”月儿犹豫了,世上的事情并非简单的黑白对错就能说清楚的。 “所以那些官兵打着彻查乱党的旗号,做的是盘剥百姓、强抢民女的勾当,百姓才被圣公那些人祸害一次,又被官兵借机祸害一次,现在泸州人心惶惶。”焦山摇摇头焦虑道“这样下去只怕又要乱了。” “那知府都不管吗?”月儿愤怒的道。 焦山无奈“我们泸州知府确实知道此事不可行,所以后来就叫停了,可还是人心浮动。其他州县依旧如此,听人说官兵借彻查乱党盘剥来的钱财自己只能留两成成,其它都要上交的。” “这不是狼狈为奸吗!”月儿更气了。 李业道“那小姑呢,要不让她和姑父都来京城住一段时间吧,王府地方很大,公主府也有人打理吧。” 他现在明白过来为何焦山说担心了,只要是造反驸马府必然首当其冲,因为造反首先针对的就是皇帝,而他小姑身为公主,皇家子女,到时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要是泸州城出问题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焦山道“本来公主也忧心,想带着姑父一家回京的,可恰好这时有了身孕不能奔波,所以也没法子。” 李业明白过来,真是多事之秋啊。 小姑被封庆安公主,在景朝封王、封公主可不容易,一旦有公主封号她在出嫁前就有自己的公主府,自己的随从,回京城来也有落脚的地方。 可惜泸州和京城相距千里,他就算担心也根本没办法,只能听天由命。 不一会,严申带着王府的车马又回来了,将最后的东西装上马车,李业和焦山一起步行,有问了他一些东西,大多是说驸马府的近况,他这才知道最近形势紧张的程度。 驸马本只是一介书生,连功名都没有,不过也是大族之后,驸马府现在护院不断扩充,现在已经有三四百。 泸州城年关之际也少有人上街,冷冷清清,而泸州知府下令泸州城门一天只在正午的时候开两个时辰,其它时候都是城门紧闭,足以看出形势紧迫,今年只怕没法好好过年了。 而这种人心浮动的时候就如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最难处理的,无法派军队,也不能上报朝廷,也难以有什么具体策略,动作小了不放心,动作大了会刺激本就紧张的局势,说不定酿成大祸。 最好的办法就是稳住,把这段时期熬过去,这就相当考验泸州的淮化府知府能力了。他要是有本事,能稳住安抚人心,那么这事很快就能平息,如果不能会出大事。 当晚,李业让厨房好好款待了这些护院,然后跟焦山交代,要是有事就立即送书信上京城,他说不定能帮忙。 不管怎么说,他这个小姑身处乱局朝不保夕还惦记着给他送这么多东西,而且年年如此,可见对他是真的好的,要是能帮忙也不希望她出事。 第二天才吃过早饭焦山带着所有驸马府护院就匆匆忙忙要走,只说多待一天他都不放心,要尽快回驸马府去,李业让严申带人送他们到码头,又送了他们些银子。 看着他们匆匆离开的背影,李业站在王府大门口心中反而有些忧心了。 秋儿不知什么时候给他披上大衣,整理衣领,然后问道“若真有事世子会南下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要真有事我去就是送死。”李业大笑道。 秋儿也文静的笑了,轻轻靠在他胸口“那就好,世子总说要我看长远一些,可秋儿只是世子婢女,所以无论怎样都只希望世子平安,要是要是世子言而无信了,到时候也不要丢下我。” 李业回头一笑,捏了捏她精致的鼻尖“哟,小丫头还学会呛我话了。” “不是”秋儿连忙害羞的摇头“我我回去做题了。”说着就推开他要走,李业大手一览将她楼了回来“再抱一会儿,大早上的怪冷的。” “嗯,哦” 历经沙场艰苦之人少有身宽体胖的,因为在极度恶劣的条件下身体被过分压榨,几乎积累不下半点脂肪,身体大多呈现变态的精瘦,骨架上挂着肌肉,然后裹一层皮。 冢道虞就是如此,这个六十多的老人骨架很宽,身材高大,可以看得出他年轻时必然是壮硕无比的,但现在他却精瘦得很,若是穿上宽大的文士服,别人还以为他是一位儒雅老者而不是一生久经沙场的悍将。 坐在花园石桌旁,老人面前只有清茶一壶,这种喝法他从听雨楼学来的,很合他胃口。 花园里没什么名贵花草,只有一些野竹丛,没人打理的爬山虎,远处还放了装兵器的架子和剑靶,地上铺满细沙,都看不出这到底是演武场还是花园。 冢道虞妻子早亡,几房小妾都不得宠,子女要么在外,要么远嫁,只有他一个老人在京,也有子女让他搬过去,可他一句不同意回绝,再无说话的余地,他向来如此。 沙场一生难免落下些病根,大夫再三嘱咐他不要喝酒他也听的。 不一会,下人笑呵呵提着食盒进来“老爷,今天还是听雨楼的菜。”说着将食盒中的菜一碟碟摆出来,红烧肉、粉蒸肉、卤香猪头肉、糖醋鱼等等摆了一桌,大多都是肉。 “还听说听雨楼过两天要出一种新东西,叫做涮羊肉,到时候老爷可以去试试。”下人一边摆好饭菜一边给他倒上清茶“听雨楼的清茶,今天我特别吩咐伙计用好茶。” 冢道虞点点头“我去也不好,不过我这一生哪里没去过,吃遍大江南北也没吃过听雨楼这样的菜,你也坐下一起吃。” “好嘞。”送菜的下人也不客气,卷起袖子就坐下来,丝毫不像主仆之间的关系。 就在这时候,有人匆匆跑进来,边走边没规矩的高呼“老爷,老爷,宫里来人了,皇上传你进宫呢,老爷!” 一百一十五、大将军冢道虞 除去忙着接货,李业这两天也算清闲。 好领导向来要学会让自己放松,年货的事情有严毢张罗,听雨楼那边有严昆打理,酒窖有固封看着。 他早上跟陈钰打招呼,教魏雨白八极拳,然后教秋儿数学,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是最好的学习时间,因为注意力集中。 中午吃过午饭去固封那看粮食发酵的情况,下午和赵四一起做水力驱动装置的可行性研究,当然德公也会带着阿娇来,是来问他那天在听雨楼里说的“战略”与“战术”的问题。 要解释这种问题有实例最好,其实最明显的对比就是国军打共军,当然这个德公不知道,那就只能找他知道的作比,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刘备和诸葛亮了。 当然不是演义中的,而是正史记载的,二者最大的区别就是刘备胸有大志,却没有战略思维,诸葛亮是有的。正史上没有什么火烧博望,草船借箭,赤壁之战期间诸葛亮最大功绩就是靠外交促成孙刘联盟,仅凭这点他就是刘备这方的最大功臣。 李业用这些例子给德公讲什么是战略,什么是战术就清楚明了了。 很多时候德公和阿娇都听得入神了,然后顺带就蹭了顿饭,李业总感觉他们是有预谋的。 冢道虞骑上战马,带了个下人径直向皇宫飞奔而去,寻常人到他这个年纪受不得马背上的颠簸,但他一生戎马早就习惯了。 将军府中大多都是他曾经出生入死的部署,故而没那么多规矩,也不像其他府中下人。 按理来说景朝即使是枢密使甚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都是不得开府的,但他诺大一个将军府养些人是没问题的,只不过没有自治事务的权力,封赐官身还要通过中书和皇上,所以手下兄弟大多没捞到好,他们也不在意。 所谓开府就是开辟府衙,自置幕府与幕僚部属,自行治事。在前朝宰相可以开府,车骑将军以上也可以开府。 但到了本朝,限制就严厉得多。特别是元丰元年之后,皇上越发强势,不断削弱重臣权力,满朝文武连王越都不能开府,他这个枢密使也一样。 当初太宗皇帝李肆开了一个先例,要开府须加散官“开府仪同三司”,这是个从一品散官,加过的却只有开国宰相晏殊,加此官者可以开府,辟幕僚,自治府事,礼仪待遇同太师、太傅、太保。 “将军,皇上今日怎么突然想见你啊,自从上次马政的事被驳回之后可从未有过。”马儿疾驰,路边行人急忙退让,跟在冢道虞身后的中年男子问道,敢在开元城内纵马的人不多,因为何昭的存在就是皇亲国戚也不敢。 冢道虞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待到午门外,两人停马,下人在门外看马,冢道虞一个人走进去,他步子不大,却很快,走起来脚下带风,身体似乎没有重量一般。 武德司众多守卫见他都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大家都私下都议论老将军的眼睛逼人,让人不敢看。 冢道虞一路忧心忡忡,他不知皇帝召见是何事,但大概不会是好事。 他之前一直力主改军制,撤除三衙,将侍卫军两司合并,不分侍卫军马军指挥使还有侍卫军步军指挥使,都由枢密院直接训养。 因为到了战场上哪会分什么步军指挥、马军指挥,情况瞬息万变,多一分耽搁就少一分胜算,禁军冗杂无用的官制只会拖后腿。 可一开口当即受到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弹劾,说他想大权独揽图谋不轨。 同时他还力主优先发展马军,步军靠后。 他征战数十年深知其中利害,景朝官定步人甲枪手甲七十斤,甲叶一千八百枚以上,弩箭手甲重六十斤,甲叶一千五百枚以上。 如此斥资打造,还不如让弓弩手着轻甲,剩余财帛用于充畜军马,壮大马军,只有马军强大,才有机会一举重创辽人。 结果才一开口,满朝反对,各个说得头头是道,说什么“养一军马之资足以蓄五名步军”,还有人当堂得意的给他算起来。 这些人连战场都没见过,说起不负责的话来倒是张口就来,显得自己学识出众。 众口铄金,他一时语塞无法反驳,此事就被驳回,之后他再三提起依旧满朝反对,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他心中也是心灰意冷,从此不问朝堂之事,上朝也闭口不言,充耳不闻。 之所以开口帮魏朝仁也不过因为十年前在关北共事,那时候魏朝仁还只是小小的厢军都统,但也看得出是个会打仗的人,所以开口。 从午门入宫要走好一会儿,来引路的太监没有带他去正殿,而是绕了一圈进侧殿。 侧殿外公公先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皇上就召他进去。 一进侧殿,上方坐的正是皇上,而下方还坐着一个人居然是王越,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景朝如今朝堂上只有两个正一品衔的人,一个是加太傅的王越,一个就是加大将军的他。 冢道虞先行礼,然后和王越随意作揖,两人交集本就不深,而且他们心中也明白陛下不会希望他们有交情。 “陛下急召臣觐见不知有何事?”他直接问道。 皇上没回答他,先是道“给冢将军赐座,今日话头很长,还是坐着说吧。” 两个小太监匆匆搬上一把老梨花木椅,冢道虞也不矫情,直接坐下了,这时皇上身边的太监福安才将一厚厚的奏折送到他面前。 皇上开口道“冢将军看看吧,这是王卿呈上的奏折,朕看了一早上,发人深省,又想起你之前的话所以将你叫来看看。” 冢道虞有些疑惑,他不参政事,乃是武将之首,王越递上的奏折他何干? 带着疑惑他打开厚厚的奏折看起来,初始一目十行,随即皱眉慢了下来,越看越慢,慢着慢着开始仔细的字句琢磨起来 一百一十六、战略与战术 皇上见他这模样严肃,脸色本不好的老脸也忍不住一笑,自己初见之时也是如此。 三个老人年纪差不多,即是君臣,也算老友,见别人如自己一般也失态,心里多少好受些。 冢道虞越看越是惊讶,这与其说是奏折不如说述论,全篇在谈的只有两个词“战略”和“战术”。 这两个词在此之前有所耳闻,但绝不是奏折里说的意思。 开篇首先简明扼要的说出两者特点,战略是全局性、深远性、纲领性的;战术则是局部性、短暂性、操作性的;然后以古人做例说明。 到这一层他觉得这奏折已经让他耳目一新,他为帅数十载是明白这些的,再到后面以景朝提出的“以步克骑”为例作比,讲述景朝在战术上或许有胜算,但早输在战略上时他顿时感觉如得知音。 冢道虞凭借自己多年纵横沙场的经历多少能察觉其中道理,但他想得没有那么透彻,说得没有那么明白,所以才会在群臣面前哑口无言,可这奏折却用两个词把这个道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到这他已经激动得手指微颤,没想后面结尾处再次拔高一个层次,从更加高深的角度道出二者不同,阐述何为战术思维,讲述为帅为君之道,振聋发聩,让他恍然大悟。 二者不同之一在于目标。 战术目标简洁清晰,就是赢,好比面对辽人把对方全杀了,我方无一伤亡,努力实现这一目标,不管用何种方法,就是战术思维。 战略则不同,须将自己放在更高的均衡格局中,推动平衡向前到达下个平衡点。在此过程中让己优势更大一些,这叫战略思维。 这是一个更高的格局,笔者明言因为没有人会永远赢下去,所以这种考量是作为好统帅甚至国君是必备的素质。 就好比玩游戏丢一个铜板,落地时有字的一面朝上为赢,那么下层只需要不断想着如何让有字的面朝上就行,不惜代价,用任何办法,这就是战术。 但铜钱并非之抛一次,而是一直再抛,结束一次还有下一次。 作为统帅则必须明白不可能有字的面永远朝上,要将自己放在均衡的格局中,要考虑如何在长久的游戏时间中让己方赢得更多。每次抛出铜板时都让己方尽可能有微弱优势,并且准备好应对任何情况。 看到这他忍不住抬头拱手道“没想王大人身为文臣,确是帅才,此番高见令人警醒啊。” 坐在对面的王越回礼道“冢将军高看了,此乃我一朋友见教,本官不过代笔罢了。” “世上还有这等高人!”冢道虞惊讶道。 皇上黑着脸打断他“你接着往下看,看完再问。” 冢道虞压下心中好奇接着看, 接着说道不同之二进程。战术实现目标过程中不断积蓄本方力量,削弱敌人力量,谁敌谁友分得清清楚楚,这就是战术思维。战略上却可以模糊的,只要找到精妙的平衡点,谁是敌谁是友并不需要分得十分清楚。 最后说的得最精妙也是最深刻的就是二者方法不同,战术上的方法就是解决矛盾,战略上却是将矛盾转化。 比如当下辽、景之间的摩擦,那位先生提出急于出兵只是战术考虑,激化并想解决矛盾。但若从战略上考量却是不对的,因为在此矛盾转化过程中并没有倾向景朝这边,指出急于出兵辽国,想毕其功于一役是战术上的勤奋,战略上的懒惰,结果定不会好。 而且还怒斥景朝所谓“以步克骑”的方法在战术上是行得通的,但缺乏战略上的全盘考量,是短视之见,长此以往景朝会被拖垮,言语直白,鞭辟入里。连他看完心中也感慨万千,世上居然有这般经世之才,胸有沟壑,随意一说就能让自己忖思许久。 不过他也算明白皇上为何脸色不好,毕竟“以步制骑”是皇上同意的,伐辽是皇上私下主张,这是在骂皇上呢 “此论如何?”皇上见他看完目无表情的问。 冢道虞抱拳道“大家之言,经世之语,令人深省。” 这世上若有人还敢跟皇上这么说话一个是王越,一个就是他了。 “说得是有理,头头是道,但他这是在骂朕你看不出来吗!”皇上黑着脸道。 “骂皇上归骂皇上,有理归有理,二者并不矛盾。” “你,你这是说骂得有理吗!”皇上拍案怒道。 “臣不敢,臣说的这位先生说得有理,不关骂皇上的事,皇上若是明君自然能懂这意思。”冢道虞不卑不亢的接着说“只是不知这先生姓甚名谁,我也想拜访讨教,有许多问题想问。” 皇上哼了一声,不满的指着王越道“你问他,我还想知道是谁,可他就是不说,说什么在野之人不必介怀。” 王越只是作揖,冢道虞也明白只怕是想保护那先生,毕竟说了顶撞陛下的话。 皇上随即道“不过气人归气人,说得有几分道理,朕仔细思量也觉得或许我朝军制确有问题,所以才叫你来议议看。” 开始冢道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反应过来后激动的直接站起来抱拳大呼“陛下圣明!” 没想他苦苦劝说无果,今日这先生一席话转述之言就让陛下改变了主意! “好了好了,闲话少说,一起说说看吧,跟你们两说话朕也自在。” “” 李业被奇怪的气味一刺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正在实验水力驱动系统的中央轴承润滑,结果并不理想,润滑剂只能用油,植物油肯定是不成的,羊油和牛油太容易板结,能用的只有猪油,可现在这种天气下用猪油转几圈也开始卡顿了,还发出一股奇怪的气味。 李四不懂世子为什么这么作贱好油,但世子让他干嘛就干嘛,可连续几次后终于忍不住问“世子是想让它转动不卡顿吗?” “对,可惜气温太低,连猪肉都效果不好。”李业摇摇头。 “这简单啊,世子怎么不早说,白费了这么多力气。”赵四捂额。 李业看他一眼“你有办法?” “那自然有!” 一百一十七、铁和钢 赵四一番讲解之后李业恍然大悟,同时意识到自己确实有超越千年的知识,但实践的经验是不可或缺,原来马车轴承上早就有完整的润滑技术。 就是用动物皮革外加脂肪层包裹,按时上动物油,这样一来润滑效果明显,轴承不会卡顿,赵四作为工匠这些自然是知道的。 这年头动物皮革到处都有,李业严申帮弄来一张直接剥下的羊皮,内层还带皮下脂肪那种,然后包裹在轴承的受力点上,又在内侧加上猪油,果然润滑效果一下子就上来了! 巨大的木质轴承比人大腿还粗,李业让赵四在一头凿了洞,然后加十字木柄,让几个家丁轮流转动,这样来模仿水力驱动时的远动转态。 这些步骤看似滑稽可不能马虎大意,可行性实验研究是必须的,现在发现问题可以慢慢去想如何解决。要是想当然的直接装上去到时出问题就全功尽弃,全掉江里去了。 赵四和家丁们都不明白他要干嘛,李业也没解释,因为这只是一部分,说起来复杂他们也不懂,等实物出来的时候就明白了。 所谓钢铁并不是说掺了碳的铁,这种说法只是化学教科书上的话,因为世上不存在天然纯净的铁,铁矿冶炼成生铁后碳含量依旧超过2,特别在这样技术不成熟的年代估计得有5左右,而碳含量低于2的才能被称为钢。 现在这个年代因为温度达不到要求的限制,其实真正能炼出钢铁的办法就只有一种,不断反复冶炼然后反复捶打,经过不断重复降低其碳含量,也就是所谓百炼成钢。 但这个过程人力消耗及大,可以想象普通人抡十几斤的锻造锤十几下就手臂酸痛难以为继,而现在要锻打成百上千下,而这样的过程要重复上百十次才能出好钢,人要吃喝拉撒,要休息,足见耗时之长,人力物力之消耗得多严重。 而有了水力锻造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别说几十斤,几百斤的锻造捶也能日夜不停二十四小时给你抡起来,效率不知要高多少,也正是因此水力锻造铸就全身板甲的崛起。 铁和钢从工业上来说本质区别在于钢的碳含量更低,从物理性质来讲铁硬度更强,但脆,塑性差。而钢塑性好,强度高,脆性小,这代表它更加通用。 铁甲是不可能有全身甲的,只能用铁质甲片一枚枚链接排列起来,因为按照身体轮廓进行塑形虽然工艺更加简化但铁容易折断、碎裂,因为它虽然硬,但也脆,强度低,这就是为什么钢会逐渐取代铁的原因。 不只铠甲,舰船,生活用具等等,塑性好,强度高的钢都远超过铁,因此水力锻造如果普及很可能会这个世界。 因为赵四的启发,水力锻造最难的地方几乎被他一下子就攻克了,李业更是信心十足,赵四在一边看着这些图纸疑惑的道“世子这是要造一个大轮子?” “算是吧。”李业站起来道“赵四,你说要是有东西可以取代人力来做些事,是好是坏?” 赵四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犹豫一下道“对小人而言当然是好,我做工时也常常恨不能多几个人力,可要对有些人总会不好,没了活就没饭吃,有东西取代了那他们只能饿死。” 李业点点头,任何新东西的出现都是有阻力的,只是阻力是大是小不一罢了。 “要不以后你给王府做活吧,我每个月给你五贯钱如何。”李业对赵四道。 “啊!世子说什么?”赵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业又跟他说道“我每月开你五贯钱,你以后给王府做工。” “世世子没在跟小人开玩笑吧。”他还是不敢相信,毕竟五贯钱还是太多,那就是一年六十贯,可比知县爷的俸禄还高了! “当然没开玩笑,以后这院子就是你办公的地方,还可能会有其他人。”李业道,他心中有个不大不小的规划,在他看来这点钱买一个赵四这样技术精湛的工匠简直就是赚翻。 “那怎么成,官老爷才有办公地方的。”赵四连忙摇头道。 “这不是朝廷给你的,是王府给你的,怕什么。”李业不在乎的道,然后接着说“你有认识的铁匠吗,要年纪轻一点的,王府还需要几个铁匠。” 赵四点点头,然后不解的问“世子为何要年轻的,年轻人手艺大多不怎么好,只怕” “没事,我按手艺给工钱,手艺到你这样的五贯钱一个月,差一些的就再减,但不要超过三十五岁的。”李业自有他的打算,他要开启一个新时代,就不能用老人。 这有心理方面的考量,很简单的一种心理现象,好比一个女孩跟了渣男很久,最后就算发现他渣了,但大多都不会选择离开,而是维护他,将就他,委屈自己。 这是为什么呢?答案其实很简单,已经付出成本太高,投入太大,放弃代价太高,怎么能就此罢手,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老工匠也是的,他们锤炼了一辈子的手艺,突然有天跟他说你的手艺没用了,有东西可以取代,你跟我学新东西,他们第一反应肯定是维护自己固有的观念和手艺,因为已经付出太多,成本太高。 所以想要革新,就要用年轻人,年轻人没有那么高额的过去成本。 “王大人真不愿告知吗?”冢道虞皱纹道。 王越摇摇头“不是不说,只是我那朋友为人低调,向来不喜张扬。” 冢道虞叹口气“罢了,本有诸多问题想要讨教的。”说着拱拱手上马走了。 看着他和随从远去的背影,德公才幽幽低声道“真是为那小子操碎了心,若是能说他便是反对又如何,可此时去说时机不和,对他实在不利。” 赶车的下人牵着车马过来,德公登上马车,一想到那小子却忍不住笑起来,最近朝中之事他都有耳闻,但若仔细想想知晓其中来龙去脉,没被蒙在鼓里的人只怕唯他一人吧。 回想起来满朝文武都被他不知不觉玩弄股掌之间而不自知,只知道风向突变,人心难测,却不明白前因后果,这手段实在高明啊。 不过他好奇的还是那小子到底如何让何昭那二愣子开口的,有时间要去问问。 一百一十八、帝王之爱 “将军,你刚刚一直说什么先生先生的,到底在说什么。”路上冢道虞的随从随意问道,也不避嫌。 冢道虞骑着马慢悠悠走着“一个学识卓绝之人,经他一说陛下也起了改军制的心思。” “啊,还有这么厉害的人,将军跟陛下说多久了都没着落,他一说就成,这人到底是谁啊!”随从惊讶道。 说到这冢道虞得意笑起来“王越不肯与我说他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但老夫岂用他说,那先生论述之时候常常以关北战事作比,而且详实细致,就如亲眼所见,必是熟悉关北战事之人。而他又能与王越论理,那定身在京中,如此一来不就一目了然。” 随从摇摇头“我还是不懂” 冢道虞笑道“熟悉关北战事还身在京中之人,除去御史台大牢中的魏朝仁就只有他膝下子女,魏朝仁谁都见不到,那先生就定是和魏家姐弟熟识了。汤舟为开始动作,宫中消息也开始放出,想必这几日他们就要上门谢我,到时一问便知了,他告不告诉我又有何干系。” “哦~”随从这才明白过来,拍拍脑袋道“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这几天宫里消息也逐渐出来了,有人篡改关北战报,构陷关北节度使魏朝仁,皇上在大朝会上勃然大怒,愤慨为魏朝仁说冤,还夸奖开元府尹何昭,户部使汤舟为等人恪守本分,刚正不阿。 同时令御史台、大理寺、右司刑部奉旨查案,一旦又结果三司会审,户部使汤舟为主理。 案子一开始就查到武德司,起初只是武德司一些军士被带走,据说几天后已经开始查到武德使朱越头上,现已经羁押候审,当天传言朱越吓得走不动路,是被拖着进的御史台。 消息纷纷扰扰,不断从朝堂传出来,各种说辞版本都有,这几天魏家姐弟高兴得睡不着觉,白天还生龙活虎的跟着李业练八极拳,仿佛是要修仙。 魏朝仁现在已经出了御史台大牢,但仍留在御史台内,毕竟案子还没审清楚,他还不能走。 “没想到真和世子说的一样是武德司。”魏雨白一边帮李业搬运木板一边愤然道。 赵四正在按照图纸作水力驱动的水轮,李业闲来无事来帮忙,魏雨白也过来了,她本就不在意这些东西,卷起袖子也来帮忙了。 李业给赵四扶好木板,好让他把钉子敲进去“我也有些奇怪,武德使应该没这个胆子做这事,毕竟他是武德使,出了这种事可不止欺君罔上,构陷大臣那么简单,背后想必有人吧。” 话虽如此,李业却不怕,他背后有人又如何,他们顶多看到何昭那层,怎么会想得到真正在背后玩弄人心的是他呢。 “为什么?”魏雨白不解的问。 李业抬头看看天,微微叹息道“因为他是武德使,武德司上千禁军精锐巡视皇城,是皇上身边的剑,剑有双刃,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是谁都怕。别人犯这事就是欺君加构陷大臣,他犯在皇上心里等同造反,这次可能要死很多人了” 说到这心中还是微微有些不是滋味的,毕竟按李业后世的观念来看,这种事情就是朱越一个人的过错,但这是个残酷的年代,这次他全家老小,外加武德司涉事人等只怕都要掉脑袋。 魏雨白停下手中的活“世子何须介怀,你救了我们一家,还救了无数关北百姓不是吗。” 李业点头一笑,他也只是感慨,以他的阅历怎么可能这点小事就看不开呢。 “我给你准备了点礼物,明后天带着兴平去拜谢冢将军吧,毕竟他从头到尾一直在为魏大人说话。”说着李业吩咐道。 魏雨白点点头,然后脸色微红,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开口道“世子恩德我魏家永世难报,日后世子但有所请,出生入死,做牛做马都不会推辞。”说着从腰间掏出一把漂亮的短剑双手递给他“这是信物,请世子收下。” 李业笑道“我心领了,但剑就不用。” “不行,无信不立,请世子收下信物。”她倔强的道。 “好好好,那我收下了。”李业只好接过来,这短剑不到一尺长,剑鞘做工精美,剑柄上还镶有宝石,确实名贵,用来防身再好不过“那就多谢了。” 李业说着将剑收起来,魏雨白不说话只是连连点头。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书房里皇上写下两句,仔细品味,正好这时门外太监通报皇后来了,他连忙扯过纸张将案上文墨盖住,然后随手拿起奏折看起来。 皇后进来行了礼坐在他身旁皇上才开口问“皇后有什么事吗。” “皇上让祖先生出的题已经好了,送来的太监刚好路过门外我就替他送进来了。”说着她从袖中掏出几张折叠规整的纸“不知陛下想如何考校新州,让臣妾传他进宫来如何。” 皇上哼了一声道“你那点小心思朕岂会不知,你就是想借机让他进宫来,到时考校如何也不重要了。”说着他叹口气,喝了桌上的清茶,有些沉重的说“可你要明白,爱宠对他不是好事。” 皇后也沉默了,自古无情帝王家,她身为皇后,又在宫中那么久,怎么会不知“说到底不过是做奶奶的想见孙子罢了” 皇上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拉住在一旁哀怨的皇后的手严肃道“只要在这宫墙之内,爱宠就是责任,若担不起这责任的都受不得这宠,不然要有灭顶之灾,朕已经快花甲之年了你要想清楚!” 皇后叹口气,终是退让了“那就让王越代劳吧。” 皇上点点头“朕准了,顺带赐赠百两黄金让他带过去,就说他送的,朕知道潇王府的月俸被左司户部克扣已久。” “判部事是谁?他好大胆子!”皇后一听这发怒了。 “此事朕自会处理,也正好是时候提醒提醒他。”皇上道。 一百二十、文曲星李业 气氛一度十分尴尬,那鲁明脸色越来越差,无论众人如何激将,李业始终不松口,只好跟他谈些大家都知道的诗词之道,比如平仄押韵,什么逢双押韵还有一韵到底等等。 结果都是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在一个频道,好几个文人都连连摇头,似乎失望透顶。 李业也发现根本就是鸡同鸭讲,浪费时间,他有事要做,没时间浪费,于是道“今日在下有急事,各位请便吧。” “世子有什么急事,大家好不容易相聚在此世子不当如此,世子虽是皇家子嗣,但我朝向来重视文治,提倡以文论道,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世子有什么事能推不开呢?”鲁明道。 众人纷纷附和,这就好比你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出去玩,根本都聊不到一处,也聊不起来,气氛尴尬,直接走了不礼貌,跟人说人人都在留你。但为什么要留你呢?留下来让气氛更尴尬吗,说不清楚,其实大家都只是想显得自己做得对罢了。 我留人我是热情的,礼貌的,谁也不想成为恶人,也不能成为恶人,所以谁都不会走,也不会让别人走。 李业摇摇头,这种场面他见多了,也早有准备,直接扛起地上的木板道“本世子有事,恕不远送。”说着就要走。 “世子,大家好不容易相聚,何苦如此” “这是私人地界,你们再不走我就叫护院了,你们才学那么厉害不知道打架厉害不厉害?”李业笑问。 “你!你你你”几个文人气得说不出话,梅园诗会让他们忘记了李星洲到底是什么人,他本来就不是好人。 李业从来就不怕做恶事,因为如果太干净,很多时候是不好做事的,所以真正的大人物在历史上留下的必定不是光鲜亮丽,而是不断的争议,因为身处中间地带才能两边处事。 李业说着作势就要叫人,这些文人真的怕了,一个个一边退后一边怒骂。 “哼,做贼心虚,定是怕了!” “怎能如此无礼,世子就是真有急事也该好好说才是” “呵,还以为是才学之士,今日一见不过一木工罢了,所谓要紧事就是这肩上木头吗!” “如此毫无气度,我看那《山园小梅》定是代作的!” “鲁兄,慎言,慎言呐!” 鲁明一甩袖子道“如何慎言?我就是豁出鲁某声名也要还天下读书人清名,不能让欺世盗名之辈坏了读书人的风评!” “鲁兄高义!” “在下佩服佩服!” “” 周围人都纷纷叫好。 “要起哄那边去,不然揍你们。”李业警告道,一群人放下几句“你等着”“定不忘今日之事”之类的狠话之后从匆匆走了。 李业知道这些人一走,最近怕是要满城风雨了。 “你怎么这样,不能得罪读书人的。”小姑娘担忧的道。 李业哈哈一笑,开玩笑说“爱妾开始担心本世子了?” 小姑娘脸色一红狠狠的踢了他一脚“胡说八道!谁会担心你这混蛋。” 李业抬着木板也躲不过去,实实在在吃了一脚,吸着冷气道“放心吧,我故意的,本世子自有打算。我们走吧” 很快,立业扛着木板绕了一圈,来到王府侧面,这里水势不急,而且根据岸边水草和苔藓留下的位置来看涨水的时候水位也不是很高。 岸边是建王府时用石头砌起的石墙,如此一来更加方便了。 李业放下木板开始找位置,按照预想水轮吃水三尺到四尺,传动上岸后在离岸边四尺左右建第一个固定点。 “别呆呆的看着啊,来帮忙,抬着木板那头转过来。”李业吩咐。 “哦”小姑娘答应一声,也不嫌弃过来帮忙,一边搬动木板一边问“那天梅园的诗真是你写的吗?” 李业一边用手中木炭画线标记一边不经意道“当然是。” “可你刚刚明明不会,连最简单的诗理都不会,压韵可以分两句压一次,还有更难的句句都压,也叫一韵到底,你连这些都不懂。”小姑娘嘟着嘴道“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根本不会,找人代写去讨好阿娇姐姐?” 小姑娘配合他调整位置然后放下木板道:“你就是承认我也不会说出去的,顶多笑你两句没出息。” 李业用木炭标记好理想的位置,然后道“是我写的,我是天才,不信你现在考我,说个题我就能背不是,写出来。” “你别骗我了,就是文曲星下凡也不可能有这么快的才思。” 李业一边思考找位置,一边心不在焉回话“你说啊,说不得我比文曲星厉害呢。” “吹牛!”小姑娘鄙视,然后道“那你现在再写首咏梅诗出来看看。” “咏梅啊”李业用步子量着距离,抬头稍微一回忆就念出来“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他说得不经意,小姑娘却呆住了,又默默念了一遍“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这我不信,你定是早做好的,有本事你再作一首。” “好好好,你先帮我按住这木板,不要动。”李业让她按住然后去旁边找来石块将木板钉住,然后想了想道“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小姑娘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李业发现他一下子想不起来后两句了,拍拍脑袋好一会儿才道“想起来了,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小姑娘默念一遍,然后彻底醉在其中了,“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这家伙明明嬉皮笑脸没有正形,为何一开口就是这等上好的诗!他真有那么高不见顶的才学吗,还是说真是文曲星下凡 “如何,现在我是不是文曲星了?”李业逗她,难道见到小姑娘怀疑人生的表情。 “臭美,还文曲星,我我就是不信,除非你,你再写!”小姑娘不认输的道。 “要写什么,写不出来我就不姓李。”李业得意的道,他钉好第一个点接着找第二个,这只是标记位置,方便日后打地基。 、小姑娘踢着脚边的石头苦思冥想,然后低头道“你写咏梅诗是讨好阿娇姐的,那你说我像什么花” “哈?”李业一愣,手里石块差点砸到自己,他想说何芊可不像花,所有花跟她一比都太娇贵,怕小姑娘发火,想了想“莲花吧,又白又傻。” “好,那就写莲。” 一百二十一、如何解释出淤泥而不染 李业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笑道“诗想不到,不过我想到几个短句,挺适合你的,我念给你听。” “你说。”小姑娘凑过来。 李业摇头晃脑给她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说完又给她解释起来“你想想看,就你爹那个倔脾气,烂毛病,你从小到大居然没被他带坏,就像莲花从淤泥里长出来而不受污染,这就叫出淤泥而不染。 你出身富贵之家,含着金钥匙长大,生活条件优渥却没有寻常大小姐的娇贵的坏毛病,就像白莲受到澄澈清泉洗涤而不妖冶,所以叫濯清涟而不妖。 你说话直来直去,不像寻常人家小姐追附风雅,但其实却通达事理,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就跟莲花的茎一样,外形挺直却中通,没有枝蔓,所以叫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即清香又怡人,是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小姑娘听入神,一抹红晕缓缓爬上粉嫩雪白的脖颈“我,我哪有那么好” 说着她踢开脚下的石子“你再说一次,我刚刚没有听清楚。” “好好好,说几次都行,你帮我按住木板别动,我就慢慢跟你说。”小姑娘听话的照做了,李业接着给她说起来,又听了一遍,小姑娘脸色微红的默念起来,然后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这明明不是诗,不过,不过也还不错可你为何骂我爹爹,他这几天还在天天骂你呢。” “骂我?”李业好笑的问“他骂我什么?” “我听他一直在骂你烂石头呢,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老惹我爹生气,你就不能别招惹他吗。” “哈哈哈哈”李业忍不住大笑起来,何芊不知道他却知道,何昭估计是被那天的石头逼疯了,连骂人都忘不了石头了。 小姑娘扶着木板,不满的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有没有听我说话,以后不要惹我爹爹生气了。” “为什么?”李业一边敲钉子一边道“你爹那牛脾气只要他先入为主认定我不是好人马都拉不回来,既然这样我干嘛不能招惹他。” “不,不为什么,总之以后就是不行。”小姑娘强硬的道。 两人整整忙活了一下午,李业大概找到所有合适的点,然后标记出来,到时候还要挖深,然后用沥灰碎石浇筑,才能作为支撑点。 要是有水泥该多好,李业忍不住想,只不过温度问题李业突然灵光一闪,或许不是温度的问题呢,他不需要做到后世那样工业化,成规模的生产,如果将生料在窑内分层铺开增大受热面积,然后利用水力驱动鼓风机不断灌入空气说不定能提高温度。 氧气越充足燃烧越激烈,这是学过化学的人都知道的,所以后世炼钢时为提高温度会在炉中灌纯氧,现在不可能制出纯氧。 景朝已经开始开采和使用煤炭了,叫做“焦炭”,如果不间断的给煤炭鼓风,虽然不是纯氧,但空气中本身就有氧气,肯定会让煤炭燃烧更剧烈,从而提高温度,说不定就能烧制出水泥了! 水泥可是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当然前提是成规模量产 总之如归水力驱动系统能够完整运行那就试试吧,李业心里想到,造几个窑的钱王府还是出得起的。 “走吧,回去洗手吃饭。”李业拍拍手道“今天想吃什么?” 何芊想了想板着手指一一道“萝卜干、梅菜扣肉、回锅肉、麻婆豆腐、麻辣香水鱼还有鸡蛋羹,还有你那个酸酸辣辣的泡鸡爪,还有爆炒腰花,还有还有五香牛肉也要,还有” 李业扶额“你当我是养猪的吗,这么多菜我们两加上秋儿月儿怎么吃得完,我们四个人只准选四个菜,再给你开特例加一个,你想好再说。”魏家姐弟今天去将军府谢冢道虞去了,晚饭估计会在那里吃。 “小气鬼!”何芊嘟嘴不满的道。 “小气?何昭天天骂我我还把他女儿养得白白胖胖的,也没打她,也没骂她,还当小菩萨伺候,这已经是天下最大的气度。” “哼,就是小气,不就是几个菜吗。你等会把今天说的那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给我写一份。” “好好好,我去放东西,你先去厨房点菜,跟严炊说,你知道严炊吧。” “当然知道!” “” 冢道虞沉吟许久,小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表情,他低声道“潇王府,潇王府,魏家姐弟怎么会住在潇王府呢?难道我想错了不成,还是说潇王府中真有高人,怪哉怪哉” 就在这时屋外有人道“老爷,酒菜都备好了,魏家姐弟已经到席。” “我这就去。”冢道虞开门,然后吩咐“去吧卫川叫来,让他在这等我。”。 酒席只是普通酒席,毕竟魏雨白和魏兴平只是两个小辈。 按理来说像他们这样的小辈该由冢将军子女或者孙侄一辈接待方为合理,但他家中没有子女,孙侄一辈也都不在,前些日子从苏州来了叫冢励的侄子,就住在府中,但也只见过一面。 而且他很欣赏两个后辈,特别是那魏雨白,一看就是武人根骨,虽是女子,但走起路来虎虎生威,说话不拖泥带水,不像他见过的许多年轻后辈满口之乎者也却狗屁不通。 “你们也不用紧张,本都是沙尘杀伐之人何必在意那些礼节客套,也不要想什么小辈晚辈。”冢将军说着先喝了一杯茶“我身带旧疾,不能沾酒,只能以茶代酒。” 两个小辈也干脆的喝了一杯“多谢冢将军。” “至于你们父亲的事也不用谢我,不过看他同是武人,是将才所以说了几句话,还没什么作用。”老将军自嘲的摇摇头道,魏雨白刚想说什么就被他打断了。 “今天老夫也把话说清楚,这次你们不欠我什么,但若以后有事也别来求我,冢某想做的自会去做,别人拦不住,冢某不想做的自不会去做,别人求不得。”说着他又举杯。 魏雨白也喝了一杯,心中也明白多说无益,老将军强势,拿捏得当,从来就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 一百二十二、风波起(上) 其实在这样一个信息技术落后,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又没后世那么多五花八门的武侠小说影视提起大众对武术的好奇,真要做个排行榜分分到底谁厉害根本不现实。 在这样的年代个人勇武的作用是很小的。像《三国演义》中令人热血澎湃的斗将正史毫无记载。毕竟这种事情想想就逻辑不通,如果只凭两个人斗武就能决定一次交锋的输赢,那花那么多钱粮养军队干嘛。 两个集团军的交战变成单打独练,花费天文数字的人力物力集结大军摆着看吗? 这就好比一个著名的忽悠桥段,用石头剪刀布解决所有问题,然后世界就和平了,世界要真是如此简单人类估计就没有进化的机会了。 但即便如此,总有人是靠赤勇出名的,而且因为身处的位置和经历历来为人们津津乐道,京中大小酒楼说书先生口中常客。 其中就有卫家两兄弟,卫川和卫离。 卫离出名的开端是他武举中第,但景朝武举一直为人诟病,要看真本事是会出人命的。 死命相搏很多时候都看临场反应,分毫之差就能要人命。可考总不能这么考,所以变成了架势演武,武德考校,还有测试气力,最能考验本身的不带刀兵擂台搏斗还掺水严重。 卫离真正出名在之后,以二十不到的年纪被皇帝封为上直亲卫指挥使! 上直亲卫营,武德司,是皇帝身边的两把剑,而其中上直亲卫营更是贴身宝剑。 上直亲卫营编制一直只有五百人左右,其中还分上直亲军和金吾卫,金吾卫只有不足五十,贴身保护在皇帝身侧,而上直亲军则巡视皇城内城,皇帝若外出则为护卫,而指挥使就是卫离,以不足二十的年纪担任此职位足见其本事。 虽然没人见过他身手,但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京都第一高手。 而他的哥哥卫川的名声是在沙场杀出来的,当初冢道虞大将军手下第一猛将,据说沙场之上身先士卒,以一当百,令辽人闻风丧胆的人。 若说当初潇王是能征善战的大将,那么冢道虞就是景朝镇国安邦的大帅! 两者区别很大,稍上年纪有些见识的人就能明白其中道理。 潇王能指挥一场战役从容镇定,那么冢道虞就能总揽一场战争有条不紊,像这样的人物景朝除去他几乎没有了,其他人或许可以但都勉强。 冢道虞手下军士不知多少,在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的卫川定是高手中的高手,有人说他是景朝第一高手,后来冢老将军回京,他也跟着回来,封忠武将军,职枢密院听候差遣。 因念旧情,老将军府中又没有子女照顾,所以也住在将军府里。 此时其人就站在冢道虞面前,虎背熊腰,腰和胸几乎一样粗,手臂和腿脚没那么粗壮,面容俊朗方正,不像蛮汉子。 “卫川,我想你帮我办件事,你私下去打听打听这几天王越有没有去潇王府,还有打听打听王府里除了魏家姐弟还有什么外人。”冢道虞小声道。 “将军,哪个王越?”卫川不明白的问。 “就是当朝平章事,相府那个王越,我出面不方便。” “交给我吧将军,一两日内我定弄得清清楚楚,当初辽人大营我都去过,要是有必要,就是王府我也来去自如。”他自信的拍拍胸脯。 “这可不是关北,小心为上,别被人发现了。”冢道虞抚须吩咐。 卫川点点头,匆匆忙忙走了。 芙梦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之一,坐镇头牌是名满京都的诗语大家,据说琴词双绝,精通诗理,倾国倾城,要想做到这点在京都这种风云际会的地方可是很难的。 稍知道内幕的人都明白,芙梦楼乃是田家开办的,田家是京西大族,最重要的是宫中四妃贵、淑、德、贤,贤妃本名田平梅,就是田家人。皇子李昱,也就是李星洲名义上的监护人就是贤妃所生。 也正是凭借这层关系,当初李新洲才能在芙梦楼胡作非为,对寻常人都见不到的诗语大家死缠烂打,百般戏弄。 说白了,这些青楼头牌有点像后世明星,普通人自然难得一见,顶多能见其唱唱词,弹弹琴,然后吹捧,但她们也有她们的应酬和不得已。 正如白居易所写“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她们生活奢靡无压力,但又空虚少自由。 “小姐,曹公子求见,说新得词作想要你看看,已经在雅间等着了。”丫头通报道。 “我梳妆完就来。”诗语年纪不到二十,打扮端庄华贵,一身牡丹大红袍,配珠玉发饰。 丫头见她手边放着的诗文,好奇的问“小姐,你说这诗真是李星洲写得么?” 她不屑一笑“哼,就他?你觉得他那德行写得出诗。” 丫头点点头“也是,不过好不容易许久没来打搅小姐。” 诗语叹了口气“只怕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他再草包毕竟也是世子。” 丫头也不说话了,她明白这个道理,潇王世子啊,要是他哪天兽性大发来强硬的,小姐不从,事情闹大了最后遭灾的肯定是她们,谁也不会可怜。 “小姐不要难过,细想来去王府做妾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不是么。”丫头道。 诗语摇摇头轻叹“你看李星洲那酷烈性子,去了只怕生不如死,还记得当初隔壁叔叔家儿子吗,只不过挡了他车马就被打断了腿,一辈子都是个残废人,这种人我哪里敢去。” “那便跟林公子,我看林公子知书达理,定然不错。” “他不过有功名的读书人,哪来那么多银子为我赎身。”诗语又摇头。 “那曹公子” 诗语打断她“玲儿你还不明白吗,我若是敢依附曹公子只会害他,那李星洲可是世子,当今皇上最宠的人,曹公子在他面前算什么,他要是发疯起来曹公子也要遭殃!” 说到这她无奈叹气“只怪我命苦,或盼着他喜新厌旧,过些时日兴趣就过去了。” 小丫头也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孩童的呼声。 “王府门外,李星洲打骂国子监学生!李星洲打骂国子监学生啦” 她一听连忙从窗户缝中看出去,只见下方街道上几个衣着破旧的孩童穿梭人群之中,不断高喊着“王府门外,李星洲打骂国子监学生!李星洲打骂国子监学生啦”边喊边扬长而去,行人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国子监?李星洲,不知为何诗语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一百二十三、说书先生 京都酒楼多得是,有望江楼、听雨楼那样高档的进门就少说几百文钱的,自然也有市井之间,鱼龙混杂之地,红巷楼就是如此。 所谓红巷楼其实名儿都没,本只是一家小菜馆,后来做大,因为在京西红巷口所以来往的人都叫红巷楼,老板干脆也认了。 这里什么三教九流都有,泥腿子、读书人、附近衙役官差、说书先生、地皮无赖,卖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些零食小菜,劣酒香茶。 这香茶可不是大酒楼那种加了各种香料肉丁的香茶,而是劣质茶末煎炒过再煮出来的。 楼下十分宽敞,凳子很多,桌子很少,大多是附近民众,空气中充斥着异味,一楼正中台上发须花白的说书先生正抑扬顿挫说着 “那鲁明本是国子监生,天子的学生,才学少说也有七八丈那么高,去年在咏月阁写一首元宵词,陈钰老大人也说了个好,可不要小看这一个,陈钰是谁,若不知道那就太孤陋寡闻,他乃” 那老说书先生说得抑扬顿挫,循序渐进,台下大多都是些庄稼汉子,附近闲着无事可做的民众,还有几个巡逻的衙役也独坐一桌。 在这只要是有桌子坐的都是大人物。 正中那桌就是附近官差老爷也坐不上,坐的是孙半掌,这一代最狠的人,臭名昭著,时不时会收钱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外人都猜他手上是有血的。 这种人官差也不敢惹,强龙不压地头蛇,除非就着事一下子把他弄死,负责惹了他后患无穷,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此时台上说书先生正说到关键处,下面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一番仔细详谈之下,发现那李星洲居然连写诗的道理都不懂!说到这写诗可就难啰,不是说想写就写,它既要有才学,又要相貌堂堂,天生好看” “这写诗和相貌有什么关系?”下面有人发问。 “当然有关系,你看哪个才子长得不好看。”说书先生一本正经道, “我也长得是模是样,怎么就不能写诗呢?” “因为你是贱命啊,人命天注定,你还敢跟老天爷较劲不成?”说书先生反问,顿时周围人哄堂大笑,都嘲笑起那发问的小子来,那年轻小伙也不好意思挠挠头笑了。 “好!” “好,接着说!接着说!” “好好好!” “” 台下众人纷纷叫好,那先生得意大笑,拱拱手接着说“话说到那李星洲对写诗的道理狗屁不通,如何写得出梅园诗会上人人叫好的诗作呢,就是那首什么什么” “《山园小梅》”下方一个读书人接话“大家听得高兴,我正好给诸位背背那首诗。”众人叫好,那读书人说着就摇头晃脑背起来。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读书人背完拱拱手,说书先生才接着说“正是这诗!” “当时在场读书人都想,这李星洲连怎么写诗都不知道如何写得出这种好诗,于是便质问起来” 说冲突之处,场下的人都屏气凝神听起来,那说书先生说得丝丝入扣,加上神情动作配合,让人如同身临其境。 “最后被问急了,李星洲言语神情慌乱,见实在说不下去,赶忙就退了几步,让她爱妾拦着众人,然后大喊‘你们快走开,快走开!若再不走我可要叫府中护院了啊!’”配合他那慌乱胆怯的神情,台下众人一阵哄笑,不断有人将铜板丢到台上。 那先生故意停下喝了口茶水,好让丢铜板的更多,然后还接着说起接下来的事情。 待说到高潮之处他一脸正色,神情愤慨,惟妙惟肖,和他说得一般无二“众人虽看出来李星洲毫无才学,做贼心虚,可害怕那李星洲势大,纷纷拉着鲁明,让他可不能说,就算知道也不能说,不然王府护院出来几个书生可就没命了!” 台下众人顿时屏住呼吸,没了半点声音,想听那说书先生接着说下去。 “就在此时,鲁明一把推开好意拉他的同道,大呵!”说着他一拍身边桌案,表情义愤填膺,仿佛他就是口中所说鲁明“如何慎言?我就是豁出鲁某名声也要还天下读书人清名,不能让欺世盗名之辈坏了读书人的风评! 那李星洲看鲁公子视死如归,顿时被吓住,没了气势,扛着地上木板带着爱妾灰溜溜走啰~” 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叫好,大家都喜欢听这种正义英雄不惧邪恶最终战胜坏人的故事。 “好!” “鲁公子做得好啊!” “鲁明是好人!” “那李星洲活该” “” 台下众人纷纷把一些东西丢到台上,有钱的丢钱,没钱的丢些值钱物件,整个一楼热闹非凡,那说书先生拱手谢各位听客,匆匆忙忙用布袋子将东西收起来。 “今天就说到这,各位要是爱听明天赶早,还在这我给大家接着说。”说着奉承的笑着退下台,每见人便拱手,众人纷纷为他叫好让道。 一出红巷楼,说书先生那老脸上奉承的笑顿时没了,而是一脸不屑“愚民,我还不知道你们想听什么。” 说着掂了掂手中沉重的布袋子,这得有好几百文了吧!心里乐开了花。 他这个故事是转手得来的,跟几个大街小巷跑着宣扬的孩童两文钱问来的,一听大概故事他就明白该怎么说了,大家喜欢听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他还没底吗。 追问下那几个小孩还说是几个书生给了他们二十文,让他们到处跑着宣扬这事。 几个书生?他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还会是哪几个,肯定就是故事里的鲁明那些国子监学生,读书人一张嘴可是能杀人的,手段下贱着呢,他以前也是读书人,所以见多了。 他知道这是不能说的,有麻烦,主要还是大家不爱听,大家爱听的就是他说的那种。 此时这怕这京中有不知多少人在说着故事呢,只是没几个人真正明白这背后到底怎么回事,不明白才好,要是都明白他怎么赚钱呢,说书先生得意的笑了,提着手中沉甸甸的布袋扬长而去 一百二十四、风波起(下) 梅园诗会已经过去多日,不知为何京都又起传言。 李星洲抄诗成为热门话题,流连各大勾栏酒肆,议论纷纷。说法多种多样,各个版本都有,但起因都是国子监学生上门讨教才学,结果李星洲连怎么写诗都不知道,被问得心虚之后还要打人。 然后国子监生鲁明义愤填膺不畏邪恶势力压迫,将他斥退,整个故事大抵如此。 毕竟是正义最终战胜邪恶的故事,深得京中百姓喜欢,而关于李星洲抄诗的事似乎也随着这些漫天飞的传言坐实了。 李星洲又成了那个人人喊打的李星洲,而且这次大有盖过之前的势头。 此时李业却暂时不知道,他正指挥家丁在江边挖地基呢,月儿和何芊在一边玩他教的五子棋,秋儿则和他一起指挥工人,因为秋儿是负责计算的。 整个工程进度十分快,王府日子变红火了,家丁下人都十分兴奋卖力,之前他们连月钱都没有,现在每个月有四百多文的月钱,而像严申,严炊之类的就更多。 四百文,在之前可是整整一年才能拿到的月钱,所以现在王府中一片热络,大家都对世子歌功颂德,总说世子怎么怎么好,有时还会因此和外面的人吵起来。 大家干活麻利李业自然高兴,大手一挥道“加把劲,今天晚上让严炊给你们做红烧肉!” 顿时家丁们都一阵欢呼,干活更加麻利了。 听雨楼那边严昆每隔几天就会来跟他说情况,目前附近的车夫轿夫都已经跟他们合作了,并且按照李业吩咐的跟他们签下白纸黑字的合同,听雨楼会帮他们揽客,而且保证公正,按着名单顺序来,同时所有车夫轿夫每次跑车轿的钱两成归听雨楼。 一旦发现违约的以后不许在听雨楼附近拉客。 一开始确实发现有人偷偷不上交两成分成,怎么处理严昆还来问过他,李业只告诉他从重。 不让他在听雨楼附近拉客,同要是敢来见一次打一次,只要打不死就成,王府打人开元府衙役都要睁只眼闭只眼,除非他们有能耐把何昭弄来。 从此之后那边算太平了,新菜和《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名气的带动,加上每月一次的评诗词,还有李业精心设计的各种心理暗示,听雨楼现在火热得不行,大有坐稳京中最火热酒楼的名声的架势。 白花花的银子每个月都向王府里流,除去各种成本费用,净赚也能六七百两。 而从车夫轿夫那里的分成出乎意料的多,居然能有三百多两! 如此一来王府现在每个月进银千两左右,严毢直接乐开了花,还怂恿他挪出五千两巨款给太后买寿辰礼物,好讨太后欢心,结果被李业好好的骂了一顿。 猪脑子,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拿出王府几乎所有积蓄送礼?真亏他想得出,李业自有打算。 众人都在忙活,李业好奇的问和月儿下棋的何芊“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你爹不管你吗?” “他哪有时间管我。”小姑娘心不在焉的回答。 “忙开元府的公务?” 小姑娘摇摇头“不是,这几天不知怎么了,他让人到处找石头,还要各不一样的,大的小的,园的尖的,轻的重的,都堆了一院子,一回家就对着石头发呆,不知道爹要干嘛。” 李业差点没忍住笑出来,造孽啊,他不会研究石头研究疯了吧 就在这时候,固封气喘吁吁的跑出来找到他,隔着老远就喊“世子,世子!粮食发了!粮食发了!” 李业听清楚后也激动起来“秋儿这里你帮我看着,我去看看。”说着拔腿就走。 “等等我,我也要去!”听到新奇的事情何芊也屁颠屁颠的跟过来。 固封激动的一边走一边跟李业说明情况,李业打发了个下人让他去把严申叫来酒坊,几个人很快就到。 此时墙角的瓦缸已经被搬到屋子正中,四角的火盆还燃这,棉被已经去了,不过还盖着盖子,固封一揭开盖子,一股呛鼻的酒气顿时迎面而来。 里面的粮食也变得软糯无比,流着白色液体,李业大喜,看着样子发酵很充分! “世子,快开始煮酒吧!”固封也激动的道。 李业拍了他的肩膀“煮什么煮。”正好这时严申来了,还带来两个护院。 “把这些酒饭搬到后院去,找两个人去清洗酒笼,要快!”李业高兴的命令到。 “啊?不煮啊。”固封有些迷糊了,辛辛苦苦花费这么大力气发粮食,现在不煮酒了要干嘛 很快,小院中的酒笼已经清洗好,李业在底锅上放好水,然后盖上竹子编制的隔离层。 底锅的水是用来保护锅不被烧毁的,到时整个酒笼,底锅和天锅之间会形成封闭的系统,水和酒精会在之间不断循环,并且在气态和液态间相互转换。 要利用的就是酒精沸点比水低的原理来让酒精从粮食中率先蒸发,率先液化,然后率先冷凝,率先分离。 发酵好的粮食一一被放入酒笼之中,酒笼很大,一次可以放三四百斤的样子,刚好酒笼快满的时候粮食也没了。 李业一边让人去准备黄泥和干净陶瓷坛子,一边放好酒槽,用黄泥封住四周。 然后在酒笼上口放好秋儿和月儿缝制,外面是厚纱布,里面装满湿润泥土的隔气垫,最后放上天锅,架好水槽。 连接天锅的水槽开始放水了,一边进水,一边出水,李业在天锅一侧凿了小洞然后架起水槽,当水位到达一定程度时就会自动流出。 天锅这一套是一个水冷系统,同时也是原始的温度传感器,控制不可测的温度也靠它。 李业对守灶的家丁交代道“天锅要是不往外流水了说明火旺了,温度太高,水蒸发太快,这时候你就退点柴,让火小一些。天锅要是快漫出了说明火力不够,可以加柴火让火旺些,明白吗?” 家丁似懂非懂的点头,看得出他很紧张。 当然交代归交代,第一次他肯定要自己亲自监督,但必须也让人学,因为他以后不可能此次亲力而为。 看搞得这么复杂而莫名其妙,何芊也兴奋起来,东看西看拉着他的袖子问这到底是在干嘛? 李业来不及告诉她,一切准备妥当后激动的给灶边的家丁下令“生火吧。” 一百二十五、酒中精华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家都不知道世子要干嘛,只能照着吩咐行事。 李业端着一碗黄泥四处巡视,毕竟酒笼是第一次蒸酒,而且是木质,难免会漏气,只要看见冒出白色水汽的地方就立马用湿黄泥封上。 结果赵四的手艺比他想象中的好,几乎没有漏气的地方,只有酒笼上方因为张力过大有一处漏出白色水汽,马上被封上了。 家丁不断加火,众人目光都好奇的盯着这个奇怪的大家伙。 何芊拉拉他的衣袖“你到底要干嘛啊?” 李业没说话,他也在紧张的观察着,酒笼有没有漏气,天锅水位正不正常,底锅耐不耐烧等等情况 大概加热十分钟不到,天锅流动的水开始变得温热,水面产生稀薄的白色水汽,李业顿时知道已经差不多了!传热是一个缓慢过程,此时温度整个酒笼内温度上升到一定程度,粮食内的酒精开始率先挥发了! 果然,倾斜的酒槽里开始有一滴滴白色晶莹液体断断续续滴落下来,然后速度逐渐变快,最后成了流淌的筷子粗细液体流,源源不断流入下方接着的陶瓷坛子,李业用手指蘸了一下,舔了舔,久违的浓郁的酒香和辛辣顿时让他舌头发麻,有些不习惯,因为这个世界还从来没有纯度这么高的酒! 李业连忙用湿润毛巾盖住酒槽上方,又在坛子表面洒了些凉水。 酒精沸点是78摄氏度,此时酒精刚从气态转化为液态,温度不会比沸点低多少,还是烫手的温度,用湿毛巾盖住是为防止酒槽中酒精挥发太多,而用凉水能让酒坛里的好不容易收集的高温酒精快一些冷却下来,不让酒精因为高温过度挥发。 因为气密性好,酒香并没大量弥漫,但固封动了动鼻子,业闻到浓郁的酒香了,只不过一看那槽子里流出的东西分明清澈如水,不像酒啊! “世子,那那是什么?”固封不确定的指着坛子问。 何芊也好奇的凑过来,一靠近就是一股刺鼻的酒味,而且无比浓烈,她盯着坛子里自己的倒影,忍不住惊讶道“这不会是酒吧!” “真聪明,这就是酒。”李业得意的笑。 固封、严申还有众家丁都惊呆了,固封靠上来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还是有些不信“可世子,这明明清冽如水,哪里像酒啊!” 看他跃跃欲试想要尝尝的样子,李业笑道“后两坛你再尝,这第一坛尝了会要命的。” 众人似懂非懂,第一坛的酒精浓度虽达不到最高的,但也有七十多度八十度的样子,和纯酒精几乎没太大差距,而且加上高温,他们的身体又从来没有适应过这么高度数的酒,很容易承受不住。 每个坛子只能装十五斤左右,第一坛装满后换上新坛子,同时立即封口,让它慢慢冷却。 这坛就是宝贝!因为几乎接近酒精,李业小心的如同抱个宝贝,在怀中掂量掂量分量,小心的将它放在一边,并让下人去取来纸笔做了标记。 他不断观察天锅水位来调整火势,不一会儿第二坛也满了,直到第三坛的时候李业估计此时酒精含量应该降到50~60之间了,因为粮食发酵的再好也含有水分,大部分酒精蒸发后剩下的就是水,有粮食中的水,也有保护底锅的水,此时酒精含量会慢慢降低下来。 李业用瓷碗接了两小半碗,一碗递到早就跃跃欲试的何芊面前,小姑娘抬手就要喝,被他连忙按住“不能这么喝。” “那要怎么喝?”何芊不满的道,她早就闻了半天浓郁的酒香,又见这酒居然清冽如清泉,清澈得都能见到碗底,早就忍不住。 李业生怕她一口干了,自己端着碗道“你先舔一下看看。” 何芊不情愿,但还是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这一舔顿时皱紧眉头不断吸气“好辣,好辣” “这是酒吗?你不会是想捉弄我吧”小姑娘忍不住抱怨的锤了他胸口一下。 李业好笑的道“这就是酒,是你自己要喝的,哪能怪我。” “可酒不是这味道,也不是这颜色,闻起来却是酒香” 李业将另外半碗递给早已等候多时固封,严申等人,并再三叮嘱每人只能喝一小口,一圈喝下来几个个人龇牙咧嘴脸红脖子粗,盯着碗里清澈的酒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固封呆呆的端着碗道“世子,老夫酿酒一生,从未见过这等美酒!清冽如泉不说,还烈如疾火,才喝一口,现在心肺都跟火烧一样,实在舒服!” 严申也点头“世子这到底是什么酒啊!” 李业得意道“你们今天算是有幸了,这是本世子独创的酒,是酒中精华,去除糟粕之后的美酒,没有杂质自然就不会浑浊,不过这还不是最纯的,最纯的是最先出的那一坛。” 众人若有所思的点头,固封却倒吸口凉气“这么烈的酒还不是最纯的!” 何芊也拉拉他的衣袖“我要尝那最烈的。” 李业戳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别胡闹,酒烈到那种程度已经不适宜用于饮用了,喝了反而会伤人,而且酒纯到这种程度遇火则燃,所以存酒的酒窖千万注意以后不能见明火。” 说着李业给众人释放起来,洒了一些在桌面上,然后用火石一点,顿时清澈的如水的酒顿时燃起淡蓝色火焰,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目瞪口呆,这就好比水能着火一样惊人。 “世子,你不会是天上神仙把,怎么什么都能。”严申呆呆看着那燃烧的酒水道。 李业大笑“哈哈哈哈,没错,本世子就是神仙,不过也不能太骄傲,要说得谦虚一些,以后你们都叫我李半仙吧。” “你少臭美了。”小丫头踩了他一下,然后又小声自言自语“不过,确实有些厉害” 固封和下人此时已经进入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式,就算说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他们也信了,世子每说一句话都会牢牢记着。 在他们眼中此时世子俨然已经成了神人,酒中精华,毫无糟粕,清冽如泉却烈如炙焰的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此时之前负责烧火一脸委屈下人也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责任光明伟大起来,要不是他烧火怎么会出这等美酒。 一百二十六、实验生产与规模生产 李业拍拍固封肩膀道“你好好学学,以后这酿酒的事就交给你了,今天的事也不许外传,在场谁要是外传我饶不了他。”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然后李业开始指导固封该酿酒时要注意什么,当然他之后会多次指导,不可能一两次就交给他。固封虽是老人,此时却像小学生一样听得专心致志。 其实任何产品生产都存在两个概念,那就是实验生产和规模生产,想要让一个产品影响市场并且走入人们生活,大范围内改变现状必须要做到规模化生产。 这就好比钢,如果你说什么时候有钢,那么早在公元前六世纪,中国的春秋战国就有炼钢的记录,但钢铁持续几千年在中国从来没有实现大规模工业生产,所以它也没有改变中国。 直到英国为首的资本主义强国崛起,工业化大规模的钢铁生产驱使巨舰大炮时代来临,成为世界霸主,很长一段时间钢铁产量甚至成为西方列强衡量一个国家国力的标准。 再比如氧气制取,实验室里会告诉你加热高锰酸钾,但这种方法是不能大规模生产的,因为成本太高,效率太低,这种办法就好比最原始的炼钢法,可以炼出钢,但大层次上改变不了什么。大量成规模的制取氧气是利用高压使空气中的氧气液化然后分离。 而李业之所以用这套蒸馏酒的制作方法而不是用那种加热煮好的酒然后冷凝提纯的蒸馏法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那种方法工艺复杂,损耗巨大,用来做实验是可以的,用来大规模生产根本行不通。 现在一个酒笼可以装几百斤粮食,一次能出酒上百斤。 这次试验一旦成功,李业可以把酒笼做得更大,做更多酒笼,到时一个王府,一次开灶能酿出几千斤蒸馏酒!按照粮食十天左右一发的周期,加上几天用来防止意外,一个月也能酿两次。 而且除去饮用买卖,还有医用用途,做防蚊水,做香水,做特定燃料,这就是一条完整而庞大的商业链,所以李业不得不慎重,他也需要很多会酿酒的人,而不只是他一个。 整个酿酒过程持续一个多时辰,最后几坛出来的只是味道酸涩的淡酒了。 酒要勾兑,简单的说头几坛出的酒度数太高,最高可到八十度左右,直接饮用人体是受不了的,后几坛酒度数太低,喝起来酸而淡。 需要做的就是将淡酒与高度酒混合,来达到适合饮用的程度,后世一般是四十到五十度左右,但考虑到这个世界的人一开始不一定习惯这么高的度数,而且要是有人把这新酒还当老酒喝说不定要出问题。 所以李业觉得三十五到四十度左右合适,最难的地方就来了,他没有测量工具,根本不知道酒的具体度数,只能靠感觉还有经验。 通过摇晃看堆花大小和持续时间大概能看出酒的大概度数,酒花存在时间越长度数越低。 一般摇晃十几秒后有玉米颗粒大小酒花,存在十五秒左右,那么就是五十度左右,如果只有高粱大小,存在低于三秒那就超过了六十度,但想再精确就不能了。 李业只得慢慢勾兑,兑一次尝一次,因为他怕手一滑动作太大就兑淡了。 足足用了一下午,在众人好奇的围观之下,他终于勾兑出七坛四十度左右适合饮用的蒸馏酒,总共有一百零五斤,让下人封存好小心保存,而一开始出的那坛度数最高的他没勾兑,而是单独留下来。 那坛李业尝了一下,度数应该在八十度左右,用来兑酒太浪费。 酿完酒退了火后取下天锅,酒笼中的粮食已经变成热腾腾酒糟,待冷却下来后李业让下人取出堆放起来,这东西可以用来喂牛、喂猪、喂鱼,但目前来说王府用不上。 李业最后检查了一次底锅,酒笼,酒槽,天锅都没有出问题才放心下来,有了这次试验只要按着这个蓝本,蒸馏酒很快就能实现规模化生产。 李业高兴得不行,忙活了一天又是在蒸腾的酿酒房,忙前忙后这时已经全身大汗,让固封带着家丁收拾东西,清洗酒笼还有底锅,自己则准备带着何芊回去吃个晚饭然后好好睡一觉。 就在此时却有人告诉他德公来了。 德公这次依旧和阿娇一起来的,还带来礼物,一个精致的小盒,红绸镶底,里面是金灿灿的金块,德公直说有一百两,一百两大概六斤多一点,这可是大礼! 一两金价值十两银,成色好的只会更多,而且金子便于储存,百两金实际价值只会比千两银更多。 “德公你怎么这么客气呢,来就来用不着送这么重的礼吗。”李业说着让月儿赶快收起来,他要开始成规模生产蒸馏酒,还要造水力驱动系统,以后用到的银子多着呢。 “呵,你这小子也就嘴上客气。”德公摇头笑道。 “哪里话,最近家里有点穷,想客气也客气不起来。”李业一边说一边让秋儿月儿送上香茶,何芊也过来了,跟阿娇打了招呼,不知怎么高兴了一下午突然就闷闷不乐了,坐在一边不说话。 “我这次来也不是白来,上次汤舟为在宫中向皇上提及你的筹算之术高明,陛下便想校考你,但不便出宫,于是让翰林学士院的祖逸出了题,让老夫专程来考考你,不得徇私。” 李业哭笑不得,这汤舟为真是好事不做净是给他添乱,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帮他了。 德公郑重从掏出怀里的几张白纸,上面还有皇帝御画,写着密密麻麻的题目,李业接过来道“秋儿你帮我做吧。” “不行!”德公吹胡子瞪眼“这是皇上御旨,哪有你这般随便的,你就是觉得简单也要自己做,否则就是欺君。” “我来给世子研墨。”一直害羞的阿娇这时趁机开口。 李业无奈,皇帝让德公监督以他的脾气肯定是没法推脱,不过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难题,还有个小美人伺候,干脆三下五除二轻轻松松就搞定。 做完之后将它交给德公,然后道“对了,我王府有新酒,送你一点吧。”毕竟上次德公可是把自己宝贵的梅园美酒送他的,这第一阵酒也不能少了他。 “呵,你拿酒能好过老夫梅园美酒?”德公抚须不屑的道。 一百二十七、不以言罪人 “大言不惭,你这老头没见识,我让你见识见识。”李业说着招手让严申过来“去酒窖把今天酿的酒取一坛过来,要。” “世子还会酿酒吗?”阿娇好奇的问。 “当然会,我可是多才多艺的。”李业一边说一边吩咐月儿秋儿去拿一套新的杯子出来。 “臭美!”何芊嘲讽道。 “小芊也在,什么时候过来了。”阿娇笑着问道。 小姑娘一下子心虚了,支支吾吾道“我我过来没多久的,只是家里无聊,爹又不理我,所以所以。” “呵,你这丫头,也不怕你爹骂死你。”德公笑着圆场,小丫头吐吐舌头也不说话了,连忙坐到阿娇身边,离李业远远的,不知道悄悄跟阿娇说些什么。 不一会秋儿月儿拿来杯子,是牛角杯,这种杯子后世很常见,直径不过几厘米,只能盛够几口的酒量,但现在并不多,大多时候只用于祭祀。 因为度数不够高的酒若是小口喝就会有酸涩感,人的味蕾分布是有规律的,感受苦涩的味蕾在舌头根部,而感受酸味的味蕾分布在舌头两侧,感受甜的味蕾在舌头中间,如果酒度数不够高时小口喝酒一咋舌头酒就到舌头两侧,酸涩感会很强。 所以这个时代喝酒没有用这种小杯的,而度数高的酒不存在这个问题,大口喝反而受不了。 “这种杯子喝酒?”德公笑呵呵的拿起小小的牛角杯看了看“你这是看不起老夫,老夫当时也是豪饮之客。”老头这是炫耀自己的酒量啊。 严申还没回来,德公似乎想起什么事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看最近你又要有麻烦了。” “什么麻烦?”李业觉得莫名其妙。 “老夫来的路上到处听人说你抄诗呢,很多勾栏酒肆都在传扬,那故事还说得生动得很,要不要老夫给你说一遍。”德公幸灾乐祸对他说。 李业一愣,他这几天在家里忙活,还真没出门听什么传言“说来听听。” 于是德公把路上听来的关于“高风亮节国子监学生鲁明怒斥京都恶霸李星洲”的故事简略说了一遍,才说完何芊的脸色通红的怒喝道“胡说八道!那天明明是他们来惹是生非的。”在心里又加了一句,鬼才是那混蛋的爱妾呢! “这些人真不要脸!”月儿也愤愤不平。 “世子要不要上门去找他们理论,那些人最会满嘴胡说,这谣言肯定是他们弄出来的。”阿娇担心的给他出主意。 李业摇摇头“算了,放心吧我自有办法,他来那天我就大概想到会怎么样了。”他不在乎的道,之前确实想到鲁明这些人会弄点幺蛾子出来,但没想到他们还有点专业,知道利用大众,制造大规模的舆论打击。 有点意思,可惜他们顶多散布舆论,但要说玩弄心理,控制舆论,他们连给李业提鞋的资格都没有,而且在后世有着各种各样舆论战争的案例供参考,小到公司竞争,大到丢土亡国。 “不过几个国子监生,老夫只要开口他们不敢多说半句,不过听你这话是准备自己解决啰?”德公抚着胡须道,这其实是给李业选择,德公的意思是他可以帮忙,确实当朝平章事一句话,几个小小的国子监学生哪会敢不闭嘴。 毕竟国监生说得好听是天子门生,其实大多也不过是用功名无官身之人,以后都是要走官路的,得罪了平章事他们这辈子就完了。 李业摆摆手“好意心领了,不过有些事不能以强权易之,他们以言害我,我就以言反击,这才合道理。”李业最欣赏景朝的一点就是它和当初大宋一样,一直在强调“不以言罪人”,这是很重要的。 就好比儒学,李业从头到尾都是佩服孔夫子的,他是真正的伟人,但在汉朝之后冒出来各种儒学大家他并不感冒,因为一种学术,一种论调,一旦以强硬的手段将它定为正统那么它就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实质性突破,没有竞争和辩论就没有进步。 他不能打破景朝这种来之不易的氛围,德公代表的就是强硬手段,李业不想做这种事,他有自己办法能打败他们。 德公点点头,又摇头道“呵,每见一次老夫便高看你几分,真不知你小小年纪如何有这般眼界和见识,不以言罪人确实是我朝太宗圣训,于国于民重中之重,老夫有时却也忘记了。” 阿娇定定看向这边不知不觉居然呆了,被何芊摇了手臂才慌乱回头。 等了一会儿,严申终于抱着酒坛子来了。 德公哈哈一笑“我倒要看看你这所谓美酒能有多好,如何比得过我的梅园美酒。” 当严申将酒用酒提打入酒壶,再倒入牛角杯中时,德公“噫”了一声瞪着眼睛盯着看,指着清澈如水酒水道“这是酒?” “你先尝尝看不就明白了。”李业笑道。 德公端起只有一大口的牛角杯闻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顿时瞪大眼睛,忍不住呼出一口热气,老脸都红了“好酒,好烈的酒!” 随即不可思议的看向他“没想成你小子还真会酿酒!” “如何,我这酒跟你那梅园美酒比起来怎么样。” 德公瞪了他一眼,只是哼了一声并未作答,吩咐道“再给老夫满上。” 李业好笑的不戳他的老脸,又给他倒了半小盅,然后道“这酒后劲大,不能喝急了。” 德公没回话,这次却未一饮而尽,而是端着牛角杯细细品味,然后赞叹到“老夫一生走遍大江南北,饮过的美酒数不胜数,可今日喝你这一盅酒,其它莫道及其万一,你到底是如何弄出这等好酒的。” “原理其实很简单,平时喝的酒有酒、有水、还有粮食残渣,我这酒就是把那些都去了,剩下的大多数都是酒,也算酒中精华,所以就是这样的。”李业大概的解释了一下。 “不可思议,也不知道你是如何想到的。”德公摇摇头,然后又让严申给他倒酒。 德公与阿娇在王府吃了饭才走,走的时候李业把那坛拿出来的酒也送他了。 一百二十八、舆论与心理 德公和阿娇一走,何芊不知道怎么就闹脾气了,不说话,不出声。冬天天黑得快,李业送她回去的时候小姑娘依旧不说话。 “怎么了?白天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李业问。 小姑娘迈开脸不跟他说话。 “不会是今天菜少了不满意?” 小姑娘还是不说话,李业想了想道“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从前个人在河边钓鱼,他钓到一条鲤鱼,那鲤鱼却突然开口求他‘求求你别把我烤了!’ 钓鱼人大惊,鱼居然还会说话,于是道‘好吧,那我我考你几个问题。’ 鲤鱼听了很开心,急忙说‘你考吧你考我吧!’” 说到这一看小姑娘正悄悄看向他这边,果然故事是最吸引人的。 “那后来呢?”见他半天不说小姑娘忍不住问。 李业摊手“后来钓鱼人就把它烤了啊。” 小姑娘一愣,过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哪有这种故事的” “还有其它故事,那你还想不想听啊?” “哼”小姑娘哼了一声,嘴上不说,身体却很诚实的坐过来。 “有一天有个婆婆坐车,坐到中途婆婆不认识地方,婆婆就用手里的棍子打车夫屁股说这是哪?车夫回道这是我的屁股” “咯咯咯”小姑娘揪着袖摆忍不住又笑出来。 “还有” 一路上马车里欢声笑语,快到何府的时候小姑娘已经闹不起脾气,笑得没了力气“哼,你这人尽说些胡话逗人,不过还真有趣儿。”李业这才问她“老实跟我说说,刚刚怎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干嘛赌气不说话。” “你才没赌气呢,我没有。” “真没有?” “没有!” “好吧,你家也快到了,你自己回去吧,我看着你,我怕到门口你爹要找我算账。”李业停下马车道,夜色中灯火明亮的何府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小姑娘犹豫一下然后背对他小声道“你你会娶阿娇姐姐吗?” “什么?”李业正在给她拿东西,一下子没听清。 “没什么,我要走了。”小姑娘说着跳下马车。 “等一下,这个给你。”李业从马车坐后掏翻出一个小坛子,上面还绑着两只漂亮的牛角杯。这小坛子里装的都是今天的蒸馏酒,有五斤。 “这是什么?” “酒啊,今天你帮我忙活一天总不能让你白忙吧,这是给你的报酬。”李业笑道。 小姑娘接过去紧紧的抱在怀里,小脸一下子红了,她确实是帮了一下午,可帮的都是碍手碍脚的倒忙而已 “记着保存在阴凉干燥的地方,不能沾火,每天只能喝两盅,就是上面带的那个小杯子,多一杯都不行,知道吗”李业不断嘱咐她,定期涉入少量酒精对人体是有好处的,但要是酗酒那就伤身了。 “知道啦,啰里啰嗦”小姑娘踢着路边的石子低头道“你,你不是恨我爹爹吗,我要是拿回去我爹爹也会尝的” 李业哈哈哈笑起来,这丫头小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呢,说实话何昭这种人刚直的人他并不讨厌,大家顶多是有冲突,和讨厌可差远了。 李业开玩笑道“没办法,谁让他有个这么勤快的闺女,天天来帮我干活呢,就算他沾自己女儿光了,快回去吧,一会儿天就要冷了。” “哼!”何芊这才笑起来,哼了一声小心翼翼抱着怀里的坛子向着何府大门走去,守门的家丁很快发现自家小姐回来了,一阵呼喊后就有人提着灯笼出来迎人。 小姑娘远远的看了这边一眼,然后消失在门口。 冬天最舒服的事莫过于热水泡脚,何况还有两个丫头服侍,屋里灯火昏黄,忙活了一天的李业躺在椅子上,用热水泡着脚,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你们两别忙了,过来让世子检查检查身体。”李业懒洋洋的招手道。 两个丫头脸红了,但还是乖乖过来,刚好坐起来可以一边放一个,大手开始不老实了,不断探索未知的山峰和平原,有两个暖手宝的冬天真是舒服。 很快两个小丫头眼如秋水软趴趴靠在他肩膀上。 “世子~”秋儿媚眼如丝看着他,最活泼的月儿此时却羞得不敢说话,把脑袋捂在他胸口想要钻出给洞来,可惜了她们还小啊 李业遗憾,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做不出对十四五岁少女下手的事情,这对她们发育不好。 “还有点小,以后要多吃点肉,让我多帮你们按摩按摩才会长大,知道吗。”李业坏笑道。 “嗯”两个丫头小脸通红都很听话,烛火摇曳,淤泥的时光总是格外的快,不知不觉水就凉了,月儿找了个去倒水的借口匆匆跑了,没理由跑的秋儿根本不是李业的对手,最后被当成暖和的抱枕。 李业虽然很累,但也不能就这么睡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关于王府未来发展的规划,关于水力驱动的设计,关于他擅长的侦查与反侦察,心理战和舆论战,很多东西他都要写下来。 写下来和放在脑子里最大的区别是写下来的东西是可以分享和转播的,他不可能事必躬亲,那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舆论控制与心理》李业在册子上写下几个大字,今天说起鲁明的事情提醒了他,即使这个时代信息技术不发达,信息传播效率不高,但有效的舆论控制依旧是强大的武器,保护自己也好,做生意也好,为国为民也好。 可不要小瞧舆论,那是能推翻一个国家的利器,后世著名的卡zha菲政府如何倒台的? 就是美国利用网络在推特上不断宣扬和煽动民众,政府发现后禁网已经晚了,之后美国特工就用便携式信号机当基站继续煽动,鼓动五十多万百姓在绿色广场集会推翻政府,当政府推翻之后民众都傻眼了,他们安居乐业的往日家园瞬间变成惨无人道的人间地狱。 这就是舆论的力量,知识不对等导致的结果。 很多心理学知识可以用于主导和控制舆论方向,当你不具备这些知识的时候被人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被鼓动的盲目民众,他们要是有这些知识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所以处在当下李业必须发挥自己的知识优势 一百二十九、何昭的跌宕起伏 “三黑子回来没有?”站在船头的大汉问道,数艘大船靠在案边渡口,此时黄昏,两岸青山高耸,不断有各种不知名的飞禽走兽嘶鸣。 “还没,老大你别担心,顶多就他妈的几个野汉子,也敢惹到我们头上来。”旁边一个瘦高的男子道,说着抖了抖一身硬皮甲“官兵的东西就是好。” “会不会说话,现在我们就他娘的是官兵!”那带头汉子道。 瘦子摸摸头“老大不说我他么给忘了,他娘的当初那些官兵多神气,现在轮到劳资当官兵。” 那带头汉子道“都给劳资注意些,别一个个张嘴闭嘴一嘴巴屎味,到时候没进京城就被人看出来啰。” “放心老大,快到京城弟兄门们不说话不就完了。” 不一会,远处有几个人揪着两个满是泥巴的汉子头发,硬生生直接把人拖过来“老大,就是这两个狗娘样的放的箭!都是附近人家,怎么弄。”远远的带头那人就叫道。 “还能怎么弄,把脑袋割下来挂船头!”那瘦子伸着脖子大喝“娘的想打劫啊,敢朝劳资们的船放箭。” 老大用力一拍他的后脑勺“你他妈又忘了,我们现在是官兵,押的是给狗娘的皇太后的寿礼,你挂两个脑袋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他娘是个贼?” 说着恶狠狠的道“两个狗日的弄死了丢江里,弄完赶紧走,初二要到地方,不到方圣公弄死我们。” “老子就没想活着回去,还怕他弄死我。”那瘦子不服气。 “你他娘的方圣公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乱来老子剁了你。”那汉子怒目道。 瘦子不服气,话逐渐冲起来“老大,你怕被那狗日姓方的下迷魂药了,他狗日的算什么,兄弟们出生入死的时候有他什么事情。” “你他妈的六子!老子好好跟你说,这回我不管,下回再说方圣公莫怪劳资翻脸。”带头大汉瞪着眼睛。 叫六子的瘦子被激起火气“老大你要翻脸?你为了个什么狗屁姓方的要跟出生入死的兄弟翻脸?”说着他把脖子凑过去“那你来嘛,你来嘛!你他妈跟我翻脸嘛!” 带头汉子涨红了脸“狗日的格老子退开!” “我就不退,你来嘛!” “退开!” “不退,你有种来嘛,来嘛!” “退!” “不退!” 呛!一声清脆金属摩擦声,滚烫的血水如泉喷涌洒一甲板,瘦子的脑袋滚了几圈“噗通”一声掉进江水里。 “妈的狗日的!”带头汉子一抹满脸的血水,嘴里大骂着丢下手中的刀,踉踉跄跄几步冲进了船舱,手下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出声。 正好此时两边山上猿猴受到惊吓,惊慌嘶鸣起来,回荡在江面山谷中,一时热闹又莫名其妙 “老爷,它不就是几个破石头,想得通就想,想不通算了,至于吗”武烈无奈的道,何昭此时正在院子里盯着收集来的各种各种石头仔细观察。 “怎么能算了?要是算了不是说我连李星洲那贼子都不如。” “比不过就比不过吗,又不是多丢人的事”武烈小声道。 “你说什么!”何昭突然盯着他。 武烈连忙摇头“没有,可是老爷,你再看这破石头小姐就要让李星洲拐走了。” “你说什么?”何昭差点跳起来。 “老爷,这两天小姐天天去潇王府” “你怎么不拦着她!”何昭气得直跺脚。 “我拦了,可也要拦得住啊”武烈一个大老爷们此时一脸委屈“老爷你又一直在看那几块破石头” “李星洲!”何昭咬牙切齿“你个小贼,折辱我不说还勾引我女儿,此仇” “老爷,我觉得世子还是有本事的,你看往年这个时候该出事了,可今年按着世子的法子改了告示之后,时到今日都还没人犯案,兄弟们都清闲着呢。”武烈插嘴道。 毕竟就要过年谁不想好好和家人团聚过个好年,可偏偏年节之时恰是最不能出事的时候,往年别人家过年前后忙活,他们只能孤零零巡视街头。可今年用了世子的建议,不过是将告示改了改,顿时无人犯事,他们也能清闲的忙活着给家里采购年货,和家人团聚,很多衙役私下听说那新告示的事情后都对世子感恩戴德,佩服得不行,说世子真是神人。 “运气罢了!”何昭哼了一声,还是很不爽,虽然他心里也明白,那李星洲只怕真不似外界传言的酒囊饭袋,是真有本事的。 “对了,世子还给小姐写诗了。”武烈说着从怀里掏出张揉成一团的纸“小姐回来后一直在抄呢,我从今早丢的纸堆里捡了一份回来。” “他能写什么狗屁诗,肯定是想骗我的宝贝女儿,他要是能写”话到一半,突然想起那首《山园小梅》来,赶紧改口“要是能写就拿来我看看嘛。” 武烈连忙将手中的纸张铺平递给他,何昭仔细看了一会儿,慢慢皱起眉头,久久没说话。 “老爷,这诗怎么样?” 何昭哼了一声“哼,尚可,多少有那么点水平。”说着忍不住默念起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句比京中那些个才子强多了。”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何昭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的盯着两首短诗,许久后才开口“这两天又有人说李星洲抄诗,整个开元府闹得沸沸扬扬,现在一看只怕也是构陷之言。” 武烈连忙点头“我不知道写诗的事,但就以世子的本事来说也不像会是抄诗的人啊。” “哼,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何昭白了他一眼“不过这李星洲确实文采斐然,出口成章,若抛开个人成见不谈确实是青年才俊。 最后这几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是什么意思?不是诗,该是长短句,这是写什么的?” 武烈摇头“老爷这我哪知道。” 这好这时候有下人进来通报,小姐回来了,何昭高兴的道“快让他过来给我解释解释,最后之几句看来就不凡,不解其意心中始终不舒畅。” 一刻钟后何昭心中更不舒畅了,破口就大骂“小贼!竟拐弯抹角骂老夫是淤泥!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一百三十、大字不识的苏欢? “爹爹别生气了,他已经知道错了。”何芊拉着何昭道“喏,这是王府才有的美酒,他特意让我带回来给您赔罪的。” 何芊说着倒了一小杯递给他。 何昭接过酒杯“此话当真?” “当然了,都是他自己跟我说的。”何芊连忙点头。 “哼,若是真的他也太敷衍,这么一小坛酒,戏弄老夫不成!”何昭不满的道。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爹,别老是老夫老夫的,你才五十不到呢。”何昭确实明年才到五十,以他这个年纪坐上开元府尹如此要职确实令很多人羡慕不已。 “咳咳,习惯了习惯了,总之这李星洲也太看不起你爹了,这小坛子顶了天就五斤,他分明心不诚。”何昭还是不满意。 “你先尝尝,这酒可是很难得的。” 何昭不情愿的接过杯子“什么破杯子,这么小气。”端近些顿时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惊奇的低头一看杯子里的酒借着灯火之光居然清澈如水,何昭皱眉,这是水吧?可为何酒香如此浓郁。 想着端起来尝了一口,刹那间舌头发麻,唇齿之间尽是酒香,一股火辣的热气口腔中直达胸腹,喉咙火辣辣像着火一般,感觉整个人都热烈起来,周遭寒意也散去几分。 “这”何昭瞪大眼睛,缓过来之后不可思议的道“这是什么酒!” “怎么样,厉害吧。”何芊得意的道“这是王府才有的,李星洲特意送给爹的。” 何昭还在啧啧称奇,倒了半杯在灯火下仔细看着“这酒清澈如水,看起来根本不像酒,却烈如火焰,喝下去嗓子胸口都在发热,那小子到底哪里弄来此等好酒?” “他自己酿的。” “自己酿的!”何昭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还不相信自己女儿吗,一开始他跟我说的的时候我也不信呢。”何芊想起今天酿酒的过程,依旧觉得惊奇而复杂,都不明白那混蛋到底是如何想到的,似乎他脑子里总是很多奇思妙想。 “呵呵”何昭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两声“我现在算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他既有计略,又会诗词,还懂奇异之事,现在连这种美酒都能酿,他到底有什么不会的。” “是啊,我也不懂,他可奇怪了”何芊歪着头脑海里那混蛋的脸庞一下子就清晰起来。 何昭哼了一声“不过他能给老夫道歉也算不错,等过年我们何府也备一份礼送去吧。” “好啊好啊,我去送!”何芊激动的说。 “不行!你一个黄花大闺女,三番五次进出男人家里,害不害臊。”何昭黑着脸道。 何芊不满的打揪着衣角“又不是没去过” “你还说!” 每天给老人家打招呼已经成了李业日程必备的事情之一,这两天白天不冷,早晚却更冷了。 陈钰依旧是天不亮就出门,不过要披着宽大的棉袍,然后隔着几米的距离和迎面跑来的李业作一个标准的揖,在下人搀扶下艰难上马车,车前挂着灯笼,不一会儿昏黄的光点就消失在转角。 关于之前的事情李业已经提过,不过老人的态度显然是不准备原谅他的,但见面打招呼却依旧,这大概就是古之君子知文尚礼吧。 这几天李业开始练习大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素质正突飞猛进,和季春生比还有一段距离,但比起普通人已经要强太多。 魏雨白对八极拳上了瘾,天天缠着他问东问西,因为她也开始感受出来了,这到底是一套怎么样的武术。 各种拳法归根结底不同之处在于技击精神和发力方式,比如武当的太极功并不是道士门用来防身的,真正用来防身的是两仪功,两仪里面有龙华拳之类的拳法,典型的就是点到为止,以伤人、解除别人武装为目的,那么它的发力方式、技击精神和八极拳肯定有很大差别的。 八极拳讲求打一不打二,意思就是一力到底,力求打死敌人,所以很适合战场使用,着甲使用。 晨练之后调戏调戏两个小丫头,很快就到中午,日头高照,才吃过午饭季春生匆匆来跟李业汇报。 “世子,那苏欢不过是个傻子,今早匆匆带着京中买的布匹、贵重物件要回去过年,说是苏州那边来了船。 我们也跟了过去,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好几车,市舶司好不容易检查完了,结果让下人搬上船后居然发现弄错船了,那根本不是他苏家的船。”季春生大笑。 “苏家的船那该有旗号才会,他怎么上错了?”李业问,大户人家的船只都有旗号的,一来是方便辨认,二来是威慑江上宵小。 说到这季春生笑道捂着肚子“可不是,原来那是苏州芬家的船,根本就不是苏家的,那苏欢身为苏家少爷居然大字不识给认错了,苏家的船根本没来,只好又一一搬下来,被那市舶司值守的官吏骂了一顿,当场就哭了,哈哈哈” 李业摇摇头,几车的货啊,估计检了一上午了,市舶司也是人,遇上这种傻子心里估计也是日了狗,没火气才怪。 “世子,我觉得用不着再看着,就是世家公子,没什么不得了的。不如直接让兄弟们过去,他们一行人不过十几个,弟兄们过去收拾完就走,开元府也不敢怎么样,以前我们经常这样的。”季春生杀气腾腾的道。 这就是以前李星洲最喜欢干的事,王府里一堆百战精兵,寻常人谁挡得住,开元府衙役们也不敢动王府的人,所以可以横行霸道。 “不急。”李业摇摇头,他总是觉得这行人隐约哪里不对劲,或许应该换一种方式思考才对。 他接着道“这几天城里不是天天再说我跟什么鲁明的事吗,你去给我找个说过这事的说书先生来,可以吓吓他,但不要伤人明白吗。” 季春生高兴的点点头“交给我吧世子,我早看不下去了!”这两天京中各种对骂世子的流言蜚语,若不是世子交代他看好苏欢、丁毅那群人,他早就动手一家酒楼一家酒楼的去找那些胡说八道的说书人算账了。 一百三十一、孙文砚 说书先生是被季春生带人架着回来的,中午才说下午人就被带回来了,不得不说季春生办事就是麻利。 这人年纪估计五六十的样子,头发花白,整个人颤颤巍巍的,若不是两个护院架着估计都瘫软在地了。 李业仔细看了他一眼,这老头鹰钩鼻,颌骨吐出,皱纹满面,双眼微闭,一副吓晕过去的样子,教朝后被两个护院死死拖着。 李业好笑的道“放开他吧。” 两个护院一放,那说书先生顿时四仰八叉躺倒在地上。 李业接过月儿递来的热茶“好了好了,别装了,再不起来直接拖出去喂狗。”话音一落,这老头噌的一下就跳起来“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啊!小人不是故意的啊!” 到底是装晕还是真晕,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晕厥的人一般面色苍白,脉搏快而不规则,呼吸微弱难以察觉,这老头面色红润,呼吸节奏不乱,显然是装的。 李业指着他道“把你说的故事再说一遍,我的护院可都在酒楼听过的,要是不一样照样拿你喂王府的狗。” 那说书先生被吓着了,哭丧着脸这下是真怕,不如实说要喂狗,如实说要是一不小心惹怒了世子恐怕也小命不保,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说这事,不赚这钱,钱哪有命重要啊! 老人苦着脸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李业发现他编造故事还真不错,一般来说一件事要说成故事并不简单,因为要抓住听众胃口,还要起承转合,说得高潮迭起,该抑的时候,该扬的时候扬才能吸引人,这说书先生一开口说得还真引人入胜。 “这事你哪听来的?”李业问。 “世子,此事不能怪小人啊,我花了两文钱从两个孩子那听来的,那孩子收了国子监学生的钱在街上四处宣扬,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啊!” 李业喝了一口热茶“你怎么知道国子监学生给的钱,你认识他们。” 说书先生慌忙摇头“不不不,绝不认识啊,只是想这些人如此构陷污蔑世子,那肯定就是故事里的国子监生鲁明等一伙人” 李业点点头,这人有灵性啊,这样他就能猜到,也算个人精,不过也是,要不是人精怎么知道百姓爱听什么,把一个普普通通的传言说成故事赚钱。 这样想着李业看了季春生一眼,季春生立即明白,抱拳道“世子,这人叫孙文砚,今年五十六岁,家住京西红巷,平时在街头的红巷楼说书谋生,妻子十年前就去世,家里有两男一女,最小的女儿嫁到城外周家庄,夫家是” 季春生一一道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下子那孙文砚面如死灰,吓得连连磕头“世子饶我这不开眼的东西吧,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不愧是王府,自家家底居然被人轻松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业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鲁明那些人用钱收买那些孩子,然后让他们到处传扬,很多小孩闲着无事,整日也不过是玩闹,还能得铜板自然高兴。 之后有些像孙文砚这样机灵的说书先生顿时看到机会,为了赚钱将小孩们说的事改编成一个个故事到处说,毕竟他们明白百姓爱听什么,于是事情就闹得整个京都沸沸扬扬,李星洲再次成全民反派,出个门到处有人指指点点。 李业想了想道“你也不用不敢。” “世子饶命,真不敢了,再也不说了!”孙文砚都快哭出来了。 “不,我要你接着说,最好更夸张一些,把那个鲁明说得更厉害些,把本世子说得更猥琐一点。”李业一边喝茶一边笑道,心里早已有了打算。 那说书先生被吓得真哭了。 李业起来绕着他边走边道“我今天不打你,也不拿你喂狗,还要给你钱。”说着道“月儿,去取五贯铜钱过来。”月儿点点头去账房拿钱去了。 孙文砚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世子到底要干嘛。 李业看着他“孙文砚,你的底细我们全知道,现在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带着这五贯钱,去找那些你认识的说书人疏通疏通,让他们接着讲那个‘鲁明智斗李星洲’的故事,而且讲得越夸张越好,最好把鲁明说得更厉害,把李星洲说得更惨,明白吗?” 孙文砚顿时愣住了,这是什么道理,哪有人出钱往自己身上泼污水的“世世子,小人有些没听懂!” 李业又耐心的跟他说了一遍,正好这时秋儿提着五贯铜钱回来放在他面前“记住了,你底细我们知道,你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我也知道,如果不想喂王府的狗,就给按照我说的做。” “小人记下了”孙文砚将信将疑的点头,他本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结果这到底闹的是哪出,他根本看不懂了。 李业又问他一次,确认他记清楚后让他带着五贯铜钱离开了。 “世子,这是为什么?”季春生这才一脸不解的开口,一直伺候在旁边的月儿也不懂“对啊世子,不收拾他就算了,还给他钱让他说你的坏话,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李业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招致小姑娘不满的抓住他的大手“这道理你可以简单的理解为物极必反,总之以后你就明白了。” 月儿不满意的嘟着小嘴“世子也是,秋儿姐也是,现在都神神秘秘的,就喜欢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秋儿也爱这么说?”李业好奇的问。 “是啊,我一问她算术题她就这么说。”小姑娘不满的道。 李业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看来秋儿也逐渐能感受到他的烦恼了,当两个人的知识储备不对等的时候,交流确实会变得困难,有时候不是不说,而是说不明白,这就好比你跟一个没有数学基础的人讲物理化学计算,那根本是没法讲的,可对方偏偏以为你不耐烦。 李业之所以让孙文砚这么做,一来是因为他这人精明,看起来可以利用。二来是对人心的把握,日常生活中有一种非常常见的心理效应叫做超限效应。 一百三十二、德公的暗助 所谓超限效应十分容易解释和理解,就是说人受到一种刺激超过某个界限之后态度就会改变,有点类似物极必反。 这就好比再吸引人的演讲一旦超过一个小时就会让人从喜欢逐渐转向厌恶;用同样的错误教育孩子,头几次会让孩子有愧疚心理,起到教育的作用,一再重复之后孩子就会从愧疚变成抵触,甚至厌恶。 如果一个大公司有底蕴,有心理专家,当面对敌对公司宣传自己产品的时候最好的对策是什么呢?打压他的宣传途径还是恶意的抹黑宣传? 都不是,从心理学上来说这时候更应该暗中加大宣传敌对产品,并且夸大其宣传,虚假宣传,也就是常说的“反向黑”,一旦让这种宣传力度超过人们内心的界限,所有宣传立即就会变成副作用,敌对公司的宣传投入也会变成负回报。 这种例子其实生活中大公司产品的博弈间很常见,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因为大多数人的知识储备达不到大公司的高度,所以被利用也浑然不知。 李业现在要利用的就是这种心理效应,一旦过了那个界限,风向就会变了,只不过跟季春生,跟月儿是说不明白的。 “王越,这些卷子真是他自己做的?”皇上拿着手中纸卷问道。 下方德公点头“确实是,老臣就在世子身侧,亲眼目睹,可以为证。” 皇上点点头,随后离开宝座左右踱步“祖逸告诉朕,他一点没做错,凭这来看筹算之术已是极好,他一共用时多少?” “一刻钟吧”德公回想了一下当时情况。 “一刻钟!”皇帝惊呼“你没骗朕?” “自然没有,老臣如何敢欺君。”德公正色回答。 皇帝皱眉“不是朕怀疑你,而是这实在太快,祖先生说的是他若两个时辰内能全答出已有高明的筹算之术,一刻钟也未免太过” 德公听到这话也一愣“陛下,有这么难的吗?”其实他一刻钟还是往多了说的,因为那小子只是看一眼就开始写,看他神情完全没放在眼里,他还以为没多难呢。 “自然难,这可是祖逸毕生所学。”皇上放下手中的纸张“王越,你觉得星洲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话,德公立即慎重起来,心中思虑不断,千回百转,方才道“世子是个很有才能之人。” 皇帝抬起头看着大殿横梁,似乎在思考“你说之前朕日日召他入宫,他为何从来不告诉朕自己及其擅长筹算之术?还有上次梅园之事,之前他也从未展露过半点才气,朕都不知他还能写诗。” 德公拱手道“这是陛下的家事,人臣不得妄论。” “什么家事不家事,你的孙女不是要嫁给星洲吗,以后也是一家人,但说无妨。”皇帝摆摆手道。 “那臣妄言了。”德公作揖“我想世子可能是不想给陛下添乱吧。” “此话何意?” 德公为难了一下,还是开口“或许是为皇家安宁吧,世子若是天纵奇才,胸有韬略反而不好,届时只怕于国于家都是麻烦,故而世子隐而不发,欺瞒皇上只怕也是为家国大体,请皇上不要怪罪他。”德公说得隐晦,毕竟这是皇家之事,外人不得随便插嘴,但皇上肯定能听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的。 “噫”皇上似乎恍然大悟,一下子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老臣信口开河,不过只是猜测罢了,皇上自有圣察。”德公拱拱手。 皇帝左右走动,心中显然思绪万千,一会展颜一会儿皱眉,时不时低声嘀咕“你是说他一直在骗朕?跋扈骄横是假,一无是处也是假?还是” 许久后他又说道“若真是如此,朕只怕错怪他,王越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公摇摇头“老臣只是妄言臆测,到底如何还需陛下明察。” “朕要是有时间查还用问你。”皇帝不满道“限你即日给朕弄清楚。” 德公眼珠一转,连忙说“陛下若是想知,召世子一见便知,何须如此。” “呵,你糊涂朕可不糊涂,朕召见他多少次,他若有心会告知朕?”皇上哼了一声。 “若是这样臣也问不出什么,不过办法却简单,陛下不是想知道世子到底有没有本事吗,给他安排一个能办事的差遣以观后效不就成了。”德公道。 皇上愣了一下“差遣只怕不合礼法吧。” “如何不合,我朝除去科考取官还有蒙荫取官啊,世子贵为皇家血脉自然可以蒙荫进取。”德公连忙道。 “此话也有道理。”皇帝点点头,随后又思考了一会儿“说说看,何处可以看出他有无本事?” “朝中六部只是虚设,自然不能去,外地为官的话” “外地不行。”德公话还未完就被皇帝打断。 德公点头,跳过外地为官“度支、盐铁、户部三司乃朝廷枢要,也不能去;尚书、中书、门下三省也需时日历练方能懂章程,不合适;枢密院军机秘要之地,也不成;三衙又是闲散之地,无用武之处,想来想去京都只能,能办实事,就剩下开元府了。” 皇帝慢慢点头“开元府,嗯,何昭此人不错,向来刚直,想必也不会包庇纵容,而且开元府总理京都事务,事无巨细都需决断,确实能看出人有没有本事。” 皇上回到案边“如此,朕就下旨让星洲去开元府当值,届时自有分晓。” 德公连忙作揖“陛下英明。” 出了坤宁宫德公才长舒口气,整个人轻松不少,毕竟心虚所以刚刚面对皇上时时时担忧,他不能说得太过,也不能说得太隐晦,总要让皇上能感觉出来,又不觉得他在帮世子。 理智的想他事万万不能帮李星洲,毕竟身后诺大的王家,可话到嘴边总又忍不住偏向他了,德公也忍不住摇摇头,下不为例吧,下次他再也不会帮那小子说半句好话。 一百三十三、王府建设 李业让严申到城郊祝家庄定制白瓷玉净瓶,每个容量半斤。 祝家庄的窑口比不上官窑,但在这一代都是有名的,这个时代没有玉净瓶,所以李业让他带着图纸过去的,工艺上并不难,要求他们两天内必须到货,因为要过年了。 玉净瓶外形流畅优雅,给人高端脱俗的感觉。 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华丽而不失优雅的包装是高端产品成功的一半,物以稀为贵,能一眼就看出“稀”的人在少数,所以在包装上就要让人感觉到稀。 从心理学上讲产品包装必须与消费者购买心理形成对接,同时体现产品特色。颜色是一个关键,清冽的蒸馏酒最好搭配的颜色就是纯白或者淡青,能够体现原有色泽给人浓烈冲击的严颜色。甜点类包装以橙色为佳,橙色给人香甜的心理暗示等等。 李业准备把蒸馏酒放在听雨楼去卖,半斤一瓶加上包装他敢卖十两银子。 十两就是一万文,可不是小数目,但是李业就是敢,因为他知道肯定有人能消费得起的,以后蒸馏酒会逐步降价,但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能吃到别人都吃不到的鲜美。 之所以抬到这么高的价格是要让人感觉到它的稀有,还有就是顾客也是分批次的。他垄断资源所以完全可以从容的来,先赚高端客户的钱的,再赚所有人的钱,循序渐进不用着急,这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好处。 酒窖里勾兑好的酒还有九十斤,能装一百八十瓶左右,如果能全买出就是一千八百两,正好赶上年节送礼,美酒可是最好的年礼之一,也并不是全卖,有些他要拿来做人情。 过年的时候德公家里肯定要送,还有宫里的皇帝装模作样也要送,之后的太后大寿,他名义上的监护人李昱,他那个堂哥李誉等等。 平心而论他那个皇叔李昱也就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虽是个浪子,也不负责任,但对他是真的不错。上次听雨楼《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的事情传开后,有很多人象征性的上门送礼,李昱直接送来了三千两白银。 大概心有愧疚,觉得对不起他,没有照顾好他,但平心而论李星洲那混蛋脾气可不是寻常熊孩子可比的,换谁也忍受不住,三千两对于他一个闲散皇子可以说是巨款,一下子送这么多恐怕对他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他这个皇叔自己虽没什么本事,背后却一个京西田家,母妃是宫中贤妃,就是田家的人,在京城有京都闻名的芙梦楼,有头牌诗语,那可是李星洲以前日思夜想的美人。 不说田家家大业大,就是芙梦楼也够他坐享荣华,当个游手好闲的皇子,有时间要亲自上门去谢谢他才是。 赵四办事很麻利,不出几天就给李业找来五个匠人,其中两个木匠,三个铁匠,而且最大的不过三十一,最小的是个铁匠叫铁牛,今年才十九。他们一家世代铁匠,所以以铁为姓,这小子从小却比其它同龄人瘦弱,所以给他取名牛,希望他以后能强壮起来。可惜事与愿违,小伙子并没有变得多强壮,比起家里的兄弟还是要瘦弱许多。 李业先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心理测试,这是为了测试他们的服从性,毕竟李业之所以招他们是希望这些铁匠以后能放弃他们引以为傲的手艺,学习使用水力锻造捶,如果没有服从性那么没必要继续培养了。 测试很简单,李业逐一和他们见面,然后并不说话,但在会面的厢房里安排了几个装扮成普通人的护院,让铁匠以为也是其他工匠,然后他咳嗽一下护院们就配合的站起来,再咳嗽就坐下,如此反复,看多次之后不知情的工匠会不会配合的跟着站起或坐下。 这种心理测试很能看出人内心潜在的服从性,很多东西是潜意识的,不知情的情况下才容易表露,李业需要剔除没有服从性的工匠,因为他要灌输的东西是会引起反弹的,他不希望存在那种风险。 结果出乎意料的好,艰苦的生存环境,对于生存的渴望让大家服从性都挺不错。 李业让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木匠赶制酒笼,铁匠开工铸锅,严炊负责打灶,他把整个王府重新规划,荒废的后院中一字排开横排一共起六个酒灶。 也就是说这个荒院里一次可以开六口灶同时酿酒,有实验性生产积累的经验后,每个酒笼做得比之前大一些,可以装粮三百五十斤左右,每次出酒预计一百二十斤左右,六口灶一次一共七百斤上下。 如果以后产能加大可以推倒后方的院墙扩建,王府后都是一片荒山,十分方便。同时李业让人推倒荒院的东墙,打一条路和原来酒坊连起来,原来的酒坊就能当做发酵间使用。 几个工匠做师傅,王府上百家丁供指挥,就目前来看劳动力还是充足的。可白花花的银子就如流水一般,六口灶就是十二口锅,外加水冷槽架设、酒笼打造、院子地板加固、防雨的顶棚架设需要的木材、石材、铁,外加起灶的沥灰,秋儿粗略给他算了一下,需要九百多两白银,算上吃喝拉撒需要上千两。 李业那个心疼啊,不过也忍不住吐槽沥灰这种东西。 他亲自去卖沥灰的作坊终于弄明白,所谓沥灰就是把石灰泡在水里,泡一个多月形成的石灰膏,耗时长,耗人力,所以贵,可粘合性跟水泥根本没有可比性。 除去木材和铁,就这粘合性不及水泥万一的沥灰居然花钱最多,让李业忍不住吐槽,看来以后有水力驱动一定要想办法弄水泥来用。 现已经冬天,大白天的也冷得要死,可王府却热火朝天,因为去做工的家丁每天都会有世子额外赏的钱,虽然不多就是几个铜板,但做这些本就是他们下人的职责所在理所当然,他们是有月钱的,别人家主子谁会给钱,而且晚饭还能吃到严炊做的红烧肉。 一百三十四、太子的觉悟 除去府中,王府门外河边也同时开始打地基。 建王府的时候造的石墙省了不少事。 这个年代没有钢筋水泥,打地基必须挖得更深,不然李业不放心。 整个水力驱动前端系统是最重的,水轮加最贵的铁桦木轴承,承重必须达标,为此李业不惜下血本又大买沥灰,虽然心里对这个价格骂娘,但短时间内确实没有更好的替代品 魏家姐妹闲来无事最近也帮着打地基,毕竟都是边关之人,干点体力活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倒是何芊,老是跑来好奇的问东问西碍手碍脚跟着他跑,就像小尾巴一样。 不回答她嘛她问个没完,说了她又听不懂,还偏偏乐此不疲,时间长了李业都习惯了。 随着太后生辰快到,李业发现一个大问题,那就是他根本不会骑马 这就很尴尬了,都说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朝看遍长安花。马作为这个时代的代步工具,不会骑马就跟后世不会开车一样。 不过学骑马可比学开车难多了,但在初二那天,根据圣旨所有皇孙年不满二十者需着甲御马率禁军巡城。到时候要是摔下来可就当着全京城人民的面丢脸了 魏雨白笑得幸灾乐祸,似乎为终于发现也有李业不会的东西而高兴,李业威胁她再笑不让严炊给她们做菜了,结果威胁并不成功…… 不过笑归笑,魏雨白还是很负责的自告奋勇担任他的马术老师,每天下午在王府后的荒山上练习骑马。 她从小到大边关戎马,骑术自然极好。 有个大美女陪着练骑马那当然是美事,最近宫里的消息逐渐传出,武德司上下数十人涉案,武德使朱越已经被押赴御史台。 魏雨白一颗心也落下了。 次案由户部使汤舟为奉御旨协审,大理寺,御史台,右司刑部三司会审,后天就要开审。 大理寺相当于后世的全国最高法院,而御史台相当于最高检察院,右司刑部管理卷宗刑罚执行,三司会审已经是好久没有过的事,看来皇帝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很多人也逐渐明白过来,魏朝仁是被人陷害的,于是京城中当初骂他的口风变了,变成骂朱越,不过同样骂得不好听就是。 李业心里却明白,这事肯定不只是朱越,他一个武德使图什么呀?这可是欺君罔上,构陷大臣的罪,而且他该明白武德司做这事在皇帝心里就等同造反,事发绝对没救。 是谁给他的勇气? 当然不是梁静茹,只会是比他更加有权有势的人,好在李业目前看不到对方,对方也不可能看到他就是了。 “殿下,武德使朱越后日就要提审,到时三司会审,汤舟为旁监,此时圣旨已过中书,门下省也无意见,很快就要昭告天下了。还有左司户部判部事因克扣潇王府月俸被革职流放,不过他没敢提东宫半句。”孙焕给披着裘袍大衣的太子汇报道,小桌正方位坐的正是大病初愈沧桑不少的太子,而对案而坐的是方先生。 “我都知道了,你下去吧。”太子虚弱的道,孙焕作揖退下。 “这几日有劳方先生。”太子端起茶杯“我大病初愈,身体虚弱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谢谢方先生。” 方先生连忙举杯“殿下言重,身为东宫客卿,为东宫做事是理所应当的。” 太子点点头“这几日要不是先生坐镇府中,我这太子府该乱做一团不知如何应对,还好先生高明,之前与朱越联系不留痕迹,之后又断得干净利落,这才没扯到我头上来。” “太子过誉,此事我们不过是运气好,皇上有意袒护,所以才没事。”方先生缓缓说道。 “父皇?” “不错,皇上令汤舟为主理此事,而不是何昭之流就是留有余地了,他想必明白事情发生在皇城之内,那就可能牵扯到皇家之人,所以故意让为人圆滑的汤舟为来审,他知道点到为止,给皇家子嗣留颜面。”方先生说。 太子这才恍然大悟“确实,若是何昭那油盐不进的老匹夫,只怕能让他查出来。” “不过殿下也不必介怀,这几日我又仔细回想之前种种,想来想去发现这不过是一次意外罢了。” “意外?”太子问。 方先生自信的点头“确实是意外,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事之前天衣无缝,若不是何昭这个变数一切都会依计进行,他只不过恰好想到,就插嘴了几句关北之事导致事情越闹越大,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袒护魏朝仁的意思。” “你是说何昭一开始就不是站在魏朝仁那边的?”太子惊讶。 方先生肯定的点点头“请殿下仔细回想他所说的话,有哪一句是为魏朝仁说的,一开始都是为关北百姓说的啊,以他的脾性这不很正常?我们却自以为是认为他是在帮魏朝仁,结果自乱阵脚以致今日。” 太子不说话了,低头开始仔细想起来,许久之后恍然大悟“似乎确实如此!” “所以在下才说此乃天意,而非人谋之罪,谁能想到他突然插话,殿下已经做得很好,只是运气差些,若有下次绝不会失手。”方先生道。 听到这太子也高兴起来,得意笑起来“经此一病我也算明白了,不应着眼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克扣王府月俸之类的事情,身为太子眼界该再高些才是,不然如何做大事,成大业!” 方先生眼中亮起光,看来太子病了未必是坏事,欣慰的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若总是着眼小事小利,难免狭隘而不自知。” “好,既然是天注定而非我之过,那便算了,等我当上皇帝有的是时间收拾他们。现在想想如何讨好父皇和太后,太后生辰将至,吾却病了,到现在还毫无准备,好好想要送什么礼吧,你帮我想个主意。”太子道。 方先生眼中的光顿时黯淡下去,心中默叹口气,作揖道“在下得令。” 一百三十五、秋儿的地位 “世子,我们这是去做什么?”月儿不解的提着两个小篮子,蹦蹦跳跳跟在李业身后,李业扛着锄头,魏雨白也扛着铲子。 快过年了,天气开始放晴,气温也开始升高,冷厉的寒意不再咄咄逼人,他也迫不及待脱去笨重的大衣,虽然还有点冷,但受得住。 李业哈哈一笑,调戏的说“今日我们去菜花。” “就是《笑傲江湖》里菜花贼的菜花吗?”月儿咯咯笑这,蹦蹦跳跳像只飞舞的蝴蝶。 李业一惊奇,小丫头还学会调笑他了“要采也先采你这朵小百合啊。” 魏雨白没听过笑傲江湖,所以不知道采花贼是个什么意思,月儿却一下子红了脸,连忙跑开几步“世子不是说我还小呢,你看魏姐姐已都已经开得那么漂亮啦” “你们再说什么?”魏雨白一头雾水的问。 李业摇摇头“讨论一个哲学问题,走走走,先去采花。”说着糊弄过去。 秋儿本来也想来,只不过她忙不过来。 秋儿在府中的地位逐渐体现出来,以前只是严毢账房请她清账,现在家里的各路铁匠、木匠,听雨楼的严昆,酒窖的固封,里里外外都来请教。 毕竟只要涉及工程就会有大量计算,而且这个年代连圆周率都还没人能准确算出,很多东西只能靠着经验和尝试,会白白花费大量无用功和钱财。 但有秋儿在就可以省去那些不必要的尝试和估计,因为数学计算从不出错。 要铸锅,报上灶口的大小尺寸,锅要铸多深,秋儿就能告诉铁匠锅直径该是多少;造酒笼,只要说好要能装多少斤粮食,底锅的大小,秋儿就能告诉他们用多长的木材,开口多长,直径多少;打地基,只要说好坑口大小,秋儿就能告诉他们大概要多少沥灰砂石。 最神的莫过于一次王府小会。 李业从一个多月钱基本每十天左右会把王府里所有重要人物召集起来,包括管理听雨楼的严昆;掌管王府安保系统的护院头子季春生;管理家丁下人的严申;王府总管严毢;管王府厨房伙食的严炊;管酒窖的固封;管马厩的严驹都叫起来开个小会,无非汇报汇报最近的情况,问问有没什么什么问题需要解决。 这种做法更多的是出于心理上的考虑,能够让王府这个团体中的人更加熟识,有利于增强凝集体聚力,产生集体荣誉感。 李业每次都会带上秋儿旁听,除去严毢,其他人多少不理解,毕竟这是王府内部大事,世子让一个贴身小丫头知道不合适,不过也不敢明说,但也有人私底下跟他隐晦的说过。 结果几天前年尾的小会上严昆就提出一个问题,他发现酒楼里的猪肉类菜品红烧肉、粉蒸肉、梅菜扣肉等只要降一定的价格就能多卖出一些,可随之问题,也来了。 多卖是好事,说明赚得多,可多卖的同时也降价了,每盘都降算下来少的钱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他尝试好几次,有的时候比之前赚,有的时候比之前亏,降少了卖得不多,降多了单价又低了,所以左右为难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众人听了也是头大,最后拿出的主意都说让他多试试,试个一年半载就知道什么价格合适。 李业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具体的问了他尝试的那几次分别降了多少,多卖了多少,批发猪肉的价格,每盘菜原来的价格,然后看了看秋儿,秋儿心领神会的点点头,然后文文静静的心算一会儿,立即告诉他该降多少才能让听雨楼赚得最多。 众人都看向突然插嘴的她,眼中都是不相信,李业力排众议让严昆就照秋儿说的做,结果听雨楼之后几日果然比之前更赚钱,每日利润几乎多了三成有余!一个月下来就要多二百两左右的银子啊! 严昆这下彻底惊呆了,匆匆带着礼物上王府拜谢秋儿,还说什么大人不记小人过之类的 这件事也在王府中快速传开,而且越传越神,说得神乎其技,王府高层也开始对那个总是站在世子身后文文静静的小丫头刮目相看,肃然起敬,这特么简直就是测算吉凶,说断风水的半仙啊,这都能说准!从此各个对她又敬又畏。 其实一开始听到严昆说的时候李业已经反应过来,这就是个常见的利益最大化的问题,一元二次方程可以求解,方程的图像是抛物线,而且这个问题的开口肯定向下,可以找出一个将利益最大化的最大解来。 秋儿当时也一听就明白,所以李业才放心让她来说。 这个道理其他人是不明白的,也说不清,只会被当成算命先生、半仙神算之类玄学的东西,但他和秋儿心底都明白,这是数学改变世界,知识改变命运。 经历那么多事后,秋儿在王府的威望很高,很多时候大家要是有难以决断的事都会来请教她,严昆、严毢还有那些个工匠就算了,就连固封要发酵粮食都来请秋儿给他算日子 李业当时就脸黑了,还真把他的宝贝秋儿当算命的啦!当时就把那老头轰了出去。 数学很有可能是宇宙共通的语言,很多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李业带着月儿和魏雨白来到王府后山,这片荒山面积很大,依旧属于潇王府地界但没被开放,潇王尚武,在世时喜欢用来跑马。 潇王去世之后就没用来,荒山上满是腊梅,有白色的还有黄色的,的梅园中采了一小篮子的腊梅,都是黄色的。大多都是他和魏雨白采的,月儿像是欢快小鸟,穿梭在花林间,她好不容易这么高兴李业只是欣慰的看着,也不打扰他,小丫头累了自会跑回来。 然后他提着另外一个篮子和魏雨白在马厩外挖了一篮子的土。 月儿和魏雨白都不明白他想干嘛,又是采花又是挖土的。 “世子,花这么香可以采回去做梅花糕,可挖土干什么,还要在这又脏又臭的马厩边上挖。”月儿歪着小脑袋问。 一百三十六、香水和火药 李业那头坛十五斤的高度酒还在,这就是他为什么去菜花的原因。 那一坛是他准备备用的,头坛酒已经接近酒精,遇火则燃,可以用于伤口消毒,快速散热,杀死微生物。 人体比想象中脆弱,特别是在这样体力劳动频繁,卫生医疗条件差的年代。 简单的说如果发烧或者受比较严重的外伤就只能听天由命,是生是死五五开,因为微生物是致命的,有了高度酒就能很大程度上解决这个问题,王府现在那么多工人,难免会磕磕碰碰,到时李业不希望出意外。 另外酒精也是一种优秀的溶解液,所以它可以用来制作香水。因为它能溶解植物中的香精油,香精油很难提取,同时是有机物质,会被氧化,所以酒精又能保护它,但酒精浓度不宜过高,过高反而会破坏它。 而且酒精挥发性很强,香精分子的扩善速度则需要温度比较恒定的环境,故而很多时候香水需要抹在人体动脉裸露的位置,借助血液恒定的温度才能快速发挥作用。 不同于香精油,酒精挥发速度很快,那么当酒精完成均匀稀释这个载体的功能后,它就会快速的脱离香精分子,让香水发挥出自己的味道,这就是香水明明是酒精做的,为什么只闻到香味却很少闻到酒味。 当然万事有利就有弊,酒精挥发性强也导致香水会不好保存,所以还可以加入基础油来让香水保存更加持久,基础油可以是橄榄油,椰子油这些植物油。 景朝确实有少许植物油在使用,但都不是用来食用的,大多用于布绸制作,而橄榄油、椰子油更是没有,景朝橄榄大多产于蜀中,离京城很远,也有人会用来泡酒下药,但从没榨油的。橄榄这东西容易发酵质变,要榨油需要现采现榨,他现在显然是没条件获取的。 所以李业想来想去只能放弃了加基础油的想法。 在月儿和魏雨白好奇的目光中,李业用五个小瓷瓶,每个有三百毫升左右的容量,都装满梅花然后加入高度酒,摇匀,盖上盖子封口,并给每个瓶子贴上标签,用笔写上封口日期方便记忆。 “制梅花酒?那可不是你这么弄的。”魏雨白道。 “不是,我这是制香水,等我弄出来先送你一瓶。”李业得意的拍拍手,香水的原理、制作理论他都懂,但毕竟没做过,需要试试才知道。 之后每隔三日用纱布将酒精过滤,取滤液然后更换梅花继续封口浸泡,如此重复三次以上,也就是十几天后才算完成,到时可以加清水和溶过的蜂蜡,当然也可以不加蜂蜡,最后用纸张精过滤才算完成。 如果能成以后也算多了条财路,不过这东西只能走高端客户路线,他可是皇家子嗣,高端客户还怕不认识? 做完这些后李业将几个瓷瓶小心放在书房的书架上才算完事。 月儿和魏雨白好奇心满满,到底世子所谓的香水是什么? 忙活完香水的事情后李业又开始忙活起那堆马厩的臭土来,理由很简单,他答应过德公帮忙想想办法如何对付骑兵。 作为后世人就算问三岁不,八岁吧,八岁小孩略微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是什么淘汰了骑士阶级?没错是火药。 其实说火药并不准确,因为古代中国虽然早就发明火药,但那是道士炼丹术的产物,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配比和配方都是不完美的。 不说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比例不对,材料不纯,其中还掺杂各种铅、香灰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威力也正如魏兴平说的顶多听个响,拿在手里炸都不怎么疼。 他昨天亲自带着严申上街去找硝石和硫磺,问来问去二者都在药铺里有,是当药物卖的。 去了城西最大的药铺,那老板告诉他硫磺分两种,一种是炼制铁的副产物,这个比较便宜,还有更贵的天然硫磺,天然硫磺是从北方天山,南方滇海之地千里运送过来的,所以比较贵。 李业大致看了一眼就明白两者区别。 炼铁炼出来的硫磺是硫铁矿炼制的副产物,杂质多得离谱,天然硫磺应该是在火山口附近找到的,接近纯净,后世的长白山,内蒙古,云南腾冲等地都有火山,所以老板说的那些地方应该差不多。 虽然他说贵也不过五十文一斤,也就是说一贯钱能买二十斤,一贯对于小户人家确实是大钱了,不过也不会有人多买这玩意,因为这是用来当药物的,反正李业不敢吃就是。 李业直接将老板的所有存货,总共一麻袋大概五十斤六两全买了,还跟那老板说让他多进货,以后祸来多少直接送潇王府,他都要,那老板直接乐开了花。 药铺里的硝石却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药铺老板称之为“消石”,意思有消除体内化石功效的药物,用于通肠胃,李业忍不住想这玩意到现在就没吃死过人吗 可李业看了色泽后就感觉不对,没有玻璃质感,灰白带黄,这不是他想要的硝石,放入水中也不溶解,可能是某种含硝矿物,这让他很失望。 他想要的硝石主要成分是硝酸钾,是一种半透明白色晶体,能溶于水并且吸收大量热量起到冷冻的效果,也是黑火药最主要的原材料,称重占比达七成左右。 无奈之下他只好自己动手。 在魏雨白和月儿的帮助下,他把从马厩旁边挖回来的泥土捣碎,然后放入木桶用水浸泡一会儿,接着用木棍搅拌,用纱布过滤,再倒入水多次搅拌然后过滤,重复几次后收集到一大桶的滤液。 李业丢掉土渣,将滤液放在一边烤着太阳等它澄清,忙活半天的月儿和魏雨白却一头雾水,这又是干啥? 其实硝普遍存在土壤中,秋冬之际农村孩子还能看到厕所、猪圈的墙角会有白色盐花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微生物作用下析出地面的硝,这种硝是非常接近纯净的。 所以那些微生物活动频繁的土壤一般都硝含量偏高,比如厕所、猪圈、马厩周围,李业才会去马厩挖土,而硝很容易溶于水,所以经过水溶、搅拌、过滤,现在宝贵的硝应该已经在这一大桶水中。 当然这些都只是理论,李业并不知道这里的土壤含硝量到底如何,一切都到等结果,所以说他现在也很紧张,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就尴尬了 一百三十八、硝酸钾 李业带着月儿和魏雨白一边下五子棋一边等,五子棋是他教的,比起围棋更加容易定胜负也简单易懂,月儿和为雨白都很喜欢。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滤液才变得澄澈,然后他小心的将干净的滤液倒入另外一个桶里。 其实火药的发明几乎是历史必然的,因为就算现在没人偶尔发现随着化学进步也是迟早的事,这就好比男孩子长大了自然会知道讨好异性。 李业更加希望这个时代这个世界能够产生两种人。 一种是“救世主”,比如孔子、耶稣基督等这些改变人类价值观与命运的转折性力量。这是人向前迈进必须的,如果民智未开,大环境内观念无法转变,那很多事情都是徒劳无功的。 另外一种人就是牛顿、爱因斯坦、霍金这样的基础世界观架构者,这种人的出现将会彻底改变世界,而不是像他这样小打小闹,李业也明白他很难做到这种程度,即使他强行做,大环境观念不允许也只会事与愿违,他目前能做的顶多是创造好的环境,一切都要一步步来。 李业直接在院子里架起锅生火,将滤液都倒进去,然后慢慢加热。 不一会儿水开了,水汽蒸腾,李业还在不断加火,边煮边用棍棒搅拌。 “魏姐姐,世子到底要做什么呢?”月儿坐在一边歪着小脑袋问魏雨白。 魏雨白摊手一笑,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我怎么知道呢,你要去问你家世子啊。” “世子又不告诉我。”小丫头嘟着嘴委屈道,魏雨白只好揉揉她的小脑袋。 另外一边李业还在专心致志的盯着一大锅的水,这时候他不能出差错。 足足加热一个多小时后,李业放缓火势,因为水开始逐渐蒸干了,最后完全撤掉明火,只用碳火烘烤,当水快干的时候用草木灰掩埋,将炭火也彻底熄灭,靠着锅本身的余热蒸干最后的水分。 此时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白色晶体已经附着在锅底了。 李业擦了擦额头因为蒸汽蒸腾而密布的汗水终于松了口气。 就结果而言土壤中的含硝量看起来还不错。 后世的化肥最主要的一种就是钾肥,钾肥有主要成分有许多种,氯化钾、硫酸钾、钾石盐、钾镁盐、光卤石、硝酸钾,而硝酸钾就是硝石的主要成分。 如此一来就很好理解为什么土壤中会含硝酸钾,而硝酸钾又能作为化肥了。 两个女孩不可思议的看着锅底一层白色结晶“世子,这是什么?” 李业等锅底冷却后一边用陶瓷罐子将这些半透明结晶收集起来,一边道“这是硝酸钾。” “什么?什么甲”魏雨白听不懂,李业只好收集完后在地上用碎石给她们写下“硝酸钾”三个字,当然她们肯定不会明白。 最后收集到一小罐硝石,硝酸钾是五毒的,并不需要怎么小心。拿在手中掂量之后估计了一下,去掉罐子之后估计五百多克的样子。 看得出王府附近土壤含硝量还是不错的。 一般来说大部分土壤中都富硝,在少有雨水冲刷的地方土壤中硝含量都不会低。 “这什么硝酸钾是用来做什么的?”魏雨白问。 “作用可大了,可以用来制冷,可以用来杀敌,还可以用来施肥,这简直就是宝贝。”李业兴奋的抱着怀里的罐子道。 科别小看这小东西,这些半透明白色晶体在后世更是宝贝。制作化肥、火药、炸药、发色剂、护色剂、抗微生物剂、防腐剂、烟火、火柴等等,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宝贝?”月儿不解“可不就是从寻常土里弄出来的吗,一点都不像宝贝,优不用种,比白薯还来得容易呢。” 李业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以后你就懂了。” “世子又这么说”小丫头无奈道。 硝石,或者说硝酸钾是一种对于李业而言非常重要的资源。 不仅仅是武器,很多方面都能用,后世工业上大多数会用氯化钾和硝酸钠制取,但目前条件不具备,所以他准备先利用最老土的办法先制取一批存货。 土办法很简单,只要是山洞,老房子,茂盛森林里很少经过雨水的土壤含硝量就很高,或者厕所,猪圈,马厩周边这些微生物滋生的土壤。 李业当然不准备挖自家马厩,王府后院荒山深处就树木茂密,在加上山石遮挡,肯定含硝量比较高,现在需要的只是人力。 好在王府上百口人,就目前而言暂时人力物力还够。 他当然不会傻不拉几的让人把土背回来,他准备干脆在荒山上搭建临时的棚子当工坊,然后派人住在那就可以方便制取。 忙活一天,李业抱着一罐子硝石心满意足回家的时候德公也来了,还带来一道差点把他噎死的圣旨,年后让他去开元府当差听候开元府尹差遣 李业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这不是想整我吗,何昭现在恨不能弄死我” “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德公瞪眼道“他何昭敢拿你怎么样?再说有个官身对你有好处,以后你迟早会明白的,就算你什么也不想做,就去开元府衙门坐上几天,以后你也是有官身之人,朝廷之人。” 说着德公语重心长的道“你要明白,摈斥异己乃人之常情,你若不是官身,之后许多事情都不好办,不可意气用事以坏大局。” 李业只好点头,他明白德公的意思,从心理学上来说这也是社会认同的一种表现,如果他没有官场的身份,以后朝廷内很难认同他,到时很多事情都难办,德公这是为他好。 李业点点头“那就去,不过是个何昭我还应付得过来。”再说那天何昭跟他打赌输了,还欠他一件事的条件,这时候只怕对他避之不及吧。 三司会审雷厉风行,这本就是没什么疑问的案子了,因为在朱越进御史台之前武德司当日值守皇城的人就已经扛不住打招了。 一百三十九、汤舟为的意外发现 案子审结非常快,说到底因为起初朱越并不知情,他只是个粗人汉子,军旅出生,没心机,所以一开始就没防备,等武德司的人被带走后一切都晚了。 汤舟为身为人精自然知道皇上找他审理的心思,他是真的问出来也好,屈打成招也好,只要有武德司的人画押的供词朱越就完了。 他当然有些明白,这事不只是朱越,但皇上让他而不是何昭来审就是不想牵连太多。节度使的位置窥视之人多得是,肯定牵扯很多人,从犯也好,帮忙也好,多少都有参与。 皇上明白他不能把所有人都办了,毕竟想想并没有过错,错的是那么多人中将想法化为行动的那一个。 所以当汤舟为将整个案子的卷宗呈上皇上案头的时候皇上几乎看都没看就朱笔御画,然后判满门抄斩,武德司涉事人等一律斩首。 这算很重的刑罚,一般来说叛国逆君之人才有此极刑,这意味着朱越一家八十多口年女眷年不满十四者充入教坊司,其余都要赶尽杀绝。 当然这些都不是他管的,那都是刑部的事,他本来就不想插手此事的。 于是卷宗案情禀报清楚后汤舟为便拜辞,这是得罪人的差事,他不想多待。 出门时恰好遇到尚书左仆射上官宏。 汤舟为从来都是笑呵呵的,所以人缘很不错,和他礼节性聊了一会儿,结果听说他是来找皇上复旨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差遣世子李星洲到开元府当值。 汤舟为一愣,随后立即恢复正常,两人有说有笑同行出了午门才辞别。 汤舟为一上马车就收起笑脸,上官宏这个尚书左仆射只是个不好事的好老头,向来淡泊名利。 可他汤胖子不是傻子,这事怎么看都不对!皇上想给某个皇子皇孙官身无非让他们有俸可领,日子好过些,可何必下圣旨走中书门下,尚书省亲自领行呢,一个口谕不就行了。 这一套走完那就是要告诉世人,李星洲乃名正言顺的朝廷官员啊! 怎么想皇上这都是有意而为之的吧!之前确实听说潇王世子张扬跋扈横行霸道,所以他才从未将李星洲放在心上,可今天看皇上这举动,或许他之前可能是想错了 又想到那王越的孙女被许给李星洲后,王越不想着推脱婚约还主动上潇王府,上次见面两人关系似乎不错,这其中种种 “不同寻常,不同寻常”胖子摇着脑袋连说两个不同寻常,然后突然问车夫“二德,我有没有漂亮的孙女?” 车夫二德肿着半张脸,这是上次陪老爷去芙梦楼回家后被夫人打的,老爷趁乱跑了“老爷,你有二十多个媳妇,孙女数都数不过来,漂亮的也该有几个吧” 汤胖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回去我就挑一个漂亮的嫁到潇王府去。” 二德满头黑线“老爷,这又不是送年礼的腊肉麦面之类的,您送过去人家也得要啊。” 汤舟为一拍脑袋“也是,那要怎么办才好,老爷我不能把鸡蛋都放一个窝里。” “老爷你又不是鸡,要是也是公鸡,怎么会下蛋。”二德不解的问。 “你懂什么。”汤舟为不满的道“你家老爷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什么公鸡母鸡,去芙梦楼,老爷我今天想明白了事,又高兴了!” “啊老爷,夫人上次才打了我们,这次”二德一脸为难。 “让你去就去!” 宫里的消息很快就传出来,武德使朱越及武德司同党七人欺君罔上,为一己之私擅改关北战报,构陷关北节度使魏朝仁,皇上盛怒,朱越全家满门抄斩,其余同谋者诛。 据说刑部抄家羁押的人还没到,朱越老母和妻子就投入家中深井自尽了。 一时间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拍手称快,乱哄哄的消息杂七杂八,很快李业也知道了消息。 魏家姐弟高兴得不行,这说明他们父亲就快出狱了。李业心里却五味陈杂,正如他说的,这事要是落在其他大臣头上顶多就是死他一人,但偏偏是武德使,武德使敢做这种事与谋反无异。 景朝皇帝已经好久没判过这么重的刑,像朱越这样的朝廷大员家里怎么也有近百口人,所谓满门抄斩也可以说成赶尽杀绝,府中除去年不满十四的女眷,就是鸡猪牛马也不留活口。 要天牢中羁押到明年秋天,那些年纪小的孩子,还有年纪大的老人肯定是熬不过去的,很多都会惨死狱中,不过府里的人谈起此事时似乎都司空见惯,也只当做笑谈来说,没有细想背后鲜活的几十条无辜生命。 午后舒服的阳光下,王府花园里众人一边磨着木质瓶塞一边叽叽喳喳说着讨论着。 “世子,不就是瓶塞吗,为何要做得这么好?”月儿不懂的问。 玉净瓶第一批两百个已经到货,今天一大早城外祝家庄的庄主亲自送上门的,看得出他很重视这单生意,毕竟对方可是王府啊! 商人没有地位所以没有安全感,这可是攀上王府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业看得出他的想法,没给他回应,有这种想法是好事,以后他为王府办事就会尽心尽力。 他一边在打磨光滑的精致木塞上写字一边道“可不能小看这东西,月儿你想如果手里有瓜果皮在王府你会不会乱扔?” “当然不会。”月儿理所当然的回道“我会丢到腌臜缸里去。” 李业又问“如果在大街上呢?” “随手丢了”小丫头不好意思的道,然后连忙补充“可街上又没腌臜缸。” 李业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这自然是个道理,但更多是因为王府干净,大街很脏,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魏雨白想了想然后摇头“我还是不懂。” “简单的来说就是所见、所闻、所感是能大幅度影响人们行为的。”李业说着将写上字的瓶塞塞入玉净瓶“这明明是个好瓶子,一看就是高档货,但如果有一点瑕疵,在人们眼里它一下子就不高档了。任何负面行为都可能为更加广泛的负面行为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月儿还是一头雾水,魏雨白却似乎有些明白“世子是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浅显的说是这样,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李业点点头,这些酒他准备在听雨楼卖,其实他说的是一种很常见的心理现象。 一百四十、衙役们的好感 心理学者做过很多与此有的心理实验。比如说在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停放不上锁的自行车,然后观察自行车被盗窃的概率,结果非常令人震惊。 当街道墙壁干净,街道整洁时两天下来几乎没有自行车被盗。 当实验者在街道墙壁上涂鸦,在街道墙角丢上垃圾后有趣的事情的事情发生了,两天后半数以上的自行车被盗。 还有很多类似的实验,比如停放整齐的自行车旁的垃圾桶,人们大多会将垃圾准确放入桶内。而停放杂乱的自行车旁的垃圾桶,很多人随手一扔导致垃圾乱飞。 这些都表明负面的印象对人的行为影响起着巨大的作用。 所以,任何高端奢侈的产品都是精益求精,不允许瑕疵的,瓶盖要是做不好就会成为街道上的涂鸦,会招致一系列负面后果。 第二天已经到年关,听雨楼生意火热,很多人都订了酒席。 严昆也按时上门取走第一批包装精致的一百瓶蒸馏酒,李业取名“将军酿”,因为这酒有烈又纯,还是在听雨楼卖,配合听雨楼一首《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正合适。 不过当严昆听到李业让他每瓶卖一百两银子的时候差点惊掉下巴。 李业其实一开始不打算卖这么贵,他只想卖十两银子一瓶。 但突然想到过年还要拿它送礼,说不定要送到宫里,不抬抬价这么好意思送出手,于是先把价格抬高,能不能卖出去年前也不急。 李业拍拍他肩膀“没事,不是让你卖,就是让人知道有这种酒就行。” 严昆这才放下心连连拜谢,李业还详细给他交代“这酒金贵,卖不出去也要存好,轻拿轻放,还有每个瓶塞上都有字,各不一样,你就跟那些客人说,瓶塞上的字凑齐‘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上下半句其中一句便可免费兑换一瓶。” “啊,世子这可是一百两的酒。”严昆肉疼的道。 “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别婆婆妈妈。” “是是是,老奴一切都按世子说的来!”严昆拱手道,然后带着人小心翼翼的把第一批“将军酿”带走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李业欣慰的点点头,其实对于严昆这种人他是放心的,圆滑一些并不是坏处。 很多人可能从小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电视剧里总说那些两袖清风,穿着补丁衣服吃着粗面窝头的官是好官,可长大后稍读历史发现,每个时代就没几个那样的人,正史上也没惊天动地的功绩。 其实很简单,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两袖清风的人大多是不懂人心的,而国家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构成。不懂人心的人不懂民心,不懂民心的人不懂民情,不懂民情也就不懂国情,所以那种人是不能做大事的。 严昆这样的人就不错,他有自己的私心和那么一点小圆滑,但能办事。 下午和魏雨白和魏兴平去御史台接魏朝仁,关北的事情水落石出,他也昭雪了。 而且算因祸得福,本来关北战败就是过失,虽罪不至死但也难逃责罚,可皇上看在他蒙冤如此之久的份上没有责罚,还赏赐百金让他在京中过个好年。 因为避嫌李业不能去,闲来无事他就带着季春生上街逛逛,看看店铺,所到之处人们都避得远远的,还有人在指指点点,说什么“抄诗贼”“欺世盗名”之类的话。 季春生气得差点动手,李业及时的拦住他,玛德要打也是老子自己打啊 这时有几个书生似乎要效仿故事中国子监生鲁明义举,脸上慷慨赴死的表情上来拦住他张口就骂,引经据典精彩无比,而且脸色涨红仿佛说着说着要高潮。 就在此时路边突然冲出两队穿着皂青公服,腰间带刀的开元府的衙役,分开围观人群三下五除二就把几个书生拿下拖走。 那些书生一脸懵逼,还要开口叫骂直接被衙役抄起他们的长袖塞住了嘴,所谓秀才遇到兵大概就是这情况。 衙役拖走了几个读书人,又轰走围观群众,李业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这又是哪出? 那带头的衙役上前抱拳“多亏世子帮我们出的好计策,兄弟们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好好过年,世子放心以后只要在这开元城内,哪个不长眼的敢找世子麻烦,兄弟们第一个不答应!” “计策?”李业一时想不起,不过这衙役倒是不错,出于好意提醒他道“那些书生可别弄出人命,不然不好交差。” “世子放心,小人省得,对付酸腐文人我们最有办法!”他得意的道,说着抱拳走了。 “世子,看起来他们似乎对你敬重得不得了啊。”季春生也一脸懵逼的道。 李业摊手“莫名其妙。”不过总归是好事,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开元府这些天天巡视京城的衙役就是最大的地头蛇。 他这次出来主要闲极无聊想看一些好的店面,因为以后王府的店面不可能只有听雨楼这一家。 “胡闹!不行,老夫说不行就是不行!”何昭黑着脸道。 武烈一脸为难“可老爷这是中书起拟、门下准行、尚书亲发的文书,那就是圣旨啊,你这是这是抗旨啊” “抗旨?抗旨又怎么总之就是不行!”说着他四处打量一下,确认女儿不在才小声拍桌子道“你说那李星洲,他人在潇王府都能把芊儿骗得天天往潇王府跑,他要是来了开元府还得了!这不是把贼往家里请吗。” “可这有什么办法,抗旨可是要满门抄斩的”武烈小声道。 “嗨呀”何昭也越想越气忍不住拍桌子,最后沉默许久无奈的叹口气“武烈啊,你让人把开元府后院里的石头都给我扔了,不要扔在门口,给我扔远点。” “啊,老爷那不是按你的命令好不容易搬回来的吗?” 何昭老脸不好看了“叫你扔你就扔,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是是,我这就去办!”武烈说着匆匆走了,何昭才小声嘀咕道“可不能让那小子见着了,不然老夫脸面往哪搁” 一百四十一、礼部孟知叶 皇宫昆宁宫内,白发苍苍的礼部判部事孟知叶正向皇上禀报有关祭天大典的诸多仪程。 皇上显然有些不耐烦,但有碍祖训不得不听,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挥手道“好了好了,年年历来如此,朕心里有数就不必报了。” 头发花白的礼部判部事顿时不干了“陛下,礼不可废啊!” “没让你废,只是近日朕琐事繁多,一时忙不过来,祭天大典如同往年便可。”皇上不耐烦的道“若有变化你再与朕说也不迟。”孟知叶在皇上未登基前是太子少保,乃是太子三师,也算皇上的老师之一,所以碍于礼法也要对他敬重。 那孟知叶一听这话顿时上前一步慷慨陈词道“陛下,礼法乃是祖宗圣人之训,千百年来从未变过,怎能因一时繁忙而轻易怠慢,正是年年如此还能心诚意至才是礼法精髓,才是圣人所训,才对得起祖宗先人啊!” 皇上皱眉,反问道“照这么说来国事兵祸,江山社稷还不如礼法重要?” 孟知叶作揖“陛下,老臣绝无此意。” 听到这皇上哼了一声,算这老头还懂事,结果他又接着道“我景朝泱泱大国,礼仪之邦,礼兴则国盛,礼崩则国解,何为本何为末想必陛下清楚,若礼法教化兴盛,何愁国事兵祸不安。” “你!”皇上气得差点开口骂人,老头却面不改色镇定自若。 “陛下息怒,孟老先生不过性格刚直一些。”皇后一边泡茶一边道。 皇上冷着脸道“刚直?他就是倚老卖老胡说八道,若非他乃先帝亲命的太子少保,朕早就让他滚了,一天到晚祖宗圣人,礼法教化。朕这几日在想禁军改制和明年出兵之事,根本没空理会什么祭典章程,他硬是说了两个时辰!” 皇后也叹口气,然后倒上清茶“最近要操劳的事情还多着呢,陛下也不必急于一时,反正要过年了,若实在劳累出去走走也行啊,整天闷在宫里对龙体不好。” 皇上点点头,拉着皇后的手道“朕也想,特别是王越那位朋友,两篇策论确实高明,朕也想出宫去见见到底何人能有如此卓绝的见识。 只可惜王越三番五次不肯透露姓名,看来也是在野之人,无心朝政,实在可惜。” 皇后点点头“确实可惜,听说陛下下旨让星洲去开元府当差?” 皇上点点头“提是王越提出来的,我不过借他之手罢了,趁此机也好,本朝太宗以来对皇子皇孙向来严厉谨慎,若他不开口我也不好办。” “陛下还是爱着那孩子。”皇后接话。 皇上马上面无表情“不过试试罢了,若他没本事只会丢皇家脸面。”皇后专心的煮起茶“初二太后大寿,到时总能见他一面吧。” “你想见就见。” “那陛下呢?” “朕没那闲工夫。” “” “朕听说你近来精神不好,要不要找太医来看看?”皇上突然问。 皇后轻轻摇头“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天气变化,一时有些头晕,稍作休息就好了。” “那就好好休息,不要想那些烦心事。”皇上说着拍拍他的手。 皇后有些虚弱的点点头。 “圣人崇拜啊,那是要不得滴。”李业搂着秋儿的小腰,靠在回廊的栏杆上看着天空稀疏光点,两三颗星挂在天外,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今晚整个王府都忙碌起来,所有工程暂时停工,工匠们也要回家过年了。 很多人都在到处找秋儿,想必都是来向她请教的,李业心疼她干脆把她霸占了,其他人正为过年的事情忙碌着呢,魏家姐弟和魏朝仁今年回不去了,也在王府过年。 “为什么呢。”秋儿脸色微红依偎在他怀中,大概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停止思考。 “因为人无完人啊,是人就会有错,若人完美就不是人了。” 秋儿想了一下“我小时候总听夫子们说圣人之言都是对的。” “那什么是圣人?”李业问。 “嗯……不知道。”秋儿想了一会儿认真的回答,她这么回答说明她是认真想了的。 “就连孔夫子也从来没说自己是圣人。”李业道,然后有将小丫头抱紧一些“秋儿,你的思想不该被禁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不能蜷缩于圣人之下,现在你还不明白没关系,那就相信我,听世子的。 要开放自己思想,打开灵魂的禁锢,立足无人敢立之地,你怎么想,怎么说都可以,可以跟我说,哪怕驳斥污蔑了圣人也不怕,反正世子不会说出去的。” 秋儿听着有些害怕得微微颤抖,毕竟这些话实在太过离经叛道。 李业又把她抱紧些,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安慰“不要怕,这些话我也只会跟你说。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后,若是顶不住了就靠回来,我接着你。” “嗯”秋儿脸色通红,神情坚决,轻轻的点了头。 孔夫子都从未说过自己是圣人,他之所以被称为圣人是因为死后他的弟子们进行的“造圣远动”导致的,真正的孔夫子是令人敬佩的,真实的,他心情不好会破口大骂,他遇到机会当官会欢喜雀跃,他也曾说过他不是什么圣人,他肯定人的欲望,正视人的需求。 想必孔夫子也是明白的,人无完人。 这种认知很重要,李业想要矫正过来,因为无论在心理上还是逻辑上都有更高层次的原因当人把人当成神之时,自由与平等,思想的解放是永远不可能的,都把别人当神了如何实现平等?这本就是不平等的宣言。 长远的说圣者要是无形的,或是天地,或是神明,如此当人立于天地神明之前,才会有平等自由可言。 “明天就要过年了啊。”李业感慨,不知不觉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老天保佑,希望今年最后一天平平安安,来年心想事成” 秋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看着天空祈祷起来。 一百四十二、大年三十 不知不觉已经大年三十,王府上下忙碌不已。 这天贴年红、祭祖、年饭、守岁,各种事情多得很,月儿和秋儿也高高兴兴的拿着她们早就费尽心思剪出的窗花捧着浆糊到处去贴,整个院子里都是她们忙活的身影。 不过两个小丫头不够高,最后还是要李业帮忙才能贴到窗户上去。春节啊,从古至今一直是一年中最令人中华子孙激动的节日了。 魏朝仁被魏家姐弟接回府中后也暂时住在王府。 到了下午穿上干净衣服,收拾得体后的魏朝仁亲自上小院找李业单独表示谢意,人还没进院子就先跪下了。 口中还一再保证以后若是有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之类的,想必魏雨白已经全跟他说了。 李业倒是没矫情,该受的受了,然后将他扶起来,毕竟是救命之恩,这种时候若是不让他跪他心中难安,会觉得亏欠太多,而且他以后说不定真的需要魏朝仁的帮助。 再三感谢之后李业把他迎入院中小亭,月儿和秋儿送来清茶,该受的受了,魏朝仁依旧是他的长辈。 这个沙场老将并不是浑身肌肉的猛男,比李业想象中清瘦矮小一些,长相也不凶神恶煞,反倒是普普通通的脸庞,下巴小一些,反正人群里只是露脸的话平平无奇。 魏朝仁喝了一口清茶,昨天女儿就告诉过他这是世子喜欢的独特口味,他是尝不出好坏,对他而言喝东西就是为果腹解渴,但世子在心中的印象一下子又高大很多,能吃苦的年轻人可不多,何况是像世子这样的尊贵人家。 “我一直身在御史台大牢中,外面的事情一概不知,万万没想如此凶险,若非世子设计搭救,我这次只怕折在奸人手中了。”魏朝仁心有余悸的叹气道。 “魏叔不用想那么多,平安是福,至少过去了,而且经此一事至少也能明白京城人心,以后好有防备。”李业随口道,这事幕后之人确实做得出色,滴水不漏。不只是不露马脚,而且事后还能够抽身得一干二净让朱越顶罪,这些就能看出他做事高明。 要是李业没有穿越过来,估计魏朝仁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的机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冤死,朱越顺理成章担任关北节度使,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真是好算计啊。 魏朝仁也点头“世子说得有理,这京中人心叵测,比关北沙场上的刀剑更加令人胆寒呐,我万不曾想那朱越我与他素无交集,就是说话见面都一次没有过,他居然要如此害我!” 说着他又喝一口清茶,然后叹气“还有当朝参知政事羽承安,雨白跟我说他在朝堂之上极力陈词致我于死地。雨白认为可能是为他侄儿,但某知道,他那侄儿虽在关北却是个没本事的草包,就算我出事他也不可能有好处。我又与羽承安素未谋面,相距千里打交道的机会也没有,不知他为何害我” 李业点头,这个问题他也怀疑过,当初魏雨白跟他说羽承安是为给关北的侄子牟利,这并不符合逻辑,因为她不懂朝廷惯例才会这么说。 节度使这种重重要职位皇帝是不放心外臣担任的,毕竟手握一方军权,皇帝若不熟悉怎可能放权,这种职位只能是皇帝身边位高权重者外派,怎么算都轮不到他侄子。 这样一来羽承安的动机就很令人费解,既然没好处,他虽身为副相何必如此得罪一个节度使呢? 节度使虽比副相低一品,但也是位高权重啊,或者说羽承安真是一个高风亮节,不顾个人得失之人?李业不知道。 “那今后魏叔有何打算?”李业问道。 魏朝仁举着茶杯缓缓说“这次兵败乃是魏某无能所致,等陛下降责估计要削去我的节度使之职,让我回关北就好,所任何职都没关系,就怕留任京中”他没接着说,李业却明白他的担忧,他几十年驻守关北,家中老小都在关北,根也在关北,要是留任京中可就是大麻烦。 李业放心一笑,不在意的道“这个你倒不必担心,关北节度使不出意外还是你。” 魏朝仁苦笑摇头“世子说笑,如此过失魏某心中尚且有愧,何况陛下。” 李业只好不说,他是猜测年后魏朝仁还是关北节度使,毕竟皇帝想打仗收回北方失地,出兵只有两条路,一条就是禁军从京城出发,走关北,出兵辽国西京。 而且目前来看皇帝只可能走这条,到时关北就是重中之重,魏朝仁镇守关北数十年,这时候临时换人是大忌,除非皇帝是傻子。 还有一条路不过目前是不可能了。 之后两人又谈论一些关北和京中的事情。 逐渐的魏朝仁也发现世子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沉稳和见解,令他佩服不已。 起初听到女儿神色激动的说起世子种种神机妙算时还是将信将疑,因为世子实在太小。他今年才虚岁十六,如何知道这其中关键,出这些老辣致命的主意?应该是王府中有高人在指点吧。 可今天和世子一席谈话之后魏朝仁彻底震惊了,他明白女儿说的都不是假话,世子实在太过沉稳老练,有种少年老成的感觉。 说起话来没有年轻人咄咄逼人的锐气,或是欲盖弥彰的自谦,反而稳重坦然,气度不凡,就如历经沧桑之人。 畅谈一番后为朝仁心怀感佩的离院子,忍不住想这次之所以如此惊险无非因为他在京中毫无人缘,不懂京中复杂情况,若是有人照应 又想到世子少年英雄,自己女儿昨晚说起世子那眉飞色舞的神采,若是能得世子的帮助对他魏家绝对是天大的好处啊,看来要想想办法才是。 打定主意魏朝仁快步离开小院 下午,祭拜家中灶台,马厩,大门,正堂之后,李业在严毢的指点下开始祭祖,现在他还未成年,但俨然已是王府的顶梁柱,一家之主了。 看着世子一身正装念着先祖名号,焚香拜酒,撒酒叩拜,头发花白的严毢一下子没忍住居然老泪纵横,世子真的长大啦。 一百四十三、宫宴 年夜饭按理都是家人一起吃的。 皇家子嗣其实很多,宫里每年除夕都会有宫宴,到时候不止宫中,家家户户都要守岁,宫里宫外都一样。 这时候皇子皇女们一般只要在皇城附近都会进宫和皇帝一起守岁,自然也会带上子女,毕竟这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严毢也提醒过李业,让他今晚进宫和皇上皇后一起守岁,他的皇叔李昱也上门邀他一起入宫,李业回绝了,他可不想去,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凑到一块徒增不痛快,过年就是大家一起才热闹。 所以晚上他叫来魏朝仁还有魏家姐弟,以及王府里严申,严毢,季春生,固封,严炊等人,当然还有秋儿和月儿。大家一起团坐一桌吃火锅,一开始严毢是反对的,因为下人不能和主人同桌,李业一句“我说了算”顿时把他压回去了。 严昆暂时来不了,即使是今晚,很多大户人家嫌弃家中厨子不好,指名订了听雨楼定的酒菜,到时要亲自送到各个府上。 严昆中午来的时候还跟李业说即使一百两一瓶,因为听雨楼积累下来的信誉和人气,还真有几家大户买了那“将军酿”,李业也吩咐他忙活得差不多就交给下人,来王府吃年夜饭,严昆感动得当场落泪,连连答应下来。 因为酒楼里辛苦,为补偿他们不能过年,李业让严昆赏听雨楼每人一贯钱,王府的所有下人也发了四百文过年钱,还让严炊今晚特地加菜,大鱼大肉做不到,但八菜一汤还是可以的。 天才暗下,整个王府挂满红灯笼,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下人们的宴桌摆在外院,正堂里一大堆人热闹的围坐在石桌前吃着火锅,这是李业精心调制的锅底。 第一次和世子坐在一处吃饭,严毢,严申,严炊等人都很紧张,特别是严炊,听说下人和主人坐一张桌,紧张得拿筷子都不利索了。 秋儿和月儿紧紧贴着李业,高兴得小脸红扑扑的,两个丫头耳濡目染早就习惯,一个多月前开始她们都是和世子一起吃饭的,此时自然也不会紧张。 最后李业拿出看家宝贝,两坛子十五斤的蒸馏酒,几杯下去大家都面赤耳红,什么都忘了,一下子就放开了。 魏朝仁认识季春生,两人开始聊起当年关北往事,大家都听得入迷了。然后魏兴平又和严申他们开始划拳赌酒,严毢不高兴他们两没大没小,在世子面前胡闹,李业只是摆摆手道不碍事,这样才热闹嘛。 过了一会儿,秋儿和月儿喝了两口后也开始缠着他要讲故事,又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长春大殿灯火明亮,两排长长的桌案从前厅直到殿门台阶前,足足摆了几十桌,都是公里御膳房大厨们精心制作的美味。 桌上坐的是在京城的皇子、公主、郡主及其家人。 驸马、郡马按理来说身为男子该在家中守岁,但有如此机会在皇上面前露脸谁都不想错过,两相权衡自然是宫里的宴重要。 大家都在小声说笑,上首大桌上坐的是皇上和皇后,下方几张最近的桌是后宫诸妃,再下就是太子一家了。 长春殿内其乐融融,皇上身前大桌已经摆放数十道各式各样的菜,御厨还在不断上菜,根据祖训,每道菜皇上便是再爱吃也不能吃超过三口,这叫天威难测,不能让下人臣子知道皇上到底喜欢什么。 皇帝尝过之后便可以赐给下面的桌,赐给大臣,宫中太监掌灯执保温火炉快速将菜送到皇城外大臣家中,算是恩赐,被赐菜是荣耀,大臣都会感恩戴德。 不一会儿,下方的桌案上几乎都有了皇上的赐菜,各不相同,被赐的自然都欣喜高兴,被赐菜最多的就是太子一家的案桌了。 太子的高兴和得意都写在脸上,其长子李环,次子李誉依次坐在他左侧也一脸高兴。 只要不高声喧哗,下面的人也是可以交流的,若是皇上皇后说话那就要立即静下聆听,能在这长春大殿内守岁是莫大的荣耀,所有人都脸上有光,心中欣喜。 当然也没那么严肃,时不时有皇子皇孙站起来说一段漂亮的话,或者再厉害的就写诗赋词在长辈面前展示自己才学本事,看到后辈孙儿如此皇上皇后自然高兴,一整晚乐呵得合不上嘴。 那边城东河安郡主家的小郡主刚说一段漂亮的话,小姑娘机灵聪明,十五六的年纪讨人喜,皇上高兴之下当场赏赐美玉,河安郡主一家高兴得合不上嘴。 这边太子长子李环也迫不及待站起来恭敬作揖道“皇爷爷,孙儿偶得一首贺岁迎春之词,今日团聚,诸位长辈都在,如此热闹忍不住想让叔伯还有皇爷爷指教!” 皇上顿时来了兴趣,笑道“哦,没想你还如此有才,那便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是,孙儿献丑了!”李环道。 “都是一家人,不叫献丑。”皇帝摆摆手“来来来,快说吧。” 李环离坐走到大殿正中,很有礼貌的拱拱手然后开始抑扬顿挫念起来 “残腊收寒,三阳初转,已换年华”他自信大方,发音清楚,中气十足,很多人频频投来赞许目光。 “处处笙簧鼎沸,会佳宴、坐列仙娃。花丛里,金炉满燃,龙麝烟斜。”上阙刚落,不少人叫好鼓掌,周围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不愧是太子皇兄长子,果然不凡!” “厉害厉害,真是青年才俊” “在小辈中怕是最为出色了!” 众人还在议论,李环环视一圈,见大家反应不错,得意的接着念出下阙“此景转堪夸。深意祝,寿山福海增加。玉觥满泛,且莫厌流霞。幸有迎春寿酒,银瓶浸、几朵梅花。休辞醉,园林秀色,百草萌芽”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热闹起来,不少长辈都开口称赞,幼年的弟弟妹妹也纷纷叫好,李环礼貌的拱拱手谢了诸多长辈才面向正中的皇上。 皇上也高兴的点头道“好,文采了得,不愧是我皇家子孙。” 皇后也慈祥的点头“小环这词作功底可比很多才子还要厉害。” “多谢皇爷爷,皇后奶奶夸奖!”李环激动的道,行礼后才坐回案边,太子也高兴的拍了拍自己大儿子的肩膀,太长脸了。 就在这时皇上似乎想起什么“若说文采” 一百四十四、宫宴上的风波 不由自主的,皇帝开始扫视下方,发现所有席案都坐满人,他眼睛有些花,看不清,就问伺候在身边的福安“潇王府的席位在哪?” 福安扫视了一圈,也微微一愣“陛下,老奴看不到” 皇上眉头皱起来,福安似乎明白什么,连忙道“按理说潇王贵为亲王,即便已经过世还有家眷,座次当在太子之下,太子居左首,潇王府坐席与太子对坐。” 皇上点点头“对啊,礼部这是怎么搞的!” 他微微起身又看一圈,不少人注意到皇上的异常举动,但也不敢插话,还是没见着人后他问福安“福安你看看,潇王府来人没有?” 福安心里明白,皇上嘴上虽说是潇王府,但潇王府潇王还有王妃早逝,说得不就是潇王世子李星洲吗。 大殿上人很多,福安也一下子看不清楚,干脆走下去低着头表面是问候各位皇家贵人有什么要吩咐的,其实却是在找人,这样一来既不让皇上尴尬,又能达到目的。 他出身低贱,之所以能做到如今的位置,全是因为他知道如何做事。 一圈问完后福安才回到上首,摇摇头低声道“皇上,京中及附近的贵人们都到了,唯独潇王府没人来。” 皇上脸色不好看了“他莫不是不把朕放在心里,连守岁都不进宫来。” 刚刚在和后宫诸妃讨论太后寿辰的皇后听到这也忍不住叹口气“唉,陛下,你看看下面,桌席都是以府邸划分,皇孙皇孙女们哪个不是跟着家中父母来的,他一个人孤苦伶仃跟谁来?来了难道孤零零独坐一桌吗,依我看不来也好。” “那那也要事先说一声才是。”皇帝不说话了,过来今年他就六十,人越老就越挂心儿孙,越喜欢热闹。 独自喝了两杯他又问道“潇王府赐菜了吗?” 福安连忙拿出随身记录的册子翻看起来,看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道“陛下,好像没有。”然后他又连忙补充“朝中大臣家中都赐过了,王府,公主府,郡主府却很少有赐,陛下忘了也是正常。” “他们都在这当然赐不到府上。”皇帝叹口气,心里似乎有些难受,站起来道“今日家宴你们都来到齐了,朕是你们父亲,爷爷,心里自然高兴。” 皇上一开口下方的所有人都安静下俩,还不懂事的孩子也被父母示意不能说话。 “可刚刚环儿一词让我幡然想起星洲来,那孩子的《山园小梅》朕也听过,文采同样了得,没想到一问他居然没来。”皇帝苦笑,他今日难得放下平时威严与后辈说话“星洲孤苦,家中无父兄我都忘了,是我这个做爷爷的不称职啊。” 他话音才落下整个大殿中安静了一小会,他这么说是给李环面子,毕竟他刚刚的词虽说很不错,但和《山园小梅》还是没得比的。 皇后和红宫诸妃连忙安慰起皇上来。 下面的小辈也开始议论纷纷,都小声说起李星洲的事来,大多是自责居然没想到这事,有真有假。 过了一会儿太子府首座位上声音微微大了些,起初没人在意。 大殿中人声嘈杂,大家相聚都在拉拉家常聊天,可慢慢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逐渐有人注意到那个方向。 有皇子皇女微微皱眉,只以为是哪家不懂事的孩子说话声音大了些,可慢慢的有人逐渐发现不对了,因为声音实在太大,都盖过众人的声音。 坐在中间位置的李昱也跟自己许久不见的姐姐一家闲聊,不一会他也听到嘈杂的声音,才抬头看去就见对过的太子一抬手掌,重重的打在自己儿子脸上,一声清脆响声响彻大殿。 所有人都惊呆了! 被打的是太子次子李誉,他低着头捂着开始肿胀的半边脸并不说话,长子李环一脸慌乱,一下子全场目光都吸引过来。 “怎么回事!太子这是家宴,你要教育孩子也不是这时候!”皇帝生气的指着太子责问。 太子还没说话,他的长子李环立即出来拱手道“皇爷爷切莫动气,都是孙儿的错!” “那你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皇上冷着脸道,太子想要插话也被挥手制止了。 “这”李环定了定神,让自己不至于太慌乱才开口“都怪儿孙刚刚一时嘴快,说起了近日京中百姓都在说的传言,孙儿只不过觉得升斗小民之言好笑罢了,没想到触怒誉弟,发生口角以至父亲怕失礼数所以动怒,这全然不怪父亲啊” “百姓传言?”皇上皱眉,然后指着他道“百姓传言你们两何至于此?你们是皇孙,处处要维护皇家体面,这样胡闹成何体统!” “孙儿知错。”李环立即就认错了。 “不过朕倒是对能让你们两打起来的传言好奇得很,说出来给皇爷爷听听。”皇上道。 被打耳光一直没说话的李誉连忙站出来,捂着肿胀的侧脸道“皇爷爷,那是刁民胡言乱语,根本是污害构陷的话。” “李誉!忘记为父怎么教你的吗?民为天下先,怎么能张口闭口就是刁民!”太子似乎生气的道,说着一把将他拉回来,这话令皇帝满意的点头“你父亲说得没错,还有你们也是,虽贵为皇子但也要明白天下万民乃是国家之本。” “父亲从未教过我什么”李誉小声自语,这话没人听得到,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模糊他的双眼。 他感觉心灰意冷,刚刚不过一时情急之下维护星弟,明明是兄长口出污言秽语,再三污蔑,最后被打的还是他,他也知道事到如今没法阻止他兄长说话了。 皇爷爷接着问起那传言,李环表面不想说,嘴角却勾起笑,如同早就熟记背诵过的诗文缓缓说来,最近京中百姓传言还能是什么,当然就是坐实星洲抄诗的的故事,国子监生鲁明和潇王世子的故事,就是三岁孩童都说得朗朗上口 李誉无力坐下,皇爷爷没叫他坐,父亲也没让他坐,要是以前他绝不敢,但现在不在乎了,因为他死心。说什么骨肉至亲,说什么一家人,到头来还不是变着法子的想把兄弟姐妹往死里逼。 父亲是这样,兄长也是这样,以前他还有些许期待,期待或许父亲兄长只是一时如此,等父亲做了皇帝,兄长成了太子,便又可以成为他的父亲,他的兄长,大家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直到今晚看着他们如此龌龊构陷堂弟,还有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巴掌,一下子彻底把他打醒,那是痴人说梦 另外一边李环说完故事后,皇上大发雷霆,说李星洲老毛病又犯了,派福安召他入宫,皇后和诸多妃子拉都拉不住。 李誉只是冷笑,不只父亲,皇上也是,比起星弟到底有没有做,他更在乎的只怕是有没有丢皇家的脸吧 一百四十五、平静之下 夜色中,江面平静,只有远处点点灯火闪烁,黑暗里只听得到轻微浪花拍打船舱的声音。 空气中寒意浓重,寒冷是热血最大的敌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五艘官船在夜色中停靠在开元府境外,这里的三棵树峡是水路最后一道关口,过了这峡口从大江逆流而上就到开元府境内了,案边有人搭起帐篷生了火,但毕竟是野外又靠江边湿气重,夜里依旧寒气逼人。 “狗日的,老大他们凭借啥不让我们进去。”穿着官兵服的三黑子抱怨道。 带头的大汉切下一大块外面烤得焦黑,刀一割还渗着血水的猪肉,用刀尖插着直接大口咀嚼起来“娘的还能为什么,皇宫里什么狗屁礼部说要等好日子才能入京,就是初二,后天才能进。” “他妈的那就让弟兄们在这江边等?这寒冬腊月的”三黑子刚要抱怨就被带头汉子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巴掌,一下子打得他头晕目眩。 “你他娘的三黑子,还真把自己当官兵啦!我们来干嘛的你忘了吗。”带头汉子训斥道。 三黑子这才悻悻然道“我这不是干了几天官兵,好吃好喝的忘记了吗,其实我觉着吧干官兵也挺不错的。” 带头汉子继续嚼着半生的猪肉,夜色中周围不断有人靠过来,毕竟天冷,最大的火又只有这么一堆,敢靠过来的大多都是小领头的人物,手下都管着十几号人。 吃得差不多了带头汉子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抹去嘴角血水,然后才道“管京城的大官不是个草包,狗日的贼精得很,他只让我带一百号人进去,其它兄弟每人打发两贯钱自己回苏州去,今早来的那个官就是跟我说这事的。” 说着他一挥手,有人从船上抬下来两个大箱子,放在沙地上立即陷进去,他用手中的刀挑开盖子,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所有人都看清楚,那是满满的两大箱铜钱,这么多至少也有上千贯! “现在谁愿意跟着老子进京?”带头汉子手中握刀问,火光映在刀身上,反射的光令人胆寒,就是这把刀几天才砍下他们老兄弟兄弟六子的脑袋。 地上火堆火舌跳跃,火光映照下每个人表情变幻不定,可始终没人出声,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所有人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也不敢看那带头汉子的脸,只是捏着手指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四周安静下来,带头汉子没说话,没人知道他表情,只是余光隐约能见着他满是胡子的腮帮在快速抖动着,显然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出乎意料的是最后的狂风暴雨并没有等到,带头汉子最终只是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沙地上,手里的刀也放下了,叹口气道“你们这些狗日的,又见钱就不要命,肯定想着老子就算发火要是砍了哪个倒霉鬼,其他人就可以带着钱回去是吧。” 众人小心的相互环视一眼,没说话,显然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带头汉子生气的站起来,重重一脚踢在旁边箱子上,恨铁不成钢大骂“所以老子才说你们脓包,狗日的自家性命都拿来碰运气?想着今晚上只会死一个,运气好点死的就不是自己? 现在这样,以前也是,那些狗官要杀几个人,要抓几个人,也是想着反正就死几个,运气好就不是我死?” 带头汉子越说越气“你们这些狗日滴怎么就不明白呢?十个人死一个你们就赌运气听天由命,那一百个死十个,一千个死一百个,十万个死一万个呢?你们也要赌? 还不是一样道理!跟个木头桩桩立在那看会不会被雷劈?” “方圣公是心疼你们这些憨包,怂包!你们以为老子想杀六子,十几年兄弟,他他妈不狗日的要不说圣公我会杀他!”那带头汉子一个大汉说着说着居然哭了。 一边哭一般骂“方圣公说得对,不是那些狗当官的狠,就是你们这些狗日滴怂包不争气! 他们之前在苏州打着平乱旗号杀人、抢女人,今日又说为一个什么狗屁日子,就可以把我们几百号人丢在江边挨冻,冻死都没事。等到明日要杀你,要抢你媳妇也可以开口就是各种狗屁理由!” 那汉子越说越激动“方圣公说过,现在不敢还手,等你变成倒霉那个,等事情落到你们头上的时候就晚了!晚了!晚了你们懂不懂!” “你们这些怂包不敢动手,老子个人去!”带头汉子说着拔起沙地里的刀“老子一个人也可以让世人记某八辈子!” 围坐的众人都缓缓抬起头来,面带愧色,接着一个个站起来“老大,我跟你去。” “我也去!” “还有俺!” “算某一个。” “” 三黑子也站起来,用力一掀直接将两个装满铜钱的箱子推翻,铜子噼里啪啦都落入汹涌黑暗的江水里“老子也干,来了就不准备回去!” “没错,狗日的老子也没想过回去!”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江岸的寒气都被驱散几分。 王府里热闹非凡,秋儿在李业蛊惑下试着喝了一小杯蒸馏酒,结果整个人脸蛋通红,晕乎乎的都快睡过去,但小姑娘倔强得很,说要守岁硬是不去睡,李业只好让她趴在大腿上,这样稍微舒服些。 另外一边严昆也来了,严毢、固封、魏朝仁和他年纪差不多,四个老家伙凑在一起说说往事喝喝酒也说得格外热闹,何况严炊当年也是跟着潇王去过关北的。 季春生,严申,魏兴平还有李业则凑在一处划拳赌酒,月儿和魏雨白凑在一起不知道小声再说什么,毕竟她们都是女儿家,肯定有她们私密的话。 外院的下人们也热闹非凡,李业特地吩咐厨房菜不能断,吃完就加,就像当初乡下朴实的宴席一样,整个王府热闹非凡,外院闹哄哄的,内堂也是。 所有人都在等待新的一年到来,只要江对岸的佛音寺钟声响起就意味新的一年到来了,京中万家灯火都在等待这一刻,李业大概估计一下,此时应该只是晚上八九点的样子,离午夜还有一段时间呢。 对于李业而言他要是认真起来划酒拳,魏兴平他们几个是很难赢的,因为心理学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不过几杯下肚,反应变慢大脑开始麻木后就不存在了,出什么都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爷高兴”。 几个人越玩越嗨,越喝越高,好不热闹。 就在此时下人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宫里来人了”。起初李业没听清,他已经半醉,不过下人多次重复后他开始缓缓明白过来,心里开始不爽 一百四十六、天家威严(上) 来的人是宫里太监总管福安,车架都是宫里的,李业有些头晕,上了车就靠着缓一缓。 他其实不想去,但对方是皇帝,他的爷爷。 虽然他几乎记不起自己这个爷爷长什么样子了,但这样的时代皇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上的权力,特别是之前和德公闲聊的时候德公跟他说过,当今皇上及其强势,集权于一身,几乎没人敢与他相左,李业心里难免有些紧张,但他也明白不去不行,于情于理都是。 马车缓缓穿过开元街道,今晚不宵禁,到处是明亮灯火和喧嚣,时不时传来爆竹的声音。 看着夜空中闪烁的火花,他不由自主想到家中的硝石,他自己又制了几次硝,前前后后收集五斤左右的硝石,可都没机会用,看来年后有得忙了。 今晚守岁,明天初一宫里还有祭天大典,他没有封号,不用去。 爆竹声中一岁除,岁月是所有人都无法抵抗的力量,在李业昏昏沉沉中,马车过高大的午门,进了宫墙,一路奔向正殿长春。 远远的他就看到那宫殿,灯火通明,闪烁如同繁星,像色中的巨岛。下车后殿前还有一大段路,以及数不清的长长台阶,两边伫立的都是上直亲卫营精兵,福安小步在前面引路。 不过他实在太快,有点竞走的感觉,李业忍不住道“公公慢点慢点,我跟不上。” 福安一愣,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这么说,一时不好应对,只好点头慢下来。 李业观察两边站岗的上直亲卫身上的铠甲,兵者国之大事也,只要是兵器,必然是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技术和工艺综合体现,在什么时候都不例外。 这些上直亲卫装备精良,典型的鳞片甲,这种铠甲工艺复杂,做工精良,主体是大量串接起来的铁皮,至少有上千。所谓铠甲,铠是指金属,甲是指皮革,二者结合的才是铠甲。 李业一边看一边走,搞得几个侍卫一脸不自在。 福安大声通报后李业才能进入大殿 整个长春殿非常宽敞,角落都是炭火供暖,暖烘烘的,走进去后两侧都是桌案,坐满了人,很多人一下子看向他,各种目光闪烁不定。 众人瞩目中李业从容穿过大殿,酒劲还没散,有些踉跄,很快就看到上面高坐的皇帝和皇后,皇帝比他记忆中老一些,鹰钩鼻面无表情。 李业只作了个揖,福安连忙跑上来小声在他耳边提醒,面见天子要行跪拜。 他这才跪下“拜见皇上。” “你看看他,你们看看他!目无礼数就算了,还给朕干出这么不长脸的事!”皇帝在上方怒道,李业也听出话里的不友善。 “传你进宫不为别的,你自己说说这几天你干的好事!” 李业有些懵,还以就是过年所以传他进来一家人守岁罢了,没想到见面就骂,心里顿时窝火。 “不说,不说朕替你说!”皇帝气得站起来“你是不是把那国子监生鲁明打了,你好本事!之前打了陈钰,朕好不容易才平息事情,结果现在你又打国子监生,你是不是要把国子监拆了才安心,啊!” 原来是这事,李业火气也一下子上来了,他要是个能窝住火的好脾气,前世就不至于沦落道那种地步,再加上喝了点酒,浑身发热,滚烫的血都在不断向着脑子里流。 这皇帝不分青红皂白,大年夜的上来就是一顿骂! 李业没回答他,面无表情的问“我可以站起来吗?” “你,怎能如此跟皇爷爷说话,皇爷爷问你话呢,简直无礼!”皇帝还没说话,倒是旁边跳出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指着他义正言辞。 “你是谁?”李业盯着他,大声道“我跟皇帝说话你插什么嘴,难道我能不能站不问皇帝问你吗?你是皇帝!”他一瞪眼前世累历一身的杀伐之气顿时吓得那年轻人连连后退,居然说不出话来。 整个大殿一下子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安静的看着这个方向,他们万万没想到明明前一刻好好地,不过皇上训斥后辈,怎么突然变成这样,这李星洲好大的煞气! 目光中有不安,有害怕,有等着看好戏 皇帝也因他的反应愣一下,然后道“你!不得无礼,他是你堂哥,你的皇叔太子的长子李环,你站起来说。” 他话音刚落李业已经自顾自站起来,那边首席的太子见状立即站出来,他一身金纹红袍李业一下子就知道他是太子,因为只有太子才能着金纹红袍,三品以上紫,太子、亲王红,帝王黑。 皇帝还没问,他一副长辈的口气先开始了“星洲啊,这里叔父就不得不说你两句,当着你皇爷爷的面,众多叔伯也都在,你这是什么态度?皇爷爷骂你那是提点你,关照你,年轻人怎么能那么戾气重,要知道收敛进退,古礼有言” “太子告诉皇上我打国子监生的事?”李业冷冷的反问。 “当然不是,我在说” “那你看到我打那什么鲁明了?”李业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没有,我要说” “当时你在场吗?” “不曾” 李业盯着他步步紧逼,目光中是慑人的威严“这事一不是你提的,二你又不在场,三你也不是目击证人,那你插什么嘴!”最后李业突然高声。 “我”太子慌了,他连后退好几步,根本接不上话“我只是替父皇教训后辈,你不要不要咄咄逼人,强词夺理!” “我跟皇帝说国子监的事你插嘴说什么长辈后辈?扰乱圣听?到底谁在强词夺理!”李业拳头紧握,怒目园瞪,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 他此时血气上涌,酒劲,怒火夹杂在一处,要不是在心底不断提醒自己皇帝在场他真的要动手揍那太子,看他和他儿子的表现李业就猜得出今晚的事情十有八九是谁挑起的了。 太子彻底不敢说话了,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真的没话可说,李业蔑视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皇上要问接着问吧,早问早完事。” 整个大厅一片寂静,所有人呆呆看着这边,不止是皇子公主,就连后宫诸妃还有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也是!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无以言表的强大气场,以笔挺站在大殿中的年轻世子为中心散发出来,那种压迫感令小孩不敢啼哭,大人不敢妄语,长春大殿一时死寂得瘆人。 一百四十六,宫宴尾声 静静没有持续多久,皇帝一拍案桌怒道“你好威风!居然敢在长春殿上作威,朕是叫你来问罪的,不是让你来为非作福耍威风的!你看看把你长辈吓成什么样!” 说着也恨铁不成钢的扫视众人一眼,特别是最前面的太子“他一个孩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朕还在这呢,他能翻天不成!” 然后才回过头来盯着一脸不爽李业“好,你能耍威风是不是,那朕倒要看你能不能把自己干的的那些破事说清楚,你说啊,朕听着。” 李业酒劲上来,不屑的看了他一眼,这皇帝确实像德公说的有威严,可德公未免太高看他,他脑子根本就不好使“我要是说实话你治我罪怎么办?” “哼,那你倒是说说看,要是有理朕不治罪!”皇帝横眉冷眼道。 “你是不是傻?”李业火气很大的反问,大殿中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感觉空气又冷了几分。 “你身为一国之君,为什么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你不想想我李星洲,连陈钰都敢打,要是真想打个小小的国子监生,老子会让他活蹦乱跳到处说话! 好,就算你想不到,就算你不明白,你想弄清楚事情,那也把鲁明也叫来啊,让他来跟我当场对峙!传言再多也是一家之言,一家之言不可信的道理不懂吗?” 话音落下,比起之前的寂静,现在整个长春大殿气氛已经凝重起来,就连刚刚还恶毒盯着李业的太子这时也安静下来不敢说半句了。 皇帝气得已经大口喘气,手指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皇后连忙给他顺气,同时小声提醒他道“星洲,快别说了” 有些话不吐不快,毕竟他是抱着善意进宫的,谁知迎接他的确实无尽的恶意。 “我再怎么说也是你孙子吧,为一个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传言就大年夜把我叫来问罪?少说也先动脑子想想好吗?”现在李业感觉头晕目眩,心里对着傻缺皇帝好感全无。 “再不济这传言不就想说我抄诗吗?叫我进来考校考校也好啊,不分青红皂白直接问罪?” “你,你敢如此跟你皇爷爷说话!”这下皇帝彻底气得不行,要不是皇后拼命拉住他几乎要从皇座上跳下来了。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跟爷爷孙子有什么关系?”李业借着酒劲火气也上来“这什么破传言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说我不会写诗吗?那去拿纸笔来啊,写诗写词随便你挑,去啊!”他敞开手大声道,此时大殿中其他人已经被这情况吓得不敢说话。 “好好好,如此无礼,你有脾气,你厉害啊!福安,给他拿!给他拿纸笔,快去拿,朕倒要亲眼看看写不出你该怎么办,该怎么跟朕交代,快去啊!”皇帝怒吼道,显然他也置气了。 福安一脸为难,因为旁边的皇后娘娘此时正在眼神示意他不要动。 见这弱智老头死不认错还要撑着,李业也来火气了,这本来就他自己做事不动脑子,结果现在他还好意思生上气了,什么人嘛! “听不到吗,叫你去你就去,快去啊!”李业也声色俱厉对着福安大声道。 福安满头大汗,六神无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为什么,总感觉皇上的眼神可怕,毕竟多年久居帝王之位,威仪久成,可那世子小小年纪居然也看得他不敢直视,心底发冷! 几番权衡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对皇后娘娘的示意视而不见,匆匆派人去取来文房四宝。 皇上直接噔噔噔走下高座,气势汹汹的道“写啊!你写啊,写不不出来朕就治你的罪!朕要重重治你的罪!”皇后娘娘生怕他摔了,也连忙跟着下来。 李业根本不怕他,提纸抄笔,几步跨到最近的太子一桌旁,太子还有他长子李环见他过来连忙匆匆让开,李业直接麻利的一把将桌上的碗碟菜肴全挥落在地,然后放上纸张。 太子敢怒不敢言,其他人也都只敢小心翼翼看着这边。 李业根本没停顿,放好纸就刷刷下笔,一手草书龙飞凤舞,流利豪迈,皇帝在皇后安抚下站在一边看着,脸色铁青。 整个过程不过几吸,一首词已经跃然纸上,不少人小心的往这边探头看,但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写得什么,只知道皇上盯着那词看了许久,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什么都没说,倒是身边的皇后娘娘笑了,然后小心的将那纸张提起一角让墨迹干涸才细心收起来。 “该说的我说了,皇上要问的也问,没其它事我就回去了。”李业甩下手中毛笔淡淡说。 皇帝冷着脸没回他,只是挥挥手“福安,让人把这收拾一下,然后加张桌。” “要是没事我就告退了。”李业又说一遍。 “你!你是皇家子嗣,和家人守岁也是应该的”皇上小声的说。 “我家在潇王府。” 皇上这下子又要发怒,可见世子面无表情,神情坚定,终究还是忍住了,毕竟现在他也明白自己理亏,大声道“来人啊,御膳房赐菜,让世子带回王府。” 顿了一下又挥袖补充“新加桌案抬到大殿外,焚香设酒,朕差点忘了大宴还需祭天” 福安点头连忙下去安排,这时太子府一桌上的李誉也站起来拱手道“皇爷爷,夜深天寒,星弟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他回府吧。” 想到之前他处处维护李星洲还被打了一巴掌,这时候半张脸还肿着,皇帝也点点头“也好。” 不一会儿,十几个太监掌炉提着食盒出来,足足有十多道菜,一下子超过赐给太子府的菜,李业作揖后头也不回和李誉一起走了。 皇帝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微微张嘴却始终没说出话来,只是轻叹了口气,宴会照常进行,之前的狼藉被宫女快速清理,太子府桌案上又摆上新的菜肴。 宫宴继续,众人比之前安静,气氛怪异,皇帝坐在上方却只拿着世子写下的诗词一直在看,面无表情,很多人想知道上面写着什么,可根本看不到,只知道皇后娘娘的气色好了很多,一直在笑。 一百四十七、天家威严(下) 李业头晕脑胀的带着众多御书房赐菜还有李誉回家的时候整个王府都沸腾了,赐菜意味着皇帝的恩宠,一下子赐这么多之前可是见所未见。 李业心里却冷笑,恩宠?皇帝只是心虚,老子已经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你们还这么高兴,不过他没说出来,因为怕把他们吓死。 虽然酒劲上头,但是骂了就是骂了,李业不怕,倒是他这个堂哥李誉挺令他感动的,这家伙就是直性子,不会拐弯,有些时候会好心办坏事,比如上次在梅园诗会的时候,但绝对是靠得住的朋友。 一到王府没有宫中那么压抑,他也算鱼入大海,很快和严申他们打成一片。 皇帝赐菜之后王府里的宴会比之前更热闹了,李业没告诉他们自己把皇帝骂了的残酷现实,人生那么多忧愁,难得快活就让他们多快乐一下也是好事! 随后李业也彻底喝醉了,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间一场醉啊。 半夜,隐约间江对岸的佛音寺终于传来钟声,刹时间如同天雷作响,整个京都连成一片,惊慌的狗儿不断叫,是不是夹杂着人们欢呼,半边夜空几乎被照亮了。 李业迷迷糊糊靠在秋儿温软的大腿上,心里明白新的一年真的来了,如果要总结自己过去小半年的收获,那就是假酒害人啊 初一,李业在头疼欲裂中醒来,回想起昨晚种种恍然如梦,也想骂假酒害人,毕竟皇帝是想事不带脑子,但人家毕竟是皇帝,说话用不着那么冲啊 秋儿和月儿都在床边趴着睡着了,这天李业难得没有晨练,只把两个小丫头抱到床上,给她们盖上被子好继续睡。 王府喜气洋洋,宫里有祭天大典,李业虽是皇家子嗣,但没有封号不用去,也不想去。 不过王府里也要斋戒,初一孩子要上门拜年,严格的说李星洲还是孩子,但也是家主,所以哪都不用去,只用等着别人来就行,自从潇王过世之后几乎不会有人来,今年也没什么期待。 倒是另外一件事令李业好奇,那就是过年期间要先喂家中猪、狗、牛、马。 意为它们为人劳苦一年,过年了是该优待它们的时候,看起来这只是一种迷信的行为,李业却很喜欢,觉得这才是所谓人性的体现。 过年前后他感触最深的就是固封的孙子固祈,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固封给他买了只小羊,固封在王府做事,很多事情要忙,那孩子有时跟着他帮忙,大多时候在王府后面的荒山放羊,李业也准了。 固祈不过十一二的年纪,和那羊好得不得了,天天一起出入,甚至和固封闲聊时还说他孙子把宝贝羊抱到自己屋里一起睡。 快过年的时候小羊长大了,寻常人家养羊就是为吃肉的。 固封说羊长大了要杀,李业当时还微微担心一下,和后世的孩子不同,固祈没说什么,也没闹,只是一边哭一边按住朝夕相处的羊儿,锋利的刀割开它脖子上的动脉,血如泉涌。 羊到死都是闭不上眼睛的,那是因为生理构造造成。 可这个时代人们却说羊是死不瞑目的动物,所以动刀前会烧纸,不只是羊,李业见到很多人家杀猪之前也会先烧黄纸,意为送它上路。 大概只有在残酷的环境中人们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人性的光辉,而不时假惺惺的无病呻吟,人始终是动物,无论说得怎么冠冕堂皇,生存、繁殖是人和所有生物共通的终极追求。 所以不要去谴责和贬低身体里的兽性,因为那是血脉中与生命共存的古老传承,在此基础上才能明白人性的光辉。 大年初一早,小固祈也来给他拜年了,还送上一条腌制好的羊腿,那是他的小羊,不过男孩今天没哭,新的一年他已经长大了。 又等了一上午,还是没人来,李业无聊的对两个小丫头道“爆竹不够响啊,走,我带你们去弄个响的!”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皇上默念着手中词句。 “好大胆,词是绝顶的好,可这是骂朕!”皇上黑着脸“敢在朕面前这么写,若不是皇后反应快收起来,被别人见着了不知要怎么参他!” “还在大殿之上无礼,耍威风!”皇上越说越气。 旁边伺候的福安公公连忙道“还不是陛下宽厚,而且我倒觉得不是坏事。” “还不是坏事?”皇帝拍拍桌子“朕昨日所为却有失当可你看他,都快骑到朕头上了!” “陛下不觉得”福安踌躇一下道“世子和陛下很像吗?” “嗯?”皇上突然抬头。 福安连忙道“老奴的意思不是世子所做的那些事,而是天家威严啊。” “呵,还威严,他就是跋扈嚣张罢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陛下想想世子当时聊聊几句,就让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在场的可都是皇子公主,各个都是贵人,很多还是世子长辈,起来说话教训合情合理。 可最后,就连就连太子也不敢说了,这可不是嚣张跋扈能说全的,寻常百姓下人被镇住那才叫嚣张跋扈,世子可不是那样的。”福安道。 皇上也陷入沉思,许久后才道“福安,朕昨日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些。” 福安点点头,要是别人肯定不敢点头,可他是福安,陪伴皇帝大半辈子的人“世子年幼孤苦伶仃无人照顾,又因为谣言被转入宫中,莫名其妙的问罪,日子还是团聚的除夕之夜,陛下身为他爷爷不过陛下想必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吧。” 皇帝没说话了。 福安小心的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的心思他哪会不明白,他眼尖着呢,皇上平时总是说不能宠世子,不能娇惯世子,可对世子最好的不正是他。 当初陈钰被打,就是太子敢做这事也没好果子吃,结果皇上硬是压下去了,后来梅园诗会虽嘴说迁就皇后娘娘,可若真是皇后娘娘想去看世子皇上何必跟着去呢。 再后来王越提议看世子本事,皇上直接就走中书、门下、尚书,给世子名正言顺的官身,其它皇子皇孙少有赐官,就算有也是口谕的。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福安都看在眼里,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传,他待世子向来客气,因为他是最明白皇帝心思的。 皇上不比皇后,许多东西要有顾忌,不能表露。 就像昨晚家宴,若直接下诏让世子进宫很多人都会盯上世子,毕竟皇子皇孙少说数百,独召一人太过张扬,所以陛下才会找那么一个问罪的理由。 顶多也就责骂两句,然后事情过去就让世子趁机入席,谁知世子突然有脾气事情才闹大,到最后他也听到皇上小声吩咐皇后快将世子那词收起来,现在却说成是皇后自己收的。 福安摇摇头,皇上啊 “福安,等祭天大典完陪朕出去走走吧。”皇上突然道。 “是!” 一百四十八、初一、上门宾客 初一,经历昨晚的热闹王府依旧萧条而平静,大家日子更好过,但很多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李业这时候正带着两个丫头磨碳粉。 想必宫里的惩罚也快下来,其实在心底关于和皇帝的不对付他多少有些预料的,正如当初王府缺钱的时候严毢想到的是让他讨好皇帝,他想到的却是靠自己一个道理。 说白了经历和性格决定这些,李业也曾久居上位,在他所处的时代,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卑躬屈膝,大家顶多平席而坐,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可在这个时代谁能和皇帝平起平坐? 所以起初李业心底其实隐约有所预料,他和皇帝的对立几乎是必然的,经历使然他不会对别人卑躬屈膝,只盼着等到成年后能有封赐,到时离京城远一些,眼不见心不烦。 如果到时皇帝不给,他就自己拿,这就是他为什么要赚这么多钱的原因。 景朝不许私蓄兵器,但并不是说普通人不给带刀剑武器,反而朝廷是鼓励普通百姓习武的。 所谓兵器指的是军队制式装备,特别指弩器,比如神臂弩,床子弩等,所以他就算把王府的所有护院套上全身板甲再挂上ak47也没人会说什么,因为并不违律,国家军队没有这样的制式装备。 永远只能靠自己,这一直是身为黑道领袖李业的理念,他从未想过靠谁。 出乎意料的是一大早固祈走后隔壁陈府的人就来拜年,来的人还是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陈钰大人的长子陈文习,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士,还带来一幅陈钰亲笔字画。 初一长子上门是最大的礼仪了。 要说他和隔壁陈钰老人的交集无非每天早晨见面打招呼,还有就是之前差点把人家打死没想到现在居然上门拜年。 李业对老人家印象很不错,就跟谢临江一样,是那种真正的读书人,洗洗手上碳灰亲自去迎接,陈文习很有文人气质,说起话来儒雅随和,说了些拜年的客套话。 坐了一会儿要走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鎏金红底的帖子双手奉上“按例,每年元宵家父都会在咏月阁举办元宵诗会,届时望世子赏光,此乃请柬信物。” 说完他正色作揖道“家父还有几句话望在下转达,家父说近日京中素有对世子不利的传言,但家父相信世子非小人也,还说不因俗言垢语而扰,不为巧言构陷而动,持正立身,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方为君子。” 李业半懂不懂,但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他那个所谓的皇帝爷爷昨晚还因谣言开口就骂,可一个差点被他打死的老先生,在京中口风最盛的时候却如此相信他。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如此奇特,李业郑重的拜谢了老先生。 本来这时李业该给压岁钱,陈文习对于陈钰来说确实是后辈,可王府情况特殊,当家的李业相较陈文习反而是后辈,给压岁钱就太尴尬了。 于是李业让月儿送了一瓶“将军酿”算是回礼,还特别嘱咐陈文习每天只能喝两盅的事情。 李业以为陈文习的到来只是个意外,除了陈钰这种真正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大儒,该没人家会愿上萧条没落,名声又不好的潇王府了。 结果陈文习前脚刚走,后脚他的皇叔李昱家来人,来的是他的堂妹李韵芝,小姑娘今年才七岁,是护院和奶妈带她来的,同时还送了些山参枸杞之类的补品。 小姑娘还小,天真可爱自然不知道什么世俗偏见,利益权衡,只是高高兴兴的跟他这个堂哥拜年。 李业很高兴,给了她一个小金锭,刚好她的小手拿得住,然后又送了两瓶将军酿,吩咐他带回去给她爹,小姑娘这才高高兴兴让奶妈背着走了。 再之后意想不到的曹宇、宴君如、谢临江也来,这让李业挺惊讶的,毕竟最近京中盛传他抄诗,他们身为读书人这时候上门对自己风评不好。 这几人不在意,严肃的按照古人礼节给李业拜年,搞得他也只能严肃回礼,因为三个人太正式了。 正式拜年之后几人才放下一脸肃容聊起来,也没提抄诗的事。 谢临江一改往日开朗儒雅,居然有些忧郁,慢慢的聊着李业才知道他居然是京南望族谢家之后,父辈官至紫金光禄大夫,因为蒙荫的关系,他被皇帝钦点就要到江州为官,可他并不想为官,因为每次想到冢励的变化就让他厌恶官场,故而最近郁郁难受,年也过不好。 “世子,我该如何是好啊”谢临江叹了口气问他。 大族就如皇族,只不过皇族掌控天下,大族雄踞一方,身处其中很多时候身不由己,现实和理想的鸿沟总会跨越在人面前,很多人都会面临这种问题。 李业不由自主想到著名的话,有时你必须顺从命运,然后才能反抗它。 李业给他递了被清茶“那就去吧,没人真的知道自己的结局,或是面对何种事物,前往何方,君令不可违,父命不可逆。” 听到这谢临江眼中的光彩也黯淡下来。 李业微微停顿,接着道“可人仍是可自主行动的,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就属于自己的事业,即使在王权之下,霸者之前,人的灵魂仍由自己把持,纵使被许以位高权重,仍不可不问一己之良知,当面对天地祖宗时,不可推说为被逼无奈,不可推说为权宜之计,万万推脱不得如此,不管身在何方,你总不会迷茫的。” 谢临江静静的听完,然后不说话了,晏君如和曹宇也安静等他,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来,郑重作揖道“多谢世子又一次点醒在下,如此我便不再迷茫了,年后就到江州上任。若是届时世子能到江州,定会尽心款待!” 李业点点头,像谢临江这样的读书人他并不讨厌,甚至很佩服。 读书人最可贵一点并非多么渊博的学识,而是尽力而为的毅力,和丰富宝贵的精神财富。所谓寒窗苦读十余年,并非所有人都有毅力做到,若是内心没有强大支撑,最终只会误入歧途,疯癫偏执。 送别时李业照旧给每人送了一瓶将军酿,然后嘱咐他们每日只能饮两盅。 几人才走月儿就高兴的拉着他的手臂道“世子,今年王府好多人啊!自从王爷走后好久没那么热闹了呢。” 李业呵呵一笑点点头,确实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人,不过现在研磨碳粉才是重中之重。 说到江州他总觉得耳熟,现在才想起来,德公跟他说过,江州宁江府的知府就是阿娇的父亲,谢临江要去那里任职,怪不来他觉得熟悉。 一百四十九、火药配制 之后事情并未结束,意想不到的人也来了,是汤舟为的第十三个儿子汤平,以及他的十四五岁的漂亮女儿。 李业确实惊讶,汤胖子当初求他的时候说得不知多好听,感天动地,连自己都被他骗了,以为他是真的数学家而不是政治家结果一办完事就消失,从此没见过他人,可现在倒让他儿子来拜年。 不过很快李业就发现不对,这汤平与其说拜年不如说是来推销他女儿的,三句话不离自己女儿怎么好,人家才十四五岁啊你这个人渣!不过仔细想想这个年代女孩十四五出嫁也并不少见 李业明白过来,汤胖子是打着和他们王府联姻的主意来的,不得不感慨汤舟为这个朝廷正二品大员,堂堂户部使真是脑回路清奇,要联姻也不找家大业大的,找没落的潇王府? 发现秋儿月儿的眼神已经不对,赶忙应付几句后回礼一瓶将军酿将他们送走,就如德公所说,汤舟为看起来是个老好人,其实奸诈狡猾得很,不想多跟他打交道。 送走汤平后一直到午后没有拜年的人上门,大年初一斋戒,和秋儿月儿吃了没油水的午饭,落得清闲李业和秋儿月儿研磨出一瓦罐碳粉,然后又给梅花香水过滤,换一次里面浸泡的梅花。 魏家一行今日也很忙,朝仁带着魏鱼雨姐弟两一一登门拜访那些当初为他说过话的官员,然后奉上谢礼,虽然一开始说话的不多,后来口风一变很多人都为他说话了,这就是一大批人,有得他们忙活。 不过午后第一个来拜年的是最意想不到的,居然是大将军府的人! 当朝四品将军卫川,还送了薄礼,他说的薄并非自谦嘴上说说,是真的薄,不过十几斤新鲜羊肉,说是大将军今早亲自宰杀的羊,送来给他尝尝。 李业满头黑线,为何今天来拜年的少有正常人,这大将军也不常,按习俗大年初一斋戒,只能吃斋不宜杀生,可这当朝大将军、枢密使冢道虞根本不管,想想也是,他杀人都不知杀多少了,杀个羊还会看日子吗? 算了,懒得计较,李业收了羊肉照例回赠将军酿,只是心里十分奇怪,他和冢道虞毫无交集,就是见也没见过,当朝大将军长什么样子他都不知道,将军府为何会上门拜年呢?不过多想无益,因为根本就想不通,或许老将军一时兴起吧。 接着让人头大的何芊也来了,一改往常的随便,小姑娘穿一身正装,腰间还挂玉,小皮靴崭新油亮,整个人生机勃勃,英姿飒爽。 别人都是先拜年,说一些好话然后主人家给压岁钱或者回礼,她倒好,上来就直接要压岁钱。 李业拿她没办法,取一个金锭准备送给她。 “我不要,我又不缺钱,要其它的。”小姑娘并不领情“给我说说你在干嘛?” “做爆竹。”李业如实道。 他话音一落何芊顿时来兴趣,“爆竹!到底怎么做的,我要看看。” “你不是要拜年吗?”李业问“除了王府肯定还有其它地方要去吧,你们何府应该有很多亲戚才是。” “我一大早起来就跑完了所有亲戚家,特意最后来你这的,下午我想干嘛干嘛。”小姑娘得意道。 李业扶额,他就说这丫头怎么午后才来,原来早有预谋啊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午门,赶车的是上直亲卫指挥使卫离,福安侧坐在车内,正坐的乃是老人真是当今皇上,正午的祭天大典上礼部判部事孟知叶再次指手画脚,让皇上十分恼火,可碍于他是帝师不好说什么。 祭天大典一结束皇上就负气走了。 马车后方还跟着几辆差不多的马车,里面都是便装带刀的金吾卫。 “陛下,我们是去哪个大臣家中还是” 皇帝不耐烦的道“哪个大臣家中朕没去过?难得出宫就不去了,京城有哪些有名的酒楼茶肆,去坐坐,看看朕的子民。” “是,奴才这就去问。” “你别去,容易让人认出来,让卫离去。”皇帝制止,福安明白什么低下了头,他身为太监如果去问确实可能露馅 卫离领命,不一会就问得差不多回来复命“陛下,京中有名的酒楼有望江楼,还有翰林大学士陈钰大人的咏月阁,以及最近最出名的潇王府听雨楼,青楼有芙梦楼、醉春轩” 他一口气报上一大堆,皇帝此时心中不爽快,随便挥手“你赶车,随便去哪里都行。” “是!”卫离说着上车赶马。 “这是什么,盐吗,可又不像。”何芊好奇得都快把小脑袋塞到罐子里去了。 李业把她揪住,让她离远一些“这是硝石。” 称好硝石后又把罐子里的硫磺粉倒出一些,还要分心拦着何芊这个好奇宝宝,硝石无毒,可硫磺是有毒的,好在有秋儿月儿帮忙称量碳粉。 李业用的是称量药材的小秤,硝石、硫磺、碳粉按称重比大概是75::5左右,称量好后将三种粉末放在木碗里充分混合。 整个过程用的都是木质器具,太过坚硬的铁器可能产生火花,很不安全。 “这样就能造出爆竹?”小姑娘还是很好奇,在她心里李业似乎已经无所不能了。 “哈哈哈,这可比爆竹厉害多了。”李业得意的笑道,一边说一边小心摇匀混合,然后倾斜木碗,小心倒在油纸上,用油纸将它包好,这就是原始的黑火药了。 掂量一下重量,李业估计出大概有一斤左右,摊开纸张将它放在温暖的太阳下面烤了一会儿去除潮气,然后再小心收起来。 “好了,现在可以开始做爆竹了。”李业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小姑娘早就等不及了,一脸激动。 李业带她们来到王府后院的荒山,用棉线裹上火药当做引线,然后用干竹筒当外壳,最后黏土封口。 黏土是烧制砖瓦水泥的重要材料,可塑性强,硬度大,是密封的好材料,这样一来黑火药燃烧产生大量气体和热量会短时间密封在狭小空间内,一下子爆发出来,威力大大增强。 不过潮湿的黏土也会导致引线熄灭,所以李业用力塞好火药和黏土之后还要让太阳烤晒一会儿,让黏土变干,不会阻止引线燃烧。 就众人兴致勃勃等待的时候,严申满头大汗的跑来找他,相府来人拜年了! 相府,李业心中想到不知道德公有没有来,他要是来了正好,毕竟火药就是为他准备的。 “来了多少人?”李业问。 “好几个,我来得急没看清,而且世子,他们送的礼都是装箱的,严毢总管还说有什么什么一整套汝窑瓷器,总之十分贵重就是了,世子你快回去看看吧。”严申急急忙忙道。 一百五十、不知价的李业 相府来人还真不少,好几个家丁下人,甚至还有两辆马车。 看到礼物后李业就明白为什么人这么多了,大大小小的盒子此时正在往下端,很多已经放在院中,堆了一座小山,正在指挥家丁搬东西的居然不是严毢而是阿娇。 李业忍不住一笑,这小丫头还真有气魄,王府的家丁也听她指挥调度,不过最意外的还是德公来了。 “德公还真是清闲。”李业啧啧嘴,他还以为相府今日肯定车水马龙高朋满座,毕竟宫中外人进不去,祭天大典后百官回家,宫外要说权势地位谁都没法跟相府比了。 德公抚抚自己花白的长须,呵呵笑道“家中清闲,老夫闲云野鹤自在逍遥,想去何处就去何处,又想到你这王府萧条没落,大概是没什么人回来,一时发了善心就过来看看,你小子还不感恩戴德。” 李业嘿嘿一笑,才不信他鬼话,大年初一相府要是没人除非京城官员都是傻子,平时上门没个正当理由连门都进不得,现在大年初一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肯定数不清的人削尖脑袋往相府里钻。 王府今年虽然出乎意料的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人,但跟相府定是没法比的。 阿娇那边指挥人搬完礼品,也过来低头站在他身边“世子,爷爷不过说笑啦,正是家里人多,烦扰嘈杂不得安宁,爷爷才想到过来王府的。” “呵呵,你这丫头,还没过门就先跟这小子站一边了。”德公摇摇头,阿娇一下子红了脸,紧张得像偷吃东西的小动物,慌乱说不出话。 李业笑问“那你就把这么多人晾在家里不管?” “家中儿女回来拜年,一年到头大多不在家,此时正好是孝顺我这个老人家的时候,迎客还礼当然交给她们去做。”德公理所当然的说。 “你还真是一点都惯着子女啊”李业无语,自己子女也有这样利用的吗“说起来阿娇父母回来了吗?”突然想起什么,李业问。 德公还没说话,阿娇抢着道“家父家母因公务繁忙没能回来,世子世子想见他们吗?”说完眼神闪烁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李业点了一下她可爱的鼻尖“反正迟早要见的。” 小姑娘似乎放下心来,深吸口气,低着小脑袋不敢看他了。 之后李业见到那套汝窑精瓷,表面精致,青灰色泽,光滑无比没有半点瑕疵,如同美玉,是一整套茶具,跟德公自然不必客气,李业把玩着手中精致瓷杯直接问道“这东西多少钱一套?” “哼,钱?”德公得意的喝了一口茶“说钱太俗,这东西有市无价,家中子女恰有在汝州的,此乃汝窑精瓷,几百窑里能出一套这么好的,你小子说多少钱?” 李业点点头,那确实贵重,其它零零散散的东西还有几大箱,这么多东西加起来不知多少,忍不住摇摇头“你老头就是为难我啊,你送这么贵重让我如何回礼?” 德公豁达一笑“那到不必,光是你上次送我那坛美酒便够,我可去过听雨楼,知道那酒半斤便能换百两银子。” “德公不觉得贵吗?”李业好奇的问,德公摇摇头“不贵啊,老夫倒觉得物超所值。” “哈?”李业顿时有些不可思议,半斤百两还不贵?要知道越是繁荣的时代米价越低,就以现在景朝来说,斗米不过四十文,一斗米大概十斤左右,酿四十度左右蒸馏酒可以出酒三斤左右啊! 也就是说照这个市价四十文的成本,最后能赚六百两,即使再除去中间人力、物力依旧是难以想象的暴利!这样德公还说不贵? 不过李业突然想到各种历史记载,他也突然隐约发现自己之前是不是太保守以至于犯了一个错误,以后代商业模式标准思维来考虑物价,根本没想过具体的情况。 比如历史上最繁荣的唐朝,当时米价最低的时候到一斗只要四五钱的地步,要知道一两银子等于一贯,一贯千钱左右,足以想象那是何等物质生活丰裕,粮食充足的时代。 但即便如此酒价依旧居高不下,一斗“十千钱”,也就是十两,普通酒也差不多一千文一斤,足见其贵,仔细想来除去酿造工艺的限制外还有就是技术传承的垄断! 酿酒师傅的酿酒法只会传给自己弟子或者长子之类亲密之人,并且概不外传,以防配方外露,长此以往形成垄断,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如何酿制。 这么想李业有些明白为何酒价居高不下了。 “你这小子在想什么,老夫好不容易来你家中一趟,你居然神游天外”德公不满的道。 李业回过神来不好意思一笑“德公啊,记不记得之前我向你提过的抵制辽人的办法。” “自然记得,不过老夫也记得你神神秘秘,左右不肯提及,还故意隐瞒。”德公瞪了他一眼。 李业不在意的笑道“当时时机并不成熟,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哦?”德公激动得放下手中茶杯“听你此言你小子的意思莫非是说此事成了!” 李业摆摆手“没那么快,不过也算成了两成吧。” 德公顿时泄气,不满的坐下了“哼,你莫非拿老夫寻开心,两成还拿出来说,让老夫白高兴一场。”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两成以后就会逐渐简单了。”李业笑道“走,我带你去看看。” 德公这才起身,阿娇很乖巧的没动,她虽好奇,但也知道这等大事她一个女儿家不当旁观。 李业明白小姑娘想什么,看着她努力忍住好奇心的憋屈表情,好笑的伸手道“阿娇也来吧,没事。” 阿娇一愣,又看了德公一眼,见德公也点头,立即兴奋的起身上前拉住李业的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色一红就被牵着走了 后山荒地,秋儿、月儿还有何芊三个丫头还在守着独特的大鞭炮等李业回来,不一会就见李业拉着阿娇带着发须花白的德公正出了王府后门向这边过来。 何芊一下子心虚了,也不知为何,不由自主的就慌乱起来 一百五十一、爆炸就是艺术 “小芊你也来啦。”阿娇来到后山一见何芊便高兴的问。 “嗯”何芊扭扭捏捏,慌忙解释道“是,是我爹让我来拜年的,我只是只是来拜年的,没错,阿娇姐我是来拜年的。” 阿娇好笑的拉住她的手“我自然知道小芊是来拜年的,我又没问你来干嘛。” “是吗,哦也是。”何芊连忙点点头,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好过,总感觉闷闷的,又看眼前盛装打扮,美丽文静的阿娇姐姐,心里更不好受了。 阿娇姐人漂亮,又贤惠,还是京都最有名的才女,蕙质兰心,会写诗作词 还有那混蛋也是,虽然平时嬉皮笑脸,从不正经,说话做事天马行空,平时不会去卖弄,可只要一开口便出口成章,文采卓绝,阿娇姐和他就如金童玉女,一个才子,一个才女,般配得很呢 “小芊怎么了?哪里不好过,不舒服吗。”见她脸色不好,阿娇关心的问她,又伸出手摸了摸她洁白额头。 何芊连忙慌张摇头“没,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阿娇姐你好漂亮。” 阿娇高兴一笑“小芊也很漂亮啊,还比我英武得多了。” 何芊低下头“哪有人会喜欢武枪弄棒的女子” 阿娇一愣,低下头凑过去道“这可不像小芊会说的话,莫非有意中人了?” “没,哪有,根本没有!阿娇姐你不要乱说。”小姑娘气鼓鼓的着急道,阿娇也跟着咯咯咯笑起来 两个女孩在那边闹,另外一边德公却皱着眉头看李业手中的“大爆竹”“你莫不以为这爆竹声响可以惊走马匹?” 德公摇摇头道“也难怪你会如此着想,你这小子虽精明聪慧,妙计百出,可始终不通晓军事,没上过战阵,不知其中奥秘也算正常,不然你岂不成精了。 这战阵军马和普通车马的马匹可不一样,平时习训之时就有军士会专门用锣鼓之音每日惊之,日久天长早就习惯,一到沙场之上喧嚣吵闹根本不会惊走,而且两军交阵之前所有马匹都会青幔遮眼,是不惧火光的,你这爆竹便是再大也惊不动辽人军马。” 说着德公笑呵呵的摇头,倒不是失望,他反而有些高兴,毕竟眼前这小子实在多智而近妖,能让他吃瘪一次也好,不然以后要吃亏。 谁知这时李业却嘿嘿笑着说“德公,我这爆竹可不是一般的爆竹。”他说着亲自将大爆竹拿到五十多尺外的低矮灌木丛中,然后挖了个坑埋起来,德公好奇的跟过来。 “不是要听响吗?你将这爆竹埋在土中干嘛。” 李业神秘一笑“你看着就行。”不埋不行,他这个大爆竹里塞了一斤左右的黑火药,这个时代的秤一斤可有十六两!这么多黑火药,如果没有土壤阻隔声音传播,只怕炸起来能把周围的邻居都给吓惨了。 李业埋好后露出引线,然后拉着德公往后退,一直带着几人退到六七十开外,还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呵,没想你这小子胆子也如此之小,不过一个小小爆竹,何必如此!”德公镇定自若的取笑道。 李业没在意他的嘲笑,只是认真吩咐五个人“你们就躲在这后面,记着千万不要出来,也不要往前走。” 四个小姑娘将信将疑还是点点头答应,只有德公抚着胡须一脸不在意,毕竟他是上过战场的人,何种阵势没见过,这爆竹无非大了些,至于吗? 摇摇头看着那小子翻过石头,然后在远处小心用香火点燃引线,奔逃一般就向着这边跑来,德公脸一黑,香火是祭祀祖宗天地用的,哪有用来点引线的! 不过随即心中也高兴起来,因为难得见这小子如此胆小怕事,居然如同奔命一般向着这边跑来,很快那小子跑到石头后面,把四个站着的女孩一一按下来,不让她们站着,自己也趴在石头边缘观看。 德公不屑,至于吗,这小子何时也如此没出息,看来自己身为长辈历经世事始终要稳重一些,镇定自若看着远处不断升起的袅袅青烟,那是引线正在燃烧。 火光慢慢在灌木丛间移动,然后爬上山坡消失在土堆顶部,德公正定睛观看着 突然,远处一团耀眼橘黄色光团瞬间升起,第一次见到如此明亮的人造光源导致德公瞳孔瞬间紧缩,短暂出现幻影,接着一声巨响伴随看不见的冲击随之而来,让人胸口一闷,呼吸一滞。 青烟雾升起,众多石块土壤如同一张大网,瞬间被气浪抛上天洒向四面八方,很多高速冲向周围低矮灌木,这种速度下就是普通土块也会变成致命的杀伤武器,众多灌木靠近爆点的被气流掀飞,远一些的被沙土石块打折,噼里啪啦的恐怖撕扯声不绝于耳,好一会儿巨大的声响才从远处群山中传来袅袅回音。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秒,德公已经呆愣当场,手和脚都在发抖,四个小姑娘也吓得脸色发白,刚刚起爆瞬间有高速飞来的土块打在他们周围,那种速度下实在太过吓人。 李业连忙站起来扶住全身还在颤抖的德公。 “天雷,这是天雷啊!”德公颤抖着嘴唇说道。 然后也顾不得吓得全身发抖,连忙拍拍李业胳膊“快,快扶老夫过去看看!” 李业扶他走过去,故意放慢些速度,因为大量火药燃烧后产生大量氮气、二氧化碳还有硫化钾,会造成呼吸不畅,德公年纪又大不安全,要等爆炸气体散开一些。所以他故意走慢,但靠近爆点之后还是有大量刺鼻的化学反应遗留气体。 德公却不管不顾,也不怕脏,趴下摸着地上掀开好几尺的大坑,焦热烫手的土壤,还有周围一片成圆形被掀飞的灌木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黑火药炸药是威力比较小的,比起后世的苦味酸,硝化甘油,甚至还有核爆炸等等都弱太多,但放在现在依旧是震撼人心的恐怖力量。 所谓爆炸就是艺术,爆炸也是破坏力的一种极致体现,而人类对爆炸的追求一直是执着而且永无止境的 一百五十二,论量产的重要性 观察破坏效果许久后德公才从惊魂中回过神,然后开始进入是一种十分入神的状态,死死盯着李业给他展示的黑火药,仔细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就是这东西?这和爆竹的火药有什么不同?” 之前恐怖的声响和破坏力还历历在目,现在他还是实在难以把之前的恐怖和眼前这小小的颗粒状东西联系起来。 德公对于火药自然是知道的,火药早在隋朝就有,是道士炼丹时发现的,也正是爆竹所用的原料,当初景朝军队也尝试过使用火药,甚至造了利用火药发射弹丸的突火枪,但威力实在不够看,十步之内还打不穿皮甲,没有实用价值,既然无用那就被军器监放弃了,没有深入研究。 “不同的地方很多,总的来说去除很多杂质,材料更加纯净,而且配比更加科学。”李业说着将剩余火药用油纸收起来。 德公此时双手还在颤抖,激动的惊叹“这种威力若是在军阵中起爆,只怕再厚的甲胄也抵挡不住,莫要说人血肉之躯,就是披挂马具的战马也难活下来。” 李业点头“距离近了确实差不多,不过离实用还有一段距离,还需要时间。” “这还不能用吗?依老夫看威力惊人啊。”德公不解的说。 李业给他解释“应该说适用情况太少,这种情况下只能设伏,距离还不能太远,而且用干竹筒还发挥不出威力,理想情况下还能有千步之外制敌的办法。” 德公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千步之外!你没再那老夫开玩笑?” 李业点头道“当然没有,后续会有办法,而且如果把外壳换成更加坚硬的外壳,密封性更好,威力会更大。” “为何?”德公有些不解“如此不是反而更加限制它的威力吗?” “黑火药其实威力本身有限,而且燃烧残渣也多,要利用的是其快速燃烧释极短时间内生成大量气体,释放大量热量形成的瞬间高温高压环境,这才能发挥它的威力,若真想直接使用顶多不过烧伤,效果并不好。”李业解释道。 德公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可还是很激动“不管如何此事都是你办的,年后开朝老夫就禀呈皇上,届时有军器监工匠,就能造出大量这样的黑火药,对付辽人也会多几分把握。” 李业心里其实十分不想跟什么皇帝打交道,可最终还是点头“不过有个条件,这件事我来主理,军器监的工匠归我调度,厂房不是,作坊地址,工匠我都有权自选,不然免谈,你就告诉皇帝,配方在我手里。”毕竟第一次生产,又是危险品,很多事情他不亲自监督指导不放心。 “你这小子,这是什么态度,怎能对皇上如此无礼。”德公皱眉,随即道“罢了罢了,事情我会和皇上说的,可话不是这么说,老夫去说十拿九稳,放心吧,不过我也希望你少年人心中自有家国,此事万不可耽搁,这可是关系国家命脉的大事!”德公一脸严肃的嘱咐。 李业笑道“放心吧,这我知道。”这些他自然懂,皇帝今年想打仗,他阻止不了,这仗不管是输是赢都要死人,他只希望少死一些吧,虽说天地无情,但人总会不断追求有情的境界,这大概也是人性。 今日惊天一爆可不只把德公吓着了,也把几个小姑娘吓坏,不过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何芊,她很快从害怕的状态变成好奇宝宝,月儿最惨,平时活蹦乱跳的她直接被吓哭了,躲在李业怀里让李业哄了好一会儿才哄好。 整个王府被吓了一跳,隔壁的陈府也匆匆派人下人来问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德公之后一整天都很激动,不断问东问西,都是问他关于黑火药的事情,比如说原料如何来的,从什么渠道来,经过哪些人的手,有什么人还知道相关的事情等等。 越问他越是啧啧称奇,也好奇李业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比如说如何制硝,如何知道火药的配方等等,李业东扯西扯,大道理夹着各种似懂非懂的物理化知识糊弄过去,总结起来就是偶然发现的 德公和阿娇不能多待,初一斋戒,拜年之后要祭祖,所以下午两三点的样子就回去了,走之前还跟他说一旦年节过去,开朝之时他就会禀报皇上,让他做好准备。 何芊差不多也要回去,小姑娘不知为何,自德公他们来后就心情不佳。 李业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给她包了两瓶将军酿,然后道“我要祭祖,今天就不能送你回去了,让严申送你,这两瓶一瓶给你的,一瓶给你那个沾了女儿光的老爹。” 这么一说她才微微高兴起来“算你识相,之前还想用钱打发本小姐呢,哼。” “不过记着我之前说的话,要是每天喝超过两盅可是会长不高的。”李业一本正经的拍拍她肩膀道。 小姑娘居然信了,还严肃的点头,李业差点当场笑喷。 李业虽然不喜欢皇帝,但理智告诉他如果想大规模生产就必须借助国家的力量,不量产是很难有成效的。 这就好比全身板甲和鳞片甲之争,很多人都乐于以各种证据来证明鳞甲防御力其实比全身板甲还高,可这有什么用呢? 任何兵器都可以看做商品,道理相同,并非单纯考虑性能就行。 这种例子实在太多,远的好比汉代做工精良,威名赫赫的环首刀,一种取代剑作为军队制式武器,专门为马战而生的精良兵器,打下一汉当五胡的威名,但它因为做工精良,造价昂贵,大量装备军队,很大程度上反而拖垮繁荣的汉帝国。 再比如德国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设计的a2000狙击枪,同样做工精良,性能优异,秒杀当时一大票枪械,可价格居高不下,全球销量不过数十只,根本没人要。 反而廉价可靠,后坐力和精度都不那么出色的ak47全球销量数以亿计。简单的说我ak47杀过的敌a2000八百辈子都赶不上。 这就是效费比的问题,就算鳞甲的防御钝器之类特殊伤害方面能超过全身板甲,可一套鳞甲至少需要上千甲片,每个甲片一一制好后还要排列穿链起来,然后再缝合制作,内衬还要镶皮革,整套下来消耗的人力物力非常之大。 反观全身板甲,整体锻造,整体成型,套上去就可以用,不用花里胡哨,有水力锻造后只要材料充足就满足大规模量产的条件。就算全身板甲防御力比鳞甲低上一半也绝对会更有用。 火药也是如此,不能量产就影响不战略层面的局势。 一百五十三、美酒半斤百两 卫离紧跟在皇上身边,左手从不离腰间挂剑。 他外面穿的虽是普通皂青武服,其实里面穿着贵重的锦丝棉甲,这种棉甲多少能够防住十步以外的弓弩,上直亲卫所有人都是练过的,若有弓弩偷袭需第一时间用身体帮皇上挡箭。 此时他们正在去往听雨楼的路上,今日初一,街上行人稀少让他松了口气,这种情况下少有威胁,可疑人等一眼可见。 起初皇上虽说让他自选,但他这人只是个武夫,不懂揣测圣心,好在为人精明,所以他悄悄去问福安公公,他虽是个武人,但也看得出最懂皇上心思的只怕是福安公公。 公公只是小声告诉他去听雨楼,他也就听了,虽不知到底为何京中那么多酒楼不去偏去听雨楼。 结果路上陛下还在生礼部的气,问起正在去哪,得知去往听雨楼后脸上阴郁的表情顿时好了许多,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又坐了回去。 他跟随皇上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皇上这样说明是心情好了。 很快他们便到听雨楼,作为最近京中最炙手可热的酒楼,见着后卫离觉得此楼果然名不虚传。 光是从门外一看就令人舒服,虽不知为何,可他就是感觉舒服,门前江水,案边垂柳,刚刚发芽的翠竹,还有朱漆高门,楼后参差绿林。 看了半天心里想这楼果然不凡,一看皇上也被这景致吸引了。 今日大年初一,早上斋戒,晚上祭祖,然后不能留客别家,所以酒楼自然不会有人,他们进入空荡荡的酒楼后反而觉得更加舒适,不知为何卫离总觉得此楼真与别处不同,不同在哪说不上来。 皇上似乎也发现其中不对,仔细打量左右。 接着他们发现即使初一,无人来酒楼,可此地依旧忙碌,皇上好奇的问那出来迎客的伙计“为何店中无人,可你们却如此忙碌?” 那伙计听完引几人上楼坐下,奉上茶水才骄傲的道“客官有所不知,很多府里虽是过年却想吃我们酒楼的菜,只要多付些跑腿费我们就会亲自送上门去,这样一来即可在家中团圆又能吃到酒楼的菜。” “哦,不就是菜,何至于此?”皇上皱眉道“朕老夫吃遍天下美食,还有什么没吃过。” 卫离心中也好笑,皇上御膳房中御厨都是各个州府精挑细选而来,景朝上下、四境之内想要吃什么菜系没有,这小二还真会吹牛。 皇上也不生气,只觉得好笑,这小小酒楼害夜郎自大,于是道“那便将你们酒楼的特有的好酒好菜都上来。” “好的客官。”那小二答应爽快,随后又说“不过我们店里最好的酒叫做‘将军酿’一瓶半斤左右,须百两银,客官再想想真的要么?” 卫离喝到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半斤百两!怎么不去抢。” 小二答应道“这位客官大可不必动怒,店中还有其它好酒,若是不喜欢换一种便成。” 旁边的皇上却皱眉道“不,就要那将军酿,我倒要尝尝半斤白两的酒是什么好酒。”小二这才点头下去。 卫离还是有些蒙,半斤百两,这难不成仙酒!十有八九是酒楼骗钱的把戏。 这时候福安已经为皇上满上茶,然后小心伺候着,皇上让他也坐下“这店倒是清新舒适,也不知为何。” 福安公公连忙点头附和“老奴也有此感。” 皇上看了四周许久还是看不出其中玄机,然后随口道“朱越的案子已定,现在武德司武德使空缺,你们觉得谁人合适继任。” 卫离刚想开口推荐自家哥哥卫川,就见福安抢着说“老奴惶恐,此乃陛下圣心独裁的事,自然陛下说谁就是谁。” 他心里一个机灵也明白过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连忙跟着说“属下也觉得皇上裁定为好,武德司巡视皇城,当然要选皇上放心之人。” 皇上点点头道“你们说季春生如何?” “季春生?哪个季春生。”卫离一愣,他似乎没听说武官之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福安解释道“卫统领还年轻所以不知往事,季大人当初就是武德司副使,后来随了潇王,此时只怕在王府之中。” 皇上叹了口气,似乎又在犹豫些什么。 福安公公好像懂了什么,小声的说“陛下,其实皇家子嗣若有圣谕蓄几个私兵也是可以的,陛下若不放心也可从禁军中挑几个好手” 听到这皇上突然回头,阴冷的看了他一眼,顿时吓得福安不敢说话。 “哼,好个福安,就你懂,你什么都懂!” “陛下恕罪,老奴不敢,刚刚不过胡言乱语”福安公公连忙跪下谢罪,皇上脸色才好些让他起来。 不过刚刚那要杀人的表情把卫离吓了一跳,他根本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也不知皇上为何突然翻脸。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那小二一一报上菜名,很多闻所未闻,比如什么东坡肉,梅菜扣肉等等,待小二退下,福安公公用银针试过毒后皇上下令他才敢动筷子。 可一动筷顿时惊呆了,卫离发现他还真没吃过听雨楼这些菜!而且异常美味,根本停不下来! 一旁皇上也是十分惊讶,看他表情就知道宫中御厨也没做过这些菜,一一尝过之后忍不住感叹“朕的宫中御厨居然比不过一个小小酒楼?果然久居宫中别说天下事,就这京中事都不懂了。” 随后也吃得停不下来,按理说天子一道菜不能超过三口,可出门在外就不用在意了吧,卫离心中想到。 菜过五味,那传说中的“将军酿”也被小二送来,酒瓶是他从未见过的精致瓷瓶,光滑漂亮。 没错那瓶子就是漂亮,下宽上窄,到瓶口微开,说不出道理的卫离就是觉得光看那瓶子就漂亮,顿时觉得这酒或许真有些东西。 酒瓶放在一个精致小鼎中,鼎里装满热水用于温酒,小二十分小心,放定之后小心开瓶,然后用他没见过的小小杯子缓缓倒出一杯。 酒出瓶口卫离就看呆了,因为那就根本不像酒,而是清澈的水!可浓郁酒香顿时从瓶口弥漫出来,整个屋子里都闻得清清楚楚!不由自主的他忍不住咽了口水。 回神一看不只是他,就连福安公公和皇上也看呆了。 小二倒满三杯,然后一一奉上,同时道“此酒极烈,所以叫将军酿,几位客官请小口慢饮,否则会伤身。” 凑到鼻尖看着那清澈见底的酒,闻着浓郁扑鼻的酒香,卫离已经忍不住咽了好几次口水,可是陛下不喝他不敢先喝。 那边陛下也举起小杯一饮而尽,随后表情奇怪,面无表情,脸色涨得通红,好一会儿没说话,看得他和福安公公担心不已。 许久后皇上终于长舒口气,皱着眉头开口“世间竟有如此美酒,今日得以一见也不虚此行,莫说二百两一斤,便是千两也值了” 一百五十四、疑窦丛生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李白一句诗足以道出从古至今人与酒精之间难以割舍的关系。 “好个将军酿,果然至纯至烈,小二,店中还有多少窖藏,老夫都要了!”皇上拍案道。 可那小二却摇摇头“这位客官,世子说过,来店中之人买将军酿不能过三瓶。” 皇上脸色顿时冷下来,福安连忙抢着问那小二“这是为何,哪有这样做买卖的,我家主人有的是钱。” 小二正色“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世子交代过,美酒有限,不能孤孤什么” “孤芳独赏。”福安提醒他。 “对对,就是孤芳独赏。”小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所以不能多买的。” 皇上哼了一声不说话了,福安察言观色也稍微放心下来,心中感慨这小二算是捡回一条命“那你就按照规矩给我们把剩下两瓶送来。” 能赚钱自然好,小二高兴一笑,但还不忘提醒“几位切记,世子说过这将军酿太烈,每日饮用要适度,不然会醉酒伤身。” 福安也没架子,和善的点头表示知道,小二这才下楼拿取酒去了。 皇上见他走了问道“你们带的银子够吗?” 卫离和福安都摇摇头,卫离反应快,连忙说“陛下,属下这就去取,请陛下稍候。” 皇上点头“快去快回。” 卫离噔噔噔下了楼,楼下早有候着的金吾卫,一匹快马飞速离开听雨楼。 卫离一走,二楼顿时无话,整个酒楼寂静下来,皇上独自饮酒,一不小心就多喝几杯,冷峻的脸上也有些醉红,毕竟第一次喝这么高度数的酒不知后劲多大,一下子就上了头。 醉酒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醉了,美酒在此贪杯也就寻常了,皇帝手中酒杯不停,福安虽然担心但也只能不断倒酒 皇上脸色越来越红,筷子也有些拿不住,喝着喝着他忍不住叹气“朱越的事,改军制的事,还有秋初出兵的事大大小小烦不胜烦,呵,偏偏这时星洲也跟朕闹!” “你说,福安你来说说,此次朕当如何罚他?”皇上说着又喝了一杯。 福安想拦但来不及了,细密的冷汗爬上额头,赶紧站起来躬身道“陛下醉了,这酒不能再喝。” 皇帝一听大声怒斥“朕乃天子,区区几杯岂会醉酒,再敢妄言朕杀了你!” 福安吓了一跳,顿时不敢说了,只能悄悄将瓶中酒倒在自己杯中,然后趁皇帝不注意洒在地上,旁边皇上已经开始自言自语“若是轻了定有人不服,到时作妖他一个小孩怎么防得住?若是重就他那般无礼,朕就是杀了他也没人为他申辩!” 皇上说着晃动脑袋“寻常人家孩子打闹不过皮肉之伤,皇家的孩子是要死人的!这朕最明白,从小就明白朕是不想承社绝后那是他唯一的香火,他为了救朕,年纪轻轻就,就” 皇上还在自言自语,福安在旁边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也不敢倒酒了,匆匆起身关好门,然后下楼,将楼外装扮成普通人的金吾卫叫来守住二楼楼梯口,不让任何人上去,然后在屋外候着,满头大汗也不敢进去。 他在宫中一辈子比谁都明白,有些话是不能听的,一不小心听了会死人! 酒楼老板不知发生什么,从后堂出来想问明白,福安只好亮出宫中腰牌镇住他,让他不要声张出去,然后惴惴不安的等候在门外,心里想到陛下果然还是放不下世子啊 这一等就是直到卫离回来,太阳西斜。 陛下醉酒醒来后只问一句“朕说了什么没?” 福安连忙答应“陛下,奴才还有其他人怕惊陛下清宁,全退到屋外候着,不敢擅入,所以也不知陛下说了什么” 听到着皇上才点头点头“嗯,听雨楼确实不错,甚合朕心,想必掌柜知道朕身份了,那便让他奉上十瓶将军酿,当是进贡宫中。” “是陛下。”福安高兴的道,陛下说听雨楼不错其实说的不只是听雨楼,还有这楼中发生的事,这是在夸他。 “时候不早,回宫吧。” 祭祖后李业洗了个澡,因为弄了一天火药,身上都是怪味。 黑火药威力提升很多,但缺点也明显,残渣多,腐蚀性强等等,可无烟火药却遥遥无期,在此之前无烟火药依旧是无可取代的。 李业不指望它能淘汰骑兵,因为黑火药还做不到彻底结束冷兵器时代的地步,可改变战场局势却是可以的。 洗完澡吃完饭后他又找季春生问了这几天丁毅一行人的行踪,季春生却说他们一行人已经在腊月二十九那天匆匆出城,过了市舶司的检,回苏州去了,估计是赶着回去过年。 “过年?”李业对于很多东西很敏锐,毕竟他常年和警察勾心斗角,蛛丝马迹往往决定生死,季春生觉得没问题是他想当然了。 “不对,时间点可疑,若是赶着过年怎么不早两天走,二十九出发到苏州年早过了,他们这样要在江上过年。” 季春生一听也突然反应过来“对啊,某糊涂了,若早走能回江州过年,或者干脆在京城过完年再走,可二十九的走要在船上过年啊!”他只是听说年前走,下意识就以为赶着回去过年,这是最正常的反应。 “所以我说他们可疑。”李业皱眉,这行人专门从苏州来,然后陷害过他,又在做了苏州人在京城买布匹的奇怪举动,之后还蠢到不识字上错船,再匆匆走人在船上过年,不管怎么看都可疑。 李业不断在脑海中梳理头绪,让自己条理清晰。 从一个关键点切入,他们为什么二十九的走? 苏欢是傻丁毅可不傻,肯定会算日子的,这么走要在船上过年他们知道,而且看梅园诗会表现,似乎苏欢也怕丁毅,虽不知为何,但可以排除无意做蠢事这种情况。 那么他们就是有计划的走,可为什么? 没有线索酒推断原因可能多种多样,或是家里有急事,或是在京城惹了谁,或是做了坏事心虚不敢待下去等等,不能缩小范围。 只能换一种思维方式,联系之前种种,李业总觉得这背后有什么他没看到的事情正在酝酿,如果有绝对是件危险的事,危险到几人不敢待在京城,匆匆脱身 李业心中微微有些不安起来。 正在这时严毢来找他,明日就是太后寿辰,他需要着甲骑马领率禁军,严毢就是让他去试试铠甲的,潇王一生征战自然有自己的武库。好的铠甲一套价值千金,绝对的奢侈品,普通人穿不起。 李业还在想丁毅一行人的事情,最后只得放弃。 明天是个普天同庆的热闹日子,搭载生辰的船进京,皇孙们要领禁军巡视京城,估计得累死,他在魏雨白教导下算是马术小成,虽做不到控制马匹随心所欲,但行走小跑已经没有问题。 一百五十五、改变世界的起点 李业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一套铠甲,这是一套“黑漆顺水山文甲”,做工十分精良,第一眼在潇王武库见到李业就喜欢上它,与其说铠甲,更像艺术品。 每块甲片做工精良,兜鍪上有凤翅装饰,护腹之处还有兽首,光看就知道这套甲胄足有五十斤以上,严毢告诉他这就是当初潇王的战甲。 李业激动的想穿上试试,却不可能自己穿戴。 秋儿月儿搬不动,于是找来季春生和严申来帮忙,两人帮助是穿戴铠甲必要的,如果只有一人帮忙是无法穿戴的,自己穿戴更不可能。 首先脱掉外衣,穿上柔软内衬,然后穿最内层的软胸甲,绑好护臂和短马褂样式护肩。 护肩主体是皮革,但肩膀位置排列固定有铁制甲片,用于保护肩部和脖子,下方薄薄的皮革里镶嵌着铁板,前后都有,放下后刚好能够保护胸口和后背,在背胸前和背后分别后收束,用皮带系紧,没人帮忙自己是系不上也打不开的。 光这个护肩李业就能感觉出有十斤左右的样子,这还只是内甲。 然后就是背甲,背甲用厚重铁制甲片编成,内层有棉布垫着,从背后包裹,收束于腹部,用皮带系紧,李业感觉这种保护下背后偷袭除非用锤子之类的钝器,否则普通刀剑和弓弩都伤不了他。 接下来就是铠甲的主体部分,外胸甲与裙甲,这部分也是最重的,全部都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铁制甲片编造,承力点在挂在肩膀上的皮带还有绑在腰间的腰带。 这一穿上瞬间沉重起来,李业能感觉此时身上的重量已经超过五十斤! 五十斤是个什么概念,饮水机大桶加满水一桶大概三十来斤,现在好比身上挂了两桶水,可此时甲胄还没穿全。 还有外肩甲和腹甲,李业觉得这腹甲可以叫做护裆,因为它的主要作用其实是保护老二的,毕竟是比较薄弱的部位。 最后还有凤翅装饰的兜鍪,全部穿戴整齐后威风凛凛,而且李星洲根骨好,小小年纪穿上潇王遗留的铠甲居然不显大多少。 秋儿月儿看得满眼都是小星星,这样下来帅是帅,威风凛凛,可却十分沉重。 李业第一次感觉到古代士兵的不容易,这套甲从里到外如果算上内衬一共穿了四层!足足有五六十斤的样子,走路行动是不影响,可如果穿着走个半小时觉对可以累的气喘吁吁,如果跑起来只怕跑个五百米不到就累的脱力。 可效果也卓绝,这样一套铠甲保护下普通人根本没可能是对手,除非自己累脱力了。 如果真到生死瞬间拼的都是毅力了,谁能坚持下来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不过一想到明天要穿着这么一个铁罐头转一天李业差点委屈得哇一声哭出来,这不是要命吗! 季春生似乎明白他想什么,笑呵呵的道“世子,明日不过摆摆样子,不是战场搏命,威风就行,里面几层甲根本不用穿,只要最外面的就行。” 李业一拍脑袋,对啊,自己是不是傻了! 于是去掉里面几层,只穿外面的,重量一下子去了一半左右,而且外观上看也没太大差距,这样就放心了,不然全副武装一天估计能把他憋死在这铠甲里。 试过铠甲后一切准备妥当,初一晚上王府依旧热闹,好多人放爆竹,月儿也兴奋的跟着王府的丫鬟去放爆竹了,毕竟是个孩子。 李业和大家吃过饭后坐在院中小亭里一直再想明天的事,他对禁军还是挺好奇的,毕竟任何时代军队都是权力的实际体现。 这时秋儿安静的从书房向他走来,手里拿着纸张和李业特地给她弄的鹅毛笔,毛笔不利于作图。 “世子,我想明白了。”她高兴的将手中的展示在李业面前。 李业好奇的看着她,把小姑娘拉过来放在大腿上“想明白什么了?” 小姑娘脸色微红,却没挣脱,而是接着说“世子不是跟我说所有物体都受到一个向着地面的力量所以才会落下,就像石头丢出去都会落下,速度还在不断加快我觉得不管石头大小轻重,速度加快的情况是一样的。” 李业一愣,随即震惊不已,随后便是狂喜,表面努力不漏声色的问“为什么呢?” “世子你看。”她把手中纸张展示给李业,上面有着很多她画下的图形,因为最近李业再教她数学的分科几何学。 “我在想世子说过可以用线段和箭头来表示远动方向,那是不是也可以用来表示速度变快的趋势,于是我试了一下,并且用它来画两块大小不一样的石头落地的过程。” 说着她在纸上给李业画起来“平的线表示水平加速,竖直的表示向下的加速,可石头丢出去后是这样落地的。” 说着她画了两条长短不一的抛物线“从同一个高度丢石头,大的石头飞的近一些,小的石头飞得远一些,如果在每个点上加上带箭头的线段” 她边说边画,然后认真的说着自己的猜想“就可以看到水平的速度是一直在变小,否则它的轨迹应该是这样。”说着她画出一条斜的直线,李业心中感叹,没错,正是如此!如果你太空中丢出一块石头它就是这么运动的。 “可石头不是这样落下的,虽然平时容易混淆,可若只看轨迹图形的话,就算石头大小不一样,飞的远近不一样,变的距离只是水平的,可竖直距离并没有变化啊。”她说着认真在图纸侧面画出标注。 “所以石块在高度的变化上是一样的,我也想到为什么那天在渡口世子丢了大小不一样的石头,可它们却同时落地,因为去掉水平方向的变化它们不管轻重变化都是一样的啊。” 李业惊呆了,才教了点基础的几何知识啊就能想到这么多,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吗?真是令他汗颜啊! 秋儿随即又皱起眉头“可我不知道它们到底是如何变化的,我只是猜想如果物体重到可以忽略空气阻挡的力量时它们下落的变化是一样的。” 李业惊叹,忍不住抱紧怀里的小姑娘,在她白净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许多人为了走到你这一步可是穷极一生一无所获,可你只用了几个月。” 秋儿脸蛋微红,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因为是世子教我的。” 李业哈哈一笑“可没那么简单,无数人受着比你更好的教育,可能做到的只有那么顶尖的几个。” “可没人比世子教的好。”小姑娘认真的说。 “哈哈哈,好啊,都学会拍本世子马匹了,你这小丫头不学好,今晚罚你侍寝。”李业笑道,怀里的秋儿一下子红了脸,羞答答的不敢说话了。 李业扳过她害羞的小脸“以后这个猜想就叫‘秋儿猜想’吧,快去拿纸笔将它记下来,这可是改变世界的。” 一百五十六、禁军 第二天,万事俱备。 初二也叫开年,初一斋戒结束,可以大鱼大肉了,也叫姑爷节,过门姑爷这天要带着媳妇去岳父岳母家拜年。 很多人对古代婚姻制度有误解,其实除了皇帝并非一夫多妻制,而应叫一夫一妻多妾制,除去皇家,妾的地位可以看做高级奴隶或者下人,甚至可以买卖或者送人,并不像妻子一样有社会地位和合法性。 不过这天最大的事情还是太后生辰。 太后九十大寿,普天同庆,毕竟九十在这个平均年龄五六十岁的年代绝对是少见的,这种老人不用有什么峥嵘岁月,也不需光辉历史或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光是与岁月抗争九十载已经够让人们肃然起敬。 所以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严毢一大早就起来,催促他准备寿辰礼物。 李业早就想好,这是一个推广他香水的好机会,老太后老眼昏花,走路都不方便,要人伺候,伺候的肯定是宫里的妃子还有各家公主,正是一个推销他香水的大好时机啊。 香水这东西本就只能赚富人的钱,寻常要大汗淋漓干活的人用这东西干嘛。 所以他特意将还没完全成品的梅花香水倒出一些,然后融入少量融好的蜂蜡,装在小瓷瓶里,又觉得逼格不够,特意让严申去买个精致礼品木匣,垫上黄色绸布,再把瓶子放进去。 潇王府比较特殊,他即是家主,又年不满二十,所以又要送礼又要巡城,权衡之下只好放弃送礼贺寿。 想来想去让季春生代去送礼,毕竟他在皇城司待过,明白宫中规矩,一大早他换身像样衣服,架着车带着礼盒,匆匆走了,说是去得越早越容易被记住。 李业当然也教他香水的用法,怕他记不住还附带一张纸条,写好用法。 然后就等着禁军上门,最近京中关于他抄诗的传言,还有那李星洲和国子监生的故事愈演愈烈,昨天晚上大过年的居然有不怕死的人来王府门口叫骂,也不知是哪个对生活绝望无处发泄,又破罐子破摔的读书人,李业火大的直接让严申带人打走。不让季春生去是怕他直接把人打死了 天天被人骂不气才怪,可李业心中也有数,之所以现在还如此大概是因为说书先生们都过年去了,只要再过些时日风向慢慢就会变了。 因为孙文砚确实按着他说的去做,玩心理他从来就不怕谁。 俗话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李业认为生而为人不一定需要数理化,但生物学和心理学确是两门值得学习的学科,因为它会班助你认识自己,认识人生,改变生活。知己者方能知人,就是这个道理。 所谓心理学也并非是洞察人心,一眼看穿别人心中所想的神奇东西,那就是玄学了。 心理学可以视为一种对人行为规律的研究总结,并非随意猜测,而更像数学的概率学。它能帮助人更好的了解自己,了解人类这个生物群体的活动规律,行为规律。 如果你懂得这些规律并加以应用,就能很好的达成自己的目的,毕竟人类也是生物,任何生物都会有着原始的或者后天的本能,这些本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并不受自己控制。 所以能够“意识到”就很重要,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认知水平。认知水平高的人“意识到”的规律往往更多,所以能够利用和驱使认知水平低的人。人类社会的金字塔大多就是如此架构起来的,身处底层的人很多时候并非单纯能力问题,而是认知水平被限制。 而现在,李业有着后世的很多知识,所以他的认知水平显然是远远高于这个时代的,这是他的优势。 早上,听说南方官船已经到了元门渡口,很多民众都去围观,月儿激动的也拉着府里的丫鬟去了。毕竟几十万两银子的宝贝,很多人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见的机会,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也十分好奇。 李业好笑的摇摇头,小丫头也不想想,这么贵重的东西开元府怎么敢粗心大意。何昭只怕把眼睛瞪大了,开元府所有衙役都调过去了,还恨不能把禁军也给拉过来,到时候就算落只苍蝇在上面也立即被打死,能让人靠近了看才怪。 不过毕竟过年,小丫头想干嘛就干嘛,点着小鼻子嘱咐她中午要记得回来吃饭,人多的地方小心小偷之后也就随她去了,还叫辆府中马车送她们去,元门渡毕竟还是远的。 得到世子首肯,小丫头高兴的拉着府里丫鬟蹦蹦跳跳走了。 还没到中午,季春生就回来了,礼物已经送到,他又不是皇家的人,自然不能呆在宫里。 这边去外边玩的家丁跑回来通风报信,告诉李业他看到禁军已经从城外巡防大营出发,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进南城门,想必不一会儿就要到王府了。 李业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早,于是只能早做准备,让严申和季春生帮忙将外甲套上,腰间挂上宝剑,剑为汉剑样式,是挂带的。 季春生一边细心帮他挂好,一边教他一些用剑的要点,李业还真没用过这种长剑。 李业以前读书的时候读到荆轲刺秦,当时就觉得秦王特傻,人家都要杀他结果他剑拔不出来,你特么是猴子派来的逗比么? 直到今天季春生细心教他并且演示了如果危机时刻如何快速拔剑,李业才明白过来他冤枉秦王了。 很多东西不亲自尝试就容易想当然,长剑绑在腰间的时候因为剑身加剑鞘长度太长,受限于手臂的长度直接拔是拔不出来的,会被剑鞘卡住 需要躬身往后掩,借此拉长握鞘的后手和握剑柄的前手两手之间距离,才能把剑顺利拔出来,这就类似日本武士“居合”的动作,开战前提前做好这个动作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保证剑能顺利拔出,而不被鞘卡住。 所以那时秦王坐在王座上,剑绑在腰带上,就算再着急也根本没法往后掩身,剑是拔不出来的。 可类似居合这种拔剑法也有弊端,马背上你怎么掩身?还有如果事发突然像秦王那种情况怎么来得及掩身? 所以这套铠甲做了改进,剑是用皮革挂带的,并不是绑在腰带上,拔剑时不用躬身去拉长两手间的距离,两手分别向前后拉开,也不用事先摆好类似居合的动作,瞬间就能出剑。 李业不得不感慨这铠甲设计者的匠心独具和对细节的精妙处理,所谓实践出真知大概如此。 果然,午饭时间不到禁军已经等在门外,李业和秋儿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嘱咐厨房给月儿她们留饭菜才出门。 一出王府被吓了一跳,旌旗招展,刀枪林立,甲胄森然,来到这个世界后李业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全副武装的重骑兵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不止军士,马也挂带装具,有接近百骑,长长的队伍足足排了上百米,从门口看去看不到尾。 领头的都头穿着一身厚重马军甲,翻下马来单膝跪地“神武军二厢第七军都头狄至,见过世子!” 李业点点头“你着甲就不用跪了,以后有话直接说。”他昨晚穿了一次才明白穿着这东西到底多不容易。 那狄至愣了一下,将信将疑的站起来抱拳道“世子,吉时本在下午,小人冒昧打扰就是想请世子快点动身进皇城,不然到了正午又穿着马军甲受不住那热,世子觉得” 李业点点头“那就走吧。”人家是禁军,肯定比他懂,现在不听到时候估计要受罪。 狄至愣住了,他没想到传说中的李星洲这么好说话,赶忙上马,小心带着队伍跟在世子马后,向着皇城方向走。 一百五十七、不详的预感 李业对禁军是很好奇的,毕竟景朝有十几万禁军,都是皇权的保证。 这样的时代是真正的“枪杆子里出政权”,战争几乎是常态,而不像后世在核威慑之下大国之间心里恨不能你死我活,可行动上也只能动动嘴皮子,搞搞小动作。 这样李业觉得有核武器也是好事,要是没有以人类好斗的尿性估计第三十次世界大战都开打了,别说第三次。 这个时代最危险的地方也在于此。 根本没有核武器这种可以逼急了大家同归于尽的威慑力量。我今天收成不好我就可以出兵打你,我明天心情不好我就要打你,我后天突然做了个梦觉得是个祥兆也要打你 还有就像当今皇帝,我觉得优势很大,可以a过去,所以我要打你。 这样的时代是没有道理可讲的,除非手中有兵,否则就没有安全感,这就是李业对禁军如此感兴趣的原因之一。 李业骑马不快,因为他骑术不行。 路上很多百姓围观,人们对他指指点点,都不是什么好脸色就是。 他则跟狄至聊起来,问东问西,大多问一些跟禁军有关的话题,看得出一开始这个年轻的都头很紧张,甚至有时说话会结巴。 在李业的心理辅导之下,他才开始放松下来,正常聊天,有问必答,让李业知道很多东西。 比如禁军平时不得靠近京城十里,禁军在城外有三个大营,最大的是武关南大营,最精锐的西北大营,为的是以防万一,防备从北边来的敌人,北大营表面是驻扎禁军,实则是安置很多老兵和伤残兵员的地方。 “说起来禁军还有神武军吗?我这么没听说过。”李业不解的问,他听说禁军有武烈军,御林军,岭捷军,可从没听什么神武军啊。 狄至有些尴尬,连忙作答“世子,神武军就是御林军,只不过御林军比起武烈军和岭捷军少有调防外地的时候,又经常会巡视京都,所以神武年间陛下才赐名御林。” 李业明白过来,不调防不外出就意味着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没有战斗力,想必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难怪狄至说起此事会尴尬。 李业没追问,换了个话题“今天这么多皇家之人,到时候说不定皇上也要露面,大张旗鼓,人多眼杂,就不怕出事吗?” 狄至摇头笑道“世子大可安心,今日各门都有严检,不可能有人带着强弓劲弩入城的。” 李业一脸黑线指了指他肩上挂着的弓“这不就是弓吗,要是有胆子大的直接抢过来用,到时距离近说不定也能伤到皇帝啊。” 刺杀的首选永远是远程武器,近距离刺杀是最不靠谱的,特别在守卫森严的京城,除非能像荆轲那样,用人头地图靠近皇帝。 因为别说数量众多的禁军、武德司巡防营和上直亲卫营,几个普通人一拦就过不去了,所以李业才会好奇这个问题,今天皇帝可会在百姓面前露面,到时人群里要真有弓弩之类的岂不是很危险,他不怕吗。 古代人到底如何做安保的,李业好奇。 狄至一愣,随即将另外一侧空空如也的箭袋拉过来给他看“世子你不会是忘了,除武德司、上直亲卫营,弩矢箭矢是进不了城的,城门要检不说,就是外地来的船也要过市舶司的检,不可能将弩矢箭矢带入京中,否则就是死罪,就连军器监造箭作坊都设在城外。” “原来还有这种规定。”李业一愣,他之前真不知道。 不过想想也是,平常人连皇帝面都见不着,有机会也会被武德司巡防军士拦在几十步之外,这种距离只有弓弩能伤到皇帝,不会想不到提防。 市舶司、外地,突然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似乎联系起什么,瞬间又断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世子怎么了?”狄至见他神情恍惚连忙担心的问。 李业回过神,脑海中思绪一下断了,摇摇头“没事,继续走吧,早进皇城早休息,这破玩意怪重的。”说着抖了抖身上厚重的鳞甲。 狄至点头,招呼军士们走快点,一路下来之前的担忧和害怕荡然无存,军士们也是,世子根本不像传言中那般可怕,反而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好说话,对他们也好,传言不可信啊! 很快,众人从西安门入皇城,然后被太监引到一个广场屋檐下休息,等待吉时。李业也注意四周高处城楼之上都是全副武装的武德司军士,密密麻麻,人人带着弓弩刀兵。 这下李业完全明白弩矢箭矢不得入城的意义,看来皇帝不傻,即使为太后庆寿,十几都的禁军入城,加起来也上千数,肯定要小心,可没有远程武器就不怕。 武德司军士也有上千,而且居高临下,城墙足有几丈高,还有远程武器,要万一出事下面的人没有远程武器,也毫无还手之力。 李业今天第二次感叹,果然很多东西需要经验,实践出真知,要是让他来管城防他肯定想不到这些东西。 正午时候,另外一些年不满二十的皇孙也陆续来了,个个被正午的日头搞惨了,进了皇城匆匆忙忙让下人帮忙脱去一身威风凛凛的甲胄,整个人跟从蒸笼里出来一样,湿漉漉的,这还是冬天的太阳。 一看就知道都是些摆架子不听禁军都头建议的,还好李业从善如流,没什么架子,听了狄至的话,免了遭罪。 这时李业恰好在远处人群中看到李环,太子长子,他早该年过二十,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也在领禁军,比起其他人李环聪明很多,显然有经验,只穿一身硬皮甲,没有那么狼狈。 李业没在意,而是好奇的问狄至道“若给你弓弩,你能多远取人性命。” 狄至想了一下“这要看运气,不过若是三十步内某有七成把握一箭取人性命。” “用弓还是用弩?” “弓!”狄至有些得意的说“弩更不好控一些。” “那军中弓多还是弩多。”李业又问。 “自然是弩。” “为什么?你不是说弩不好控吗。” 狄至想了一下“世子,某说三十步是杀不着甲之人,若是敌人着甲弓便远不如弩了,而且弓练一年也比不过习弩一月啊。” 李业点点,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可三十步这个关键词一直在他脑海中闪烁,让他联想起什么,市舶司、外地、三十步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一下子绕不过弯来,到底是什么呢 三十步、三十步杀人;市舶司,市舶司检船;外地来要过检,什么算外地,可京城之外的都是外地 一百五十八、香水 李业看见李环,李环也见着他。 出乎意料的他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寻常一般看了一眼,然后还对他拱手一笑,见人家这么礼貌李业自然礼貌回礼。 李环虽在笑,李业却清楚他内心的情绪。 就是再装模作样在李业面前也会有破绽,情绪的表现在脸部很多微小细节,这些东西如同本能,是骗不了人的,所以面对有这些知识的心理学家,普通人细微面部表情就会将内心真实情绪出卖,伪装是没用的。 就像刚刚李环虽在笑,可他明显眉毛下垂,两眼皮间距离缩小,笑容前后前额有皱纹,嘴唇因紧张而微颤,显然是愤怒和厌恶的情绪表现,就算脸上再怎么笑也骗不了他。 这是个记仇的人,李业在心中默默记下。 不一会儿宫里太监带着各种点心和饮品来慰问众多皇孙,糕点李业不懂,只知道那些用陶瓷壶转的饮料大致有蜂蜜水,梅汁等等。 按着顺序几个太监很快就到了他们这边,李业替狄至也要了一份,让他受宠若惊。 在场的好几个都是孩子,有些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骑马时候还要一个人扶着,一个人牵马,真的是做做样子罢了。 李业闲极无聊随口问狄至“出城的时你们还要检一遍吗。” 狄至摇摇头“世子,这自然不用,进城的时候检过,城中又无箭支,出去自然不用检。” 李业点点头,也对啊,检一次就够了,来回检是浪费时间,逻辑上说得通。 可他隐约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可仔细想来是检一次就够了啊,好像没什么问题。 等了小半个时辰所谓吉时还没到,有皇孙已经开始不耐烦的跟陪同的下人闹起脾气来,小孩子发脾气不知轻重,又是打又是掐的,好几个下人被小孩子掐打得鲜血淋漓,可也不敢支声,只能低着头任由小主人打闹。 对于孩子来说那真只是在玩闹,他也会当做玩闹,扭曲的世界观从此树立。 长此以往他们也会真将这些认为理所当然,小时如此,长大些便可以将人命也当做玩闹了,所以这样的时代高门大户草菅人命反而寻常了。 狄至看着那边皱起眉头。 “是不是觉得难以接受。”李业问他。 狄至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 “你别看他们挨这下狼狈,在府里肯定是月钱最多的下人,出了高门就是富贵人家。”李业说。 狄至扶了扶腰间的刀,平静的说“若让我那样,某宁愿死。” 李业看一眼他的脸,顿时有些诧异,因为从面部表情看,他说的是真话,他说不定真的宁愿死,这样的人在哪个时代都不多。 李业好奇的问“你家是哪的?” “启禀世子,小人籍在江州。” “江州人怎么会来京城。” 狄至叹气道“家中老父不过村夫汉子,小时候有一年江州收成不好,日子没发过,跑来京城投靠亲戚,亲戚推荐我入了禁军,从此便再没回过江州。” 李业对他又高看几分,禁军一都百人,他一个都头差不多也是后世连长之类的级别,关键他父亲只是农夫,那他就正是靠本事做到如今位置的,对于常年不打仗的御林军来说可不容易。 不一会儿,终于有太监来传话,所有皇孙再次披挂上阵,集合长春正殿门前,李业也要暂时跟他狄至他们分开,因为禁军不得入宫,他们只能等在外城。 长春大殿内,众多皇家子女汇聚一堂,九十岁的太后坐在正案,屁股下和后背都加垫一大堆丝被,枕头,不然老人家根本坐不住。 老人目光混浊,花白的头发稀疏,肌肉已经开始枯萎蜷缩,平时精力不济,今日难得精神,皇后和后宫诸妃陪着她,皇帝也坐在侧席,福安则侍立身后。 儿孙满堂老人自然高兴,虽多说话的精力都没有,但见每个儿孙献上的礼物都会高兴的点头,然后说上几个字。 “奶奶,这是孙儿费尽力心血从西域寻来的红宝石夜明珠,晚上放在房中可代膏烛,昼视之如夜星。”礼让众多兄弟姐妹先送礼后,太子也上前呈上精美礼盒。 这夜明珠足有鸡蛋大小,不同其它常见的石榴石和祖母绿夜明珠,居然是深红色的,通体无暇,光滑如玉,太子说着用手掌遮住四周光线,顿时夜明珠发出淡淡的红色光芒,周围人看了都惊叹不已,景朝皇室喜爱收藏夜明珠,可大多是白色石榴石或是青绿祖母绿,却头一次见能发红光的。 太后高兴得连连点头。 皇后也笑着夸奖道“这次太子用心了,孝心可嘉。” “不错,能为你奶奶如此费心费力,确有孝心,不过切记不可焦躁,你是太子,当为皇家表率。”皇帝也严肃的说了两句。 太子得夸奖高兴的行礼,然后谢了皇后皇上才退下,接着其它皇子公主也一一送上自己礼物,然后由贤妃收着。 各种各样的东西层出不穷,有字画、有吃食、有瓷器、有琉璃制品等等,看各种稀奇古怪的礼物也是大家最喜爱的环节,可之后不管如何也再没能超过太子那夜明珠的了。 毕竟红宝石夜明珠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时间差不过,众多皇家子嗣,还有京中重臣该有的礼物都送完了,皇后看了一眼下面,已经没人站起来,说明没人送礼,觉得时候差不多,该带太后去看她最喜欢的皇孙们了。 这时,福安公公小声道“皇后娘娘,潇王府的礼品还未检视呢。” 皇后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本宫一忙倒把这忘了,星洲府中情况特殊,他即是当家的又年不满二十,家中又无其他人。” “潇王府的礼是家臣季春生送来的,一早就到了,内廷司代收了,老奴这就让人呈送上来。”福安说着让一个小太监去取。 皇帝点点头“那就看看吧,让他们动作快些。” 不一会儿小太监端着盒子呈上来,皇后打开之后居然是一个小小的瓷瓶“这是何物?” 随后看见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有好看的字写着“梅花香水”。 “梅花香水是什么。”太后一愣,后宫几位妃子也好奇的凑过来,毕竟新鲜东西最吸引人了。皇后一笑“这孩子还附了张纸条教我们怎么用呢。” 说着按照那纸张说的打开瓶塞,然后小心到处几滴在手中,可才倒出来顿时一股清幽的芬芳瞬间弥漫开来 一百五十九、惊觉! 香水原理上很简单,利用酒精能溶解植物中难以提炼的香精油的特性,而且酒精能够保护香分子,而使用时酒精能快速挥发,让香分子释放出来。 所以很多人使用香水的方法是不对的,香水不是护肤膏,不能在手中搓,因为这样会破坏有酒精保护的香分子,其次要抹在身体动脉裸露,体温高的地方,有助于酒精挥发,释放香分子。 所以在皇后按照使用说明,轻轻在太后耳后,手肘内侧,指尖等地方抹上香水后,一股迷人的,和梅花一模一样的清幽芬芳顿时弥漫开来,整个大殿只要靠近老人就如身处梅林之中,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下方很多人都忍不住靠过来,仔细的嗅了嗅那味道,特别是女人,香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后宫妃子还有下方公主郡主看着那小小的瓶子眼睛都直了。 皇后也忍不住赞叹“这叫梅花香水的东西居然如此神奇,小小一瓶却好似容下一片梅林清香,实在令人惊叹,世上竟然还有此等宝贝。” 皇上也点点头“也不知那小子从何处寻得此物,不过确实用心了。” 太后也开心笑起来,难得说了几个字“好啊,梅花,是梅花。” “是梅花母后,这瓶子装着梅林呢。”皇上也难得一笑。 太后高兴自然正常,老人到一定年纪身体细胞开始坏死,并且再生速度减慢,身体上会有一种独特的气味,也被称为死气,其实就是坏死细胞散发的气味,时间长了就成异味,老人家就算再爱干净都会有。 而有这香水便再不会再有这种尴尬了,太后当然高兴,当即抓着皇后的手点头,皇后明白她的意思,让人小心收起来,显然这是最得太后心仪的礼物了。 这一下也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在场的女人没人不想要一瓶那样的,毕竟轻轻抹一点顿时自己就如梅花一般散发浓郁幽香,可比熏香什么的好多了! 很多人心里都默默起了来日去潇王府拜访的心思 之后众人簇拥之下,太后出长春殿,巡视她的皇孙们。 这一靠近那迷人梅香顿时更加明显,就是值岗的上直亲卫和太监宫女也惊异不已,不知情的太监还有宫女惊慌的以为像传说所言仙神降世所以异香弥漫,惊慌之下一个宫女不小心摔了手中果盘,待责问清缘由后众人都大笑起来,心中也更加坚定要去潇王府拜访的念头。 太后也笑得开心,皇帝跟着一笑,随即不仅没罚,还赏了那宫女。 众多皇孙披甲骑马,已经等在长春大殿之外,老太后今日本就因为香水的事高兴,又见自己儿孙满堂,更是高兴了,亲自一一见了各位曾孙,因为风太大才被送回去歇息。 接下来就是巡城大典了。 巡城是宣扬皇家威严,增强皇家威信,和百姓打成一片的一种方法,历朝历代都有,而且很多都是皇帝带头的,这次也不例外,只不过因为太后生辰本就是皇家之事,所以将文武百官换成了皇家子嗣。 李业骑着马晃晃悠悠跟在李环身后,位次排列要遵循礼法,所以礼部的判部事孟知叶特来指导他们。 可李业发现这老头就是个爱摆架子,话却说不到关键点的人。 唠唠叨叨之乎者也圣人前圣人后的说了一大堆,说个大概,在场都是小屁孩谁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李业听懂了,他说半天中心就是按照父辈位次,所以直接招呼他那些小堂弟过来,一个个报上家门然后给他们排好,根本不听老头说那些。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要发火,李业直接报上名号然后道“陈钰才被打没几个月,你算什么,是不是也想挨打?” 老头顿时偃旗息鼓,死死瞪着他目光怨毒却不敢说半句。 果然,做坏人是有好处的。 最后带队的皇帝在二十二名金吾卫保护下姗姗来迟,他换了一身武装,骑着高头大马带头,然后跟在金吾卫后的就是李环,接着李业。 李环父亲是太子,而潇王是亲王,所以他们两最前,李环左他右,并驾而走。 李环一边走一边道“堂弟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吧,别紧张,堂哥可是过来人,去年年祭巡城,皇爷爷带的,当时骑的还是皇爷爷御赐宝马,可惜今日闹脾气没骑着来,不然堂弟就有眼福,你没见过,那马蹄如碗口,眉心带白,威风凛凛” 李业只能静静的看着他装逼,毕竟给他还是年轻人,要给点面子,否则他说话时左手紧握缰绳,拇指无意识摩擦,话语中剔除自己,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向上飘,显然是撒谎的表现啊 李业只好当笑话听着他说,脑海里却在想其它事情。 出了内城,禁军跟上来,排成一列跟在每个皇孙身后,缓缓出午门,百官早等候午门外着朝服拜送。 顿时队伍成了一条长龙,上千骑兵列阵两排一字排开,可以排好几里,连绵不绝的招展旌旗十分壮观。 李环还在炫耀他的光辉事迹,李业却脑海中一道闪光,突然想到他一整天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对就在只检了一次! 不过不是城门,而是市舶司! 李业想起十几天前季春生跟他说的,苏欢认错字上错船的事,带着几大车的货物检了一上午,然后是那傻少爷认错字,上错船,被市舶司官吏骂哭。 李业现在回想突然发现,当时他、季春生,想必还有市舶司官员,还有围观的民众,关注点都在那傻少爷身上,因为太好笑,太吸引人眼球,看人出丑本就是令人愉悦的事情。 可是 可是上错船之前检了,那发现上错船之后呢? 被赶下来后货检没检? 上错了东西还要搬下来啊,下来之后检没检呢 李业连忙努力回想,可是赫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当时季春生没说,他也没问,是啊,谁会关注下来之后有没有检,他不过是个傻子,他只是上错船而已。 李业没在意,季春生没在意,当时围观民众没在意,那市舶司肯定也没在意,只怕是有八九没检 市舶司花一上午时间才检清的东西,难道要花同样时间再检一遍?就是他们愿意堵在渡口的其他人也不愿意啊,那就是只检了一次啊! 对啊,检了一次。李业突然惊觉,如果苏欢当时根本没有上错船呢! 一百六十,血战 李业猛然惊醒,这意味着苏欢是有一次机会不过市舶司的检查向城中带东西的!又加上一行人宁愿在船上过年也要匆匆离京的可疑举动,他有及其不好的预感,如果没做亏心事,何必如此慌张匆匆离京。 不由自主的,李业开始紧张起来,他不知道苏欢可能带了什么,又为什么带,可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们和皇帝之间隔着金吾卫还有上直亲卫统领卫离,周围都是围观百姓,人多眼杂,队伍行进很慢,李业不喜欢这种慢,因为慢意味着好瞄准,他以前就是寻常走路也不会慢。 旁边的李环骑在马上摆出努力摆出一副天家威严的样子,这时李业远远的在人群中看到何芊。 小姑娘似乎也来凑热闹,还冲着他招手,想来也是,今日何昭有得忙,哪怕过年只怕没时间陪她,别看小姑娘平时大大咧咧,可早年丧母,父亲工作狂,哥哥又在外地的她是很孤独的,所以她去王府李业就是再烦也会由着她,想着挑了挑眉头也跟她打招呼。 他余光顺着何芊发现她身边有几个穿着军服的人,胸前皂青服上有个大大的圈,写着“安”字,身上只是普通皂青布甲和保护关键部位的皮甲,也不像衙役。 李业回头问身后的狄至“那是什么人?” 狄至只看一眼便说“是厢军。” “京城有厢军吗?” 狄至摇摇头“开元府没有厢军,世子你看,他胸前一个安字,那是安苏府的意思,想必是各地官员给太后生辰礼已交付开元府衙门,那几个是押运厢军吧。” 李业明白过来,从安苏府来的,那就对了,生辰礼物转交何昭接手后他们好不容易北上一次,被许入城也是应该。 缓缓的,队伍开始前进,何芊还在那高兴的跟他打招呼吸引他全部目光。 李业好笑,这小丫头有时还蛮可爱的,可余光却见她离她最近的一个安苏府厢军低垂的手臂食指和拇指一直在摩擦。 他皱起眉头,忍不住仔细定睛看起来,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表情奇怪,他眉毛朝下皱紧,上眼睑扬起,眼袋绷紧 对于心理学家来说,任何微表情都有它特殊含义。 而对于李业来说,这种表情再熟悉不过,那意味着决心和暴戾之气,所有人在即将实施暴行之前大多都有这样的面部特征! 李业瞬间瞳孔放大,脊背发凉,神经紧绷,队伍与笑容灿烂的何芊交错而过,人们还在笑闹欢呼,维持秩序的衙役们心不在焉站在路边,小姑娘对着他笑得如此好看。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思绪如同奔腾江河不断在脑海中翻转流逝,灿烂缤纷如同血花绽放飞逝,却没有半点停留,从头到尾,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当时间再次开始流淌,留下的只有本能! 他一把夺过狄至的马枪,一下子拉转马头,一夹马腹在人们惊愕和恐惧中向着何芊位置冲过去,他看到那厢军别在腰上的刀,用袖子遮住的刀。 厢军怎么可能带械入城! 马儿飞快,冲过去不过眨眼的事,李业一手拉缰绳一手把马枪架在腋下,周围人群惊恐散开,那汉子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一跳,随后果决的扑倒在地,马踩到他的大腿,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却躲过马枪。 何芊还在那!生怕跑过李业用力一拉缰绳,可他骑术不精,马儿受惊,直接将他摔下去。 背后一阵剧痛,周围声音嘈杂,他连忙一个翻滚爬起来,就见到散落在那汉子脚边的几支弩箭,瞳孔瞬间放大! “有刺客!”李业高喊一声,远处阴着脸这要过来责备的皇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胯下之马一声嘶鸣,他瞬间落马,金吾卫高喊护驾匆匆冲过去,人群炸了锅,立即阻拦了视线,这下全乱了。 李业明白过来,这些人暴行的目的不是他也不是何芊,而是皇帝! 杂乱中周围几个穿厢军服的人靠过来,李业往后退,右手拖枪左手往后一揽护住何芊,比起皇帝的安危,他更关心小姑娘。 民众慌不择路,有惊呼高喊,还有哭闹喧嚣,有走散的母亲哭着找孩子,也有人被踩踏而哭骂,耳边杂乱之音不止,各种声音混杂一处,上一刻太平盛世,下一刻鹤唳风声。 李业也想跑,但来不及,刚刚被他踩的那个汉子,还有周围几个同样穿厢军服的人已经小心靠过来。 人影杂乱,但少说有三四个,不能等! 等他们全围过来就是死路,他感受到身后的小姑娘已经吓得在发抖,习武是一回事,杀人是另外一回事,二者之间天差地别,他是最明白的。 一步猛然上前,长枪一抖瞬间刺出,离他最近的汉子一惊,大概么想到他这么狠,一个对多还敢上前! 慌乱去躲,躲开后却觉得腹部火辣辣的疼,一低头才发现肚子已经被枪尖挑开,里面的东西流了出来,惊恐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狗日的!老子剁了你!”另外两个汉子见兄弟如此怒发冲冠,也不小心了,同时冲上来。 李业紧张后退几步,一把将六神无主的小姑娘塞进旁边一间低矮的屋里,那边第一个汉子已经到,来不及出枪,他突然不退反进,一下子肩膀撞在那汉子肩窝处,铁山靠! 汉子落下的刀没了力气,只是打在李业背上,可面对厚厚的甲胄就如同被棍子抽了一下。 那汉子根本没想过还有这种打法,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躺在地上翻白眼抽搐,已是起不来,李业人高马大,加上全身铠甲的重量,估计胸骨都裂了。 可背后却突然一阵剧痛,背后有人! 人类的野范围只有一百二十度,这在战场上是最大的弱点!也是为什么以少打多那么困难的原因,总有三分之二的视野盲区是无法顾及的。 李业头忍痛怒吼,反手一个肘击,借着他自己的力道,刀尖成功刺穿后背的铠甲刺入他后背血肉中,可反手的肘击也隔着铁质甲胄直接敲在身后人的侧脑上,他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地,鼻子耳朵都流出血来,脑内出血,是死定了。 最后一个被李业的凶狠吓着了,这年轻的狠毒他从没见过,被他们几个人围的情况下不害怕还先发制人,越斗越凶!短时间内已经弄死三个弟兄! 一百六十一、纷乱局势 他一犹豫就给李业机会,杀人曾经也是他的专业啊 他一个大跨步奋力一脚,直接将那汉子踹到墙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死死踩住。 季春生教他的东西起作了,那汉子被踩在墙上无法躬身,绑在腰上的刀拔出一半就被卡住!放弃腰上的刀李业全身是铠甲,他毫无威胁。 他的刀卡了,李业的剑却不会卡! 盔甲的精妙挂带设计让李业不用躬身就能拔剑,他一脚用力踩住歹徒,剑瞬间出鞘,反手一剑,斜向上刺入他的侧肋。 那是甲胄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杀手最喜欢的地方,斜向上从侧肋刺入避开骨头的同时瞬间刺穿肺叶,被杀之人到死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熟能生巧吧 那汉子眼神中满是惊恐和不甘,生机迅速流逝,可到死也没放出一点声音。 李业抽出剑,温热的血水顿时如泉水般汹涌流淌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一开始场面并不可怕,现在地上多了四个死人,血水和人体内的各种汁液缓缓流淌汇聚成流,到处都是血红和臭味,反而像是人间地狱了。 那个肠子流了满地的汉子也快痛苦咽气,他躺在地上惊恐的看着浑身浴血的李业,嘴唇剧烈颤抖,鼻孔和眼睛张大,眼泪居然忍不住刷刷的往下流,那是恐惧到极致的表现,不知他是恐惧死亡还是恐惧李业。 确认四周没其他人后,李业才放松下来,一放松肾上腺素分泌减慢,后背钻心的疼痛顿时涌上来,粘稠的血液已经沾湿他铠甲下的衬衣。 现在,他要开始担心失血过多而死了。 他忍着痛苦和虚弱,大口喘息着,搏命的时候每一下都是用尽全力,体力消耗非常严重,加之剧烈的动作让伤口血液流失更加严重。 李业敲敲门问道“在吗。” “嗯,呜呜在”小姑娘道。 “哭了?” “没有” 过了一会,她轻轻嗯了一声。 “出来吧,没事了。”李业尽量轻柔的道“如果害怕就闭着眼睛出来,我接着你。” “不怕。”小姑娘倔强的说“你要是好好的,我就不怕,呜呜” 李业听得出她哭了,在低声啜泣,艰难一笑“我当然好,你自己开门出来,要勇敢,听话。” 门始终要她自己开的,如果不是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有人认为杀人是件偏向武力的事,其实不是,杀人是件偏向心理的事,训练有素的士兵搏命时死在歹徒手中,这重事是常见的,因为很多时候心理决定生死,而不是武力。 最后那汉子如果没怕,没被他吓住,趁着他对付身后人的时候拔刀上来,死的就是他了。 不一会,小姑娘打开门出来了,一出来就闭着眼睛扑在他怀里哭起来,沾了一身的血 四周人已经散光,不一会儿狄至满身是血,带着他那队禁军杀回来,告诉李业满城都是穿着安苏府厢军服饰的刺客,他们遇到两队,杀了六个,抓了四个,这显然是一次有预谋的刺杀。 李业在最先被马踩到的那个歹徒尸体上翻出一把小弩,还有掉落的六支弩矢。 随后在狄至他们保护下向着王府走,他之前之所以冒着失血过多的风险不走,就是因为怕遇上其他的,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是遇上了就是送死。 回到王府后严毢等人已经焦急等在门外,宫里来了军爷,说城中贼子作乱,叫走季春生,那时起他就开始担心。 此时一见李业浑身是血回来,直接老泪纵横,秋儿月儿也是,急得哭出来,李业一边报平安一边指挥众人,让狄至带着一都禁军和严申带着府中护院团围住王府。 远处城中还时不时传来哭喊,大叫,有几处浓烟四起,所有人都心中忐忑,惴惴不安。 李业坐在书房中,让秋儿和月儿先用酒精替他消毒,两个丫头一边哭一边照做,李业只好忍着痛说说笑话安慰他们。 其实在严毢看过没伤到骨头后李业就放心下来,那一刺刀尖勉强刺穿铠甲,却只是皮外伤,只要止住血就不怕,实在不行他可以用火药烧伤口止血,有酒精也不怕感染,所以回到王府就根本不慌了。 今天那套铠甲真是救了他一命,要是他当初不怕难受把里面几层也穿上的话估计一点伤都不会受。 只是不知道皇帝怎么样,当时场面太乱,那么多皇子要保护,周围民众惊慌之下各自奔命,根本一片乱局。 他看到皇帝掉下马,说明人群中还有其他人使用弓弩,但第一次应该是射到马了,只是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射中他。 皇帝最好不要出事,要是出事天下就要乱了。 李业心中也忍不住担忧起来,皇帝要是死了他的安稳日子也没得过了。 一旁的何芊情绪也稳定下来,不过一路抱着她,所以小姑娘全身沾着血,此时两个丫鬟正拿秋儿和月儿的衣服给她换。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刺杀,如果进城的厢军都是刺客那就麻烦了,少说也有上百吧,这么多穷凶恶极之人在京城不知道要有多大乱子。 “找到了吗?”开元府内,皇上坐在正堂,众多皇孙挤在不大的公堂内惴惴不安不敢说话,何昭也立在一边,门外都是密密麻麻紧张戒备的禁军。 进来的禁军都头摇摇头“禀报陛下,没找到,属下回去那,地上死了四个歹人,可没见世子踪影。” 皇上有些慌张“四周找了吗?” “回禀陛下,已经找过了,兄弟们还在找,我怕皇上等得急了先来回报。” “你这算什么回报!”皇帝大怒。 “属下该死,请陛下饶命。”禁军吓得连忙磕头。 皇帝挥挥手,那禁军连滚带爬退了出去,他皱眉道“朕当时还想责备星洲,没想他确是想告诉朕有刺客,若不是经他提醒,金吾卫为朕挡了一箭,此时只怕朕已经不在了!” “陛下,当时属下见好几个歹人冲着世子去,世子似乎在护着一个姑娘,不过属下当时想着保护陛下,无暇顾及,后来路上遇到有个叫狄至的禁军都头,他杀了好些贼子,还活捉四个,我告知方位,已经赶过去了,想必没事,他们一都没走散,有几十号人呢。”上直亲卫指挥使卫离道。 皇帝听了又急又气“没出息,没出息的东西!生死之际还想着什么姑娘,我只怕他援军未到先把自己性命交代在那!好几个歹人他如何应付” 何昭在一边面无表情道“世子吉人自有天相,陛下务须担忧,外面季春生已经接旨,带着武德司军士剿灭贼子,很快就能安定下来。” 皇帝不说话了,他也知道此时只能等下去 一百六十二、倒霉的何昭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明明大年初二,还是白天,却家家门户紧闭,这时没人敢出门。 怕被歹人害也好,怕被误认为歹人也好,谁都不想扯上关系,很多人弄不清发生什么事,只是听到些风声,本能的害怕然后就躲起来。 生物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所以即使在人口众多的京城,剿灭歹人反而变得轻松许多。 季春生将指挥前营设在开封府外路口,众多军士设立岗哨把守,以此为中心向四面逐步推进搜寻歹徒,武德司各营不断有人快马带令旗回报前方情况。 他在接到圣旨的第一时间就让人拿到开元府尹何昭文书手令,封闭各个城门,同时让带令旗的哨兵骑马跨市,高声宣扬让百姓回家闭门不出,以免误伤。 武德司各营身着铠甲,持有弓弩,十人为一队,逐步搜索,反抗者杀无赦,很快就陆续有战果传来,可那些贼子也是凶悍,亡命反击居然伤了好几个人。 好在歹徒偷带进城的都是小弩,杀人需近二三十步内,而且若着甲威力还会大大降低,而武德司使的大多是军中神臂弩,五十步内轻松取人性命,歹人就算再凶狠,只要被发现便少有生机。 一个多时辰过后,根据陆陆续续回报,武德司各营已经杀死二十六名歹徒,生擒三十余人,有几个歹徒被逼急砍杀好几个无辜百姓,大人小孩都有,有几个虽还没死,匆匆送医,可眼看也活不成。 还有些被逼到死路居然到处放火,烧了几处民宅,城东就有人被烧死。但城西一处屋子主人见歹徒放火烧他房子,情急中直接带着家中老小冲出,用柴刀砍死两个放火的歹徒。 最令人咂舌的是城西有十几个当地地痞,趁乱跑到城东扮成歹徒模样诈取钱财,结果被武德司当成真歹徒当场射死好几个 总之此时城中一片混乱,风声鹤唳,可再也找不到其它歹徒。 季春生一边指挥各营人马一边担心王府情况,也无暇分身,这时他也逐渐意识到问题的不简单,歹徒可能不止这些,可他们只要将厢军服饰一脱,丢下武器随便找个地方便能混在人群之中,一时半会如何分辨出来? 季春生一狠心道“将所有未进屋的可疑之人都抓起来!” 他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若真有歹徒落网,到时陛下有个三长两短如何交代! 此次事情皇上肯定会大发雷霆,安苏府,开元府,武德司,上直亲卫营都有嫌疑,人是从安苏府的船上下来的,开元府放入城中,而城中有弓弩箭矢的只有武德司和上直亲卫营。 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谁都脱不开干系,这时有金吾卫从开元府衙门的方向赶来。 当时慌乱中二十几个金吾卫接连砍倒好几个歹徒,还替陛下挡了几箭,当机立断退入最近的开元府衙门,然后大批禁军也赶来保护,皇上才无性命之忧,暂时落驾开元府内,但一时半会无法回銮。 皇上不可能一直等在开元府,所以他才着急平定乱党。 金吾卫传来皇上口谕,说是要见他。 季春生让副使坐镇,自己匆匆骑马向开元府赶去。 穿过开元府大门和院内把守的密密麻麻带甲禁军,很快他便进入开元府公堂,高坐上首的正是当今皇上,开元府尹何昭此时一脸正色站在一侧。 可他却见到何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心里暗叹,这何昭真是活该,平日还针对世子,现在报应来了吧,出了此事最倒霉的只怕就是他这个开元府尹了。 心里幸灾乐祸,可又想到他那个活泼大方,时常往王府里跑,和世子关系要好,见面还叫他叔叔的女儿,心中又有些不忍,若是他出事,只怕那小姑娘也要遭殃啊。 “属下拜见皇上。”季春生心情复杂,刚要行礼,皇帝却摆摆手“你带甲不用行跪礼。” 然后直接开口问“你跟朕说说外面情况,到底怎么回事,是歹徒作乱还是乱党谋逆,是否需调禁军。” 季春生拱拱手道“回禀陛下,只不过是百人左右乱党,似乎都是安苏府官船北上的厢军。” 皇帝听了脸色阴冷,左右踱步,显然还是有不放心,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一切小心为妙“从武德司抽调一个都,携我口谕分别去城外禁军大营巡视然后回禀,来去要快!” 季春生拱手领命。 “安苏府想干嘛想造反吗!”皇帝说着怒拍桌案,一下子吓哭下方的皇孙,众人都不敢出声。 只有何昭走上前道“陛下,臣接点生辰礼物,却实价值十余万两,若安苏府意图谋反,何必备如此厚礼上呈皇家,其中想必还有曲折缘由。” “或许他们只是想借此机会将歹人送入城中呢。”卫离反问。 “若真是如此,何须十余万两,便是万两也须厢军押送,也能让厢军入城。”何昭道。 皇帝皱眉,这确实说不通,若是安苏府所为,行刺天子便是造反,若真要造反怎会筹集这么多银两送呈皇家,这显然是讨好皇家啊。 “哼,不管如何,安苏府都脱不了干系,必然有罪。”皇帝斩钉截铁的说,何昭连忙点头“陛下所言极是,安苏府再不济也是失察之罪。” 皇帝没说话,却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还有你何昭,人可都是你开元府放进城的!” 刚刚还若无其事的何昭这下也被吓得连忙跪下“陛下,他们入城时臣也在渡口,同时入城,都一一查过,臣用人头担保当时确无弓弩凶器!” 皇帝只看他一眼“你的人头能换命么。人是你放进来的,你还想如何狡辩,来人,将何昭拘押御史台,开元府尹之职暂由开元府判官代行。” 说着皇帝冷脸道“若是星洲没事还好,若有事你便不用回这公堂了。” 何昭神色黯淡下去,顿时面如死灰,其实当听说城中贼子作乱,皇上遇刺时他就明白自己脱不了干系,因为这是开元府管辖地界,而更糟糕的是刺客居然是押运生辰礼的厢军,那是他亲自下文书批准入城的 皇帝处理完何昭又看了季春生还有卫离“何昭说歹人进城之时身无凶器,而京城之内备有弓弩箭矢的只有武德司和上直亲卫营,下去之后好好彻查明白。” “还有若有星洲消息,快点回禀过来。”说着他又补充。 两人领命,然后季春生才匆匆退下,派人前往城外禁军大营,今天去估计得明天才能回来了,陛下疑心还真是重啊。 一百六十三、机会、推测 王府在下午的时候也得知皇帝没事的消息。 因为上直亲卫持皇家令旗骑马在京中主要街道到处宣扬,皇帝这一手稳定人心确实做得漂亮,只要百姓知道他没事,不安和恐慌就不会进一步扩散,百姓清晰稳定,城门一关,歹徒也将无所遁形。 危急慌乱中失去理智是人之常情,这没什么好嘲笑的,真正经历过才会明白那种恐惧,人说到底也是动物,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很容易就会击碎理智,可当冷静下来有听到皇帝没事的消息后,恐惧很容易就会被驱散,民众情绪稳定,理智回归。 李业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啊。 王府里魏家一家人得知情况后也匆匆赶过来,魏鱼白接替秋儿和月儿的工作帮他上药包扎,毕竟她常年在边关,这种事情更有经验,而魏朝仁则在一边忧心忡忡。 他身为封疆大吏,想得更高更远,也会更多,忍不住叹气“我大景几个月前才有关北战败,没想到新年之际却发生这种事情,天子遇刺,歹人竟直入京中,这是外患内忧之征兆啊对外兵锋不举,对内人心惶惶,若长此以往恐有危及国本之忧。” 李业听得出他的担忧,何芊这时也回过神来。小姑娘受到惊吓,毕竟那时那个厢军就站在他旁边,这种事普通人会留下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以有些担心她,伸手安抚她。 他明白魏朝仁的担忧,所谓民心也是人心,具体一个个的人组成国家,具体一个个的思想汇聚民心,所以心理学对于民心把握是有作用的,但顶多疏通引导,只知控制是难以为继的发展道路。 顺应和掌控,二者都需要,但不能走极端,研究学问要走极端,但定策治国不行,该妥协要妥协,该坚持要坚持,难上加难。 但话说回来,就目前来看李业并不对这个国家的前途感到悲观,相反的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处理南方紧张局势的机会,公主小姑的护院跟他说过苏州、泸州等地的紧张情况。 这种情况下增兵派人就是逼人造反,不增兵不派人又是听天由命,怎么都不好处理,可现在出了这事,中央完全可以合情合理的向泸、苏一代派出官员和兵马,以查清事情为理由,而不会引起太多反弹。 “魏大人放心吧,这说不定是好事。”李业笑道,在他安抚下,被惊吓的小姑娘逐渐放松下来,居然在他怀里睡着了。 李业却担心起他爹何昭来,不管怎么说何昭算个不错的人,在他治下开元府可以说井井有条,安居乐业,这次的事情他算受了无妄之灾。 不管最后如何,他多少都有罪责,毕竟人是他下的文书准许入城的。虽说老何也是一片好心,毕竟人家大过年的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来京不容易,总不能让人在城外吹冷风过年吧。 可也正是这片好心害了他啊,若有机会还是帮他一把吧,李业心里想着,就何昭虽恨他恨得不行,可他提出的意见只要觉得好就照做这点,老何就是个好人啊。 仔细回想始末,李业已经大概明白这次到底怎么回事。 最大的嫌疑就是丁毅一行人了。 他们早早来到京城,苏州人在京城买布匹,而且故意买了众多货物,然后早上全带着去渡口,出城是不用检的,到了市舶司,官吏检几大车货用一上午早就不耐烦,结果那傻子少爷却上错了船。 这立即制造了一个蒙骗所有人的心理陷阱,下意识的所有人心里都认为这货物检过,无须再检。 普通人的思维逻辑都不会去想如果他根本就没上错船呢? 市舶司官员不想检,因为检一遍要一上午的时间。 周围等待的人也不想让他们检,因为他们已经等了一上午,一检又要等一下午。 迫于各种压力也好、诉求也好,加之那傻子少爷一哭,官吏放松心理戒备,他不过是个傻子罢了总之多重保障之下,顺理成章的,那货就只上船前检过一遍,他们可以利用上错船的短短时间将弩矢钢刀裹在布匹之中运送下来。 而从渡口入城的货是独走一路的,因为渡口已经检过一次,入城便不会重复再检,否则就是浪费时间。 李业思来想去也觉得只有这种方法可能将弓弩箭还有制式钢刀运入城中。 而且丁毅一行人做完这些后匆匆离开,这样一来又有不在场证明,就算京中事发,也不可能扯到他们头上。 只是他们的组合令李业十分不解,苏欢是安苏府知府的儿子,可指挥号令的人似乎又是个功名都没有的书生丁毅,十分怪异,安苏府想谋反吗?若是谋反怎么会把自己儿子送到京城来,若不是为何厢军是安苏府的? 很多问题想不通 不过有件事可以确认,那就是如果他们真是一伙手段确实高明! 利用普通人思维逻辑的盲区,连他也差点被蒙过去,若不是他当时突然转过弯来,及时喊出有刺客,让那些人准备充分,都进入位置,十几个人同时在人群里发弩箭,皇帝就是金刚护体也该升天了 苏欢和丁毅来京合情合理,以他们的身份好办事,做好准备,然后离开。接着厢军来了,厢军进城不带刀兵,谁都不会起疑,可没曾想之前早有人在京中某处为他们准备好了弓弩钢刀。 计划天衣无缝,幕后肯定有人做了细致的全盘规划。 只能说皇帝命大吧,那时真是决定生死几分钟现在想想李业也觉得背脊发凉。 随后的时间只有等待,等这件事平息下来,整个下午王府和外面都人心惶惶,直到听说皇帝还活着,人们才安心些。 然后到傍晚的时候,又听说城里乱党已经被武德司肃清,但还是不许百姓出门,城门也是紧闭的。 天色逐渐黑下来,厨房做了好饭好菜招待狄至和他的一都禁军,可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吃饭,吃也是轮换着吃,不敢放松下来。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远处一队点着灯火的人马从街角向着王府而来,正最后吃饭的狄至和严申连忙丢下碗筷戒备起来 一百六十四、牺牲未来 倒了好几盆血水后包扎才完毕。 李业现在右半边肩膀已经动不了,稍微一动就是痛彻心扉的疼,可能还会撕裂伤口。秋儿、月儿也不哭了,李业让两个丫头先把睡着的何芊带到旁边床上睡下。 小姑娘眼角还有泪痕,紧紧抓着他的手掌睡得很沉,李业也只好忍痛挪了一下身体,移坐到床边去。 显然她身心俱疲,精神上的疲惫往往比肉体疲惫跟加难以支撑。就如著名的电影黑客帝国系列中那一句台词人类最强大的力量与最大的缺陷,都来自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人类的精神世界是最致命的弱点,却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一切稳定下来之后,秋儿和月儿终于露出笑容。 可魏雨白、魏兴平还有魏朝仁却脸色不好,似乎忧心忡忡,李业知道他们担心什么,他们常年身在关北,接触战事,这种事情经常遇到,所以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李业的背上虽只是皮外伤,但伤口很深,失血很多,在这样的的年代是足以致命的。 致命的并不是伤口本身,而是感染和附带伤害。 这个年代的士兵更多的不是死在敌人刀兵下,而是死于伤病,伤口一旦感染导致发烧几乎就是死路一条,会不会感染只能听天由命。 另外一种是伤了骨头,骨髓主要由脂肪组成,如果流入血液就很危险,这时也要看运气了,如果人体能结脓包将混入血液中的骨髓排出人就能活,负责就会发烧而死。 生死未卜的等待比直接死亡更加煎熬和折磨人的精神。 不过李业不担心,他好笑的道“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发烧的。” 三人都是一愣“原来世子知道。”魏雨白轻声道。 “当然知道。”怎么说他也是学过高中生物的人,李业笑着道“记得我的烈酒吗,那些酒还不是最烈的,刚刚清洗伤口的是更烈一倍的,用这样的烈酒清洗伤口就不会发炎发烧。” 三个人听了瞪大眼睛,魏雨白有些不信的问“世子没骗人?” 李业摇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魏雨白看他一眼,然后点点头,眉头的愁绪终于散去一些,可终究还是担心,看来他们还是不能完全相信酒精消毒杀菌的功效,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毕竟任何一种新兴的东西都不可能立即被信任。 之后李业为冲淡气氛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现在还不能休息,事情落下帷幕之前他必须主事,毕竟整个王府只有他坐镇。 闲着没事跟众人说今天发生的事情,毕竟大家都很好奇,魏雨白已经欲言又止,好几次想问。说着说着周围人都听得入迷了,烛火昏黄,人影摇曳,直到屋外天色完全暗下来,李业慢慢说完众人才缓缓回神。 魏雨白有些难过,又心疼,强颜欢笑道“世子还说什么自己是君子,现在看来不过是悍勇武夫罢了。” 魏兴平也倒吸口凉气“一人杀四个,世子你可以去关北当勇将了。” 李业忍痛龇牙咧嘴笑道“普通人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罢了。” 魏朝仁缓缓摇头“世子过谦了,老夫戍守关北数十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若这有万一是世子这样悍勇的普通人,早就打到辽国西京去了。” 说着老人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世子少有接触不知兵事也正常,可实际是话虽说狗急跳墙,但很多人,辽人也好,景人也罢,真到生死关头宁愿溃逃或被俘,被毫无反抗之力当牲口杀也不会去跳墙,老夫也想不明白这是何道理” 李沉默下来,他知道魏朝仁说的是真的,也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但这没法跟老人说清楚的,因为这是一个心理学问题。 后世的研究已经证实,人都有“牺牲未来,享受现在”的倾向。 “魏大人知道吗,曾有人跟我说过这么一个故事。”李业想了想,握着何芊的手对他说道“有个智者路过一个村子,见村口蹲着乞丐,就对那乞丐说,我想给你施舍。 不过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今天给你四文钱;第二、我今天不给你钱,不过你明天还来此处,到时我给你六文钱,你要今天的四文还是明天的六文?” 众人一下子被他的话吸引了,月儿见他久久不说,忍不住撒娇“世子,那后来呢?” “后来”李业微微一笑“后来那乞丐毫不犹豫的选择要四文。” 魏兴平插嘴道“这乞丐真傻,等一天不就多两文了吗。” 李业道“没错,所以当时很多路过围观的村民都嘲笑那乞丐傻,于是智者也给他们同样的选择,今天四文、还是明日六文?结果九成以上的人都要了四文。” 魏朝仁听到这皱起眉头,他似乎若有所获,可又不明白。 李业接着说“道理就是这个道理,那些战场上到死也做不到狗急跳墙的士兵就是选择四文的人,他们的心理状态是一样的。 因为他们总会想着将现在的困难推迟到将来解决,以此自我麻痹。 好比做活累了,一想明天再去做吧;听说辽人要杀过来,害怕之后又想那也该是几日后的事情吧,明天再想对策吧;一到战场害怕了,打起来就想先跑吧,以后怎么办再慢慢想办法,保命要紧” “这怎会这样,生死关头怎么也不该,不该该拼死一搏才是”魏兴平想要开口反驳,可却又找不到由头,言语无力。 李业却明白这种“牺牲未来”的心理倾向对人类影响有多大。 大部分人人都会像魏兴平一样,想当然的认为人类被逼到到绝境之中自然而然会奋起反抗,拼命一搏,若事情真那么容易,那么人类发展进步的历史就不会如此曲折艰难了。 相反的是,大量的心理研究证实,在绝境中人类这种“牺牲未来”的心理倾向会让人一再妥协,引发一系列不良反应麻木、沮丧、粗心大意、自暴自弃、失去信任、优柔寡断、漫不经心、在身体崩溃之前心理早就崩塌。 “兵败如山倒!”魏朝仁吐出几个字,魏雨白也叹口气点点头,看得出比起魏兴平这个弟弟,他的父亲和姐姐经历得更多,懂的也多。。 李业点点头“大体也可以这么说。” 一百六十五、皇帝问策(上) 魏朝仁说的很对,但也浮于表面。 人们理所当然的认为绝境中所有人都能做到“豁出去”,其实不然,真正能豁出去的人不说万里挑一,至少百人之中只有一个却一点也不夸张。 如果纵观历史就会发现很多决定性的战役大多都是以少胜多的。奠定李家江山的李世民三千败十万;苏定方百骑破两万;宋太祖五千败十万;金太祖两万破辽人七十万;还有三国时期著名的三大战役,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夷陵之战,共同点都是哪边人少哪边赢 这可能会令人奇怪,一百多打两万万,剩下的人都看着吗? 要是看着还好,具体情况只怕是都在跑这就是心理学问题了。 出现大多数人“要今日四文”的情况归根结底从心理上剖析是因为生存心理的准备不充分,导致信任锁链崩塌。 魏朝仁默默沉吟了一会儿“世子可有解法?” 有自然是有,现代化的军队中很专家都注意到这个问题,所以有很多先进国家的军队中,信任训练甚至比战术训练还重要,人的身体力量有限,但强大的内心反而能让士兵爆发超出预期的强悍战斗力。 现代士兵相信自己的战友,而古代士兵是不同的,只要在上了千人的阵列,大多数士兵就看不到指挥官了。这种情况下,古代士兵唯一的心理支撑不像现代军队一样,是身边众多看得见,触碰得到的战友,反而是那遥不可视的帅旗,这就是二者的区别。 当士兵把每个战友都当成他的心理支撑时,就会形成一张相互攀附蔓连,坚不可摧的巨大信任网络,只要有战友在身边,这张网络就坚不可破,士兵士气很难溃散,就不会出现那种百分之一的人在打,剩下百分之九十九在跑的问题。 可这难度很大,需要长久的信任训练,已经到改变士兵观念的程度。 李业想了想,认真的对魏朝仁道“或许有些办法,等我找时间写下来,魏大人可以拿回去试试。” 魏朝仁连忙点头,经历那么多事,他再不敢轻看着年纪轻轻不过十六的世子,在他身上已经看到太多超乎寻常的东西,难以以常理度之。 就在众人谈说之际,严申门外传来严申急促高喊,还没进门就一边喘气一边喊着“世子,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屋里所有人都一惊,月儿连忙起来推开门,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什么,众多手持灯笼,铁甲森森的带刀金吾卫已经从小院门口刷刷排列进来,开出一条命明亮的道路,然后皇帝在一大群人簇拥之下踩着灯光匆匆走来 老人依旧鹰钩鼻,满脸沟壑纵横,身躯清瘦,他走得匆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似乎心中焦急,福安着急的跟在身边扶着他以防意外。 看到福安在李业就放心下来,福安公公能这么晚从宫里出来,说明局势已经稳定下来。 皇帝走得非常匆忙,身后的人几乎难以跟上,屋里的人被他风风火火的步伐吓着了,全都赶紧跪下行礼,他却置若罔闻,径直向着李业走来。 众人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李业却一开始就没打算跪。 皇帝匆匆走到他面前,扫视他几眼“朕准你不行礼。”李业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没准备跪 身后官吏这才跟上他的步伐,皇帝这才吐出两个字“平身。”屋里众人小心站起来,立在一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屋内光线没有那么明亮,皇帝眼神流转,打量李业好几眼,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似有千言万语,最后汇聚成冷冰冰的一句“受伤了吗。” 李业皱眉,这不是废话吗,没看到肩膀上包扎着吗 见他不答,皇帝也不说话,居高临下就这么看着李业,两人目光对上,就这么对视,谁的目光也不回避,谁也不开口 一时间气氛瞬间诡异到极致,温度急剧下降,屋里所有人包括跟着皇帝来的何昭、福安、卫离、季春生等人都感觉呼吸不畅,大气不敢喘。 最后终是面无表情的皇帝先开口“你救了朕。”皇帝一开口,所有人似乎才被从水里捞出来,终于可以自由呼吸,刚刚的窒息感差点把人憋死。 李业点头“不用谢,顺道。” “你!”皇帝一顿,福安连忙上前圆场“陛下,陛下,世子的意思是他也是顺道发现,刚好发现的,所以挺身而出。” 皇帝深吸一口气,随即平静下来,吐出几个字“好好养伤。”可这时却见李业背后的床上躺着的女孩,表情又变得可怕起来,拳头缓缓紧握,空气冷了几分,最终冷冷吐出几个字“她是谁。” “何昭之女,何芊,她也是刺客受害者。” “何昭!”不知为何皇帝突然大声道。 身后已经脱去官服的何昭黑着脸上前,死死盯着李业,那眼神恨不能把他生吃“罪臣在。” “你生了个好女儿”皇帝淡淡的道,刚刚看起来明明要发火,这话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何昭慌了,连忙道“小女顽劣,不知轻重,罪臣这就让人带回去好好管教!”说到底他还是爱女儿的,已经感觉出此时气氛微妙诡异,想让女儿快点脱身,否则说不定惹祸上身。 “那你带走吧,她太累睡着了。”李业难得和何昭达成一致,伴君如伴虎,他也不想何芊受任何牵连了。 皇帝突然开口“就在这歇息。”何昭脸更黑了,皇上这句话令他恐惧,但还是只能咬牙点头“谢陛下厚爱。” “朕有话问你。”福安和季春生为皇帝搬来椅子,放好垫子,皇帝安然坐下问,秋儿月儿也机灵的去泡茶。 李业没回答,他自顾自问起来“今日如何看出那是刺客。” 李业看了他一眼,皇帝还是那个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的皇帝,与位高权重者对话,他似乎又进入前世叱咤一方的转态,背微微向后一靠,身体前倾,翘起二郎腿,淡淡道“说来话长。” 福安还有在场之人都吓得倒吸口凉气,心里七上八下翻江倒海,哪有这么跟皇上说话的! 皇帝皱了皱眉头,表情没变,李业看不出他现在的情绪。 “那就慢慢说。”皇帝平静的回答他,这下轮到李业皱眉了,他发现没有任何一个细节和微表情供自己猜测对方的心理,是个棘手的人啊 一百六十六、验证推测 “我不过想报复罢了。”李业接过月儿的茶,他不想与皇帝扯上关系,伴君如伴虎,特别像景朝这种强势集权,却又年老体衰的皇帝是极度危险的。 李业并非歧视老人,而只是理智的思考,年岁的增长会让老人代谢减慢,反应变慢,思考力不从心,所以容易犯糊涂。 普通老人犯糊涂并不要紧,大家都可以体谅,情有可原。 可皇帝要是犯糊涂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种例子很多,比如刘邦,比如曹操,比如孙权,比如李世民,到了晚年完全不比年轻,暴躁易怒,疑神疑鬼,搞得血流成河,家国不安。 因此他不想和皇帝打交道,也不想依靠皇帝保护自己,他需要的只是军器监! 这部分早在他的总体策划中。他已经和德公说好,年后德公替他上表,用黑火药和皇帝交换军器监部分权力,如此一来他能不受盐铁司挟制自由使用钢铁,自造军器,他就能够自己保护整个王府。 所以心中早有规划,说话就有目的和方向,把事情说清楚,同时让皇帝疏远他“苏欢,苏州安苏府知府的儿子,丁毅,苏州大商之后,在梅园诗会上惹到我,所以我想报复,就让人盯着他们。” 李业说着看了对面的皇帝一眼,他表情平静,似乎毫不奇怪,这让李业有些疑惑,难道他知道梅园诗会的事? “你准备如何报复?”皇帝问。 “没什么,就准备打断他们的狗腿。”李业据实回答,要不是一行人行为诡异要接着观察,他一开始就准备这么干的。 这话让周围人都紧张起来,一个个大气不敢喘。 皇帝却只是微微点头,也没生气,他似乎也认同这种做法“后来呢。” 李业微微诧异,他想稍微激怒皇帝,让他骂两句这天也就没法聊,毕竟自己救他的命,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然后就此把他气走。 没想这皇帝还真狠,若让他处理苏欢、丁毅,侮辱皇家子孙只怕直接被他杀了。 “后来我发现他们行动诡异,年前居然在京城买了大量布匹。”李业刚想喝茶,又想到喝茶对外伤不好,于是嘱咐月儿给他换杯热水。 皇帝皱眉“买布有何不妥。” “你傻”李业刚想下意识开口,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皇帝,于是忍住后面的话。 见皇帝脸色不好,福安满头大汗,连忙上前道“陛下,苏州本就是本朝产布大州,布商云集,京中众多布匹都是苏州运来的,宫里的岁贡布匹也大多都是。” “对对对,呵呵,世子初与属下说起时,属下也一时没想到,哈哈哈”季春生连忙插嘴,福安是替皇帝打圆场,季春生显然是为李业。 皇帝没再追究什么“接着说。” “后来腊月二十几日,那苏欢带了好几车货匆匆要回去,说苏州来了船,结果他认不清‘苏’字和‘芬’字,上错船,那是苏州芬家的船,不是苏家来的,市舶司官吏几车货辛辛苦苦检一上午,结果却是苏欢弄错了,被周围人嘲笑一顿,那苏公子还被市舶司官吏骂哭了。”李业说到这,屋里的人都被逗笑,皇帝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苏欢真是个逗乐人儿。”福安公公掩嘴道。 李业接着说“结果到腊月二十九他们就匆匆离开了。”说到这他就停下来。 “然后呢?”过了一会儿,皇帝不耐烦的道。 “所以我觉得他们可疑。” “可疑?”皇帝又皱眉,季春生怕世子又语出惊人,赶忙解释“陛下,若按时间推算,二十九日从京城出发,那么需要初二,也就是今日才能回到家中,所以他们需在船上过年。起初若非世子提醒属下,属下也一时绕不过弯来,这行人宁愿在江上过年也要匆匆离京,故而实在可疑。” 皇帝这才恍然大悟,这种问题看似简单,可这选的日期让很多人容易陷入一个思维误区,那就是二十九离京等于赶着回去过年。 众人也醒悟过来,然后纷纷点头,小声议论,福安公公连道“世子真是聪颖。” “可这事和刺客有何关联?”皇帝又问。 李业看了站在后面,黑着脸的何昭一眼“皇上不觉得奇怪吗,安苏府一百厢军进京,何大人身为开元府尹这么多年,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还把开元府治理得井井有条,会在入城门检上出错吗?何况今日天子皇孙巡城,他该会更加谨慎才是。” 何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李星洲会替他说话,见他看过来又连忙避开目光,一脸不在乎去看天花板了。 “可贼子手中不止有军刀,还有弩器!”皇帝说起这事就来气,额头青筋暴起。 “对啊,问题是这些东西哪来的。”李业说着“于是我想到那天苏欢在市舶司所做的事。” 众人都跟着皱眉,何昭插嘴“除了蠢笨,也没什么不妥。”皇帝跟着点头。 “太不妥了。”李业道“仔细想想,如果抛开苏欢笨拙的举止不看,他过了几次检。” 所有又皱起眉头,这次反而是最靠屋门的狄至最先反应过来“世子我明白了,他只过一次检!” 他这话虽不高声,而且因为身份原因站在屋中最靠外的位置,可一开口顿时如同炸雷,在所有人脑子里炸开,很多人一下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呆愣当场。 仔细一回想,是啊,他只过一次检而已! 皇帝也反应过来,随即握紧拳头,脸色十分难看。 “我那天巡城时刚好想到这事,发现若他们那行人想带东西入京,只要将东西裹挟在大量布匹之中,就能带进来,虽然苏欢作为滑稽可笑,但确实只过一次检。”李业说着喝了一口月儿给他新倒的热水。 “所以一下子警觉起来,若他们把什么危险的东西带入城中就是大祸,刚好这时何芊在路边叫我,看过去后就见她身边两个厢军神色异常,袖下藏刀,情急之下才会叫人。” 李业说着认真对皇帝道“若非说救你,那人不是我,而是这小姑娘。”他说着指了指正在熟睡的何芊“若非她唤我,我也发现不了那几个厢军神色有异。他们一行人之前住在望江楼,此时派人去望江楼周围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物证。” 皇帝挥挥手,让季春生带领武德司军士照做。 众人才等小半时辰,季春生就兴奋的带着武德司军士回报,他们在望江楼后的树林里找到被挖出的脏乱布匹,有的还藏有没拿干净的弩矢和裹得太深,匆忙之中取不出的几把制式军刀。 皇帝看过武德司呈上满是泥土的布匹,还有里面的弩矢,军刀,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物证面前,所有推测都证实了。 一百六十七、皇帝问策(下) 福安嘴巴微张,看着李业也说不出话。 确实对于古人来说,这一系列推理在缺乏知识支撑的条件下看来实在太过惊艳,惊艳到不真实,有种智而近乎妖的感觉,就算算命半仙。 光是看厢军神色有异这一点,若以这时代的角度,写入史书之中已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光辉事迹,何况有这么连串的推测。 可对于有李业这样知识储备的心理学者而言,微表情只是心理学中一个分支学科,观察不经意间流露的微表情而推测人内心实时大概情绪,是基础的。 许久后福安公公回过神,忍不住惊叹说“世子莫非神人转世,能占卜卦谈。” 他这话引来屋里众人大笑,回过神的所有人看他李业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包括一直恨不能生吞活剥他的何昭。 皇帝却阴沉着脸,脸色难看到极致“照此说来,祸首就是安苏知府,他好大胆子,这是叛逆!福安,传我圣旨,召集枢密院众臣进宫等候。” 皇帝此话一出,大家都严肃起来,枢密院掌管全国兵马调动,皇上怒气冲冲召枢密院,这是 “你想干嘛?派兵打过去吗?”李业急忙道“能不能先动脑子!” 他这话太快,实在是被这暴躁皇帝气着了,话一出空气瞬间冷了三分,所有人都惊慌的看着他。 皇帝的眼神更可怕了。 李业却来不及扯皮,再慢一点这暴戾皇帝怕要发疯了“你派兵过去想逼人造反吗? 先不说还确不确定是安苏知府指示,就算是,你一出兵让夹在安苏后面的淮化怎么办,苏州、泸州去年春天才有叛乱,人心不稳,现在朝廷突然又派大军,不是逼他们造反? 再说安苏、淮化两府那么多官员今年给太后送礼,讨好皇家,就算有人反,策划了此次刺杀,可更多的还是忠心皇家之人,你把大军派过去,不辨忠奸一网打尽吗? 如果要分辨谁是忠,谁是奸,军士分得清吗?既分不清你派军队有什么用,徒增乱像! 退一万步,就算苏州、泸州官员皆有罪,大军一到,若州、县长官反抗,城中无知百姓怎么办?所有人扣个谋逆刁民的帽子一起杀了? 如果那样,安苏、淮化两府几十万户全是反贼,天下人恐怕以为这么多人都愤慨反抗,那定是皇家真有问题,确实该反,民心向背你考虑过没有?” 李业着急的接连反问,他真是怕了这坏脾气的皇帝,若他真盛怒之下把大军派过去,先不说泸州的小姑一家肯定遭殃,苏州安苏府,泸州淮化府,这两府之地加起来几十万户百姓绝对是最倒霉的。 他这一连串的反问根本不给皇帝说话的机会,想先声夺人,想让皇帝冷静下来。虽然差点丢命这种事落谁身上都肯定会生气,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 屋里的人低头不敢说话,大气不敢喘,皇帝脸色难看,脸色变幻不定,众人都忐忑不安等着 烛火摇曳,是不是轻声噼啪作响,许久后皇帝终是缓缓挥手,示意福安退下,不用去宣枢密院官员,李业这才松口气。 “那你说如何?”皇帝开口,直勾勾的看着他。 这种把戏可能吓住别人,可吓不住李业,他根本不吃皇帝的施压,冷静的说“皇帝遇刺就是最好的借口,以此为由下旨,向安苏府官员问责,不过言辞不必太重,同时京中高调宣布乱党彻除,然后以彻查此事,平息祸乱为由,在安苏,淮化一代设安抚制置大使,接管两地防务军权。” 政治斗争李业见得多,也经历得多,自然驾轻就熟。 “若安苏知府是真反呢?不管如何他也有过错,朕直接将他革职岂不更好。”皇帝又问。 李业摇摇头“只怕万一,安苏知府要有反心,革职就是逼他反,到时安苏府下大小官员不管有无反心,都会以为朝廷已经怀疑他们,毕竟刺杀皇帝的厢军从安苏府来,可是要灭九族的大罪,加之被逼无奈,只能跟着反。 可借此机会派出安抚制置大使接管安苏、淮化防务就不同。 安苏知府真想反又如何?安苏府今年送来那么多贡礼,说明大多数官员对皇家无二心。朝廷派安抚制置使,他们心中必定欣喜,因为这给他们一个洗刷冤屈的机会,只会夹道欢迎,配合安抚制置大使行动,到时裹挟人心,知府也没办法,人心不在他。 就算知府真有二心,军权防务一旦被安抚制置大使接管,到时兵不血刃,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 皇帝听完沉默了,整个小屋再次寂静下来,何昭上前拱手道“陛下,罪臣觉得世子所言确实有理。” 在场能议朝事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皇帝没说话,脸上面无表情,不知他心中所想,许久沉默之后他缓缓站起来,福安连忙过来搀扶。 “今日夜了,你又负伤,早点歇息,太后大寿,朕要回宫陪她。明日朕叫宫中御医过来。”说着对福安道“起驾回銮” 然后便再不透漏半点,李业皱眉,他最怕皇帝一怒之下出兵南方,自己说了那么多利害,只希望他能好好想想吧。 快要出屋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的说“关北事务繁杂,魏卿也早做准备,差不多就回关北主持事宜吧。” 说着便走了,魏家三人愣了一下,然后欣喜若狂,连忙跪下磕头谢恩。 皇帝这话的意思是关北节度使依旧魏朝仁来担任,这点李业倒是早有预料,不一会儿,金吾卫也如同流水,迅速的从小院中撤出。 何昭临走对李业的眼神又恢复极度不友好,因为皇帝口谕,何芊今夜只能留在王府之中。 皇帝面无表情登上金辇,众多金吾卫护卫下向宫中走,福安跟在旁边。 “福安,你说何昭的女儿如何。”皇帝突然问,隔着辇帘福安看不见皇帝神色,也不知陛下心思,只能答应“秀色靓丽,是个难得的美人。” 皇帝许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低沉阴冷的声音传出来“朕想杀她。” “啊!”福安吓得小声惊呼,然后连忙闭上嘴,整个人背脊发凉,不敢答话。 “今日星洲看出人群中有刺客,先想的居然不是救驾,也不是保全自身,而是不顾性命去救她,为此负伤,稍有差池只怕早已送性命,如此女子只会是红颜祸水”皇帝阴冷的声音再次隔着辇帘传出。 这次福安不敢出半点声音了,皇帝也没再说,进宫的路上一路寂静。 一百六十八、有心无力 夜,春风始作,屋外夜色中呼呼作响,时不时有东西被吹落,发出噼里啪啦撞击声,树枝也起哄的咯吱作响,一切都可以根据听闻揣测,知道那必是吓人的东西,却始终看不见,看不得,隐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京城夜色就笼罩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之中,哪怕是大年初二,又是太后生辰,举国欢庆,却只剩风声肆虐,夜寒逼人,两三颗星天外,就是京都少有的光明 “皇帝出府了吗?”李业咬牙,坐在床边问。 月儿点点头,小姑娘显然很害怕皇帝。 “秋儿、月儿,去打盆热水来。”李业吩咐,两个小丫头麻利的去做了。 这时魏朝仁才上前小声道“方才真令老夫忧心,世子不该如此顶撞皇上,你还年幼,不知皇上当年之事” 说到这他声音低下来,似乎有些后怕,声音又降低几分“陛下不是慈爱容忍之人,虽爱重世子,也不可持宠自重啊。 世子不知,当年淑妃除去林王还有一子,名为谢,封平王,算起来是世子皇叔,乃是我朝除去潇王、康老亲王之外的第三个亲王,可见陛下爱重。 可承武六年春,有人秘告平王谋逆,陛下信以为真,立即将平王府抄没,上下三百多口尽数诛杀,平王被软禁府中三个月后也被赐死” 说到这魏朝仁也是满脸惧色“那些经历此事,活到现在的旧臣大多不敢再提及此事。” “还有承武十年,也就是潇王故去之年。吴王作乱,在潇王以死相拖之下,冢道虞大将军得以回师,当时老夫所率关北厢军听从大将军号令,也南下勤王,将乱军围困武关外的平原沃野。 当时叛军残党还有近六万众,贼首吴王战死,毫无斗志,想要请降。 结果陛下亲到武关,先答应他们,叛军一降,收走刀兵后,便下令赶尽杀绝”魏朝仁说到这似乎回想起那是情景,眉毛上扬,鼻孔放大,显然连他是真的怕了。 “老夫虽扼守关北数十年,大大小小的仗不知打了多少,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屠尽六万手无寸铁之人,众多刽子手连屠数日啊”说着他缓缓摇头“世子切莫再顶撞陛下了,老夫心中实在担忧,怕有一日” 两个小辈,魏家姐弟都听呆了,显然魏朝仁之前从未跟他们说过这些事 “皇上为何要杀这么多人!”魏兴平则根本想不通。 “或是泄愤,或是威慑歹人,天威难测,谁又知道呢。”魏朝仁摇摇头“老夫今日所言,你们也切不可出去张扬,否则恐有杀身之祸,切记,切记” 李业皱眉,然后点头“皇帝确实是我惹不起的人,以后我会小心的。” 秋儿月儿这时刚好打热水回来,李业起身,众人才发现后背的纱布已经染红了,他之所以让两个丫头打水正是如此,众人急忙帮他重新包扎。 他刚刚看似随意,其实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转态,心跳加速,血液循环加快,血管承受压力增大,新伤口很快就再次裂开,所以他不能动,只能坐在床边,面对众人没人看得见,一动伤口就暴露出来。 李业有着丰富的谈判和审问经验,从心理学的角度讲,人在三种情绪之下最容易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分别是愤怒、恐惧和骄傲。 如果面对的是一国之君,李业想让他恐惧和骄傲都不可能,只能使其愤怒,而且他有所依仗,因为自己救了他的命,激怒并不会换来非常严重的后果。 可惜的是他还是低估了,对手超乎他的想象。即使面对德公,李业也能从容应对,很多时候虽不是刻意而为,可只要随便谈谈,察言观色,他心里也知道德公大概想法和情绪。 可这些在皇帝身上并不管用,他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流露任何有用信息除去一张吓人的脸。 皇帝在最该愤怒的时候没有发火,在最该妥协的时候却没有任何表示,关键在于这场不见血的交锋中看似李业咄咄逼人,其实皇帝是始终牢牢把握着主动的。 前半场李业试图激怒他,趁机窥伺他内心情绪和意图,可惜他从皇帝脸上没有看到任何表现,即使最严重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个可用的微表情供他猜测皇帝内心的情绪,他就是一张吓人的脸,除此之外没了。 微表情判断情绪的要点上下眼皮之间的距离,眉毛的高度变化,额头皱纹变化,鼻孔直径变化,他几乎没露出任何东西来。 那时李业就发现,眼前的皇帝大概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最厉害的人了。 最糟糕的在于自从皇帝说要出兵开始,主动权就完全不在他这边,他不知道皇帝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下定决心要出兵,但只能先声夺人,他说的一大通话很大深度试图迷惑皇帝。 李业的献策有用吗? 当然有用,可任何策略都是有风险的,只是风险大小的问题。 如果苏州知府死了心要反,行动果决狠辣,直接就杀了安抚制置大使呢? 如果任命安抚制置大使能力不足,不足以稳住局势,造成更厉害的反弹呢? 到时出现任何一种文体,都会死了大臣,还丢了朝廷威信,问题却一点都没解决。 李业有自己的私心,他想帮小姑一家,也不想让苏、泸那么多无辜百姓遭殃。所以他只能挑着设安抚制置大使的好处说。 可对于皇帝,小姑一家也好,苏、泸百姓也罢,要是真能稳固江山,他十有八九不会在乎死活的 最棘手的就在于,他先声夺人阐述众多好处,说得清晰明了,何昭这个愣头青也一听觉得有理,跟着附和,可皇帝却没有做出任何表态,甚至半点表情都没露,看不出他到底偏向赞同还是偏向反对 皇帝到底准备如何,李业不知道,皇帝到底想什么,李业不知道,他只能惴惴不安,但他现在唯一知道的是皇帝具备一个好决策者的基础素质,是个难对付的人。 在场只要清醒的人都能意识到一个根本问题李业不过无名无分的世子,根本没有资格介入这种国策级别的决策中去。 所以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混淆视听,刻意表现、拔高自己,利用自己的惊艳表现扰乱在场人的思维逻辑,然后才有机会趁虚而入。 结果证明他成功了一半 因为何昭这个耿直boy居然站出来支持他 何昭被李业忽悠得忘记了自己是开元府尹,朝廷正二品大员,京都行政长官,这种出不出兵的决策是国策级别的决策,至少三品以上大员才有发言权。 而李业是什么?无名无分,没有政治地位,没有实际权力,没有父辈庇护的小小世子。说白了,他只有一张嘴,无法承担对应责任,无能力对自己言论负责。 身份上他高贵,可说到权力和政治地位,他一无所有。 虽成功一半,可惜的是 皇帝居然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 所以不管他如何表演,不管他说得天花乱坠,哪怕何昭都站出来替他说话,皇帝最后还是一言不发,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这才是让李业绝望的,皇帝没有因为他的救命之恩,他天花乱坠的说辞,还有他试图挑拨的情绪而混乱自己的思维逻辑,他从头到尾清醒得很 跟这种人打交道,总结起来就是头皮发麻,心力交瘁,有心无力。 想要空手套白狼?不存在的。 皇帝一走李业再也支撑不住,加之一天的疲惫和操劳,重新包扎好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李业睡了,可这一夜却格外漫长。 宫中,太后生辰还未结束,众人也不敢告知老太后白天城里发生的事,毕竟年纪大了,怕她受惊,只说皇帝巡城回来得晚。 直到天色全暗下来,皇帝才回到皇城,宫中知道情况的妃子都悄悄落泪,却不敢宣扬此事。 被太后责骂一番皇帝也没说什么,一边陪太后一边秘旨连夜召了诸多大臣。 左右三司六部判部事、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马军指挥使赵光华,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开元府尹何昭、参知政事羽承安、度支使薛芳、盐铁使鲁节、户部使汤舟为、枢密院枢密副使温道离、枢密院枢密使冢道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东宫太子李承平等,入朝议事。 , 一百六十九、太子呵 据说众多大臣和皇上在坤宁宫侧殿一议一夜,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李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是昨夜值守武德司彻夜审查乱党的季春生告诉他的。 一听到词消息他整个人头瞬间大了三圈,说到政治地位,他不过是个判开元府听用的世子,这种层面的决策他根本影响不了什么,甚至具体内容都不可能知道。 最坏的是,看这阵势皇帝是真的想打仗了。 仔细想想也是,当今皇帝名为李喆,年轻时候打过西夏,打得西夏国君亲自到开元求和,后来又南伐白夷,北征辽国,之后平了吴王,今年他又想打辽国,仔细想想他出兵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李业有些不忍,先不说小姑一家,安苏和淮化两府那么多无辜百姓的遭殃也不是他想看到的,以他现代人的道德观,他很难做到像皇帝那样,杀数万人眼都不眨 可惜的是,这种层面的事情他无法左右,因为皇帝确实是个清醒的皇帝,他分得清建议和决策的区别。 这让李业哭笑不得,想到当初初来这个世界时,他希望皇帝是个有能力的强人,如此他能安然度日,不忧外患。 现在他反而希望皇帝能昏庸一点了,这样他至少好忽悠,可惜事与愿违。 李业只好匆匆写一封家书,让严申找人带给泸州的小姑一家,说明其中利害,但没说皇帝要出兵的消息,事情轻重他分得清,若是不小心透露风声,他这就是卖国罪了。 信中反复提及泸州危险,希望她们一家能想办法尽快来京城。 经历昨天的事,如今整个京城依旧风声鹤唳,虽是初三,烧门神纸,谷子生日,却萧条寂静很多,街道上也几乎见不到人。 李业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还在持续的疼,右手活动依旧不方便,好在有秋儿和月儿在。 中午,沉沉睡了一天何芊终于醒来,一醒就询问李业的情况,李业亲自到床边告诉她没事后,她放下心来,开始叫肚子饿,知道饿说明她真的没事了。 李业让人超规格的给她准备一大桌菜十二个菜,算是给她压压惊,初三是谷子生日,不得食米麦,所以只能单单吃菜。 何芊吃得很香,李业也跟她说了京城现在的情况,让她安心,小姑娘却先脸红了,捏着手指扭动肩膀“我我自幼习武的,昨日昨日,你别看我昨日我那样可我自幼习武,能”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解释不下去了,低头羞愧的捏着手指,李业差点笑喷,没想到堂堂何芊也会如此啊,于是道“好好好,我知道你自幼习武,能打十个,昨天只是发挥不好,对不对。” “你,你嘲笑我”小姑娘气冲冲的道,说着想伸手去打李业,可见他肩膀有伤,又忍住了,哼了一声开始吃她超规格的十二菜宴。 在王府她还从来没有那么高规格的礼遇呢,这家伙太吝啬。 边吃边偷偷看他一眼,心里却有了异样的感觉 如果不是保护她,这家伙也不会受伤吧,在自己最危急害怕的时候,他却挡在自己面前,每次回想,那几乎将她淹没的安全感都扑面而来,让她心跳加快,难以喘息,又想到自己在他怀里来到王府,又睡他的屋里,还吃他家的东西 越想越羞,小脑袋越埋越低,小姑娘突然觉得不敢见人了 “你要喝汤吗,脸都快捂盆里了,我去给你拿把勺子吧。” “” “不用,你给我滚开!”何芊红着脸道。 东宫,太子府中一片喜庆气象,挂满红色灯笼,贴满窗花窗花,可却一片寂静,无人敢高声说话,气氛凝重。 方先生此时神色不好,满脸倦色,坐在正堂,手边的茶早就凉了。 昨天城中传来有人刺杀天子的骇人传闻,随后太子长子李环在禁军保护下狼狈回府,才知道事情居然是真的,真有人在天子巡城时意图刺杀天子! 他和太子都被吓得手足冰冷,太子匆匆忙忙想去见天子,又听说城中贼多,出门恐伤及自身,就想到带太子府私兵前去面圣,如此一来说不定还有救驾之功。 方先生差点被他的异想天开吓死! 连忙手忙脚乱拉住太子,城中局势混乱,贼子来历不明,不知多少,来自何处,此时带私兵去寻陛下很可能会说不清道不明啊! 若是陛下危急之中一时多疑,情急之中起了疑心要出大事! 太子听了他的话也恍然大悟,可一个人又不敢出府,思来想去只能一面派人去宫中问候以示担忧,一方面紧闭太子府大门,在太子府中老实等待,再也不敢妄动。 直到夜里被皇上召入宫中,至今未归。 所以方先生忧心忡忡,也整整等了一夜。 直到太阳升起之时,太子才顶着黑眼圈回来,可脸色似乎不好看。 方先生连忙走过去,才靠近就听见太子喃喃自语“李星洲、李星洲,又是潇王父子,潇王,潇王!为何你人死了还阴魂不散!” “殿下!”方先生作揖“何事忧扰。” 太子点头示意,并未回礼,先屏退下人,然后看四周无人,才闷闷不乐道“昨日在街市之上,李星洲那孽种走了狗屎运,在刺客手中救父皇一次!” 说着他不满的锤了一拳旁边案桌“当时环儿也在场,他怎么就不能救父皇呢?如此功劳非要让给李星洲还有方先生,昨日若非你谏言,吾带私兵去寻驾,说不定救驾之功就是吾的。” 方先生听完这话目瞪口呆,张张嘴想说什么,摇摇头最终还是忍住了。 “父皇查实此事与苏州知府有关,怀疑安苏府谋反,意欲出其不意,直接走水路,出兵安苏府。”太子接着说。 方先生一听立即瞪大眼睛,嘴里轻声念着“安苏府,安苏府” “那殿下的意思呢?” “这自然是好事。”太子大笑“安苏府未设边军,只有厢军,如何与禁军争锋,父皇若定下主帅,到时吾便请命为副,既有功绩服人,安苏一代还是富庶之地,也可以趁机捞取好处。” 方先生浑浑噩噩的点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不在焉,于是问“就无不启战端之策吗?” 太子想了想“王越建议先遣钦使问罪,让安苏知府自行入京述职认罪,他若不来再发兵,可吾觉得何须如此麻烦,反正安苏府怎么也不可能抵挡禁军。” 方先生不说话了,他似乎很慌乱,匆匆辞了太子 一百七十、王府来客 初三下午,陆续有亲戚来慰问李业,经历风声鹤唳的一天,很多人想必已经得到消息,关于他救皇帝的事情。 大多都是皇家亲族,来的必是进宫之后再来,每个人都带着大队护院,显然依旧不放心。 这种时候来无非沾点名气美名,毕竟救驾事大,算是很大的美名了,那么慰问救驾受伤的他多少还能落下点名声。 可不要小看这种名声,说到底,名望就是这么逐渐积攒的,说作假也好,虚伪也罢,难道就什么都不去做吗? 这就好比又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事迹和名声,却又自持清高不去作为,到最后还能反过来怪罪别人有眼无珠,不识自己才华不成? 大家都是人不是神,若不向人展示,别人如何了解。 所以,李业道并不反感这些来慰问他的亲戚,可人多实在麻烦,于是带着秋儿月儿在王府门口摆了桌,干脆坐在那。 在门口候着,来一个接待一个,说几句话,但入府内便不管,有严毢张罗。 如此一来大大减少他的工作量,又不失礼,毕竟出门相迎,这是多大的礼仪啊,让人无话可说。 大家上门只是讨个名声,也没几个是真心诚意来关心他的,这反而是添乱,他有伤在身,不迎接失礼,这些都是皇亲国戚,免不了闲话。 迎接的话一动伤口就疼,若没酒精说不定会导致伤口发炎,所以李业根本也没想好好招待,他们来不过讨个好名,大家两不相害,不久也就走了。 最后来的反倒是自家名义上的监护人,他的皇叔李昱。 李昱看起来三十多的样子,面色清瘦,眼窝比较深,神色忧郁,话不多,但确实是个老帅哥,难怪流连烟花之地,喜欢诗词歌赋。 这次一起来的还有之前来拜年的小堂妹。 李业对他这个皇叔印象还不错,上次王府经济危机时送了三千两,后来守岁他也来邀过自己,还让堂妹来拜年,之前来的那些人现在知道来,前天可根本没人来拜年送礼。 李业将两人迎进屋中,李昱是个懦弱话少的皇子,但还是忍不住嘱咐“你带伤就不必迎他们,在屋里待着,就推说有病不起,他们又能怎样。” 李业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他这个皇叔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吧,所以你才是个普通皇子啊,当初也没封王。 虽心里这么想,嘴上李业自然表示知道,谢过他的关心。 然后李昱又问了一些他的近况,还惭愧表示他这个作叔叔的没做好,没照顾好他,若有困难可以直接跟他说等等,李业一一点头,他这个皇叔不是强势人,加之平时喜欢风雅文墨,说起话来令人舒服。 说到差不多,李昱突然提出让秋儿和月儿带着小堂妹出去外面玩,看看王府景色,李业让两个丫头去了。 然后他才神秘兮兮从袖中掏出一张请柬“初九晚上,叔父准备在芙梦楼办个晚宴,你也不小了,到时若有空就来吧。” 原来是这事,怪不来要让两个丫头带走小堂妹,芙梦楼,京都有名的青楼,而且还是京西田家的产业,宫里的贤妃,也就是李昱的生母就是田家人。 老不正经的李昱向他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李业不好拒绝,这种事怎么拒绝得了呢。于是也受下请柬,不一会儿,小堂妹要找爹爹,于是两个丫头又将她带回来,李昱也就不说这话题了。 下午本想留他们吃饭,可李昱却怕自己妻子责备,说过年要回家陪她,早早就走。李业不得不感慨他这皇叔也是个奇葩,一边怕自己老婆,一边还风流成性。 之后隔壁的陈钰居然也来了,这让李业大吃一惊,亲自出门去迎接。 老人只是先作揖,也不进门,在门口道“世子有伤在身,不必回礼。” 说着就在门外跟李业交谈“老夫听闻昨日之事,想必诸多大臣已入宫中探望,却不想若非世子天子何以能安,故而不拜世子而先拜天子者皆是攀附权势罢。” “外面冷,陈大人还是进府说吧。”李业又劝他道。 老人还是摇摇头“此番乃是为拜谢世子而来,世子救天子便是救社稷,身为臣子岂有不谢之礼。”说着放下手中拐杖,实实在在的拜谢三次,如此大礼李业也没法阻止,知道这种老人倔强。 只能等他行礼完后再度邀请入府。 陈钰却摇摇头,艰难的想拾取拐杖,李业连忙让看门下人去帮他,拿到拐杖后老人接着说“拜谢世子乃是国君社稷,此为公,可世子当初伤害老夫,几乎致死,老夫也记得这仇怨,此为私,故而老夫不入王府之门。”说着就告辞了。 李业哭笑不得,还真是个奇怪的老人。 他走到一半又回头拱手道“正月十五元宵之日,老夫在咏月阁着办元宵诗会,届时望世子也到场,近来京中风评对世子不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固然有理,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趋利避害,洗濯自身也是君子所为,切不可故意藏拙,年轻气盛并非坏事。” 李业点头,他其实听个一知半解,老人大概希望他能借着诗会洗刷污名吧,可他早有安排,只要再过几天,京中口风自然会变的。 目送他离开后,李业才回王府,生龙活虎的何芊也从内堂钻出来,她也从昨天的阴影中走出来了,这时倒没走,不过人多怕引起误会,所以一直躲在后堂。 结果又来人,严申匆匆通报,这才知来的是阿娇,何芊又想躲回去,被李业拉住了“来的是阿娇,你跟阿娇不是认识吗,躲什么。” “哦,是啊,哈哈我跟阿娇姐认识的,我我都忘了。”小丫头说着噔噔噔跑出去“我去接阿娇姐。” 来的不只有阿娇,还有车夫、她的侍女小惠和四个带了刀的护院。 毕竟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情,今天出门也要小心翼翼。 阿娇匆匆入府,一见李业,居然眼泪汪汪,忍不住哭出来,搞得他只好赶紧安慰,想必昨天的事也她担惊受怕了一整天。 昨天所有门户不得开门,不得上街,各种传言乱飞,人心惶惶,里面肯定有关于自己,小姑娘听了又急又怕,又不敢抗旨出门。 直到今天下午,全城解除戒备,城门再次开启,她才能匆匆赶来。 哭完后小姑娘反而更不好意思了,想必她也明白自己做了多么失礼的事,好在四周没其他人,赶紧假意拉着何芊还有秋儿月儿,去一边问昨天发生的事情,还背对着他。 李业好笑,若何芊是个根本不在乎礼数,率性而为之人。那么阿娇就刚好相反,她有学识有文化,自幼出生书香门第之家,受书卷气息渲染,恪守礼节本分,发乎情,止乎于礼。 恰恰如此那又是另一种诱人的独特气质了。 一百七十一、出兵之议 回家过年的严昆也匆匆赶来看望他,李业想了一下,干脆让严昆通知听雨楼准备酒席,然后宣布晚上王府里所有人都到听雨楼去,他要宴请整个王府的人,大家都欢呼雀跃。 可这么大的王府也不能没人看守,最后抓阄留下十余护院,等有人吃完回来替换他们,其他人全到听雨楼,刚好过年没人来听雨楼,也容得下这么多人。 王府已经好多年没这么热闹,可自从去年冬天开始,世子先给众人置办冬衣,又不断提高他们的月钱,随后日子变得好过起来,到了除夕之夜,王府时隔多年再次被天子赐菜,然后初二之事,世子又救了天子! 这才几个月啊,所有人看向世子的目光都变得格外火热,身在王府中能感同身受,王府正在悄悄崛起着。 王府和听雨楼中很多都是当年潇王旧部,大多是无依无靠,毫无家室之人。 当初他们身为禁军,追随潇王抵御叛军,可禁军来自天南地北,很多禁军家属也在南方,吴王发现后查出那些家属,逼迫他们投降,不降者就会杀死家中所有人。 王府里很多就是到最后也没降,跟着潇王历经千辛万苦,身经百战,死里逃生,结果打赢了仗一回头发现家没了 季春生曾经也跟他说过当年的事。其实不止没投降的,投降的人也很惨,因为他们逃过吴王的刀,又迎来皇帝的刀,吴王战败后大多数都让皇帝杀了 很多时候人就是那么身不由己,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黑白善恶是很难分清的。 当晚,在听雨楼举行一场王府内部家宴。 严毢作为王府总管,让李业为宴会举名,他就说家宴,严毢觉得不妥,说皇族才是世子的家族,和他们这些平民的宴会怎么能叫家宴。 李业却不在乎,对他这样一个孤独的穿越者来说,如今王府里所有的人才像是他真正的家人,所以他坚称家宴。 严毢犟不过他,让人写好门牌,竖立在听雨楼门外“家宴避客”。 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有不方便接待外人的场合就要写好牌子,放在门外,既让来访者知道此时不宜拜访,又不会薄人面子。 府中众人看到那家宴的牌子后,很多人都一边欢笑一边默默落泪,然后丰盛的菜品也随即上来,李业让严昆不要省银子,每桌都是十八个菜,不够再加。 府中很多人都没吃过这种规格的宴席,又是感动又是高兴,毕竟普通下人哪来十八个菜,有菜下饭吃饱肚子就算好了。 今天初三,是“谷子生日”,不能吃米,所以只有酒菜。 李业和严毢、严昆等王府高层,还有魏家一家在三楼,阿娇和何芊也在,阿娇担心他,本就没打算回去,何芊是他不让回去。 李业知道这时何昭估计又进宫去了,毕竟那种大事只要皇帝不糊涂都知道越早定下越好,不能拖延,所以十有八九重要京中大臣都进宫了。 何芊此时回去又是她孤零零一人。 季春生还在执掌武德司巡防京城,风头还没过去,来不了。 狄至昨晚连夜回了城外禁军大营,皇帝疑心重,特别在这种时候,不放心禁军待在城内,否则李业倒想叫他来,毕竟狄至这人不错,身后好,有头脑,反应也快。 晚宴十分热闹,除了李业有伤不能喝酒是个遗憾 宴会上魏朝仁也跟李业说起,再过两天他们就要动身回关北,此时上路到关北也要很长时间,因为关北不像苏泸一代可以走水路。 多喝两杯后魏朝仁又小声告诉李业,若以后有危险可以去关北,他无论如何都会接纳的。 坐在父亲身边的魏家姐弟也听见这话,但他们都不懂什么意思,魏朝仁见识得多,担心的酒多。李业也明白他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若日后太子继位对他不利,可以去关北,到时他可以庇护李业。 李业点点头,两人默契的都没再说下去。 当晚,众多王府中人大醉。 第二天,季春生一大早带回宫里消息,昨晚皇帝和大臣们又讨论一晚,似乎下定决心出兵了。季春生被代理武德司,也被召入长春大殿议事。 长春殿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建议派遣钦使前往问罪,安苏知府不从再出兵。 参知政事羽承安反对出兵,认为应派遣安抚制置大使问责,接管地区政务防务,然后慢慢处理。 枢密使冢道虞则直言若要出兵就要快,不能事先让安苏府有防备,甚至谏言不要从京城派禁军南下,直接秘旨调动剑南路防备夷国的边军北上,出其不意攻击安苏府厢军大营。 然后羽承安再次反对,这次就连太子、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殿前指挥使杨洪昭都表示反对,理由也简单,如果将边军抽调,夷国北上怎么办? 冢道虞还是认为可以赌一赌,因为夷人不一定会北上。 总之各种大臣意见不一,不过最终皇帝拍案,决定派出钦使,不过让大军随后,陪同钦使一起南下,若安苏知府认罪或有辩解就押解入京对质,若真是谋反则直接平叛。 最终的决议是设路军队,一前一后,前军与钦使同行,后军跟进。 于是就需两军统帅,外加一个钦使,结果人选意见再次各有不同 季春生说他出宫时长春殿还为人选的事争论。 李业忍不住头疼,果然是要出兵了 若不是季春生,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宫里的消息,面对这种程度的决策,哪怕德公也不会向他透露半点。 可惜皇帝以为季春生忠于他,可潇王和世子的分量在他心中显然是大于皇帝的 初四,京城风浪平静很多,百姓逐渐恢复日常生活秩序,街市开始热闹起来,似乎没有更大的波澜。 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在这平静之后,更大的波澜正在酝酿。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任何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都有可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国运,所以不得不慎重,若等消息放出来,民众只怕会比天子遇刺更加不安。 看来出兵势不可挡,只是时间问题,现在他开始想有什么办法保全小姑一家了,至于安苏,淮化两府的百姓他有心无力。 唯一的盼头只剩一个,那就是安苏知府真的没想造反,并且跟随钦使入京述职对质,到时可以免去一场兵祸,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这次事件也让李业深深明白,没有根基,没有政治地位,没有名望的他到底何等乏力。他或许可以通过揣测人心、言语暗示、心理暗示影响何昭之类的人物做出他期盼的行为从而达到目的。 可面对皇帝这样的人时,那些都不管用了,唯一能作为筹码的只有硬实力! 硬实力啊,李业忍不住紧紧握住手中漂亮的汝窑瓷杯 一百七十二、方圣公其人 “圣公,以上就是属下在京中所为之事,皆是按圣公吩咐行事,没有疏漏。 想必此时洪刚等人已在京城行事,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丁毅跪坐在竹席上端着清茶汇报,他所在之地乃是一竹林中小屋,屋子全用竹造,他对着一面屏风,屏风之上古墨春竹图,背后有人影。 “有无变故?”屏风后的人问,他声音洪亮,刺耳难听,说出的话却书卷味十足,给人怪异之感。 丁毅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一切都如圣公妙算,虽有小变故但不足以坏事,那开元府尹何昭是个聪明人,不让洪刚他们全部入城,只准入百人,可百人也够了。我南下时刚好遇上剩下的人,便将他们带回来。” “你就不怕招人耳目,惹事上身?”圣公问他。 丁毅摇头一笑“怕什么,大丈夫敢作敢当,我们都已经做了,有何可怕,狗皇帝若死我不怕那什么狗屁太子,若不死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泸百姓此时民怨四起,苏州知府胆小怕事,只要圣公再站出来,定能纷纷响应。” 屏风后的圣公没说话,沉默一会儿道“这种新茶喝法倒是奇特,苦后带甘,有草木芬芳,你从何处学到此种喝法?” 丁毅不屑一笑“说来圣公不信,不过从个纨绔败类学来,是个无权无势的皇孙,据说他好这么喝,府下酒楼效仿,结果客人也学,人一多慢慢便传出来,结果京中酒楼许多都变成这种喝法。” 说着他哭笑不得的道“没想我一尝也觉得好,便喜欢上了,没想竖子之饮还能如此受人欢迎。” “能食苦之人便知甘我看那皇孙未必是什么败类,大概只是些无端传言罢了。”圣公隔着屏风说。 丁毅想了一下,然后点头“我也觉得圣公所言有理,初到京城时人生地不熟,为不出差错便找了京城在苏州为官的朋友。 那朋友叫冢励,没想还是当朝大将军侄儿,他招待周到,热情好客,又与那世子有仇,为报答冢励我替他设计,想在诗会上羞辱他一番。” “结果如何?”圣公好奇的问,他声音本就不好听,这微微一急差点破音。 丁毅不在意,只是苦笑摇头“没想那皇孙平日看起来跋扈张扬,实则放荡不羁,文采溢美,反而将我们羞辱一番,苏欢更是当场气哭,若非我拦下他只怕要找那世子算账,差点坏我大事。” “哼!不长脑子的狗东西,以为出了苏州他还是什么?”圣公咒骂“出发之前我就怕他坏事,可若他不去就不能逼苏半川死心塌地,现在他儿子出现在京都,又参与此事,他便是想后悔也来不及。” 随即又平和下来“那世子做了什么诗词,能羞辱你们,念来我听听。” 丁毅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活动酸麻的膝盖,然后踱步道“一首咏梅之诗,名为《山园小梅》,时到今日我还记忆犹新,念念不忘” 说着他缓缓念到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他用脚步踏着节奏,念得深情,抑扬顿挫,念完后忍不住闭眼回味,似乎沉浸其中。 屏风后的圣公也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独特的难听声音说“果然是好,若你也说好那自然是好,我早有遐想,可没想却好到这种程度。 吾一生自诩文采斐然,故而不服输,别人诗词尚不出口心中自有遐想,结果待到一听,无过吾遐之作,能超过心中遐想的此生只有两次,这是第二次,令人嘘唏。听闻此诗,也警醒吾不忘在莒。” 丁毅一听好奇的问“方圣公说一生有两次,那另一次呢?” 圣公隔着屏风递出茶杯,丁毅为他倒满,然后又递送回去,他这才缓缓开说“另一次在我幼时 毅可听闻泸州人尽皆知的故事,多年前,泸州知府开设诗会,却私买华词想让自己女婿出风头,沽名钓誉。没想正好被一路过书生撞见,随即兴之所至,饮酒泼墨,一词既成,满堂皆服。泸州知府因此脸面丢尽,悻悻然不敢高言女婿文采。” 丁毅跪坐下来,举杯点头“自然听过,不只苏、泸,便是京城也知此故事,不过十有八九只是民间杜撰之事罢了。” 圣公缓缓摇头“不,此事千真万确 那书生姓方,正是家父。” 丁毅一愣,手中茶杯差点掉落。 “那时我还年幼,初学诗理词牌,但也明白那必是极好之词,父亲向来是我和弟弟心中楷模,如此一来更是”圣公说到这,难听的声音也盖不住忧伤“可百姓只知令人快意的部分,却不知这故事后续。” “父亲本是进京赶考路过泸州的,那夜作词,第二天便有知府家仆上门寻仇,父亲手无寸铁,一介书生,苦苦哀求无用,拦住那些恶奴让母亲带我们兄弟先跑。 等我们和母亲躲过风头回去寻到父亲时,他已明目清分,神志不清哀嚎两天两夜才过世。”说到这圣公似乎很激动,难听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向来出口成章,文采斐然,是我兄弟两人最佩服的父亲,当时面目全非,全身紫青,神志不清,只会不断哀嚎你知道那是何种感受吗?” 丁毅握紧拳头不说话了。 “所以自那时起,我便想杀光天下官吏,天下早该换个模样,至少是让人写诗作词不会被活活打死的模样,故而后来我才会投吴王。”圣公逐渐平静下来。 丁毅叹了口气,开口道“当初在下年幼,却也懂若吴王若听圣公劝谏,不急于求成,今日局面尚且说不定” 圣公摇摇头“往事如烟,提及无用,多想想当下吧。” “在下受教。”丁毅作揖。 圣公接着说“现在天子若死,太子继位,他十有八九要出兵。 可他们却不知,之前我与苏州知府合谋,先裹挟民众造反,再故意以平乱之名放纵厢军欺压百姓。 而后苏、泸两地众多官员为讨好太后送生辰礼物,又大肆盘剥百姓财物,此时百姓对朝廷官府怨气最深,已到几乎难以为继,稍有不慎便会决口而出的地步。 泸州淮化知府虽尽力维持也逐渐不支。此时只要朝廷大军一到,百姓本受朝廷官员和军队欺压,又见朝廷不惩处作乱厢军和地方官员不说,反而在春耕时节新派大军,这根本就是不给活路,心中怨愤就会忍无可忍” “圣公高明!”丁毅高兴的拜倒道。 圣公一笑,声音难听,说着缓缓放下茶杯“一切就看春天这几个月,民以食为天,春耕于百姓而言如同性命,若四月前朝廷大军来了,则大局可定!” 一百七十二、急需突破口 李业来到异界的第一个年居然然多事之秋,南方造反,关北战败,关北节度使被构陷,天子遇刺,安苏府疑似造反,一切都发生在这年中。 年初三后李业就开始忙碌起来,虽王府各项工程要到初七之后才能正常开工,而他被任差遣开元府听任,也是初七以后的事。 可魏朝仁向他请教的东西他不能视而不见,加之圣旨已经下来,他很快就要离京,李业只好连夜赶写,将一些适合军队的信任训练方法和要点编撰成册。 李业没当过兵,所以很多东西他不敢乱杜撰,更多是以心理学家的角度思考,然后给魏朝仁写下“信任背摔”“集体搬运圆木”“班组克服阻绝墙”等实用的信任训练和体能训练结合科目。 除去体能训练,还有日常喊口号等,这些东西是潜移默化的,信任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构建。 初五,魏朝仁还有魏家姐弟,加之他们的家仆就要离京。 几人虽恋恋不舍但也没办法,正如之前李业用来说通何昭的理由一样,京都到关北路太远,节度使如不早日出发,待到开春如北方有异动要出大事。 魏朝仁对李业更多的是感恩,毕竟是救命之恩。而魏家姐弟是真的舍不得离开,临走前李业给他们装了一坛十斤高度酒,并非勾兑过的,而是那最初一坛,接近酒精的纯度。 并且嘱咐他们不要用来喝,也要远离火源,若受了伤就用来清洗,可以避免发烧,若发烧了可以把酒精涂在额头和太阳穴等部位,这东西关键时候能够救命。 毕竟关北那种地方,即使没大仗,隔三差五也有冲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受伤。 两人点头,然后依依不舍告别,一再跟他说,若有机会去关北找他们,他们只怕再难有机会南下了。 临走时,魏朝仁将腰间的玉送给李业,并说“以此为信”,看来他那天不是酒后之言,而是真有这样的打算,这让李业很感动,如果真到他说的那种程度,收留李业可就是对抗朝廷,结果魏朝仁还是义无反顾,血性之人重信义,果然一点不假。 李业却哈哈大笑,忍不住拍拍魏朝仁的肩膀“魏叔你放心,我李某就是再差也混不到那种地步,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业自有李业的骄傲,这种骄傲不是他们能懂的,那是一种强大而坚韧的自信,并非因为他是现代人,这并没什么好骄傲的,而是因为他的知识。 知识改变命运,知识塑造未来,虽然是混黑社会的,但李业一直相信。 李业和严申将他们送到城外,魏家一家人终究依依不舍走了,车马消失在官道尽头,给李业留下的是魏雨白的一把短剑、魏朝仁的挂玉。 而另外一边宫里也来了圣旨,着调季春生出任武德使。 当时季春生久跪在王府前院半天不接旨,那传旨太监已经喊了好几声“季春生接旨”,李业见传旨太监脸色都变了,上前替他接下。 之后季春生就一直喝闷酒,不说话,大家也都不敢跟他说话 李业知道他不想走,季春生就像一个靠得住的叔叔,是救过他命的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不接就是抗旨,抗旨是死罪。 下午,李业让月儿替他写了谢恩表,然后交给季春生,让他上任时递交中书。 季春生坐在王府门槛上不说话,僵持许久还是接了。 他一接李业却感觉心中一疼,季春生是为了他才接的。这时李业才发现自己到底多么无力,心中有火气,但作为常年身居高位的人,那条界限他明白,平时可以不服,可跨过去就是跟皇帝作对,他目前没这样的资本。 他之前一直以前世的思维来考虑着事情,直到遇到强势的皇帝之后他才看清楚自己一直以来到底错在哪。 错在他还是没透彻的适应和融入这个时代,说到底这是个人治的时代。 他总有着后世的思维,想着建立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依靠自己的资本和财力就可以高枕无忧,可皇帝的强势让他彻底醒悟。 这不是后世,后世是法制社会,司法体制有强硬保障手段,大局面上,国家能保护个人财产不以人为意志为转移,所以无论如何作大,在法制社会中只要不被发现触犯法律,都可以享有个人财产。 就如很多商业帝国,它们的体量和财富让不知多少人嫉妒觊觎,自身又没有强硬的武装力量,可却依旧安全。 在这个时代不行,上位者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摧毁这种没有武力和地位保护的商业帝国,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会讲什么法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业彻底明白过来,这个时代太过残酷,比后世不知残酷多少。 他不准备坐以待毙,说到底,皇室权力由什么维持?军队!没错,权力交错纵横,错综复杂,可在这样的时代,军队就是权力的根本。 必须手握军队! 李业站在二楼回廊,倚着栏杆,看着京城一片热闹景象,心中默默想着。 人是健忘的动物,大家早就忘记几天前的阴霾,重新活跃起来。这是好事,不然人生短短数十年,要有多少愁绪堪忧。 月儿欢快像只蝴蝶,在屋里蹦蹦跳跳,唱李业教她的新歌曲《两只老虎》,声音清脆动听,月儿则拿着鹅毛笔在研究三角函数。 不得不说她真的是个天才,才开始学三角函数就说这或许可以用来算出那个恒定不变的加速度。李业真被她惊到了,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悟性吧,所以她学习三角函数时格外认真。 看着两个可爱的小丫头,李业不由一笑,也不愁了。 皇帝强势那是他的事,对于心理学者而言,任何性格都有弱点,他总有办法对付。 可万事开头难,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让他能插手军队的突破口,突破口在哪呢 严毢为在初六这天,劝李业出城祭拜土地,以此来求王府安宁,获得天地保佑。 李业不信这些,不过他还是去了,因为需要让脑子冷静冷静,带着两个丫头还有下人,提了祭祀用的物品,走到半山的时候突然听闻有人叫他的名字。 一回头却是个不认识的人 一百七十三、突如其来的机会(上) 古人以北为尊,建筑坐北朝南,尊者位居桌北,所以城北的香山是众多京中民众每年祭拜山神的地方。 不过祭拜并非乱拜,大多都是城外各县百姓,村舍为旅,有人凑米,有人凑盐,富贵点的人家出鸡,大户出羊,总之各家凑在一处,然后一起上山。 所以香山的人向来就多,可少有李业这样富贵人家,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其实他们穿着很朴素,眼尖的人还是一下看出来。 毕竟严申带着护院,拉了一头羊,还提着鸡,器具崭新齐全,普通人家没这阵势。 爬到香山半山腰的时候正好午后,年后天气回暖,此时太阳高照,所有护院都热得不行,口干舌燥。 秋儿月儿两个小丫头平时虽也干家务活,但从小在王府其实也没干过什么体力活,走到半山已经精疲力尽。 好笑的看着两个丫头,接过她们手中提着的甜酒,然后道“我们歇会再走吧,反正羊小。” 上山前李业就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三令五申让严申买羊的时候买一只年纪小的嫩羊,这样肉熟的快,也不必急着上山。 于是李业带着众人在半山一棵大树休息,将手里的甜白酒分给护院和两个丫头喝,众人虽口渴得紧,可毕竟还没祭拜山神,大家都不敢喝。 只有秋儿不在意,她越是想得多就越明白得多,知识使人无畏。 李业喝着加了冰块的冰爽甜白酒,那叫一个爽啊,冰并非皇宫冰窖里的,王府也有冰窖,可今年李业没让他们存冰,因为麻烦而且成本高昂。他现在又硝酸钾,可以随时自己制冰,而且随用随制,非常方便。 他嘲笑又热又渴,摊倒在地的护院道“你们就像一群死狗,要是渴死在半路还怎么祭拜山神,喝吧,山神肯定会原谅你们的。” 他这么一说,众多护院都哈哈笑起来,随后也跟着喝了。 其实中华民族的核心价值观里向来是不信鬼神的,在春秋时期就有上卿直言“百姓是神明的主人”这种论调。 很多人总说中国人缺乏信仰,说这话的人其实根本连什么是信仰都不明白。中华自古无信仰,这话一点不过分,比如有学子要考试,他会去祭拜孔夫子,要是不灵就去拜文曲星也行,若要求子就拜菩萨,还有拜弥勒的,总之各种都有。 可见过基督徒若是求上帝不灵就去拜真主安拉的吗? 所以说中华民族并非信仰某个神的名族,而是围绕一个核心价值观不断延续和发展的文明,一开始的周礼,后来的三纲五常,而当五四运动之后,三纲五常被推翻,人们处于一个旧的核心价值观被推翻,新的核心价值观并未深入人心的时代,所以心中难免迷茫和空虚。 当核心价值观无法适应社会进步时就会被淘汰,而每次核心价值观的变更都需要无数鲜血、漫长时间和诸多付出。 从心理学上讲,人类是生存在认知之上的生物,人们对世界构建一种认知,比如人从哪里来,世界从哪里来,死后将去往何处,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答案。古人说世界是盘古开辟的,人从轮回中来,死后化为鬼魂去往轮回,现代人说宇宙从大爆炸中来。 随着人类认知的进步,认知不断被更新,取代。到了现代就变构建基础世界观的科学,而说不定哪一天人类目前所知的科学将再次被推翻,又被新的认知取代。 所以如果想改变人,那么就要改变构建世界的认知。比如耶稣改变一次人们眼中的世界,牛顿改变一次,霍金再改变一次,每一词改人类眼中的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人也随之不一样。 这种改变就是李业想要的。 喝了甜白酒,晒着太阳,迷迷糊糊差点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叫自己的名字。 李业回头,发现根本不是认识的人,他调动脑海中的记忆,可依旧一无所获。 “老夫冢道虞。”对方拱拱手道。 李业愣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上山拜个山神还能遇到当朝大将军。 不过冢道虞和他想象中的也不一样,老人虽发须皆白,却很有精神,明明年纪比皇帝还大,看起来却比皇帝和德公精神好得多。 他骨架很宽,但清瘦,手指骨节很大。 “大将军也信鬼神?”李业一边走一边好奇的问,冢道虞只带一个随从,随从高大,武孔有力,手里提着鸡、酒和米。 老人道“不信,我来祭拜兄弟,而非山神。” “祭人不是该去坟墓,怎会来山上。” 冢道虞走得不快,边走边说“很多人没有墓,所以只能来高处祭拜,如此大抵所有人都能看见。” 李业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战死沙场之人“既然不信鬼神,祭拜有什么用?” 他摇摇头“祭拜是让自己心安,而不是为鬼神,若真有鬼神老夫怎能安然在世。” 冢道虞和李业说话,其他人都不敢插嘴,特别是得知他身份之后。 李业有些明白了,冢道虞是景朝大将军,执掌枢密院,位高权重。可是人就有忧扰,人上之人也好,人下之人也罢,位置不同,烦恼不同,他虽然身居高位,但他这一生南征北战,真正的沙场战神,他手下故友也好,敌人也罢,不知死了多少,是心头过不去的槛。 “我有些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意思吧。”李业说。 “一将功成万骨枯”冢道虞念了一遍,然后说道“世子果然才高八斗。” 李业哈哈一笑,才高八斗,不愧是武人,说起话来从不忌讳用词。 之后,他们在半山凉亭上歇了一会儿,冢道虞毕竟年纪大,走得慢,可是人家先找上他的,也不好半路抛弃别人,只好等他。 冢道虞说话简短,大概是军中养成的习惯。 将军的命令不能太长,太长口耳相传之后容易记不住而出错,所以久而久之,古代军中之人说话都简短干练,因此在历史上还闹出很多事来。 聊着聊着冢道虞居然说起军队改制的事情。 他一说起李业顿时一愣,军改? “什么是军改?” “世子也莫与老夫饶舌。”冢道虞直言不讳。 “老夫派人查过,初时王越上奏,让陛下起了改军制的心思,又说高人论调,却不肯吐露姓名。 那奏折论述通篇以关北战事为例,于是想到京中知关北战事者不多,魏朝仁在御史台大牢,就只有魏家姐弟在外,待人查证后魏家姐弟居然在你府中,王越也常常出入潇王府,若不是你还能有谁?” 冢道虞缓缓道来,李业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人通过推理和查访翻出他的秘密。 “这么刺探别人,冢将军不怕我报复吗。”李业笑问,他虽笑说,但越是笑说明他越认真。 冢道虞也哈哈笑起来“哈哈哈,之前有五分信,现在听你这话语,老夫有九分信了。胸有经略之才却不直陈皇上,必是心有顾忌,若是你便说得通了。陛下年事已高,谁也不希望此时潇王世子居然是位能人。” 李业淡淡道“冢将军现在知道了,接下来准备如何?” “老夫说过,向你请教。”他拱拱手。 李业皱眉,他以为如此费力探查自己底细必不怀好意“将军想问什么?” “改军制之事。”说着他叹了口气。 “老夫在朝堂早已提及此事,之前人皆反对,陛下也是,如今陛下同意了,可众多大臣却漠视不理。 殿前指挥,侍卫军步军指挥使反对老夫自知,毕竟军制主改三衙,他们身为三衙首官自然反对,可满朝文武却一样漠然。 此乃家国大事,系社稷之死生,可为何众臣毫不理会,莫非满朝全无为国效忠之人,老夫实在想不通。” 一百七十四、突如其来的机会(下) 冢道虞说着看向李业。 李业明白过来,原来他想问这个,在这种改革面前,面对这样的困境确实是个问题,而且自古以来他必然不是第一个遇见的。 其实任何一件事情,涉及的人越多,做起来阻力越大,漠视和不配合的声音越多,这个问题自古就有,几乎无解,这是为什么?后世很多心理学者注意到这种现象,并且讨论并加以研究总结。 无巧不成书,没想现在冢道虞突然问起这来。 李业呵呵一笑“冢将军这么自信,居然问我一个小孩这种大问题?” “问题无大小,年岁也是,长者寿岁无多,如果可以老夫倒想做年轻人,问问题还要分年龄大小么?今日不过家中无人,兴情所致,思及过往,所以上山,刚好便遇到你,何曾又不是缘分。” 冢道虞一边气喘吁吁的爬山,一边道“哪怕就是为缘分,也可以问,问问题何须问为什么。” 终于,他们一行人也到了山顶,刚刚发新枝的树木阴影散去,明媚阳光洒落下来,野草春生,万物复苏,从此向南望去,整个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看着如此盛景,李业感觉心胸也一下子开阔起来,这几天的淤积的郁抑之气荡然无存,新的道路已经出现在眼前,果然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古人诚不欺我。 下人们开始忙碌气宰羊杀鸡,匆匆忙忙,好不热闹,攒了一路不敢说的话此时毫无保留出口,然后随风而去,整个山头热闹异常。 李业跟冢道虞坐在山顶乱草中,两人都不是讲究的人。 跟直白的人说直白的话,李业直白的道“我有办法,但我不是圣人,不懂乐善好施,所以若我帮将军,我想请将军也帮我。” 冢道虞微微沉吟“哦,那世子说说如何帮。” “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皇帝多疑,他不可能直接废除三衙,让枢密院接管军队,但可以小范围试行。”李业说着道“小范围试行就是从禁军中抽调人手设立新军,直接归枢密院辖制,然后一步步来,只要枢密院做得好,范围逐渐就能取代三衙。 小即使小范围试行,皇帝最放心的还是自家让,到时领新军的要么皇家子嗣,要么皇帝信任的重臣。” “问题在于众臣不理不视。”冢道虞强调。 “这个问题我有办法解决。”李业说着自信的搓搓手“若冢将军信我,初七开朝后只要一个月,我就能让大臣们开口,但相对的,到时新军设立,又是枢密院直辖,我想在新军中要个位置,至少也是军都指挥使。” 冢道虞皱眉,一军按景制两千五百人,下设五营,已经是很大的军官了,他推辞道“世子虽是皇家子嗣,可始终毫无官身,如此不合法制。” 李业早知他会这么说,哈哈大笑“冢将军忘了吗,天子巡城,我身为皇孙被封为昭武校尉随行,本世子是有武官身份的。” 冢道虞一惊,随即皱起眉头,这确实是他没想到的,昭武校尉虽是武散官,可有了官身任职也就毫无阻碍了,而且他又是皇家子嗣。 “如何?”李业又问。 冢道虞还在思考,谈判若处在弱势一方,要点之一就是给人足够的时间思考。所以李业也不催促,静静等着,其实心跳加速,拳头不由自主握紧,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错过这个机会,他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再有契机插手军队。 过了一会儿冢道虞回神“身为臣子权位交易本是不该” 话虽如此,冢道虞是个果决之人,大概明白社稷生死之攸关的军改大事,绝非一个小小军指挥使能比“世子的话不足以让老夫信服,世子既说能解决此事,便先说个大概,如此一来老夫也好权衡。” 李业点点头,笑道“那我就先说说道理,诸位大臣为何作壁上观的道理。” 李业说着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以前王府边发生过这样的一件奇事,请冢将军好好听听。 话说有一对兄弟欠了别人的钱,京城里的歹徒收人钱财,准备晚上要了他们的命。两人得知一些消息,将信将疑。 老大非常害怕,半夜做工回家就走灯火通明的大道,以防歹人害他好有呼救之处。 老二也怕,但迫于做工地方偏远,他半夜回家时走了人烟稀少的小道,没想歹徒还真各自找上兄弟两。” 说到这,李业问“冢将军觉得两兄弟谁能安全回家。” “自然是老大。”冢道虞回答得干脆。 他的回答很正常,也符合一般人对人心理的预测。 然而直到1964年3月13日夜3时20分,美国发生的一起著名谋杀案件彻底打碎这种预测,同时也让心理学者开始重视起来,从此以后经过深入研究发现人类的一种重要心理效应,也解答为什么涉及的人越多事情越难推进的难题。 “冢将军这么回答自然是经过一番思考的,可当时活下来的确实老二。”李业道“冢将军知道为何吗?” “为何?”冢道虞显然不信,他大概觉得李业巧言取宠。 李业缓缓的说“当时事情是这样的 老大发现身后跟踪的歹徒开始呼救,旁边确实许多人家起来,点燃烛火查看,那歹徒一见烛火便跑了,大家都熄了烛火继续睡觉。 过了一会儿歹徒折返,老大又呼救,旁边人家又点燃烛火,歹徒逃窜,旁边人家全熄灭烛火继续睡觉 反复几次可却没人开门出来救人,周围几十户,最后居然无一人出门救援或者收留老大,歹徒也发现这点,于是将老大杀了。 而老二呢,他走的路人烟稀少,路边只有一户人家,歹徒来时老二呼救,路边人家就点燃烛火,持柴刀出门将他收留,直到第二天天亮安然无恙。” 故事是他自己编的,与那起著名的杀人案件十分相似,但却更加简明扼要的说明朝中阻碍军改推行的问题所在。 冢道虞听完不说话了,他沉吟一会儿,陷入了沉思,显然他已经听出一些东西,但还无法从其中抓主精要,只是觉得有道理。 他思考良久,最后似乎下定决心“若世子真有办法推进军改,那老夫便赠与军队指挥使之职,可事先说好,若事不成,则此话作废。” 李业哈哈笑起来“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一百七十五、责任分担 1964年3月13日夜3时20分,在美国纽约郊外某公寓前,一位叫朱诺比白的年轻女子在结束酒巴工作结束后回家的路上遇刺。 当时她绝望地喊叫“有人要杀人啦!救命!救命!”听到喊叫声,附近住户亮起了灯,打开了窗户,凶手吓跑了。当一切恢复平静后,凶手又返回作案。 当她又叫喊时,附近的住户又打开了电灯,凶手又逃跑了。当她认为已经无事,回到自己家上楼时,凶手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杀死在楼梯上。 在这个过程中,尽管她大声呼救,她的邻居中至少有38位到窗前观看,但无一人来救她,甚至无一人打电话报警。 这件事引起纽约社会的轰动,也引起了社会心理学工作者的重视和思考。 很多人以道义的角度谴责她的邻居见死不救,以此指责道德沦丧,世风日下。 可心理学家经过大量研究和实验后指出,这种现象不能单纯说是众人冷酷无情,或道德日益沦丧的表现。因为在不同情况下人们表现也是不一样的。 如果一个人遇到危难,却只有一个人发现时,大多数人会清醒的认识到自己的责任,然后尽力相助,如果见死不救会产生罪恶感、内疚感,这需要付出很高的心理代价。 可当发现的人变多时,情况就会截然不同,责任由在场的所有人分担,所有人心里的罪恶感和愧疚感都会减少,甚至降低到无,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心里会想即使我不帮助别人也会帮助,或者这不只是我的责任。 这就是著名的“责任分担效应。” 有些媒体会报道,某地某人见义勇为,而另外的地方明明有众多围观群众,却对有困难的人视而不见,无人帮助。以此让人们看了义愤填膺,批评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然后就是标准的“这国怎?亏总民,我陷思,定体问”。 但如果你学过心理学,知道责任分但效应就会明白,这种情况其实是非常符合人类心理逻辑的,并不能作为抨击社会道德体系的理由。 真时情况是,少数人认识到自己责任并出力,往往比多数人简单很多,这与平时人们脑海中惯有思维逻辑相反,某种意义上说,并不是人多力量大。 这也是冢道虞现在面临的困境。 朝廷众多大臣并不是不明白军队改制的重要性,既然皇帝的开口陈述厉害,那么肯定很多人都是支持的,可坏也坏在知道的人太多。 大臣们并非都不忠君爱国,只是当责任分担之后,就会出现大家都袖手旁观的局面,一般来说一件事涉事者越多,推行阻力就会越大,道理正是如此。 如果想要解决其实也简单,那就是明确责任,精简参与此事的人员。 春风呼啸,整个山头十分热闹,其实李业不过想好不容易过年所以带着府中众人出来玩罢了,拜山神反倒是其次。很快护院们麻利的杀好羊,然后架锅煮起来。 冢道虞和他的随从卫川不过两人,于是干脆也和王府的人凑在一处。 李业突发奇想,带两个丫头去后山折了新发的芭蕉叶,准备做叫花鸡。大家都很好奇,因为毕竟没见过鸡还能埋在土里烧的。 下午,众人先祭拜山神,然后以天未幕,以地为席,在山上吃了羊肉和可口的叫花鸡后才下山,月儿一路高兴的唱着歌,蹦蹦跳跳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上山费力,下山却很轻松很多。 来到山脚李业才发现冢道虞和卫川是骑马来的,马就绑在路边的树上,忍不住感慨两人真是心大,这荒郊野岭的也不怕马被偷了。 他们这两匹是上好战马,马蹄很大,骨架宽,比普通驮马高大,若是拿去卖至少也是几百两银子一匹,可两人就这么随随便便拴在路边就上山。 一路进京,路上李业没进马车,而是坐在马车辕木上,为了等护院,马车走得很慢,冢道虞边走边问他一些问题,大多跟军队改制有关,既然他知道李业也不隐瞒,同样李业也问了很多。 虽然他有知识,但要比见识肯定比不上冢道虞,景朝开国以来边境大大小小冲突不断,到当今皇上,真说得上国家级别的战争就那么几次,一次就是南征白夷,一次北伐辽国,然后就是平定吴王,而这几次大战主帅都是冢道虞。 王维曾写过一首诗叫《老将行》,其中有这么一句“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用来形容冢道虞再贴切不过。 可惜景朝文治风气重,武人不受重视,也不受信任,从枢密使不得直接掌禁军而是下设三衙养兵就能看出,所以也少有年轻人会愿意去听老将军说那些事,自己的子女孙侄都是如此,没想现在有人愿意听,自然越说越高兴。 李业偏偏就爱听这些,也对这些好奇,两人谈得来。 冢道虞说的很多东西都让李业啧啧称奇,同时更加直观的对战争的残酷有了解。 进城后大将军府和王府道路不同,要分开走,分别前冢道虞一再嘱咐李业,不要忘记他们的约定,看来十分着急。 李业猜冢道虞是知道皇帝今年想要出兵辽国的,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毕竟出兵最好在秋季,一是秋高气爽,天气好,二是一路可以劫掠秋收的粮食以充军用。 也就是说,他只剩七八个月的时间,难怪如此着急。 夜,又到李业最煎熬的时候,看着秋儿月儿两个水灵灵的萝莉却不能动,倒不是他正人君子,而是两个丫头年纪太小,怕给她们造成伤害。 男人嘛,好酒及色。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人也是生物,生物有两大本能,生存和繁衍,每一样与生俱来都是神圣的,这么一想好色就说得通,人要是不好色,人类怎么能够茂盛繁衍并且昌盛呢? 这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啊! 第二天初七,朝堂重开,所有事情重新开始,真正意味着新的一年到来。 王府回家过年的工匠也纷纷返回,王府的所有工程继续开工,酿酒作坊、王府外水力驱动、制硝的作坊。 酿酒作坊的事情可以交给赵四还有严炊,水力锻造作坊必须自己和秋儿亲自监工,因为那是新东西,很多地方都需要严格把关。 可硝石作坊就大问题,硝石制作的作坊必须设立在后山,取材容易,也安全,他不能实时监管。所以必须找一个靠得住又能领头做事的人。 王府里面这样的人只有三个,一个严申,一个季春生,还有一个严昆。 严昆执掌听雨楼,季春生被带调到武德司,就只剩严申,可严申是王府里最后一个能帮他做事的人了,各种琐事都需要他,要是让严申去,以后谁帮他做事。 可若不用严申李业实在想不到谁还能办好这事,人才紧缺也成为王府新的问题 一百七十六、天子之忧 硝酸钾不只是武器,而且还有多种用途,比如制冰,制火柴,做化肥,对于李业来说意义重大,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在头疼这件事。 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忍痛割爱,让严申去主理这事,为此李业先让他挑选一队信得过的家丁护院,至少要五十人,家丁和护院可以混用,然后换值。 准备等天气再暖和一些立刻开工。 另外一件事麻烦事就是他必须到开元府听候差遣,这件事有好有坏,好处就是给了他名正言顺的官身,经历和冢道虞的谈话之后,他才明白在这个时代,一个官身有多重要。 可坏处在于会浪费他很多时间,而且何昭向来对他有意见,在开元府想必也不好待。 正午过后,李业先检视酒坊的工程进度,又将图纸给秋儿,让她指挥水力锻造作坊的建造,带着月儿给梅花香水换完最后一次梅花,才换身正装,带上中书下来的文书,出发去开元府。 这次李业自己骑着马去,初二那天的教训让李业明白,马术太差是会要命的。 等他到达开元府门前时,居然发现整个开元府冷冷清清,只有门口站了一个瘦小的门吏,李业奇怪,按理来说今日开元府不是应该受理事务了吗?怎么还这么冷冷清清。 于是下马一问才知,何昭带着所有衙役官吏巡检开元城去了。 开元城很大,城中各处都设有开元府办公府邸,有大有小,所谓巡检就是视察这下地方的官吏。 李业满头黑线,哪有第一天开堂府就巡检的,何昭明显是不待见他,所以把人全带走了,这是给他下马威啊。 无奈摆摆手,罢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吧,于是让看门小哥带他进去。这看门小哥胆小,李业说带他就带了,根本都没问李业是什么人。 进入正堂之后却见到一个身穿官服的老人迎过来,他拱拱手,说话慢慢吞吞的“老夫乃是,开元府判官、司马伟,在此恭候世子。” 李业也拱拱手,开元府判官,那就是开元府仅次于何昭的二把手,于是问“为何都初七了,开元府人还这么少?” 老人摇摇头“今日一早见府尹大人带走人众,说是巡检京城各处官吏,我便知他怕是又闹脾气了。”老人一边说一边带着李业向内堂走。 “故而就来守着,果然让我守到贵人 何大人什么都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一时显赫啊可就是脾气不好。”说着老人摇摇头,依旧带着李业来到内堂办公的地方,也没什么规矩,一边要过李业的吏部文书,加盖开元府印章,一边慢悠悠的说“若是寻常小官小位也,也就罢了,顶多也就官运不顺,可到这个位置,还小孩子脾气,我是怕他将来有祸端” 老人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将他的吏部文书归入开元府库,然后给他找来身份牌,又去府库领了配刀和官服,感觉整个开元府大小事情都被这老人包揽了。 老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陛下让世子,来开元府听候差遣,话虽如此可世子想在我开元府何处就,就任,那都是世子一句话的事。 世子尽管开口,老夫来安排,何大人便是反对也没用的” 老人比起何昭可爱多了,李业想了想道“那就是给我安排个轻松,又不用做事,只用在开元府挂个名的差事。” 老人想了想慢慢点点头“老夫为开元府判官,身边需有笔检官,平时只需开案时做些记录,我也不理事,也不用记什么,左右无事,世子觉得如何?” “就这个吧。”李业点头道,这样一来他既有官身,又不用做事。 老人讨好的笑笑,然后准备去记录入档,这样一来他就成开元府判官下的笔检官了。 就在这时,李业听到开元府大堂外有人叫他的名字,听声知人,他很快知道是何芊来了,果然,不一会儿蹦蹦跳跳一身胡服武装的何芊就冲进来。 “陛下,您今日已喝五杯,不能再多了。”福安劝道,自从在听雨楼中带回那将军酿后,陛下每日必饮,而量也一日比一日多,时常整个人晕乎乎的,令人担忧。 “无碍,朕乃一国之君,岂会怕这小小的酒!”皇帝不在乎的挥手“再给朕倒上。” 福安一脸为难,始终不敢违抗皇帝的命令。 皇帝举起酒杯,在手中转动,仔细看了洁白如玉的瓷杯道“福安,这是汝窑的瓷器吗?” “正是,汝窑乃是官窑,成瓷以细腻光滑,洁美如玉著称,这杯子就是汝窑上品。”福安公公连忙答应。 皇帝不说话,静静盯着那汝窑的瓷杯,然后问“寻常大臣家中有汝窑瓷器吗?” 福安又回答“大臣以天子为尊,既是天子喜爱的器物,臣子自然追捧,故而在民间有人收藏,不过大多奇货可居,十分昂贵,毕竟此乃天家所用之物。” 皇帝不说话,手中的酒杯也放下,晃晃悠悠站起来“是吗,那就下旨,朕想要一套汝窑精瓷,看看哪个大臣家中有收藏,若合朕意的重赏。” 福安被皇上突如其来的主意搞得莫名其妙,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这么说,宫中大半都是汝窑瓷器,何须向大臣索要,但还是点头让人下去吩咐。 “朕本以为今年伐辽之事,即使无十分把握,八九分是有的,没想王越奏表一封,顿时让朕明白军制弊病,伐辽只有六七分把握了。”皇帝叹气。 “陛下福德好,这是早知早好,总归算止祸不是么。”福安连忙说。 皇帝摇摇头“若只是此事也就罢了,可初二朕又遇刺,若非星洲,此时只怕性命不保,安苏府也有谋逆的嫌疑,外患不除,内忧又起” 这下福安也不好说了,毕竟真是多事之秋。 “朝堂上军队改制之事,除去冢道虞无一人力主,朝堂之外内忧外患纷纷”皇帝说着揉了揉太阳穴“星洲说不能出兵,出兵安苏必反,朕自然考虑过,可若苏州不能早安,今年秋天如何出师伐辽?到时又怕要出当年吴王祸端。” 皇帝说着又皱眉“说出师,可军改不通,如何出师,此时乃是内外交困之局。” 福安安静不说话,他知道皇帝从不向别人说这些话,之所以会跟他说,是因为他左耳进右耳出,只会听着。 “若天地祖宗尚且护佑我景朝,那便给朕一个转机吧。”皇帝说着端起石桌上的酒,撒在地上 一百六十七,何昭的恼怒 不过几句李业便知道何芊目的,是匆匆忙忙来宣告主权了,以前总是她往王府跑,现在好不容易换李业来开元府,小姑姑作为主人赶紧来表明开元府是自己的地盘,到了这她才是主人。 一番委婉的表达后还拍拍李业的肩膀道“放心吧,在开元府衙门,本小姐罩着你。” “哈哈,那以后就仰仗何小姐了。”李业笑着拱拱手,十分配合她。 小姑娘背着手,扬起娇俏的小下巴,得意一笑“那是自然,不过你要给我个解释!” 李业找个凳子坐下来,司马伟看看两人,然后一笑,识趣的去他办公的内堂了。 何芊也搬来凳子坐下,内院天井下,是一座假山和漂亮青竹。 “什么解释?”李业问她。 开元西城府衙,何昭匆匆带着一众人马出了大门,城西府吏恭送出门,何昭上马继续向前走。 前方两名小吏举着回避的牌子,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百姓也不怕,还有许多人在路边问候叫好,夸赞他青天大老爷。 自从按照李星洲所言,改京中告示之后,整个开元过年期间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案件,而且百姓对他的风评突然高涨,变得格外好。向来民怕官的风气有所改观,何昭沾沾自喜,不断向周围百姓打招呼。 可又想到今日出来是为避开李星洲顿时心中不快起来。 之前他对李星洲多是怨恨,毕竟那小子绑自己女儿不说,之后还屡屡花言巧语欺骗芊儿,让芊儿隔三差五就往王府跑,每每想起便怒火中烧! 可随后先是布改告示之事先欠他一个人情,然后那怪异的石头让自己欠那小贼一件事的允诺,再之后他在歹人手中救了芊儿,又在皇上面前说话,让自己免去被下御史台大牢之灾,仅仅以失职之过罚俸半年。 总之虽心中还是记恨,可细想反倒自己欠他的人情更多了 这让何昭十分纠结,所以今日初七,一听说李星洲要来开元府,他便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若是那小贼凭着皇孙的身份耀武扬威怎么办?若是他旧事重提,要自己兑现诺言怎么办? 心中六神无主之下,干脆将开元府中人等尽数带出来巡检,同时好给小贼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虽是皇家子嗣,可到了开元府他何昭才是主人! 每每想起这手段,何昭都有些自得,骑在马上得意道“哼,此时那小贼大概在开元府中郁闷呢。” 武烈骑马跟在何昭身旁,身上着甲带刀,刺客的事没过多多少天,他不放心“大人,世子毕竟是世子啊,某以为如此不妥吧” 何昭哼了一声“有何不妥,不过让他多等些时辰,这种小苦都受不得,如何在我开元府任职啊。” “大人你不知道,因世子的主意,京都过年前后毫无犯案之人,兄弟们私下都在说世子聪明绝顶,这样怠慢世子,怕兄弟们会心中不快,兴致不高啊”武烈委婉的道,确实在众多衙役捕快之间,李星洲改官文告示宁开元的故事被大家说得神乎其神。 加上世子让大家好不容易过个好年,所有人心里都感激又敬佩,听说世子要来开元府,当初几个捕头私下找他商量如何迎世子,酒肉都买好了,没想府尹一大早就将他们带出来,这让大家都很郁闷。 何昭一回头,果然发现队伍后面的衙役捕快无精打采,顿时大怒“荒唐!这开元府本官说了算,再垂头丧气,每人回去打二十大板!” 无精打采的捕快和衙役这才勉强走直,可还是神情不好,有气无力,气得何昭差点从马上跳下来。 正好这时路过京都有名的芙梦楼,虽是白天,可里面热闹非凡,这让何昭有些奇怪,青楼按说下午开始热闹,晚上人多,为何芙梦楼白天就人声鼎沸。 于是他问武烈,武烈不知道,亲自进芙梦楼一问,结果气冲冲的回来道“里面的人说芙梦楼头牌诗语建议白天闭门不好,请些说书先生说书能招揽客人。” 何昭点头,这不关他的事,而且确实是个好法子,很多人并非囊中羞涩不入青楼,而是限于礼法,或心中羞怯,只要进去过一次,第二次也就没那么难,不得不说这叫诗语的女子虽然是头牌但有些头脑。 他又不解的看一眼满脸怒色的武烈“人家不过请几个说书先生,干你何事,你气什么。” “他们说的都是世子和国子监学生的故事,这是在骂世子呢。”武烈愤愤不平。 “哼,他们骂得好,不过如此诬陷人确实下作”何昭面无表情的道,其实心中也不忿,他恨李星洲,但恨归恨却记着李星洲的恩情。 他也明白李星洲是真有才学的,从他写给芊儿的那几首诗就能看出,还有些讨好芊儿的短句,不说才高八斗,至少也是文采斐然,少有人能比肩。 可这些说书的却偏空污人清白,令人不耻。 “大人,让某带人进去砸了这楼吧。”武烈道。 何昭斥责“你懂什么!若动了这楼,恐怕你们都要脑袋不保,他们说他们的书,哪里触犯王法。”他们不知道,何昭却知道,这楼有田家背景,宫里有田妃,宫外有皇子李昱。 “去城南,检完城南找个巷子检。”何昭下令。 众人因此闷闷不乐,但也接令走了,走到半路,武烈突然道“不得了了大人!” “一惊一乍的,如何不得了。”何昭吓一跳,呵斥武烈。 “大人,小姐在开元府呢,您把所有人都带走了,可小姐经常到开元府堂去啊,您不是怕小姐被世子骗吗,这简直是是,狼什么” “引狼入室!”何昭突然瞪大眼睛,拉停胯下的马儿“快,回开元府衙门,取道回开元府衙门!” 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匆匆调了个头,向着开元府衙门走去。 何昭忧心忡忡,快马加鞭往回赶,千算万算,他怎么就算漏这件事。 他骑着马,身后衙役捕快步行跟不上,只好让武烈留下领队,一个人匆匆赶回。 一到开元府衙门,下马就问门吏“今日有人来过没。” “来了,禀报大人,来了个年轻公子,他让属下带他进去,我就带他进去了。”门吏老老实实的回答、 “你!你不问他来历,姓甚名谁,就带他进去了?” 瘦小的门吏老实点头。 何昭气得瞪他一眼,匆匆进了大门,穿过公堂往后堂走,走到后堂发现通往内院的门锁着,刚要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自己女儿还有那小贼的声音,气得他差点踹门进去。 “你明明就是算计我爹!”突然听到自己宝贝女儿道,何昭推门的手顿时一顿。 “没有。” 一百六十八,事端 “明明就有,魏姐姐都跟我说了!” “噗,她怎么跟你说” “上次在听雨楼的时候,她喝醉了跟我说的,亏我还帮着你,没想到你算计我爹。” 门外何昭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算计,什么魏姐姐?李星洲算计自己听到这何昭忍不住皱起眉头,也忍住没推门进去。 “我这不算算计,是在帮你爹。” 小贼花言巧语!何昭在心里咒骂。 “哼,你别以为我好骗,除非,除非你说出道理我才信你”这是宝贝女儿的声音,居然这么快被那小贼骗了,何昭心里来气,但又好奇,所以忍住心头火没推门。 “嘿嘿,其实很简单,就好比要教一个人当大盗,一开始不能让他知道,不能教偷贵重东西,可以先让他偷个邻居的桃李之类的,然后等他习惯了偷,就可以偷点柴米,再然后就偷鸡鸭,长此以往就自然而然能偷牛偷马了。” “我爹可不是小偷!” “对对对,何大人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不教他偷,教他做大事。” “做大事?” “嗯,先让何大人帮忙说点关北的小事,然后再说大一点的事,再大一点,接着再大一点,哈哈哈,大着大着你爹就救了魏大人。” “你,你太坏了,亏我我帮你!” “这可是好事,魏大人是节度使啊,封疆大吏,他心里肯定对你爹感激不已,而且救魏大人就等于救关北千千万万的百姓,这都是你爹的功劳啊。”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门外,何昭神情恍惚,脑子里忍不住回忆起魏朝仁案子的前后,细枝末节,越想越觉得恐怖,越想越觉得气人。 他当时却时微微觉得有些不对,因为魏雨白来得太过频繁,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直到现在那小贼一说他就明白哪里不对了。 他一开始是不接见魏家姐弟的,也不准备插手那案子,可到最后居然主动帮魏朝仁说话!还请陛下让自己主理此案,前后不过十几天,可变化却如此之大!原来是被这小贼算计,细思极恐,也气得七窍生烟! 怒气冲冲刚要推门进去,又听那小贼的声音传出来 “你爹是个好官,不过你也要劝劝他,估计他那犟脾气也只听你的话。” “我爹为人正派,大公无私,奋不顾身,从不结党营私,只有别人向爹爹学习,哪有什么需要劝的。”听了女儿的话,何昭气去了不少,心中自得,果然还是宝贝女儿最了解自己。 “哈哈,我就说这个。” “不准摸我的头,我哥说过会长不高的” “从心理逻辑来说,不善于谋己就不善于谋人。” “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为自己考虑的人也不知道为别人考虑,没有人情就不懂民情,不懂民情就不懂国情,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构成的,你爹呀,他太直,眼里容不得沙子。” “刚直不是好事?” “从心理特征来说刚直的人喜欢以自己划线,支持自己就好,反对就坏,容易走极端。俗话说兼听则明,怎么能划线。 建议无好坏,身居高位却事先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自己先画好界限,标榜我是好官清官,反对我的都不是,听不到所有人的声音不说,还会引起上下不合,会招祸的。” 你想想,德公年纪这么大,你爹又任这么多年开元府尹,皇帝却久久不让他进入宰辅之列,可能就是担忧这些。” “你干嘛跟我说。” “哈哈哈哈,我是怕有一天你爹因为他的脾气咣当入狱,到时候牵连到你。” “哼,本小姐才不用你管呢,不过,不过要是闲暇我会劝劝爹的” 门外,何昭听得门头黑线,黑着脸在心中大骂,明明无耻小贼,居然敢妄论自己以此讨好自己女儿,简直无耻至极,无耻至极! 心里一边骂一边出了后堂,此时大队衙役也匆匆回来,见何昭不知为何脸色难看,都不说话。 “都愣着干嘛,还不速速各司其职!”何昭怒道。 众人这才匆匆进了衙门,可没人敢跟何昭说话,武烈小心凑上来“大人,什么事如此生气,尽管告诉属下,我这就去摆平。” “摆平?那你去把李星洲给我杀了!”何昭道。 “这,属下不敢” “不敢就给本官闭嘴!”何昭怒气冲冲的道。 “是”武烈委屈巴巴。 何昭想了一会儿,又道“去后堂给本官备好笔墨纸砚。” 武烈匆匆去了,何昭不忿的深呼吸,再深呼吸,好一会儿终是平静下来,站在衙门屋檐下,久久不说话 第一天当官李业感觉良好,他其实什么都没做,就是和何芊吹了一天的牛。 说起何芊算是他在这个世界少有的几个知心朋友吧,小姑姑豪爽、没心机,而且跟他算臭味相投,都不喜文墨,喜欢酒,喜欢新奇的东西。 而且衙门里的捕快和衙役对他的态度也格外客气,除了何昭。 下午的时候衙门里的几个捕头就悄悄带着酒肉来找他,有些说谢他,有些是讨好他,毕竟他怎么说也是皇家子嗣。 李业正好没事,跟他们聊天吹牛,也听说了很多有趣的事。 捕快可不比衙役,这就好比普通民警和特警的区别,捕快干的都是危险的,要动刀枪的活。 所以大多天南地北都去过,经历的事情多,知道的事情多,这正是李业最好奇的,比如什么北方食人蚁,南方树林里长着爪子的蛟龙,都有人见过,还说得津津乐道。 寻常人说起这些事还要讲究忌讳,比如见到蛟龙不可对别人说之类的,他们则不管。 总之一天比李业想象中舒服畅快多了,导致他很晚才回王府,在门口下马,让下人牵马去马厩后,他才晃晃悠悠进门。 一进王府大门,就见到带着斗笠路过的严申。 李业叫住他,好笑的问“大下午的,太阳都下山了,你带什么斗笠?” 严申年纪比季春生小,也比季春生活泼,哈哈一笑“哦,世子,我下午戴的,忘取了。”说着匆匆要走。 李业一下子感觉出不对劲,他尾音模糊,眼神飘忽,像是撒谎“等一下,过来我看看。” “没事,世子没事,我还有事先走了,我” “过来,把斗笠摘了!”李业严肃道,这下他更加确信。 严申不情愿的过来,李业伸手一下子摘下他的斗笠,发现他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红色血晕已经透过纱布渗出来。 “怎么回事?”李业问。 “这个”严申无奈摊手,支支吾吾说不清 一百六十九、序幕 夜色渐浓,严毢埋头盯着桌面账目,年纪一大,老眼昏花,看起来吃力,他又移了一下手边灯盏,昏黄的光明亮一些。 这是王府上月总账,大小出入记得清清楚楚,令他高兴的是王府上月入账过千两,在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即使潇王在世之时,平日除去供奉也无太多入账,只有年节礼品才是大头,而如今就是寻常每月都有上千两入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有时晚上睡觉还会梦见这只是梦。 有秋儿丫头帮忙,他便只用看看有无差漏便可,轻松许多。 秋儿确实聪慧,难怪世子如此宠爱,可严毢是过来人,家族兴衰,国局动荡他都经历过,也明白这其中隐忧,世子率性而为,让两个丫头搬到院子里住,自有他的道理。 可若秋儿、月儿在皇帝赐婚的王怜珊小娘子之前诞下子嗣,还是男子,那便成隐忧了,他想劝劝世子,却也知道自己说不动,只能当做没看见。 好在世子最近聪颖有为,王府时隔多年再次焕发生机。 可还是有担忧的,世子太过骄纵,就连皇上也敢顶撞,而且脾气不好,不懂忍让,年轻人经历的挫折苦难少会如此,这让他十分担心,生怕哪天世子意气用事,惹上大事。 今日下午的事情也是,好几个国子监的学生来王府门前叫骂,还朝看门的几个孩子扔石头,他们是国子监生,天子门生,将来多半是要入朝为官的。 下人来报给他,他思虑再三,只让众人退回来,闭上王府大门,任由他们去。 毕竟之前世子的脾性已树敌太多,现在好不容易得势,皇上封世子官身,除夕还赐菜,因此不希望世子再惹祸上身。 可那些国子监学生却得寸进尺,叫骂之后见大门紧闭,就花钱雇人往院子里扔石块,当时好几个毫无防备的府中下人遭了殃。 严毢自然气,也想让府中护院出去收拾他,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忍了。 现在整个京城都说世子打了国子监学生鲁明,以此说世子抄诗,世子当时明明没打,只是骂了几句便如此。 现在若再打一次,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谣言,到时传入皇上耳中,对世子对王府都不好,于是他摇头叹息,忍着火气咬牙让府中众人避着外墙走。 大家都很愤懑,却都知道不能给世子招惹是非,所以也没人违抗他的命令。 那些国子监学生骂了一个多时辰,然后才洋洋自得离开,外墙角堆了一堆乱石,严毢赶忙让人清理了。好在那时世子不在,世子若在必然动手,一动手到了别人口中又不知会说成什么样子 严毢摇摇头,放下手中笔,只盼着这事情世子能不知道,他交代过府中所有人,若世子回来不许提及此事,否则世子若是火气来了,说不定又上国子监打人,如此一来这么长时间的辛苦可都白费了。 可心中总是不安,世子那么聪颖,明察秋毫,只怕一不小心会被他看出端倪,这么一想也无心对账,准备亲自去前院看看。 合上账本小心收好,披了御寒的大衣,人一老就怕冷,这两天起了春风,天气回暖,可他还是觉得冷。 结果刚起身,就见固封的孙子固祈匆匆跑来,向他报告说世子让他去前厅。 又问小家伙世子为何唤他,小家伙老实摇头。 他不说严毢却知道,十有八九世子知道白天的事情了。 严毢摇头叹息,终究还是瞒不过世子,他取出墙角的灯笼,又从手边的柜子角落找出火石,让小家伙点上,然后熄了烛火,让固祈提着灯笼带自己过去,从他住的院到前并厅不远。 以他王府总管的身份,这点火烛自然不用在意,可他向来节简惯了。 固祈拉着他穿过小院的门,转过小道,穿过两道院门,便到正厅,正厅灯火明亮,里面挤着好几个人。 他才一进入门就听世子对着守外门的护院道“皮下淤血发肿,可能伤到骨头了,上点药用木板固定一下,这几天都不要动,小心错位。” 正厅里除去世子还有几个今天白天受伤的下人,就连严申也在,下午他正忙活着搬运木板,因为世子让他带人去后山搭一个制什么甲的工坊,就在这时那些国子监学生雇人隔着院墙扔石头进来。 世子很快看到他,一回头脸色并不好看“严伯,下午到底出什么事,他们几个支支吾吾说不清,你给我说说。” 严毢心中暗叹,果然,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只得拱拱手,一五一十的将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世子,那些果子监学生如何挑衅,如何雇人往院子里扔石头的事,也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只说是自己不让他们出去惹事的。 说完,等了一会儿,他诧异的看了世子一眼,世子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沉吟了一下,然后道“放心吧,他们蹦跶不了几天。” 他不明白世子这话的意思,觉得世子是想找人寻仇报复,连忙着急道“世子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你虽为世子,但国子监也是天子门生,再说上次不过骂那些学生几句,现在京城已经说成这样,若再上门寻仇不知又会传成什么!世子三思啊。 古语有云,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世子有大好前程,不值得搭在这些小人手中!” “对啊世子,不过是皮外伤罢了,几天便过去,不碍事。”严申也赶忙帮腔道。 李业没想到他不在的时候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情,想必是有些学生头脑一热想效仿鲁明,确实鲁明大骂李星洲的故事京中到处传扬,鲁明被人传颂,算是名利双收,所以有人起效仿他的念头并不奇怪。 李业确实很生气,严申还有其它几个家丁被砸得头破血流不说,最严重的是一个护院。 他当时跟着严申搬木板,石块落下时砸到他的腿,一下子站不稳,几块木板叠在一起少说上百斤,脚一软木板滑落,手臂当时就被散落的木板磕了,看肿胀情况十有八九是手臂前半段骨裂,肌肉严重损伤。 伤筋动骨一百天,若不是遇到李业,他这种伤处理不当,下半辈子就算废了。 这种事落谁头上能不气。 严申和严毢都在劝他不要意气用事,李业确实没有,他早有安排,当初找说书先生孙文砚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初七,大家都开始忙碌,时间也差不多。 李业拍拍严申的肩膀“放心吧,我就是要报仇,也会让他死得更难看,几个石头都丢不动还要请人算什么,我特么根本看不起这种人。” 严申和严毢相视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他们都不懂李业在说什么。 一百七十、诗语的报复 “小姐快些,几位公子已经等很久了。”丫鬟催促道。 诗语不慌不忙的插好珍珠发簪,然后又慢慢让脸上胭脂晕开,笑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让他们再等等,若我早去了,他们反而会轻视于我,若让他们等上一会儿,他们见了我才会觉得郑重难得,此后就会觉得见一面也格外珍重。” 丫鬟想了想“那岂不是越久越好,干脆便明早再见吧。” 诗语道“小丫头不懂事,胡言乱语,若是久了他们又会觉得我摆谱,骄横不懂礼节,反而心生厌恶了。” 丫鬟挠挠头“等也不是,不等也不是,这好难” “自然难,若无两手本事,你姐姐我早让恶人吃了,如何在烟花场混迹。”诗语说着戴上好看珍贵的红玉手镯,终于算梳妆完毕。 “走吧,我们就去见见那些公子。”诗语说着站起来,丫鬟赶忙过来扶着她的手臂。 “小姐,你说那魏公子等人真去王府闹了吗?”丫鬟好奇的问,说到底她是不信的。 前两天小姐听说魏公子等一行人求见,本不想见的,可一听说他们是国子监学生便见。 她当时不懂就问小姐,为何平时众多才子官宦人家求见都要斟酌一二,几个没有才名又无功名、官身的学生却要见。 小姐当时说能让他们帮忙去王府闹事,可她并不相信。 人家岂会说去就去,那可是王府,若是李星洲发脾气了,找人打他们一顿,可能还会丢了性命,也就有人骂几句,还不是没人敢管,除了故事里大义凛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鲁明公子,谁敢去闹啊。 诗语自信道“我说会去就会去。” 小丫头不服气的吐舌头,不过也不敢跟她顶嘴。 诗语是有这种自信的,自从听说鲁明那件事后她就明白,自己报复李星洲的机会来了。 世上的男人他见得多了,风度翩翩的,自以为是的,放荡不羁的,文采斐然的,各有各话,各中性格为人又有不同,且见的都是人中之人。 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 在这烟花之地,鱼龙混杂的场所,她能坐到头牌的位置,又连拿好几年京中花魁,让众多男人追星捧月,拜倒在石榴裙下,除去背后田家实力强硬,给她撑腰,田妃也有时也会召她演乐唱词外,主要还是她能洞察人心,将那些追逐他的男人玩弄股掌之间。 可除了李星洲! 她对那混蛋又恨又怕。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彻头彻尾的流氓混蛋,加之田妃之子李昱还是他的皇叔,芙梦楼又是田家产业,导致他更加肆无忌惮。 好几次若不是她急中生智,只怕早就被他用强,逼入潇王府,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最近几个月李星洲没来找她麻烦,可这种过一天怕下一天,心惊胆战的日子让她受够了。 于是听到那个鲁明和李星洲的故事之后顿时大喜,虽然她明白,以她的经验来看故事十有八九是鲁明那些国子监学生放出风声来的,因为李星洲没那么聪明,内容也大概不真。 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机会来了。 她先跟田妈妈建议白天请说书先生来芙梦楼说书。 而且她理由充分芙梦楼是青楼,白天少有人来,很多人不敢来青楼并不是没钱,而是怕有损名节,所以犹犹豫豫,只要让他们以听书的名义来过第一次,以后再来就顺理成章。 天妈妈觉得有理,欣然采纳,然后她又私下让丫鬟给钱,让那几位说书先生多说李星洲的故事,有时还请他们到楼外街上说,让这事人尽皆知。 然后每每有人求见,大多是来请她赏析诗作、词作,或是请她奏乐唱词,她其实精通诗词之道,却不感兴趣,在闲暇说话时又时不时向人提起那故事。 到这时候就故作姿态,称自己有多么崇拜敬重舍命取义的鲁明。 那天见到几个国子监生后,她也有意无意间向几人透露自己是因为他们和鲁明同为国子监生才见,然后又不着痕迹透露鲁明因王府一闹之后如何受京中百姓传颂、崇拜,如何名利双收。 话一多,几人果然坐不住,其中有个姓魏名子玉的年轻公子,更是当场义愤填膺,表示同为国子监生都应向鲁明那般高义,舍身成仁,说着就带众人告辞。 那时诗语便知事成了,而且经历今日一事,日后效仿鲁明,上王府滋事的国子监学生只会越来越多。 想到李星洲疲于奔命,被众人唾骂,京中风评越来越差,人人喊打,她心中就有一种复仇的快意,忍不住嘴角上扬。 刚好推门而入 她这一笑妩媚迷人,顿时百花失色,天光黯淡,一下子屋子里等候的人都迷了魂,呆呆看着她。 诗语笑语相迎,心中不屑。 眼前这三位正是那日她怂恿撺动的国子监学生,带头的魏子玉父亲是朝中门下给事中,是官宦之后,身份显赫。 几人一来先是客套问候,丫鬟倒上酒之后便自觉炫耀起来。 “那日小生听诗语姑娘一番话顿时幡然醒悟,君子在世应当轰轰烈烈,有所作为,才能不愧先祖祭祀,所以今日我等号召同学,效仿鲁明兄义举,也上潇王府闹了一番” “对对对,真是好生痛快,吾等先骂李星洲欺世盗名,再骂他辱没文风,三骂愧对先师,还有” 几个人满面红光,得意洋洋,话语连珠,根本停不住嘴巴,说他们如何又是骂人,又请人扔石头,说得似乎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诗语笑脸相迎,心中不屑一笑,骂人几句丢几块石头便以为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更可笑的是自己无力,花钱请人扔石头也能堂而皇之的说,脸面毫无愧色,不愧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纨绔子弟。 不过她不关心这些,她不着痕迹的打量几人一番,突然发现这几个人全身下手居然毫无青肿,忍不住问“那李星洲蛮横无礼,没加害几位吧?” 魏子玉拱拱手“多谢诗语大家关心,我等骂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王府门户紧闭,根本不敢回应,必是怕了,哈哈哈” “对对对,我等身正不怕影子斜,言语中自有大义,仁义加身怎么会怕他,哈哈哈。” “李兄所言极是,正者义也,故而正义必胜,岂不痛快!”魏子玉举杯得意道。 “哈哈哈,痛快痛快,来来来,满饮此杯!” 诗语有些心不在焉陪他们喝了一杯,心中却惊疑不定,不对啊,李星洲不是这等脾气,难道他白天不在家,准备日后寻仇?她想的是李星洲会打他们,这几人都是国子监生,还是官宦之后,只要被打不管谁有理,最后大家骂的肯定都是李星洲。 这样一来他就积怨更深了 虽然疑惑,她也没多放在心上,李星洲那个没脑子的混蛋已被逼入进退维谷的境地尚不自知,想到此处忍不住微微一笑 一百七十一、决胜前夕 严昆下午回了一趟王府,是来向李业催将军酿的,这确实是出乎意料的事,因为酒楼的将军酿居然全卖完了,而且年后出现一种销量暴涨的趋势,听雨楼的将军酿居然买光了 后院酒坊还在建造,赵四监督下工程进度已过半,但若想投产还需要时间,剩余的蒸馏酒并不多,连夜让人赶工包装后所有赶出七十瓶让他带走,季春生刚好出门,正好帮他。 这些要是都能卖出去,那就是七千两的巨款!若是卖完也好,正好可以在下一批酒产出之前作饥饿营销。 果然,物以稀为贵,那著名的诗金樽清酒斗十千所描述之事现在看来只怕是真,李业之前还以为只是诗人夸大其词,过年短短几天,听雨楼因为将军酿的畅销,加之各个府邸订购的菜品,过年几天听雨楼赚了好几千两,当然大头都是那一瓶百两的将军酿。 季春生虽去了武德司,家室却在王府,有一个单独的院子,毕竟他当初就是护院头领,所以也回王府住,只是没那么多时间帮他了。 严毢提出让季春生搬出去,毕竟他已经入朝为官,这样皇帝会猜疑。 李业没答应,季春生想住在王府那就住吧,皇帝想猜疑就让他猜疑吧,不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才好办事,只要掌握好平衡点就行。 不过最令李业欣慰的不是将军酿的畅销,而是京中众多酒楼因听雨楼大赚,开始纷纷模仿,起初只是模仿清茶喝法,之后开始模仿起猪肉做法。 听严跟他说起这些后,第二天下午他就到开元府找司马伟挂了名,然后带着两个丫头准备去实地考察,何芊也跑来凑热闹,几人把京都有名的酒楼都尝了一遍,果然很多酒楼都已经有猪肉菜,虽还在摸索,做法也不成熟,但这说明猪肉变得更加普及了。 这是好事,国民身体素质要变强,首先生活水平要提高,人体能涉入更多脂肪和蛋白质,猪肉替代羊肉对此大有帮助。 严昆可跟他说过,周围屠宰户好几次向他道谢,还送了些猪肉。 总的来说,这次引导是成功的,所谓流行趋势很多时候都是从上层向下层渗透,这是因为上层掌握话语权,如果纵观历史,只要从蛛丝马迹中找到话语权的代表,那么很快就能找出那个时代真正的实权阶层。 比如三国时期,很多人认为实权掌握在各路诸侯军阀手中,可若细观民间传说和民众喜好,就不难发现问题,在那个时期只要维护汉室之人在民间名声必然好,反之则坏。 这是因为东汉末年,世家门阀林立,维护汉室就是维护门阀家族,话语权又在这些门阀大族手中,他们才是真正控制天下的人。 汉朝选官使用举荐制度,直白的说就是靠推荐,靠关系,想入编制是不靠考试的,而是看身份地位,看有没有人推荐,若不是身在世家,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如此自然是世家大族垄断上层,而像曹操这样的人却实行“唯才是举”,表明有才就用,不问身份,这根本就是跟世家大族作对,惹怒掌握话语权的阶级代价就是被民间骂了几千年。 而到了曹丕,他始终不是曹操,顶不住压力只能向世家大族妥协,实行九品中正制。 可到了宋朝,赵匡胤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显然各种记载疑惑重重,十分可疑,傻子都觉得不可信,可比当初什么“曹操窃汉”可耻得多,可民间却没什么骂他的人,也不像曹操一样被骂那么惨。 这说明此时话语权已经到了皇族手中,中央是真正控制天下的,门阀大族已经没落,所以中央能引导舆论。 景朝也是差不多的情况,此时中央集权早在隋朝就慢慢形成,而到现在,话语权全在皇帝或者说他背后的皇族手中,而李业身为皇族,自上而下引导流行趋势更加方便。 春秋时期齐灵公喜欢让宫里的妃子女扮男装,结果大街上的女子都跟着女扮男装,屡次惩戒都没用,有大臣劝他不让宫里的女人女扮男装,齐灵公照办,之后国内慢慢就没女扮男装的人了。 这就是流行趋势的引导,有话语权阶级永远都会占据优势。 事到如今,景朝已经实现中央集权,最具代表的就是各大家族不再世袭官爵,垄断权力。 这给李业的好处的就是他比较容易利用和引导舆论,加之他懂心理学,社会心理作为心理学的一个分支,他也是学过的,这大概是设计想害他的鲁明等人万万没想到的。 不过有一点确实意外,他没想到才过这么就,京都俨然有种民声鼎沸之势。 他不过出几个酒楼尝尝,就遇到好几个说书先生,说的都是他的故事,而且路上好几此有人认出他来,要么赶忙装作不认识,低头走开,要么指指点点,要不是他身边跟着捕快,估计又有人要“舍生取义”了。 短时间内能这么利用舆论,调动明众情绪攻击他,这鲁明手段也很高明啊,李业忍不住在心里想,可看他那天的表现,这么都不像什么聪明人啊 他有些不解,不过没在意,说书先生孙文砚昨天晚上才趁夜色来王府“汇报工作”,他确实为人机灵且圆滑,人际关系也好,李业交代的事他办得比想象中还好。 本来李业只盼着他收买七八个同行,大说特说他和鲁明的故事,没想他是真有本事,而且在行内混迹得风生水起,居然拉拢三十个说书的,从城西红巷楼,到望江楼,咏月阁,芙梦楼等等,各种高端低端的娱乐场所都有他的人。 这也让李业又惊讶又开心,直接让严毢支他四万钱,并告诉他活动经费和他的酬劳都在其中,怎么用全看他,孙文砚感动得连连拜谢,然后才匆匆趁夜出王府。 收买人心是必要的,过去很多伟大领导人都认为刘邦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比如曹操,比如李世民,比如。 刘邦曾经做过这样的事,他任用从项羽那来投靠他的陈平,并拜托他离间楚国群臣,给了陈平黄金四万斤,不问出处。意思就是陈平怎么花都可以,只要事情搞定,哪怕巨款他自己全贪也不管。陈平是刚从项羽那投靠过来的人,刘邦却敢这么对他,这种气度确实是一个领导人与生俱来的。 李业没那么天才,但他可以学,以史为鉴是他的优势。 孙文砚做得出乎意料的好,这意味着决胜时差不多就要到了,故而即使这两天民声鼎沸,他也不怕。 一百七十二、秋儿的滑轮组 当天,水力驱动系统的搭建已经到最关键的下水轮一步,这个时代没有起重机,渡口起重会用滑轮,但也只是一个,单纯改变力方向,还会增加摩擦力。 故而要放下沉重水轮只能搭建脚手架,接着垫高高度,然后用绳子靠人力拖曳,将拆散的水轮部件一一放下再依靠脚手架重新组装。 这意味着水轮必须拆开,然后再上漆胶,等待下次胶干才能接后面的工程,又要耗费好多天时间。 搭建脚手架靠人力放下的石材木材也很沉重,在江边搭建使得脚手架本身也成了一个和水轮同等规模的工程。 王府请来的众多老工匠思来想去,也觉得只能如此,整个水轮实在太大太重,足有两千斤左右,不拆开靠人力凌空在江面放下实在风险太大。 秋儿本只负责监工和工程中需要筹算的部分,可这几天学习高中物理力的做功后恰好遇到这事,灵机一动考察实地,然后设计了滑轮组,她认为滑轮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滑轮组给人省功省力的感觉,其实这种表述是不对的。使用滑轮组加上各个转轮轮之间的摩擦阻力,特别是这个年代只能用动物油作润滑剂的情况下,反而是做功增大很多。 可为什么还是感觉省力呢?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力做功的公式是fs,功等于力和在力的作用下物体在力的方向上移动距离的乘积,有数学功底的人都能明白,如果总功不变,当距离变长时,则需要施加的力就会变小,这就是滑轮组感觉不费力的原因。 在知道这个公式之前,人们一味改变力来换取功和距离,可当透彻理解这一规律之后,人类的世界就改变了。 因为人们开始明白原来还可以用距离来换取更小的施力,以此达到曾经不可想象的做功。比如轻易举起以前不敢想的重物。 滑轮组就是改变力的方向,通过牺牲距离以求更小的施力。 当初他讲这个公式才过一天,万万没想到第二天秋儿就来来问他,可不可以用增加距离的方法减少需要施加的力,以此轻松举起千斤重物,随后跟他说了水轮的事。 李业当场就惊呆了,果然天才的思维深度和发散性远超常人,于是在他提点下小姑娘便设计了滑轮组。 转轮是铁质的,由王府内铁匠照着图纸铸造,内外包裹带皮下脂肪的干牛皮,抹上猪肉实现润滑,组成上下各两轮的滑轮组,碍于润滑技术,滑轮个数不能太多。 上端承重的架并不复杂,只需要后端加重,不断用重石压住就能支撑,可滑轮组的制作却比较耗费钱财和工时。 架子虽然减轻许多,不过工匠们却很抱怨,都认为秋儿依仗世子宠爱胡闹,毕竟干这行他们已经做了那么久,走过的桥比小姑娘走的路还多,有的是经验。 一个小姑娘虽善于筹算,可说到施工还能比他们强不成? 这转轮不是什么新奇玩意,码头上起货时也有用,不过都用一个,哪有如此用一串的,这样下去只会白白浪费时间精力。 因此好几个工匠私下来找过他单说此事,李业只是告诉他们,若事不成,自己会责罚秋儿的。 言外之意就是他同意秋儿的作为,但又没说太过,若直言老子就是护着她,只会让小姑娘处境难堪,以后怕真要挂上恃宠而骄的恶名。 不过他之后也亲自上工地视察几次,有人不服说不定会耍小手段,拖延怠工之类的,他每天暗示去看看,表示他时时会来,同时重视此事,众人心有不满也不敢妄自举动。 滑轮组计划进行得有条不紊,这是势在必行的,因为脚手架是一次性的,工程结束就要拆除,滑轮组却不是,下次王府若还有其它工程照样可以使用。 两者性价比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长春大殿内,冢道虞双目无神,神游天外,另外一边几个人吵成一团。 此次去往安苏府的钦点巡查大使皇上已经选出,那就是中书舍人末敏云。 文官都对此事避讳,恨不得敬而远之,因为虽是钦使,但一不领军没功勋,二来一不小心可能卷入战祸之中。可惜之前他因自己姐姐嫁给太子,在魏朝仁的问题上再三说要处死魏朝仁,虽受蒙骗但也始终是错了。 陛下不想追究,可如今魏朝仁官复原职,是朝廷封疆大吏,总要给他个说法安抚人心,需有人出来顶罪,坚持到最后还说要杀魏朝仁的无非三人,东宫太子,参知政事羽承安,中书舍人末敏云。 太子自然不可能责罚,羽承安是副相,于是倒霉的自然是末敏云,此去凶险,若安苏府有心要反,他这个钦点巡查使只怕凶多吉少。 当时皇上开口时,末敏云一边吓得站不住,一边跪下谢恩,直跪到早朝结束也站不起来。 而武将则不一样,因为无论谁领军都有独领一军,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能独领一军的除去少数几个节度使外,就只有当年的潇王,曾经的康老亲王,这种机会一辈子可不多。加之此次一去,面对的顶多是安苏府厢军,禁军打厢军,这不是摆明送功加勋? 所以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侍卫军马军指挥使赵光华,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枢密副使温道离等纷纷请命,为此争吵好几天。 冢道虞倒不在乎,这些东西他早已不需要了,因此也听得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上方皇帝挥挥手道“兵贵神速,再争吵不休要延误战机。” 说着皇上正坐,指着下面几个人道“赵光华,童冠还有温道离,你们三人比起杨洪昭年幼,我景朝向来文治武功,以后有你们的机会向朝廷效力,此次就由杨洪昭去吧。” 皇上开口,几人也不敢吵了,只能拱手遵命。 杨洪昭连忙高兴的跪下谢恩。 前军已定,后军先锋也没人敢抢,此次战事本就十拿九稳,后军比之前军更加安全,所以纯属混功,皇上年事已高,正是太子需要军功服众的时候,没人敢不知趣。 果然,皇上开口“让中书拟旨,加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为怀化大将军,领兵符,率神武军一厢为前军,南下讨贼,即日整顿,正月二十之前离京。” 杨洪昭跪地听完拜谢,圣旨将由中书拟写,陛下御画,然后门下审查,最后才由于尚书省发放到他手上,需要等一两天的时间,不过事情已经定下。 皇帝接着说“加东宫太子李承平为归德将军,领兵符,率神武军二厢为后军,即日整顿,正月二十五之前离京。” 太子也高兴的跪下谢恩。 “今日朝议到此,退朝吧。”皇帝说着挥挥手,出兵之事就如此定下了。 一百七十三、陵寝出错 初八,春风起,万物复苏,本是年后新喜,可宫中气氛却不喜庆,宫女太监走路匆匆忙忙,低头不敢高声说话,宫中诸多妃子也远离乐舞,整日往返养居后殿。 坤宁宫内时时灯火通明,皇上已经好几夜没安稳入眠,究其原因还是太后之事。 太后九十大寿如同回光返照,精神两日之后逐渐大不如前,这两天到晚上便大口喘气,有几次若非有人帮忙顺气,已经喘不上来。 太医看了好几次,都战战兢兢,小声对皇上说了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皇上召来后宫诸妃,轮流陪太后,可她依旧一天不如一天,到现在每天说不出话,只能喂一些清水稀粥,已到油尽灯枯的边缘。 “陛下,右司工部判部事毛鸾,左司礼部判部事孟知叶已候门外。”坤宁宫侧殿内福安向皇帝报告。此时年节已过,天气回暖,可殿内四角依旧放着炙热炭火,整个殿内暖烘烘的。 “让他们进来。”皇上揉揉太阳穴道。 不一会两人一前一后匆匆进来。 孟知叶抬头挺胸走在前面,毛鸾落后半步,低着头匆匆走着。 两人依次行礼,然后孟知叶走到案边坐下,拱手道“不知陛下召见我等所为何事?” 毛鸾不敢坐,皇帝点头示意他坐下,两边宫女送上清茶。 “太医说太后寿岁无多,此番召见你们为母后陵寝之事,此事朕在五年前已下旨,礼部工部勠力同心而为,时至今日进度如何?”皇帝端着清茶问。 话一出口工部判部事毛鸾有些慌乱“陛陛下,此事,太后陵寝竣工还需还需些时日。” 话一出,皇帝顿时眯起眼睛,空气冷了下来“还需时日?朕五年前下的旨,府库前后拨银百万,时至今日太后大限将至,你跟朕说还需时日” 皇帝盯着他,淡淡道“毛鸾,你莫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毛鸾连忙起身磕头,然后急急解释“太后陵寝本在前年六月竣工,可孟判部事看后说墓道上顶石块散碎,墓室四壁白石太小,不合礼法,臣只好拆除重建。 可恰好去年秋天关北有战事,众多辎重物资需从江州走水路驰援关北,大半徭役调往江州宁江府一带,人手紧缺,故而,故而” 皇帝看了孟知叶一眼,老头也不狡辩,理直气壮道“根据古籍记载,帝王家墓室立壁,用石长不少一丈,宽不下五尺,墓道顶石长不少七尺,宽不下三尺。太后母仪天下,有德有福,又无缺疏,自然当按此制。” 皇帝皱眉,看了一眼哭丧着脸跪在地上的的毛鸾“去年先有贼子作乱,又遭战祸,事出有因” “陛下!”孟知叶一脸正色,连忙抢着说“礼法乃立国之本,怎可因一时一事之权宜而废,废礼是动摇国本,若以小而不见,长此以往必定王纲解纽,危及社稷,这是圣人教训。” 皇帝皱眉,问道“此事乃工部礼部共同接管,既如此,礼部该问何罪?” “陛下,礼部只管礼法纠错指正,涉及陵寝礼法规制之事都是我礼部之职,剩下的劳力活计自由工部安排,陛下若想问责,请问礼部失礼之责,若有,老臣甘愿领罪,绝不推辞。”孟知叶义正言辞拱手道。 皇帝面无表情,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看向工部判部事“毛鸾,陵寝如今什么情况,朕要听实话。” 毛鸾跪在地上汇报“墓道已经完工,只剩墓室,石料已拖曳入皇陵,可每块重达几千斤,每日只能挪动一小段路,尚需时日” 皇帝面无表情道“要朕给你想办法吗” “不敢,臣不敢!”毛鸾被吓得快哭出来。 皇帝闭上眼睛,缓缓说“太后寿尽之前陵寝必须竣工,想不想要脑袋全看你自己。” “是,臣遵圣命”毛鸾声音颤抖的道。 “你们都下去吧,朕累了。”皇帝说完挥挥手。 两人作揖,然后缓缓退出宫殿。 等两人出去,面无表情的皇帝屏退宫女太监,突然将手中精美的茶杯摔到地上,大骂“老匹夫!” 福安连忙拍后背为他顺气,皇帝大口喘息,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孟知叶老贼,若非念及他当初是朕先师,朕早杀了他” 李业提着茶壶,带着斗笠,月儿也戴个一模一样的,手里提着瓷杯跟在身边,这是王府后山,灌木成群,再往前走因为山石密布,灌木丛反而稀疏许多。 而在山石之间,搭建起一个主体木制结构,茅草屋顶,足够十几个人住的小院,这个小院其实很早之前就开工,不过过年被耽搁,年后李业从王府周围请来大批工人以求快速竣工。 果然钱就是万能的,众多劳动力合作下,这种没太大技术难度的工程,没几天就搭建好了。 自然界土壤中含硝,但硝酸钾中的钾也是植物重要的养分,后世就有硝酸钾作为主要成分的钾肥。 要制硝的土壤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没有或者少有经过雨水冲刷,水土流失不严重的土壤。硝溶于水,这也是从土壤中提取它的重要原理,如果在水土流失,雨水冲刷严重的土壤中含硝量会很低。 二是植被少或者不茂盛的地方,植被茂盛的地方钾会被植物吸收。 综合下来,后山这个地方是最好的。 一来到处都是山石,雨水被山石遮挡,大量泥土没用经过冲刷。再者这地方植物都是稀疏灌木,没有高大林木,土壤中富含的硝酸钾不会被吸收。 最后,这地方离王府直线距离不过五六百米的距离,也就一里地,十分方便。 带着小丫头走了一段,两人很快到了这个小小的制硝工厂,硝石遇火则燃,遇水则融,为此李业特地吩咐这些小屋都使用木材搭建,整个搭建过程的器具也都是木质或陶瓷,并再三叮嘱严申他们各种注意事项。 此时小院里大家忙得热火朝天,见李业来纷纷打招呼,严申也匆匆赶过来,放下手中活计迎接他,头上还裹着纱布。 这是李业设计的一整套制硝流水线,昨天才教会众人如何使用。 三个过滤棚里不断有人晒动挂在上方的纱布过滤网,用从山上架过来的水冲刷泥土,充分溶解泥土中的硝,然后滤液顺着水槽流入汇合池汇流。 接着滤液从汇合池流向三个不同的澄净池,三个澄净池设计成面积很大,却很浅的形状,使得水中混杂的泥土和杂质能更快沉入水底。 在水池水位高的地方设有出水口,从这可以将上表面的水流快速放出,上表面水流澄清得快,这样就不会拖慢进度,能实现规模生产。 另外一边,几口用来蒸干水分的锅也是王府铁匠特别打造的,锅的共同特点就是浅,但底部很大,尽可能增大受热面积,增加效率。 同时李业放弃使用木柴,而直接买更贵的焦炭,也就是煤炭用于加热。 这将有利于控温,这无疑大大增加成本,可李业在所不惜,因为比起木柴,煤炭更加可控。 可控、高效,一直是规模生产的关键。 如果不能成规模生产,那么黑火药也会毫无意义。 一百七十四、孙文砚的恐惧 李业让秋儿给他倒了杯茶,这茶壶和茶杯正是德公送他的汝窑精瓷,果然不一般,上好的手感和质感,以及讨人喜的颜色,他一开始就喜欢上这套茶具,所以德公送他后一直在用,有时即使外出都会带上。 他不过来看看众人能不能正确使用这些东西,秋儿在指导铁匠制作滑轮组,所以他只带月儿过来。 严申向他汇报起初确实有些问题,一开始蒸干滤液的几人不熟悉火候,水蒸干也不知及时去焦炭,差点酿出祸端,不过之后就没事,每人只需负责自己那一项工作,并非什么难做的事。 李业放心许多,这也是流水线工作的最大好处之一,各专其职,不用一心二用,容易学习,不易出错。 在后山待一下午,李业也放心了,整个制硝的小工厂就此运作起来,有严申负责他比较放心。 严申比季春生年轻,也没季春生那样的本事,但若说办事李业是相信他的,一直以来王府中许多事都是他在做。 城西红巷楼,墙体老旧,屋檐红漆落了大半,四角写着福字的红灯笼还在随春风摇曳,年前清闲几天,年后又开始照常忙碌。 红巷很深,巷口往里看不见头,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也有孩童玩闹之声。 整个巷子没什么高门大户,却格外冗杂纷扰,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的人家都有,宰猪的,街头卖糖葫芦的,作木工的,周围大户人家的长工,或是附近衙门衙役,游手好闲的混混 巷子一深容易鱼龙混杂,于是处在巷子口的红巷楼更是如此。 一楼大堂几乎一年到头都热闹非凡,三教九流,贩夫走卒混杂之地,此时更是,因为附近最有名的的书先生孙文砚又来说书。 孙文砚此人在城西一代也算小有名气,经常轮流在各处勾栏酒肆说书,城西一代的人大多晓得。 因此他一来就热闹,各个酒楼老板都会免费请他吃茶酒,还会奉上些花生、蚕豆之类的小吃,红巷楼更是在楼梯转角下专门设了个台子,供他说书,所以他来红巷楼多一些。 他一来大家起哄,上下楼都知道,二楼的人也你推我搡匆匆下一楼来,只坐凳子,对那两桌子不敢动,掌柜也提了条凳子坐下,然后让小二给孙文砚送上一壶茶,一叠花生,一碟茴香豆。 不一会儿,空桌的主人也来了,正是城西一霸孙半掌,他左手揣在怀里,跨过凳子坐下“一斤羊肉,五斤酒。” 小二应一声,赶紧下去准备,不一会儿就送上,比任何时候都勤快。 在城西可没人敢怠慢孙半掌。 台上,孙文砚准备齐当,也开始说起故事,才开口就有人抱怨“又是什么李星洲和鲁明的故事啊,我听过不下百遍。” “是啊是啊,就不能换一个说吗?” “就是,这世上那么多故事,翻来覆去说那一个有嘛意思” “孙老头,你不会收了鲁明的钱专说这故事吧。” “我看是,不然总说这干嘛,耳朵都起老茧了” 孙文砚不满的正色道“莫要胡说,我怎会收钱呢,人家是国子监学生,天子门生,我能认识?你们爱听不听,不听我去别处说去。”说这拿起他的大布袋子做势要走。 “哎哎哎,别别别,你说你!”众人也慌了,他们都是闲极无聊之人,有得听总比没有好。 “对对,你说什么我们都听还不成。” “我信我信,之前不过我嘴臭胡说八道,你没收钱,你便继续说,继续啊” 众人纷纷附和之下,孙文砚才妥协坐下,接着说起来。 他方才不过做做样子,摆摆架势罢了,若真走了今天可就没免费茶酒吃了。 可看到众人反应他还是心中骇然,害怕的不是众人,而是那潇王世子李星洲! 之前京中种种传言他大多是信的,他心里有普,其它还好,像是打当朝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陈钰这种事可不是乱说的,既能说出来十有八九是真。 所以那次被抓到王府,他还以为自己十有八九死定了。 结果出乎意料,李星洲非但不杀他,还给他钱让他接着说这故事。 孙文砚起初百思不得其解,这潇王世子莫非傻了不成,这故事可是专门为骂他而被传出的,他还听说芙梦楼那边更是专门请了说书的天天在说,显然就是想坏他名声,结果他不阻止就罢了,居然还出钱请人骂自己? 天下有这种人!莫非傻子不成 他将信将疑收了钱,然后逃命一般离开王府,回到家中关上门才确定王府确实没想害他,可心中依旧对李星洲的命令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他收了钱,又怕惧怕王府报复,只好照做,将从王府带出的钱财一文不剩用于笼络同伙,接着说那故事。 起初他只是以为傻李星洲真傻了,可越是随着时间推移,心中越是惊骇,因为他发现事情并非他所想那般。 起初,他说这故事众人都叫好打赏,而众多说书的全京城都在说,到处都是叫好,大家都在骂李星洲。 第二天,他再说这故事,说得更夸张了,众人依旧叫好,还给了打赏。 连说几天后,开始有人让他换故事,打赏也少了许多,可很多说书的根本不在乎打赏,他们拿了王府的钱。 于是,就接着说,说得再夸张些 终于,有人不耐烦,直接表示不想听这故事。 可说书人们还是说,因为他们拿了王府钱的 这下再没人打赏,还有人开始抱怨。 年后, 说书人们又开始说 终于,有人忍不住站出来指责,骂他们是不是只会这一个故事。 接着,有人开始质疑,问他们是不是收了那些国子监学生的钱来说故事的,怎么老是说这个? 可是,说书人们还在说,因为又一次收了王府的钱 随着时间推移,孙文砚终于感觉到背脊发凉了 现在,每当说书人说起这故事时,下方质疑他们收国子监学生钱的人已从一两个逐渐变成好几个,到现在 现在,是大多数听客了都怀疑 他每日说着故事,见众人质疑,好想告诉这些人我们是收钱,可收的是王府的钱啊!不是国子监学生的 可他不敢,只是愈发感觉那潇王世子的恐怖,恐怖到让他自行惭愧,觉得自己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小聪明,小手段在他面前不值一提,因为 李星洲早在几十天前就料到会是这结果! 一百七十五、布局生效 “鲁明一身正气,思及大义,想到祖上十八代英烈,忍无可忍,赫然不惧王府势大,抄起路边石块,上前就和那李星洲厮打起来,顿时飞沙走石,两人战五十合胜负难分” 话到此处,下方顿时有人忍不住了“你个孙大嘴净瞎说,把我们当傻子呢,李星洲可是皇孙,鲁明壮胆骂两句我们信,他敢动手还能活到现在?” “就是就是,还祖上十八代,人家族谱能让你知道” “我看定是收钱了,所以天天在这说道。” “那肯定” “” 下方议论纷纷,孙文砚不理会,接着说,越说越离谱,待说到鲁明暴打赢李星洲,逼对方认错的时候终于有人拍案而起。 “孙老头收了那鲁明钱财,所以天天在说,附近说书的都是,这故事近几日我都听不下百回了!怕是想污蔑李星洲的,且不说鲁明一介书生,王府护院百十号,岂会容他撒野?” “对,越说越离谱,近日说书的到处说这故事,要是没人作妖我都不信” “对啊,李星洲虽然跋扈,也不至于这么蠢吧。” “言之有理” “还能是谁,定是那些国子监学生。” “我看是,就这故事十有八九也是假的” “哈哈,当然是假。” “这鲁明真是小人,还说别人,我看他才是败类。” “” 红巷楼一楼,孙文砚还在说,下方众人小声议论,过了许久,待他说完,有人开始起哄,叮叮当当有人丢了几个赏钱,不过只有几个子。 他并不在意,收了就走,因为家中还有王府给他的四万文呢! 四万钱,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后面有人开始议论起他收国子监学生钱的事,孙文砚装没听见,自顾自走了,他还要去下一家说着故事 “如果有个人遭遇不幸的事,本来是真的不幸,就算厨房的严二审,丈夫战死,儿子病逝,很可怜。可她每见人就说一次,每次都说,说来说去大家起初同情,随后开始不耐烦,再多就会变成厌恶和恶意揣测了。”李业一边说秋儿一边给他整理衣领。 “一旦某种刺激过了度,就会引发相反的情绪。”一边说着月儿一边给他系上腰带,两个丫头上下其手,齐心协力。 月儿一边听一边给他挂上玉,嘟着小嘴埋怨“所以世子便出钱请人骂自己啊。”小姑娘显然还是不理解。 秋儿想了想说“世子是说这故事也是一种刺激,一旦过了限度人们反而会觉得它不可信了是吗。” 李业揉揉她的小脑袋,然后点头“何止不信,时间长了恐怕要反过来骂鲁明了,说他请水军,可请水军的其实是我啊,这就是超限效应。” “啊?世子,什么是水军。”月儿揪着他的衣袖,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好奇的问。 李业无言以对 初九,李昱邀请他到芙梦楼赴宴,芙梦楼啊,哪有男人不向往的,李誉曾经也找过他几次,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天比天忙,实在没时间去啊。 秋儿和月儿幽怨的看着他,李业哈哈一笑,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漂亮脸蛋“你们世子只是去赴宴,别那么哀怨。” “那可说不定,世子最坏了”月儿嘟着小嘴,红扑扑的脸蛋十分可爱,两个水灵灵的萝莉哦,齐齐盯着他。 李业一手搂住一个,坏笑道“嘿嘿,等本世子再把你们养大一些。” 两个丫头羞得不敢说话了,李业出了门,上了王府马车,就向着芙梦去,严申在后山,所以不能带他。 季春生告诉他,皇帝真的下旨出兵了,殿前指挥杨洪昭为前军,太子李承平为后军,同时遣问罪钦使中书舍人末敏云,正月内就会离京,看来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又听说出动的是神武军第、第二厢,也就是狄至所在禁军。 神武军共有五厢,每厢大概一万五左右编制,可别小看这两厢二万多人马,其实出兵时还会调集大量徭役充军跟随,保障后勤,古代打仗后勤比现代难太多。 像当初清朝征葛尔丹,数万大军,其实主要战斗人员只有三千,其它都是徭役,辅兵,后勤人员等,兵不在多在于精正是如此。 古代君王为壮大声势,威慑敌人,自然不可能说我这几万大军来打仗的其实只有三千,自然要号称全是“大军”。 所以这两万人,加上各种徭役,后勤劳力,李业感觉可能会号称十万大军,其实主力战力除去辅兵之外顶多一两万。 不过对付地方厢军应该没问题吧。 皇帝始终不在乎他的话,这些时日李业也慢慢想起一个问题,无论他表现如何,在皇帝眼中始终不过年幼的孙子罢了他再说义得愤填膺,也只会被当做无知孙儿的胡闹吧。 唉,李业叹口气,老子居然被当孙子了 芙梦楼离王府有段距离,马车走了大概半小时,才下车便遇到刚好也摇着扇子,打扮得有模有样的李誉,一见他可高兴的凑过来。 “星弟,皇叔也邀你了!”他高兴的道。 李业点头,好奇的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你爹和你哥不来吗?”毕竟李昱说过这事家宴,家宴当然应该邀请亲戚,太子和李昱是同辈兄弟,所以受邀也很正常。 听到这,李誉面色不好看了,犹豫一下还是老实道“星弟,父亲和兄长一向不怎么看得起昱皇叔,所以” 李业拍拍他肩膀“不说了,上楼吧。” 李誉哈哈一笑,搂着他上楼了。 李誉确实挺悲剧的,自己本是率性而为的人,偏偏家中父兄权欲极盛,只能更加放浪形骸,李昱只是普通皇子,又没封王,太子看不上他倒也正常。 不说身处太子的位置有这么旺盛的权欲和表现欲李业倒也理解,且不说他是太子,就说事迹,先有厉害的林王,潇王在前,到现在皇帝还是不让他执掌开元府而是交给何昭,显然是承认他太子的身份,但却不认可他的能力。 两人刚进门,早就有人等候,直接带他们上了四楼 一百七十六、宴会中的心机 “今晚来的可都是贵人,有皇子李昱一家,还有几位皇孙,以及宫中贵人,都是平时见不着,不可高攀的人,让你作陪是看得起你,可切莫怠慢。”田妈妈严肃对着诗语交代道。 诗语点点表示知道,在丫鬟帮助下打扮完毕,带着自己的古琴走出卧室。 穿过雕花窗户的走道,前方喧嚣顿时灌入耳中。 “星洲,叔父这是学你的听雨楼,也让人在芙梦楼弄了个什么火锅,哈哈哈。我觉得这东西好,大家团团圆圆坐在一处,一起吃喝,不分位次,开怀畅饮。” “对啊,星洲虽爱捣蛋,可脑子从小就灵光。” “哈哈哈” 众人又笑起来,大家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诗语鞠躬,两个带刀的护卫为她通报,随后她开门进去,从昏暗走道一进门,眼前豁然开朗。 明亮的光线让她微微有些不适,连忙盈盈一拜“小女子诗语,见过各位贵人。” “哈哈哈,今日不过随意宴饮,不必那么多礼节。”主人李昱道“我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我们芙梦楼头牌,诗语大家,今日宴会请她唱词助兴。” 诗语再次鞠躬,她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圆桌上的客人,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有皇子李昱和她的妻子,皇孙李星洲和李誉等,不认识的也有好几个。 “各位贵人想听什么尽管跟小女子说。”诗语盛装打扮,在侍女搬来的凳子上坐下,横放古琴道。 李昱作为主人先开口“便先唱一曲晏相的《春景》吧。” 诗语点头,开始弹唱起来,宴会气氛一时很浓。 她对自己的琴技有自信,她的花魁之名可不是白来的。 众人微微眯眼,手中筷子都停下,已然被琴音吸引,诗语心中有些得意,放眼望去大家都陶醉其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她特别看了一眼李星洲的表情。 结果发现他端着酒杯,半眯眼,似乎也听得入神。 不知为何,本不该有的强烈成就感充斥心中,笑容爬上脸庞,又连忙被掩盖,她在心里忍不住责问自己,这混蛋听得入神有何自得。 一曲终了,大家纷纷叫好,李誉家的小女儿甚至羡慕的说想跟她学琴。 李誉大笑道“可惜了,上次在梅园中星弟写的是诗,若是词这时候请诗语大家唱一唱岂不更好。” “哈哈哈” 大家都大笑起来,心细的诗语发现除去李誉外,几个年轻人只是假笑陪场罢了,其中就包括李昱的长子李俸,而且几人目光时不时看向她。 诗语心中高兴,她知道这些人为她争风吃醋了 于是她故意问指名道姓的问“不知潇王世子想听什么,小女子可以为世子弹奏。” 果然,话一出,众人目光一下汇聚在李星洲身上,几个年轻男子除去李誉外目光都不那么友好了,气氛微微有些不妙,刚刚一直半眯眼睛听曲的李星洲也有些蒙圈。 诗语对自己造成的效果十分满意,她就是想通过自己的手段孤立李星洲。 她有她的骄傲,她的本事。 潇王世子,不过生在好人家,有钱有势,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欺负她? 她从一个寻常人家的懵懂女孩,历经千辛万苦走到如今的位置,所有的艰难险阻和不易,最后都化为她引以为傲的手段和本事。 小时候娘亲常教她,女人家一辈子过得好不好,都看能不能嫁入好人家,能不能找个可以依靠之人。 可她偏偏不信,她这辈子从未想过依靠过谁,她只靠自己 诗语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李星洲,微微眯起眼睛,扬起精致下巴,露出一抹迷人的笑。 “那就李誉堂兄替我点吧,我不太懂词。”对方轻描淡写的道,说得及其自然,说完喝下杯中之酒。 诗语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所有尴尬和仇怨都化解了,巧合吗? 应该是吧 “那就唱《浣溪沙》,淡淡梳妆薄薄衣,天仙模样好容仪,如何?”李誉高兴的笑问。 诗语连忙掩饰脸上表情,点头一笑便唱起来,众人再次其乐融融。 她音色好听,唱得动人,琴艺一绝,以此助兴,宴会更加热烈,众人有说有笑,这时她才逐渐发觉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随着宴会进行,李新洲俨然成了中心。 他能说会道,居然还很有见识,天南地北的是他都能说,起初以李俸为首,对他还有敌意的几个年轻人,听他说话,慢慢的居然全无敌意了 诗语越看越觉得不真实,慢慢听着自己也好奇起来,心想这混蛋还有这些本事心不在焉一时差点走音,连忙收心,不敢再听他说话。 正在众人欢笑时,她隔着窗户纸,隐约看到有人在走廊走动,而且人还不少。 这芙梦楼的四楼平常人可上不来。 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着朱色黑边华服的老人在美艳贵妇的搀扶下进来,一下子本来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李昱高兴站起来道“孩儿拜见父皇,母妃。”在场众人也纷纷跟着跪下。 诗语心中一颤,一下子反应过来,父皇、母妃?那岂不是当今皇上还有田妃!也连忙放好琴,跟着跪下。 “都起来吧,这是家宴,你们不用跪来跪去。”皇帝道,众人这才站起来,随后赶紧吩咐加桌椅碗筷,簇拥皇帝落坐。 诗语虽起来,但也不再唱了,只抱琴坐在一边,不敢出气。 皇帝看了一眼桌子道“这是个什么吃法,这桌没见过,这锅也奇特。” 李昱介绍“父皇,这是星洲想出的新吃法,叫火锅,家人团聚便用这圆桌,大家不分座次,边煮边吃,热热闹闹的,所以今日也用了。” “哦,星洲吗。”皇帝看了李星洲一眼。 “这孩子总有些奇思妙想,而且最近还给朕提了不少建议,你这蛮横骄纵算是用对地方了,以前也是骄纵,可总用在不学无术的地方,令朕忧心。” 诗语见李星洲拱拱手谢恩,皱起好看的眉头,看来传言他深得圣宠果然是真。 “大家边吃边说,不必拘谨,朕本不想来就是怕你们这些小辈拘谨,本是一家人,普通家宴你们就尽情放怀吧。”皇帝道。 他说话宴会才接着照常进行,不过也没之前那么热闹了。 皇帝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小辈们都老老实实回答,虽说不拘谨,可皇帝在场,怎能不拘谨呢。 李业喝着杯里的酒,吃着涮羊肉,验证了心里的想法,果然皇帝始终只是把他当小孩了,所以那些话都没听进去。 想想也是,他都快忘记自己今年才正式满十六,这就好比一个小屁孩突然跟讨论起国家大事,人家要是搭理才怪 这是年龄带来的坏处啊。 皇帝问完,田妃开口了“星洲,上次你在生辰上送给太后的到底是何物?” 李业正埋头和李誉喝酒吃菜,一听这话顿时大喜,他已经等这问题等好久了 一百七十七、皇帝的问题 李业连忙告诉田妃,那是他们王府提取花中精华制作的香料,是用真梅花做出来的。 不只是田妃,李业见到他的婶婶,皇叔李誉的正房胡氏听后也两眼放光。 两人都委婉的打听王府里还有没有这东西,李业当然有,他梅花香水加了蜂蜡已经装,每不过一两多,足足装了几十,不过还是假意推脱说香水十分珍贵,工艺复杂,难以加工,短时间赶不出来,一有成品就会通知她们。 两人这才点头,再三嘱咐一定要通知她们。 李业笑着答应,心里乐开花,这就是典型的饥饿营销了,他敢打赌,不出两天她们就会把定金送到王府来。 他早就等了好几天,按理说有太后宴会的宣传,早该有人上门,可直到初七初八都没人来。 后来季春生向他透露才知道原来是宫中出了事,太后身体每况愈下,眼看命不久矣。 李业吃着涮羊肉,喝着酒,李誉,李俸等几个皇孙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的人,大家能说到一块去,关键是在这的大多都是没什么权势的皇子皇女之后,大家也没什么架子。 他见多识广,天南地北说一遍大家很快就被吸引了,不过他能感觉出这些年轻人都爱慕那诗语姑娘。 不得不说这诗语确实名副其实,歌唱得好听,琴也弹得好,脸蛋妩媚,确实少见,不过最吸引李业的还是那妖娆的身材,毕竟年纪一大,看女人开始从脸移动胸,再大一些就到屁股了。 这大概就是被沧桑岁月雕琢出来的审美变迁吧,所以别老说什么越老越不正经,大家都看脸老人却看屁股,能不暴露吗,要怪就怪岁月无情啊…… 不过在李星洲记忆里,他和诗语可没什么美好回忆,大概人家对他不会比仇人好多少就是。 果然,刚刚这女人就暗中调动一众年轻人敌视他的情绪,李业经历过多少饭局,她即使做得再隐秘,说得再天衣无缝,还是一下子察觉。 不过也没太在意,想必就是借机想报复一下自己吧。 李誉和他说起他要分家,别看他这么不靠谱,可是已经有一房二妾的人了。 李业倒挺支持他的,毕竟他在太子府想必也不开心,古人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人活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要是时时刻刻活在框框条条禁锢之中,不敢跨越雷池半步那有什么意思。 他告诉李业在城南买了栋宅子,离潇王府还不是很远,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从太子府搬出来,到时请他去府上做客,李业点头答应,另外一边诗语重新开始唱词。 不过这次唱的是皇帝开说得词。 皇帝看向他,突然问“星洲,上次朕在你屋中见到一套汝窑精瓷,甚是精美,莫非是你采办的。” 李业见他问起,摇头随口答道“不是,好友过年送的。” 皇帝不说话了,面无表情饮下两杯酒 不一会儿,皇帝突兀的开口问“上次你跟朕说向安苏府派遣安抚制置大使的主意,羽承安也出了此策。” 皇帝一说这话,整桌都安静下来,李业也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因为自己之前不管怎么说都只被当做孩童戏言,皇帝始终只将他当家人,从未当成君臣。 可现在皇帝居然会重视他一个小孩说的话了? 情况有些变幻莫测,李业一下子有点懵。 “你为何会觉得可行?”皇帝又问,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全汇聚在他身上。 李业皱眉,虽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听他说话了,但好不容易有机会,开口道“这样有机会兵不血刃,再说对皇家风评也好。” “若他们顽抗到底呢?或安苏知府早有反心呢。”皇帝一下子抓住问题关键。 李业道“我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透着诡异,总感觉安苏府有恃无恐,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做?就说假如假如他们真的杀了皇上” 他这话一出众人倒吸口凉气,连唱词的诗语也吓得不敢说话了。 “接着说。”皇帝倒是不在意。 “就算这样,也是太子继位,照样会出兵安苏府啊,不管最坏的情况还是最好的情况,朝廷都会出兵,可他们还是干了。”这是李业想派安抚制置大使的原因之一。 皇帝皱眉“你觉得他们有所持重。” “持重所不上吧,可总感觉一切都有人在算计。”李业想到之前安排刺杀的幕后黑手,可以说安排得井井有条,几乎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他关键时候识破,皇帝可能真的性命不保。 精兵强将并不可怕,历史上兵多将广而亡的王朝数不胜数,懂得揣摩人心,引导民意者最终才能得天下。 而之前那个设计刺杀的人,显然是懂人心的,他利用人思维的漏洞,将弩和箭悄然运入城中不被察觉,差点真杀了皇帝。 如果安苏府有这种人在,就增加许多不确定性。 还有就是众多无辜百姓,和身在泸州的小姑一家,战端一开,谁都难以幸免。 皇帝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你太高看人了,若安抚制置大使却有才能,能顺利接管防务自然是好,可天下有几个人能办妥此事,朕难道派王越去吗?” 李业叹口气,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谁去做,谁有能力去?,兵不血刃在安抚人心的同时接管防务,还要提防安苏知府甚至未知的其它势力,风险太大。 “此事就此作罢,今日家宴不谈国事。”皇帝结束话题,短暂的压抑气氛结束,大家再次回到宴会之中。 诗语唱了一会儿,皇帝让她也入座,她居然挑选一个李业身边的位置,这让李业不解,按李星洲的记忆,自己对她百般胁迫,死缠烂打,她该恨自己才是啊 很快李业发现端倪,这女人每次放下筷子时都在桌下将两只手臂放在他这边的位置,时不时向他这边歪头,从他的角度看自然没什么。 可李业知道,若是从别人特别是他对桌的角度看,诗语是在亲昵的拉他的手,前世很多交际花惯用伎俩。 再看她说话间时不时眼珠转向他这边,而且有意无意将身体重心向他倾斜,李业就知道这女人不安好心了,果然众多年轻人看他的眼神都慢慢不和善起来。 这种餐桌上的心计和手段让李业确信这诗语姑娘不是一个善茬。 一百七十八、意外发现,水落石出 李业突然将放在桌下的左手抬起,端起碗,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夹起肉片去涮,一下子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双手。 身边的诗语一愣,连忙把桌下的手放到桌面上,众人似乎明白什么,瞬间餐桌之间所有淡淡的阴霾消弭于无形中。 这下李业完全确定了,这女人就是故意的,故意想整他,若自己还是之前那个没脑子的李星洲,迟早会被她弄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之后李业开始自己吃自己的,时不时跟她说两句,但都是无关痛痒的话,他不动声色消除所有不安因素之后,宴会气氛一直很好。只要他有所防备,对方不可能有机会。 皇帝似乎也很开心,一张苦大仇深的脸难得露出几次笑容。 中途,李业借着如厕的机会离席,厕所在楼下,下楼时居然见一楼有几个说书先生在说书,芙梦楼虽说青楼,但里面大多都艺伎。 可由于艺伎地位低下,导致普通艺伎在卖艺和卖身之间难有明显界限,可芙梦楼依旧不是狎妓的地方,所以一楼有几个说书的倒也正常。 可听着听着李业却开始发觉不对,这不是在说他和鲁明的故事吗? 正好,整个芙梦楼的总管田妈妈匆匆来到他面前,急急道“这些不懂事的狗东西!世子且等片刻,老生这就去收拾” 李业抬手笑道“不用,我觉得他们说得挺好的。” 田妈妈大骇,以为李业生气了,连忙道“世子,老身确非有意,请世子恕罪啊,我这就让人赶走那些穷酸说书的。” “都说不用了。”李业又强调“不过我有事问你。” 李业说着从拐角的楼梯向楼上走起,田妈妈赶紧跟上。 随着视线抬高,他开始能看到下方全景,几个说书的正如他预想一般受到众人排斥。 他一阶阶走着,然后问“这是谁的主意?” “啊,这个这是诗语的主意,世子恕罪,那孩子绝无她意,只是觉得找几个说书人能吸引些客人,所以,所以就” 李业点点头,诗语,又是她。 突然脑海闪过一道光,众多线索串联起来,接着问“她不会这些天还专门见了国子监学生吧。” “世子怎么知道!”田妈妈惊讶,一时口快,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李业眯起眼睛,事情似乎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开始逐渐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他就说以鲁明那天的言行来看,怎么都不像能做到这步的人啊。 李业拱拱手,脸色也冷下来“我自己回去,你去忙吧。”说着不等田妈妈说话,自己上了楼。 重新入席,酒会到达高潮,众人开始拼酒,李业也被李誉、李俸他们拉着喝起来,皇帝也在田妃陪同下喝了几杯,就说这酒不好,比不上王府的将军酿,不过依旧喝得开心。 慢慢的,在场除去女人,大多都已经醉了。 到后半场,李誉借着酒劲也唱起词来,比鬼哭狼嚎好不了多少,不过没人生气,酒一上头上面都不重要了。 到了最后,因为宵禁的缘故,田妃和皇帝先走了。 而他们这些皇子皇孙小辈最后才走,大家扶着楼梯慢慢下楼,整楼的人生怕出岔子都来帮忙,毕竟这些人都是皇子皇孙,不管是谁若在这出事大家都逃不开干系。 诗语亲自送众人到门口,路上他一直扶着李业,表现出关怀备至的样子。 众人互相告辞后,都上各自府里的马车,然后向着不同方向驶离。 诗语一直扶着他,走向停放车马的位置,后方芙梦楼灯火通明,王府的马车停在楼侧小巷中,转过拐角,光线被遮挡,两人顿时隐没黑暗中。 这时,李业突然一个踉跄,诗语扶他的手下意识放开了,可惜的是他一下子就自己稳住。 “世子没事吧!”诗语惊呼,然后连忙上前查看。 李业靠住身后冰冷的墙壁,揉了揉太阳穴“好了,你也别装了。” 黑暗的小巷安静了一下。 “小女子不知世子此话何意?” 李业确实醉了,他是沾酒就难停的人,这毛病难改。 可熟悉了后世的高度酒,这个世界十几度的“好酒”还不至于将他轻松放倒,他还能理智思考,不过手脚开始逐渐麻木,反应开始迟钝,火气莫名其妙大起来。 “何意?”李业冷笑“哈哈哈老子这么跟你说吧,在我王府里,六个对我忠心耿耿的护院受了伤,一个小臂骨裂,差点报废终身,还有一个我最满意的下属差点没了命,那落石离他太阳穴不过几寸而已。” 李业说着一伸手将她困在手臂和冰冷的墙壁之间,女人下意识后退,可退无可退。 背部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明明比李业大几岁,可却偏偏比李业小很多。 “最可恨的是,他们明明能把把那几个狗屁国子监学生单手掉起来打,却怕给我惹祸甘愿如此,你知道这世上最大的悲哀是什么?有奋起之力,却还屈膝沉默不发活活溺死”说着李业的火气更大了。 “抱歉,恕小女子愚昧,还是听不懂世子说什么。”诗语努力冷静的说。 黑暗中,李业看了一眼她妖娆的轮廓“我还真没想到把我王府害得这么惨的居然你这样的人,我就说鲁明那些国子监学生惹是生非,做点小坏也正常,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可换做你似乎合情合理。” “世子,若无其它事,小女子先回去了。”她的语气开始有些急促,可惜李业牢牢困住了她。 “让堂兄弟对我的记恨,找说书的散布谣言,激国子监学生到王府闹事”李业喘着粗气说“你,你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些,还真是真是令人佩服。”说着李业打了个酒嗝,眼前视线有些模糊起来 “世子醉了,快回王府歇息吧,毫无凭证的酒后之言切勿再” “我问过田妈,说书的你请的,最近也常常会见国子监学生,你还如何狡辩,我洗耳恭听。” 一百七十九、邪火 终于,面前无力反驳的诗语开始颤抖,她害怕了。 夜色寒冷,凛风过巷,李业打了个寒战,酒气去了三分,微微有些清醒,果然是她。 整件事本不奇怪,国子监学生气不过,争几句口舌之利也就完了。 结果却出乎意料的闹到满城风雨,甚至有人上王府闹事,伤人不说,伤人事本就不小,最令他气愤的是差点要了严申的命,那石头若偏半分,严申就没命。 小小的口舌之争,差点要了严申的命,其中原来都是这女人推波助澜! “那又如何?”见辩无辩,诗语也不狡辩了。 她一改之前退让之势,努力挺起脊梁看着他“想杀了我吗?那就来吧,反正你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潇王世子,皇家子孙,我不过一阶卑微草民之后,身不值半文,真是老天瞎了眼。” 说着她畅快笑起来“死又如何,低贱的我到最后不还是毁了你的名声吗? 高贵的的潇王世子?皇帝最宠爱的皇孙?有权有势的天家之后?”黑暗中她笑得无比得意畅快,之前的恐惧荡然无存。 “来啊,杀了我!”她挺起胸膛,语气微微颤抖,泪水无声的从眼角滚落。 “杀我一个低贱草民,对你堂堂世子轻而易举,没人会拿你问罪,也没人敢动你,反正天下不顺你意之人就要杀之灭之不是吗!”她愤怒的道。 “如果你不杀我,我还会找你,还会想方设法报复,还会让你永不安定!我不后悔。”她的身躯在颤抖,可李业觉得那不全是害怕。 李业却看出另外的东西,愤怒,坚毅,歇斯底里 她大概真在求死,知道事情败露之后也不准备后退。 可即便如此,到这种时候她想的还是要是要害自己,一个刚在皇帝和田妃面前唱过词的人,转眼就死在他手中,无论如何对他都是不利的,何况此时他处在风口浪尖。 李业用力捏着她的肩膀,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骨头,就这么盯着她,女人紧紧咬牙,不哭,不闹,不叫,就这么回视她,眼神决绝的可怕。 “你真以为老子不敢杀你?”李业问,右手已经摸到鞋帮,那是魏雨白送他的短剑,他经常带在身边以防不测。 “呛!” 利刃出鞘,顶在她脖子上,就着巷子中微弱月光,冷厉骇人,女人汗毛都立起来。 这个女人果断,狠辣,聪明,而且她有着超乎寻常的毅力,她是第一个让李业产生不能让她活着这种想法的人,要是前世,他早就下手了。 “那你杀!”她挺起白净的脖子,闭上眼睛,丝毫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 李业胃里翻江倒海,眼前视线模糊,终于所有怨恨和邪火在此刻到了一个 “咣!”手臂一用力,寒光划过,几颗火星带着耀眼光芒跳跃而出,在最耀眼迷人的时候瞬间隐末,消失在寂静黑暗中。 刹那光华如此迷人。 女人在黑暗中大口喘息,整个人身体失去力量,向下坠去 李业一把扯住她,从始至终,她紧要牙关,一言不发,任由眼角泪水滑落。 短剑刺入她耳边的青砖中,碎屑飞溅,离她只有几寸,她吓得浑身瘫软依旧咬牙不出声,不说话,不认错,不求饶,不妥协。 “呵呵呵,呵呵呵呵”她一边流泪,一边冷笑。 “不敢了吗?你就是个孬种,只会仗势欺人的软蛋,根本不男人。”她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她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哈哈,可惜老天无眼,苍天不公,若你有我一样的身世,不是什么狗屁世子,你根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就是个废物!可偏偏你这样的废物,居然能身居高位” “呸!” 脸上一热,李业右手放开匕首,面无表情抹去口水,龇牙道“老子不是男人可不是你说了算…” 他一把将女人死死拉住,心中火气被她妖娆的轮廓欲化为邪火,点点头道“是,我是不敢杀你,你就个个麻烦,而且没完没了,以此为傲的麻烦。” 说着放开她的手“这破事,说到底不就因为以前想上你吗?” 他说着右手一用力,膝盖顶住女人大腿,一把将她转了个身,她慌乱中连忙双手扶住冰冷的墙壁稳住身体“正好,老子今晚火气重,就此做个了结。” “不是男人?现在告诉你我是不是。”说着李业扯开腰带,一把拿住她的脖子,将她按下去。 女人在黑暗中浑身颤抖,她似乎明白背后的男人要干嘛,咬牙挣扎,同时大口喘息,一字一顿轻蔑咒骂“男人?你只是个禽兽!根本不是人!你记住,我不会放过你,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做鬼也要会缠着你!” 李叶邪火已经到了,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让她闭嘴,接着扯下她裙子下的锦裤和渎裤“禽兽?正好,好好感受一下禽兽的感觉。” 女人挣不开束缚,可她没有叫救命,没有大骂,只靠自己喘着粗气奋力挣扎。 李业死死将她按在身下,比力气她根本比不上男人,她嘶哑的低声喘息,却倔强的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倔强让李业又不爽,又不安,更加邪火丛生。 酒劲上头,他加大腰上的力量“跟我犟,好,老子跟你耗,直到今晚上我们之中有一个认输!” 夜色开始变得迷离不安,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勉强见到身下晃动的诱人轮廓。 果然年纪一大,注意力都在屁股上了吗 酒精麻痹了神经,使得他感觉变得迟钝但难以控制力道,女人狼狈的被撞击着,身体不由自主抖动,可始终一声不吭。 两个内心都是不服输的人凑在一处,注定是一场耗时长久的拉锯战,即使最后一刻也没人会认输,没有妥协就没有推进,僵持成为必然。 李业不会认输,诗语也不会,他们都是生而倔强的人,即使错也会一错再错。 可有些东西偏偏越是长久就越难耐,越撕摩就越醉人 一百八十、报复成功 随着冬日远去,寒景淡出,日出越来越早。 李叶头疼欲裂的起床,就见到到月儿眼泪汪汪等在床边,哭道“少爷,你昨晚去做什么了,肩上的伤又开裂了,不是说好小心的吗。” 李叶头疼欲裂,起初没有感觉,微微起身,才感觉出肩膀上也跟着疼起来,一侧脑袋,发现肩膀白纱已经换新,而且被血染红了。 昨晚去干嘛了? 面对月儿的追问,零零散散的记忆开始灌入大脑,李业有些心虚,他昨晚干了什么? 虽然酒劲过后脑袋几乎炸开,可那些记忆他还是记得清楚,很多细节虽模糊,大体却没忘。 那个女人令人发狂的身材,连死都不怕的倔强,以及到最后也没有妥协,没有任何认输的意思,这让他更加头疼了,以后还是戒酒吧。 那个诗语有能力,有心机,有毅力,怪不来能坐上花魁的位置,可对他那深入骨髓的敌意却令他担忧,如果不解决迟早成心头大患。 俗话说色令智昏,他昨晚喝了点酒也昏了,可昏归昏,还是保留一丝理智,没在那女人再三挑选下杀了她。 在那种状态下,靠的已经不是理智,而是毅力和习惯,强大的内心力量。如果当时真的被她激怒动手,后患无穷。 后患不在于女人,而是田妃和皇帝,李昱设宴本是皇家家宴,可田妃却让诗语在家宴上唱词,最后还入座了,给机会在皇家面前露面,和皇帝同坐一桌,足见田家是看重她的。 家宴才完,就杀了人家的人,怎么饶舌都是赤裸裸的挑衅。 酒后之人神经麻木,不容易来感觉,所以时间很长,最后他只记得微微清醒些后,将那全身无力的女人丢在巷子里,然后晃晃荡荡上了马车,叫醒早就睡着的车夫走了,怎么回的王府,怎么睡下的完全记不得了。 只是没想剧烈运动让他背上的伤口也裂开了。 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一本正经的说“昨晚路黑,不小心摔了一跤。” “真的?”月儿抱着他的大手轻声音啜泣。 “真的。” 月儿这才好了一些,不过还是心疼的道“世子哪有这么不小心的,以后要出去,时刻带着人才行。” “行行行,小丫头现在开始管起我来了。”李业好笑的说。 小姑娘连忙放开他的手“哪有,世子不要乱说……” 之后秋儿和月儿一阵忙活,两人服侍他洗漱,然后给他换了药,出房门时已经快正午。 年后日头很好,李业活动了下肩膀,还在疼。 两个丫头劝他不要外出,可他不放心,后山制硝工坊才开工,很多生产过程中容易出现问题,他不在场严申肯定没办法,因为他和那些工人之前都从未涉及过此行业。 水力驱动系统工人和匠人目前都处于不服秋儿的转态,他要去检视以镇场,防止出错。 而另外一边,香水和高度酒他准备另开店面,将王府商业网络逐渐支撑起来。 严昆已经在他命令下开始全城奔走谈店面的事情,李业吩咐他选址在城中繁华地带,这样一来那边又需要有能力的人掌控。 这下人才紧缺,已经逐步取代没钱,成为王府面对的新困境。 李业敲敲脑袋,人才啊,这是亘古不变的难题 下午,视察过后山,检视过工地,一路他还在想昨晚的事如何善后。 本来事情性质简单,就是单纯的仇家报复,好好料理那诗语也就完了。 可酒后乱性之后事情性质变得复杂起来,对错黑白很难扯得清清楚楚了 下午,背后伤口疼得厉害,李业怕感染,咬牙用酒精清洗一遍,再三思考后还是准备再去芙梦楼一趟,月儿幽怨的送他出了门。 小丫头小声抱怨“世子坏人,明明说好不去的” 李业尴尬揉揉她的小脑袋,语重心长的说“世子本来就是坏人。但只是对别人坏,不会对月儿坏,不会对秋儿坏,不会对府里的人坏。” 月儿听完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然后乖巧送他出门。 开始本想自己骑马,可怕颠簸撕开伤口,找来辆马车前往。 …… 芙梦楼前还是那几个说书先生,白天还是门庭稀疏,似乎一点都没变。 李业抬脚进去,田妈妈已经得到消息迎上来“世子大驾光临,令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老身实在……” 他没多费口舌“带我去见诗语姑娘。” “世子啊,诗语姑娘今日不知为何身体不适,谢绝见人,若世子爱怜诗语,就望体谅一二,改日再…” 李业摆手“我一来她就舒服了,不信你让人上去问,她肯定会请我上去。” 田妈妈不信,只得干笑两声,然后让人去问,结果不一会儿那丫鬟就回来了,说诗语见他。 田妈还在一旁惊讶得目瞪口呆,李业已经不管她自己上楼了。 四楼,一个精致的阁楼,转过几个转角,穿过帘门,自顾自推开眼前红木雕花门,又见到了她。 “别来无恙。”李业拱拱手。 诗语坐在床上,穿一身素服,根本不看他。 “金枝玉叶的世子觉得自己赢了,觉得自己可以来羞辱我了?” “别这么快翻脸不认人啊,昨晚不是叫得很好听吗。”话无好话,李业自己找凳子坐下,然后又拿起茶壶自己倒茶。 对方语气一滞,很快又笑起来“那又如何,身体不过皮囊,你是禽兽,没能力控制自己下半身我能谅解。以后尽管来,我就在这,寻常见到恶肚子的猫狗都会可怜投食,可怜可怜精虫上脑的畜生也没什么。” 李业喝了一杯,皱眉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做个交易如何,我昨晚确实有些过分,但事出有因,而且原因在你。我说通皇叔,替你赎身,向你道歉,然后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冤。”诗语打断他的话“我从不抱怨世道有多难,只抱怨自己还不够厉害。” 诗语盯着他,面色狰狞阴沉“做了又不敢承认吗,你听好了,这世上要么有我诗语,要么有你李星洲,要是我们两都在,那就不死不休,这就是答复。” “你以为自己赢了吗,你做了那些事又怎么样?还是千夫所指,世人唾骂,你再恼怒,再挣扎又如何,杀了我也一样。”她大声说着,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 李业脸色本不好看,一听她说这话却突然笑起来“哦,那真要祝贺你神机妙算,报复成功。” 一百八十一、掌控的欲望(提起祝贺大家新春 李业脸色本不好看,一听她说这话却突然笑起来“哦,那真要祝贺你神机妙算,报复成功。” “大世子什么意思?想报复我吗,请便,反正我一介弱女子,毫无抵抗之力。”她冷冷的说。 李业站起来给她倒了杯茶“你不是觉得我完了吗?我怎么觉得还好得很。” 诗语迈开脸不看他可恶到令人作呕的脸皮,也不接他的茶“厚颜无耻之人自然如此。”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学无术,毫无建树,却偏偏龙血凤髓,玉叶金柯,觉得上天不公?”李业问。 房间安静下来,诗语没有任何回答,显然表示默认了。 “要不要出去听听。”对方没理他,李业也不在意,因为他想到让自己掌握主动权的方法,自顾自喝着清茶说“我们听听,听那些听书人都在想些什么,那不是你精心安排的好戏吗? 我跟你打个赌,那些听书的现在肯定不在骂我,骂的是鲁明你信不信。” 果然她终于有反应了,看向他讽刺道“痴人说梦,被人骂傻了吗。” 李业看着她婀娜身姿,忍不住眯起眼睛“打个赌如何,就赌听书的人是在骂我还是骂国子监学生。如果他们骂的是我就是你赢了,如果骂的是鲁明就是我赢。” 李业说着放下手中茶杯“赢的一方可以让输的一方做任何事,只要不危及性命都行。” 他话才说话,还没等他多做解释,女人就已经笑起来“看来堂堂世子真是被气傻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李星洲欺世盗名,为非作歹,沽名钓誉,抄诗盗词,京城谁人不知! 不过即是如此,那又如何,你是潇王世子,若你耍赖我又能拿你怎样?” 李业看着她,突然有些想笑,一直被压抑心底,峥嵘岁月带来的狂傲不羁开始在胸中翻滚升腾,这女人让他找到征服的感觉。 “何不试试呢,万一我是个好人呢?”李业问她。 “你把我当三岁小孩?”诗语不屑“我还不至于傻到认为大名鼎鼎的李星洲是个好人。” “那就是不敢?” “哼,有何不敢,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什么。”诗语扬起洁白的脖颈,说着披上锦袍下了床,可一迈脚步差点摔倒在地。 皇宫养居后殿,为照看太后,皇帝将临时办公点搬到此处。 “陛下,神武军一二厢兵符已经派出,杨洪昭和太子接圣旨,今日开始匆匆点兵,大概十五之前便会离京了。”福安传旨完毕回报,在皇帝身侧小声禀报,皇后也坐在一侧替他看着奏折。 皇帝点点头“年后还是让王越回朝吧,该知道的朕都知道了。” 然后接着说‘’朕只说二月前出兵,结果他们正月十五不过,草草就走了。‘’ “大概心急为陛下分忧吧。”福安道。 “哼,是怕有人争功吧!”皇帝皱眉“想争功是好事,可若因此坏江山社稷大事,朕绝不轻饶。” 周围人都不敢接话。 “这折子是军器监上奏的,说时节近春耕,农器需求增多,军器监人手不够,想新招工匠,须度支司拨款。” 皇上点头“准了,要多少银子让他们列个明细表彰上来,到时合适朕就加御画,拨库银。” “这是工部的折子,太后陵寝需更多徭役,想请陛下” 话音未落,皇帝就打断道“不准,大军南下,一路要征召征夫,此时怎能再劳民。” “可太后陵寝” “让他自己想办法。”皇帝说着将手中奏折放下,然后把手中朱笔沾了红色墨,递给皇后“代朕批示,告诉毛鸾,正月之内不能竣工朕就杀了他。” 皇后点点头,然后开始批示 半个时辰后,福安让人撤去奏折笔墨,然后送上清茶,皇后因为要去照看太后也先走了。 皇帝辛劳之后端起手里的茶,嗅了嗅清香,又看那瓷杯“这是汝窑的瓷吧。” “陛下好眼力,正是汝窑官瓷,此瓷洁白如玉,手感上佳,陛下御用的瓷器有一半都出自汝窑,没想到陛下日理万机,居然对瓷器还有研究,见识卓绝,实在令老奴佩服。”福安拍马屁道。 皇帝摆摆手“你不用尽说好话,你想些什么朕心知肚明。” “是,老奴一点小小心思怎会瞒得过陛下呢” 皇帝站起来,端着好看的瓷杯道“遇刺那天晚上,朕在星洲房中也见到一套,跟这很像。” 福安突然张大嘴巴“陛下的意思是?” “只是奇怪罢了,朕对瓷器并无研究,当时有些不确定,也没细听他们说什么,一来关心他的伤,二来全在在想这事。 王府供奉被户部判部事克扣,加之他不认识人,该弄不到那样的瓷器才对,还是一整套上好的,比起宫中的还要更好。”他说着放下瓷杯。 “所以朕才说想向群臣要套汝窑精瓷,结果你知道谁给朕送来了吗?” 福安摇摇头。 皇帝捏着案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是王越,竟然是王越啊。和朕在潇王府见到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 “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摇摇头“朕也不确定,只是隐约有些猜测罢了。” “陛下把王大人和世子叫来一问不就知道了。”福安出主意。 “哼,你啊,总是想得太过简单,不用脑子。”皇帝瞪了他一眼。 “是是是,老奴哪比得上皇上深谋远虑。”福安连忙赔笑。 皇帝叹口气“朕强许王越孙女给星洲,不过是想待朕走后让他有自保之资罢了,此事要是有还好,要是没有呢,朕这一说王越只怕会小心提防,心生芥蒂而故意疏离星洲,那当初所做安排还有何用?” “陛下英明” 皇帝边说边走到大殿门口,此时刚好黄昏,空气清新微凉,福安跟在他身后给他披上大衣。 “不过经此一事也给朕些提醒,此事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星洲所言确实有道理。之前朕只当做小儿骄狂之言,从未细听,也未曾在意,现在想想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说着老皇帝自顾自笑起来“福安你知道朕为何喜欢星洲那孩子吗?皇家虽带家字,可众多皇子皇孙,见了朕都是恭恭敬敬,生怕惹恼了朕,虽说是家可哪有半点家人的样子。可只有星洲那孩子,从小就不怕朕,不惧朕,小时候敢揪朕的胡子,大了敢顶撞朕,敢跟朕置气,这才是爷爷和孙子,哈哈” 说完皇帝又无奈叹气“可惜现在他长大了,若再如之前只会害了他” 福安也叹口气“陛下的愁苦孤独老奴知道一些,若陛下有话不好说尽管跟老奴说,老奴起誓定将这些完完全全带到棺材里去” 皇帝点点头,继续说起王越和李星洲的事情。 许久后,“老奴明白过来,陛下是说若真连王越大人也如此重视,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到王府,那世子肯定是有本事的。”福安恍然大悟道。 皇帝点头“现在朕算明白了,之前王越给我出的主意也是故意偏向星洲的。” “说来奇怪,我还以为他会怨恨星洲呢,毕竟朕硬是把他最喜疼爱的孙女许给星洲。” “这是好事啊。”福安笑道“这说明世子有才,天家人才济济,皇上福泽所致啊。” 皇帝一笑“但愿如此。” 诗语心中的怨恨让她恨不能将身边的男人撕成碎片,她双腿无力,一动下体就疼痛,都是拜身边的禽兽所赐。 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她已一无所有。 处子之身,事业声望,甚至身家性命也岌岌可危,这些都是拜李星洲所赐。 事情一败露,李星洲想动她轻而易举,但她不是会轻易认输,或者说她已经输了,可那哪死,她也要尽力拖上这个恶魔。 她仍相信自己的手段,所以她敢赌! 在丫鬟的搀扶下,她倔强的先那禽兽半步下楼,她不想在任何地方输给他,按礼法她不能走在一个皇孙前面,可现在她不管什么狗屁礼法。 诗语带着面纱遮住整张脸,换了身朴素衣衫,也不显得那么显眼,一楼,几个说书先生还在说着,一个堂内,两个堂外,这些说书先生他都让丫鬟暗中赠与钱财,让他们多说李星洲与鲁明的故事。 此时远处堂内的说书先生正说着此事,远远的听那说书先生说,她心中一阵快意,忍不住得意一笑,回头看了身后的禽兽一眼。 结果他也再笑,还笑得那么开心。 “哼!”她哼了一声,心里想,看你待会还笑不笑得出来。 很快,他们来到一楼角落,虽然前方隔着几张桌子,十几个听书之人,可那说书先生的声音依旧清晰明了灌入耳中,周围人小声说的话也在角落听得清清楚楚。 阳穿过三二楼窗户照射进来,粉尘飞舞,明亮闪烁,嘈杂的声音逐渐辨识出来 “唉,这说书的又不知收了国子监学生多少钱。” “反正不少便是” “亏我初听时还信了,现在想想实在惭愧,以后遇事该多想才是啊。” “鲁明真是小人,丢尽我等读书人的脸面” “对,李星洲虽作恶,但也堂堂正正,敢作敢当,是真小人,可这鲁明,背后造谣,毁人名声,令人不齿” “” 诗语脸上笑容僵住了,一回头,那家伙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令她厌恶的笑容。 到底怎么回事!她听错了吗 她连忙问前方坐着的几个书生“几位公子,故事里不该是李星洲才是坏蛋吗?大家为何都在骂鲁明。”她戴着面纱,几人看不清样貌,也不知她是谁。 其中一个青衣文士回头抱拳道“小娘子,此事你有所不知,想必也像我等一般被奸人骗了。” “被骗,什么被骗?”诗语一头雾水,十分不解这公子所言,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说被骗了。 另外一个高大一些的棕衣公子收起折扇,拱手道“是这样的。小娘子你不知道,京中上百家酒楼烟花之地,但凡有说书的,这些天都在说那鲁明和李星洲的故事,已经一连说十几天,到哪都是,不管大家都听腻味了,也不管能不能得赏钱,一直在说” “就是。”青衣公子接过话题“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么多说书的,天天说着一个故事,还不赚钱,想都不用想,定是收人钱财了。定是故事里那国子监学生搞的鬼。” “对,说不是我都不信!” “现在好好想想,李星洲也是冤枉,他虽骄横,但从来不拐弯抹角,虽作恶,向来敢作敢当,就连打了判东京国子监陈钰大人这种大事也不隐瞒,也是坦坦荡荡的小人,结果遇上国子监这些伪君子,被无端骂了许久” “对啊对啊,确实对不住世子,起初我也骂了。”周围几个人靠过来附和。 “在下现在也好生后悔” “” 几个人说着说着摇头叹息去了,只留下目瞪口呆诗语,她心中翻江倒海,“为什么”三个字如同浪潮,不断扑打在她心中,令她由内而外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随后她像是想到什么,连忙摇头“不可能,我让田妈妈换着请说书的,每过五天换一次,每次三个,到现在也不过十几个说书的,怎么可能全京城说书的都在说!” 这时那可恶的声音在她耳边小声道“傻瓜,因为剩下的都是我请的” 因为剩下的人都是我请的 一句话让她呆若木鸡,心中思绪飞驰,念头杂乱,似乎要堵塞 转瞬间,她整颗心如坠冰窟,慢慢回头,就对上了充满戏谑的可恶笑容“你喜欢将一切掌握手中的感觉,可惜了,我也喜欢,所以到底我们谁会将谁玩弄股掌之间呢?” 诗语心中升起一股恐惧,这种恐惧比昨晚被揭穿,被糟蹋时更甚,用力挣扎,竭尽全力好不容易拨云见雾,结果却发现自己还是被更大的手死死捏在手中,没有任何挣扎余地。 她有一种无力感,忍不住后退几步。 那混蛋坏笑着捏住她漂亮的下巴“看来是你输了。” “你你想干什么?”她双手撑住身后桌子,咬牙道。 “没什么,昨晚酒喝多了,没什么感觉,我想再来一次。”对方直白的道。 诗语闭上眼睛,心中满是悲凉和无奈,她这样的女人若失了童贞,那还有什么,心中死死记住他丑恶的嘴里,然后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随便你,不过一副皮囊。” 对方却笑得更加肆意“你误会了,不是那个意思,我要替你赎身,然后好好把你养起来,你想做皮囊也行,不过换个地方做吧。” 诗语的心凉了半截,咬牙启齿道“若我不呢!” “你不答应又能左右什么,我跟叔父说好,然后把钱给田妈妈,你的卖身契不就在我手中了,到时强行带走你官府也管不着,然后我想来几次就来几次。”他明明只是微微一笑,可在诗语眼中却那么恐怖而可怕 “时间不早了,送你家小姐上去休息吧。”那禽兽道,说着拱手告辞了。 丫鬟将浑浑噩噩的她送上楼,一进闺房,诗语再也压抑不住,捂在被子里大哭起来,而且越哭越伤心,她无论如何强势与算计,也始终敌不过这世道。 世道就是李星洲是世子,皇家子嗣,她只不过是出生平民的青楼歌舞伎,她能感觉眼前一片黑暗,昨晚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涌上心头,可她毫无办法 “小姐,要不我们跑吧。”见她哭丫鬟也跟着哭起来。 诗语抱住她“跑,我们两个弱女子能跑哪里去”主仆两人相依在一起,泪流满面。 “都怪我,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没脑子的混蛋,没想他不止蛮不讲理,而且卑鄙狡诈,阴险无耻,稍微大意居然被他全盘看穿”诗语心有不甘的说。 她从未想过有人居然能这么清清楚楚看穿她的把戏,李星洲不止是蛮横,还聪明到令人胆寒 一百八十二、未来规划(二合一) 李业翘班了,不过他是开元府判官手下的人,何昭虽是开元府尹,也不好找茬,所以一天无事。此事最好的地方在于给他一个官身,以后很多事情可能会名正言顺。 比如他想用黑火药跟皇帝做的谈判,至于权力,几乎不用想。 开元府下设官吏判官、推官、府院、六曹,他半个沾不上,更别想有多少权力。 他晚上才从芙梦楼回家,心情舒畅,因为他赢了。 此时王府还没从新春的喜庆中回过神,门上新红的门帘,宽大的地毯,红红的大灯笼,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的笑容。 晚上,安静的小院里时时能听到府外呼呼的风声,月儿认真做着女红,秋儿则在一边设计她的传动组。 这个传动组并不是用于起重,而是船舶 是的,起重的滑轮组已经设计好,铁匠和赵四正在赶工,不出几日想必就能用上。 而这时秋儿突然想到,既然滑轮组能省力,那么按理来说所有需要做功的地方都可以用啊,根据fs的公式,这些都是有可能的,至少在理论上是允许的。 当她兴致勃勃来问自己的时候,李业直接被惊呆了,这大概就是天才的思维,她总是能举一反三,思维比他想象中更加发散而有深度,令人震惊。 事实上后世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机械都有类似设计,通过增加距离,从而减小做功所需的施力,船舶也好,汽车也好,飞机也好,各种机械都有,这个公式是改变世界的公式。 而他之前也想过年后买一辆船试验,因为这意味着人的微小之力有了无限可能。 如果通过齿轮组合或者滑轮组合改变施力,那么将意味着人力将更加轻松驱动巨船,而且李业还不想止于人力。 景朝虽然转运司,但并不禁止私人船舶运输,反而是鼓励的。比如市舶司除去掌管内陆渡口,还管辖海运同外国的通商货运。 皇帝为此专设一司,足见对此重视。 利用这点,到时一旦王府的船舶消耗人力更少,运输吨位更大,他就能通过这些优势慢慢掌控南北航运。航运啊,那可是国之动脉。 以此为基础,他在北方的商品,比如高度酒,香水,还有硝酸钾制造的冰块,肥料,可以运往南方热带亚热带地区贩卖。 而南方的橄榄,核桃等可以加工成各种产品,然后运输北方,南方的各种热带水果,特产等也是如此。 最重要的在于,南方各种珍贵矿物,比如硝石矿,各种金属矿可以通过航道向北运输。 促进全国范围内的经济发展不说,还可以加强货物流通,文化交流,而且有了这种船只,往返时逆流而上时间也会缩短,增加国家稳定。 如果说听雨楼和众多产品只是第一步,那这件事就是第二步,而且这一步非常大。 不只南北贯通,以后甚至可以出海,为此李业专门给秋儿讲了很多现在的基础船舶设计知识,还有更多的传动方式,比如带传动、齿轮传动、链传动、蜗杆传动、螺杆传动等等。 小姑娘听得非常认真,一直说到深夜还是神采奕奕,不懂的地方问东问西,可惜的是有些地方李业也不懂,他只知大概,细节还需要秋儿自己想办法补充。 这是一个艰难而漫长的过程,但不能因为难就停下,技术的落后会葬送一个帝国,而其中冶金技术就是重中之重,也是各种工业的基础。 很多学者总是说中国的冶炼技术一直领先世界,只是最近三百多年落后了。 其实这是种阿q的说法,如果认真看历史不难发现,中国的冶炼技术自从宋朝以后就开始落后了。 而到了明朝积弊终于爆发。 虽然明朝军队发展思路十分前卫,军队七成以上的装备都是火器,可却被不过关的冶炼技术活活拖死。 到明末军中劣质火器泛滥,枪管铁料不过关,各种炸膛,士兵宁愿肉搏也不想用火枪。 而到了清朝更甚,统治者一直没看清一个问题,材料技术是一切的根本! 汉、唐两朝却是明白的,所以两个朝代的冶炼技术都是远远领先周边国家的,特别以汉朝环首刀为例,同时期外族使用的大多都还是青铜武器。 宋朝重商,所以那时冶炼技术也还在发展进步,而之后就再没然后了 明朝戚继光苦口婆心的劝说“铁要多炼,刃用纯钢。” 足以想象当一个不是冶金出生的人来劝说工匠铁要多锻打几次的时候,这个国家的冶金行业已经没落到什么程度。 而就在这时,地球的另外一边,以法兰西帝国为代表的欧洲冶金强国正在崛起。 一说到历史,很多人肯定会说火枪淘汰了板甲骑士,但这话是不对的。 十六世纪的全身板甲骑士恰好是为对付崛起的火器而生。 不需像之前的各种铠,需要锁子甲,皮甲混穿,里外几层才能完全保护。 十六世纪板甲的巅峰时期因为冶金技术的进步,低碳含量钢铁的生产,能轻松制作出可活动关节,全身钢板,只需一层,就能防御当时的滑膛火药枪。 黑火药的没落也是从那时开始,足以想象此时末年的明朝和西方的冶金技术差距已经很大,因为那时法兰西等西方强国的板甲防护目的已经不是弓弩,而是新崛起的火器! 不过随之出现的无烟火药,为火器带来更大的动能,线膛枪带来更高的精度,逐渐彻底淘汰这些穿在身上的钢铁堡垒。 所以说不能笼统的说火药淘汰了板甲骑士,这是一个矛与盾相互碰撞的过程,最终战胜盾的也不是简单的火药。 导致中国冶金技术长期没有太大进步的原因有很多。 其中核心原因就是儒家为正统的统治下,统治者大概率不重视,反而鄙视技术,歧视商人和工人。 李业想到这些也不由得嘘嘘。 如果孔夫子知道他生后的学生作为,想必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儒学本身就是一个顺应时代而生,教化众人,适应当时社会的学说,所以它起到和耶稣基一样的作用,向世人解释世界,告诉人们该做什么。 孔子本人是个十分值得尊敬的人,他的学说中心向来是“学”,他周游列国而学,又到处想要做官去实践自己的想法。 他说过十户人家的地方就有一个他那么聪明的人,可他比所有人都好学才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孔子以“学”为他人生标注,终其一生在学习,吸纳。这样的学说是可以进步,可以改变的。后人缺死板的一字一句去扣读字里行间,死板不知变通。 特别当儒学被定为正统思想,那时它已经从一种学说变成工具。 一种思想变成统治工具是一个悲剧。 统治工具和学说不同,它不能出错,难以改变 很多人把屎盆子扣在孔夫子头上,可实际上当儒学被定为统治思想的那天起,它就不是孔子创立的那个学说了。谁干的这事谁就是千古罪人。 作为统治思想的儒学不能出错,不容动摇。 也就意味着没有革新,不会进步。 思想不进步,在其统治下的社会也不会进步,人也不会进步。 这是一个怪圈,一个死胡同,一条死路,死循环,如果跳不出去,皇帝换多少次还是一样的。 李业想要改变的就是这个,打破这个循环,让人们通往下一个新的纪元。 可这事大到他只能心有所感,甚至看不到轮廓。 就好比站在地球表面,你明知它是一个球,却看不到半点凹凸,因它太大,而自己为站得不够高。 这种高不是普通的高,不是会当凌绝顶,不是不畏浮云遮望眼,那是一个普通人没法想象的高度。 好在若别人看不见,秋儿也是看得见的。 李业把小姑娘抱起来放在大腿上,突然好想唱一首《至少还有你》。 “秋儿乖,快睡了,明天再接着弄。” “只要一小下,就快好了。”小姑娘请求道。 她正在设计传动到水轮的最后一环,王府新船将用尾部螺旋桨替代两侧的水轮和船桨,并且使用新设计的叶片。 工艺上当水力锻造投入使用后能打造低碳含量钢,使用表面淬火技术将使之不存在难题。 可扇叶角度、大小等等这些都需要大量计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适合的角度哪怕一两度偏差,也会为每一艘船节省大量能源消耗,众多船只算下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这些李业没有准确数据,他不记得,也不知道,所以只能通过秋儿重新逐步计算和实验,一点一点再来,这是庞大的工程。 李业心疼的亲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明天我不去开元府了,世子来帮你,今晚先去睡吧。” 说着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替她脱去鞋袜,然后盖上被子。 “世子”小姑娘脸红了,李业自顾自吹灭了烛火,然后离开两个丫头的房间。 第二天,李业背上有伤,还是不能晨练,派人先去开元府说好事情,然后又让人去李昱皇叔的府上问问诗语赎身的事,比起她前凸后翘的身材,李业更看中她的性格和能力。 严昆足够圆滑但没有魄力,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会来问他;严毢有能力,但太过死板,不懂变通;严申没有经验,不够老道;固封只会酿酒;哪怕季春生也是有能力,但不够变通和灵活的人。 而那诗语却是李业见到第一个有手段,有毅力,懂灵活变通的人,她能全局上掌握京中舆论,又能屈身忽悠那些国子监学生,到最后又宁死不屈,坚持底线。 这种人是难得的人才,可惜的是怕难以说服 吃过早饭,秋儿将她几大箩筐的图纸拿出来一一摆好,李业做副手,月儿倒茶,开始设计起王府的第一条大船。 采用了后世很多更加先进的设计理念,比如隔层舱室设计,后螺旋桨设计等等。 这其中涉及很多物理学知识,有时秋儿也会时不时咨询他,可慢慢的李业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已经跟不上小姑娘的需求了 以现在王府的财力造大船还有些勉强,不过李业知道更多银子就要来了。 果然正午的时候宫里来人,代田妃递送王府一百两定金,是定制梅花香水的。另外他的皇婶也派下人来送上百两定金,之后还有陆陆续续几个宫中妃子的下人来问那天太后寿礼的事情 等酿酒作坊完工,王府的财源来路将会大大增加。 姜鹂是苏州厢军统帅,家有一妻六妾。 他们姜家乃是苏州大族,他从小没什么像样本事,功名考不上,经商也不成,文不成武不就。 可却是家中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父辈商量之后帮他在厢军中安排了这份差事。 随着岁月流逝加之家中背后用力,几年后他就坐到如今位置。 苏州厢军十个营号称八千常驻军,其实其中大多都是虚报编制,顶多不过两千人左右,剩下的众多虚报名额军饷都落在他的口袋里。 正因如此他日子过得舒坦,加之手握厢军,连安苏知府苏半川也要给他三分面子。 两人也经常会串通一气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今天初九,苏知府派人送来请柬,说是设宴请他,姜鹏也未多想,收拾收拾便要出门。 临走时自家妻子八岁的女儿跑过来拉着他的大手“爹爹你要去哪,带着小柯去。” “哈哈哈,柯儿还小,下次爹爹再带你去。”他大笑道。 “可爹爹每次都说下次”小姑娘不高兴了。 姜鹏龇牙笑起来,在苏州地界,他谁都不怕,偏偏怕这丫头,赶紧道“这次真的,下次爹爹绝对带你去,说谎是小狗。” 女儿不满的盯着他“臭爹爹。” “哎哎,小柯,听爹说,这次是真的有事!下次定带你去。”他已经想好了,过两天就是元宵,到时可以带女儿去看灯会。 小姑娘这才将信将疑的放过他,不过临走前还再三叮嘱,扯了他的络腮胡。 姜鹏龇牙咧嘴的答应下,才被“特赦”准许出门 一出门脸上便收住笑脸,管家已经备好轿子“去苏州知府衙门,动作快些!” 一百八十三、鸿门宴 苏州以布商闻名,自古就是富庶繁华之地,朝廷特地在此设府,为安苏府。 不同于北方,苏州一带水榭楼梯,云烟蔽扰,建筑精致,色彩斑斓,女子温婉如玉,公子容颜俊美,处处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恬静意境。 其中安苏府衙门坐北朝南,位立正中,富丽堂皇,层台累榭,四通八达,不愧是景朝富庶之地首府。 姜鹏下了马车,在侍卫带领下转过几处过道和小院,一直向着北走,很快就到正殿。 正殿之中坐在首席的正是安苏知府苏半川。 他看起来圆圆滚滚,比较肥胖,双下巴,肥大的肚腩,说起话瓮声瓮气,可姜鹏却不敢小看他。 他可不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苏半川这个人就是个笑面虎。 除去他这个知府,在坐还有几个周边县城的知县。 这宴会让姜鹏感觉和平日不同,平日苏半川可不会宴请这些知县。 “哈哈哈,姜老弟来了,快快落座。”苏半川笑着道。 姜鹏也哈哈大笑“多谢苏兄款待。”说着当仁不让在次座坐下,下人为他俸上碗筷,斟好热酒,然后苏半川才摆了摆手肥硕的大手,屏退左右。 “今日请各位来赴宴,除去吃酒吃菜,还有很多事情想与众位商议,主要就是近来百姓作乱之事。”他说着举起酒杯“诸位尽情畅言,无须客气,边吃边说。” 姜鹏皱眉,拍案大声道“苏兄,这有何好议,刁民若敢作乱,我带人灭了他们就是,何须操劳。” 苏半川哈哈一笑“姜老弟莫急,这事比你想的严重,还需从长计议。” “不过几个刁民,见到刀枪还不怕得屁都不敢放,有何好怕!”姜鹏不在意的大声说。 众人只得赔笑,其中一个知县拱手“大人,昨夜我县民众聚众闹事,推了县衙后院的墙,天亮方走” “大胆,简直犯上作乱!”姜鹏拍案道“谁给他们的胆子,你为何不派人拿住那些刁民。” 知县摇摇头“都统大人有所不知,那些刁民满山都是,下官半夜惊醒,隔着窗缝望去,密密麻麻都是,何止上百,若要去拿只怕反倒下官凶多吉少啊” 姜鹏皱眉。 另外一个知县接过话,也开始诉苦“最近邻间乡里到处都是流言,说的都是对官府不利的话,还听说有人要反,可抓人来问又没人承认,下官也惴惴不安许久。” “对啊,我县军械库中刀枪走失,派人去查又查对不出,所有人都闭口不举” “我县有上千百姓堵在县城南门,要求官府给个说法,已经两天没有通行啦。” “我们县也是,昨日下午还有人想设伏袭击本宫,幸好事先得知消息” 众多知县开始一一诉苦起来,有人开口话便难停,有愈演愈烈之势。 姜鹏终于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急切想让这些人闭嘴,可看知府没半点让他们闭嘴的意思,又不好开口。 说了许久,苏半川微微抬手,制止还在诉苦的众位知县,然后道“其实苏州城内也不太平,好几家大商家中权重人物已到外地辟祸,大街小巷有人秘会,城中偷鸡摸狗、劫掠钱财之事比之往年大大增多,再拖些时日,只怕生变” 大家都沉默下来。 姜鹏隐约感觉有些不对,连忙圆场,不想让这话头接下去“我看各位是杞人忧天,刁民滋事那便多增军士衙役,我们苏州何等富庶,多拿些钱财募征武夫不就行了,实在不行还有我的厢军八千,他们还能翻天不成!” 离他最近的知县摇摇头道“都统大人莫忘了,衙役也是募征于民,在我那小县,便是衙役也走得差不多了,告示公文已贴半个多月,依旧无一人愿为官府做事” 姜鹏没话说,他隐约觉得不妙,拱手道“知府大人,恕某无礼,突然内急,去去就来。” “诶,此正是议事紧要关头,姜都统也不是小孩,便忍一忍吧。” “可是” 苏半川抬手制止了他,姜鹏只好作罢。 几人接着边吃边说起来,姜鹏却对满桌佳肴半点胃口也没有。 “此事起因都是那什么圣公造反,裹挟无辜百姓,众多百姓无端受难,心里自有怨气。”其中一个知县分析道。 有人点头接道“本是小事,若疏通一二,安抚民心也就完了,可谁知此时,此时”说到这他偷偷看姜鹏一眼,不敢往下说了。 坐在首座的苏半川却突然站起来,他缓缓接过话头“可厢军却以纠查乱党,肃清叛逆为由,四处盘剥劫掠百姓,辱其妻女,夺其钱财。 这么一来百姓之前被乱贼裹挟的怨气都转到厢军头上,加之厢军欺压怨气更重,终是积怨成山,压到官府头上来了” 话音一落,桌宴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都不敢说话了。 姜鹏心中不安更甚,连忙道“苏大人,此事可是你知会我” “来人!将姜鹏拿下!”苏半川突然翻脸,大声打断他的话。 姜鹏还来不及反应,眼前人影晃动,他下意识想起身,可肩膀一重,接着剧痛袭来,几个从内堂冲出的甲士已经将他按在地上。 忍着肩膀的疼痛,他开口大骂“苏半川,你个老贼!分明是你吩咐我的,明明是你叫我做的,你想干什么” 苏半川不屑冷笑“事到如今狗急跳墙想要攀咬吗。” 姜鹏似乎明白过来,一边挣扎,一边大骂“苏半川,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对得起你们苏家祖宗吗!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几个甲士按住拖出去。 “有姜鹏人头在此,民心可安,诸位大可放心回去吧。”苏半川道,几个知县虽被刚刚的情景吓得不轻,但见贼首伏诛,事情落下帷幕,哪还敢再待,都匆匆告辞。 见人走光,苏半川摇摇头“确实对不起祖宗,不过我的祖宗都死光了。” 此时一个手持羽扇的中年男士从后堂走出,他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一道从侧脸划到下巴,然后直到喉咙又长又丑的伤疤毁了他,让他说话也变得难听起来“搞定了吗。” “哈哈哈哈,方先生神机妙算,如此一来,百姓只要见到姜鹏人头,什么仇什么怨都消了,事是厢军做的,厢军都统是姜鹏,可他们不知道姜鹏是按我的命令行事,抢来的七成财务都暗中运入我家中。”苏半川得意的道。 一百八十四、宝贝 方圣公没笑,他用难听的声音道“这些都是小事,大事在后,姜鹏先不急着杀,等到朝廷钦使来了一起杀。北方已来消息,朝廷十万大军顺江南下,不久就会到安苏府。 此时你要做的是整顿武备,打造军械,厢军盘剥来的的百姓财帛正好用于此。届时朝廷大军一到,民怨会到,你准备多少刀兵甲胄,就会有多少兵丁。 朝廷大军号称十万,以我看来顶多不过三万,而苏州加周边县城八十多万户,两百万口,只要万民一心,他们便是百万雄师也无济于事。” 方圣公说得自信满满。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狗皇帝居然逃过一劫,若他死了,太子就好对付多了。”方圣公有些遗憾的说,他声音嘶哑难听,却给人一种胜券在握,掌控全局的感觉。 “高,实在是高!”苏半川拱手哈哈大笑“方先生先令旧部裹挟百姓逼他们反,引起民怒,又让厢军趁机作乱加深民怨,这时百姓怨恨官府朝廷正甚,还是春耕农忙时,朝廷却派来平乱大军 哈哈哈,他们便是不想反也得反啊! 到时本官一杀姜鹏和朝廷钦使,与朝廷撇清关系,划清界限,民心在我,便可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也!” 苏半川忍不住搓手“苏、泸一代富可敌国,我早不想屈居人下,听那什么狗屁皇帝号令,若无先生妙计,只怕此生也没这等机会。” 方先生只是一笑,没说话。 “听丁毅说先生脸上的伤乃是当年闯进吴王大帐中为救吴王受的。”苏半川问。 方圣公点点头“可惜慢了,吴王还是死在奸人手中。” 苏半川点头,摸着大肚子哈哈一笑“先生真是忠肝赤胆。” 方圣公没接话,只是叮嘱“以后依计行事,切不可出差错,成败在此一举,就看接下来几个月。” 中午吃过饭后,李业让人将最后一些高度酒定装。 然后大将军府那边来人了,走的王府后门,是个小个子但很灵活,见面后隐晦的提醒李业不要忘了当初和大将军所言之事。 李业自然记得他跟冢道虞说好的,不过是在等机会。季春生一家就住在府中,时时会跟他说朝中风声,所以朝廷大小事大多都能知道。 李业他在等杨洪昭离京。 军队改制首先动的是三衙,而三衙首官就是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他要是在肯定极力阻挠,行事诸多不便,可他现在急着去苏州平乱抢功,这就是天下掉下的大好机会! 所以等他离京后动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让将军府的人原话传达,果然之后几天冢道虞没派人再催促了。 下午,李业正准备离开开元府衙门,这几天何昭难得没有找他麻烦。 前脚才出门,严昆找来,原来是来告知他已经找好新的铺面。 李业准备亲自去看看,恰好何芊也在旁边,一听此事就来了兴趣,拉着他死活不放,也要去看看。 他只好带上这小拖油瓶。 严昆找的地段较好,在城中心位置,而且十分宽敞,两层房屋,还带有后院,加起来超过五百平米的样子,不过要价格也不低,要了一千八百两银子。 李业更看重的是地段,他不考究风水,但会从消费者心理上考量。 总的来说是家不错的店,一千八百两也算合情合理,李业又仔细看了内部装饰,墙壁砖石和木材磨损情况,估计出这楼建起来不过三四年的样子,可以买。 于是告诉严昆可以买下来,一旁的小姑娘却瞪大了眼“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她就算身在富庶官宦之家,一千八百两也是个大数目了。 李业得意的道“怎么,是不是才发现爷也是有钱人,要不要我包养你。” “什么包养?”何芊不解的问。 李业大笑起来,突然觉得逗这小姑娘一下也不错,于是凑到耳边给她小声解释起来。 何芊小脸越来越红,最后狠狠的踩了他一脚“流氓、色狼、下贱” 吃了有文化的亏,小姑娘再怎么骂反反复复也就那几句,让李业连反击她的欲望都都没有。 骂了一会儿骂累了,小姑娘道“我要去你家,要吃十道菜。” 一边带她穿梭在繁杂的巷子,一边问“你爹不在家吗?让你一个人乱跑。” 小姑娘不高兴的踢了踢路边石子,闷声闷气道“不在,他这几天晚上都不回家,天天在渡口。” 李业立刻想到,大军出征,还要顺水而下,船只征调,征夫招募,物资筹集,几万人的事情,必然要调动枢密院、三衙、兵部等各部协作。 这其中开元府肯定也少不了事,不说别的物资转远筹集,船只征调就离不开,或许还有别的诸多事务,忙碌是必然的。 李业回头揉揉她的小脑袋,有时候他还挺心疼这丫头的“好好好,要吃什么你自己去点,不过不准喝酒就是。” “哼!”小姑娘高兴的哼了一声,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赶上他。 带着她穿撒乱热闹的街道,此时已经下午,这里回王府需要经过一段小巷,这小巷也叫“生人巷”,因为普通市场摆摊是要收费的,这里不收。 而且来此处摆摊的大多都是外地人,卖一些稀奇玩意儿,平时也没多少人。 太阳西斜,天色有些暗,何芊一边走一边问东问西,她似乎都王府里所有在做的事感兴趣。 小巷里光线不怎么好,时不时传来有人叫卖的声音,有人卖老山参,有人卖各找膏药,乱七八糟都有,还有一个摊前摆了一堆真菌,说是灵芝。 李业一眼看出来那可不是灵芝,而是槐耳,一种和灵芝很像的真菌。 不过他也懒得拆穿,现在赶着回去呢,没走多久,就见到几个读书人围着一个小摊。 而被围住的人看衣着样貌都不是景朝人。 何芊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他注视的人。 ““他是个辽人。”小姑娘道。 …… “这东西虽然能留下黑痕,但也太硬,怎么能用来写字。” “就是,木炭也比这好。”几个读书人摇摇头,然后走开了。 李业的目光却全被那辽人膝前放着的几块东西完全吸引了 一百八十五、石墨+滑轮组测试 “这位大人来看看吧,兴许有用呢。”辽国商人操着一口不怎么熟练的汉语道。 看他狼狈衣着和深陷的眼窝就知道生意必然不怎么好。 何芊好奇的翻看他面前的几块带有金属色泽,铁黑色的石块,问他“这是什么?” “这位小娘子,这是我们辽国的铁石,能练出镔铁,是我从上京运来的好宝贝。” “真的吗!”小姑娘眼睛亮了,辽国以镔铁为号,他们的镔铁十分出名,强度超过一般兵刃,也非常稀有,现在突然遇到她当然高兴。 “真的真的!”辽国商人连连点头。 “你这镔铁矿怎么掉色啊。”何芊皱眉,因为她才摸了那石头一下,手指就染成黑色了。 李业哈哈大笑“小笨蛋,人家骗你呢。” “你才笨呢!”何芊瞪了她一眼,然后怒气冲冲对着辽国商人道“你这卑鄙小人,竟敢当街行骗!” “她可是开元府尹的女儿。”李业适时补充。 果然,辽人一下子被吓傻了,连连跪地求饶让何芊不要派人抓他。 “这东西哪来的?”李业趁机盘问。 辽人赶紧一五一十交代起来,原来他叫萧鸿祁,也是被骗的,他家是辽国上京小有名气的商人,成年后父亲给他和几个兄弟同样的钱让他们出来经商。 他因经验不足被骗了,有几个朋友跟他说这是上京东边大山里开出的上好铁矿,偷偷运到景朝能卖一个好价钱,他当时就信了。 以铁矿的价格买了一船悄悄从上京顺海南下,运到景朝来,可谁知到了景朝买家一看才告诉他这根本不是铁矿。虽然确实有些像,但和铁矿差远了。 他当时就懵了,身上所有的钱都投在这些假铁矿上,几乎身无分文。 别说赚钱,因为没钱请船工,他现在回也回不去了 所以只好拿了几块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卖出去,因为这矿石会掉色,他想过卖给读书人写字,可根本没人要。 之后见到何芊,看她单纯所以就哄她是炼制镔铁的矿石。 他一边说一边用生硬的汉语求饶,毕竟生意破产,流落他乡已经很惨,没想还不小心惹了大官的女儿。 何芊气哼哼的想踢他两脚,最后还是忍住了。 李业又摸了摸他面前的矿石,仔细看了许久,这质感和颜色果然是,错不了。 站起来对他道“你船在哪,所有矿石我都要了,不过只能给铁石一半价。” 萧鸿祁愣住了,不敢相信的看他一眼,急急道“这位大人你没骗小人吧!” “当然不骗你,你先跟我回府,去叫人和车,然后我们就去渡口。” 他将信将疑,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点头跟着李业走。 “你要这破玩意干嘛?”小姑娘不解凑过来问“你不是说它不是铁石吗,不能炼铁,还会掉色。” “这是比铁石还贵重的宝贝。”李业小声在她耳边道。 “真的!”何芊眼睛亮起来,兴奋的抓住他的手臂,对于新奇事物,她总有无尽的热情。 李业其实第一眼就认出那东西了,那是石墨矿。 石墨是碳元素的一种同素异形体,每个碳原子的周边连结着另外三个碳原子以共价键结合,构成共价分子。 人们对石墨的印象大多停留在铅笔芯,然而石墨还有很多用处。 石墨可是被欧美等大国早早就就定位为战略资源,限制开采的东西,因为它的性质实在太过优秀。 除去耐磨性,抗腐蚀之外,李业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就是其卓绝的耐热性! 石墨熔点高达五千多度! 是一种非常强悍的耐热材料,钢的熔点也只是一千四百到五百度左右,足见其耐热性。 在古代难以加工出好钢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能耐高温的耐火材料,而现在有了。 石墨矿在全国大多数地方都有分布,可直到近代才开始被人们发现和使用,在此之前没人知道它的价值,并不是没被发现,而是其价值没被人们发觉。 李业带着小姑娘,向着王府走去,一路上心里激动,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怕这辽国商人抬价。 一到王府,李业叫来十几家丁护院,赶着王府里所有的车,在萧鸿祁带领下向着渡口行去。 萧鸿祁没说谎,元门渡果然停靠着他的船,一整船的石墨矿。 这些矿石大小不一,成色不一,底部甚至还有成色最好的鳞片状石墨,整船大概一千五百斤的样子,李业亲自指挥护院,尽可能将所有矿石一点不剩全部装车。 最后结算后给了潇鸿祁九十八贯一百三十文钱,他感恩戴德,激动得又是拜谢又是哭的,毕竟这笔钱救了他的命。 李业则告诉他,下次要是还有,可以从上京运来,还是这个价格,不管多少他都收,有这么多石墨矿,那定是发现矿脉了,只要盯着他,李业相信还会有更多的石墨矿。 这东西他不嫌多,因为石墨的出现他必须改变某些计划,优秀的耐火材料意味着他能达到更高的温度,炼制更好的钢材,好的材料意味着铠甲,武器,火器等等的性能都将提高。 辽国镔铁?他现在根本看不上了,那只是一种不成熟工艺取巧加工出来的东西,手法上值得肯定,但没有根本上解决材料问题。 潇鸿祁激动的点头,在别处根本没人要的垃圾有人给钱收,他能不高兴吗!并保证回国后就向他朋友问清矿脉地点,然后运送下来。 辞别这个汉语生硬的景国商人之后,李业带着王府的车队回去了,一到王府就令人在后院腾出空房用于摆放这些石墨矿石,矿石中肯定还有杂质,但想要提纯比起其它矿物更加简单。 石墨的耐腐蚀性和耐温性是其它物质望尘莫及的,只要用加热就能去除大部分杂质,因为在高温下石墨依旧完好无损,其它杂质则会蒸发或者液化。 王府众人又见世子搞了这么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早就见怪不怪,严毢也不多问,去腾出荒院的厢房用来堆放这些黑色的石头。 当晚王府忙碌了一整晚,以至于李业都忘了何芊要求点菜的事,搞得小姑娘嘟着嘴十分不满。 “方先生,我这战袍如何。”太子身着红色山文甲,披挂镶金纹角披风,腰间挂剑,剑护镶有珍贵玉石。 “殿下威风凛凛,有王者威仪。”方先生恭维道。 太子哈哈一笑,然后在方先生对面坐下,信誓旦旦的说“此次南下,我定要让父皇对我刮目相看。” 方先生笑着点点头“其实皇上既让殿下去,那就是想给殿下功劳的意思,殿下大可不必忧扰操心,尽管去就是,到时就算杨洪昭前军已经平乱,殿下也会有功。” 太子皱眉道“不可,如此一来天下人怎么知道吾之武功? 难道让天下人说我堂堂一个太子还不如殿前指挥是杨洪昭,到时怎能服众。” “殿下,眼下顺利即位为大事,战事瞬息万变,本就难以琢磨,谁敢断言,若是胜了还好,可若是败了呢?”方先生还在劝。 太子不以为意“苏州一地顶多不过厢军数千,还能挡我数万雄师?” 方先生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太子倒上,然后再次劝说“殿下终将不是将帅,而为至尊,身为至尊,何须与人臣争功,该为人臣有功而高兴才是,如此一来,将来殿下登基,众臣也会感怀陛下心胸。” 太子听了这才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多谢方先生教我,南下之后我定不会与那杨洪昭一般见识的。” 方先生欣慰点头“此次南下殿下需多加小心,苏州知府总给人有恃无恐的感觉,我忧心许久。” 他说着端起茶杯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道“若是万一,在下想说若事到万一……请殿下切莫逞一时痛快,需以保全自己为上策,在下还在北方恭候殿下回来。” 太子也不笑了,站起来长长作揖“先生的话吾记住了,不过先生也不用想太多,本宫手握数万雄兵,区区苏州没什么好怕的。先生就等我带着贼子人头回来。” 方先生点点头“但愿如此吧” 正月十一,城外禁军大营大军誓师离京。 浩浩荡荡数万众前往元门渡,京中百姓大多听说但没见到,可城外人家却见得分明,各种传言开始流散。 有的说火光冲天,行伍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完。 有的说军伍路过他家门,明明是走了七天。 还有人说走了十几天,火把将夜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很多人以为天亮惊醒。 总之众说纷纭,难以调一,李业是在家门口听说的,府中家丁也在议论此事。 城外大营什么样他不知道,自然也不知道禁军是怎么出发的,只知道季春生跟他说前后军相隔半天出发。 想必是要强抢功去了…… 他还是没收到泸州小姑家的回信,可大军已经出发了。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 这几天李业只能按时早起,并不晨练,所以如此不过因隔壁老人陈珏每天早上都会等他。 两人成了奇怪的交情,老人依旧记得当初自己动手打他的事情,故而不入王府半步。 可每天早上依旧会标标准准的向他作揖,也不说话,每日不断。 下午,德公带着阿娇年后第一次来他家里。 想必家中众多应酬已毕,毕竟是相府。 而王府今日本就热闹,秋儿设计的滑轮组已经做好,今天就要实际装试。 很多人早就听说此事都来凑热闹。 府中下人对德公早就熟悉,热情簇拥他进门。 王府很多人俨然已把阿娇当成王府未来女主人,举措称呼中都用自家人的措辞。 小阿娇羞涩难当,躲在爷爷身后,却也不否认。 李业正在招呼人起承重架,一听德公来了也来到前堂。 “呵,你这小子,衣着褴褛,满身泥泞,如此就来见老夫,莫不是看不起老夫。”德公瞪眼道。 李业嘿嘿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穿成叫花子难道你还不见我不成。” 德公摇摇头“厚颜无耻,哪有像你这样自称家人的,若非陛下旨意,老夫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你这厚脸皮的孙女婿。” 李业大笑,一边接过月儿递来的茶一边道“我们老家有句话,脸皮厚,吃得够。” 阿娇红着小脸,自觉的接过他手中的茶壶“世子,我来为你斟茶。” “好啊。”李业不在乎灰头土脸,将手中杯子递过去,阿娇替他斟完又给德公斟上,然后才安静坐在一旁,也拉着月儿坐下,俨然一家的小主人。 “怎么不见叫秋儿的丫头,你不是时时带在身旁,一刻也舍不得离么。”德公问。 毕竟秋儿远超常人的筹算之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子,看起来比阿娇还小,居然做得比户部司汤舟为还好,自然印象深刻。 说到这个李业得意道“秋儿正在外面,她准备用两人之力举起千斤之物。” 德公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道“呵,你这小子莫不是又唬老夫,两人之力举起千斤重物,便是三岁孩童也不会信,什么怪力鬼神,老夫可不信。” “要不要赌赌看?”李业反问。 德公沉思一会儿,利落回答“不赌。” 李业无语“你不是不信吗,现在为何不赌了?” “但凡与你有关之事,往往不能于常理度之,这举得起举不起老夫长着眼睛,自然会去看,要跟你置气。”德公哼了一声,抬脚道“给老夫带路。” 李业摊手,哈哈一笑也没在意,带着他和阿娇穿过侧院,从王府东侧小门出去,一出门就是江岸边,众多王府中人还有工匠都围在一处。 后面的人见李业,便开始大喊“世子来了”,接连几声,人群便让出一条道来,直通河岸,那里秋儿正在指挥众人架起她设计的滑轮组。 巨大的水轮也被挪到案边,足有三四人高,一两千斤的重量 一百八十六、士农工商+滑轮组起重 关二原本无名,家中位居老二,又叫关仲,家里都叫他关二,也被邻居街坊叫做“关铁匠”。 今年三十多,是潇王府请的工匠之一,每天在王府做工已达一月多。 王府向来要求不严,可不同以往,他今日起了个大早,连早饭也顾不得吃,披上蓑衣早早就出门往王府走。 王府不愧是的王府,皇家院落,给的月钱也令同行们羡慕不已不说,自己在家中站直腰板,亲戚朋友也时不时会说他好话,这在以前可是没有的事。 从小到大,年年月月,都听士大夫常说“士农工商”。士为第一,农为第二,工者下贱,商者重利轻名义,所以他在王府做工之前常常被人看不起。 他种田的兄弟常看不起他,经常众兄弟聚会让他坐在下首,酒后还劝诫他工匠是下贱活,不可长久,不如早弃了大家一起踏踏实实种田,莫为几个臭钱失了身份,免得辱没祖宗。 祖宗啊,他虽从未见过先祖,可先祖一词向来在他心中占据急剧重要的位置,家中父辈一提先祖,他便毫无抵抗之力,仿佛这世上最大的罪过莫过于“对不起先祖”五个字。 先祖是谁?除去族谱上干巴巴的几个字,他毫无印象,便比之日日躺在身侧的婆娘还更加令他难以想象。 兄弟劝解毕竟是一家人,话不出门,就当为他好,他也能忍,可有时邻家的孩子还会远远的在背后叫他“臭佬”,或是向他家中丢石子,他敢怒不敢言。 景朝向来看不起工匠商人,当初父亲令他继任手艺之时已郑重说过,他心里有所准备,但准备并不充分 妻子好几次气他窝囊,说他不敢反击,气得跑回娘家,可他却知这事没人会替他做主,虽心中怒火冲天,但只能忍着。 他从小知道什么是“士农工商”,什么是尊卑次序,若逞一时痛快,最后谁都不会为他说话,街坊邻居也是,判官老爷也是,因为他是工户,在农户之下,到了公堂之上,自然矮人一头。 判官老爷是这么认为的,京中众人也是,他若告状,先矮一头,能赢才怪。 这就好比大家都认为商户就该消钱免灾,都习以为常,可却没人想过商户的钱就不是凭借自己本事赚取的吗?可怕的不是败了官司,可怕的是众人冷眼旁观。 如此一来,他家虽比寻常人家好过一些,但他也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过了半辈子。 直到朋友赵四找他,举荐他入王府做活。 潇王府,初时他还有些不信,哪有贵人会要他们这种人,地位低下,又没什么名气。 可没曾想王府不仅要,还许以重金,每月给的月钱都快比得上之前他半年的收入! 听说他在王府做活,小孩也不敢在背地骂他,也没人敢往家里丢东西了,便是平时婆娘上街买菜也会有人多送几根。 几个兄弟在一处吃饭再无人看不起他,劝他弃工归弄,甚至还让他坐首位。不再劝他回去种田,他走起路来腰杆直了,不需低声下气说话,不需见不得邻居,时不时会有人上门送东西讨好他。 就是平时窄巷遇见了,别人也会问好让道,不让他难走路。 现在轮到他扬起下巴,走路占两人的道了,这些天家中婆娘也高兴得不行,时不时四处走动,炫耀他的做活处。 最令关二在意的是,那个京中人人叫骂的世子李星洲,不仅没看不起他们这些地位低下的匠人,还以礼相待,平时使唤也不摆架子,过年过节还给他们发了不少的钱,那些都不算在工钱里。 在这世上除了老婆就没人待他这么好过。故此,关二一边感激,一边觉得想哭,也不知自己修得几辈子福缘遇上世子,心里总在想不管别人如何说道,他都会一直帮世子做活,只要世子不嫌弃他。 今日之所以如此早去,是因为王府有大事,世子宠妾做出来据说能起千斤重物的神奇玩意儿。 他身为王府铁匠,虽见过那世子宠妾,漂亮丫头的神奇之处,上次造门前地基时候,老布谷等几个工匠不过说了造多深,她就能说出要多少车砂石,到最后几乎丝毫不差,一下子惊呆众人。 之后监督水轮地基,表现也令人敬佩,她不止熟知筹算之术,而且懂得各种老道匠人才懂的道理,比如暴晒之下沥灰容易膨胀开裂,早上铺设沥灰更好,以后不容易开裂,若是想要沥灰板结持久,需要加石料搅拌等等。 就连他和老布谷都有些不敢相信她竟懂如此之多,毕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从哪知道那么多东西,莫非天生就会。 可即便如此,有了种种神奇传说,他还是不信两人之力能起千斤的话,毕竟这太过夸张,如同怪力乱神之说,实在不可信。 老布谷几人更是,他们是泥瓦匠,也是年纪最大的几人,他们想架设脚手架将水轮放下,这是他们干了几十年的活,熟能生巧,而且都以此为傲,看家本事。 可偏偏这时世子爱妾跳出来说不需麻烦的脚手架,她自有办法,两人之力便可起重千钧! 几人当然不信,若有办法他们会这么干了几十年? 换句话来说,若真有办法,岂不是在说老布谷他们无能又蠢笨,用了这么笨的办法几十年。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不会认输的。 所以今天老布谷为首的工匠都在等着看笑话,关二也是来看热闹的,他是铁匠,这自然不关他的事,他是来看热闹的。 河边已经围了很多人,世子宠妾正指挥众人架起一个奇怪的台子,并用石块压住后端,他看得出有几个工人根本阳奉阴违,丝毫不想出力,所以做活进度一直很慢,他们大概也觉得女孩不过胡作非为,却害他们要卖力故而如此。 女孩皱眉,他不是世子,对这种状况却也毫无办法。 正在这时,嘈杂私语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世子来了!” 接着有人陆续喊起来,关二心中一激动,想挤过去看看,可才想往前就被人推着后退,不知不觉已到河边,他本就是铁匠,身体强壮,借着身体优势又一步步挤到前面。 那真的是世子! 身旁还有一个华袍老者,身后有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女孩是世子贴身丫鬟,另一个则是世子未婚妻,王府未来的女主人,还是京城第一才女,王府中对其身份人尽皆知。 如此近距离见到世子关二心中激动,而另外一边工人们见世子回来,干活也卖力起来,没多大一会儿就将奇怪的架子搭设起来。 老布谷等几个工匠则袖手旁观,冷眼看着,他看得真切。 老布谷甚至都不愿去搬半快压架子的石头。 关二见世子在那,忍不住上前帮忙,动身就发现不止是他,周边围观的家丁、护院、工匠甚至府中丫鬟都纷纷上前帮忙,七手八脚,很快就将小山一般的石头搬过来,压在架子后端。 他不知为何,可他想大家也不知道,总之世子在那,众人就不由自主上前帮忙了,这或许就是世子与众不同的魅力吧。 架子被架设好,巨大的水轮也推倒河岸边,无数目光都聚集在女孩身上,几千斤的东西,挪动和举起完全是两个概念。 关二还是不信,他见世子亲自将一个葫芦一般的东西挂在架子顶端,那东西很奇怪,通体铁质,包裹有牛皮,上面还有圈着坚硬的牛皮绳子,留着油水。 一个掉在空中的铁葫芦? 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世子扯紧牛皮绳,然后将铁坨的另外一端拉下,上面有一个铁钩,正好挂在用绳子穿过扇叶中心捆起来的水轮上端。 大家完全不明白世子想做什么,只见世子开始四处打量,随后调出一个个子高大的护院,接着他又看向这边,指着到了自己“你也出来帮忙。” 关二一愣“世子说我?” “就是你,出来帮忙。”世子点头。 关二有些紧张“可世子,小人是铁匠” 世子摇头“做什么不重要,有力气就行,过来。” 关二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只好出了人群,走到最前面和护院站在一起。 世子将牛皮绳子的末端递到他们手中“用力拉。” 所有人都愣住了,牛皮绳另外一段可挂着几千斤重的水轮啊! 关二愣住了,这怎么可能拉得动 他和同被世子选中的护院对视一眼,又见另一边老布谷一脸讥讽看着他。 不知为何心中来气,上前一把扯住牛皮绳。 绳子坚硬且光滑,略带冰冷。 虽心中不信,关二还是用力一拉 结果并无想象中的阻碍感,反而轻柔许多,一下子他就拉着后退两步,接着伴随咯吱咯吱的响声,另外一端的水轮开始缓缓上升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和护院身上。 此时关二终于意识到,某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他和护院相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和不可置信,他相信此时此刻,两人眼神都是一样的的。 他们不约而同,同时看向前方的千斤巨轮,或许是错觉,但并不是那真真切切,巨大的千钧水轮已经离开地面,那感觉如此不真实! 血肉之躯的力量,举起千斤重物? 很快,关二发现不只是他,就连老布谷等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那千斤之上的水轮确实离地面了,而且离开好几尺! 有几人生怕看错,还不管灰尘扑倒在地去细细看,可水轮确实离地了 关二却觉得自己没费多大力气,和同是拉着牛皮绳的护院相视一眼,再次用力拉动绳子。 伴随着咯吱声,水轮再次抬高,离地已经达到几尺高度,如此,众人看得真切,水轮确确实实离开了地面 大多数人都呆呆看向他和护院的方向,仿佛惊讶于他们有千钧之力,可他和护院确实清楚的,两人一脸无辜,他们根本没什么千钧之力,甚至都还没用尽全力,可那水轮,那千斤水轮就这么起来了? 关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他们拉起来的,他回头见到老布谷脸上凝固的笑容,世子亲昵抱住他的爱妾,众人好奇凑近观看,一时间他仿佛成了世界的焦点,所有人目光汇聚于他。 他忍不住春风得意,又和护院一起拉动牛皮绳子,水轮再次升高了离地超过五尺! 那感觉如梦如幻,好似昨夜梦中一般,他明明还没有力,可对面千钧之物却被高高拉起,关二有些恍惚,如梦如幻,他做了什么,又做到什么,他不清楚,只是呆呆看着千钧重物在自己手中被抬起。 他开始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了,直到世子下令换了两个人,那两人也轻松将水轮拉离地面。 关二终于明白过来,抬起千钧重物的不是他,也不是跟他一起的护院,而是那小小的葫芦状的东西,是世子宠妾捣鼓出来的东西,那女孩从来就没想过向他们解释半句。 又试了两组,即便是瘦弱之人也能将千钧之物拉到半空,那种感觉 如有神助! 难道那女孩真是神人,所以世子才宠爱她么!若非如此她是如何做到的。 关二心中震慑,久久不能平静,周边众人大多与他同样心情,再看那老布谷,此时脸色苍白,膝盖颤抖,差些就跪下了 这时世子却突然抬手,稳住众人,然后摸了摸那起在半空中的千钧水轮大声道“我早知今日结果,之所以不提前告诉你们,就是想给你所有人,所有王府工匠,所有在王府做工之人一句劝告。” 世子他说着将自己爱妾拉在手中,举起她漂亮的手臂,大声道“祖宗经验不能成为阻碍进步的理由,任何以经验祖宗为由,阻碍新技术推行之人,本王府盖不欢迎!” 一百八十七、滑轮组,秋儿的成长 巨大的水轮现在已经悬在半空,只要一推就能轻松挪动,而拉起它的不过是两个普通汉子。 这种情况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大家的目光再次汇聚到秋儿身上。 惊讶、崇拜、尊敬、害怕、嫉妒五花八门的目光让空气变得炽热,还有源源不断小声的吹捧和夸赞萦绕四周 此时她俨然取代世子成了中心人物,秋儿心跳加速,呼吸紊乱,非常紧张,下意识想回头 李业不着痕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纤细光滑后腰。 秋儿才是主角,这种时刻她需要记住,也需要学习,这是必须的一步,特别是对于她而言。 李业温柔托着她,轻轻安抚,小声在小姑娘耳边道“抬头,你的目光要高过所有人,看他们的眉毛,不要看眼睛。挺直脊梁,肩微微后张,手不要抱着,放开,轻松放下就行。不要惧怕,不要紧张,秋儿比任何人都优秀。” “如果紧张就靠在我的手上。” 秋儿很聪明,她轻轻点点头,然后笨拙的照做着,并开始逐渐掌握诀窍,慢慢从容应对起来 有些叛逆期的孩子或者说自诩学识渊博或以自由为借口之人,会借科学、自由等等一堆理由拒绝一些古老的训诫,比如老人常常教诲的站有站姿,坐有坐姿。 其实很多时候,人的直觉往往比科学更加科学。 因为后世行为学家和心理学家经过长久的研究表明,使用强势的身体语言,从心理学上讲,有心理暗示的作用,影响人的心理,让人内心变得强大。 同时从生物学上说,当人做出强势且利落大方之姿态时,体内的素浓度急剧上升。而皮质醇浓度急剧下降。 这表明肢体语言,站立有姿的重要性,微小的差距将导致巨大不同,不仅仅是心理,就算身体也有变化。 如果你想一步步成功,那么先从“站有站姿,坐有坐姿”开始。 秋儿需要学会这些,她以后将面对的不仅仅是几十个人而已,路还很远,她终将独当一面,好在自己可以教她。 李业身边的德公也惊讶不已,纵然一生见多识广的他此时盯着看了半天,不知说什么了。 连忙凑上前去仔细查看那葫芦一般的滑轮组,阿娇生怕他磕碰,赶紧前去搀扶。 周围人为他让开路,他查看完水轮,又仔细看了吊起它的滑轮组,手指颤抖的仔细抚摸了一遍,长舒口气才摇头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老夫从未想过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两人之力,起千斤重物!居然游刃有余。” 阿娇怕不安全,想将他拉回来,可德公却不退开,仔细摸了又摸,如同见到不得了的宝贝一般。 可别小看这小小的东西,它确实是改变世界的宝贝,德公身为国辅,知晓全国枢要事务,自然不是腐儒文人,眼界高明,他一看就明白这小东西于国于民的重要意义。 李业好笑的在一边看他没见识,德公咳嗽道“你这小子,莫非想看老夫笑话不成,快过来说说,这东西到底如何运作的,为何如此神奇。” 李业摊手一笑“哈哈哈,你这老头才是胡搅蛮缠,这是秋儿设计的东西,你要问便问她啊,问我作甚。” 德公吹胡子瞪眼,他当然知道,只不过向一个小姑娘讨教实在不好开口,故而这么问的。李业也只是逗他而已,拉过身边的秋儿道“去给德公解释解释。” 秋儿显然还有些小紧张,毕竟在场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德公身份,可秋儿却是知道的,不过在他安抚下已经好很多,上前给德公解释起滑轮组工作的原理,和如何做到利用小力起重物。 讲完后秋儿开始指挥众人推动巨大承重台,轻松改变水轮的方向,接着两个拉住绳子的汉子缓缓松手,巨大的水轮以更加缓慢的速度落下,丝毫不吃力! 只用短短半个时辰不到,水轮已经放在江面上悬浮着,离江面不过两三米的样子,几个工匠站在简易平台上轻轻松松就完成水轮与轴承的对接! 所有人都震惊于这一结果。 如果按照普通的方法,搭建脚手架,拆开水轮,将零散部件一一运送道脚手架,再借着脚手架组装,然后等待胶漆干燥,再拆除脚手架…… 整个工程至少需十几日,可现在只用了一天! 秋儿的解释德公听得似懂非懂,毕竟他没有物理学作为支撑,并不是很明白做功计算公式。 但他却一直不走,在河岸看着工人施工,李业让人给他送来椅子,毕竟年纪大了,站不久,德公也不客气,便坐着看,直看到下午工人将水轮彻底架设完毕。 大家都默契的将绑着木销的绳头递到秋儿手中,毕竟她监督,计算这项工程不说,若无她在,现在也不可能下水轮。秋儿接过,在他鼓励的眼神中用力一拉,木销应声而落,去掉垫高的木销后,水轮开始下沉,下端缓缓没入江边水面。 接着吃水的部分伴随水流的推动,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李业花大价钱买来的轴承没让他失望,轻松吃住水流巨大力道,庞然大物伴随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稳稳转动起来。 见此情景,大家屏住呼吸等待许久,确定完全没问题后都振臂欢呼起来,看向秋儿的目光更加崇敬了。 就连之前叫嚣不服的几个工匠也面带愧色,灰溜溜凑过来向秋儿小声道歉,小姑娘努力站直身体,然后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李业心中暗暗点头,她很紧张,但做得很好。 正如李业之前所说的,在王府做事之人,经验不能成为阻碍进步和故步自封之理由。 这是历史的惨痛教训。 德公看了一天,嘘嘘不已,他抚摸着花白的长长胡须道“若非今日亲眼所见老夫也不信,二夫之力可起千钧之物,这明明需要几十人做好些天的事却只用半天就做完,这东西可算国之重器!只怕哪天你这王府之中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不奇怪了。” 他说着摇头笑起来,李业也大笑,这老头说话就是随便。 晚上,德公和阿娇留在王府吃饭,随后德公说明来意。 他是专程来提醒李业准备好黑火药,他这几日已经逐渐恢复上朝,从皇帝手中接管主持政务,待大军南下之事尘埃落定,就可向皇上谏献。 李业当然准备好了,后山制硝的工棚在严申带领下已经步入正轨,他们已经完全熟悉一整套工艺,也不再经常出错,每月能出几十斤硝,加上硫磺粉末和木炭粉,能造接近百斤左右黑火药。 一百八十八、新的钢铁计划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大的惊喜,最大的惊喜是让他找到石墨矿。 前世石墨矿脉大多在东北和内蒙一带,而且直到二十世纪人们才逐渐发现石墨的价值,所以在此之前根本就是没人要的东西。 可对于他而言,那就是黑色黄金,国家崛起之本。 有了石墨他甚至可以尝试炼制液体钢,那是英国人在十九世纪中叶才发明的技术,一种利用石墨耐高温的性质来实现,也是人类历史上首次炼制液态钢。 其质量级高,能当工具钢使用,所谓工具钢,就是可以用于切割和打磨其它金属,足见其质量。在那样的钢面前,现在所有的金属都将不堪一击。 不过一事归一事,总要分别慢慢来,李业让德公放心,黑火药他早有准备。 德公和阿娇一直待到很晚才走,期间德公问了很多关于滑轮组还有黑火药的问题,他要开始重新执掌朝政,自然会挂心得更多。 要走的时候阿娇低着小脑袋,欲言又止,他便知道小姑娘有话对自己说。 于是悄悄将她拉到花园角落,流氓的捏了捏她精致漂亮的下巴“小姑娘有心事啦,要不要说出来给我听听。” 阿娇被他轻佻的举动弄了个大红脸,低着小脑袋紧张道“不是,不是心事只是” 李业坐在旁边石凳上,拉着她坐在自己大腿上“只是如何?” “只是只是世子什么都会,什么事都能做成,心中自有丘壑,可我除诗词文墨,却什么也不会,不像月儿妹妹那样会伺候人,也不想秋儿那么聪明能干,帮不上世子的忙,只觉得觉得很没用。” 李业摸摸她的小脑袋,明白过来小姑娘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对她说道“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两人相互爱慕,最好也相互仰慕,我也喜欢诗词啊,你是京城第一才女不是吗,既然如此该感到自傲才是。” “可那是别人说的。”阿娇低着头说。 李业好笑的捏捏她可爱的鼻尖“小丫头,不能心想为别人而活,先善待自己,才能推己及人,善待他人,你想偏向我,想为我付出一切,我当然高兴。可在此之前,你先是自己,先是王怜珊,先是相府天之骄女,先是京都第一才女,然后才是王府未来的女主人,才是我的乖乖妻子,明白吗,喜欢一个人不得于为他放弃一切,事事顺应,若真如此也太过狭隘了。 那个神采奕奕,自信斐然,文采卓绝,令人不敢直视阿娇,才是我喜欢的阿娇。” 阿娇越听着,不断往他胸口靠,之前忧郁的眼神也慢慢明亮起来,缓缓的,又变成那个神采奕奕,会跟他耍小脾气,归嘟着嘴给他斟酒的阿娇。 她点点头,小声道“那那今年咏月阁元宵诗会,我准备了新词作,世子能来看我吗?” 李业点点头,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好,那就去看看媳妇的文采到底如何。” 阿娇咯咯笑起来,听见有人过来,像惊慌的小白兔,赶紧跳出他的怀抱。 第二天一早,秋儿用两个人拉起千斤重的巨大水轮之事如风一般在王府中里外传开,而且说得越发神乎其神,大家敬畏更甚。 厨房里的几个大妈大婶私下甚至议论说秋儿是仙女降世,并非凡人,所以才会懂那么多,做得到那些神奇事情。 秋儿倒是一开始的慌张害羞逐渐适应,最终已经能够完全无视外面的声音,依旧每晚听他讲课,白天会帮府中一些忙,大多数时候还是跟着他到处跑。 今天王府双喜临门,潇王府的所有酒灶在赵四带领下建造好了,开始投入生产。 李业正午的时候将固封叫到正堂,正式任命固封负责此事。 严毢会支他银子买粮,并抽调十二名家丁归他使唤,李业给他下了规定,王府内总共的六口酒灶,每月每口灶至少出酒一次。并且每灶头坛二十斤不勾兑,单独储存备用。 六个酒灶平均装粮每个四百斤左右,出酒率大概会在三分之一,就是每灶一百三十斤,六灶每月能出七百八十斤。已是后世规模还算不错的酒厂产能。 前提是不出错,因为粮食发酵等很多环节只能靠十几年积攒下来的经验,即使再老道的师傅也不敢断言百分之百不会出错。 这也是让固封主理此事的原因,他已经为王府酿酒十几年了。 另外一边,严昆帮忙选购的店铺已经按照李业要求装修好,可以开张了。 那里李业准备卖高端产品,比如香水,高度酒,玻璃制品等。 卖贵重物品的店面最好颜色是黄色、白色和黑色,黑给人庄严,郑重的心理暗示,白色能反射物品本身色泽,看起来更加漂亮精致,而黄色则会给人贵重的心理暗示。 所以他之前特意交代过严昆如何装饰店面。 店铺位置靠近城中,地段好,人多,且周围很多达官贵人家,正是主要消费群体,可问题在于 没有合适的人能掌管。 即是高端奢侈品,自然会时时与达官贵人打交道,他不可能亲自去监督,王府中剩下的人没有一个能处理这种事。 做得好的恐怕只有严毢一人,可他一来年纪大,不能每日奔波,二来是王府总管,府中很多鸡毛蒜皮的事都是他在安排筹措,所以自己才能如此轻松去做很多事。 要是严毢走了,谁来管王府? 下午回家,李业正专心给秋儿讲三角函数公式时,皇叔李昱派人送来书信,里面还带着两张血印画押的官文纸张——诗语的卖身契! 书信中李昱嘱咐,告诉他无须赎身钱,诗语便当他这个做叔叔的送给李业的礼物,不过也有条件,元宵在即,到时又是新一年的花魁之战,芙梦楼是田家产业,他们不想坐视失去花魁。 所以要到正月十五待诗语为芙梦楼夺得花魁后才许他带走。 不过几天,李业还是能等的,他不只是饥渴,主要还有等着用人,诗语其人确实有能力,有手段。 他也写了回信让人带回去,告诉李昱皇叔让他放心,自己会在元宵之后在带走诗语,同时让人严毢准备黄金百两让信使带回去,派护院护送。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严毢非常不高兴,嘴巴都快翘上天了,毕竟在他看来世子就是不务正业,为一个女人花百两黄金,那可是一千多两白银啊!简直败家到底。 不高兴归不高兴,可钱却从王府府库中支出。 李星洲知道这还是皇叔对他好,若真想给诗语赎身,芙梦楼放不放人是一回事,就算放了也不是区区千两能解决的。 他这个皇叔不顾家,没什么大志向,也确实散漫浪荡,没怎么照顾他,可心总归是好的。 以李星洲的经验来看,好心人一般都活不长。 现在诗语的卖身契终究在他手中了,不知不觉他忍不住想到那女人魔鬼一般的身材,有些东西是会上瘾的。 一百八十九、鲁明之死 年刚过,可鲁明最近日子却突然不好过起来。 他之前那次在王府门前叫骂不过无心之举,生怕丢了面子所有壮着胆子说了两句,之后被李星洲恐吓,一时气不过找了孩童说李星洲坏话。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一个世子与国子监生的天差地别,接下来几天他时时回想也觉得后怕,躲在家中,连日不敢出门,生怕李星洲报复,妻子也骂他,后来几日甚至投到自己城外老岳父家中躲避。 可报复居然没来! 他不知怎么回事,不只李星洲没有报复,自己还突然就出名了,而且名满京都! 他完不明白,只知突然有天隔壁学友专程上岳父家告诉他出名了,期间还恭维许多,让他受宠若惊,于是他才试着回家一趟,结果一到家,门口早被登门拜访之人团团围。 ...... 时间一久,慢慢的他也不怕了,所到之处人人恭维,就是周边酒楼吃喝,只要报上名号,恭维谦虚几句,掌柜便不要钱了! 连走在路上有人认出都会主动为他让道,那种感觉简直飘飘欲仙。 他恨不能写块牌子挂在身上告诉别人——自己是鲁明! 从小到大,他哪里享受过如此待遇啊!感觉自己的人生已到巅峰,也不再去想到底为何会到今日这地步。 总之从此走路都是昂首挺胸,到处访朋拜友,所到之处都被奉为上宾,人人讨好,各个夸赞。 他说几句话大家也觉得在理,写的字明明自己都以为不过尔尔,却有人出大价钱要买,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夸耀好处,让他受宠若惊。 这样的日子如做梦一般,他也乐于其中,十分自得。 ...... 只是近日不知为何,也不知发生何事,所有事情都陆续变了。 最初是访友被拒门外,对方隐晦不言,只是告诉他别再来,也不说为何。 被拒之门外总归脸面挂不住,加之他这些日子风光惯了,哪里忍得了如此窝囊气。 准备回家邀请好友聚会探讨诗词,实则趁机声讨其人,让他受到笔伐口诛可没想。去下家邀人只时被拒门外就算了,还被莫名其妙臭骂一顿! 再回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见他就骂,说他欺世盗名,沽名钓誉,目无礼法,行为下作令人不齿,是小人行径,搞得他目瞪口呆....... 接着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所到之处,人人冷眼相待,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甚至有些人公然骂他。 他感觉晕头转向,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为何突然之间变了! 他不是风光正盛,不是人人追捧吗,为何,为何短短数日变了,完变了...... 就连最要好的几个朋友也对他冷眼相待,而且每况愈下,每过一天,事情加重几分,到后来演变成漫天的谩骂,鄙视,每日铺天盖地...... 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压抑和绝望。 言语之利,胜于刀剑! 人始终是群居动物,极度渴望社会认同,有时候看似不经心的一两句话,莫名其妙发酵酝酿都会伤人无形,何况是铺天盖地的舆论。 大家都说活在别人评价中的人士最愚蠢的,可即便如此,即使人人说得出这话,开口便有讲不完的道理,却依旧少有人能真正做到。 百人中出一个毫不畏惧他人目光言语的已经算多了。 鲁明虽是国子监生,天子门生,始终不过一届凡人,血肉之躯,凡胎肉体,身为读书人比起普通泥腿子百姓反而更加爱护自己名声羽翼…… 面对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言语讨伐,他哪受得了。 初时气不过与人争辩,还被打了几次,可他打死不认,他确实没疏买过什么说书人,他顶多不过给了几个孩童几文钱,让他们骂李星洲几句罢了! 他也不知众人所说的无耻下流行径,气不过让几个孩子替自己骂骂人,这也算什么不得了的无耻下流么? 他满心愤慨,据理力争,可惜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根本没半点效果。 家中妻子受不了众多冷眼谩骂,哭着带孩子回了娘家。 他不走,读书人自有风骨,他是清白的,他心中明了。 …… 后来有天晚上,有人隔着矮墙向他家里扔东西,大些的石块砸到鲁明手臂,他的手再也抬不起来,报官之后官府衙役只是随意看了几眼,根本不管。 鲁明似乎想到什么,他突然开始害怕了...... 他第一次开始害怕圣贤之说,因为官府的事让他意识到:若礼就是法,那么循礼与否就能定人生死,像他这样在别人口中不仁义之人,岂非该死!没人会为他争辩,为他可怜! 他开始恐慌,也顾不得骂人,顾不得手臂的伤,拖着抬不起的手臂在家中到处翻找收藏的古籍,到处对照查找,彻夜难眠。 结果.......礼者,天地之序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众多先贤训诫,一字不落,不断回响,嗡嗡钻入他的脑袋中,整个人变得神志恍惚,连手臂开始肿胀发紫都没注意到,这严重的危机让他整个人濒临奔溃。 在别人眼中,他行苟且下贱之事,就是小人而非君子,他摇摇头,小人是不尊礼法的...... 圣人言“礼者,天地之序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总之——礼便是法。 没错,他读书读的正是如此,礼便是法,也向来认为如此。 可若如此,他此时是小人,无礼则不需法,小人国法保护不许保护,不尊礼法之人活该如此。 他读的书是这么说的,他也一直这么认为的,可现在呢,他所学所想,正要他的命!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依旧有人谩骂,依旧有人向他扔东西,他头破血流,他孤苦伶仃,他孤立无援,他摇摇欲坠,可根本无人问津。 他饿了几天,想自己做饭,可他不会,他想学着做,可手臂已经疼痛发紫,无法动弹。 之后每天,他越来越虚弱,脑子里嗡嗡作响,都是数不清的圣人先贤之言,可越想就越害怕,越想就越绝望。 ...... 数日后,鲁明,堂堂天子门生,国子监学生,衣着褴褛,日渐消瘦,伤害累累,伤口爬满苍蝇,甚至开始生蛆发臭,他却每日坐在门口,重复念叨着“礼就是法”。 然后他哭了,哭得伤心不已。 他杀了自己,时到今日他方才明白礼不能是法,可礼就是法!那已经早就深深活在他脑子,也活在所有人脑中,挥之不去....... 十几日后,不成人形的鲁明染病,发烧不止,一个春雨飘落的夜里过后,他死在家门口的门槛上,正如他生前所料想的,无人问津,官府也好,百姓也罢。 因无人收尸,尸臭引发邻居不满,报官后被衙役收到葬岗。 大家习以为常,说到底,礼为国之本,那么对于不尊礼法的小人,死活又有何重要,到底怎么死的谁会在乎呢。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一百九十、卖身契 几日后,李星洲亲自查看了后山的火药作坊,在严申带领下,硝石干燥后直接在后山用于火药制作。 这些天下来,王府后院中的仓库中,已经用干燥的木桶存放五十多斤的黑火药,他安排护院轮流站岗,一刻补得松懈的看护。 因为酒灶已经完工,更多的人手可以抽调过来用于研磨碳粉等,让火药产量增加,可即便如此依旧是差强人意的产能,究其原因是硝石产量太低,可短时间内无力解决此事。 另一方面,交了定金的妃子和贵人逐渐来取香水,李星洲一一奉上,再发一笔横财,可这只是短期因地制宜的方法,为了宣传,不是长期可持续的规划。 他还需要更多钱,来实行下一步的计划,掌控国家动脉。 城中的店铺才是长远计划,以后香水,高度酒,甚至王府南方河贯通之后的各种奢侈品都可以在那销售,而他需要一个掌舵人。 那天晚上要不是他精虫上脑,酒后乱来,事情可能会容易很多。 不过他向来不是什么沉迷后悔过去之人,前世是,现在也是。心有猛虎,老子是天下最大,谁也不怕,即使皇帝也是,只不过那份狂傲被年龄和岁月带来其它东西逐渐掩盖。 可掩盖不得于消失,有些东西深入骨髓。 他本就是个冷血而不择手段的人物,他想得到的自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 前世手下有些弟兄也无法认同他的做法,可他就是他,他是李业,黑道冷血无情,冷厉深沉的老大,他是李星洲,骄横跋扈,肆无忌惮的世子。 他是狼,或许披着羊皮,但狼始终是狼,他要做的事,不会让任何人阻拦。 ...... 下午,从后山回来,王府一侧院子里,在固封带领下已经热火朝天的开始新一轮的粮食发酵。 这时及其需要经验的东西,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能掌握,所以李星洲再三告诉固封,不要吝啬,也不要死守什么规矩,让他在家丁护院中挑八个人,好好跟着他学,倾囊相授。 回小院后,调戏一会儿两个丫头,和她们一起吃过晚饭,带上诗语的卖身契就出了门。 ...... “你好好准备准备,曹宇公子已经答应到时为我们芙梦楼写词,那可是花上千两银子才求来的...... 你别耽误啰,可千万小心...... 若是今年失了花魁,到时家里可会不高兴的...... 还有,上次那宴公子不是提过,你这装扮太浓,以后胭脂水粉少点.....”田妈妈唠唠叨叨的对着诗语说,可坐在对面的女子却双眼无神,心不在焉,也没怎么打扮。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见自己说半天,结果根本没人听,田妈妈不高兴了。 诗语点头,呆呆的道:“听了,也明白了,到时我将曹公子的词一唱,事情就定了。” 见她如此敷衍,田妈妈本想骂人,可话到口边又没出来,定定看了她一眼,然后叹气道:“那夜也怪我,若我早些察觉,就不会出那些事...... 可不管身在何处,身为女人都不能自暴自弃,你要是不想救自己,在这世道,女人就是任由男人拿捏的东西罢了。” 说完田妈妈也久留,干脆转身走了,临走前还关上门。 诗语一脸懵逼,田妈妈是怎么知道的,她还以为那晚的屈辱无人知道...... 这几天她过得浑浑噩噩,心中愁苦愤恨,之前和她关系不错的好几个才子,本是谈得来的朋友,这几天临近元宵也来见她,想必是想帮她,可都被她一一拒绝。 丫鬟都夸她漂亮了,每说一句都仿佛在她心上插刀,女子被破了身,柔媚之态外显,自然觉得更漂亮了,她又是悲愤又是难过。 刚好赶上元宵诗会,今年又要新选花魁。 所谓花魁不止才艺舞乐那么简单。 在这文风盛行,甚至可以说文悦武嬉的时代,若某个才名大的才子给某个青楼头牌写上一首好词,立马就会增色不少,引来众人追捧。 到最后评谁是花魁也并非看谁漂亮,谁唱词好听,舞乐动人,而是最后得的花。有钱人们会购青楼金花,然后送给喜欢的头牌,金花布制花瓣,真金镶边,百两一朵,可不是普通人送得起的。 能送的大多都是商户,商户虽有钱,却缺乏安感,故而定会追逐好词好诗,想沾点才气以保身。 商人大多不动懂诗词的,可祖宗定下“士农工商”,商人便是有钱又如何? 读书人想骂就骂,朝廷想杀就杀,每年出兵必然会有众多大商因各种理由被抄家诛杀,大多数人都信朝廷列出的桩桩条条罪状,还怒斥不停,恨不能吐上几口口水,踩上两脚才泄愤。 可诗语却知道,那不过是嫉妒短视之人罢了。 心里对朝廷说的不一定信,可只要自己听得爽快,见比自己过得好,活得比自己自在气派的之人死了,他们就高兴。 可却从未长远想过,朝廷今日可以毫无理由诛杀别人,明日就能无须借口杀了自己。 所以商人们虽有钱,却人人自危,恨不能都往官宦人家的大腿上爬,以求自保。 而当官的大多都是读书人,这时与其说讨好区区青楼头牌,不如说讨好背后为她们写诗作词的才子,说到底,这又变成一场诗词文墨的对决。 诗语不像其她那些整天幻想着什么才子佳人的佳话故事之小女子,她看得清楚明白,对于她们这些头牌来说,比的就是交际、心机、能力。 谁人缘好,谁认识的的才子厉害,谁能找厉害人物为自己写诗作词,便是角逐花魁的重点。 若说拿捏人心,将人掌控股掌之间,诗语自认为不会输给谁,所以这几年来她一直是花魁。 可今年......她遇上了李星洲那个禽兽。 这也是她这几天明明临近元宵,却无精打采的缘故。 说曹操曹操到,不一会儿门被推来了,丫鬟极力阻拦也无用,那个她最不想见的人一脸坏笑的进来,丝毫没有拘谨,当自己家,他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用她心爱的茶具为自己倒茶,自顾自喝起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一言不发。 人的情绪很难有明显的分界线,最难熬的几天她身心俱疲,甚至想过去死。 可那已经过去了,现在她想活下,不是没有死得勇气,而是有时候活着比死更加需要毅力,比如现在,那混蛋得意的将一张有官印的文书纸张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她看得清楚,那上面有她的名字,那是她年幼时签字画押的卖身契! 一股寒意从心底袭来,令她呼吸一滞,整个人如坠冰窟,她的卖身契在李星洲手中。 一百九十一、博弈 诗语咬牙看着眼前男人,她心中不想承认,可却不得不去直面心底让她战栗的情绪,她害怕了...... 恐惧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她明明能应付大多数情况,能轻松应对很多人,糊弄也好,迂回也罢,她有众多手段,从小便学来的。 她自负天资聪颖,擅长学习,懂人情世故,知道什么叫进退有度,便是田妃好多几次召她唱词她也能应对自如,更不用说那些自负才学的才子或读书人。 这些人说到底都是一样的,他们尊崇礼法,缚于礼,行于其上,牢牢抓住这点,不管他们身份地位如何,她总归能找到相处之道,顺其喜好而言行,不一会儿就能让他们高呼知己。 可她偏偏一开始就拿李星洲没半点办法。 这混蛋不像别人,第一次见诗语就发现他根本不尊礼数,不讲章法,恣意妄为,她所有的本事在李星洲身上用不上半点! 时至今日,她才有些明白,那时或许那并非愤怒或无奈,更多的不甘和挫败感...... 她从小时候被卖到司教坊,后被田家看中,进入芙梦楼,也将她束之高阁,尽心培养,凭借的的不只是什么天生丽质,或是才学洋溢。 更多是把握人心的本事,可这些她引以为傲一生所学的本事,在李新洲面前不值一提,毫无作用。 从未有人给她这样挫败感和压迫感,她不甘心,也不想认输,加之李星洲步步紧逼,让她毫无退路。 终于,她找到一个机会,在她引以为傲的领域,以她最擅长的方式击败他!不只为报复,还为拿回属于自己的骄傲,为证明自己。 她不信,即使不束于礼法之人,也定会有破绽,也会受到周围人影响。 既然不能从他下手,那便从他周围的人下手,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星洲不只是不尊礼法,不受世俗言论团缚,更是阴险狡诈,心机深沉,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在此之前从没人做到过! 她对那混蛋了解不够,终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像李星洲这种不被世俗言论束缚,又阴险狡诈之人......是最危险的! 诗语这几天才慢慢明白过来,她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那禽兽自顾自喝着她的茶,然后将卖身契摆在桌上。 诗语从未感觉到如此被动和无力过:“你想如何。”她努力镇定,不让自己落于下风。 “皇叔已经告诉我,元宵一过我就可以带走你,到时卖身契在我手中,你就是我的人了。”他笑眯眯的道。 诗语感觉自己快要崩溃,她能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那种命运被别人拿捏掌控的恐惧让她身颤抖,最后她还是忍住了,语气微颤的道:“所以呢,你想干什么。” 这种时候歇斯底里反而容易了,想要理智的去争取则需要更大的勇气。 明知经历了那么多,发生了那么多,怎么可能还会有好结果,黑暗中看不到一线生机,破罐子破摔反而是最容易,清醒的去面对那悲惨的结果,要忍受难以想象的苦难。 可诗语没有。 她比任何人都要坚强,比任何人都要执着,或许毫无希望,可她从不是愿意顺从他人默默承受之人,她从小就学会抗争,从小学会自立自强,所以哪怕是人人畏惧,高高在上的潇王世子她也敢反抗,敢斗争。 只是结局悲惨...... 哪怕害怕得身颤抖,想要流泪,可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一样的选择。 所以诗语艰难哽咽道:“如果你想将我收入府中,沦为你的玩物,那你最好杀了我,否则......要么你死,要么我死。”她说得艰难,嘴唇在颤抖,可却说得很字句清楚。 她宁愿面对最惨痛的结局,也不会成为行尸走肉。 说出这话,她身已经失去力量,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明白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王府要处理她一个弱女子有数不清的方法...... 她定定的看着对面的男人,那个冷厉、跋扈、不受束缚、阴险狡诈的男人,他会如何,大发雷霆,或是凶狠雷厉的动手,再或用更加阴险的方法折磨她,就像那晚那冰冷的夜。 此时,坦然决绝之后,她倒有些看开了,说到底她和李星洲都是一类人罢了。 她和他都心机深沉,都不束于世俗,不同的是李星洲可以恣意表现他对礼法束缚的不屑,而她却不可以,她只能将那些埋在心中,身份地位使然。 这么一看,她倒是有些羡慕那禽兽了...... 房间里除去她低声哽咽声,瞬间安静下来,时间在流逝,李星洲坐在对面,自顾自喝着茶,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霆,也没有声色俱厉。 “我还没说完交易呢,你先别急着要死啊。”禽兽端着茶杯只顾自己品茶,那是她的茶杯,之前从不让外人用。 他接着说:“我在城中的开了铺面,缺个掌柜。卖的都是些金贵东西,需要能说会道,会跟达官贵人打交道的人,可惜现在我王府里没这样的人,除了你。” 诗语反驳:“我不是王府的人!” 那禽兽哈哈一笑:“过了元宵就是。” “我宁愿死!” “先别急着死啊,你听我说完。” “你还有什么花言巧语。” “只要你答应,并帮我管好以后王府在城中片区的所有店铺,我可以把卖身契给你。” “别白费力气,我不会......你说什么?”话到一半,诗语一愣,她是不是听错了。 对方直接将卖身契推倒她面前:“这算定金,正月十六,城南听雨楼等你,若没来,你知道王府有什么能耐。”他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子,转身向门外走去。 诗语彻底惊呆了,心中都是惊涛骇浪,看着桌上的卖身契,连忙站起来道:“你......你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吗?你如此自信,我会老老实实去找你,我可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单纯小姑娘。” “你若忘了我也提醒你一下,区区在下李星洲,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回头道,明明说自己不是好人,却说得如此坦然直白,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你喜欢掌控一切,恰好我也是。你之前见惯了好人,可别忘记,坏人有坏人的做事方法,来不来在你,如何处理在我,如果事情到那一步,大家各施所长。”男人停在门口自信的回答。 诗语语气一滞,咬牙道:“哼,你就自以为能掌控我吗!自说自话,自大狂傲之徒!” 对方没说法,报手过肩,拱了拱:“告辞,再会。” 说着头也不回走出房间,伴随噔噔的沉稳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那卖身契就这么留在了桌上,看着薄薄纸片,诗语心中满是震撼,五味陈杂,居然呆呆看着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回神,怒气冲冲将想要将桌上的茶具摔碎,可迟迟下不了手,最后居然蜷坐在地毯上低声哭泣起来...... ....... 一百九十二、互惠 李星洲不是什么好人,这他一直知道。 不过送诗语卖身契并非一时冲动,或是什么意气之举,他自有盘算。 很多人想必都知道这样一个故事,曹操官渡之战打败袁绍后,在其大帐中搜到不少自己这边官员写给袁绍的投诚信,曹操一封不看,直接当着众人面付之一炬。 千年过去,很多人都感慨曹操之胸襟大度,却少有人想过背后更加深层次的东西。 为什么曹操这么做能得人心? 大家以为答案似乎显而易见,所以不用深思,可深思之后却发现自己其实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不过总有“闲极无聊”之人,他们不在乎思考“有什么意义”,所以最后在他们那里有了答案,他们是心理学者。 曹操的信也好,李星洲的卖身契也好,一个关键点在于“先给别人恩惠”。 先把资源送给别人,这启动了影响力的一个基本原理,互惠原理。 互惠原理会在接受恩惠的人心中挑起强烈的偿还义务感,让人们想要以同样的方式将恩惠返还回去。 好的销售员都知道先免费送给客户试用小样,如此更加能引起人们的购买欲望。 聪明的领导通过率先倾听、提供帮助,主动找出需要帮助的人而不是能帮助自己的人,能为自己日后事业铺平道路。 社会学家们提出,在每个社会中都存在给予、接受、偿还的义务。这是一种存在于社会黄金法则中的期望,作为社会进程的一部分。 可这条法则也存在两个关键点:一个是率先采取行动,一个是出其不意! 先给予而不是索取,用出乎意料的方式给予,会让人在互惠原则中获利,同时获得巨大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影响别人的行为。 如果知道这些知识,再去回看很多事情就更加清晰。 比如曹操烧通敌信件,他手下率先采取行动,先给予,并不以此威胁众多通敌官员,不等众人问及,直接干净利落一把火烧光。 其次这个举动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符合影响力的互惠原理两个关键,所以他获得众多良性回馈。 再看当初刘邦对待从项羽阵营来投靠的陈平。 不问出处,不要求他做出功劳,首先做的就是官复原职,然后予黄金(黄色金属,指黄铜)四万斤,任其使用,不问出入,不审计,不报销。 这同样是符和互惠原理的,率先给予,出其不意,所以刘邦得到的回报比付出高很多。 这样的例子在很多成功人物身上有很多,方面教材也很多,不能满足率先行动,出其不意两个关键点的给予大多都是徒劳无功的。 经常也有这样的现象,在一个团队之中,有的人任劳任怨,乐于助人,可总是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这说明他不懂影响力基本原理中的互惠原理两个关键要素:率先行动,出其不意。 成功的人们或许不懂这些,但他们总是有意无意的做了,而李星洲是懂得,所以他做起来更加简单而有效。 率先行动,出其不意! ...... 不过事情成与不成还看脸,这是概率问题,人心复杂,他又岂能一料而定,若真能如此他就是神了。 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待,他承认自己垂涎于诗语的美貌和妖娆身姿,可更重要的还是她展现出的身为领导者的手腕和毅力。 在他以前的世界,大家都喊着人人平等,平等是要辩证看待的,若所谓平等就是该人人一样,那反而是最大的不平等了,所以平等只能是尽量创造机会的平等。 总览中国历史,从一开始的世袭爵位,到举荐选拔,到九品中正制,再到科举,再到高考,选拔人才的范围越来越大,覆盖纵深越来越大,面对人群越来越多,条件越来越宽松。 中华民族的历史,也可看做一段不断加强机会平等的历史。 可无论如何,人毋庸置疑是有差异的,这也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之一,正因每个人都不一样,在混乱无须的日常生活中才会产生进化的成果,从而向前迈进。 井然有序的机器能够自我进化吗?显然不会。 这也导致人才,那些顶级的人,无论在哪一个时代都宝贵难得,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某种角度上来说,人又是那么的不平等。 严毢觉得他为一个青楼头牌花几千两是浪费钱财,李星洲自己却不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人才是运转一个团体的关键。 目前王府:严毢主内,严昆主外,严申负责机秘事务,秋儿能领导工程建设,季春生能带来宫里他难以触及的信息。 可却从没一个人能代替王府完成与各种达官贵人,与上层社会交流。 若将王府比作一个小国家,那么缺乏的就是强而有力外交人员。 而诗语是李业见过最好的,她能应付形形色色的人,有着强大的手段和魄力,刚柔并济,这种人才就是花上万两他也会想法设法弄过来。 这是一种投资,对人才的投资是长远而且回报最大的。 ....... 过年后没多久,王府再次忙碌,听雨楼因特殊菜系走红,接着独一无二的将军酿出现将它推上一另一个高台,一个一览众山小的高度。 远近驰名的将军酿快速走红,清冽如水,热烈如火,过硬的质量很快在口耳相传之中迅速名满京都,还在向外传播。 很快卖将军酿的收益已经超过听雨楼其它产业收入。 而且在听雨楼压榨之下,周围好几家酒楼已经濒临破产,资本在汇聚,这符合市场规律。 若是寻常情况,酒楼老板无论如何也会挣扎一下,走走上面的路子,下下绊子之类的,总之大多不是什么见得光的手段。 可听雨楼背后是潇王府! 皇亲国戚,天子之孙,亲王嫡子,面对这种背景没人敢伸手,除非不想要命...... 李星洲早有拓展业务,开连锁店的心思,听雨楼客流量已经到极限,可客源却还很多,所以他让严昆注意好周围酒楼,若到坚持不下去的地步可以出手收购。 另外一边,大军一走,殿前指挥是杨洪昭离京,三衙首官不再,关于军改的事情可以提上日程,李星洲早盼着自己能手握禁军。 所以这几天每次去开元府当值都趁机为冢道虞写起策划。 正如他之前所说,责任分散效应导致官员观望,对此事不上心,正因如此,这事不那么容易解决,需要精心策划。 而最好下手的就是神武军! 禁军三军,武烈、岭捷、神武(御林)。 神武军一共五厢,兵力十万左右,而其中第一、第二厢随杨洪昭还有太子南征,京都之外大营只剩下第三、第四、第五,三个厢。 从季春生的消息来看,第三、四厢的厢指挥使随杨洪昭南征,主持事务的都是都虞侯,都虞侯在军中威望不足,正是大好时机!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在皇帝面前积累一些话语权,这就要靠德公和黑火药了。 ........ 严申小心将研磨精细的三种粉末混合在一起,然后倒入清酒,直到粉末完湿润,这酒正是将军酿,听雨楼买半斤一百两。 可在这,世子却让他用来湿润这些黑色粉末,以防搅拌时有危险..... 在严申看来简直暴殄天物啊!这些东西就是流动的金子。 所以每次湿润粉末他都十分小心,恨不能多省下一滴。 之后这些粉末还要在太阳下晒干,然后世子每隔几天就会亲自来后山验收,将黑粉取出少量,放在白纸上点燃,若烧得不够快,或烧后留下白色和黑色残渣的,统统就算不合格,需要重新配制,非常严格。 这也使得兄弟们做事小心翼翼,十分辛苦,不过大家都乐于为此,因为他们的月钱足比普通家丁高处四百文! 一百九十三、手榴弹 后山嶙峋乱石中,突然一声炸响,响声在山谷中不断回荡,橘红火光闪过,烟雾升起,碎石飞溅。 周围几丛灌木被瞬间打得粉碎,栓在五六步开外的无辜山羊也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惊慌四窜,可窜出两步就站立不稳,挣扎一会儿栽倒在地,血水刷刷流淌出来,染红干燥的土地。 严申跟着世子,目瞪口呆的从十几米外的石头后钻出来。 靠近一看,爆点四周掀一个不大的弹坑,四处石壁上有破片打出的白痕甚至几寸孔洞,而栓在爆点四五步外的山羊这时候已是奄奄一息,破片在它身上打出好几个洞,其中一个致命的在脖颈处,想必断了动脉,此时已经血流满地。 山羊口、鼻、耳朵中都流出血来,显然是爆炸的冲击导致的。 即使已不是第一次见,严申依旧觉得震撼,一双腿都在打颤,他几乎可以想到如果那东西在他脚边炸开会是怎么一副惨状,只怕死无尸。 更加令他惊讶的是,那东西居然是用自己所制的黑粉造出来的! 世子称呼它为黑火药,他终于明白怪不来世子再三让他制作时小心谨慎了,这东西...... 这几天世子让铁匠用生铁铸造各种奇怪的半圆铁壳,然后在模具中加槽,制出大小不一,形状不一的各种壳子,塞入黑火药,一直都在后山用来炸石头和羊。 他不明白世子想试什么,只知道这东西如晴天霹雳,令他心惊胆战。 ....... 李星洲在试合适的外壳。 比起枪管,炮管,手榴弹的外壳对材料要求不高,铸造工艺上也没有难度,但经验和知识总是一点点积累的,手榴弹也在不断改进,加强,使之更加合理和更具威力,加强其杀伤力。 可别小看这些小而细微的改进,这个过程持续整整数百年,而他成为先辈探索的坐享其成者。 手榴弹的外壳无疑铁是最合适的,而且要生铁。 生铁脆且强度低,而且容易铸造,容易碎裂,因为不需要更多复杂工序,在模具外设置凹槽,能使外壳在爆炸中迎着凹槽的位置开始有规则破裂,形成高速飞行的破片。 通常来说人们印象里进攻代表威力大,实际上并不完如此。 因为进攻往往意味着对于机动性等方面的要求,这会在体积、重量、以至于威力上对手榴弹有所限制。 而防御性的武器,往往有着固定架设、对体积、重量、威力、物资消耗都相对宽松的限制,反而更注重威力射程等方面的指标。 进攻手榴弹和防御手榴弹之间的差异就符合这个规律。 李星洲学习了美国进攻手榴弹设计的理念和经验,设计了这种有凹槽的外壳,加之接上一个竹筒手柄,没有好钢材之前,精密引线也能制作,但成本太大,得不偿失。 所以依旧采用点燃火绳引爆的方式,竹筒手柄用于防水,方便携带,保证雨天也能将火绳点燃。 火绳制作则更加方便,普通棉线用油浸泡,晒干,再掺入火药粉就行。 他这几天实验的是各种不同形状的外壳破片碎裂情况,以及装药多少最适合,结果发现椭圆外壳的碎片碎裂是最均匀的。 爆炸时候外壳像气球一样被吹胀破裂,沿着凹槽碎裂成众多破片,杀伤半径足有五六米的样子,甚至更远。 对于进攻性手雷,这种威力已经合适了,这是后世积累的经验。 因为士兵将这种手雷挂在腰间,进攻时扔出去,接着前进,如果威力太大反而会阻碍追击敌人,甚至误伤自己人。 而防御性手雷则可以再加装内置破片,加大装药量,扩大杀伤范围。 到目前为止,两种手雷经过试验他都定下图纸,可以开始生产。 严申后怕的在一边拍拍胸口:“世子,这东西跟老天爷打雷一样,若上了战场还得了.......” 李星洲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才让你们小心,以后别给我省酒,酒精蒸发快,降温作用明显,用酒就是为安生产考虑。” 严申似懂非懂的点头。 “不过这几天出入王府的铁矿实在在太多,也不知会不会有人拿着说事。”李星洲有些担忧的道,然后卷起袖子:“走,把这羊拖回去煮了。” “好嘞!”严申也高兴的卷起袖子上来帮忙,世子实验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这几天王府天天有羊肉吃,大家都乐坏了....... 两人一人提一边,提着死去的山羊向王府走去,景朝设有盐铁司监管盐铁产业,按理说盐铁都归国有,私人不得生产,可铁不比盐,铁在民间依旧是官府允许流通买卖的,毕竟铁不止能铸刀兵,还能成农具,但量不能多。 盐铁司国范围内设有下属单位,每地铁矿,生熟铁买卖都要记录在案。 可这些天王府因各种事情,李星洲买进了大量铁矿,难免引人注目。 不过想必不是什么大事吧,他也也没多放在心上。 ......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皇上看着那潦草字迹小声念着,随后道:“虽是年少狂词,却实文采斐然,可称罕见,朕这一生也没见过几首这样的好词。” “那是,世子可是陛下皇孙,无论如何也承皇家福泽,自是远超常人,寻常那些世人追捧的才子怎么能比得上呢。”福安赶紧道,他是最明白皇上喜欢听什么话的。 若年轻时,皇上也是喜欢听别人夸耀他文治武功之功绩的,可到了现在,皇上已不是当初血气方刚,年轻气盛之人,他更加收敛,深沉,也更不喜欢大臣吹嘘拍马。 他大概能听得出话的真假,明白很多人言不由衷。 反倒是作为老人,他更加喜欢听到别人说起自己孙儿的好话了。 果然,福安这么一说,皇上难得一笑,然后命人将那副世子那日家宴醉酒时所写下的词挂在南墙上。 这里是陛下最喜欢的珍宝阁,挂的都是前朝和本朝诸多大家字画,摆着众多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宝,可皇上却将世子的词挂在此处,足见其喜欢。 皇上又看一遍,福安跟在身边小心伺候着。 “词是好词,可终究太狂,说得好像自己多么了不得似的。” “这所谓少年得意,少年人大多如此,意气风发,活力洋溢,陛下年轻时候不也正是如此吗。”福安笑道,多年来这几乎成了习惯,他知道皇上喜欢听什么,他张口就能接上。 皇上点点头:“确实,年少轻狂,意气风发才好,以后多打磨打磨便是了。” 一百九十四、祸起 福安不说话,静静等着皇上看那词句,这些日子来他明显感觉到皇上气色精神都比之前好多了。 他虽只是贱奴,却与皇上相处最多,心底感同身受,多少有些不忍,在外人看来陛下或许高高在上,手握天下,无人敢违逆。 可在福安眼里,陛下除去至尊之躯,还是个花甲之年,天天操劳忧心,子女孙儿都怕他的孤单老人。近来好不容易有不怕他的潇王世子,他表面为维护尊卑次序而生气,心中其实是高兴的。 正在这时候,有个小太监轻手轻脚走进来,在福安耳边耳语。 福安上前道:“陛下,盐铁使鲁节求见,已在门外候着。” 皇上皱眉:“他这时来能有何事?” “那老奴这就让他回去?”福安问。 “罢了,最近诸事不顺,烦扰颇多,在此关头万事不可大意,让他门外候着,朕这就去。”小太监领命出去通报,皇上在宫女伺候下披上保暖风衣,才缓缓出门,福安连忙跟上。 门外是一片小花园,园中绿竹茂密,小亭里鲁节已身着紫色官服,手执奏折等候多时,鲁节五十多岁的模样,国字脸,手指指节很大,长满老茧,毕竟他乃盐铁司首官,会匠人活计。 见到皇上出来,他先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然后才道:“陛下,臣今日来有事禀报,但又不知当讲不当讲,可职责所在,臣不说心中难安,若说了反而触怒陛下,还请陛下恕罪。”他说着再作揖。 皇帝皱眉,吐出几个字:“有话就说。” “遵命!”鲁节这才直起腰来:“陛下,按景朝律,国上下铁石、生铁、熟铁买卖都需我盐铁司详录出入,以便查证,以防异动,最近......最近........” 说到这福安见他脸色为难,似乎有所顾虑。 皇上本就受叨扰,此时见他婆婆妈妈,脸色更加不好,说话语气重起来:“有话快说,你堂堂盐铁使,朝廷二品大员,有何事不敢开口,何至于此!” “是!”鲁节咬咬牙道:“最近盐铁司在录大批铁石从北方江州一带顺流而下,从水路进入京城,这本也是常事,每年春耕百姓需新农具,铁用量大些正常,今年不过比往年多了一些。 可今早......今早我司通知参胜提醒下,臣仔细查阅最近铁石出入记录,居然发现其中有三千五百斤铁石部入了......入了潇王府.....” 话音一落,小小的花园安静下来。 福安心中咯噔一声,感觉事情不妙,一下子忍不住想到当年被抄满门的亲王...... 果然偷偷瞟了一眼,发现皇上的脸色难看起来,皇上平静的问:“三千多斤铁石,依你看能出多少斤铁。” 鲁节低头道:“大概......大概一千五百到两千斤左右,臣觉得世子或许.....或许是有其它用处,不过......不过身为臣子禀报皇上乃是为人臣本分,毕竟这么多铁在京中还聚集一处,实在.....实在是.......” 鲁节满头大汗,不敢再接着说下去,福安却心跳加速,他知道鲁节想说什么,这么多用处不明的铁在京中,还汇聚一处,实在太过危险! 两千斤铁啊,那可以打造多少刀兵了,在加上之前陛下遇刺之事...... 皇上面无表情挥挥手:“你做得不错,下去吧,切记不可对外透露,朕自会问清。” “是,臣告退。”鲁节如蒙大赦。 他也不敢多待,告退之后赶紧匆匆退出,一刻也不想耽搁,直接出宫。在其位谋其政,这么大的事他若不告诉皇上就是失职,到时万一真有异动,他就是万死不足以谢罪。 可上报皇上这却又是皇家内部之事,若冤枉了潇王府呢,稍有不慎他恐遭牵连,所以鲁节也觉得此事十分难做,也不想插手其中。 ..... 福安静候一旁,皇上不说话,只看着不远处的假山。 皇上不说,他也不敢说,心中七上八下,刚刚陛下才夸的世子,结果现在......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这次只怕要出事了。 又安安静静的过去许久,福安觉得脚开始发麻,却始终也不敢一动,只是静候。 “福安,你说他要这么多铁干什么。”皇上背对着他问。 “老奴......”福安慌张的道:“老奴也不知,陛下圣查慧明,自有断绝......” “哼,圣查?朕若召他进来问话,定然什么都问不到,若派人去王府......便是给他定罪,逼他去死!”皇帝自言自语:“好个年少轻狂,真会给朕找事!” ....... “小婿看得千真万确,此事绝错不了!”年轻文士激动的道,他案桌对面坐的正是当朝参知政事羽承安,矮案上放着众多熟食。 此人正是盐铁司同知参胜,也是羽承安的乘龙快婿,年纪轻轻,才三十多岁便身居高位,年轻有为。 “鲁大人早上在小婿提醒下看来在录典册,下午便匆匆进宫了,绝错不了。”参胜自信道。 “好!做得好。”羽承安高兴得重重点头:“来来来,你我翁婿共饮一杯。”他说着就要倒酒,却被参胜抢先:“小婿来。”说着他拿起漂亮的玉净瓶,小心为两人斟酒,随后对饮。 “呵,这听雨楼的将军酿果然了得,等下你回去的时候也带上两瓶。”羽承安高兴的说。 参胜也不推脱,拱手道:“多谢岳父。” “唉,你我二人之间,不必说这些客气话。”羽承安笑着说,随即站起来,扶着胡须道:“这世上除去你,也少有人知老夫志向了。” 他说着幽幽摇头叹气:“想我景朝,泱泱大国,大好河山,可陛下太过强势,文治无为,武功征伐却长久未停,军阀气味浓重。古人云,国虽大,好战必亡!我景朝若为外患,必有内忧,可群臣和皇上却都不知。” “当初的潇王也好,之后的魏朝仁也罢,还有现在冢道虞想要施行的军队改制也是如此!”羽承安摇头:“一位追求武力,刚而无柔,国家如何长久? 只有读书尊礼,教化世人,才是安邦固国长久之道。自古臣强则君弱,当初我要借机杀魏朝仁,太子还以为老夫站在他那边,别人以为老夫想借机牟利,哼,短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老夫哪边都不站,只站我景朝社稷!” 参胜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跟在羽承安身后,也不说话,静静聆听教诲。 一百九十五、真正的钢 “魏朝仁执掌边关数十年,魏家在关北根深蒂固,拥持武力而据守一方,若不趁此次上京城的机会将他除去,日后恐成我景朝心头大患,可不曾想却突然杀出个何昭......”羽承安叹气摇头。 “再说冢道虞的军中改制,虽正如他所言,废除三衙,枢密院执掌禁军,能省去诸多繁杂关节,大大增强禁军战力,可也不过短视之言,只看眼前不看后世!” 说到这羽承安怒斥起来:“冢道虞一届武夫,他可曾想过,禁军一旦落入枢密院手中,禁军掉发差的不过皇上手中兵符一道,枢密使从此位高权重,如此一来,能保景朝社稷世世代代安定? 他冢道虞是忠臣,可他已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可能保证下一任枢密使是何人?” 说着他又骂一句:“武夫误国!” “岳父高瞻远瞩,为国为民,小婿佩服。”参胜拱手诚心说。 “不过岳父也不必着急,杨洪昭不在,三衙中还有童冠和赵光华,改军制之事必不容易。而潇王一脉,小婿已设法让鲁大人将潇王府大量买入铁石之事报入宫中,有他们好受,如此一来已无大患。” 羽承安点点头:“潇王一脉向来戾气杀伐,当初潇王也是,如今的李星洲也是,皇上过三省加他官身,说明心中还是爱重那李星洲的,所以老夫久久不放心。 只是不知那李星洲在搞什么,皇上才遇刺,此时疑心最重,可他偏偏在此关头买入几千斤铁石,这不是自找猜忌,莫非是傻子不成..... 既然他自己犯傻那便怪不得老夫,再过两天,老夫就进朝参他一本,私购如此多铁石,还是在京中,若被外臣得知,皇上就是想保他也难了.....” “一切听岳父的。” 羽承安回头拍拍参胜的肩膀:“参胜啊,你虽是我女婿,我却待你如子,我家中的几个不孝子若说天赋才学,统统都比不上你。你要切记,武乱禁,文安邦,以武治世必不长久,以文安邦则国泰民安,历史上多少王朝兴衰都是如此。 老夫会尽力栽培你,将来若你身居高位,定不能迷恋武功,耀武扬威,当以尊崇礼法,教化世人,富庶天下为首任。” 羽承安语重心长的说道,他说完,参胜放下酒杯,重重作揖道:“小婿谨记岳父教诲,日后必定尊从。” ........ 一大早,李星洲请来城外祝家庄的家主祝融,一个四十多的宽肩膀大汉,常年在窑口做活导致他身皮肤棕黑,看起来十分健壮,却很懂礼数。 这次找他来不是为定制将军酿需要的玉净瓶,玉净瓶短期内已经够用,而是另有其事,想要祝融帮忙在王府后山开几处窑口,这些窑口将用于炼制石墨坩埚。 很多人对铁和钢有着非常大的误区。 简单的说天然铁矿中有大量杂质,比如硫、硅、碳等,而直到十八世纪英国人使用石墨坩埚炼制出液态钢之前,没人能做到除去铁矿中除碳外的其它杂质。 铁越纯洁,熔点越高,理论上纯铁熔点可能到达一千五百多度,古代是达不到这种温度的。 古人的铁一般有两种。 一种生铁,将铁矿在炉内加热融化成铁水,然后凝固,天然铁矿中含大量杂质,这会降低它的熔点,使之在一千度左右就融化。 生铁含大量杂质,硬度不错,可强度低,十分脆,加工简单,目前李星洲用来做手榴弹外壳。 另一种是熟铁,通过不断搅拌铁矿石融化成的铁水实现脱碳,这个过程中,因为碳脱离,铁水越发纯净,熔点变高,温度慢慢不够,然后就会随着脱碳凝结。整个过程几乎不可控,不可逆。 最终得到的固体混合物叫做熟铁。 熟铁碳含量大多在0.2%上下,十分低,可它只做到脱碳,其它杂质比如硫、硅等都还在。 更大的问题在于碳含量变低,熟铁很软,硬度低。同时因为脱碳,铁变得更加纯净,熔点上升,凝固后在古代根本做不到再次将熟铁变成液态,更何况除去其中的其它杂质。 真正的钢需要尽可能除去其它杂质,同时控制碳含量在0.2~2%之间,这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古代最靠谱的方法就是通过不断的锻打除去铁中杂质,所谓的百炼成钢,可效果也有限,产能更是低得可怕。 这就是为什么古代好的兵器价值连城的原因,因为一点不夸张,除去运气外还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可以这么说,在十八世纪英国人发明坩埚炼钢之前所有的钢都是“假钢”,因为即使通过各种方法控制了碳含量,对于铁中的其它杂质依旧束手无策,特别是硅。 直到十八世纪,一个英国人发现石墨这种东西的妙用,发明坩埚炼钢法。这是世界上第一种液态炼钢法,也炼出第一种能当工具钢用高碳钢材。 其强悍性能,也为日不落帝国的崛起奠定坚实的基础。 石墨坩埚不止因为石墨的强悍耐热耐腐蚀性能让生铁加热到液态状态,从而使得其中大量杂质浮出液态钢表面,而且因为石墨是碳单质。 在加热过程中碳和铁中的一氧化硅发生反应,从而除去杂质硅。 同时石墨中的碳还能与氧化铁发生反应,使铁实现脱氧,还原成纯净铁。 加温到一定程度后,各种杂质浮出液态钢表面,接着石墨中的碳会使铁碳含量增高,最后得到的就是真正的钢! 当初这种钢第一次出现后,别说用来做枪管炮管,就是用来做工具钢,切割和打磨其它金属也绰绰有余。 而这些正是李星洲准备做的。 只要有石墨矿,这些都能实现,没有任何技术上的难题,只差经验。 他对黏土石墨坩埚的炼制不熟,所以才找来祝融,他们一家是专业人士,有丰富经验,比起他这个半吊子,好多了。 祝融早就有心攀上王府的大腿,以求庇护,听了李星洲的要求,虽然不明白王府为何要开窑口,可还是二话不说就高兴的答应了,并且拍着胸脯保证。 第二天一大早,就带了七八个祝家族人过来要开工。 李星洲不能让他白干,让严毢按人头支给祝融工钱,严毢却不太乐意,他观念与李星洲不同,普通人为皇家做事那不是义务吗,天经地义之事,就好比徭役,开钱干嘛...... 可李星洲坚持让他给,他有他自己的模式,在他的地盘上,所有人都要按他的规则来转。 在这天下午,德公也派人上门带话,告诉他,元宵一过就找皇上说黑火药之事,让他准备好说辞,至于能争取到什么,到时看他本事了。 一百九十六、阻碍 “世子,要带羊毛的毯子吗?还有世子最爱的茶具,点心也要带一些,梅花糕最好,嗯还有核桃,瓜子,茴香豆还有还有,还要酸梅汤。还有前几天世子做的肉干也好吃,也要带上一些”月儿正板着手指高兴盘算呢。 秋儿在旁边提醒道:“你别老是想吃的啊,带点保暖衣服才好,这几天晚上风大,可冷了,还有明晚说不定会下雨呢,还要备着伞才行。” “是啦是啦,不是有秋儿姐在,所以我才只备吃的么。”月儿晃着秋儿的手臂撒娇道。 李星洲好笑的看着两个小丫头,将手中的纸合上,这些天他一有空闲就将脑海中一些知识记录下来,毕竟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可文字不会。 明晚就是元宵佳节,一年一度的盛会,所以两个丫头才会这么兴奋,特别是月儿,已经蹦蹦跳跳一整天了。 “世子世子,我们先猜灯谜,还是先看花船啊。”月儿靠过来,摇晃着他的手臂问。 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脑袋:“怎么都行,你喜欢看花船就先去看花船,喜欢猜灯谜就先去猜灯谜。” 小姑娘还是踌躇不定,似乎十分难以抉择,烦恼的晃着小脑袋:“到底要怎么好呢” 李星洲嘿嘿一笑,搂过两个小姑娘,将她们放在大腿上:“我看你也别纠结了,我们先去放孔明灯吧,放完了再去看花船,路上便可以慢慢猜灯谜了,晚上隔壁的陈爷爷邀我去诗会,那里有很多点心和甜酒,月儿也不用操心带零嘴了。” 月儿高兴的点点头:“好呀好呀,不过我要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猜灯谜。” “好好好,你明天想吃就吃。”李星洲好笑捏她小脸蛋:“不过不能太多,上次你就吃得闹肚子了。” 月儿始终不过十四五岁的孩子,自制力比不上成年人,上次因月钱丰裕,便去买甜白酒还有糖葫芦,结果吃多了,第二天就拉肚子,搞得李业担心许久。 说起自己的不堪往事,月儿小脸一红,害羞的用小脑袋给拱着他的胸口:“知道啦,人家知道啦世子,你不要再说了” 怀里放着两个香喷喷的小丫头,十分舒坦。 这几天不知为何,何昭也不来找他麻烦了,虽平时见着脸色依旧不好就是,但不像之前故意找茬了,有时甚至会对他的公务吩咐几句,教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倒是何芊小姑娘天天来找他,自从他去了开元府,小姑娘更加高兴了,每天听他说各种烂七八糟的故事。 李星洲有时会把四大名著中截取一段精彩的说给她听,比如什么草船借箭,空城计,猴王出世或是三打白骨精等。 总之烂七八糟的,想到哪说到哪,天马行空,有时小姑娘太得意,又会故意说聊斋里的鬼神故事吓吓她,总是日子过得舒坦惬意。 有的时候李星洲甚至想就这么过一辈子算了,毕竟他此时不愁吃穿,衣食无忧,养活一个王府绰绰有余,初来乍到之时,他却有这种想法。 安贫乐道,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可以做做工匠,传授一些适当的知识,或者著书立说都行,也算造福后世啊。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危机感越来越重。 春天南方叛乱,秋天关北战败,过年皇帝遇刺,苏州造反,一切都似乎预示着景朝即将迎来狂风骤雨,树欲静而风不止。 景朝只怕没有几年太平日子了,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李星洲不相信任何人,皇帝、德公、冢道虞都是,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或许可以相互帮助,但他从未指望过谁能保护他,他向来只相信自己。 手中有钱并不够,武器、军队,才是安的根本。 为此他必须步步为营。 午后,李星洲放下手中活计,带着两个小丫头找来纸张,浆糊,竹条,亲自带她们做起孔明灯来,也不管那些烦恼事了。 工作之余也不能忘记生活啊。 “老夫担保,三衙裁撤之后你依旧能担重任,到时”冢道虞劝道,此时整个小院中只有他和另外一个中年人,这中年人正是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 “你在三衙之中只得养训禁军,却无实权,若三衙裁撤,你即能领军,又有将权,将来建功立业”冢道虞费尽口舌,滔滔不绝说着。 他本不擅长说辞,可这些规劝之话都是潇王世子写好之后以信件的方式送到将军府的。 他这几天每天晚上熟读谨记,其间越发觉得这李星洲不简单了,他这些规劝话音字里行间能看出他对此问题看得透彻,甚至比他这个说着要改制许久的人更加通透。 之后冢道虞一一邀见禁军中诸多重要官员将领。大到马步军指挥使,都虞侯,小到军器监,兵部众官吏,见了众多人。 在李星洲设计的说辞之下,大多都被说服,同意支持军队改制。他心中震撼,表面却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继续与王府信件来往。 “大将军之言属下已尽听,还是那句话,某是个粗人,就知道竭忠皇上。将军的说法好归好,可谁能保证之后的枢密使都世代忠于天家?”说着他拱拱手道:“某是愚人,只懂死忠,大将军还是不要跟我说这些了。” 说着他站起来,抬头挺胸,迈着大步离开庭院。 冢道虞皱眉,虽大体顺利,问题还是有,朝中位高权重却极力阻挠之人依在。 一个是参知政事羽承安,一个便是侍卫军步军指挥使童冠了。 童冠是军伍中被皇上提拔起来的人,所以他以忠于天家立身处世,到处对人说起,时不时就谈论皇上对他的恩德。 至于他是真忠还是假忠,冢道虞道觉得只怕难以说清了。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很多东西不到危急存亡之时难见其真。 而羽承安和童冠理由倒是出奇一致,都认为他不知深思远虑,只知眼前之便,三衙撤除,枢密院直掌禁军,长此以往难免会大权旁落,天家威严渐减。 起初他也被说动了,还为此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专程写信到王府询问此事,结果世子回信倒是简洁。 只说: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多,自以为聪明。若军不改制,过几年辽人南下如何应对?放着脚边的河不管,去想远处的山要怎么翻,结果到不了山脚就已经被淹死了。 话粗理不粗,冢道虞也恍然大悟,确实如此啊! 羽承安和童冠之言看似言辞确凿,有理有据,可若此时不改军制,军力每况愈下,文悦武嬉,不出几年只怕就有大祸,哪会等得到将来再去想那些会不会大权旁落,减弱天家威严的事。 可惜的是羽承安不懂世子说的道理,也说不通这道理 一百九十七、花魁 “卫川,明日你再去王府一趟,好好请教一下世子,关于童冠之事到底该如何。”冢道虞揉着太阳穴道。 他是没有办法了,而且以他多年对羽承安的了解,其人一旦认定某事不行,必会坚持到底,只能从童冠身上下手。11而且若童冠支持改军制,那么有个羽承安反对也无法阻碍大局了。 卫川为难的挠挠头:“将军,明日是元宵,世子只怕不在家中吧。” “哦?原是元宵佳节啊”冢道虞点点头:“那便后日吧。” “元宵啊,今年也一样,去听雨楼买两瓶将军酿,既是元宵,便饮好酒吧。” 卫川点点头,心中微微有些不是滋味,每年元宵将军府中都只是大将军一人而已,亲眷子女都不在 “曹公子好词,有曹公子的词,只怕今年魁首又稳了。”诗语笑语盈盈道。 芙梦楼三楼雅间。 红木门窗,华贵羊毛地毯,精致的黄花梨桌椅,高贵奢华,案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坐的是几位京中比较有名的才子和才女。 其中就有曹宇、晏君如、皇子李誉,而长相普通一些,胡服挂玉的女子叫田启玉,是诗语好友,也是田家小姐。 长相精致,瓜子脸,身材纤细,看似弱不禁风的则是李誉的正妻末允琉,在跟李誉成亲之前,她也是京城知名的才女,不过因家中安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嫁给皇孙李誉。 又到元宵诗会,她自然也高兴的想要参与进来,而且她发现自己夫君虽是个纨绔子,可却比许多人更好,他不在乎什么夫子说的女子不得抛头露面,也不拘泥于那些迂腐的规矩,这才使得她能参与其中。 曹宇拱手道:“诗语姑娘说笑了,我这才情比起谢兄可差得远了,而且听说今年金玉楼也有贵人相助,重金请到马原公子为他们的头牌殷殷姑娘写词。那马原在京中可是曾与谢兄齐名之人,若他出手我们需小心谨慎才是。” 晏君如也点点头,无奈道:“是啊,可惜谢兄去江州任职了,不然谢兄若在,哪里轮得到我等滥竽充数。” 说到这,田启玉脸色不好起来,埋怨道:“他倒是去得轻快” “咳咳,田姑娘也莫怪谢兄,家中安排他也是迫不得已”宴君如赶忙道。 “对啊对啊,君臣父子,谢兄也是无奈之举啊。”曹宇也开口圆场。 李誉这时候插嘴:“不瞒你们,那金玉楼背后相帮的贵人之一就是我长兄李环,他们请的人可不止马原,还有江州来的叫什么参吟风?江对岸鸣音寺的宝园和尚,总归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物,我虽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可定不会简单就是。”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曹宇皱眉道:“宝园和尚我知道。乃是一位狂士,本是京南大族之后,可年纪轻轻却在鸣音寺出家,负责看守寺中桃园,他才情了得,每有妙语或诗词,就刻在桃园中墙壁之上。 久而久之居然满园皆词,众人奇之,许多人逐渐慕名而来,只为一睹他的诗词,鸣音寺因此香火旺盛,他看守的桃园也成了寺中宝地,之后大家便都呼他做宝园和尚了” “还真是个秒人。”李誉道。 末允琉恩爱的抱着李誉手臂说:“只是不知他们到底如何请来这宝园和尚的,我小时候也去过那宝园,只是没见到大名鼎鼎的宝园和尚。还听说他向来不下山的,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有三四十的年纪,年轻时不染红尘,可现在年纪大了反倒入俗世了。” “谁说得清楚呢,我兄长可是太子嫡子,他自有办法。”李誉道。 “这下难办了,马原加宝园和尚,只怕”曹宇微微皱眉。 一旁诗语听着众人讨论,也有些忧心起来,往年与她叫上有交情的才子才女齐聚一处,大家共同商讨对策,写诗作词,很多次都是早已胜券在握,自信满满,气氛可与今年大不相同。 一直没插嘴的宴君如打开纸扇轻轻摇动:“诸位只怕算漏了那参吟风,他才是最令我忧心的。” “参吟风?”曹宇皱眉,看了众人一眼,发现诗语等人也是略带疑惑,说明她们也不知道这人。 宴君如道:“诸位少在江州所以不知道,我们宴家祖籍就在江州,小时候我也常回江州,所以知道江州的事,在江州参家两兄弟可是赫赫有名,无人不知无不晓。 大哥参胜,弟弟参吟风。 他们在江州称第一第二才学之人,无人敢与之争锋,当初江州大大小小各种诗会,大多都是两兄弟包揽魁首,每每技惊四座。后来哥哥参胜入朝为官,弟弟留在江州准备继任家业。 如今参胜年不到四十,已是我朝盐铁司同知,朝廷三品大员,还是羽相的乘龙快婿,他们兄弟两谁都不可小视。” 听他说完众人都沉默下来。 李誉着急问:“照你们这么说,我们难道毫无胜算?” “除非除非才情突发,而他们几人都毫无灵感”宴君如说着话音小下来,因为他知道这种情况几乎等于没有。 诗语见气氛沉闷,虽心中也不好过,还是开口安慰:“诸位能为小女子分忧已是好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与不成何须如此挂牵,诗语在诸位相帮下已是好几年的魁首,今年就让给殷殷姑娘也未尝不可,大家尽力而为便可,诗语已经感激不尽了” 听了她这话,众人才重新笑起来,桌案上气氛又好了一些,大家开始商讨对策,苦思冥想起新词来。 李誉不会诗词,他只是因为家中妻子与诗语乃是故交,又对诗词文墨感兴趣,所以才跟着来的,此时见众人忙于思索诗词,他无所事事起来,脑中开始胡思乱想。 不知为何,他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道:“对啊,我们可以让星弟帮忙啊。” 他大声喧哗,一下子吸引众人目光,可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星弟?什么星弟。 李誉激动的道:“我是说我堂弟李星洲啊,潇王世子。” 听到这众人才明白过来,田启玉似乎想到什么,念道:“就是那个写‘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李星洲。” “正是!” 曹宇也一拍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对啊,我和宴兄都忘记了,过年时谢兄要走,我们才到王府拜会,世子还赠我等将军酿呢。” “将军酿?那可是有市无价的美酒,这几天天天听人说起,世子还真是大方”田启玉道。 众人叽叽喳喳说得兴奋,却没注意到诗语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李星洲!这三个字在她心中如同魔咒。 一百九十八、李誉献策 她忍着心中不快,撑笑问道:“诸位和那李星洲熟识?” 宴君如哈哈一笑:“说不上熟识,只是我等敬仰罢了。故而有时也会去听雨楼,我等与世子就是在听雨楼中偶遇的,世子胸襟开阔,洒脱不羁,才情出众还出生高贵,都不是我等能比拟的。 上次谢兄临行之前我们曾一同去潇王府拜会,世子也不看轻我们,亲自接待,还疏通引导我等,实在受益匪浅。” 田启玉道:“谢临江亲自去拜访,那看来李星洲肯定是不得了的人,外面的传言果然是真,鲁明着实可恨,居然花钱构陷他人。” “是啊,我也不曾想堂堂国子监学生居然做出这种事” 几个人又聊起来,可一旁的诗语却十分诧异,李星洲那样的人渣居然还有人仰慕?何况还是京中大名鼎鼎的才子! 她知道真相,知道给钱收买人的不是鲁明,而是李星洲,所有的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诗语顶多拿捏几个人的心理,在桌案,宴席之间察言观色,掌控时局,调和气氛。 可李星洲却在拿捏所有人的心理,整个京城中人心大势,浮沉变动,走向趋势都被他算得清清楚楚,他就好像在背后一手掌握着京中所有人的怪物,这让诗语感到胆寒。 加之他的恶劣行径,还有对她做的那些那些不堪启齿之事 诗语越想越气,心跳加速,赶紧咳嗽两声,制止众人接着谈论李星洲,然后道:“我看不必了,大家能为我尽力小女子已经感激不尽,若再劳烦世子那就实在过意不去,今年魁首尽力而为便好。” 见她这么说,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大家都不是浑人,也都明白此事中心就是诗语,既然她都否决,若再提及此事,只怕会引起不快。 曹宇点点头,笑着拱手道:“那也好,我虽不如世子,但也会尽力而为之,助诗语姑娘一臂之力。” “我也是!”宴君如也笑道:“今日魏子玉兄弟未到,想必也是去精心苦研大作去了,他是国子监学生,才学肯定比我等在野之人不知高到哪去,明天说不定会给我们惊喜。” 众人点点头,大家气氛融洽开始忙碌起来,李誉负责打杂研磨墨水,其余几人格施所长,咬文嚼字,这次比之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难,众人也更加上心。 直到下午,众人告辞回家准备时,加之以前储备,已写下诗两首,词若干,精挑细选之后选出其中上佳两首用于明日角逐,其余备用。 诗语一一送走他们,之后才回自己闺房,一入闺房忍不住在地毯上瘫坐下来。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花魁之位呢,那可是多少女人都梦寐以求的,只不过她死都不会要李星洲的施舍,也不相信他。 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他横行无忌,跋扈嚣张却心思缜密,不受世俗束缚,难不成还能文采斐然,才情勃发? 她更相信李星洲的诗是抄的,见过他的老辣果决的手段后更加觉得他想弄首诗不是什么难事,他有的是手段对付读书人。 宝园和尚、马原、参吟风哪个都不是他能对付的。诗语心中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又想到他那张可恨的脸来,心情顿时阴郁。 “小姐,世子来了小姐,世子来了” 过了许久,丫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哪个世子?” “还能哪个,潇王世子李星洲啊,下人们都不敢拦,他向着小姐闺房来了。” 诗语一愣,心中刹时慌乱起来,匆匆问道:“你看看我,妆有没有花,衣服得体吗?” 丫鬟点点头,然后道:“发髻乱了些。” “快帮我梳好。”诗语道,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慌张,她只知道决不能让那禽兽看她狼狈的样子,决不能在那禽兽面前落了下风,半点不能! 还是熟悉的地方,还是熟悉的位置,那禽兽熟悉的自来熟,熟悉的给自己倒起茶来,他想必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诗语气得咬牙。 下次她一定让人将屋里的茶倒了,只留空壶,一个凳子也不放着,诗语心中想到。 “明天就是魁首之争了,你不求我吗?”那禽兽问。 诗语不屑道:“你?求你有用吗,自以为才高八斗?哼,夜郎自大” 谁知他也不生气,哈哈一笑:“哈哈哈哈,我看你不是不想我帮忙,只是不想欠我人情吧。” 诗语话音一滞,心思一下子被看穿的感觉让她十分不爽:“哼,少自说自话,欠你人情,你也须先有那本事才行!”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对方不怀好意的笑看着她:“实话实说,我对你垂涎已久,可你要老是挣扎反抗那也太没意思了,明天我帮你夺魁,成了我就留宿你的闺房一晚,你不许反抗,不许动手,任我怎么做如何。” 诗语心跳陡然加速,一下子怒气上涌:“你休想!你这个禽兽。” “你不敢,心虚了吗?这不正好,你不欠我,我又能帮你,两其美啊。 不过你这么说就是认可我的才学,只不过嘴硬罢了。”他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这让诗语更加火大,气不打一处来,她咬牙道:“若你做不到呢!” “做不到就做不到呗。”他摊手。 诗语气得牙痒痒:“你也不过是胆小鬼。” “哈哈哈”对方放声大笑,很不要脸的承认了:“没错,我就胆小,刚刚逗逗你而已,看你整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小小年纪怎么能这样,多笑笑,有利于放松身心。” 说着他站起来:“今天只是来提醒你,元宵过后你就是王府的人,到时候别忘记按时上岗,否则会扣工钱的。” “话说完了,你不用送我。”他说着自己退了出去。 诗语气哼哼的砸上门:“鬼才送你!”小小年纪?明明是他年纪更小才是,却不学好。 心中五味陈杂,又气愤,又恼怒,又觉得那禽兽实在可恶,诗语坐在床边许久才平复下内心的波澜 她轻轻抱起枕头,下面是她的卖身契,自从拿到手中之后,她一直小心放着,睡觉也不敢离开,也不敢将它撕了,生怕有诈。 毕竟那禽兽就这么轻描淡写的送给她了,没错,轻描淡写,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一百九十九、自保策略 一大早,李星洲指挥严炊煮了汤圆,王府里所有人都有份,大家端着碗筷排起长长的队伍。 景朝的南方确实有汤圆这种小吃,可在北方并不流行。 他想了想就教严炊做了,碾碎的糯米粉加水成面团,然后捏出来用红糖水煮熟,当然不可能放芝麻糊那种奢侈的东西,王府现在几百号人呢。 这本只是种简单的小吃,可不吃汤圆,总觉得上元节少了什么,大家也很开心,很多人并不明白吃汤圆的意思所在,只知道高兴就好。 就好比春节的爆竹,很多东西并不需要意义,高兴就好。 是啊,高兴就好,李星洲看着两个乐呵呵的丫头,也心满意足了,人本就是这样的生物,物质的满足,内心的充裕。 这几天肩膀上的伤口开始逐渐转好,可依旧不能做剧烈远动,他早上依旧早起,然后改八极拳练习为骑术练习。 魏雨白教了他基础的,可比起后世开车,骑术是更加需要经验积累的。 秋儿和月儿则惦记着晚上看花船的事,毕竟她们已经准备那么久,翘首以待就盼着这天呢,还天天跟李星洲念叨宝船有多大,有多漂亮。 一早起来两个丫头兴奋得不得了,叽叽喳喳又是准备这又是准备那的,就像第一次出国旅游的人一样。 李星洲好笑的点点她们小脑袋“灯会在晚上,这才早上你们忙活什么。” “世子教我的,有备无患。”秋儿一本正经的认真说,月儿也连连点头表示附和。 “哈哈,小丫头还学会呛我话了。”他好笑的道“看本世子怎么罚你” “啊啊,不要,世子不要!” 顿时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欢闹之后,李星洲突然想到大军已经出发好几天,顺水而下速度很快,元宵过后一两天就该进入安苏府地界了吧 这么想着他也发现自己时间不多了 数万禁军对几千厢军,如果不出意外一两个月内应该会有结果,到时要是杨洪昭回朝,事情就不好办了。 冢道虞想要军改,他想要军权。 大家有共同利益,冢道虞此人李星洲并不了解,越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想揣测其心思越难,好比老皇帝,好比冢道虞。 不过刻不容缓就是了 所以中午吃过饭后他干脆准备自己去一趟大将军,书信来往是为了避嫌,毕竟他不是皇帝,不是太子,却与当朝大将军来往密切的话太过张扬,实属不好。 可现在有必要了,昨晚季春生告诉他,盐铁使鲁节私下进宫去了。 季春生现在掌管武德司,出入皇城一切人等都需他记录在案,以便有事时方便核对追查,也正因如此,他也掌握出入宫廷的所有记录。 季春生知道就等于李星洲知道。 初听此消息时他确实满头冷汗,自己始终疏忽大意,抱有侥幸心理了。 盐铁使这时候私自进宫,必是有不好在早朝时上奏的事。什么事情不好在早朝当着众多官员面前,大庭广众之下上奏呢?自然是皇家内部之事。 加之进宫的盐铁使,李星洲大概能猜到什么事了。三千多斤铁矿进了王府,确实不是小数目,他当时特意和江州商人联系,然后加以吩咐,直接从渡口用麻布遮盖,直接运回府中,只过了市舶司一次检,就是怕惹上麻烦。 毕竟他身为皇孙,府邸在京城,却私买这么多铁矿,也没在盐铁司衙口登记,确实会引起怀疑。 虽说按律只要涉及铁和铁矿买卖,无论多少都需在盐铁司入案记录,说明来去用途。 毕竟这个时代的铁就相当于后世的枪械子弹,可普通百姓人家买一些铁制器具等都不会刻意去登记,盐铁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强求。 李星洲就是想钻这个空子,毕竟三千多斤铁矿,让他说用处,他怎么说得清,跟盐铁司的人说用来做铸锅做犁?那人家得信啊,三千多斤铁矿啊。 说用来做手榴弹外壳,还是用来炼高碳钢?哪种他都说不明白,所以干脆钻空子。 可李星洲始终小看这个时代的官府效率,看来在更高层面,市舶司和盐铁司是有交流的,他虽只过市舶司的检,没有上报盐铁司,可盐铁司也马上就知道了。 这可是大事,若有人想要用此事说话,搅弄是非,从中做文章,那他真要出事,即使皇帝真爱重他也难免起疑。 且老皇帝本就是一个疑心很重之人,上次遇刺之后稍微安定,他第一件事居然是让人巡视城外禁军大营,足见其疑心重,心思深。 好在有季春生在宫中! 可以说季春生这次又救他一命。 上次季春生教他拔剑,让他在生死存亡之际逃出生天,而这次季春生给他的消息再次让他早有准备。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盐铁司知道此事,那必然代表着有可能更多的人知道了。 所有有些事他须早做打算,好在别人都不知道他有一张隐藏宫中的王牌,那就是季春生。 正午之后,李星洲让人装了几车礼物,其中有王府特有的将军酿,还有两只试验手榴弹威力剩下的羊,几只鸡,还有一些小姑从南方带来的果干和核桃之类的东西。 给鸡羊带上像模像样的红绸,然后马车角插上王府的旗子,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向着大将军府开去。 车里,秋儿有些不解的问“世子,这么大张旗鼓去将军府不好吧。” 月儿歪着小脑袋,她不知道为什么不好。 李星洲哈哈一笑“为什么不好,大将军据说寡居在京,家中子女在外,一个老人家多不容易,上元佳节我一个后辈去看看他也是应该。” 秋儿皱眉,小脸纠结的道“可世子是皇家子嗣,大将军是朝廷权臣” 李星洲摸摸她的小脑袋“秋儿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不过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聪明人都喜欢自作聪明,人心就是那么有趣,世子这是自救啊”他说完叹口气。 秋儿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也没在追问,只是安安静静想着。 到了大将军府门外,来迎客的卫川看了马车,又看王府旗帜,吓得目瞪口呆,看王府的车队一眼,似乎又惊又慌,什么都没说,没打招呼也没问候,匆匆就转身跑了回去,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星洲带着秋儿和月儿下车,家丁们正忙着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不一会儿,见鬼一样的卫川带着冢道虞出来了。 冢道虞一身寻常武装,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起,上来就开口问“你这是做什么。” 李星洲道“听说你是孤寡老人,晚辈来看看你,顺便带点东西。” 说着就让人将礼箱还有绑着红绸的山羊,公鸡往将军府里搬,卫川想要阻拦,冢道虞只是摇摇头,就让他们送进去了。 “既然都送到门口了,收与不收都一样,收下吧。”冢道虞淡淡的说“别站着,进府里说话吧。” 说着转身便走,李星洲赶忙带着两个丫头跟上 冢道虞自顾自走在前面,也无半点待客之风,就如同在大街上散步一般,边走边说“今日既来了,想必也知此事轻重,说说为何吧。”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都说话长了”李星洲无语。 “再长的话我也听过,就像你说的,老夫孤家寡人,最不缺的就是时日,时日一多,再长的话便也不长。”冢道虞虽语气平和,不像德公一样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可说起话来比德公强势多了。 “看来我今天非说不可了?” 冢道虞停下脚步,回头平视他“客随主便,你进我府邸,就是客人,不说我打你出去。” “好吧” 两百、宝船 这事确实说来话长,而且说法众多。 世间之事本就如此,每件事总有无数种说法,你我各自不同,没什么绝对说辞,所以才会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说。 李星洲嘴上自然说德公问他有没有对付辽人骑兵的方法,他思来想去想到一个办法,可需要大量铁来试验想法,其实这只是一部分原因,真正的想法是他想自己掌握强大的武力。 可在大将军府,此事只能说前一半,不能说后一半,这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正堂中,冢道虞听完后来兴趣“对付骑兵的东西,与老夫看看。” 李星洲忍不住摇头,读书人和武人果然不同。若是德公,说这话肯定是说“可否与老夫看看”,可到冢道虞这里就变成“与老夫看看”了,疑问句变成了祈使句。 “不能。”李星洲干脆的回答。 冢道虞也不生气,微微遗憾,不过也就此作罢“既然你犯下如此大错,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到我府上,想祸水东引还是求老夫庇护?” 他说着端起卫川送上来的茶“若是你这么想还是走吧,老夫无能为力,也不想牵扯进来,你我之间还未熟识到这等地步。” 李星洲也端起茶杯“不是,我来自有打算,将军不必操心,今日顺道来谈谈军队改制之事,毕竟书信来往实在不方便。” 冢道虞皱眉,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那便在外堂说吧。” 一旁的卫川目瞪口呆,他完不明白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往常他去王府送个信都要小心翼翼的,跟做贼一样,没想到现在 李星洲听冢道虞说完童冠的问题,也皱起眉头“他向来这样?” “向来如此,此人一直以忠君为国自居,这倒也没什么,人臣自当如此。可是他实在做德太过,偏执且四处张扬,就是寻常跟同僚说话也总往这上面说,时间久了大家都不好跟他说话了。”冢道虞道。 “就没人提醒过他吗?”李星洲问。 “自然有,而且不止一个,毕竟他若寻常说任何事也总说到忠君为国上去,那便总是说跑偏了,如何相处。当初他的同僚好友,我的老部下,侍卫军马军指挥使赵光华就劝解过他。” 说到这冢道虞摇摇头“可他却回‘忠君为国臣子本分,有何尴尬不适之说,我看是你心中有鬼’自此两人便不再要好如初了。” 李星洲点头,大概明白童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还真是个奇葩,“他是真忠君为为国还是假忠君为国?” 冢道虞摇摇头“老夫也不知。” “不会是叶公好龙吧。”李星洲道。 冢道虞不说话了,这种话李星洲身为皇家子嗣自然可以说,他却不能。 “总之若他不松口,此事难成。”冢道虞肯定的说。 李星洲点点头,三衙三大首官,殿前指挥使、侍卫军马军指挥使、侍卫军步军指挥使,要动三衙必先过这三人。 现在殿前指挥使杨洪昭南下苏州,侍卫军马军指挥使赵光华是冢道虞旧部,向来以他马首是瞻,当初对魏朝仁的立场也好,如今的军队改制也是。 剩下的拦路虎就是童冠了。 “这次机会千载难逢,绝不能错过。”李星洲轻轻敲着桌面道。 恰好赶上安苏府叛乱,三衙一把手殿前指挥使杨洪昭离京,太子也不在,如此大好形势,可以说天赐良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错过这次,再想找机会插手军务,简直难如登天! 他身为世子的敏感身份,太子要是回来,就怎么都轮不到他了 李星洲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一时居然没人出声打断他,他思绪千回百转,脑子高速运转起来,许多知识都统统如潮水涌上心头 许久之后,他停下手上的动作。 “如何?”冢道虞问。 李星洲摇摇头,然后又哈哈一笑“哈哈,也好,那就赌一把吧。” “赌?” “大将军不敢吗?”他反问。 冢道虞不屑一笑,放下手中茶杯“寻常市井匹夫做赌,不过赌些钱财家当,最多也不过赌自身性命一条罢。老夫这一生赌的的命可有千千万万条,国运兴衰,江山社稷都赌过,会怕赌? 不过赌有赌法,你先说清到底要怎么赌,老夫才能决断。” 李星洲端起茶杯“哈哈,确实,我跟大将军比不了,我们就赌童冠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的一样忠肝义胆,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开元城中段江中,一艘巨大宝船在众多纤夫拖曳下逆流而上。 龙首装饰,珠玉卷帘,阁楼层层,从底层到高处一共有三层,船首到船尾足足有十余丈,船上雕花楼阁,祥云彩饰,足足高出岸堤好几丈。 就如漂浮在河上的庞大宫殿,任何人在这庞然大物面前都会有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楼船四周已经聚集大量观看的人群,这就是今年上元节花船。 在京都每年上元佳节,各大商家都会出钱,打造宝船。之所以商人如此舍得花钱是因为这宝船晚上会巡城,而且有官府衙役押护,从大江上端直下,京都有名的头牌大家都会在上面唱词,角出花魁。 众多才子为夺美人芳心会想破脑袋,恨不能做出几首佳作,送到宝船之上,讨得欢心,文墨书卷气息十分浓重。 官府支持,加之文气十足,能得名气,这些都是商人最想要的! 而且造宝船各家所出银钱,会加开元府大印,四处张贴布告,是得名声最好的时机。 “参兄觉得如何,江州也有这宝船雕楼否?”一个风度翩翩的文士手指白纸扇问。 他旁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胡服男子摇摇头“马兄说笑,我们江州穷乡僻壤,哪比得上京都盛世。” “哈哈哈”马原靠着雕花回廊得意笑起来“说得也是,除去京中确实见不到,这包船据说造起来就花了好几万两,更别说上面的华贵装饰,稀奇宝贝。” 参吟风嘴角抽了抽,只是点点头。 “我方才见殷殷姑娘正问参兄在哪呢,参兄不去见见佳人么?”马原笑着问。 参吟风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不屑,有些东西他怎么会看不明白呢,他只不过不想惹事罢了,于是站直身体道“马兄可知在下今年虚岁三十,却未曾婚娶,家中只有几门小妾是为何。” “哦,这倒是奇了。”马原收起纸扇,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看着远处的宝船。 “只因在下心中早有心仪之人,可惜美人难求。” “哈那是谁谁让参兄如此挂心,莫非殷殷姑娘,否则也不会专程从江州赶来” 两百零一、古人都这么皮的吗 狗屁殷殷 参吟风心中不屑,表面依旧客气的说“自然不是,我看马兄钟意殷殷姑娘,尽可放心,君子不夺人所爱。” “哈哈,是吗”马原情不自禁笑起来,又连忙掩饰笑意,以至面色古怪。 参吟风还是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将眼前之人看低三分,他脑海里忍不住想起那张迷人的脸来。 “哈哈哈哈,我倒觉得殷殷姑娘更漂亮些,唱词也是京中一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马原还在滔滔不绝的说,参吟风却根本没听,那些凡俗女子,舞弄风骚,卖弄姿色,不过高级一些的娼妓罢了,怎么可能和他心仪的姑娘比呢。 他又忍不住想到几年前的会面,那女子谈吐自然,应对得体,桌宴之间总能镇定应酬,体察人心而不骄纵,洞若观火而不逞能,总是默默将局势掌握手中。 他曾经也是爱好风月之人,流连花丛之间如此之久,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奇女子,那时他便知那就是他梦寐以求的贤惠妻子。 能识大体,能理事,能懂人情,而且容姿美艳,倾国倾城。 不出几年,他就是参家家主,他可不想自己的妻子是个好看的花瓶,华而无实。 自此他每年都来京城,那宝船他何止看了一次,他想着为心仪女子赎身,然后娶她为结发之妻,共掌家业,可每年都是同样否定的回答。 年年来,年年想了各种办法投其所好,重金送礼,为她写诗作词,可都是无疾而终。 或许她有所羁绊吧,参吟风这么想过。 然后便想到她年年都是花魁,兴许她是舍不得花魁这名头呢?想到这心里有些不好受,他喜欢的女子怎能整日想着抛头露面,取悦别人为生计呢。 不过他还是想到了方法如果她不是花魁了,无牵无挂,就该与自己走了吧。 所以他今年又来了,不过这次他没去芙梦楼,而是上了金玉阁。 “参公子想必准备好今晚大作了。” “啊?哦,确有拙作,哈哈。”马原的话将他从思绪中拉回,远处的宝船已经被上百个纤夫拖着逆流而上,逐渐远去。 “到时在下只怕要大开眼界了。”马原笑呵呵的说。 参吟风不想与他多说话,只是点点头,可马原这个书生根本不明白,还接着道“也不知那宝园和尚搞什么鬼名堂,将自己关在楼上,还自作清高不与我等说话,我看十有名不副实,否则何必如此胆怯。” 参吟风只是笑笑,他对和尚的事情不感兴趣,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而且胜券在握。 “唉,今年这诗会真是无聊,想当初在京城之中也就谢临江一人勉强能本公子争锋,如今他远去江州任职,没了对手还真是寂寞,殷殷姑娘的花魁已是胜券在握。”他故作姿态,一副难过的样子摇摇头道。 参胜实在受不了他,拱手称想要如厕,借机离开了。 “宝船先过金玉阁,然后还要过铃兰地、倚栏轩才到我们芙梦楼,到时便由皇孙,曹兄,还有我上前献这几首词,压底好词等宝船至咏月阁再上也不迟。”宴君如道。 “没错,咏月阁大多都是学问大家,还有许多达官贵人也在那等着,那时献词才是最好。”曹宇也同意的点头。 “上元词年年都写,已成定例,倒也不用猜题,可正因年年都写,好词写尽,也有人早做准备,反而变难了。”田启玉皱眉。 “我也想写词给诗语。”末允琉道。 李誉不在意的道“你想写便写,问我做什么。” “可可女子写词送上宝船总归,总归不便吧,要是有人说闲话怎么办。”她毕竟已为人妇,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夫君着想。 李誉不在乎的摆摆手“怕什么,到时我陪你去就成。” “嗯!”末允琉高兴的抱住李誉的手臂。 诗语感激的站起来躬身“近来多谢诸位相帮了,小女子无以回报,实在愧疚,只有些金银俗物,请诸位务必收下” 这是田妈妈带人进来,端着丝绸铺垫的盘子,上面摆着的银锭,分量不轻。 “哈哈,诗语姑娘说什么呢,我等都是自愿的,大家互为朋友,自当相助,何须那么见外。”宴君如道。 李誉也插话“对,家妻之事就是我的事,有不便之处尽管开口。” 众人推辞一番,最后还是收了银子。 “” 之后大家七嘴八舌说起来,都踌躇满志,只为今晚一决雌雄。 “你确定?” 李星洲点点头“确定,初时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但请大将军相信我,照我说的做。” 冢道虞皱眉“虽说你机智过人,老夫见过,可这实在太过不知所以。” 李星洲之前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几千年总结下来的知识,要让人坦然接受显然是不可能的,两个知识储备有差距的人说起话来都会不知所云,何况差了千年。 最麻烦的在于冢道虞不是德公,德公是文臣,他虽位高权重,自有诗人浪漫气质,所以有时即使他提出如同胡闹的言论德公也不会一概盖棺定论,而是慢慢去想,去思考。 冢道虞不一样,他是铁血之人,杀伐果断,在他这是或不是,行或不行,只是一句话,绝没有“以观后效”。 “此时别无他法,大将军除了信我还有别的办法吗?信或不信其实区别不大,大将军自己决定吧。”李星洲道,他也只有赌一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他不动声色,却时刻听得早自己的心跳。 另外一边,冢道虞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 时间缓慢流逝着,一直过去许久,手边的茶已经没了热气。 终于,他睁开眼睛缓缓道“老夫不信你。” 李星洲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过明日我会让赵光华去童府,你说得对,即便不信,眼下除去你的办法毫无对策。” “呵,你这老头真会玩人!”李星洲差点想骂娘,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如此故弄玄虚,古人都这么皮的吗。 两百零二、鸟笼 从下午开始,开元街头已经一片热闹景象。 三五成群的贵族子弟,打扮华丽,半遮羞容的千金小姐和丫鬟,整齐摆设叫卖的小吃摊,行脚打杂的脚夫,还有街边卖艺的、耍猴的、远处敲锣打鼓舞狮的。 一条街从头到尾热闹非凡,喧嚣而热络。 月儿就被一个口吐烈焰的表演吸引过去,她个子小挤不进去,在外面垫这脚也够不着看,还要顾着手里的糖葫芦,一时间又急又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 李星洲好笑的让身后跟着的护院去帮忙,两个人高马大的护院站过去,围观人群也见着了,他们见不到月儿,因为她太小了。 于是就让开一条道,小丫头终于如愿以偿。 另一边秋儿跟着他,可小脸却不像月儿那么开心,她眉头微皱,似有什么担忧。 “怎么了?”李星洲让旁边小贩烤几个地瓜,然后回头发现小姑娘忧心忡忡的表情。 “我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好,世子不该去大将军府的,太过招摇。”小姑娘捏着手指道。 李星洲哈哈一笑,然后吩咐小贩:“蜂蜜多放些,我会多给钱的。” “好嘞,爷您说了算!”小贩高兴的道。 他把第一个烤好的地瓜吹了吹,拍掉外壳的碳灰,然后递给秋儿,这地瓜蘸了蜂蜜,十分香甜可口。 秋儿不吃,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他,李星洲明白过来,这是示威,他要不说,小姑娘就不吃了,忍不住大笑起来:“哟,我家秋儿都学会威胁世子了,哈哈哈哈。” 秋儿小脸微红,可还是看着他,李星洲接过第二个地瓜,一边自己沾蜜一边道:“好好好,本世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请秋儿大人从轻发落。” “世子”小姑娘脸更红了,也受不了小贩异样的目光。 李星洲一边吃香甜的地瓜一边道:“是不是觉得我做的很蠢,身为皇孙,明明才被怀疑图谋不轨,却又明目张胆去巴结当朝大将军。” 秋儿点点头,又补充道:“世子没有图谋不轨。” 李星洲摸摸她的小脑袋,哈哈一笑:“我就是有图谋不轨,在你看来也不是。” 是啊,他就是造反,秋儿也肯定会觉得他所作所为是对的,这种义无反顾信任自己之人,一生若有一两个,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李星洲说着将剩下的烤地瓜给了两个护院,两人受宠若惊。 “汉高祖刘邦的丞相是萧何,夺得天下后对萧何的封赏是最重的。” 秋儿点点头,表示这些她知道。 “后来刘邦平定天下之后又想办法削除地方诸侯势力,所以也常常在外作战,可即便人在外,也时时会派人回朝探望萧何,问他最近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事,萧何因为十分感动。” 李星洲说着收下最后一个烤地瓜,这是为月儿留的,同时付了钱,按说好的多给了二十文蜂蜜钱,小贩激动得连连说谢,还让他下次再来。 秋儿拉拉他的衣袖,意为让他接着说。 李星洲接着说:“可这时萧何家中有个门客却告诉他,你这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皇上哪是关心你,是在猜忌你,怕你在京中造反,所以时时派人查探你。 萧何大惊,自然不信,他追随刘邦半生,功高而得宠,又没犯错,风评也好,刘邦怎么会猜忌他呢。 那门客却告诉他,正因你位高权重到无法再加封赐,风评在百姓口中很好,做事也从来不出错,待人接物没什么过失,所以皇上才猜忌你。 萧何明白过来,于是就纵容家中之人侵占百姓土田地,百姓怨声载道,刘邦出征回京后纷纷向他告状。 刘邦得知此事反而很高兴,就把萧何叫来,笑问他的过失,并把萧何关了几天,然后官复原职,命他解决此事,从此萧何就不再受猜忌了。” 秋儿听完抬头看着他。 李星洲笑呵呵的捏了捏她可爱的脸蛋:“现在你放心了吧。” 秋儿点点头,两人心照不宣。 “好了,今天就好好玩吧,过了今天又有你忙的了。” “嗯” 这事情其实很简单,为什么世上总是清官少,贪官多,为什么伟大人物都有污点,而没污点的大多做不了大事不说,反而什么好下场,其实道理很简单,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做人也是如此。 不要给自己标榜,这是李星洲做人的准则。标榜好人,就难做坏事,标榜清官,就难做实事,把自己弄得干净就不好与各种人打交道,也容易被猜忌。 因为人类的思维大多都是惯性思维,也可以称为鸟笼逻辑。 挂一个漂亮的鸟笼在房间里最显眼的地方,不出几天,主人一定会做出下面两个选择之一: 第一,把鸟笼扔掉; 第二,买一只鸟回来放在鸟笼里。 具体过程如下,若你身为房间主人,只要其他人走进房间,看到鸟笼,就会忍不住问:“鸟呢?是不是死了?” 你回答:“我从未养过鸟。” 人们会问:“那么,你要一个鸟笼干什么?” 如此重复,最终,你不得不在两个选择中二选一,要么买只鸟,要么丢了笼子,因为这比无休止的解释要容易得多。 这种欠缺逻辑的惯性思维在人们日常生活中处处皆是。 而且悲哀之处在于,其实你从头到尾从未想过养鸟。 因此,当一个人格格不入,与众不同,或是有着清晰的逻辑,或是有着与众不同的观点之时,他都很容易会被鸟笼效应逼入四角。 正因人的这种思考方式,一般真正尽善尽美之人,学说先行者,大多容易被孤立,被攻击,被逼入鸟笼逻辑的死角。 萧何地位高,名声好,刘邦站在皇帝的角度马上就想到他要造反。李星洲身为皇孙,府邸又在京中,多买了铁矿,大家自然而然想到他图谋不轨 如何应对这种惯性思维,萧何已经给出了完美的示范,那就是犯错让领导安心。 两百零三、文治盛世 “世子,吃了你的烤地瓜,我的糖葫芦都酸了”月儿一脸委屈的说,好像是他的错似的。 李星洲好笑的为她抹去嘴角的地瓜渣子:“哈哈,好你个小丫头,自己嘴馋还能怪到我头上,你要是先吃糖葫芦再吃烤地瓜不就完了。” “都怪示指让”小丫头嘴里塞着地瓜,含糊不清的说。 李星洲差点笑喷,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过就此看来,月儿倒是没有鸟笼逻辑,因为自己根本猜不透她的清奇脑回路 带着两个小丫头一路吃一路看,连着逛了好几条街,月儿依旧生龙活虎,可他却累得要死,叫住两个丫头还有两个护院,进了旁边的一家茶馆歇一会儿。 之所以带着护院一是为了安,毕竟他是李星洲,二来则是怕两个丫头东西买多了拿不动。 “小二,两壶清茶,来一碟瓜子,一碟茴香豆,一碟黄桃蜜饯。”李星洲一边说一边坐下,也让站着的两个护院坐下来,元宵之际,这小小的茶馆也熙熙攘攘。 秋儿和月儿还在兴奋谈论一路所见所闻,一旁桌椅上坐满各种人物,其中长衫短打,手执纸扇的文人墨客很多。 比起中秋家人团聚,一起吃饭,赏月、拜月,上元则更像是盛事画卷,书尽景朝繁华。舞龙舞狮,花船游城,逛街市,猜灯谜,烟雨楼台,夙夜不鸣不休。 即使皇帝十几日前才出遇刺之事,可今夜依旧不禁宵。 说到景朝盛景,那必是绕不开诗词文墨,书卷气息了,及尽奢靡,纸醉金迷之下,裹挟着文治盛世,文悦武嬉的风气 就是在这小小茶馆也如此浓郁,才坐下就听旁边有人念道:“月华灯影光相射,还是元宵也。绮罗如画,笙歌递响,无限风雅” “好词,贝兄好词啊。” “诸位过奖了,近日偶得之作,今晚便想献到芙梦楼画船之上,求得诗语佳人回眸啊。” “哈哈哈,依我看贝兄这词定是魁首了。” “哈哈哈哈,见笑见笑,借诸位吉言,借诸位吉言。”那书生得意的拱拱手。 月儿盯着他,闷闷不乐道:“芙梦楼世子最近不是天天往芙梦楼跑么。” “噗”李星洲嘴里茶水一下子喷出来,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小丫头吃醋了。” “没没有,哪有,我又不是,月儿才不是妒妇呢。”她才说完,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整张小脸都秀羞红了,都得在座的人都笑起来。 另外一边,书生们也说到别处。 “哈哈哈,刚刚也不过玩笑,话虽如此在下有几分水准还是自知的,不知诸位觉得今年魁首会是何人?” “我看不过就是谢临江,曹宇,马原等人吧。” “我看是马原,听说谢临江去了江州不在京城。” “是吗。” “非也非也,没听说鸣音寺的宝园和尚也来诗会了么,那宝园我可去过,墙上诗词也读了,确实天马行空,意境超凡脱俗,非常人能及,才气实在是高啊,我看宝园和尚能得魁首。” “一个和尚来凑是什么热闹。” “谁知道呢,我看是起了凡心,看上哪家姑娘了吧。” “哈哈哈”众人哄笑起来。 “诶,这玩笑可开不得,怎能凭空侮人清白呢。” “怎么没说李星洲呢,上次梅园诗会一首《山园小梅》技惊四座,‘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仅此两句便是经世之作了啊,如此才学我看也大有机会吧。”有人道。 中间不过隔了两张桌,那声音清晰如何,想不听都不行。 “哈哈哈哈哈”结果众人笑得更欢了:“我看雷兄你也想得太简单了,那李星洲哪有什么才学。” “不是么,我看确实了得啊,《山园小梅》据说就连陈钰大人也叫好啊。” “诗自然是好诗,可雷兄你且想想,这梅园诗会都过去多久了,可听见半点风声?可曾听闻李星洲再写过半句诗,半首词?没有,即便抛开好坏不说,也半句没有,一看就令人生疑。” “可是” “诶,雷兄你就是想得太简单,太容易相信别人。 这世上之事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不想想李星洲身为皇孙,潇亲王王世子,找个学问大家为他写诗岂不轻而易举,便是他让陈钰大人代替他写,陈大人被逼无奈也没办法啊,毕竟他连陈大人都打过” “对对对” “说得确实在理啊,确实如此。” “我看也是,听你这么一说更加觉得像了” 众人纷纷附和,那姓雷的书生只得附和大势,点头作罢,也算认同众人说法。 邻桌上李星洲听得目瞪口呆,这几人又是经典的想当然鸟类逻辑,他别说让陈钰替他写诗了,那老头记仇得很,就是王府都不跨入半步,要真像他们所说倒是简单了,他倒是想请来给自己写副字画什么的,以后都可以当传家宝了 月儿听得气鼓鼓得,像只可爱的小青蛙,两个护院也脸色涨红,要不是他眼神示意,估计已经跳起来打人了,李星洲倒不在意,正如他所说,不能做十十美之人,若没有缺点反而就是最大的弱点了。 就在这时,一个十岁左右小童举着一叠纸张冲进来高喊:“倚栏轩梅止赴公子新词《上元独坐有感》,倚栏轩梅止赴公子新词《上元独坐有感》” 那边几位公文给了孩童两文,换得写有新词的纸一张,便换了话题开始评品起新词来。 “半生羁旅,几度经元夜我看这句不错。” “确实不错,可依我看词与其说上元盛景,反而偏向咏月了,而且感而不发,华而少实,不过尔尔” “话不能这么说,这词” “” 众人激烈议论起来,李星洲没有细听,他还有大事,要带着两个小吃货吃遍京城呢,可没功夫听他们讨论诗词,要是诗语肯陪他睡倒是可以抄一首吓吓人,李星洲猥琐的想到,毕竟男人努力的人生,简单直白的说都是为繁衍后代而奋斗的人生。 两百零四、潜存的阴霾 休息好后,李星洲也带着几人离开茶馆继续逛街,一路上街道繁华热闹,到处一片喧嚣景象。 李星洲心有感慨,大多欢声笑语,吟诗作对之人都不知道,这繁华盛世表象之下,景朝已是危机四伏也不知道这样的上元节,他还能过几次。 想着,他趁着月儿不注意没收了她手中的糖葫芦:“少吃点你个小猪,小心晚上肚子疼。” 月儿不高兴,不过还是乖乖听话了,又是他便自己吃起来。 “世子~” “世子这是关心你,如果要肚子疼,就让我来替你疼吧,怎么样,感动不?”李星洲坏笑的问。 月儿:“” 几人沿着河边街市向上逛,很快就看到被衙役看守的华丽宝船,那是开元府今年的重头节目了。 开春后,江面风很大,浩浩荡荡的船队连绵几十里,旌旗招展,前后看不到头,后看不见尾,两岸鸟雀都统统被惊飞,大江水道,已经许久没见如此盛景了。 “太子殿下,昨夜袭扰船队的刁民已经抓到,都是附近野人,常年不受朝廷教化的深山野林之人。属下建议部斩首,以震慑宵小之徒。”神武军第二厢指挥使史进报告道。 “那就是附近住户啰?”太子皱眉,脑子里立即想到临行前方先生嘱咐他的许多事情,其一条便是若无必要,不要得罪当地人。 “确实是,可都是些不尊律法,不受教化之人,与歹人无意,杀了反而省心。”史进拱手说。 太子从黄花梨太师椅上站起来,然后在众人簇拥下,从舱内走到船头,看着被羁押船头,衣着褴褛,浑身散发难闻臭味的十几个男女老少,赶紧捂上鼻子道:“你们能听懂我说话吗。” 没人回答。 “大胆刁民,太子问话还不速速答应!”史进上前,一下拔出配剑大喝。 这下这些人终于被吓住了,好几个人都点点头,表示明白。 太子回忆着方先生教他的,捂着鼻子说:“那就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说你们是化外之人,是野人,可本宫是太子,是未来的皇上,在我看来,你们都是我景朝子民。 子民受苦,被逼落草为寇,是是什么,那什么对,是君上无道,都是本宫之过错,所以今天我不杀你们,可下次要是再犯,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 说完他赶紧对史进道:“送他们下船,放了他们。” 然后再也受不了那味道,匆匆进了船舱,吩咐左右:“快,给本宫弄点熏香来。” 史进十分不乐意,可他不得不为之,因为是太子的命令,只能照行,十分不满的令人减慢行船,送几人上岸 “殿下,按你的吩咐办好了。”不一会史进回来了,讨好的道,太子只是点头。 “陛下,我们是否加快行船,我们现在虽逆风,却顺水,只要收帆,依属下估计,两日之内便能赶上杨洪昭的前军了。” 春风风向东北,他们顺流而下恰好逆风,开帆反而减慢行进速度。 太子不解:“我们赶上去干什么?” “这”史进搓搓手道:“殿下,这自然是为了为了替杨指挥使分忧啊,到时若是贼子顽抗,我们后军又离得太远,那岂不是要误事。” “再说”他犹豫一下,一咬牙直白道:“再说我们不赶上去,这首功不是杨洪昭的了” 太子立即想起方先生跟他说的不要争功之言,斥责道:“你这是什么话,杨洪昭乃是我朝栋梁,同朝为官,为国效命,哪用分你我!” 史进连连点头:“是是是,太子殿下深明大义,说得自然在理。 可是可是殿下想啊,我们这一万多弟兄也盼着报效国家呢,大家因此士气高昂,早就准备抛头颅洒热血,奋勇杀敌,可却偏做了后军,说不定敌人都见不到便又回去了,如此岂不寒心,太影响士气。 所谓是兵者势也,若无士气如何抗敌。我们只是收帆加速,并不去抢功,众弟兄们一看加速,顿时就有士气了,到时定会对太子感恩戴德,岂不两其美。” 太子听着逐渐站起来,皱眉细细思考:“是啊,似乎你说得也有道理。” 史进大喜,赶紧接着说:“正是如此啊殿下,我们拉近距离,又不是抢功,虽对付苏州厢军十拿九稳,可万事皆有意外,若有万一也能接应杨大人,未雨绸缪,是大将风范啊!” 太子点点头,一拍手边案桌:“没错,大将风范!” 他左右踱步,史进跟在他身后接着说:“到时若有万一,对杨洪昭就是救命之恩,他必定对太子殿下死心塌地;若没有,他也会心存感激,因为殿下如此照顾他周,又不抢他功劳,他岂能不谢。” 太子停下脚步,拍手道:“有理,有理啊!” 他连说两个有理,史进眼睛亮了,小心翼翼的问:“那太子殿下,属下” “去,带我令旗,传令军,收帆,速前进!”太子一挥手道。 史进得令,激动得拜别太子,然后冲出去传令军。 他可不管什么杨洪昭会不会感恩戴德,也不想军士气,只知道苏州乃是景朝最富庶之地,江南美女温润如玉,钱、粮、女人,去晚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传太子令,收帆,速前进!”史进激动的大喊道。 顿时前后船只都传来一阵欢呼声,传令兵手握令旗,开始传令,江上风大,靠喊话是不行的,而且上万军士,一百三十多条大小船只,排成长达数十里长龙可不是开玩笑的。 稍有失误都会酿成惨祸,很快,长龙以太子宝船为首,统统收起巨大的船帆,行进速度顿时加了一截,顺流而下是最省力的。 史进站在船头,踌躇满志,这次回去,他恐怕会从厢指挥使提到都虞侯了吧,那可是真正的飞黄腾达! “目前我安苏府武库有军刀一千二百三十二柄,长短枪一万七千余,强弓四千张五百四十九张,神臂劲弩二千七百把,床子弩九十七座,铁重甲两千具,轻甲五千。”苏半川得意的拿着手中纸张报道。 对面的丁毅和几个老人显得十分惊讶。 丁毅拱拱手道:“知府大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如此一来只要民意顺我,瞬间便坐拥上万甲士,数万大军,我们这些商户在大人护佑下也就放心了。” 苏半川挺着大肚子道:“朝廷知我苏州富庶,可却不知到底富庶到何种地步,往年户部司来使只要给些钱,想要他说什么他便说什么,这可是我安苏府三代积累所得。本宫向来鼓励苏州百姓尚武,我苏州可不像景朝其它地方,到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那我先恭喜苏大人了,哦不,是苏王了。”丁毅笑着说,礼仪十分得体。 “哈哈哈哈”苏半川大笑起来:“苏家小娃娃就是会说话,难怪几家让你做代表,不过你也别忘了,你们丁、芬、奇、康、汪几家答应我的事,银子、粮食、军械、家奴、一样不能少。” 丁毅连忙一笑道:“那是自然,不过容小辈无礼,提醒苏大人,事先所定之事” “放心,事成之后,苏州再无什么士农工商,你们几大商户,都能封官赐爵,日后不用提心吊胆。”苏半川肯定的答复。 “那便好,答应的钱粮,军械,不出三日必定送到府上。”丁毅拱手答复,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两百零五、解围 咏月阁是真正的烟雨楼台,凌江面而建,水上高台也叫月台,上首向来是众多重量级人物才得落座的地方。 天色才暗下,那边一盏盏漂亮的灯已经点起,这灯可不是普通灯,月阁灯盏也是京中一绝。每个灯盏做工精细自不用说,所用纸张也是陈家自用精纸,寻常人买不到,用不到。 可最让别家诗会望尘莫及的是,这每个灯上都写着咏月阁历年以来每次诗会魁首之词作,诗作,每个灯笼只写一首,有多少魁首诗词就挂几个灯笼。 可这些灯笼却能将整个咏月阁水榭楼台照得灯火通明! 这种底蕴绝不是别家可比拟的,也非一朝一夕之功能做到。 每年上元佳节,宝船从上游出发,最后都会停靠在这。 这是当朝翰林大学士陈钰想出的办法,是因为咏月阁本就地方有限,容不下那么多人,可他认为天下有才之士却未必在他所邀请之列,故而宝船顺江而下时,任何人都可以将自己的诗作词作递送宝船,最后在咏月阁中评出魁首。 众多重要人物陆续到来,摆开宴席,一一入座。 对坐咏月阁的众多矮案是受邀国子监学子,有名才子,读书人等,独坐五排。侧坐的则是各家女眷,家中小姐,还有有学识的才女,有三排矮案,而正坐的高台的座位不多。 上方坐的都是重要人物,比如身为主人的陈钰,和他的长子陈文习,还有一些有名的大儒,名流之士,也有书画大家等,当然陈钰身为当朝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重量级人物中自然免不了许多好文墨的朝中同僚。 比如紫金光禄大夫马煊,礼部判部事孟知叶,东京国子监司业、主簿等等。 下方小辈们不敢迟到,早早到场,陆续打招呼,三五成群说起话来,谈论诗词文墨。 上方重量级人物也前后陆续到场,陈文习代替父亲亲自迎接,随着高朋入座,诗会气氛逐渐成型,比起其它诗会,因为在场人物的关系,咏月阁诗会向来更加严肃一些。 这时下方却迎来一场小小的骚动,原是京都第一才女王怜珊和开元府尹千金何芊到了,两人本走得低调,可还是给人发现了,众多公子小姐都上前打招呼,就连上方的几个老人也站起来示意。 阿娇拉着礼数不周的何芊赶忙回礼,毕竟这些老人与其说看重她,不如说是给爷爷的面子,这些她自然明白。 她们坐在侧席女子那边,这时正好开元府尹何昭也到场,他身为开元父母官,每年哪怕再忙都会到场。随后又陆陆续续来了些人,最后到场最有分量的也就是当朝副相,参知政事羽承安,关于他喜爱文墨,力主文治在朝堂中大家都知道,所以这种场合他爱来倒也不奇怪了。 下方小辈在座的,半数之上也都是官宦子弟,名门之后。 然后何昭、羽承安先后站起来说了几句,大概说的就是诸位都是国家栋梁,是景朝杰出青年,之类的话,话虽客套,可说得却也不假。 国子监生和官宦之后,确实大多将来都会走向仕途 接着作为诗会主人,白发苍苍的陈钰起来念了几句自己的诗作:“花落残缸睡味酣,九霄谁正梦传柑。百千灯满虚空界,半夜回光独闭庵” 话音一落引来众人好评,他说是抛砖引玉,可他这砖实在太重,差点把一大堆人砸死,之所以开头说想必也有给小辈留面子,留空间的意思。 他“砖头”一抛,诗会正式开了。 “阿娇姐,他真说会来吗?”何芊靠着阿娇问,周围人都在讨论诗词,咬文嚼字的事,还有人时不时借着讨教的机会过来接近阿娇。 阿娇一边得体应付几句,一边点点头:“嗯,不过世子不喜欢这种地方,可能来得晚些吧。” 何芊点点头:“他若不来,可就无聊了。” 阿娇眼神复杂的看了靠着自己肩头的何芊一眼。 “估桦公子为殷殷姑娘作新词‘尽孤他,明月楼台,夜夜吹箫’”一个孩童喊着从李星洲身边跑过,不一会前面就被人拦住,给了几文钱拿走一张笺纸,顿时有人围过来看。 他正带着两个丫头放他们自己做的孔明灯,可灯上总要写些什么,李星洲提议写上“愿秋儿月儿万事如意,事事顺序,身体健康”结果被两个丫头无情的鄙视了,还说他没文化 最后写上的是两个丫头挂在屋里那诗的下半句“一江一月一知秋。” 正是当初李星洲练笔时写下的“一俯一仰一场笑,一江一月一知秋。” 一江一月一知秋啊,光看字确实不错。他带着秋儿和月儿,在熙熙攘攘的河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点燃了孔明灯火,并看着它缓缓闪烁,升上天空,两个丫头高兴的拍起手来。 除去各处热闹,最令人瞩目的无非就是宝船,灯火璀璨的宝船他也见过,如同一栋装饰华丽的空中阁楼,各种花草,珍宝装饰得五光十色,花花绿绿,上面还有京中有名的头牌吹拉弹唱。 类似游行,船从城西北出发,过南岸,然后会行到咏月阁,期间速度很慢,才子们可以将自己的词作诗作递送上船,为自己喜欢的头牌争夺人气。 而且这也是双赢之事,因为最终花船游过开元街道后会入咏月阁,这也是那些入不了场,没有身份地位的才子们展示自己才学的难得机会。 这边才过一会儿,就又听有孩童高呼着跑过:“宝园和尚为殷殷大家做新词一首‘银花开火树,竞看龙灯舞’曹宇公子为诗语大家作词一首” “世子是不是喜欢那诗语,最近总去芙梦楼呢。”月儿耳朵尖,听了又问。 李星洲尴尬的揉揉她的小脑袋道:“小丫头” “哼,大色鬼。”小丫头做鬼脸道。 秋儿在一边咯咯笑起来,不一会,他们也看到花船,两个丫头都一脸向往的表情,万众瞩目对于谁来说都有着致命吸引力。 李星洲也见到船上盛装打扮的诗语,身边女婢,还有其她几个头牌。 这时正好是诗语在唱词,她边弹边唱,不得不说确实很好听,上次酒喝多了,都没仔细听过。 花船走得慢,船体轻,所到之处开元府衙役开路,也不危险,若有才子有诗词,便兴高采烈上前,向衙役吩咐是给某某姑娘的诗,然后便会送上船,然后由专门请的先生站在船头,报好名号,然后抑扬顿挫念出来。 景朝文风就是如此,几乎融入血脉之中,即便寻常百姓,不懂诗词,可读起来朗朗上口,大家都会跟着念几句,讨论讨论。 “那诗语姑娘真厉害。”秋儿道。 李星洲一愣,“我看月儿唱词也好听啊,不比她差多少。” 秋儿摇摇头:“不是,我是说她如此镇定,其它几个大家被这么多人看着,多少都是紧张的,她们弹琴长音都弹不出来,世子说过,那是什么什么小鸡” “小肌肉群不活跃。” 秋儿点点头,然后道:“可诗语姑娘不是这样,正因如此,她弹的可比其她人好听多了。” 李星洲点头,惊讶的看着秋儿,学霸就是学霸 这时船上的先生又开始念诗,恰好这时诗语刚好看向这边,看到了他,他回以一笑,瞬间,诗语的长音也乱了 花船继续走着,李星洲准备带着两个丫头再玩一会儿,继续逛街。 待到下半夜再去咏月阁诗会,他去早了也无事可做。 可逛到晚上点左右时候,月儿脸色纠结难受,问怎么回事,开始还不说,最后才支支吾吾的道出缘由,原来是肚子疼,白天吃了太多糖葫芦了 月儿脸红得快滴出水来,李星洲放心下来,同时也哭笑不得,这里人山人海,自然没有厕所,一抬头,正好看到江对岸灯火通明,把江水染成红色的咏月阁。 “算了,我们早点进去吧。”李星洲好笑的背起小姑娘。 “世子做什么。”月儿脸红红的道。 李星洲嘿嘿一笑:“世子也是过来人,这种时候越走路越难受,怕你忍不住。” 月儿把小脑袋捂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的道:“世子最坏了” “哈哈哈哈” “王小姐,这句‘记得去年时节,烂醉红灯之雪。’如何。”马原一身锦袍,手执白纸扇,彬彬有礼的躬身请教。 阿娇微微皱眉,这人从她刚坐下到现在第三次从男子那边的席位过来请教了,他难道不知自己早有婚许,应该避嫌吗 马原本就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大家都是喜欢文墨之人,阿娇跟他也算相识,不过并不熟,只是不知他是真想讨教,还是借机说话。 阿娇不好推辞,礼节一笑道:“若改成‘记得去年时节,烂醉红灯白雪。’如何?” 马原直起身来,故作思考的点点头,然后似乎恍然大悟,摇头惊叹:“好啊,王小姐不愧京都第一才女,这一字之差却判若两句,实在妙啊,改得妙。” 旁边的几个才子也接机凑上来,纷纷夸赞。 这下阿娇明白了,这些人与其说是讨论才学,只怕别有用心 “王小姐请再看,小生偶得两句‘今日又离家,见梅花’” 阿娇烦不胜烦,若是以前她也喜欢与众人探讨诗词,也会喜欢被别人夸赞,可和世子待久了,她觉得自己也变了,不喜欢那些东西了。 若世子在,她更喜欢把自己的词念给他一个人听,听他说那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光怪陆离,天马行空的事,听他讲些自己不懂的道理 回过神那边又有人上前向她讨教。 阿娇不胜其烦,可也只得胡乱应付着,毕竟她是京都第一才女,是相府明珠,这些人进不了相府,攀不上爷爷,自然只好来攀她了,她一个年轻女子不好把话说绝,不然会被说成泼妇的。 众人七嘴八舌,那马原借机插话:“在下方才思绪斗转,又得一首,虽说不上什么高作,但也斗胆请我开元第一才女听听”说着便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念起来。 词不长,一念完周围人找话七嘴八舌夸奖起来,说什么才思敏捷,有大师之风等等。 那马原拱拱手得意笑着,也不否认,有些飘飘自得,然后拱手道:“在下这词如何,斗胆请王小姐品评。” 阿娇根本就没听他说什么,见他不知进退,旁边的何芊气得想要赶人,却被阿娇在桌下的手轻轻拉住了,敷衍的评了几句礼节性的好话。 她有大家闺秀的教养,自然不会与人为恶,礼节性说几句好话,向来对方也便见好就收,明白意思了,这是爷爷教她的。 可没曾想那马原听了居然哈哈笑起来,然后当真,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了,高兴道:“王姑娘竟如此赏识在下词作,真是知音难寻啊!” 阿娇呆了,这人莫不是傻子,怎么能这么口无遮拦 旁边众人见如此,纷纷起哄,赶紧恭喜他,说什么少有人诗词能得京中第一才女青睐,喜得知音之类暧昧的话。 而且众人拾柴火焰高,居然越说越过分。 阿娇急了,心中又气又怕,可一时居然没什么办法应付,她不过礼节性夸赞几句,没想那马原根本就不懂,不知礼数 众人那开始说得有些离谱,说什么她是青睐马原才学,又说马原是第一个被京中第一才女如此称赞之人等等,越说越夸张。 阿娇又急又气,她身为女儿身,又是待字闺中,性格温婉,如此场合不会大声说话,小声驳斥了几句,可那些人说话太过大声,居然听不到她的话,好几次都没什么作用,很快就被盖过去 阿娇心中苦闷,生怕他们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转头向看台看去想要求救,可此时正好当朝副相羽承安和几位贵人入场,根本没人注意这边。 阿娇压抑又害怕,说话也没用,众人越说那马原居然笑得越得意,她几乎快气哭了,这些人,哪有这么说话的 纷乱的人影遮住远处灯火,聒噪的声音令她心烦意乱,那眼前阴影令她害怕无助,阿娇不知怎么应对了。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再如何有教养也是少有处世经验,而且越是有教养,遇上胡搅蛮缠,毫无礼数之人越是手足无措。 她几乎想逃走,可怕这些人胡言乱语,她若不在,岂不是死无对证。 这些人有说有笑,在阿娇耳中却如此刺耳,想要呵斥话到嘴边却不能高声说出来,心中压抑难过,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助,眼泪都已经在眼眶打转了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传入耳中,接着一个高大身影拨开眼前纷乱的人影,阴影一下子散开,远处明亮的灯火再次照过来,眼前一亮 被推挤开的众人不满,纷纷大骂: “哪家竖子,懂不懂礼数!” “大胆,竟敢如此无礼!你可知爷是谁” “堂堂咏月阁,居然有如此不讲礼数之人!” “呵,我等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 两百零六、明争暗斗(大章) 李星洲人高马大,这些文弱书生自然挡不了他的路。 有时人就是这样的,有教养固然是好事,可若经历得少,应对手段不到位,教养反而会成为弱点,真正明白所谓教养不等于弱势,能做到将教养融入圆融于为人处世的人不多。 他也不是什么有教养的人,所以说睚眦必报什么的自然合情合理。 几个人还没说话,何芊已经站起来告状:“这人叫马原,那个叫付玉中生,还有”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众人见何芊这样,逐渐迟疑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拱手道:“请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 李星洲脸色十分不好的看了他一眼,冷声道:“遵信李,大名星洲。”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那问话的文士这下吓得腿颤抖,连连后退几步:“世子恕罪” “想说什么你都不知道?”李星洲打断他,然后扫视众人一眼,这时这些人也终于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潇王世子,京中恶霸,还是王怜珊的未婚夫! 好几个一下子吓得说不出话来,那罪魁祸首马原倒反应快,连忙尴尬一笑,慌乱道:“哈哈,原来是世子啊,世子大驾光临在下实在” 李星洲抬手制止他接着说:“多说无益,我的大名你们知道了,你们的名字我也记住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请便吧。” 他这话一出,顿时在场的好几个学子都吓得面如死灰。 那马原也慌了,赶忙道:“世子必是误会了,此事在下不过是和王小姐开几句玩笑而已,绝无它意,世子想必是想错了,在下哪敢” 李星洲盯着他,冷冷的道:“我最近在开元府当值,里面被抓的犯人没有一个不喊冤的,人就是这样,总要犯贱了才知道害怕后果!马原,好名字,我记住你了。” “世子世子误会,误会啊!”那马原高声道,声音开始颤抖,居然快吓得哭出来了。 李星洲根本不理他,他不是什么善类,说到底他以前就是所谓人渣中的人渣,只不过重生后想与人为善,所以一直有所收敛。可现在这马原触碰他的底线 他不理惶恐人群,带着两个小姑娘转过案角,直接坐在桌边。 好几个胆小的趁着这机会慌忙后退,可面色始终不好,毕竟在他们眼中,李星洲可是连当朝翰林大学士都敢打的人! 那马原吓得失魂落魄,被人悄悄扶了回去。 “你真准备报复他们?”何芊唯恐天下不乱的凑过来问。 李星洲一笑,将低着小脑袋不敢抬头的阿娇拉过来靠在怀里:“当然,敢欺负我媳妇,他们简直没死过,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恶心。”何芊掐了他一下。 阿娇把脸埋在他胸口,害羞得不敢抬起头来了。 “你难不成也想来写诗作词。”何芊又问他。 李星洲点点头:“像我这样名满京都的大才子,来写几首诗,作几首词不是理所当然。” 何芊白了他一眼,想要反驳,可又想到当初他给自己写诗出口成章的情景,一下子居然觉得这混蛋说的是真的 “哼,臭美,还大才子呢,我刚刚还听那边有人说你抄诗呢。”何芊指着对面的坐席道。 其实这时候诗会已经开始,时不时有人会将写满字的笺纸送到高台上,然后上方之人便念出来,再品评几句,只不过并不多,等到花船入了咏月阁才是诗会最的部分。 阿娇这时也羞答答的给他还有秋儿月儿倒上茶水,桌安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小吃,月儿眼巴巴的看着,李星洲好笑的摸摸她的小脑袋,这小家伙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想吃就吃吧,不过少吃点,小心肚子又疼。” 月儿两眼放光,连连点头然后高兴的吃起来,这咏月阁准备的可都是高档的点心和小吃。 何芊一见他来,话也多起来了,叽叽喳喳说起来,不多说的都是与诗词无关的事,与满场的之乎者也完不符。 那边阿娇终于从羞涩中摆脱出来,小姑娘很有趣,从害羞的状态回神居然需要很长时间,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李星洲见她和另外三个丫头说不到一处,就问她在场的人。 这果然是她擅长的,一一给他指认介绍起来,什么京中才子,天子门生,还是理学大家,名门之后,她都知道,如数家珍,远远的给他介绍。 说到远处独坐角落的和尚时李星洲来了兴趣,因为那和尚看起来神情紧张不安,和周围格格不入,大家都在三五成群吟诗作词,只有他一个孤孤单单的,也不跟人说话。 阿娇告诉他那是宝园和尚,还给他讲了关于宝园和尚的传说,听起来确实挺有传奇色彩的。 词有人写,有人评,自然要有人唱。 每年唱词的无非就是京中几个头牌大家,而且哪位才子词好,便可请自己心仪的大家唱,这时候唱词人未到,虽也有单纯想证明自己才学,博得名声之人先行送词上台,可始终不多。 大概过了一个半时辰,远处灯火明亮,装饰华丽的花船终于出现在街道那头,不多久便要到咏月阁了。 “诗语姑娘请再考虑一下,只要你点头,我便能带你离京,在下知道你身处其间必有许多不得已之处,有难言之隐,可我不在乎。”身边的公子诚挚道。 “我爱慕诗语小姐已有好几年,可在下爱慕的不是姑娘容颜,也非姑娘才学,独爱诗语大家为人处世的方式。” “我参吟风虽不是什么位高权重之人,但也是参家来日之主,我不希望心爱之人一无是处,只是好看的摆设。”他拱拱手道,说辞真诚。 诗语静静靠着船栏,花船不是每个人都能上来了,若上来了必然是有大本事,或有很多钱买通衙役 参吟风她听过,也见过,他几乎年年都会来京城找她,两人也算半个朋友。 他话说得真诚,而且的确,对于她这样的女子来说嫁入富贵人家本就是最好的结果,若是以前,她说不定就答应了。 可是现在 那张禽兽的脸在脑海中闪现,诗语打了寒颤,然后连忙摇头道:“多谢参公子好意,可惜不行,公子为我着想,却不知我难处,有些东西不是区区你我二人可以改变的。” 见她这么说,参吟风捏紧拳头,船边风声呼啸,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比如说李星洲。” 诗语讶然,她未曾想到参吟风居然知道。 “果然传言是真的么”参吟风咬牙低声:“我一进京城,就听传言说京都大害李星洲看上姑娘,时时骚扰,还” “参公子不要说了。”诗语打断他,静静看着远处绚丽灯火:“参公子既然知道,就请回吧,那李星洲绝非等闲,手段狠辣,陷身其中只会拖累了你。” 诗语见他脸色不好,也不准备多说,这时他却突然抬头道:“诗语姑娘,跟我走吧,今晚我们连夜就走,只要到了江州,就算李星洲也不能拿你怎样。” 诗语对他的执着有些惊讶,但还是摇摇头。 世人根本都不了解李星洲,都认为他只是个没脑子的混蛋,可她却知道那家伙和传言中完不一样,远远不止于此,是她见过最危险之人。 又想到他将卖身契轻描淡写交给自己时的从容和胜券在握,诗语更是心底笃定她走不了了 “为什么,难道我还不如那什么狗屁世子?他或许比我出生高贵,可这乃是天生注定,若比后天习来的本事,为人处世,诗词歌赋,文章才学,我哪点不比他强。”参吟风大声道。 诗语不说话了,若是以前,像参吟风这样的人,她只要动点小心思,稍激上两句,就能让他去找李星洲的麻烦,可经历上次的事情之后她有些杯弓蛇影,再不敢这么做了,总是觉得那禽兽深不见底 见自己不跟他说话,参吟风怒甩衣袖,两人无语。 恰好这时有衙役上来提醒他该走了,参吟风便不痛快的快步下了船。 见人影离去,诗语有些怅然若失 她何尝不想走呢,何尝不想逃离那禽兽的魔爪,只是经历了那么多,她也开始分不清到底是害怕还是其它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作祟了。 同船的殷殷今年最得意,因为金玉楼有了新的金主,请了更多的才子捧她,说话也傲气三分,刚刚上船的时候还假意没见她,在楼梯口说什么京中早有传闻她被李星洲破了身的话。 然后又装作才见到她的样子,一脸慌张向她认错,诗语没在意,这种低劣的小把戏她十三四岁时就不玩了,只是一笑而过。 不过她说着想气自己的胡话,没想却是真的,早在许久之前,京中就有这无中生有的传言了,那时她听了还生气许久,这或许就是一语成谶吧。 灯火通明的宝船在众人簇拥下转过窄道进入宽流,一下子视野开阔起来,四周楼阁屋檐散去,水榭楼梯映入眼帘,咏月阁到了。 在众人瞩目中,诗语和铃兰并行,手中捧着笺纸,在丫鬟陪同下缓缓下船,在京中众多头牌里,铃兰是和她关系最好的,在于铃兰的性格向来不喜欢张扬,处世规规矩矩。 在心中,诗语对着走过场的礼仪并不在意。 她明白那些无能男人们的想法,虽然比不过她一个女子,也争不过她一个女子,可看见她恭恭敬敬将他们的诗词捧在手中,便觉得自己赢了,高人一等了。 她们一行六人,将京中各处递送上来的词呈送高台,至此咏月阁诗会进入。 她们会每人选出一首最好的词,然后逐一弹唱,供众人评品,她知道陈钰老大人想的是每个学子都有就会能将词作送上宝船,若有出类拔萃者虽无名无分不得入咏月阁,也能展示自己才学。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每个大家唱的都是自己好友或是入幕之宾的词,谁会去一一看那些送上花船乱七八糟的词,每年她们每人都能收到几百首各式各样的诗词,甚至稍懂词理的老农孩童也敢写了递送上来,都是平平之作甚至狗屁不通,哪里看得完。 几个大家一一唱来,都引起不错的反响,众人纷纷叫好,高台上的大人每唱完便做出点评,她唱的是曹宇他们昨天写好的新词,在她看来也是很不错的词。 她边弹边唱,唱着唱着扫过下方坐席时,居然看到了李星洲! 那如噩梦般的脸庞,每天夜里在梦中将她惊醒的脸庞,他笑得那么开心,身边还有四个漂亮的女孩,就以她的眼光来看,也十分可人,算得上小美人。 果然是禽兽! 她在心中咬牙切齿的想,一走神,差点跑了音,连忙不去看那方向,将尾音圆回来,可即便不看也猜到,那混蛋肯定看着她的吧,想必在等着看她笑话吧。 若真是如此,今晚他十有要如愿了 金玉楼下了血本想扳倒她,让殷殷上位,一想到在他面前出丑,诗语心中就说不出的难受,为什么偏偏是那禽兽呢! 铃兰唱完后上方的老人做了点评,给了好几句夸奖,比起前面的好了许多,她谢过然后退下。 接着就到了盛装打扮的金玉楼殷殷了,她头抬得很高,先是得体的向台上和台下之人行礼,然后才开始唱。 她琴声一起,诗语就听出了,这是“留春令”的词牌,很少见,接着她蓄气轻唱起来,声音温婉动听,十分清脆 “旧家元夜,追随风月,连宵欢宴。 被那懑,引得滴流地,一似蛾儿转。 而今百事心情懒。灯下几曾忺看 算静中,唯有窗间梅影,合是幽人伴。” 唱功扎实,声音好听,可词更好! 刚刚还微有议论的场都寂静下来,词朗朗上口,于是殷殷又将那最后一句唱了一遍“算静中,唯有窗间梅影,合是幽人伴”尾音袅袅不绝,许久才停下。 声音一落,众人纷纷叫好,好多人直接站起来,就连台上的老人也露出赞许的目光。 殷殷谦虚的向众人行礼,面带微笑,可看向她的时候诗语却看到她眼中的挑衅。 果然 她虽心中多少有些预料,今晚她不会好过,也难得风光,可没曾想这一开始就是个下马威。 台上的老人高兴评价这词是上佳之作,写元宵盛景而不随波逐流,反衬明显,自成意境,有独幽之风云云 作词的正是京城和谢临江并行被人们广为称赞的马原,那马原就坐在下方,他激动起身,然后拱手拜谢,众人都向他道贺,可不只为何,他像是怕什么似的,一下又收住笑脸,连忙坐下,举动十分怪异 光是这一词,场外肯定会有许多人将金花投给金玉楼了。 先头词唱罢,诗会真正的也就来了,众多才子,才女们开始大展身手,各抒其能。 一首新词陆陆续续被送上高台,若是得到好词的评价,便要唱给在场之人听,那时写词才子便可从她们这几位大家中挑选一位为自己唱词了。 这就是选花魁的重要依据,咏月阁诗会的情况有人时时向外报着的。 毕竟谁词唱得好就找谁唱,唱得好的自然是才艺双馨,当得起魁首,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落到事情上却未必如此了 第一个被评为好词,可以杨唱场的是一位四十多,姓毛的文士,他看起来也没年轻人的气盛和浮躁,看了一下停在诗语面前,然后将笺纸奉上,礼貌道:“有劳诗语大家了。” 于是诗语成了第一个唱词之人,唱到一半,发现不远处李星洲怀里搂着小姑娘,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坏笑。 诗语气急,避开他的目光换了个角度,可还是如芒在背,十分不自在。 这第一首词虽不错,却也只是平平之作,她唱完后台下也反响一般,其实词牌早就固定,唱法也无新意,这时想要赢得人气赏识,夺得更多金花的最好办法就是能唱好词了。 可能唱什么词却不是她们能决定的 接下来又有几个才子之作被评为可以唱出来供众人评品的好词,不过他们一个找了铃兰,剩下的都是让金玉楼的殷殷唱,再没有她什么事。 殷殷唱罢,隐晦的向诗语投来挑衅的目光。 诗语心中很不舒服,可也没办法,殷殷开场唱的词太过惊艳,留给才子才女们深刻的印象,今晚大多数只怕都要找她唱词了 她连年都是花魁,唯有今年,她本想放平心态,可今晚那殷殷接二连三的小动作也让她十分不爽。 这时,终于有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相貌平平的才女之词被评为上佳之作。 这时诗会开始以来第一首评出的上佳之词,诗语心中紧张,有些期待,可那女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羞涩的将词递给了对面的殷殷。 面对挑衅的眼神,诗语一颗心沉到谷底 两百零七、跌宕起伏 李星洲身边的几个女孩她认出一个,因为往年在诗会上见过,京都第一才女王怜珊,也是当朝宰相王越大人孙女。 她总是那么光彩夺目,可现在却安安静静坐在那禽兽身边,完就是羞涩的大家闺秀,那混蛋不止手段狠辣,就连骗女人也有一手。 下方才子才女三五成群,谈诗论词,时不时就有人站出来,拱手彬彬有礼说上两句“小生偶得一首”、“有了有了”或是“这样写如何”之类的话,然后便念出自己思考许久的词句,引来一阵吹捧和品评。 如此,陆陆续续总有词作被送上高台。 咏月阁不比外面,可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敢往上递的,若是闹了笑话,要被京城嘲笑的,而且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还会在权贵长者面前丢脸。 名声是可以当饭吃的,这句话半点不假...... 接下来的人送上诗词也没什么亮眼之作,无非几个学问大家念念也就过去了,没有让她们唱的必要。 在此休息期间,殷殷看向她这边,小声道:“诗语姐姐常去大官府邸吗,哎呀我在说什么呢,小妹失言了,你怎么会常去呢......咯咯咯。” “圣人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小妹觉得也是如此,我们这些人再厉害又能如何呢,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记得旧人哭呢,是吧姐姐。”她故意加重“姐姐”两个字的发音。 诗语心里十分厌恶,可她说得总归有些道理,她今年已经二十了,而且还被李星洲那禽兽坏了身子,是真正的残花败柳,人老珠黄,想着想着心中不由有些凄然....... 那边殷殷还在低声向自己炫耀她被京中那些大人物恭请到家中唱词的事情,诗语没打断她,也没戳穿她。 她哪会不知,像她们这些人,若被逼不得已请到官僚府中,那便不是卖艺,十有八九是卖身了...... 她不戳穿殷殷,不过是因为大家同为沦落无奈之人,何必苦苦相逼,互相伤害,殷殷只是太年轻罢了,还看不懂她们所处的境地。 而诗语心中,此时却感悲戚,就在这时候,脸色不好的参吟风也来了。 他也作一首词,不过应该是早有准备的,因他不假思索便写好了送上高台,果不其然,是今晚第二首上佳之作。参吟风看向她的脸色不好,只看她一眼,然后便将自己倍受赞誉的词递给殷殷去唱了。 诗语微微有些失落,但有些事不能强求,她只觉得今晚坐在这就如同煎熬....... 之后曹宇,田启玉也将那天他们写好的词送上高台助她一臂之力,可始终和参吟风还那首咏盛事以吟志向的词差了很多。 诗语深感无力,也十分无奈,最令她难堪的是还要让李星洲那禽兽看她笑话。 每次回头,他都津津有味看着这边,让她十分不自在。 可就在这时,转机突然来了,一直坐在李星洲身边的京都第一才女王怜珊也呈上自己的词作,陈钰大人等众多高台大人大都很赞赏,给出今晚前所未有赞誉。 诗语起初以为是顾及当朝宰辅之面,可当那词真念出来时,顿时连同为女子的她也惊叹不已,世间真有如此才学的女子,虽为女儿身,才气却胜过参吟风,马原等人了。 可最令她惊讶的是,如此天之骄女,却将写有娟秀字迹的笺纸交到她手中。 “有劳诗语大家了。”她礼貌的道。 诗语点点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下殷殷脸色都不好看了,下方的参吟风也皱起了眉头。 “闹娥儿转处,熙熙笑语,百万红妆女.....” “今年肯把轻辜负,列荧煌千炬......良辰美景,款醉新歌舞。” 词唱罢,众人纷纷叫好,显然,人气再次回到她这边了。 接下来出了两首还可以的词,那两位才子也跟着王怜珊,让她唱词,一下子她又成功逆转,成为瞩目的中心。 许多人只怕要失望了,诗语心中有些快意,忍不住看了角落一眼,在那禽兽李星洲和几个漂亮的女孩有说有笑,似乎没有在意到这边。 局势突然逆转,一片大好,只因京都第一才女将一首高作投到她手中,诗语心中自然高兴,而邻座的殷殷黑着脸不说话了。 可就在这时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宝园和尚! 若非他有些腼腆不适的笨拙走上高台,奉上自己词作,众人都不记得有他这么一个人了,就连她也快忘记金玉楼还请了大名鼎鼎的宝园和尚。 ..... 三年不踏门前路,今夜仍看屋里灯。照佛有余长自照,澄心无法便成澄。追欢狂客去忘返,入定孤僧唤不应。更到西禅何所问,隔墙鱼鼓正登登..... 这词光是听着仿佛没那么惊艳,可细细品读,顿时就比前面高了几分。 “照佛有余长自照,澄心无法便成澄。”诗语默默念了两便,随后心中都是苦涩和无奈,任她有何种办法,千般本事,万般能耐,在这实打实的好词面前,一切都是泡影。 一如事先得知的,那宝园和尚让殷殷唱词,他果然是金玉楼请的人。 此词或许不比王怜珊那首华丽,辞藻搭配也不如,可若比意境情思,却胜过许多。 近年来许多词都被写尽,特别是咏月,上元词之类的,故而许多才子剑走偏锋,咬文嚼字,力求一字一句不同以往,突破创新。 可结果反而大多本末倒置,无病呻吟,辞藻是华丽了,可却缺了重要的意境,意境正是这几年词坛众多大家反复强调的。 王怜珊的词胜在辞藻,而宝园和尚胜在意境,现在只怕更多人会偏向宝园和尚。 果然,这词一唱完,台上台下都是叫好,反响十分激烈,还有人断言若无意外,今晚魁首词只怕就是这首了...... “咯咯咯,诗语姐姐,这大起大落滋味如何?”殷殷得意的再次笑起来。 诗语满肚子气,没有说话。 这时微妙的流言也在窃窃私语中蔓延,有人纷纷猜测,宝园和尚出家那么多年,不问俗事,如今突然下山怕是看上了殷殷姑娘,动了凡心。 随着各种流言蜚语,似乎一个另类版的才子佳人故事被勾勒出来,这正是人们所爱听的,于是在诗会中悄悄蔓延开来,增添不少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 ........ 之后诗会继续,也有些不错的诗,也有人请她唱过,可始终没有能盖过宝园和尚风头的,殷殷因此稳坐钓鱼台。 诗语虽然心中不好过,也只能压抑在心底。 时不时又想到那些殷殷讽刺她人老珠黄的话,又经历如此境遇,自己也忍不住在想,她真的老了吗,她真的毫无魅力,风采不如当年了吗? ....... 两百零把、挑衅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午夜之后,远处灯火璀璨,爆竹烟火此起彼伏,诗会上觥筹交错,声音纷扰繁杂,已然快到尾声了。 众多才学之士中,宝园和尚被众人围住,有些拘谨的谈笑着,直到现在,再没人能高过他一句“照佛有余长自照,澄心无法便成澄。”魁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其它人这时候也只是在兴高采烈谈论今晚的诗词和传闻,大多都在说宝园和尚和殷殷的事,都在期待那是另一段动听的才子佳人故事。 既然宝园和尚是魁首,那么替他唱词的殷殷十有八九也是今年花魁了。 诗语再没什么期待,只盼着早点结束,她突然觉得好累,看向另外一边,李星洲那禽兽带着几个女孩也准备提前离开了。 ...... 可就在这时,远处人群分开了,诗语后知后觉,然后就远远看见一个衣着华贵,身着紫服的公子在众人簇拥下匆匆入场。 所到之处,众人都连忙行礼,他径直穿过人群,竟然是冲着李星洲去的,人影摩挲,光影交错,诗语看不清那人的脸,却听他用热情豪迈的声音的招呼道:“堂弟真是巧啊,没想你也在诗会啊。” 之后她便听不见了,声音嘈杂不清,人影纷乱,视线也被遮挡。 “诗语姐难道不知,那位便是当今太子殿下嫡长子李环公子,那可是天大的贵人。”殷殷得意道:“不过说来也是,皇孙可不是谁都能见的,小妹也只是有福见过两次。”她得意的说。 那边诗语隐约听见李星洲的声音,她这几天听多了那禽兽的话,自然敏锐。 他似乎在推辞,说什么还有事,不能久留之类的,话话还没完,那李环好像不让他走。 接着又说起来,过了一会儿,似乎李环出声了,周围人不敢插话,都安静下来,诗语终于听清楚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李星洲和李环在说什么了。 “堂弟一身才学,当初梅园中《山园小梅》技惊四座,惊艳场,无人能及,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实在妙极。 今日难得元宵佳节,又齐聚一处,何不留首大作,以便我等瞻仰,哪怕一词半句也好。以后出了诗会,提及今日之事也有谈资,如有荣焉。” “皇孙说得有理......” “是啊是啊,世子便不要藏拙了。” “君子坦坦荡荡,世子便做一首,我等也脸上有光啊。” “......” 周围众人起初可不敢说这些话,可现在皇孙打头,他们也连忙跟着说起来,而且各个面上带笑,表现得十分友善。 可在离开那边比较远的地方,比如说诗语所在的看台之下,一小片人却小声议论着。 “呵,李星洲才学只怕假的吧。” “那是自然,不然今晚诗会他早就该写了......” “话不能这么说,说不定......” “十有八九是假,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 看着李星身陷囫囵,诗语有些幸灾乐祸,也看起好戏来,她倒要看看,那混蛋如何应对。 只听他说了几句有事在身之类的话,可那李环并不想放人。 之前众人没人敢如此,只因为他是皇孙,可现在李环也是皇孙,一个太子之后,一个亲王之后,两人便有了说话的资格,很多人都依附上前,借机插嘴。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嘈杂,最后还是那李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拱拱手道: “堂弟,不如为兄来说句公道话吧,你的才学大家有目共睹,当初一首《山园小梅》实在旷古烁今,令人敬佩,堂兄我也十分仰慕啊。 可最近京中总有些卑鄙小人,无耻之辈,背后谈论说什么堂弟你抄诗窃词,沽名钓誉,不堪入耳,十分难听,有损堂弟名声啊。 堂兄我自然是相信你的才学,而且十分佩服,可总有无知小人之嘴难以堵住,俗话说众口铄金,长此以往可不好啊。”他一副担忧的样子。 接着又道:“于是堂兄我便想到,今日乃是上元佳节,此地咏月宝阁,文采闪烁,京中诸多有才之士,学问大家,乃至朝廷要员汇聚于此,此时堂弟若是留上大作一首,岂不是永远堵上所有人的嘴巴,届时京中谁人还敢说堂弟沽名钓誉,抄诗窃词呢?若敢再说便是污蔑皇家,堂兄我有拿人理由,定会第一个将妖言惑众之人拿下,整肃家风! 为兄一切都是为堂弟着想啊。也知道好词好诗非张口就来,需要些时间仔细构思酝酿,堂弟莫急,为兄就在这等着你,夜还很长,何时你写出来了,何时再走不迟,为兄再亲自送你到府上,哈哈哈。” 李环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昂扬,话已至此,虽含蓄委婉,也把话说开了,在场众人都不是傻子,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他们不是李环,不是皇家子嗣,也不敢附和太过,可看别人笑话也是他们希望的,所以大多只敢低声附和着。 李星洲这个堂兄来者不善,他该如何应对呢,对方这是将他往死角里逼,诗语皱起眉头,紧张的看着那边局势。 这时这边的情况也出乎意料,诗语背后的高台上,开元府尹何昭站起来,走下高台上前道:“见过皇孙,既然世子有事那不妨便让他先走吧,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再说名声羽翼皆是自身之事,想必世子自有分寸打算,何须如此。” 诗语惊讶,开元府尹居然班李星洲说话! 要知道开元府可比不得一般府,其他府首官叫是知府,而开元府则是府尹,知府是三品到五品官,而府尹却是从一品大员!历来太子继位之前都会先任开元府尹。 可他旁边的副相羽承安却也下来插话:“诶,年轻人讨论才学是应该的,哪有那些不便之处,世子才学出众,多和同辈讨教讨教也是好事。” 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诗语发现李星洲哪怕到这种时候还是那张一脸坏笑的脸。 这都什么人,都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情笑,诗语气急。 结果一抬头,发现他坏笑的目光正好对上自己,心中一阵慌乱害怕,连忙避开。 耳边就听到不远处李星洲的声音,微微抬起眼帘,只见他大笑着拍拍李环肩膀,那李环明明比他年纪大好几岁可根本没李星洲高,这一拍情景就如后辈嘱咐晚辈一般:“果然是我的好堂兄啊,给我出了个这么好的主意,那便写吧,去给我备纸笔砚墨。” 话一出,场安静,这话连请字都不带,如同吩咐后辈下人..... 李环脸色不好看了,可也点头答应,毕竟他之前一直扮演着为堂弟着想的好哥哥形象,结果突然被这么将军,也只得照做下去....... ..... 两百零九、青玉案 诗语见李星洲向着自己走来,一下子有些紧张。 诗语面前的矮案上正好有笔墨纸砚,她明白过来,想推开,可已经来不及了,那家伙在一干人等着看好戏的眼神中站定她跟前。 然后对李环道“算了,你也不专业,让诗语姑娘给我研墨吧。” 瞬间所有目光汇聚在她身上,诗语气急,她明白许多东西已经说不清了 气归气,她还是老老实实也磨墨,铺纸,这种场合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那皇孙李环、马原、参吟风、曹宇、宝园和尚还有众多学子都也围靠过来,一下子,还矮小清冷的案前围了满当当的人,都等着看好戏。 李星洲不说话,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令她十分不舒服,一下子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恶行,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发火,赶紧避开。 那边李星洲用毛笔沾了沾,然后又转了一下,提笔开始写了。 众人都盯着,诗语也忍不住回头。 “青玉案”旁边距离较近的参吟风轻声念出来。 诗语有些惊讶,原来这禽兽的字那么好看 她从未信过李星洲还会诗词,有才学。 理由倒也简单,李星洲不为世俗框框条条束缚,而且极有心机,光是这些或许可以说成是天赋秉异,性格使然,可她知道,很多东西都是要学的。 这世上本无难事,可绝大多数人不是不会,而是不学。不会只是暂时的,不学却会影响一辈子,心无求学之念则终日碌碌无为。 而这学可不是书呆子读书,可学的东西多的是,为人处世的手段就是其中一种。李星洲既有如此心机手段,又胸有沟壑,哪会有时间舞文弄墨,咬文嚼字呢。 不读诗无以言,学写诗作词自然讲究天分才学,可即便再有才,要是不知古籍典故,不懂字句词语,不会词理诗韵,如何作词,而这些都需要大量时间学习,她不信李星洲真是天才中的天才,一通百通,一点就会。 “你别念,让诗语姑娘念。”李星洲突然淡淡道,话虽平淡,可却掷地有声,说辞没有给人反对的余地。 这话对参吟风可谓十分不给面子了,可对上李星洲的眼神,之前还在她面前大骂世子的参吟风也连忙点头,拱拱手后退小半步。 那禽兽目光转向她,诗语心跳顿时慢了半拍,这人想干什么 她行礼然后站起来,看他接着下笔。 词牌已经出来,李新洲手中笔如行云流水,不一会儿第一句就出来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诗语忍不住跟着念,第一句才出,低声议论,窃窃私语的声音小了许多,很多人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诗语有些惊讶,光是第一句,盛事景象,大气铺开,让她心中一震。 这这真是那横行无忌,阴险狡诈之人吗? 来不及多想,那边李星洲手下之笔并未停歇 诗语紧紧盯着,也跟着念出来“宝马雕车香满路” 这句一出,许多人彻底古板说话了,诗语也觉得惊艳,这禽兽这混蛋,自己当初还以为他是买诗的,没想他真有才学 诗语跟着他手中笔,转了个方向,众人连忙为她让开路,只有面色难看的李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不得已只好绕开。 那苍劲有力的字还在笔下不断写成 诗语跟着念出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写到这,李星洲微微停笔,上阙已成,场寂静。 诗语心中惊讶叹服,忍不住又念一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周围有人情不自禁小声叹道“好啊,实在是好!” 他这一句引得无数同感,许多人都跟着微微点头,气氛和刚开始的等着看热闹截然不同了,已经在寂静中产生微妙的变化。 大多数人目不转睛,就等下阙,这种时候也没人敢打扰李星洲,怕断了他才思。 上阙短短几十字,已将上元盛景写得淋漓尽致,那下阙呢? 众人期待着,大气不敢喘,那混蛋却看向她,嘴角是熟悉的坏笑,然后便不假思索动笔了。 一众目光瞬间汇聚纸上。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诗语念出来,这一句,已从上阙繁华盛世,光影摩挲中脱尘俗而出。 可不知为何,诗语总有些别样的预感,心跳微微有些加速笑语盈盈暗香去啊,这混蛋果然是个登徒子。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句念出,诗语感觉自己心跳完停住了。 思绪有些恍惚,直到身后有人小声提醒她,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词一起念了一遍。 “东风夜放花千树。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一念完,外面挤不进来,看不见笺纸的人也终于听清了。 周围只剩下一阵阵轻叹,众人都在默默回味,慢慢品读,不一会,小小的桌案边,都被“好啊”“实在是高”之类低声细语充斥 靠得最近的几个读书人都后退几步,然后向李星洲长长作揖,那混蛋倨傲,也不回礼,只是点头。 在场只有皇孙李环的脸色很难看,时不时有人将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世子为何让她磨墨,又为何只让她来念词呢,再看那一句词点睛之笔“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词看似有许多解释,上阙书尽繁华盛景,下阙却脱出尘俗,入世脱俗,不过如此,只怕到了前无古人的程度。词本身却在大气磅礴中意外的舒缓委婉,意境深远却缥缈难寻,有诸多遐想和解释。 可想到世子写词前的种种举动,大家似乎都明白什么,目光若有若无的汇聚在精致打扮,美艳迷人的诗语姑娘身上。 一旁参吟风也黯然失神,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退出人群。 毕竟一直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却始终不见,突然下个刹那,回首往昔之时,竟然发现,一直苦苦寻觅的人就在自己身边,只是从未发现。 多美的意境 许多人开始遐想翩翩,又联想到以前李星洲对诗语姑娘死缠烂打的谣言,若有若无的事情被勾勒出来,让人忍不住想起 诗语心跳几乎跳停,她想让自己脱离若人群冷静一下,怎么能受那禽兽的影响,可众人目光时不时总汇聚在她身上,她根本无法抽身。 “你帮我递送上去。”李星洲对她道。 她不由自主便点头了,众人簇拥中,那词被递上高台 之后自然是顺理成章,便是稍微懂诗词的人也知道,这词高到了何种程度,许多人都不敢评了。 宝园和尚,参吟风,马原的词根部望其项背也难。 “词自然你唱,不过本世子以后去找你,你不得拒之门外,也不得不从。”隐约间,李星洲临走前的话在她耳边回荡,一如既往蛮不讲理。 她不知自己当初如何回答的,总之大概骂回去吧,应该 这词一出,魁首词再无争议,上首在座都大加赞誉,她唱了一遍,又唱一遍,在场之人还是觉得好,只有皇孙李环脸色十分不好,不久便匆匆离开了。 另外一边,殷殷的脸色也不好看,毕竟这词实在太好,稍有功底的人都知道它好到令人绝望,无与争锋。一如之前李星洲在梅园之中的《山园小梅》,李星洲的才学经此夜之后必有定论了。 诗语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明白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 诗会在下半夜才结束,李星洲一首青玉案也从咏月阁借着上元节繁荣盛况快速传播出去,很快就传遍京都街头巷尾。 诗语在众人簇拥中出的咏月阁,甚至很多人话语中有讨好她的意味,这不难理解,众人定是以为她跟李星洲关系亲密了。 在几位丫鬟和众人簇拥回芙梦楼,临走前陈钰大人将词的原稿给她,并说他虽也对此词爱极,可君子不夺人所爱。 诗语又是羞涩,又是气急,这些人都误会了,她与那禽兽现在势同水火,哪会,哪会可词她终究是收下了。 回到芙梦楼,她才知道自己居然没选上花魁,花魁是金玉楼的殷殷姑娘。 因为咏月阁场内消息被金玉楼花大价钱封了一两个时辰,所以起初外面没人知道李星洲为她写了《青玉案》的事。 很多大商因此把金花投到了金玉楼那边。 难怪殷殷走的时候还是一脸得意,想必早就知道些消息了。 田妈妈却半点不生气,还乐呵呵的笑着让她打扮打扮,给很多慕名而来的人唱那首现在疯传,饱受赞誉的《青玉案》,诗语点点头,虽又困又累,可这也是她必须做的。 田妈妈之所以失了花魁还这么高兴,实在是因为金玉楼金主和殷殷都想得简单了,他们用这种办法得了花魁又如何?花魁不过是个名头而已,归在它背后的名声,如此一来商人花钱却没买到名声,已经得罪了很多大商人,得不偿失。 “下流,色胚,男人都一样,哼!”何芊不满的踢李星洲一脚,不过力道掌握很有分寸,也不疼。 他一边教阿娇如何点孔明灯,一边回头笑道“我又怎么了。” “哼!”小姑娘不满的迈开头“那女人不过是胸大了些,屁股翘了些,你就给她写词,男人真是庸俗。” 李星洲说的有事就是月儿和何芊说起放孔明灯的事,两人越说越兴奋,于是他便干脆带着她们出来,毕竟在诗会上也无聊,没想到这时候李环捣乱来了 “胸大不好吗,难道要小才好。”李星洲反驳道,一副我是流氓我拍谁的态度,何芊一下子脸红了,又踢一脚。 不过之后也不敢再跟李星洲这个老流氓说诗会的事情了。 辛弃疾这首《青玉案元夕》可谓婉约派中的泰山北斗之作,明明是婉约词,读起来却偏偏能给人一种大气磅礴,场面宏大之感,可若说豪放,情感却引而不发,委婉暧昧。 后世很多人解读此词都认为这次词有自怜幽独之感,可那都是结合辛弃疾生平来说的,李星洲可没辛弃疾那样的生平,放在他身上,那自然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玩了一晚上,到了凌晨两三点的感觉,他才一一将何芊还有阿娇送回家中,然后自己也回府了。 一到王府,秋儿月儿累了一晚上,也很快入睡。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早起练习马术,路过门陈钰府中时,老人依旧像往常一样作揖,然后又回头道“不错,年轻人不能总是藏拙。”然后便被下人扶上车走了。 早饭过后,李星洲去了后山,看黑火药的生产情况,元宵过了,他时间也不多了。 秋儿也照常忙碌起来,在她的指挥下,水力驱动系统的搭建已经进入尾声,李业精心设计过,最后的传动杠杆将两头适用,并且能根据工作需要调换工作部件。 这样一来以后必然会节省很多事。 不过,有很多事需要了结,他并非健忘的人。 李星洲让府中护院联系了京城有名的混混孙半掌,然后出钱让他帮忙收拾当晚欺负阿娇的马原等人,并且告诉他们,只要不死就成,并且可以报他的名号。 这事对李星洲自己来说是必须做的,若说勾心斗角的上层斗争,他可是高手,自有分寸。 孙半掌办事效率倒令他刮目相看,也不知他是为讨好王府还是怎么的,第二天孙半掌就亲自上门,悄悄给他看一堆装在灰黑麻布袋里的耳朵,说是马原等人的。 李星洲看了一眼,打赏了他几贯钱,然后让他把耳朵也带走了。 消息如同这几天猛烈的春风,快速传播。 京中这几天盛传李星洲咏月阁诗会一首《青玉案元夕》如何如何了得,勾栏酒肆,茶馆青楼处处传唱,比起之前怀疑李星洲的才学,现在话题反而偏向为何李星洲之前为何未有远名,也没听说过他才学的猜测。 有人说是王怜珊许给他后才浪子回头。 也有人说他本就有大才,之前是在装疯卖傻。 还有的更加离谱的,说什么去年京都天降大雨那几年,李星洲被一道雷劈了,从此灵窍贯通,已不同凡人,这种说法大多是说书的在说 总之乱七八糟都有,人们对李星洲印象也大有改观。 可就在这时候,李星洲买凶打人,诗会上和他不合的才子都被割了一只耳朵的传言也来了。 这下子李星洲本来大有改观的印象一下子又跌回去,变得褒贬不一起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竟对一戏子买唱之女做出这等词,简直不学无术,行为不端。”坤宁正殿内,皇上不满的拍桌子道。 “星洲到了年纪,想女孩了也是正常,我看陛下还是快点催催王家早点完婚吧。”皇后伺候在一旁,手中正做着女红,可看尺寸是给孩子用的。 皇帝哼了一声“上元节明目张胆巴结当朝大将军,之后还买凶报复,打了一群读书人,他简直目无法纪,胆大包天!” 皇后道“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星洲毕竟年幼。” 皇帝不说话了,算是默许皇后的说法,遂又想到什么,难得一笑“呵呵,前几天盐铁使向朕汇报说星洲买了三千多斤铁石,不知用处,也未在盐铁司报备,心中不安。 现在朕看来他不过是想多了,星洲这孩子向来喜欢胡作非为,买些铁石也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怪。” 皇后也不以为意,只当笑话听“陛下,鲁节他始终是外人,哪知我们自家事。 星洲这孩子从小顽皮,做的错事还少吗? 那鲁节也是,他难不成还担心星洲造反不成?星洲那脾气,心直口快,上元节觉得大将军孤苦伶仃就去拜会,也不避讳,不想虑别人会怎么想。与他不对付的人就要收拾,也不怕人们议论,哪会有那心计啊。” 皇帝点点头,有些高兴的道“不过文采确实难得,这一首《青玉案元夕》也是经世之作了,以前朕还不知他文辞如此了得。” 恰好这时,门外小太监进来,拱手道“陛下,参知政事羽承安大人求见,说有是禀报。” 皇帝皱眉“他有事不在朝堂上奏,来见朕干嘛。” “陛下召他问问不就知道。”皇后放下手中针线,让身边的宫女拿下去,准备召见。 皇帝便道“让他进来吧。” 小太监领命,匆匆出去了 两百一十、不见硝烟的角逐 羽承安向来不喜欢潇王一脉,并非有什么偏见或敌视,而是潇王一脉素来张扬霸道,武功之资外显,而文治之态不足。 当初南征北战的潇王如此,而今横行霸道的李星洲亦然。 他穿着整齐官袍,手执玉笏,在午门下车,然后匆匆向北,这一路路途遥远,他体态微胖,走起来也不便,外城武备武德司首官季春生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季春生此人他有些印象,当初就做过武德副使,后来潇王出征,皇上不放心,见他武艺高强,为人忠厚,便将他调入潇王军中,从此保护潇王。 直到前些日子,皇上遇刺,前武德使朱越恰好卷入构陷魏朝仁之案,被满门抄没,皇上才再次启用他,在此之前此人一直在王府中,尽心尽力保护潇王遗留的世子李星洲。 羽承安倒是不在乎这人,哪怕季春生此时贵为武德使,掌管皇城戍卫,三品加身,有权入宫参加朝议,可始终不过是个武夫罢了,说白了武德使是弄臣。 陛下宠信他便有权,说句不好听的话,哪天陛下不在,他便一无是处了。 跟季春生入宫,羽承安也未有什么好礼节。 足足走了有几刻钟,才到正殿长春。 恰好遇到才出大殿的王越,他想必是亲自来理折子的,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有次权,独理政务。 两人行礼,也不多话。 当朝在他之上的大臣无非两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还有大将军冢道虞,冢道虞和王越年事已高,他身为副相,迟早会出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用不着讨好王越。 再说王越此人羽承安也看得清楚,其人虽是文举出身,有文人习气,可说到底骨子里还是有武人蛮性和戾气,大家终究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一边走一边脑子里转过些念头,四周树木开始变得葱郁,阁楼墙壁开始变多,已经进入内城了。 文治安邦,武治祸国! 羽承安不止一次向陛下递交论表表述此事,可始终无疾而终,陛下杀戾之气还是太重,一生之中频繁用兵。 便想想当初秦皇汉武,哪个不是如此,武功看似得一时名声,舒畅痛快,可却劳民伤财,祸国殃民于无形,长此以往必是大锅! 很快,他便由武德司交接至上直亲卫,然后在一个小太监带领下进入坤宁宫,等候通报。 时机到了! 羽承安等这天已经许久。 李星洲其人看似文采斐然,他的《山园小梅》还有现在传得沸沸扬扬,京都上下无不传颂的《青玉案元夕》,就连他也惊叹不已,十分爱重,可谓惊世之作。 可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不敢说自己眼光有多独到狠辣,可也能看出,李星洲其人乖张跋扈,行事肆无忌惮,而且才得了名声,转头就买通混人打了诗会上得罪他的书生,如此不爱惜自己名声羽翼,实乃浑人所为。 可不好就不好在他所为之事,才学高厚,可却处处透露着武人的凶戾和铁血果决! 这是令羽承安忧心的,他不敢说太子有多好,但至少以太子之性情,将来继位不会是胆大妄为,轻开战端之人。 可要是李星洲之类的,恐怕景朝连年四处战祸,再无宁日。 虽说现在看来李星洲不可能继任大统,他无名无分,名不正言不顺。 可要知道他是潇王嫡长子! 光这一点就足以令羽承安忧心! 潇王当初多受皇上爱重只有他们这些老臣才明白,若非林王丧期,潇王早被立为太子。后来潇王为救陛下而死,死后近十年,东宫之位长期空缺,大臣再三劝谏皇上也隔了许多年才重新立储,足见潇王地位。 可哪怕现在太子身居东宫,陛下让他上朝参与国事,可开元府尹却依旧不是太子,而是何昭。 越想这些,羽承安就越是忧心,他为国忧,为君忧,却不能声张,无人知晓。 即便如此,一想管仲乐毅,先人圣贤,他便充满动力,这些都是值得的。 而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李星洲自己犯下蠢事,皇上才遇刺,他还私买三千多斤铁石,未报备盐铁司! 他不管李星洲为何要买那么多铁石,只知道身为皇家子嗣,私自在京中囤积大量来历不明,用途不明的铁石就是有不轨之心。 不一会儿,小太监出来了,说陛下召他进去。 羽承安理了理衣袖,整顿好仪表后便小心走了进去。 发现坤宁宫内不只有皇上,连皇后也在,微微皱眉,因为潇王乃是皇后所生,李星洲是潇王儿子,此时说李星洲的罪行,皇后只怕会袒护。 他行了礼,皇上已经开口问他,此来所谓何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陛下,老臣次来乃为市舶司上报之事,因涉及皇家子嗣,不好在朝堂之上说起。”羽承安拱手道,市舶司乃政事堂下属,正好归他负责,这么说合情合理。 “那便说吧,不用遮遮掩掩。”皇上面无表情的道。 羽承安点头,然后说:“近日市舶司上报,潇王世子从江州买进三千余斤铁石,经市舶司检,直接入了王府 臣觉得此事兹事体大,三千多斤铁石在京中可不是小事,恐有祸乱啊”他说得隐晦,但陛下应该明白才是,可羽承安微微抬起眼帘,却见陛下面无表情,似乎没多少惊讶,就连皇后也未开口为潇王府求情。 羽承安皱眉,难道他还没说清楚? 于是说得更加直白些:“陛下,三千多斤铁石可出生铁千斤以上,若铸成枪矛,只怕够上千人使,而且潇王府中多有百战精兵,此事万不可怠慢” 说到这,他再次微微抬头,可皇上和皇后自顾自喝着茶,似乎都没怎么在意 羽承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莫非他说法不对,陛下听不出此中利害?武装上千人,还是在京中,这可不是小事,便是戍卫皇城的武德司,上下也不过千余人而已。 “陛下,市舶司乃是臣在辖领,此乃臣分内之事,臣请陛下明旨,准我彻查潇王府,以消除隐患,若无事自然好,若若有事也好早做打算啊。”羽承安再次道。 这次他直接提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只要明旨,就是告诉天下人潇王府有反心!到时必然成为众矢之的,他去查有没有证据还不是他说了算。 结果一抬头,皇上完对此事并不关心,摆摆手道:“星洲顽劣调皮,自幼就是这性格,朕自会管教他。至于你说的明旨查办就不用了。” 羽承安此时目瞪口呆,他不明白为何会这样,皇上明明刚历经遇刺之事,该是疑心最重之时,为何为何听说这么多铁在京中也无动于衷! “陛下,这可不是什么年幼顽劣之事啊!”羽承安加重语气。 “世子是皇家子嗣,已到虚冠年纪,王府中都是忠心耿耿,赤诚效忠,甘效死力的死士。而且三千多斤铁石不报备盐铁司,却鬼鬼祟祟行事,本就十分可疑,此事万不可轻视!”羽承安有些着急了,说话也开始放开分寸。 皇上并未回应他。 他只好接着说:“这三千多斤铁石,若制成枪矛足以武装上千死士,若为强弩硬弓,足备上万箭矢,不得不重视啊陛下! 臣也是为国家社稷,为陛下安危着想,哪怕世子清清白白,也不能坐视不理,任这么多铁石流入京中,去处不明,陛下三思,臣请明旨肃查!” 他越说越慷慨激昂,说到最后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头。 人的情绪本就是奇怪的东西,因为它具有不确定性和欺骗性,所谓欺骗不只欺骗别人,更多的反而是欺骗自己 很多时候,人会为自己找个理由,起初也知有诸多破绽和漏洞,或者根本只是借口,可再三重复、强调,为此付出之后,往往就假戏真做,自我催眠,连自己也骗了 比如此时 羽承安跪伏在地,慷慨无悔,心中已然认定除去李星洲乃是为江山社稷的大事,至于为何,大概忘了。 皇上皱眉,缓缓站起来,看了他几眼,见他一副慷慨激昂的表情,淡淡问道:“哦,朕听你说盐铁司无报备,莫非盐铁司也归你管了,那鲁节的盐铁使是做什么吃的?” 羽承安瞳孔瞬间放大,脑子一下子从慷慨激昂的陈词中回神,瞬间脊背发凉,明白自己一不小心说错话,漏了破绽 “此事陛下,此事臣也是偶有听闻。” “偶有听闻,那可真是巧了。”皇上面无表情伸手,宫女连忙将茶杯奉上,他喝了一口,羽承安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鲁节才秘报于朕,不过三两日,你便来了,你说巧不巧? 十有是你那女婿告诉你的吧。” 形势瞬间急转直下,羽承安满头冷汗,连忙道:“陛下,小婿,小婿确实在饮酒之后无意间向臣说过,可此事乃臣一人所想,一人所愿” 皇上摆摆手,阻止他接着说:“好了,此事到此,切莫再提。你想朕明旨查办,可一明旨,岂非告诉天下人潇王府有反心?只怕潇王府即便清白,从此也永无宁日。” “这这臣未曾想到,实在是臣疏忽大意。”羽承安连忙摇头撇清,他心跳加快,额头冒汗,虽然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可此时却半句不敢说。 “不知道?还是你本意如此”皇上慢悠悠的道,没人知道他想什么,手中茶杯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声响,吓了羽承安一跳。 羽承安不敢说话了,言多必失!他万万没想今日入宫会是如此结局 皇上缓缓左右踱步,然后居高临下道:“此事朕自会裁决,你不用挂心,不用操心,星洲这孩子朕是了解的,他不可能有异心,你便安心吧。” 说着皇上招手,让内廷司总管福安进来,福安心领神会,连忙磨墨,点燃熏香,然后躬身提笔记录。 皇上这才开口:“传旨,潇王世子李星洲行为不端,恣意妄为,有失皇家颜面,见圣旨如朕亲临训斥,即日反省,七日内拟陈错表辞,上呈中书,罚王府一季供奉,以此为戒,钦此。” 福安下笔很快,不敢漏过半字。 写完后皇上朱笔御画,然后由小太监领命,直接跳过中书,匆匆送往门下省 “此事到此,你也回去吧,若再提及你自己想想。”皇上淡淡道。 羽承安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然后赶忙作揖告退,此事就这么结了。 事情完出乎羽承安的意料,一道责备圣旨,丝毫不提铁石之事,只是笼统的说行为不端,然后假模假样的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就此揭过! 这么大的事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羽承安目瞪口呆退出坤宁宫,久久没回过神,没有来时的喜悦和激动,只有满心失落和不解。 为何,到底发生了什么?皇上何时变得如此宽容大度,相信他人 出了内城,接送他的又是季春生,此时他失魂落魄,没有半点心思与人说话,心里尽是想不通的问题。 出了午门,恰好遇到准备回家的王越,他心中疑窦丛生,也没想打招呼,可对方却笑着跟他打招呼了。 “羽大人匆匆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王越的面子他也不敢不给,毕竟是当朝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忙拱手道:“并非大事,不过是些私事,有劳王大人操心。” 相府马夫正在备马,所以王越没急着走,不在意的笑道:“既是私事,那就不多问了。” 羽承安点头,然后匆匆上马车走了,心里想着回去之后定要好好查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了什么鬼 “啧啧,你两个妹妹真大。”李星洲坐在床边啧啧称奇,诗语并不想回答他,只是冷声道:“你可以走了,现在开始我们两不相欠。” “真是绝情啊,昨天晚上不是还叫好哥哥么。”那混蛋得意笑道。 诗语气急:“你给我滚出去!”什么狗屁好哥哥,这混蛋明明比她小几岁 这里是奇珍阁三楼,也是潇王府新产业,昨日才隆重开张,从今日起将由她接管。 诗语最后还是不敢违逆李星洲,乖乖按他说的去了听雨楼,听从他的安排。那混蛋太过跋扈,太过聪明,气焰嚣张,背景强大,让她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至于昨晚让他留宿,一来是开张酒宴上喝多了,意乱情迷。二来只是回报那晚咏月阁的词,诗语是这么想的。 这里除去卖名满京都的将军酿,一种清冽如水,却辛辣如火,半斤左右便卖百两的美酒之外,还出售一种叫做香水的东西。 李星洲给她展示过,还送了她两瓶,这种香水跟比起将军酿更加令她惊异。 明明一小瓶,却芬芳浓郁,而且能够持续许久,若非他给自己解释过其中原理,诗语真以为这混蛋砍了一片梅林,将它塞入小小的罐子里,以他不择手段的性格,说不定还真做得出来。 可哪怕原理她也听得一知半解,她不明白王府为何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猜不透那混蛋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可他居然敢把这种上万两的生意交给自己 诗语初听时也震惊得说不出话,不敢相信。 她不知道说什么,感动自然有一点,不过也只一点点罢了这人真大条,简直不可理喻,自己本就恨他,若串通别人,裹挟这楼里的珍贵东西跑来,到时那混蛋到时就哭去吧。 诗语心里这么想,想到他哭着求自己的景象,瞬间便舒服了许多 诗语稍作梳妆,回头就见他在墙上挂了装裱好的纸,然后在上面小心的写了一个“一”字。 “你在干嘛?”诗语皱眉。 “咳咳,哈哈哈,写字,这副字就挂在这,以后我会慢慢写。”他笑道。 诗语皱眉,总感觉他笑得不怀好意:“你要写便一次写完,这样挂着好奇怪。” “不行,这是我们家乡的习俗。” 诗语懒得理他,只盼着这混蛋快点离开,他说着放下笔,然后靠过来。 诗语下意识后退两步,他身上总有一种让自己不自在的压迫感。 那混蛋突然认真看着她,让她有些慌乱,不知所措:“你你干嘛。” 李星洲伸手,诗语赶紧再退几步,避开他。 他开口了:“你要是愿意,可以去王府住,我李星洲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负责却还是做得到的。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不行,不过带你过门轻而易举,反正王府我做主。” “不要!”诗语心跳加快,下意识摇头。 然后连忙倔强抬头道:“谁会进你这禽兽的门,你不是早就想霸占我吗,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阴谋得逞,你以为自己赢了?可我偏不,我不去王府,我就要在外面住,我就要四处抛头露面,我就要丢尽你的脸面!” 没想到的是李星洲那混蛋也不生气,反而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点,本来就该在自主独立之上再言爱恋,这样的爱才不会变成负担,只要你喜欢,想住哪都行,告诉我一声我能来看你。” 听完这话,诗语感觉自己有些慌乱,几乎忘了说话回击,脑子有些晕,反应过来后连忙道:“休想!昨晚昨晚是还你人情,以后你休想进我的房门。” “是是是,你说了算。”他哈哈笑着道,仿佛根本不把她的宣言放在眼中。 诗语气急,可又有气无处发,在他的无耻和笑面前,一切反击就好像打在棉花上,那种感觉十分难受,这人根本就是她的克星! 李星洲神清气爽,哼着小曲回到王府。然后季春生就来找他,告诉他羽承安今天进宫了,而且是到坤宁宫私下见的皇帝 他这几天特意请季春生帮他看着点出入皇宫之人,就是为这个。 若有人想用他私买铁矿的事情做文章,也就在这两天的事了,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 李业敲着脑袋,皱眉道:“羽承安,我也没得罪过他吧?” 恰好这时,传旨的太监来了,王府中一听说圣旨有来,大家都纷纷兴奋起来,毕竟前几次的圣旨都是封赏世子的。 严毢连忙派人准备桌案,焚香祭天,李星洲沐浴更衣,换了一套他昭武校尉的正式官服才出来接旨。 “陛下有旨,诏曰:潇王世子李星洲行为不端,恣意妄为,有失皇家颜面,见圣旨如朕亲临训斥,即日反省,七日内拟陈错表辞,上呈中书,罚王府一季供奉,以此为戒,钦此。” 李星洲接了旨,又给传旨的公公一些赏前,王府众人都闷闷不乐,只有他和秋儿都开心笑起来。 皇帝这圣旨没提他私买铁矿不上报的事,也没说他有反心之类的严重话,只是不痛不痒的责罚一下,然后罚三个月的供奉,显然是为安抚知道此事的大臣做做样子而已。 这说明事情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李星洲自然高兴,秋儿这丫头也明白其中深意,可王府其他人却哭丧着脸,因为世子被皇上罚了。 李星洲哈哈大笑,拉起不高兴的月儿,然后又把一脸沮丧的小固祈从地上拉起来,大喊道:“严炊,今晚府加菜,给我加两个肉!” 还闷闷不乐的严炊一听这话也跳起来,王府上下又恢复往日的活力。 三千斤铁矿,这个时代一斤有十六两,几乎相当于后世五千斤左右,也难怪别人以此做文章,这次是他大意了。不过好在他发现得早,宫中有季春生为他报信,早做了准备。 这下羽承安估计要碰一鼻子灰了 两百一十一、面圣准备 烟火蒸腾中,黑色的大块石墨矿慢慢被家丁用锄头铲子从土窑子中刨出来。 才一刨开,蒸腾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带着难闻的刺鼻气味,让所有家丁都一阵咳嗽,连忙跑开。 这已经是烧制后放着自然冷却了两个多小时的石墨。 石墨矿想要提纯工艺上非常简单,只要加温就成,因为石墨熔点高达恐怖的五千八百多度,足足是钢材的四五倍,杂质会在高温中被氧化,汽化,逐渐去除,石墨却能完好无损。 不过这个时代的温度达不到完精炼的要求,可除去成杂质也能做到。 科技的发展本就是指数形态的。 在工业革命之前,它一直是一条缓缓的前进,几乎没多少斜度的线,有些时候甚至还会微微下滑,直到工业革命开启,知识爆炸的时代到来,短短一两百年的时间,瞬间便实现质的飞跃,以近乎九十度的陡峭角度爬升,瞬间将人类送入一个崭新的时代。 说到底,人类一直以来缺乏的是具备知识素养的人才,合理的知识探索和传承结构。 如果给李业一百个后世各行各业的尖端人才,只要稍做规划,他有信心能在有生的短短几十年内,让景朝大踏步进入电气时代,因为九成的东西本就是“发现”,而非“发明”。 可惜他没有,人才必须自己慢慢培养。 李星洲给家丁们交代过,每刨开一些,就让石墨堆冷却半小时左右,然后再继续刨。 这个步骤虽然麻烦却也必要。因为石墨矿石内还有其它杂质,别的还好,闻气味他就知道里面肯定有硫和磷,硫会产生各种氧化物,二氧化硫、一氧化硫等,只要摄入过量都对人体都是有害的。 他目前只能让府里的织娘用棉布和纱布做了简易口罩,让家丁们都带上。 一开始众人还嫌弃这东西戴着不方便,在李星洲三令五申,用鞭子抽了两个随意摘下口罩的家丁后大家才引以为戒,不敢乱摘下来。 这里是王府后山的荒山,祝家帮忙造的窑口。 这种窑本来用于烧制转瓦,外层耐火材料就是土窑的红土,粘土,最高温度不过七八百度的样子,只算勉强够用。 足足用了两天,李星洲才将所有的石墨矿精炼过一遍。 恰好另外一边,水力驱动系统在秋儿监督下也完工了,只是工作部没有装上。 这是个实验机组,所以李星洲一开始就设计了很多种用途的工作部,其中一种是举起几百斤的水力锻造捶,另外一种则是舂米用的舂米槽。 现在正好赶上,他本就万万没想到会有石墨矿的,而如今有了石墨,自然一切以石墨为优先,如果石墨投入使用,他就能炼出真正的钢铁,能获得工具钢,到时各种高精度,高强度的物品加工都不在话下。 他直接让人将原先的石制舂槽换成铁制横槽,同时木质舂捶也换成铁质重锤,一个舂捶足有一百多斤,而在传动轴的齿轮上,同时能有三个舂捶被并行安装。 这样一来轴承的强度将接受很大的挑战,他花大价钱买来的铁桦木轴承可能只够用几个月。 可李星洲不在乎,他现在是孤注一掷了,只要石墨能投入使用,他甚至可以用高碳钢柱来替换轴承,到时候别说几年,一辈子都用不坏,物理性质还比木质轴承不知要优秀多少倍。 在许多人围观下,他设置卡槽,只有当舂锤后端放入卡槽中后,舂锤才开始工作,否则平时都是轴承自己传动。 大家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设计这样的锤子,这东西用来舂米,只怕直接舂成米粉 在李星洲亲自指导下,几个家丁将舂捶后端依次放入卡槽中,利用杠杆原理,伴随着瘆人的咯吱声,三个一百多斤的铁制舂捶直接被高高举起,足足到离舂槽一米多的地方,后端脱开,然后重重落下,和下面的金属舂槽相撞,发出巨大的响声。 周围人都看得啧啧称奇,好几个老工匠十分欣慰,他们做了这东西这么多天,现在终于见它动起来,自然满满的成就感,其实看到图纸时他们就能大概猜到世子的意思,只是没想到还真能这么用。 李星洲连忙把准备好的精炼石墨块放上去。 石墨硬度不大,在一百斤的铁锤下,开始逐渐粉碎,飞溅的碎屑被凹槽两边挡住,都回落成了黑色小块,这正是他想要的! “世子,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月儿提着茶壶,像只漂亮的蝴蝶,在他身边飘来飘去道。 李星洲用黑乎乎的手在她鼻尖点了一下,小丫头一脸嫌弃的跳开。 “这些啊,是宝贝,比真金白银还好的宝贝。”李星洲看着散碎的黑色石墨道。 石墨矿本来早就存在,可国内直到十九二十世纪才开始开采,国外也是在十八世纪左右才发现这种东西的妙用,欧美大国一发现其物理化学性质之后,立即将其列入国家战略资源,保护和限制开采。 因为它真的是一种改变世界的东西 所以人类欠缺的从来不是什么资源,而是知识。 月儿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李星洲也不解释,经过水力捶击碎的石墨矿虽然体积已经很小,但还是达不到他想要的要求,还需要人工研磨才行。 正好这时水力驱动这种新鲜东西引来众多人围观,李星洲趁此机会发出通告: 府中家丁、护院女眷,还有工匠女眷,如果闲来无事可以到王府做工。 所做的伙计也非常简单,每人自带杵臼(一种用于研磨香料和药材的工具,杵是椭圆的柱体,臼是容器,多为石制或铁制),到这岸边来,将这些黑色细石块研磨成粉,每磨一斤便给一文钱。 李星洲敢这么做是因为石墨无毒,不会对众人造成伤害。 这下所有人都轰动了,一斤一文,那一天研磨二十斤,岂不是给二十文了! 一下子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挤着上前抢着报名,毕竟这个时代女眷能做活的地方本就少之又少,哪家没有几个无所事事的人。 李星洲没想到反应这么积极,于是赶紧将严毢叫出来,把事情都甩给了他,让他记录登记,也让他负责工钱发放,毕竟他是王府总管,账目都是他在管的。 不过这事也给李星洲一个启示,他都忘了,市场经济才是王道,计划生产虽然能作为短期内必要措施,可长此以往必然会影响人们劳动的积极性,导致团体内部的拖沓和低效率。 李星洲随即想到,看来王府也需要逐步做出些改动。 特别是众多工匠,还有火药生产的部分,之前因为考虑到这两样都是战略资源,所以便以计划生产的模式推行,看来需要慢慢做出些改变才行 下午,德公再次来了,又催促他手雷的事情,让他快点准备,早点面圣。 其实手雷李星洲早就做好。 他最近在做的是手雷点火装置,因为他突然想到,弹簧这种东西,如果单一生产确实成本大,不划算,可如果说服皇帝,让工部调动大批工匠、工人来生产,那么成本瞬间就下降了啊! 而且如果一直使用点燃式,如果遇上恶劣天气怎么办,所以他准备做出几个样品出来。 弹簧也是改变世界的一种发明,这种不起眼的机械结构能够做到将动能转化为弹性势能,然后再次以动能的方式释放。 是最简单却最实用的机械构造,它的制作并不复杂,在李星洲画出图纸后,王府工匠们很快就想到办法做这种小东西。 当然他们的办法却也不简单,工匠们一开始并不理解到底什么是弹簧。 好在李星洲记得天工开物中记载过针的制作方法,便先让工匠们按做绣花针的工艺制作,用条铁一根,加热成半流体状态,然后在两端开眼,不断抽拉成细长条,然后卷裹在半径很小的铁棒上,然后淬火。 可惜的是一开始材料韧性不够,经过淬火之后经过几次压缩,瞬间就折断了。 之后李星洲又令他们换熟铁条尝试,虽然加热过程难了许多,可这次果然成功了! 做出来的弹簧韧性很好,经过几次测试都没有变形,可以将动能转化为弹性势能储存。 如此一来下一个步骤也就简单了。 李星洲准备用更加先进的压力撞击点火装置,他亲自动手给赵四示范,赵四是木匠,这些他来做比较合适。 首先材料是用手指粗细的坚硬干竹筒,这种竹子后山,京城外的荒山中都有,百姓叫“剑竹”,是一种很直,强度很大,却又细小的竹子。 一端留竹节,一端开空,上端用铁锥开一个贯穿左右的小洞,烤干之后在竹节一端放入弹簧,弹簧下端链接尖锐的小铁块,然后用铁棍捅进去,压缩弹簧到极致,接着从小洞插入铁质横销,此时弹簧便在顶端成几乎完压缩的状态。 然后下端放入小块的火石,火石头一头链接火线,便成了简单的手雷撞击点火装置。 当横销拔出时,被压缩在顶端的弹簧得到释放,储蓄的弹性势能转换为动能,弹簧瞬间伸张,推动铁块猛力撞击底部火石,火石产生火花,点燃下方火线。 火线会绕着点火装置烧五圈,起到延时效果,然后点燃手雷中的火药,引发爆炸。 这种点火装置的好处在于整个点火系统是密封的,不受外界影响,别说天气影响,即使把手雷丢进水力,它也能正常引爆。 其次它不需要木柄手雷复杂的化学点火药,反而是用物理的方式点火。 这样一来更加安可靠,毕竟化学点火若是周围环境不稳定,比如在夏日高温状态下,就有可能因为点火药过于敏锐而起火,引发误点火,造成误伤。 最后,它体积很小。 整个点火装置加起来不过比木酒盅大一些,主体的储能装置弹簧经过压缩也不大,加上外面的火药和外壳,比现代手雷大了一圈,但比起木柄手雷还是大大缩小,携带更加方便。 不过这些天在赵四帮助下,李星洲也只做出五颗这样的手雷,因为王府有很多事情要忙。 面对德公的催促,李星周只好再三保证,明天就跟他去面圣,毕竟这事情他也着急,就怕给皇帝吓出行心脏病来,因为皇帝年纪大了。 可不管怎么说,都会是场恶战。 最令李星洲担忧的事情在于,人类的一切定律、效应等等,都从观察和经验中总结出来的,简单的说,它们只能应对大多数情况。 哪怕是被认为铁律的物理定律,比如说被当成上帝教条的牛顿定律,当人类发现和探索更加广阔的宇宙空间,更加浩瀚无垠的外空间后发现,牛顿定律也在某些地方开始失效了。 大多数定律本就是对大趋势的宏观总结,这可以看做一个概率问题,所以说心理学向来是解决问题的学问,而不是猜测别人心里想什么的学问。 最棘手的就是,老皇帝显然不是大多数情况。 他那种人更加难以揣测和琢磨,很难用李星洲已知的知识去应付,反而只能靠经验和本能了。 这是一场硬仗 童冠又一次受到冢道虞之邀,还是谈论要他支持禁军改制之事,依旧开口许诺诸多好处,他想也不想,义正言辞便拒绝了。 回家之后神清气爽,便吩咐厨娘买几斤猪脊肉回来,最近听雨楼有一道小炒肉味道十分好,厨娘尝过之后便猜出如何做的,童冠让她做了试试,果真几乎一模一样。 这几日他每餐都要让厨娘炒上一道。 一回到家,前脚才落坐,夫人带来的丫鬟给他倒上茶,便听门口看门的阿三来告诉他有人找他,是侍卫军步军指挥使赵光华。 童冠皱眉,放下手中茶杯,赵光华是他朋友,不过两人已经决裂许久。只因此人不识大体,不懂大义,跟他说几句忠君报国便面露尴尬,还说什么私下不宜提及。 家国天下,国事便是家事,为臣者忠君爱国岂不理所应当? 他不屑的哼了一声:“他来做什么,莫非为大将军做说课?当我童某什么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亲自出去迎接,毕竟赵光华在朝中与他同级,而且同为侍卫军指挥使,同属三衙,也是同僚。 不过也没什么好面色就是了,他发现赵光华带了几个随从,身后还带着许多礼盒。 童冠皱眉:“赵兄这是做什么,莫非想用这些东西让我改变主意,若真如此还是就此作罢,我童冠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也是铁骨铮铮的汉子,绝非爱慕荣华而弃名节之人!” 赵光华嘴角抽了抽,然后和颜悦色笑道:“童兄哪里话,兄弟名节某早就领教过,今日前来专程为答谢童兄而来。” 童冠有些不解:“答谢我?” 赵光华点点头:“正是,此事说来话长,外面人多眼杂,我们还是进屋里说吧。” 童冠点头:“那好,赵兄随我来,阿三,快来帮赵兄。” “好嘞!” 下人七手八脚,将礼物都提进府中,两人在正堂对坐。 下人倒上香茶,然后童冠屏退下人,赵光华才拱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这次来专程为答谢兄长在禁军改制之事上的强硬态度。 毕竟某也有忠君为国之心,也知军改对国家不利,可惜某从前便是大将军下属,心智也不如兄长一样坚定,无法违逆大将军,唉” 说到这他便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可到现在,某方知兄长大义,却什么也做不到,这些财礼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请兄长千万挺住住啊!” 他说得真诚,童冠听完有些惊讶,随即反应过来:“当真如此!” 赵光华点点头:“某也想为国家尽心力,可惜形势所迫,不能亲自作为,只能仰仗兄长。 这些财帛兄长务必收下,日后但凡兄长每拒大将军,在下必会奉上重礼,如此某虽不能出面,也算为国效力,尽忠尽责了,请兄长千万不要拒绝才是。” 话说到这份上,童冠也十分高兴,拍着赵光华的肩膀道:“哈哈哈,没想到兄弟原来跟我想到一处了,当今陛下圣命明,皇恩浩荡,我等身为人臣,蒙受天家恩泽,肯定应该誓死报效才对! 不过兄弟有这份心就好,这礼就不用了。” “兄长哪里话,某本就不能尽力,又不交钱帛与兄长,岂非为国为君毫无作为,不行不行,兄长请收下这礼,还有礼单。”赵光华连忙摇头,说着他就将礼单奉上。 其实童冠多少有些小心,就怕赵光华送了礼又反将他一军,以此做文章,到时候他家中厚礼成了来历不明之财,可就说不清了,可现在他直接送上礼单,就消了这余虑。 童冠终于放心下来,收了厚礼和礼单,明白赵光华这是真心诚意道送他礼,而且支持他共谋大事,高兴的留他下来吃了自己厨娘新学得的小炒肉。 吃了饭,两人谈了一会儿,赵光华再三保证,日后他每有维护君国之举,必要奉上重礼答谢,毕竟他人在屋檐下,无法亲自去做这些事,只能假借童冠之手积一些功德。 童冠再三推辞不得,也很高兴应下,如此一来他对自己所行之事、所尊之道更是信心满满,觉得能与大将军抗衡到底 第二天一大早,李星洲换了一身武服,然后将五个地瓜手雷都挂在腰上抖了抖。 手雷横销左端是保险销,右端是拉环,只要不将弯曲的铁片制成的保险销拔出,横销是无法拉出的,所以十分安。 不过再安他也只是试试,不可能这么挂着进宫。 将所有手雷都装在垫满稻草的小木箱中,又让秋儿和月儿将自己精心打扮一番,毕竟仪容也是谈判中的要点。 他早上只喝了少量白粥,五成饱便静静等着德公到来。 大量的经验告诉李星洲,如果吃饱会导致人脑分出大量精力用于消化食物,导致人昏昏欲睡,精力难以集中,所以许多谈判老手喜欢用饭局来坑死新手。 五成饱是最好的状态,差不多九点多的时候,德公的马车来了。 德公今天也是一身正装,紫金祥云纹官服,手执玉笏,李星洲从未见他这么穿过。 简单的打过招呼,一切都在不言中,相府和王府的马车一前一后,向着城北皇宫行去 两百一十二、苏、泸局势+试爆 “圣公、苏大人,泸州那边还是没消息,派过去的人依旧没回来,这已经是第五个了。”竹林小屋内,一个黑衣中年男子,武装打扮的剑客向两人汇报。 这些人都是当初方圣公丛吴王账下带出的精兵,一直追随他。 这些人都使剑,不着甲,各个武艺高强,所以在潇王账下的时候就被称为“畸剑客”,因为到了现在,军中除去将帅配宝剑,是身份地位象征,已经少有人用剑了。 毕竟上了战场,剑不如刀好练好使,使不好还可能反而伤了自己,所以大家都觉得这些黑衣不着甲的家伙很奇怪,就用“畸”来形容。 “泸州若没准确风声,我们就背腹难安,不敢妄动啊。”方圣公用他难听的声音道。 一旁坐着的胖子苏半川也点头,不过随即又笑起来:“话虽如此,但方先生不必太担忧,淮化知府我还是知道的。泸州我也去过很多次,那老家伙为人软弱,唯唯诺诺,没什么决断,遇事只知观望。若我们打赢了朝廷大军,他肯定就把信使放回来了,说不定还会把他儿子送来。要是我们输了,他肯定会带着淮化一府的厢军来攻打我们。” 方圣公不说话了,这下局面陷入困境,墙头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墙头草有权有势,手里有兵,这就不好处理。 苏胖子站起来,接着道:“我倒是不怕淮化府那老头来攻我们,我给他两个胆他都不敢,我怕的是皇帝反应过来,往泸州派安抚制置大使。那老家伙本来就摇摆不定,拿捏不准,到时朝廷的人一到,他十有就要倒向朝廷那边了!” 方圣公也严肃起来:“据前锋信报,朝廷大军前军万余,还有五六日就会到鞍峡口,过了鞍峡,见面一马平川,他们的战船就可以列阵排开,直逼苏州。 据报前军就有大小船只一百五十多艘,加之后军一百三十多艘,足足接近三百,若在水面开战,对我们不利啊。朝廷钦差先行,估计过两天就会到苏州,到时可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苏半川点头:“那便速战速决,一战而胜,然后立即派人去泸州,泸州知府那老家伙听到我们赢了,定不敢拒绝。” “最好是亲信,需要大人信得过又有能力之人才行。”方圣公用他难听的声音补充道。 “我四弟苏半安是我最放心的,他能力出众,为人处世都有分寸,还有头脑,正好派他过去。”苏半川挺着大肚子道:“若有他在泸州,我们便大可放心,到时朝廷大军一败,泸州知府也不敢违逆我。” 方圣公点点头,赞许的拱手道:“苏大人行事天衣无缝,方某实在佩服。” 苏半川得意的哈哈大笑:“方先生哪里话,不过是粗鄙之人的夸夸其谈罢了,说到底,我们先要打赢这一仗才是,不知方先生能出多少人助我啊?” 方圣公拱手道:“方某说到底不过是闲赋散人,不能帮上大人多少,只有精兵八百可以助阵,请苏大人见谅。 不过也请大人尽管放心,我这八百精兵都是从吴王麾下就追随我的,各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 “哈哈哈哈,方先生哪里话,你相助本官就已十分高兴,哪会嫌弃。”苏半川豪爽笑道:“再说当初方先生为救吴王身先士卒冲入主帅大帐,还受了这么重的伤疾,像先生这样忠义之人,只要在这便是给我苏某面子,哪敢再求其它。” 说着他大气的挥手道:“把东西抬上来!” 几十个穿着苏州厢军军服的大汉将几大坛酒水、几十袋大米、还有四车腌制羊肉和猪肉拉上来,陈列在竹林小屋外的平地上。 苏半川拱拱手道:“苏某粗人,也不喜欢摆什么读书人的礼仪,某知道这些都是方先生急需的,先生和你的弟兄们在这山中,补给不便,又不好露面,苏某略表心意,也希望先生不要嫌弃我粗俗。” “大人哪里话,这确实解了燃眉之急,方某感激不尽。”方圣连忙作揖道。 苏半川爽朗的大笑,然后在属下搀扶之下才站起来,手艰难的够着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那苏某便走了,今日商议之事,望方先生谨记。” 方圣公点点头,苏半川转身挺着大肚子出了竹林,很快带着早在竹林外等候的几百骑兵策马离开。 方圣公收回笑容,旁边的黑衣剑客上前道:“他来见圣公带了三百多骑,山下还等着三百多骑,带那些东西用不着这么多人。丁家那小子每次来都只带一人一马。” “吴举,山中兄弟现在情况怎么样。”方圣公没说什么,反而是问起其它事情 脑海中也忍不住想起当年之事。 当初吴王不听他的建议,让前锋冒进,又在冢道虞回师后一意孤行北上,以致大败,十几万大军被冢道虞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他们也在吴王败落之后一路从武关往南逃,一边逃一边躲朝廷追捕。 皇帝心狠手辣,在武关杀了好几万叛军不说,之后还并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叛军,大军追击不停,一路上严设哨卡,悬赏重金。 他们一边逃命,一边还要提防周围百姓,甚至自家兄弟 最后天无绝人之路,他们在瓜州一代,通过认识的朋友买通市舶司官吏,半道转水路,才侥幸躲开朝廷追击,一路南下。 可这一路上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还有许多生病无法救治,大半人没了,最惨的时候被朝廷军队围困深山,粮食水源匮乏,寒冷刺骨,到了食死者充饥,析骸以爨的地步。 最后他们趁着冬天朝廷军队也抵不住严寒而后撤的机会逃到苏州,躲在苏州以北的迷山之中。 迷山因为水雾密集而得名,他们杀了几窝盘踞山中的匪盗,在那开始重新开垦田地,打猎拾荒,当然主要的食物来源还是抢劫迷山道上的行人。 毕竟迷山道是连通泸州和苏州最近的陆路,商人车马众多,加之他们都是百战精兵,那些商人家护院岂是他们对手。 不出两年便闯出莫大名声,也建起可以安家的寨子。 因为商人百姓都抱怨,知府也开始重视起来,之后两年间先后派军五次,结果苏州厢军次次落败,只有一次小胜还是因为当时六月,天降大雨,山中发生泥石流,将他们的人当中截断,导致前军孤立无援,才有小败。 即便如此,受困弟兄也以一敌十,厮杀到死,将苏州那些酒囊饭袋的厢军吓破了胆,之后一听说要出兵剿匪,很多厢军甚至宁愿冒着被抓住砍头的风险也要逃走。 后来知府也怕了,与他们和谈,结果几次谈话之后才慢慢发现,原来大家都是对朝廷不满之人,于是干脆结盟。 他们不再抢迷山道上的行人,甚至可以出钱请他们护镖。 而在此前提下,安苏府会每半年向他们提供粮食酒肉,毕竟他们当初不过五六百人,安苏府是景朝最为富庶的几个大府之一,养活他们这些人轻而易举。 之后便一直如此,期间方圣公也因护镖认识许多苏州、泸州一代大商户,和苏半川也常有合作,谋划大事,一直到今日,那么多年眨眼间便过去了。 思绪回归,那边吴举道:“苏半川送来这些,加上苏州商人送来的,还有我们山中自己耕种的,足够所有人吃上半年了。” 方先生点点头,山中情况以不比当初,山寨也不是当初的山寨,只不过少有人知道罢了。 “你回寨子里去,找人来把这些东西运回去。然后抽调八百个人出来,过两天就到安苏府听候调用。”方圣公道,吴举点点头,然后骑马离开了竹林小屋。 他又忍不住想到丁毅说的,“除了自己,谁都不可信。” 丁毅是他半个学生,当初他们初与苏州知府结盟,可双方都互相信不过,所以便提出交换人质,苏州大商家把重要人质留在他们寨子中,保证安苏府不会趁其不备出兵。 而他也将自己的好兄弟留在大商家中,保证他们不会劫商人车队。 他手下好兄弟经历那么多生死考验,死都不怕,这种小事自然也不怕。可那时苏州商人那边却人人畏惧,毕竟那可是进土匪窝啊,一不小心说不定就会丢了命。 就在这时,小小年纪不过十几岁的丁毅站了出来。 他身为丁家嫡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过人胆实,面对那些大人都畏惧不前的事毫无畏惧,从容镇定,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所以他来寨子里后,方圣公也十分看重他,悉心教导。 几年后双方关系得到改善,也不用交换人质,丁毅才得以归家,丁家老一辈都看中他的胆识和担当,便钦定他为下一任家主,在那之后丁毅也会时时来这山中看望他。 两人虽不已师徒相称而算朋友,却有师徒之实。 思绪万千,方圣公静静看着屋外被风吹动的竹林,起风了,看来很多事哪怕不愿,也到了势在必行的地步 皇帝伸着手,宫女们围着为他换上一身黑色金边武装,田妃站在一旁,正在收拾茶点,显然才陪着皇上吃过。 “也不知王越和星洲到底搞什么鬼,只说有东西要给朕看,还要去宫中演武场。”皇上摇摇头道:“只希望这孩子不要沉迷奇技淫巧,多花些心思在其它地方,便是诗词歌赋也好。” 田妃性格温婉,风韵弥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听昱儿说过,星洲那孩子在家中招了许多工匠,还做了用江水带动的水轮呢。” “不务正业。”皇帝穿好衣服后上前道。 田妃笑了笑:“陛下,皇孙们各不一样不是更好,再说星洲那孩子才学出众,后宫中的姐妹们这几天可都在唱那《青玉案元夕》呢。” 皇帝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不过大家都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准备妥当后出了门,上直亲卫指挥使卫离已经等候门外。 因为宫中演武场平时就是用于上直亲卫作训用的,归上直亲卫营管辖打理。 “陛下,世子和王大人已经到演武场了,是否起驾?”卫离拱手道。 皇帝点点头,很快,金色龙辇被十六个太监抬过来,小太监赶忙放好登辇的台阶,好上皇上走上去。 龙辇很平稳,转过几个拐角,饶了内城半圈,很快就到了靠近内城外围西侧的演武场。 演武场中都是砂石,边上摆放许多的武器架,还有众多人形木桩,地形十分开阔,南北长宽都足有百余丈,即使马军也可以恣意纵横驰骋。 因为上直亲卫早就收到命令,所以今日没人在这里训练,否则平时上直亲卫每天都要再次作训。 卫离跟着皇上才转入作训场,便已经看到等候的王越和李星洲。 他对王越印象就是停留在朝廷肱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向来敬重。 而对李星洲则没多少印象,虽然最近卫离无论在宫中还是宫外都常常听人提及世子之事,说他的诗词如何了得,才学有多高深,只怕是京都第一才子之类的。 可他毕竟一届武人,对那些并不感兴趣。 感兴趣的只有王府美酒将军酿,不管是名字还是口味,都及其符合他的胃口,故而每月便是省吃俭用,也会去买上一瓶,然后珍藏,每天只舍得喝上一小盅。 听说和李星洲关系好的人到王府之后都会获赠将军酿,他现在倒开始后悔当初没和世子搞好关系了 不过今日听说李星洲来是为给皇上看一种对付骑兵的武器,他倒是没多少期待,毕竟小孩子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十有不过是玩闹罢了。 世子没上过战阵,没见过沙场,哪会知道什么是马军阵列,跟别说如何对付骑兵了,所以他本就是抱着看戏的心情来的。 世子和王大人拜见皇上后,便带他们来到演武场中央。 同时世子还请命屏退随行太监,只留下他一人。 卫离微微皱眉,觉得世子要求太过,可皇上居然都答应了。 然后世子将他们带到演武场南侧,卫离寸步不离的跟着皇上,这里有几堵矮墙,平时是上直亲卫用于训练如何着甲翻越障碍的。 后方是一堆木桩,平时他们作训时,着甲上直亲卫需要快速翻越连续的三堵矮墙,然后攻击后面的木桩。 那边木桩上绊着好几只羊,那是应世子要求安排宫中太监拴好的。 卫离和皇上都不明白世子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世子走过来,将一个木质盒子放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打开。 卫离和皇上都好奇的凑过去,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神奇东西,居然能够对付骑兵。 卫离起初想是什么特殊刀剑枪矛之类的,可他却知道,刀剑枪矛再如何改都没用,不触及更根本。若军无战心,训练松懈,就算精钢长矛也没用。 若士气高涨,训练有素,便是临时砍下的树杆也能对付骑兵。 所以他没怎么在乎 可箱子一打开,他和皇上都看呆了。 因为里面居然是几个奇怪的铁瓜?还用稻草垫着。 这些又圆又长的,和地瓜差不多大小的铁瓜表面凹凸不平,有细细的凹槽,总共五个,其中三个更小一些,而剩下两个则更大。 表面乌黑,有许多规则凹槽,那是生铁的色泽,顶部还有个奇怪的圆环。 “这这就是你跟朕说得对对骑兵的武器?”皇上也不敢相信的问,这几个铁瓜能做什么。 卫离似乎想到什么,开口道:“世子,这里面莫非是钉子或是什么尖锐铁器?用的时候拧开铁瓜,将其抛洒在地上,以此扎坏马蹄,若真如此那可不起作用,工部早就想过这办法,可用起来并不好用,而且十分耗费铁,得不偿失。” 世子听完之后只是摇头,表示不是,然后开始认真交代他们,待会他把这东西丢出去之后,一定要躲在矮墙后,不能露头。 卫离不懂世子到底什么意思,皇上也是,两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不能露头?这又是什么说法。 就在这时,他见世子从箱子里拿起一个比较小的,然后道:“这是进攻型手雷,威力会小一些。” 什么手雷? 卫离不解,仙神传说中的掌心雷吗? 他离世子比较近,所以能清楚看到世子将手中地瓜上端的弯曲铁条抽出,然后拉掉圆环,接着一声清脆响声从铁地瓜中传来,像是铁器撞击的声音。 然后他便看到有青色烟雾从铁地瓜顶端冒出,世子连忙将它远远的丢了出去 卫离清楚的看到离他最远的王越大人不顾仪容,虽身着官服但还是赶紧躲在矮墙后面,华贵官服上沾染了泥土也不管不顾。 卫离诧异,何以至此,用得着如此害怕吗? 他刚想好奇的探头去看,结果被世子一把按住 下一刻,如同炸雷惊响,脑子一震,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 卫离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恍惚间只看到不远处的皇上也瞪大眼睛,一脸惊骇 他的思绪仿佛从脑海中剥离开,然后又慢慢回归,明明那么慢,可整个过程其实只有一刹那! 然后听力恢复,他清楚听到耳边砂石乱飞的声音,还有羊儿的惨叫,以及他从未听过精锐而刺耳的呼啸,如同鬼怪哀嚎,令他头皮发麻 两百一时三、爆炸+锚点 烟尘逐渐散去,砂砾横飞,爆点中央有一个半米左右并不是很深的弹坑,四五米开外的几头羊倒在地上哀嚎,身是血,还在不断向外流淌,显然是被爆速飞行的破片击伤,已经活不久了。 最惨的一只两条腿被气浪和弹片直接扯下来,飞到七八米开外。 而离开爆点不到一米的一只,现在只留下脖子以上的部分还拴在木桩上,其它部位已经被爆炸瞬间产生的高温和高压撕扯成碎片,到处都是血肉和内脏,发出难闻的味道。 木桩和周围矮墙上还有划痕和小孔....... 皇帝呆呆看着眼前的惨烈景象,抬起的手有些抖,德公连忙上前搀扶住他。 而上直亲卫指挥使卫离也跟见了鬼一样,满脸菜色,被吓得不轻,他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毕竟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其实也正常,是人生理上的正常反应,李星洲记得他小时候第一次见炸药的威力同样如此。 那时他在乡下爷爷家中,乡下很穷,有个老头到了八十多岁,不想拖累子女,就抱着一包炸药上了山,然后把自己炸了,那时他刚好和爷爷在不远的山坡找药。 那是他第一次对炸药的威力有直观的了解,他感觉整个小山坡都震了一下,和所有他在影视剧中看到的都不一样,被炸的人别说说几句遗言,最后村里人只是找到了那老头的半只脚下葬,其它东西半点都找不到(小时候我们那发生过的真实故事,很惨,真的是除了半只脚什么都找不到)...... 这是第一次李星洲明白人的血肉之躯到底有多不堪一击。 其实初期火器在精度上和弓弩并没有太大区别,区别就在于强大的动能。 简单的说,黑火药火器的子弹初速大概在四百多米每秒,已经超过音速。因此其动能大大超过弓弩,精度可以用密度来弥补,但强悍的动能带来的结果就是更远的射程,强大的穿甲能力。 经典力学中e=0.5mv2。 其中v就是指速度,所以足见速度对武器动能的影响,而且速度对动能的影响是呈现指数形态的。 也就是说,假如强弓初速能到100米每秒,而强弩初速到200米每妙,二者破甲能力开始出现差距,但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那是因为100米每妙和200米每秒的速度都还在平滑区,而速度对动能的影响本就是不平滑的,而是指数函数形势的。 所以当黑火药火器将子弹初速突破到400米每妙左右,超过音速后,质的飞跃就来了! 动能的增加进入陡峭区,发生翻天覆地的质变,强大的动能面前,这个时代的所有铠和甲都会变成纸片。 而手雷中爆速飞行的破片短距离能就能达到这个效果,铠甲是防不住的。 ...... 老皇帝不顾场中爆炸后的化学气体混合羊的内脏器官、屎和尿各种臭味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执意上前查看毁伤情况。 德公也拍了拍一身的尘土,赶忙跟上去。 李星洲有些担心,毕竟初见这种场面的时候很多人身心都会不适,他准备上去检查一下老皇帝的瞳孔,万一吓出毛病得需要及时的心理辅导才行,不然他就成罪人了。 结果他和卫离才上前皇帝就摆摆手道:“不用担心,尸山血海的景象朕也见过。” 他这么说李星洲也放心许多,想想也是,老皇帝这辈子打的战确实不少,心理承受能力远非常人能及。 这时几只被弹片击中,流血不止的羊也彻底断气了,老皇帝也顾不上又脏又臭,上前检查起伤口来,弄得满手都是血。 “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老皇帝好奇的问。 李星洲一一给他解释起来,将手雷比作威力放大百倍之后的大爆竹,同时拿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手雷跟他讲起原理,内部火药爆炸,会顺着凹槽撕裂不厚的铁质外壳,外壳碎片就会变成高速飞行的破片,能够杀伤敌人。 皇帝听了啧啧称奇,连声道:“好,好啊!不过你说里面是一种威力更大的火药,可朕为何不见你点火。” 李星洲早就意料到老皇帝会问这个问题,所以他带来一个点火装置的单独模型,专门用来讲解如何利用弹簧储能点燃火线。 “世子,这用火石直接点不就好了,为何要做的这么麻烦?”一旁卫离不解的问,经历刚刚的事,他对李星洲也敬畏起来,他起初以为小孩子的玩闹,现在看来这东西简直如同天雷! 老皇帝摇摇头:“你啊,武夫心思,你动脑子想想看,若是遇上雨天要怎么点火,军阵行进中要怎么点火?” 卫离呆住了....... 李星洲也不得不佩服老皇帝心思缜密,经验丰富,第一次见这东西就道出问题关键。 他向卫离借配剑,卫离犹豫了一下,毕竟外人入宫不得携带武器,而宫中也只有上直亲卫配剑,在皇上面前将武器交给别人,多少......不放心。 皇帝点头后他才照做。 李星洲于是给他们演示了如何一手持刀剑,一手去除保险销,然后用牙拉环,扔出手雷的操作,单手扔雷,这战术动作是后世士兵必备的,可不要小看这小小的改进,这改进曾在战场上救了无数士兵。 这次皇帝和德公、卫离都在远处观看,他们看清了手雷起爆的震撼过程。 炙热的火光,烟尘,还有呼啸而过的恐怖弹片,木桩别破片削到木屑四溅,四周墙壁被打得砂石横飞,令人汗毛直竖,脊背发凉....... 几只被上直亲卫新换上来的羊儿再次遭殃,不过这次没有第一次的震撼,因为外围两只羊运气好,恰好躲过破片,只是受到惊吓。 可即便如此,皇帝还是高兴得一直念叨着“好,好啊”之类的词,而且神色兴奋。 最后,皇帝又让人搬来装满水的水缸,威力和体积都更大的防御手雷将厚厚的水缸炸得四分五裂,更多的破片几乎将周围十几米内的鸡和羊都数击倒,就连二十多步外一只鸡也倒霉的被弹片削去脑袋,当场死亡。 老皇帝高兴得重重连拍了他好几下肩膀。 李星洲却逐渐紧张起来,因为手雷的威力他早就实验过无数次,皇帝的惊讶也是必然的,关键在于接下来的谈判,他如何获得更多权力。 德公也不着痕迹的看了他一眼,那是提醒他的意思。 皇帝那边还高兴不已,把看着手中精巧的点火装置:“好,好!有这东西在,若我景朝军士上阵之前每人带一个,则何愁辽国骑兵,只可惜人力终究有限,若能再远些便是攻城利器了!” 他说着回头道:“前几日盐铁司说京城大批铁石进了王府,用途不明,莫非就是用来做这东西?” 李星洲点点头:“跟他们说不清楚,而且我认为这事越机密越好。” “不错!知道权衡轻重缓急,这才是成大事者的风范。”老皇帝重重点头:“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也只有我们在场之人明知,不得张扬出去,否则决不轻饶。” 卫离和德公都点点头。 李星洲带来的手雷试爆完后,皇帝让人收拾了训练场,也没说什么,而是说先去坤宁宫,他需要时间消化,而且这地方人多耳杂,确实不好说事。 于是李星洲和德公又跟着皇帝回到了坤宁宫,卫离则留下来善后,其实刚刚的巨响几乎整个皇城多少都能听见,很多人已经疑惑重重,人心惶惶,所以需要卫离去安抚人心,告知宫中没事,不过是皇上放了声音比较大的爆竹罢了。 ...... 坤宁宫是皇帝住的宫殿,所以能出入的人非常少,在这说最合适不过。 侧殿里,宫女给众人上了茶,然后被皇帝屏退,他才开口道:“平日里你张扬跋扈,说话做事毫无顾忌,令朕头疼,没想今日却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这手雷确实可作为我景朝秘密制胜法宝,不过名字不够响亮,以后可以改一改。 现在,你跟朕说,立此大功想要什么奖赏,只要不过分,朕都能一一满足你。”皇帝难得面带微笑。 李星洲当然感觉得出话语间老皇帝一直都把他当做小孩后辈,心里虽然不爽,但也明白他本就是小孩....... 这时德公微微看向他,然后放在桌边的手指往下压了压,李星洲明白,这时德公提醒他不要轻易开口,要想好,有分寸才有可能,要是要求太过火,那他可能得不偿失。 可也正是德公这个举动,李星洲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放下茶杯,认真的拱拱手,然后道:“这些手雷的制作无论是黑火药,还是点火装置,工艺都十分复杂而危险,我想请皇上封我为工部判部事,程监管此事,否则我不放心。” “噗......”他话话音才落,德公喝到嘴里的茶直接喷出来了。 皇帝也一0愣,似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于是李星洲干脆站起来,认认真真的又将之前的话复述了一遍,就连德公在一旁不断给他使眼色也装做没看见。 因为德公的动作提醒了李星洲。 心理学中,各种谈判的技巧都是一大研究类别,不仅是因为谈判博弈的过程是心理学应用的最佳场景之一,还因为谈判本事就是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一项重要活动。 而这其中,直到二十一世纪,心理学者才发现谈判中潜藏的一个误区,它几乎误导人类几千年,却少有人发现。 正如现在,皇帝和德公已经步入那个误区了,德公的动作提醒了他,如果他们都步入误区,那正是自己最好的机会啊!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开口了。 皇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道:“呵,你可知工部判部事是何等要员?所辖何事?工部所为可不简单的是军器之事,还有春耕农具,皇城修缮,皇家园林建造,京中水利疏通等等,你能担此要职?” “是吗?”李星洲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道:“那请皇上准我做军器监监事,由我主理手雷生产,王府后山已有作坊,到时候把军器监搬到那里去,即方便又能掩人耳目。” 德公听完这话,又被茶水呛得直咳嗽,军器监监事虽不是常设,可毕竟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差事,再说皇上准备今年出兵,现在军器监正赶造军械,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将军器监之职给他。 皇帝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摇摇头道:“不行,军器监此时也有要务,诸多工匠抽不开身,你换个要求吧。” 见他再三被皇上拒绝,德公在一边微微面忧色,似乎为他担心,又及其隐晦,生怕皇帝看出来。 可这时候,李星洲表面虽然也一脸愁容和不快,心里却笑出来了...... 果然,老皇帝再厉害,还是被时代拘泥和束缚,他的见闻、经验和知识虽然丰富,但始终无法逃脱时代的枷锁,而这就是上天给李星洲的转机! 李星洲虽一身阅历丰富,经历很多,但这些再多能比得过老皇帝,比得过冢道虞吗? 他的优势是超越时代的知识,而这时候终于也体现出来了...... 皇帝再三拒绝,也觉得微微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事情是他提出的,而李星洲确实功劳巨大,见他不说话于是道:“你接着说,这次朕尽力满足你。” 李星洲假装思索,其实心中早已有了底,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道:“那就请皇上将此事交给我主理,这东西工艺复杂而危险,别人我实在不放心。” 皇帝顺理成章的点点头,然后道:“这也没什么,不过你需将具体工艺写成奏折,然后上呈于朕。” “是!”李星洲作揖道。 皇帝站起来,心情很不错,然后道:“来人啊,拟旨!” 门外伺候的人听见声音,不一会内廷司总管福安来了,只有他才能代替皇上记录口述圣旨。 皇帝走下来,面对正门,思索着道:“既然如此,朕就命你为军器监少监,权主理此事,可调用军器监闲余工匠,铁石铁器出入,一律需经盐铁司报备,手雷还有那黑火药的制作工艺,即日内拟写奏折,上呈于朕。记住,你要亲自送来,不过中书,明白吗。” 李星洲拱拱手,然后谢恩,皇帝点头,也不多说,等福安写完圣旨后,他加了玉玺和签字,然后就送往中书了。 ....... 李星洲表面虽然表现得面无表情,似乎因连续被拒绝不怎么开心,可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老皇帝和德公估计也都没反应过来,将手雷这种大杀器交给他一个年幼皇孙主管,然后还让他调用军器监闲余工匠,已经是很大的权力了! 其实这些一开始就是李星洲想要的,只不过他采用了迂回的方式罢了。 这是一个谈判场上的误区,一直被人类沿用千年,直到二十一世纪心理学者们深入研究之后才恍然大悟。 这个误区其实很简单也很常见,就好比拳击赛的开场,两个拳手来回移动脚步,可是谁都不先出招一样。谈判桌上也是如此,特别越重要的谈判越是这样。 谈判的人往往不愿意先开价,因为在人们心里,担心先开价会泄露自己的策略和某些信息,甚至暴露弱点。 几千年来,大多数人都是抱着这种想法的,并以此为主题博弈,在很多著名的谈判中也都是如此。 可直到二十一世纪心理学者们进行了大量研究发现并非如此。 比如在一项调查中,他们统计收购一个工厂的开价,结果发现买家先开价的时候平均成交价格在1970万美元左右,而卖家先开价的时候平均成交价格则是2480万美元,中间存在巨大的差距! 而且先开价的那一边显然是得益者。 这是为什么呢? 心理学者将之称之为“锚点”理论。 这就好比你想买一件衣服,心目中的价格是100块,但你怕暴露自己的底线价格,从而被动,于是这时你会去问小贩,这衣服多少钱,小贩先开价250。 这个250块就是心理锚点,你可能觉得它贵了,于是开始砍价,说:顶多100。 小贩说:不行,再少也要230。 你说:你看这布料这么糙,我之前买的都没那么贵,顶多130。 小贩说:210,不能再低了,再低生意没法做了。 你说:150,最多了。 小贩:成本价200,真的没法少了。 你说:180,不卖就算了。 小贩:200真不能再少了...... 你作势要走,小贩连忙拉住你:好好好,怕你了,180就180,算我今天亏本。 你喜出望外,觉得自己赚了,小贩一脸忧伤,感觉他亏了。 可是,你已经忘了一个问题,这衣服一开始在你心里只值100....... 这就是所谓的“锚点”理论,它否定了人们过去相互试探,藏着掖着的谈判模式,用大量数据和实验,实践经验告诉人们,其实在谈判中“先下手为强!” 正如上面所有的小贩,先开价的人可以定锚点,而锚点一出,即使你觉得它不合理,接下来的谈判也会围绕着锚点展开。最后大多数情况下是对先开价的一方有利的。 这不仅是因为人们会下意识的围绕这个先抛出的“锚点”来博弈,还因为先开价者可以故意把锚点定高,然后一再退让,每次退让都会让谈判另一方心理上弱势一截。 就好比李星洲和皇帝的对话,他先下手为强,提出工部判部事这个比较高的锚点,皇帝不答应,他又提军器监监事,皇帝再不答应,到了这皇帝连续两次拒绝,他却两次让步。 心理上皇帝已经开始逐渐弱势,觉得他微微对不起他,毕竟说好要赏赐又三拒绝,所以下一次,无论李星洲提出什么要求,皇帝都会变得比之前更加大度。 毕竟最后这个要求要是直接提出来还是很大的权力了,可有了前面的铺垫,一对比之下,反而就不算什么了...... 这就是锚点,在谈判中先下手为强,抛出一个对自己有利的高锚点。 皇帝确实厉害,可他的经验和知识依旧禁锢在时代的格局中,他和德公的思想依旧是这个时代的思想,所以李星洲抓着这个空档,利用那些超出这个时代的知识取胜,总的来说令他十分意外吧。 因为若非德公,他也想不到这些...... 出宫的时候,李星洲已经带着三道皇帝的圣旨,两道明旨,一道封他为军器监少监的圣旨,还有一道圣旨是让度支司给他拨银十万两,用于工坊修建。 一道密旨让他主理黑火药和手雷的生产,同时命令季春生从武德司临时抽调一个营的人马加强王府后山的防务安。 这时身边的德公似乎也有些明白过来他用了什么伎俩,指着他鼻子就大骂:“你这小子,害老夫白白担心这么久,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李星洲哈哈大笑,他也是临时起意,但没解释,军器监少监是个小官,但好处在于他可以名正言顺招募大量工匠由朝廷发饷银。 而且以后王府再买铁或者铁矿,不管多少,只要在盐铁司登记军器监使用,就完没问题了!再也不会发生之前的事...... 两百一十四、诗语的变化+钦使末敏云 对于很多复杂章程,李星洲自然不如德公熟知。 在德公指导下,他先带着圣旨到吏部做了登记,吏部已经收到中书省令书,何况李星洲威名在外,还有当朝宰相跟着,自然一切畅通无阻。 官吏连忙端茶倒水,还一再保证,最多明日会将官府印件一并送到王府。 李星洲倒是没怎么在意,因为军器监本就不常设,有时废除,有时又启用,而且军器监少监本就不是什么大官,好处在于他现在开始买铁矿铁锭都可以在盐铁司记军器监的名,可以光明正大,买多少都不会出前几天那种差点要命的事。 之后他还需要拟写谢恩表,上呈中书,还需将黑火药配方,手雷制作工艺都交给老皇帝。即使一家人,皇帝做事也是滴水不漏。 景朝最大的铁矿产出地在江州宁江府,知府正是阿娇的父亲。 李星洲不知道江州产能多少,将来能不能支撑整个景朝,但卖铁矿的肯定都是有官府背景的,毕竟景朝在这方面还是有管制的,普通商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出售大量铁矿。 而且石墨矿,还有焦炭也是他需要的,所谓焦炭其实就是煤矿,很多人可能会有误解,认为煤炭能达到更高的温度,其实这是错的,天然煤矿杂质多不说,即使炼制成无烟煤之后温度还是不如精炼过的木炭。 再没进入电气时代之前,想用煤炭炼钢难度很大。 所以李星洲需要煤炭是准备用于炼制温度要求没有那么高的坩埚。还有用于制作硝石,煤炭好处在于更好控制温度,更加稳定。 出了吏部之后,德公还是认为今天的事他事先有所隐瞒,因此十分不满,李星洲一脸冤枉,他真是临时起意,其实跟皇帝讨价还价的时候他也十分紧张 德公气哼哼的连他家都不去了,直接回家。 分开后李星洲想了想先让赶车的伙计去珍宝阁看看情况。 珍宝阁李星洲没留半个自己人,给了诗语一千五百两银子,并且让她自己招人,接待客人的也好,看管前台的也罢,还有看护也是。 其实他并不担心安问题,因为这位置离开元府衙门很近,他人在开元府不说,在衙役中很有声望,只要他交代一下,大家都会特地光照这边。 信任有两种是最能产生正面效应的,一种就是直接摆出不信任的态度,加以防范和控制,一种就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至少表面上如此。 而最怕的就是有保留的信任,这种信任会逐步扩散猜忌和质疑,然后引发不和。 当他到达的时候,楼里客人并不多,两个姿色不错的小姑娘正引导一个贵妇客人买香水。 诗语则在柜台那边查看账本,一见他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避开,装作没看见。 “啧啧啧,你这个掌柜不合格啊。”李星洲坏笑走过去“见客人来了也不出来迎接。” “你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从此没关系了吗。” “为什么不能来,这可是我王府产业。”李星洲摊手道。 诗语语塞,说来确实是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诗语便觉得自己气势弱了三分,她此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哪怕面对田妃,甚至见到皇上,虽然多少紧张,可也不至于此。 而这混蛋的行事风格令她捉摸不透,他能将一千多两银子,价值数万的店铺交给自己,完不派亲信手下,就算连半个监督之人都没有,就因为因为自己跟他上过床吗?简直可笑,无人会臣服于他的暴行。 可另外一方面,他又狠辣铁血,就连当朝翰林大学士也打过,那些在诗会上冒犯他未婚妻的书生,都被活活割了一只耳朵,这几天京城到处在说这事,简直睚眦必报! 看着他走近,诗语下意识后退,然后便听他道“今天遇到好事,心情舒爽,今晚我想住在这。” 诗语心跳加快,连忙反驳“休想!” “不要这么绝情嘛。”他笑道,然后将手里得的一堆东西递给她“先上去,将这三道圣旨放好。” 圣旨!诗语脑子一震,明白这事不能怠慢,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于是点点头,小心收好然后交待几句就上楼了 结果心不在焉到了三楼,一回头,发现那混蛋居然也跟上三楼。 三楼是她的闺房,楼道狭窄。 “你跟上来干嘛。”她语气慌张的道。 “我不放心跟上来看看,再说你拿着我的东西我当然要上来。”他坏笑道。 诗语又气又急,明白自己被这混蛋算计了,刚想往楼下走,却因楼道狭窄,根本下不去,面对他侵略性的眼神,心跳忍不住加速,急忙道“你只需上楼,不许胡来,否则我就赶你下去。” “好好好,你说了算” 于是他便毫不客气的跟着进了房。 “你拉我干嘛!” “我想你,就拉拉手,不让拉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你随便你,可不许再过分!” “你抱我干嘛!” “报一下而已,又不是住下来。” “” 正月二十,中书舍人末敏云在十二名武德司高手看护下先行进入苏州水域。 末敏云站在官船船头,看着身边保护他精神抖擞的十二名武德司军士,忍不住悲从心来,这些军士只怕不知他们这一去凶多吉少 朝廷给他下旨时他便知道自己这次已经成了弃子。 虽名声好听,说是朝廷钦使,可十有是回不去,苏州人敢行刺皇上,那必然是有准备,他能问罪成事的几率不过万一。 朝廷也不过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罢了,而试探的代价就是他的性命。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无知的掺和到魏朝仁一案中去,如今朱越族灭身死,他也命不久矣,这就是朝廷官场的争斗啊,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末敏云也不想这十二个无辜军士再跟着送死。 眼看繁华的苏州江渡口越来越近,末敏云回头对带队的都头道“赵都头,你们送我到此处已是仁至义尽,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吧,放下小船,我一人前往,你们架着官船速速掉头,方可保命。” 都头是个军中汉子,自然不懂这里面的玄机,一脸正色道“那哪成,我等奉命护送大人,怎能渎职。” 末敏云摇摇头“赵都头听我一言,此去凶多吉少,死我们几个自然无碍,可不知又要添多少孤儿寡么,你们不知其中凶险,千万要听我的话啊。” 赵都头也皱起眉来,开始犹豫,此时正好官船驶近,远处渡口逐渐清晰,岸边旌旗招展,远远见好多身着官府之人正在等待,似乎恭候朝廷钦使的到来。 “大人,我看苏州官员不正翘首以盼,哪会有什么危险?”都头不太相信的道。 末敏云却皱起眉头,不容置疑的道“这里我是首官,一切都听我的。放下小舟,让我过去,然后你们随时准备起帆。” 这个季节风向都是东北,起帆之后哪怕逆流也能快速掉头离开。 见他如此坚决,武德司的都头也不好说什么,让人从官船上放下应急小舟,这舟不过能乘两三人,是应急用的,大江水道有些地方本就容易触礁伤船,要是船漏了只能让身份贵重之人先走。 末敏云借着横梯在军士搀扶下笨拙的上了小舟,带着皇上圣旨和问责书,自己划船向渡口靠过去,而官船则慢下来,停止动浆,只是缓缓顺水漂流。 末敏云十分紧张,从他的视角确实见到众多翘首以待的苏州官员,整个渡口都站满了,少说也有数十人,难不成苏州真无反心,只是有人从中作梗 带着这些疑问和忐忑,小舟随着江面波浪不断起伏晃荡,他也接近渡口。 视线越来越清晰,他开始逐渐看清那些官员面上的表情,他们面无表情。 末敏云瞳孔瞬间紧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可随着江水漂流,他离渡口只有二十多步的距离了 他想回去,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身着官府的人一下子抛出连锁和勾爪,很多落空了,可也足足有十几条扣在他的小船上,他连忙回头用尽力对着官船大喊“扬帆,快跑!快跑!” 可江面风大,他的声音官船上的军士根本听不到,小船被快速拉向岸边,他想跳江,可不会水,这时身着官府的人都蹲下,后面是黑压压的着甲军士,足有上百! “砰砰砰”弓弦作响,那是强弩!末敏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他费力扒掉船边的勾爪,可数量实在太多,小船很快被十几个汉子拖到河岸边,他不断挣扎可也无力,被七脚八手硬生生拽上案 意识从恍惚中回归,他才发现藏在后方的军士人人手执强弩,弩矢一飞向江面官船,借着顺风,强弩射程轻松超过百步,可因为有自己的提醒,官船已经及时扬起风帆,开始后退,离岸边也很远,弩矢根本够不到,大多一片片落入江中。 末敏云瘫在渡口边的泥土中,一身狼藉,却高兴的哈哈大笑起来。 带队的军官本就因为弩矢够不到官船而怒气冲冲,听他这么笑,直接过来一脚重重踩在他脸上。 怀中的圣旨和问责文书也被他直接扯出,看了两眼随手丢入江中。 末敏云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口腔中满是腥甜的味道,脑袋嗡嗡作响,加之精疲力尽,慢慢就失去了意识 赵都头因为末敏云的提醒一直在观察渡口情况,也按照命令事先让兄弟爬上船帆,其实在对面身穿官服的人突然丢出勾爪瞬间他就反应过来,想驱船过去救援。 可令他目瞪口呆的是,后面还藏有超过百人的强弩手! 船此时离渡口只有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还在随着水流飘向渡口,他几乎绝望 好在事先的准备救了他们一命,好几个弟兄早就准备好起帆,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官船风帆开,瞬间借着强大的风力停止前几,加上下方船桨划动,逐渐开始后退。 一个趴在桅杆上的弟兄不幸中箭,直接载入江中他也来不及去救,再不离开只怕他们所有人都走不了了 想到这,赵都头忍不住看向渡口边被几个人揪住头发和衣领拽上案边的末大人,若不是他,只怕所有人都活不成了,竟忍不住热泪盈眶。 末敏云第二天醒来已经在一张铺着柔软熊皮褥子的奢华大床上,身上背部,手肘的擦伤已经上了药,脸上的淤青也消了很多。 他才醒来,就看到旁边伺候的丫头匆匆跑出去出去报信,然后一个副武装的军士就进来道“我家大人有请。” 末敏云身是伤,他却明白,自己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忍痛下床,想穿鞋子,却发现左脚前脚掌已经肿的穿不进去了,大概是昨天被拖上案的时候拼命挣扎以致折了脚趾骨。 他干脆将右脚的鞋子也甩掉,光脚道“走吧,过来扶着我。” 军士一愣,不乐意的后退两步。 “这就是你们苏州待客之道吗。”他不屑道,说着一瘸一拐自己走起来。 其实末敏云不傻,多少也知道自己所处何处了,看着四周精致富丽的楼阁天井,就知道此时只怕身在安苏府府衙之中。 过了几个拐角和楼阁,就到正堂。 上面坐着一个胖子,身着从三品紫服,苏州这地方能穿这官服的只有苏州知府一人了 他面前早就摆好酒宴,末敏云也不客气,浑浑噩噩便坐下,虽然饿了两天,可身的疼痛却让他没有半点食欲,只是抄起桌上的酒就开始喝,喝酒能减轻疼痛。 他已经完明白自己处境,也不再抱有幻想了,人之将死,想得东西反倒多起来,许许多多的东西在脑中闪烁回放,然后逐渐变得清晰透彻 桌案对面,胖硕苏半川拱拱手哈哈笑道“下官见过朝廷钦使。” 末敏云也艰难拱拱手,然后接着喝酒。 苏半川见他这反应,似乎有些意外,也有些不高兴,随即又笑起来“在下想向钦使大人借一样东西,不知是否方便,请” 末敏云摆摆手,伤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精神疲惫,可现在他脑子却清楚得很,勉强一笑,自嘲道“知府大人想借在下项上人头是吧,那便拿去吧,末某这人头若是值钱,还会被派来这吗?” 这下苏州知府彻底愣住了,许久才说话“像末大人这等人才也派来这,皇帝果然昏庸无道。” 末敏云干巴巴一笑“苏大人无须口舌,在下也不求苟活。” 苏半川听了站起来,拖着胖胖的身躯,也不笑了,长长向他作揖,然后吩咐左右“来人啊,带末大人下去,告诉刽子手,下手利落些,别怠慢了大人。” “是!”两个军士上前,直接将满身是伤的末敏云拖了下去。 不一会儿,人走后,等在帐后方圣公和丁毅也都走出来。 “这末敏云也算条汉子。”方圣公道。 “是啊,可惜了,没有他和姜鹏的人头,不能引起民愤啊。”苏胖子摇摇头。 丁毅却一笑,不在意的道“忠义不等于本事,他若有本事会被派来送死?” “那是你们生意人的道理!”苏半川皱眉,显然很反感这话。 丁毅摊手“那苏大人的道理是什么?忠义可以当饭吃吗,还是说苏大人或者苏王以后也想把忠义当律法来讲。” 苏半川脸色不好看起来,可最终还是忍住,不耐烦的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朝廷数万大军不出几日就到,现在还反跑了报信的,让他们有了防备,还是先想想如何退敌吧,若是输了,什么道理都没得讲!” 他说完一挥衣袖快步走了出去。 方圣公嗓子尖锐沙哑道“你不该在这时候跟他吵。” 丁毅摇摇头“形势所迫,有些东西必须提早说清才行,这不是我一家之事。” 方圣公点点头,没再多说,也走出了厅堂。 只有丁毅留在那,他举起酒壶自饮一口,然后重重的摔了酒壶才离开。 其实泡妞也是讲究登门槛效应的,若是情场老手,绝不会提过分和直白的要求。 可以从一个话题,一次牵手开始,然后逐渐加深,逐渐迈入紧密的大门。 李星洲以放圣旨为由上楼,又以只是看看为由进入卧室,然后借口多的是,女孩的矜持需要你慢慢给她台阶下,然后许多事情自然顺理成章。 再坚定的女孩也怕软磨硬泡,死皮赖脸 当然这要建立在人家不反感的前提下。 总的来说,夜晚很美好,又解锁了很多新姿势,新成就,第二天要李星洲舒爽的照常写字,然后被害羞的诗语义正言辞的赶走,再次跟他划清界限。 李星洲发现这女人现在终于会害羞了可以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和诗语的交流模式逐渐变得清晰明了起来。 神清气爽的回家后自然躲不开两个小丫头幽怨的眼神,不过对于李星洲而言,她们真的还太小。 那边,正午的时候,李星洲终于想起去开元府报道,结果被何昭以渎职为题借题发挥,骂得狗血淋头。老何心里有怨气,李星洲是理解的,所以干脆在耳朵里塞了棉花,任由他骂,听他骂着骂着居然睡着了 结果何昭怨气更深了。 下午,何昭不在家,何芊跟着他来王府蹭饭,吏部文书官印还有官服刚好由小吏亲自送到王府。 季春生也得到圣旨后兴奋的从武德司点了一营人马,武装精良的四百多人赶来王府,说让李星洲挑挑要哪些人。他自然不会挑,武德司的人他并不熟,这种事交给季春生自己斟酌就好。 若要长期驻扎就需要搭建军舍,马舍,营寨,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事的,好在季春生还有家人本就住在王府,指挥在后山搭建营寨倒十分方便。 秋儿这些日子还在忙着设计她的船只,那是王府未来的希望。 水力驱动的批量建造计划暂时搁置,因为石墨的出现,李星洲准备用钢制轴承,而把石墨坩埚的炼制提上第一位 两百一十五、王府底蕴的积累;改革;战争前 “世子,这个是最耐烧的。”祝融带着两个中年汉子,将一个颜色黝黑的半人高坩埚拖到李星洲面前。 这坩埚外表黝黑,成圆柱形状,下底面椭圆,而且内径较小且很深,外壁很厚,整体高度有一米五左右,用黏土和石墨粉烧制。 祝融拍了拍漆黑的坩埚,不可思议的道“世子,平时到这火候,就是生铁也化成水了,熟铁都开始变软,可这东西居然纹丝不动,连半点软化迹象都没有!小人活了大半辈子,做了这么多铁匠彩瓷的活计,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祝融身为烧制陶瓷的老工匠,年轻时还做过铁匠,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面对能将铁化成水的温度居然丝毫不损的东西! 李星洲身边的秋儿也看呆了,而何芊跟月儿更多的是兴奋,她们只是觉得单纯好玩,并不懂得其中道理,也不懂这东西的巨大用处。 李星洲自然也高兴,点点头然后问祝融“比例记下来了吗?” 祝融连忙点头,然后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纸片递给他,上面有粗略的表格,记录这几天各种不同比例的黏土和石墨粉实验情况。 其实材料学领域最难的东西就在于繁琐复杂的实验验证。 这需要大量时间、精力和金钱,而且没有近路可走。 这简单的例子,后世最尖端的材料领域肯定是航空发动机领域。那是大国称雄一方的基础,也是轻松凌驾他国之上的手段,可问题在于,其实很多材料是公开的啊,如同常识,只要你生活中是个细腻且有好奇心之人,就能听说许多。 比如最难的发动机叶片,一开始用的是铝合金,后来是钛合金,到了之后被更加优秀的镍基合金取代。 人家摆明告诉你,没错,不用去走各种弯路,就是铝合金、钛合金、镍基合金。 可为何后来的国家即使奋力追赶,在许多方面都可以实现弯道超车,可在最根本的材料学领域却很难有这种后来居上的壮举? 这是为什么? 因为材料的领域从来没有捷径可走。 这需要大量时间、经验和金钱,材料学领域不是靠巧思和智慧就能补足的,它更多的需要金钱和大量的时间去补完,去填充,去不断摸索。 比如说钛合金,里面的其它元素不说,那钛的比例到底是25好还是10好,这其中差异很小,但对于材料领域来说,就是一个巨大数值,因最佳性能配比可能是24449也可能是10001,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何得出结论,获得最优解,办法只有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实验,消耗无数的时间和钱财,除此之外别无它法。 就连运气好中奖的情况也不存在,因为在所有实验数值出来做对比之前,你根本无法确定哪个才是最优解。 而这些宝贵的,用无数时间、精力和金钱换来的知识,在后世被称为一个国家的底蕴! 这种底蕴是一个国家强大的根本,也是屹立不倒的依仗。 而现在,李星洲正是要做这样的事情,他知道石墨和黏土能炼制性能非常好的耐火材料,因为这是常识。当今几大类耐火材料中有一类就是石墨耐火材料,生活中稍微注意便随处可见。 可他根本不知道石墨和黏土的最佳配比是多少?还需不需要其它特殊材料? 这些只能一点点实验,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 可他愿意将王府的钱财转化为这种永久性的知识底蕴,因为那是更加雄厚而看不见,影响深远的财富。 “在上下调五个百分点,然后接着试,如果资金不够就跟严毢申请。”李星洲看过祝融给他的配比表,接着小心收起来,这些数据就是王府的底蕴,他必须小心收藏。 为了实验,他专门抽了两天的时间来教会祝融什么是百分点,以及如何画最简单的统计表格,别说祝融这人看起来五大三粗,不擅长交际,其实脑袋还是挺灵光的,这些东西一说就懂。 这几天,王府后山手雷作坊也开始正常运作起来,有武德司四百多人帮忙,搭建木质作坊并不废时间。 有了上次教训,这次李星洲雇佣的工人是王府周围的普通百姓,无业游民。 因为他逐渐明白,市场经济才是王道,用计划的方式执行前期还行,时间一长严重影响劳动积极性。 至于保密问题他根本不担心,手雷制作他一共细分出二十多个步骤,熬夜写了详细制作表,然后每个作坊里只做一步,流水线生产,保密又高效。 同时不按天算钱,而是按工作完成量给工钱。 比如第二步的打孔,工人用铁锥每打十个符合要求的孔能得一文钱,一天结束后登记,每个月结账一次。月结是担心有的工人今天来,明天就不来,如此就会大大影响工程进度。 当然每个作坊都必须有王府里的人专门负责验收,不过关的不仅不算,还会扣除损坏材料的钱。 另外王府中统领酿酒的固封李星洲也撤走他手下家丁,给钱让他自己请新的工人,不过核心的蒸馏酒步骤还是王府自己人完成。 酒坊本就在偏远的后院,推倒一段后墙,开一个后门就可以让王府外的百姓进来做工,十分方便。 而今王府后山驻扎武德司一营披甲精锐,也起到良好的威慑和维持治安效果,工人们做工都格外自觉努力,再说王府给的钱本就不少。 就连听雨楼,李星洲也正在将里面的王府旧人逐步调回王府,然后让严昆自己聘请外人,重新培养人才。 严昆为此苦着脸来王府找他委婉的抱怨好几次,可李星洲根本不理会他,最后他只能妥协,苦着老脸重新招人培养新人才。 现在由王府内的人掌控的生产线只有一条,那就是严申领头的硝石和火药生产线。 即便如此李星洲也逐渐让严申裁剪人手,聘请新人员增添到无关紧要的环节中去,比如在山上挖硝土和运输的,还有将火药运输到手雷作坊只是干苦力不涉及核心生产环节的工人。 这些都可以统统替换为外人。 而对制硝和火药作坊,李星洲虽不能按照普通雇佣的工人那样采取按劳动结果付钱的方式来激励他们劳动积极性,因为他们本就是王府中人,每个月都有月钱。 但他也设立了绩效奖励体制,也能一定程度保证他们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丧失劳动积极性。 随着王府体量越来越大,李星洲也清楚的明白,改革势在必行,他不可能用曾经经营小团体的模式管理一个更大的团体,不能让核心制度影响集团扩张。 王府体量小的时候,他可以通过王府众的认同感维系关系,激发大家工作热情,保持向心力,实行计划生产。 可当王府体量增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之后,他就必须改变策略了。 王府想要壮大,不可能只用自己的人,而除去王府里的自己人,再想通过人脉、认同感来维系这个团体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外围众多工人已经不是王府中人了。 李星洲想到的是契约。 他必须逐渐建立起和王府所有工人之间的良性契约关系。 因为现在王府的硝石火药工坊,手雷工坊,石墨工坊,酒坊,香水制造间,酒楼,珍宝阁等地加起来已经有超过两百的王府外员工,必须与他们建立新的关系,用新制度维系体量逐渐增大的团体。 同时他也开始逐步将王府的旧人,那些曾经和潇王上过战场,又被潇王赐名留在王府中的人调回王府核心,将他们放到一些重要的岗位上去,成为骨干,支撑整个集团的主体,因为这些人是比较值得信任的。 王府已经初显峥嵘,如同一个庞大的机器,在李星洲规划下井然有序运转起来,这一步是最难的,很多团体都会在这一步中因转化不得当而崩溃死亡。 李星洲能做好得益于他的管理经验和超越时代千年的知识。 很多王府旁边的达官贵人也逐渐发现这个情况,潇王府后山刀枪林立,戒备森严,时不时有披甲军士巡逻不说,每天都热火朝天,人声鼎沸,到处充满火热气系,只要经过王府随时能听到人们高兴的高声谈论 一些附近经历过当年潇王在世,王府车水马龙,高朋满座光辉岁月,有年老体衰常年不出门的老人,还以为潇王回来了,忍不住询问自己子女王府发生了什么。 而很多敏锐的聪明人心中开始逐渐有些预感,潇王府,莫非又要如当初一般 童冠高兴的送走了赵光华一行人,整个人神清气爽。 高兴踩着八字步,进了屋子,抓起桌上果盘中的黄桃蜜饯就往嘴里扔,一个人得意的哼起小曲,今日一早,冢道虞再次邀他谈军改之事,他义正言辞拒绝。 结果一回家,赵光华果然守信,带着财物下午就上门拜谢了。 童冠自然高兴,觉得自己所作所为都是值得的。 这时他最宠爱的第三房小妾也出来,点过财物后高兴的道“老爷,这些钱都比得上您半年俸禄了!” 童冠正色“这是志同道合的好友资我以为大事的,怎么能说钱不钱呢。” 不过随即又笑起来“不过爱妾这么说倒也没什么不对,毕竟他赵某人不过资助钱财,我才是办事之人,钱财乃身外之物,如何与我相比?可他既有心,我们算是朋友,也不能亏待他,小功也是功,就分给他一些吧。” 说着童冠将最大的两锭银锭拿出来递给爱妾“你前几天不是闹着要买那珍宝阁的什么香水吗?今日正好,这些就归你了。” 小妾高兴的连忙躬身答谢“多谢老爷!” “哈哈哈”童冠大笑,将她搂入怀中。 然后自言自语道“哼,这冢道虞心怀不轨,明日他若再朝堂上提及军改之事,我必定死抗到底!” 说着又看了看桌上白花花的银子,然后正色慷慨的说“大丈夫生而为君为国,或许如此还不够,我需要多联合同僚,说动同道方为上策,到时也不至于落到孤立无援。” 说干就干,他匆匆站起来,然后大声喊道“阿三,给我备车,我要去见同僚。” “好嘞老爷!” 很快,童冠收拾妥当,然后雄心勃勃的出发了。 “那童冠出门之后我一直在后面跟着,他去神武军四厢指挥使府上,想必是去说服人家,共同抵制大将军的军队改制呢”卫川一脸不快,给正在小院中挖地的冢道虞报告。 “将军,依我看李星洲那主意就是小孩子胡闹,之前童冠反对归反对,可终究不过一个人,现在可好了,又是送礼又是送银,结果回头童冠都开始学会拉结党羽了!这不是帮倒忙的馊主意吗?”卫川直言不讳道,说完不满的在旁边石桌上一屁股坐下。 冢道虞停下手中锄头,皱眉想了一会儿,然后道“童冠走时高兴么?” 卫川倒出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不知道,我不敢靠得太近,不过肯定会高兴吧,若我平白无故得了那么多银子,当然也会高兴。” 冢道虞点点头,放下手中锄头,卫川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 冢道虞喝了一口,然后坐下来“说实话我也看不懂他是什么门道。” “那大将军还信他。”卫川愤愤不平。 冢道虞不说话,只是喝茶,许久后才平静的问“那你有办法?” 卫川一下子语塞,说不出话了 冢道虞淡然的说“有办法总好过没办法,管不管用是另一回事,想得出办法的人总有机会,若遇事连办法都没有,就不用提能做成。” 说着他站起来,继续拿起锄头去挖地“所以千万不要小看那些总是遇事能想出法子之人,他们或许会错一时,但不可能错一世,而不敢想办法的人连错的资格都没有。” 卫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郁郁的回道“我知道了将军,日后还按照世子说的半。” 冢道虞点点头,不再说了。 杨洪昭也是打过仗的人,虽说他不是主帅,都为带兵之将,执行大将军冢道虞的军令,可战场经验还是丰富的。 他站在船头,迎着春风不时观察河面情况。 他“请”了几个苏州当地渔夫做向导,其中一个战战兢兢汇报着“朝廷的官老爷,以现在的速度再过两天就能到鞍峡口了,过了鞍峡口就能见到苏州城” 杨洪昭点点头,让他退下。 苏州他去过,但走的不是水路,他招招手,旁边背着令旗的传令兵连忙靠过来。 “下令,军扬帆,减慢速度。” 传令兵走后,他的儿子杨建业,也是神武二厢第七军指挥使,不解的问“父亲,我们都快到江州,为什么要减速,兵书不上可是说兵贵神速,这么做没道理吧。” 杨洪昭看了他一眼,严肃道“兵贵神速不假,可也要动动你的脑子,苏州人敢在京中行刺皇上,那就必然料定我军会来,早有防备,快与慢又有何用? 敌军有防备,我军就不能冒进,我们顺水而下,进易退难,若是冒进过急,遇上危险想要回撤都来不及,起帆缓进最为保险。” 杨建业听完不屑的撇嘴“父亲,也用不着如此谨慎吧,苏州厢军不过数千,我们有精兵过万,强弩无数,战船上百,哪有会败的道理。” “逆子!”杨洪昭大怒“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怕那几千酒囊饭袋的厢军吗?不通世事而骄狂妄言,日后迟早要吃大亏!” 杨建业被骂了一顿,一脸不服气。 杨洪昭看他的样子,越看越气,回头盯着前方水面,沉声道“你可知当初吴王作乱起兵多少?” “这自然知道,带甲之士过五万数,能战之人十数万。”杨建业得意道,对于这些历史他是死记硬背过的,身在武将之家,景朝每一场大小战争他都熟记在心,双方是谁,如何取胜或为何失败等等,只为有一天能驰骋沙场。 而如今机会来了,父亲却反而胆小怕事,减慢进军速度 杨洪昭摇摇头“哼,你那是道听途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初吴王出兵带甲之士不过两万!” 杨建业一下子愣住了“这怎么可能,明明是” “明明十数万众?” 杨建业点点头。 “那是他一路裹挟对朝廷心有不满的百姓和各路人士!”杨洪昭重重道“所以到了京都武关外,他便有了十数万众可战之师。” “这这这”杨建业呆住了,结巴的说不出话,事情和他所想所闻的似乎不一样。 杨洪昭说完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你给为父记住!出征在外,可怕的并非刀枪甲胄这些表面光鲜的东西。”他说着拍了拍杨建业一身打理得整整齐齐,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褐铁甲。 然后用拳头捶了他儿子的胸口“怕的是人心!安苏府境过百万户,若是民心有变,别说区区十万之师,百万都有!你给本将打起精神来,一入苏州境内,半刻不得有失。” 杨建业神情恍惚,连忙点头。 杨洪昭这才回过头,他最怕的就是苏州民心向背,鞍峡口据渔民说是大湾,水流湍急,若苏州想抵抗到底必然不会轻易放他们过峡。 他不是傻子,如果他们能平安果了鞍峡口,摆开阵势,带的都是精兵强将,甲厚兵利,根本不惧苏州人。可他最怕的就是对方也不是傻子 两百一十六,爆发+战前部署 苏州北城门已经半年多没有开过,原因很简单,出了北城就是迷山往南一代,那里的百姓先受叛军之祸,又遭厢军劫掠,早就心生不满。 很多苏州城中之人也听到类似传言,说城外某村某寨聚众铸刀,募集乡勇自成一军之类,或是抱团起来袭杀过路官吏军爷等可怕传言。 很多人人心惶惶同时又感觉委屈无辜,那些烂事都是厢军做下的,关他们什么事....... 好在知府大人懂得安抚人心,厢军作恶,他却时不时派人安抚百姓,拨发粮食,很多人由此猜测,厢军不听知府号令,知府大人也没办法。 可没想这半个月来,苏州城北门不仅开了,而且穿着皂青服的衙役,带着知府旗号,骑着高头大马开始进进出出。早上出去几匹马,晚上就能回来几匹马,丝毫不少,这令不少人都安心许多。 至少城门开了那么久,也没见城外有人攻进来,知府大人在城门口也不过设了稀疏平常的六七个衙役看守,倒是令很多人心惊胆战。 ....... 山坳口村处在迷山脚下,村中很多人靠打猎捕鱼为生。 日子并没有多好,可至少自在安逸,刘季一开始也是如此,从父亲那里接过家里上代人用的猎弓,把手处已经被磨的黝黑光滑,竹木胎,牛筋弦,这张弓就是他们家吃饭的命根子。 日子本就平静,已经好几代人如此,十六岁的时候刘季娶了隔壁村的女儿家,从此成为家中顶梁柱,一年后有了第一个孩子,可惜出生就丢了。 第二年他们又生了一个,这次活了下来,初为人父,他也很高兴,可偏偏这时,却大祸临头。 那天晚上半夜,他被家里的狗吵醒,起初以为是山里的狼饿极了下山叼羊,还小心带了猎弓出门,结果一出门,满山都是黑压压的人,数不清的火把将他们坐落在山坳中的小村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 ...... 一个自称圣公的人,要求他们带上村里所有人,所有粮食一起走。 当然有人不想走,村头五十多岁的张老头死也不走,被他们按着砍了脑袋,挂在他家那棵老柿子树上。 一村六十多户都被强迫带走,成了所谓的“圣公军”。 起初还好,因为大家都带了粮食,有吃的在,都过惯了安逸日子,谁会想得到反抗呢? 可时间一久,粮食吃完了,有人开始跑,然后被圣公的人杀,跑不掉的哭也没用。 他们带的粮食也吃完了,一开始圣公的人还会给他们发些粮,后来人一多就开始抢,再后来直接没了,只能自己找吃的。 最令他悲痛欲绝的是,在苏州南边河岸附近,人群早就断粮许久,他外出给妻儿找吃的,结果一回来自家饿得骨瘦如柴的妻子满身是伤,哭得撕心裂肺,说儿子被人抢了! 刘季顿时觉得眼前天昏地暗,他早就听说,最近有些人已经饿得开始吃小孩了! 这漫山遍野都是浑浑噩噩的人,哪里去找儿子! 妻子悲痛欲绝,一天比一天不好,只会说些迷迷糊糊,他也听不懂的话。 后来他听说前面有些人终于忍不住,和圣公的人打起来,这时知府大人也带兵来救他们,两下夹击,把圣公也打死了...... 他们终于可以走了,带着刀剑的圣公军也四散而逃,不再看着他们。 很多人却一脸茫然,刘季大哭一场,准备带妻子回家去,可路上人实在太多,过河的时候给走散了。 回家后他出村去找过好几次都没音讯,十有八九也是死了吧...... 经历人生大起大落,他沧桑了很多,可仔细想想这事又能怪谁呢? 本以为经这次大难,就难好好过日子,没想到这时候厢军又来了...... 厢军穿着甲,挂着刀枪弓弩,打着抓叛逆的旗号,到处抢东西,家里只要稍微值钱的都躲不过,大家虽是被逼着走的,可起初心里多少有些心虚,所以也只能逆来顺受。 可厢军却越发过分,终于有天他听说隔壁村有厢军喝多了,砍了人,两边都打起来,死了十七八个人,出了这样的事,厢军才稍微收敛,可隔三差五也来“赶谷子”。 没错,厢军是这么叫的,其实就是明抢,不给就杀人!很多人怕得躲到山里去。 好在候厢军一走,知府就会悄悄派人给他们送些粮食,虽然不多,但每家都有,足够吃上些日子,仔细想想,当初被那什么圣公胁迫的时候,也是知府带兵来救他们的..... ...... 刘季面对家里的火堆,想起这些事不由得凄然。 远处,知府大人派来的一队人似乎正跟村长还有村里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人说着什么,这次来的人比往常多。 经历那么多,刘季隐约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天色已经暗下来,家家都在做饭。 这时候隔壁的表叔走进来,逆着火光道:“刘四,村长有话说呢,让村里男人都去村口,我们两个一块走。” 刘季点点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跟着出去了。 村口老柿子树下,去年的时候张老头就在那被圣公的人砍了,脑袋挂在树上,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被鸟吃得差不多了。 人眼珠是乌鸦鸟雀最喜欢吃的地方,所以人要是无人收尸,就会先被乌鸦啄走眼睛,成孤魂野鬼,乡下叫做“鬼瞎子”,是乡亲们最忌讳的死法。 可他们逃回来的时候张老头的眼睛早就被啄了,尸体不知被什么野兽拖走找不见,就只剩老柿子树上还有些肉的半个脑袋。 大家安葬了那半个脑袋,可张老头十有八九变成孤魂野鬼了吧,刘季这么想着。 很快,村里男人陆陆续续汇聚在老柿子树下,大家都在切切私语,不知发生什么,村长带着几个人,抬着两个大箱子,点着火把来到树下,大家都停止说话,看向他。 村长站上路边凸起的大石头,高处众人一头,风声呼啸,他低声还没说话,先叹了口气,他一叹气,大家都知道不会说什么好事了。 村长拄着拐棍,说话声音很低,但大家靠得笼,也听得清:“知府大人派人来是说他杀了作恶的厢军统领姜鹏。” 众人一听都高兴起来,可就在这时村长话锋一转。 “可没那么简单,他一杀,皇帝大怒,派来钦差大官问罪。” 大家都怒气冲冲,有人道:“姜鹏那狗日的做了多少恶,杀他有什么罪!” “对啊!” “这皇帝根本就是跟我们百姓过不去......” “......” 村长摆摆手让众人安静,然后接着说:“知府大人说他一下没忍住火气,把那钦使也给杀了.......” 场一下子寂静下来,只有风声在呼呼作响,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大概能想到杀了皇帝钦使那该有多大的罪,不知要死多少人。 “朝廷派来讨伐我们苏州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估计有好几万,都是皇帝的禁军,平时都养在皇城里。 知府说他对不起大家,所以今天来的知府大人亲兵带来了粮食,还有兵器。”村长说着命人撬开他身边的两个大箱子,里面都是齐刷刷的上好铁枪头。 “粮食让大家分一分,兵器用来防身,快点跑吧,跑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留在苏州。”村长摇摇头,一脸悲怆:“这就是知府大人的原话。” 在场的汉子听完都低下头,有人喃喃自语道:“又要跑,这都跑多少回了......” “每跑一回就要死人。” “可出苏州,我们能跑哪里去......” “狗皇帝欺人太甚!” “......” 压抑而绝望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刘季捏了捏拳头,上前一步道:“村长,枪头和粮食我都要,不跑咧。” “不跑,不跑你能做什么?” 大家的目光也都看向他。 刘季这时候反而坦然了:“我婆娘死了,娃死了,这下想想,我算是明白咧,就因为那个狗日圣公来的时候我怂了,不敢跟他拼命,总会想都会好起来...... 反正跑十有八九也会死的,我打算去苏州城,跟那些狗日的拼了。” 说着他自顾自走过去,从箱子里挑了个好枪头:“我要杀人,我先挑好的。” 汉子们呆呆看着他,然后刘季表叔也走出人群,过去从箱子里挑了一个枪头:“我也杀人!” 陆续不断的人走出去挑枪头,然后站在刘季那边,村长看呆了...... “你,你们这是要反皇帝!” “去他狗日皇帝,老子自己打野味,自己种田地,个人养个人,哪有半分是他给的?那个狗日圣公来的时候皇帝在哪跌?他养的厢军,都他妈是一伙豺狼!”刘季表叔愤怒道。 众多汉子听了眼中都怒火升腾,也不再犹豫,都上前选了枪头,站在刘季那边,村长看着情况,也不多说,只是走过来拍拍刘季肩膀。 村口夜风还在呼呼作响........ ....... 丁毅站在苏州城头,看着一批又一批扛着刀枪的乡勇缓缓进入苏州城,苏州厢军统领姜鹏,还有朝廷钦使,中书舍人末敏云的脑袋挂在城门上方,每有人路过都会唾骂一顿。 苏州知府一纸文辞恳切,委屈满满的文书贴满安苏府境,以退为进笼络人心,正如之前所预料的,一颗姜鹏的人头,一颗朝廷钦使的人头成了致胜关键。 可丁毅心中却明白,有些事改得了一时,改不了一世,要想真改,除非.......他自己来做! “丁贤者,这么做真有用吗?这每天花的可不再少数,而且我看这两天还有不断加多的趋势啊。”身后的汪家家主皱眉道。 “汪伯父若是舍不得,撤了你家粥棚就是。”丁毅不想跟这短视的老古董多费口舌。 “这.....这贤侄说笑了......”老家伙尴尬的笑了两声,不再多说。 这几天他联合几大商家四处开设粥棚,但凡有从各地赶来苏州的义勇,都免费提供食物。 让下人和家中人提供食物的时候只说:同为苏州人,略尽绵薄之力,不及各位舍生取义之豪情万一。 效果肯定会出乎意料的好,因为同仇敌忾之中,情绪和气氛是会累加的,正是收买人心的大好时机。 丁毅也知道他这么做肯定会引来苏半川不满,可苏半川无暇顾及。 说白了知府大人还是失策了,从未想过虽然他能煽动人心,可当数以万计的乡勇义士来到苏州城后,他要如何安置?凭借他有众多刀兵军器,无数贵重甲胄? 当丁毅那天听到苏半川炫耀的在他面前报出这些的时候他就明白,树立威望的机会来了,人要吃喝拉撒,然后才能上阵打仗,苏半川想了很多,准备很多,可都想到打仗去了,却忘了要如何养活这些人。 现在苏半川即使不满也不敢妄动,他丁毅一收手,安苏府养不活这么多人,只能看着他光明正大收买人心,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要是待会知府派人来找我,就说我出城去了,不知在哪。”丁毅交待随从,然后就快速离开了,这时候见苏半川不是个好主意。 ....... “砰!”苏半川狠狠的将手中茶杯摔在地上:“好个丁毅小贼,居然利用本官收买人心!” 安苏府侧厅书房,苏半川大怒道; 在场的还有他的儿子苏欢,弟弟苏半安,以及方圣公。 苏半安摇摇头道:“派去找他的人都说丁毅不在,出城去了,一时不知在哪。” “哼!他就是故意不敢见本宫,一时大意,以致今日!”苏半川重重的敲了身边的桌子。 方圣公却淡然用他难听的声音道:“苏大人也不必生气,这样确实能收买人心,但始终有限,不利用他们几大商户,大人能养活那么多人吗?” 苏半川喘着粗气,这才逐渐平静下来,无奈道:“方先生说得也在理......” 说完他突然回头给了自己儿子一巴掌,打得苏欢一脸懵逼,随后居然哭起来。 “逆子!你还哭!”苏半川大骂:“差点让你坏了我大事。” 他收买人心,让厢军抢粮,他再送粮,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其中需要做的就是秘密的将东边的粮送给西边,然后把西边的粮再运到东边。 想到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无所事事,想锻炼他,就把这简单的事情交给他,结果他还偷懒,就地收粮送粮,差点把他气出病来,要不是亲兄弟苏半安早点发现,只怕早就出事。 苏欢一脸不服气,哭丧着道:“爹,这有什么,反正不就是发粮,哪里发不一样,那些贱民能知道什么......” “孽畜!你懂什么,你以为种田的农户都是跟你一样的酒囊饭袋吗!”苏半川大怒,他可不是草包,年轻的时候做过的实事多,懂的也多。 不同的田产不同的粮,不同的山出不同的水,那些眼力好的,经验多的农户能分辨出是不是自家种的粮食,所以他才要费尽心机把东边的粮秘密运到西边放。 可自家这个儿子简直越看越气!还不如种田的泥腿子。 想着,他无奈叹气。 随即换了话题,重重的敲了敲桌子:“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让朝廷禁军过了鞍峡口,两位有什么高见都说说吧。” 苏半安道:“哥,还能有什么高见,鞍峡口两面是山,居高临下,而且水流湍急,我们只要多埋伏强弓硬弩,然后在出峡口用船只堵上,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苏半川摆摆手:“道理我自然懂,可机会只要一次,要是朝廷大军有了机会重摆阵型,我们不过是散兵游勇,他们训练有素,迟早会被他们耗死,必须一战而定!越周祥越好。” 随后,苏半川赶走自己怂包儿子,眼不见心不烦,三人开始商议起细节部署。 ....... “如此,明天就由半安率军前往鞍峡设伏,我亲自坐镇苏州!”最后,苏半川一锤定音。 两百一十七、枪管+鞍峡口之战(1) 铁匠把一根条形铁片在稍微加热后用锤子重砸,让它中间凹陷。 然后加温到通红变软,接着在里面裹一根细铁棍,锻打中部,厚铁片逐渐卷曲,然后中部也在高温下粘合,形成一小段空心管。 抽出铁棍,接着再次放入火红的木炭堆加温,在接口处撒上少量石英石的粉末。 当中段冷却后,开始用同样的方法加温,然后锻打前段和后段,分段熔铸,直到一整跟铁条粘合在一起,形成空心管。 在李星洲指挥下,铁匠将已经冷却下来的铁管又整体加温,锻打脱碳,去除杂质,直到铁管直径少了半公分左右。 这时候将冷却下来的铁管加热,埋在碳堆中渗碳,这时为了增加碳含量,使铁管外表面强度更大。 待铁管冷却,渗碳也差不多,接着就是下一步。 这也是滑塌枪管重要的一步,铣枪膛。 这一步人力直接做十分困难,所以李星洲用卧式手摇钻床。 很多东西听起来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但其实它的目的却是非常朴实和简单的,这种钻床结构简单,做工也不复杂,说白了就是一个木架,然后上面放大转轮,一端固体一跟铁条,前段削尖,然后打磨成粗糙的钻头形状。 然后将枪管固定在钻床表面,调整高度位置,涂上猪油,转动转轮,将枪管内壁打磨得光滑。 这个过程比锻造简单上许多,可钻床的打造却是个费时间的工程。 现在王府总共就只有这一个手摇钻床,还是赵四和他两个徒弟花了半个多月才造出来的。 这属于最简单的一类手动机床。其实机床这种东西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人用,只不过叫法和功能不同罢了,作为辅助工具也没有得到太多重视。 李星洲亲自上阵,教赵四为首的几个工匠这东西怎么用,经过好几次认真铣膛,然后将里面磨下的铁粉吹出来,收集好可以再用。 接着就是校直。 校直目前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对着太阳光,看光线能不能完通过。 赵四能通过光线看出哪里弯了,定好位置,敲打校直。 接着将手摇钻床上铣膛的钻头形状铁条换成菱形的铁柱,抹上猪油,用同样的方法钻通枪管。 这是铰孔,直白的说就是磨平枪管内壁,保持光滑,同时调整枪管口径。 李星洲满头大汗的摇着转盘,赵四和他的大徒弟紧紧按住枪管,不断向前推,而小徒弟则负责添猪油来保持润滑。 整个过程十分费力,李星洲手臂酸疼,但没停下来,做这活计最忌讳中途停下。 他咬牙接着转,终于,许久之后黑色的猪油从枪管另外一端流出,之所以是黑色,因为里面裹挟细碎的金属碎末,所以呈现黑色。 李星洲松了口气,终于,饺孔也完成了,看似简单的一小步,花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的步骤只剩下用锉刀打磨表面,这一步不需要他,王府里的工匠都会,是基本功。 第二天下午,一根滑膛枪枪管制作完成。 总的来说这已经是当下能做出的最好枪管,也是蒸汽机投入使用之前人类能达到的最好枪管工艺,虽然材料上还有些许差距。 事实上直到蒸汽机出现,使用蒸汽镗床直接镗出内径,并拉出膛线之前,这可以归类为最好枪管之一。 这种枪管只要在锻打上多下功夫,绝对合格。 可问题在于太费时费力,他和赵四两个徒弟,还有另外两个王府铁匠合力打造,前前后后也用了七八天时间才打造出这样一根枪管。 也就是说,他现在调集王府部铁匠,花时间教会他们,制作更多手摇钻床,大概一个月也就能造十八根左右枪管,王府一年产量不过两百根左右,这还不包括枪械其它部件。 要是有蒸汽机就好了....... 李星洲忍不住这么想,如果有蒸汽机,有蒸汽镗床,一天产百根枪管都不是梦。 而且现在他有石墨耐火材料,炼制出高碳钢也是不久的事,蒸汽机也不存在材料学上的难题,难题在于....... 他不了解蒸汽机啊。 这就很尴尬了,李星洲很喜欢汽车,也经常捣鼓汽车,所以他对内燃机是很有研究的。 可问题在于,内燃机存在的技术难题还太多,气密性也好,燃料问题也好,很多都没法解决。 唯一能指望的只有蒸汽机,可蒸汽机.......他前世接触过的车就没有用蒸汽机的,也没怎么去研究过蒸汽机。 这就非常尴尬了....... 所以他只好暂时先用这种老办法,产量少就产量少吧,以后总会有办法。 至于枪械是用原始的点火枪,还是火绳枪,或是遂发枪,那自然是要遂发枪,因为三种枪械本身在制造技术上并没有跨越性的发展,加工不存在难题,不同的不过在于思路上的进步罢了。 既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干嘛要傻乎乎的再去绕一遍呢,强行降低自己智商? 遂发枪的工艺并不复杂,早在明朝就有人提出。 很多人对历史是有些许误解,大概是因为近代史的影响,其实火器一直是中国历史上很重要的一种武器。 宋朝期间就有,不过威力并不过关。 到了明朝虽被材料技术拖累,但在火器发展和重视上却是位列世界前列的,明军军队中的武器超过七成是火器。 明朝有一个叫赵士贞的火器专家撰写一本叫做《神器谱》的书,里面设计了十几种不同鸟铳。毕懋康在《军器图说》中提出“自生火铳”,其实也就是遂发枪,可惜明帝国来不及实验这种构想就匆匆埋没在历史中,遂发枪在之后确实也统治了欧洲接近两个世纪的战场。 而在清朝康熙期间,几场大的对外战争也都是使用火器制胜。 他还实行精兵策略,即精简战斗人员,然后装备优质火器,他征讨葛二蛋期间,虽有数万大军,但其实真正作战部队只有三千使用火器的精锐部队。 这种战术是十分成功的,也足见他对火器的重视。 可到了败家子乾隆,不知为何,他莫名其妙就自大了,然后开始闭关锁国,大兴文字狱,修四库书,烧了大量珍贵文献。 其中毕懋康的军事技术珍宝《军器图说》也被乾隆焚毁。讽刺的是这书上有一句话“夷虏所最畏惧中国者,火器也”,最后大清王朝也因这句话而亡了。 技术的竞争就是逆水行舟,停滞就等于倒退。 李星洲这些天很忙,许多数据需要用规范又保密的方式记录下来,能帮忙的只有秋儿。 他用汉子,字母,阿拉伯数字组合的方式,这样一来即使被盗,外人肯定也看不懂。 这些宝贵知识是有些是他前世都没有的,比如石墨耐火材料中石墨和黏土不同比例的不同表现,加热的适宜温度,含硝土壤的具体特征,制硝水析最佳温度等等,这些都是王府工匠们在生产中逐渐发现的。 李星洲买了很多装订的小册子,交给工匠,让他们有新发现就记下来,一旦证实重重有赏,用钱买知识,这是天下最划算的买卖,结果反响很好,工匠们热情都很高。 几天前,他将黑火药配方,手雷的所有制作工序亲自带进宫里交给皇帝,然后去度支司要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并不能一步到位,因为度支司支出的是库银,加了皇家烙印,需要重新熔铸才能投入市场使用,度支使薛芳告诉他会分批到,一个月能将部运到王府。 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可皇帝的要求也不小,要求王府每年至少产出手雷五千枚,然后上交兵部,归枢密院调用。 没办法,军器监势小力薄,还不常设,不可能自己留着。 随后李星洲亲自跟江州大商谈定一笔大生意,下个月将从江州卖进五千斤熟铁,这次可是熟铁,不是铁矿,有了军器监少监的身份,根本不用藏着掖着,他也就不客气了。这是一大笔钱,严毢听了差点骂人,可还是没办法,世子做事向来让他摸不着头脑。 江州的商人大喜,谈完生意后还送了他几条非常珍贵的虎皮褥子,他送了两个丫头一人一条,然后给诗语也送了一条。 诗语起先还拒绝,结果李星洲采取强硬措施之后就收下了。 珍宝阁初见成效都是诗语的功劳,她果然很擅长处理交际,很许多达官贵人都说得上话,这种趋势下去,珍宝阁很快就会超过听雨楼,成为王府主要经济来源,支援王府建设。 毕竟那是奢侈品啊。 其实王府最初的主要经济来源和其它达官贵人家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俸禄和土地,可后来潇王离世之后,因为李星洲没有爵位,王府大片肥沃土地被皇家收回,只剩下听雨楼和后山的大片荒地了。 下午吃过饭,李星洲刚准备去后山看看火药生产,季春生就气喘吁吁冲进来,大声道:“世子,打起来了,南边打起来了!” ........ 苏半安带着知府亲兵,身后跟着群情激愤的百姓,浩浩荡荡连着好几个山头向鞍峡口进发。 在他的知府哥哥一番悲天悯人、慷慨激昂的演讲之后,民众情绪终于被推向顶端....... 他不知道身后跟着多少人,因为他已经估计不过来。一边行军还一边有人不断加入进来,几乎苏州境百姓都知道知府大人将在鞍峡口伏击朝廷大军,从此安苏府将独立成国,不受朝廷欺压。 因苏州一带地处东南,根据古时地名,他们决定自称徐国后人,取国号为“徐”,苏州知府苏半川自称“徐公”。 安苏府境内先受叛军之祸,又遭厢军肆虐,朝廷不安抚人心不说,还派遣大军前来,民怨四起,响应云集。 ....... 正午,苏半安站在鞍峡南岸最高处,远远看去,两岸丛林中到处都是四方汇聚而来的百姓,密密麻麻,山林间都是人的声音,鸟雀野兽都不敢出声。 不过除了身边的的数千精兵,他根本指挥不过来这么多人。 两岸来回一趟都需要小半个时辰,好在昨天他和方先生还有徐公商量过此事,也料到这种情况,于是派出军中老兵到四处督战。 数不清的民众导致战线十分漫长,满山人群两岸一度拉开十几里,还在不断蔓延。 他只能不断派人传令,让上游的乡勇收缩,因为上游是交战前沿,必须把他的精锐部队调过去,否则上游一败,士气大损不说,朝廷军队也有了喘息机会。 光这些调动,也用了整整一下午,他才穿过众多百姓,将精锐部队调到上游。 关于战术,他也尽量简化,再三交代督战老兵,让他们稳住乡勇,以山顶火光为号,一堆火就是放箭,两堆火就冲下山杀敌,没有其它任何命令时不得妄动。 而鞍峡口那边,他已经派人在江中立起木桩,然后凿沉大船,将出口水道堵住。 期间斥候不断回报,朝廷大军的位置,随着好几次回报后,他眉头也慢慢舒展开了,因为按照探子估计,朝廷先锋大军船队会在黄昏左右到达鞍峡口。 苏半安顿时心安许多,看来朝廷先锋军的统帅是个草包。 黄昏光线不好,将黑不黑之际,比晚上更要命,他们居高临下会变得十分有利。这说明皇帝选的前锋大军主帅毫无防备,让苏半安十分高兴。 朝廷派这样的为帅,看来可以一战而定了! 时间慢慢推移,两岸义愤填膺的百姓越聚越多,几乎一眼望去,到处是人,太阳开始逐渐下落,远处的江面依旧平静。 很快,太阳已经完落入远处山后,只有霞光还在微微照亮天空,气氛越来越紧张凝重起来,连苏半安也开始心跳加速,紧紧盯着远处水天交接之处。 不一会儿,黑暗的林间,一个斥候喘着粗气跑过来道,然后跪倒在他旁边的落叶上。 “大人,来了,大军来了!” ...... “父亲在干嘛?”起芳一身甲胄,穿过种满各种药材的小院,旁边的护院连忙低头答应:“大人正在屋内熬寿岁汤呢。” 她不满的将手中兜鍪丢给护院,然后冲入内堂,里面只有几张落了漆的老旧桌椅,还有个灶台,一个精瘦而头发花白的老头身着华服在加火,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婢女,与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人正是泸州知府起栋。 “父亲!”起芳火急火燎推开屋门走进来,不满的道:“你怎么能扣押苏州派来的人!” 起栋加好柴,然后回头,不满的道:“不然你让为父怎么办,苏半川那点心思我会不知,我不是等着再看看吗。” 起芳挥手,示意两个婢女出去,两个婢女一走,她才道大声说:“这种事怎能观望,要是安苏府真打赢了呢!” “这不是还没打么,鬼晓得他们那个会赢,不管哪个赢,为父总有办法,当下你不要来打扰我!”起栋不耐烦的要赶她走。 起芳气得不行,他父亲这两年痴迷于追求长生,不理政务不说,而且优柔寡断,根本不敢作大事。 她怒哼一声,气哼哼的摔门而去,现在苏州上下大小事情都是她和两个哥哥在打理。 特别现在泸州气氛紧张,情况复杂,因为受到之前什么狗屁圣公造反的牵连,还有厢军作乱的影响,人心浮动,局势紧张。 泸州城门已经紧闭半年多,每天只敢开两个时辰,而且门上城吏多达数十。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可即便如此,朝廷也不管不问。 她其实早就主张加入安苏知府,干脆举兵算了,这种局面下与其苦苦死撑,不如破而后立,再说苏州知府她见过,其人确实有雄心壮志,手段高明。 当初苏州知府为他儿子苏欢向起芳提亲,被她当场毫不犹豫拒绝,并直言若是嫁给苏州知府她便愿意。 苏半川的儿子不过是个草包罢了,苏州知府虽然比她大二十来岁,可她并不在乎,有本事的男人才是大丈夫,可惜的是后来因为苏州知府那泼妇干涉,此事没成。 起芳和她大哥再三劝说过父亲,让他跟苏州知府一起起兵。 事情要是成,父亲就能顺势称王!如此霸业雄图,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有机会,天高皇帝远,狗屁朝廷有何好效忠的,可父亲依旧没有决断,还是痴迷于追求长生,差点把她们气死...... 她才怒气冲冲出门,手下的亲兵就急匆匆赶来小声道:“大小姐,厢军统领洪金说他明日有事,就.......就不带人巡城了.......” “他胆敢!他这是借机要挟。”起芳眉头一横,大怒,随后踱步,没走几步她然后突然回头问亲兵:“他在哪跟你说的话?” “就在南门城头上。”亲兵回到。 “城南,不是厢军大营?快,去叫几个好手带上家伙跟我来,把二哥也叫上。”起芳说着一把抓过护院手中的兜鍪带在头上,然后大步向外走去。 亲兵跟着不解的问:“大小姐这是.......” “洪金死了,厢军就归我管。”起芳说着翻身上马:“敢在泸州城说这样的话,他以为在自己大营吗!” 亲兵恍然大悟,点点头然后急匆匆去叫人了....... 很快,一行十余骑快速穿过泸州街道,向着南门奔去。 两百一十八、鞍峡口之战(二)+方先生的图穷 生活不同于诗歌,并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之分,即便有人会在在心中强行划分,正义也不会总是战胜邪恶,而那些划好界限的,往往都是最凄惨的...... 黄昏,山风呼啸,山头的树木摇曳,狰狞恐怖。 苏半安屏住呼吸,远处连天的水面开始出现连绵的巨大影子,高大如楼阁,笼罩在光晕中,即使大家早已信心满满,义愤填膺,视死如归,可在那些庞然大物面前,心中还是本能的战栗。 苏半安只能在心里不断的安慰自己,所有人肯定能忍住...... 一定要忍住,不要紧张,不要畏惧,必须把船队放进来,可他无法告诉所有人,现在只能祈求老天保佑。 苏半安扒开树枝,静静看着那些恐怖的巨大影子顺流而下,连成一片灯火通明见头不见尾的水面城塞,江水映着红光,如同被烈火点燃一般,光看这景象就令人胆寒。 隐约间他能见到人影的轮廓在船上移动,苏半安知道,这么远的距离他还能看见,是因为敌人身上精良的铁甲片反射着火光,这令人更加不安,心跳加速........ 好在傍晚日落,被炙烤一天的大地开始冷却下来,此时是一天中风最大的时候,狂风呼啸而过,吹动鞍峡两岸树木,树木发出的巨大的声响和无时无刻在晃动的树影掩盖了他们的身影。 天助我也! 苏半安心中稍稍放松,同时也在心底嘲笑起对面的率军之将,在黄昏光线不好的时候过最危险的鞍峡不说,还不知道傍晚是一天风最大的时候,会扰乱视听,难查敌情,看来敌将比他想的要无能的多。 足足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左右,朝廷大军才完露出首尾。 远远看去,庞大的水中城寨连绵数里,灯火通明,江面如着火,大船在前,小船在后,辎重船只压后,离最先的船队五六里的距离,井然有序,根本没有偷袭的机会。 好在所有船都是收帆的,现在顺江而下,速度比较快,前锋船只已经快进入他们埋伏的范围,只要他们再进一里左右,就没有退路了...... ....... 方圣公披上铁丝甲,然后腰间挂了剑,翻身上马。 他已经许久没有摸剑了,但今晚,他不得不为之,寨子里都是木质结构的房屋,如同堡垒,却不只有一个寨子,树林后到处灯火明亮,都是这样的寨子,连绵数十里,山腰、山顶都是,这就是他的真正实力。 各个寨子的里的人点着火把汇聚过来,很多人目光闪烁,在远处山坡上围观,方圣公身边是他最信任的畸剑客,黑衣配剑,不着甲,不带盾,靠自身精湛武艺,有百来人左右。 其它的都是从各个村寨聚集过来的汉子,自带刀枪,猎弓,穿着自制的皮甲,火光不断汇聚,人越来越多,到天色逐渐暗下之时,已经汇聚千人。 老人、孩子和女人们在远处看着,圣公骑着马,环视一圈,他知道现在没人想打仗了,他们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方圣公拿过火把,高高举着,然后用嘶哑刺耳的声音道:“我知道,大家好不容易安定的活了几年,都不想打仗,我也不想! 可大家不知道,早从五年前开始,养活我们山寨的大头早就不是苏州知府,知府每年只给我们八百人的粮食!养活我们的是那些苏州大商,还有我们自己,自己打猎,耕作,押镖,我们活得比别人好!” 大家目光都看向圣公,眼中大多都是不敢相信的目光...... 圣公骑马在人群前方越过,其实他也觉得讽刺,现在真正养活他们的其实早就是当初他们打劫过,对峙过,猜忌过的商人,真是造化弄人。 “知道为什么知府只给我们八百人的粮食吗?”方圣公大声问,面对众多迷茫眼神,他有些悲戚的道:“因为他想要我们寨子只有八百人!如果人多了,他会不安,他会害怕,我们就会永无宁日!” 方圣公说到这心中颇感凄凉,这种感觉就和当初吴王叛乱失败,他们四处奔逃,寄人篱下,天下无容他们之地一般,他起初以为可以带着这些人在苏州安顿下来,抢劫也好,种地也好,和官府交易也罢,只要能活下去。 可最后他终于明白,世上本就没有容纳他们这种人的地方,除非他们能再次拿起刀枪。 “现在我们寨子里有五六千口人,数千汉子,官府要是知道实情,绝容不下我们!” 方圣公纵马大声道:“我每年只收官府八百人的粮,以此迷惑苏州知府。在寨子里自己开荒种地,又从苏州大商那边求一些,才够过日子,可迟早有一天,官府会知道寨子里的情况.......” 说到这,方圣公咬咬牙,当初他只有几百号人,所以官府敢收留,并且把他当做棋子,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可现在他有几千号人了....... “如果想活命,只有先下手为强!”映衬着火光,方圣公的脸庞变得狰狞起来。 ....... 朝廷前锋船只已经进入埋伏,而且船顺着水流,他们已经没法回头了。 “点火,快!”苏半安下令,过了一会儿没人回应...... 一回头发现他的亲兵呆呆看看这下方火光明亮的庞大船队,吓得身发抖,加之风实在太大,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苏半安大怒,想反手给他一巴掌,可突然发现身边许多亲兵都是如此,身都在颤抖,即使他们再怎么精锐,和朝廷禁军比起来,不过是没见过世面,没打过大仗的杂牌厢军罢了。 苏半安恨铁不成钢,心中恼怒,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周围的将士都看向他。 “把火石给我,本将亲自去点信号火堆。”他说着拿过火石,匆匆冲上山顶,将士们跟在身后看着他,他敲了几下,火星一下子点燃底部的油,然后易燃的干枯棕树外壳被点燃,烧着上面的干木头,瞬间火势弥漫,照亮山头。 苏半安拔出腰间配剑,站在火光前高声道:“与本将共杀敌!” 瞬间,士气高涨! 身边的将士也跟着高呼“杀、杀、杀......” 早埋伏在下方的弓弩手见山顶火光,瞬间放箭,洪亮的呐喊开始蔓延开来,然后连通两岸,一时间突然喊声震天,众多早就等待多时的乡勇也纷纷放箭。 他们只记得一堆火放箭,两堆火追击。 箭如雨下,苏半安在山头居高临下,看到下方朝廷大军前锋乱了阵脚,船面人影晃动,四处奔走。而己方喊杀声越来越大,振聋发聩,回荡在山谷之间。 形势一片大好,大局已经定! 苏半安心跳加速,此生从未如此激动过,此战若胜,他将名留千古! 苏半安亲自带剑下山,到更加前方的位置观看,离朝廷大船不过两三百步的距离,此时很多士兵人已经点燃火堆,射出火箭。 伴随强力的东北风,他们的箭射得更远! 天助我也!苏半安大乐,也抄过身边士兵的弓亲自射了几箭,鼓舞人心。 可就在这时,突然身边一阵强风,旁边的士兵一下子消失在他视线中,然后后方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回头时那士兵已经被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借着火把,他肩胛骨完被射穿,击碎,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床子弩! 苏半安脑海中闪过那东西的印象,头顶就传来恐怖的呼啸声,如同成群蝗虫过境,一阵接着一阵,树林枝叶被打得里噼里啪啦作响,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摧残众人心智。 禁军开始反击了! 他们的反击十分有序而且训练有素,呼啸的箭矢、弩矢一阵接着一阵,毫无喘息机会,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胡乱射击能比的! 苏半安连忙躲在石头后面,他们人多,只要耗下去,迟早会....... 就在这时,他一抬头看向江面,瞬间眼睛瞪大,瞳孔紧缩.......下方一百多艘朝廷船只突然短时间内同时张开船帆! 苏半安如遭雷劈,整个人都不好了,一颗心不断下沉,直到最底,敌人早有预料,事先做了准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敌将会傍晚过危险的鞍峡了,因为...... 傍晚风最大! 苏半安顾不得躲避弩箭,着急的站起来大声喊:“快,快点第二堆火,追击!部追击,不能放他们走!” 他才喊完话,下方灯火通明的水中城寨扬帆完毕,接着傍晚强劲东北风开始停止前进,然后逆流缓缓后退,虽然逆流,可傍晚风力强劲,加之船桨用力,后退的速度越来越快。禁军弓强弩快,铁甲森然,训练有素,一波又一波的整齐射击逐渐压制两岸散兵游勇。 整个禁军船队开始后退了。 苏半安几乎疯了! 今日朝廷大军若是安后退,他们就彻底输了! 虽然百姓们会认为自己赢了,可是禁军几乎毫发无伤的后退,重整旗鼓就可再战,朝廷可以耗,他们耗不下去啊!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统率调度,每拖一天就是在抽他们徐国的血!不需多久,就能活活拖垮他们。 “快,追上去!追上去!”苏半安歇斯底里的怒吼,眼眶血红,这次要是输了,他们将有灭顶之灾。 山路崎岖,加之船接风力,人怎么可能追得上船....... 苏半安咬着牙,脱掉厚重的鳞片甲,身先士卒,气喘吁吁冲了上去,期间在黑暗里被树林里的藤蔓绊倒好几次,可他依旧咬牙追,士兵受他鼓舞,也咬牙点着火把紧紧跟在后面。 而在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什么,只听说要追,又见山头两堆火光,也纷纷跟着跑起来...... ....... 苏州城外,一片静谧,城内厢军和民众都随军出征,只留下众多老弱之人,城头也只有两个老兵看守。 两人一边喝酒御寒,一边看向东南方向,那里的惊天大战将决定他们的他们的所有人的命,虽然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打起来,苏州城本就地势平坦,根本看不到那边的情况。 两人正忧心忡忡闲聊过去岁月,家中老小时,突然觉得城头有声音,起初以为不过是耗子之类的东西,可不一会儿,又听见声音。 两人结伴过去一看,瞬间呆住了,城边吊着两个人! ...... “圣公,瘦猴他们爬进去了!” 方圣公点点头,他精挑细选,带来五百多人,都贴着苏州城墙走,此时苏州城是最空虚的。 苏州城北门高不到两丈,背对迷山,接泸州,所以向来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不一会儿,城门就被缓缓打开了。 方圣公带着众人匆匆进城,直接奔着安苏府衙门而去,他等这天已经许久了。 他其实早就没了倾覆朝廷之心,当年大仗他就明白过来,不管怎么打仗,为何打仗,死的都是无辜又无知的百姓罢了,他们大多身不由己,却心地纯实,所以被人欺,被人利用。 他始终救不了天下苍生,就如他当初救不了父亲一般。 经历那么多,现在他明白过来,只有狠下心来,不顾别人死活,才能谋求一条生路。 他别无他求,只盼着自己寨子里的人能安稳在迷山中生活下去,为了这天他审时度势,谋划许久,也杀了很多人,付出了很多,只等现在,所有大军、百姓倾巢而出,苏州变成一座空城。 杀了苏半川,然后各大商家已经答应会将事情压下去,并且由他们主理安苏府事务,到时就将迷山北部地区划为新县,归他管辖,所有迷山中人都可以在那无忧无虑生活下去。 当初他只带来几百残兵,后来他们亲人寻来,加之迷山周围的猎户,被逼落草的匪盗的加入,如今的迷山山寨人口,已经足以单独成县。 方圣公带人绕过主大街,靠着城边走,此时城中只有少数大户还有老弱病残,根本没人能阻止他们,苏半川肯定也始料未及。 他其实也想过用其它办法,可苏半川这人虽然表面总是笑呵呵的,看起来像是老好人,可却心思缜密老辣,就连每次去迷山都会带上数百骑兵,说是运粮,可运粮哪有用军马而不用驮马的。 他别无选择,迷山五千多人都盼着他呢。 他们贴着城墙穿过苏州众多繁华街市,此时早已冷冷清清,街上空无一人,即便有人不小心看见了,也不敢声张,很快他们就来到安苏府。 安苏府十分庞大,毕竟苏州乃是景朝最为富庶的几个州府之一,此时安苏府的牌子已经被撤去,改成“徐宫”。 方先生不屑一笑,何其相似啊,当初吴王出兵之前,也将他的王府改叫“吴宫”,可惜最后的结果就是葬送数万无辜性命。 门前看门的门吏认得他,可见他带来这么多人似乎突然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赶忙大喊叫人,然后惊慌失措想要关门...... 可惜依旧晚了,前面几个汉子才搭弓,门吏就吓得慌不择路往里跑。 随后不断有衙役汇聚过来,始终不过一二十个人,见他们人多根本不敢交兵,吓得屁滚尿流往安苏府深处跑,几个跑慢的被当场射死。 方圣公闲庭信步缓缓走进去,身后跟着大批精锐黑衣畸剑客,还有山中精挑细选的善射汉子,安苏府剩余的衙役们根本不是对手,射死了几个人后就无心应战,只知道跑了。 几乎兵不血刃,他就突破了几十个衙役的抵抗。 “苏半川,这怪不得我......”方先生低声说,然后命人破开安苏府后院的大门...... 两百一十九、鞍峡口之战(终)+落幕 山风“呜呜”作响,大船小船拉满风帆,天色逐渐暗下,却还没到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步,两岸树木的轮廓在风中恣意摆动,张牙舞爪,狰狞得吓人。 受伤的禁军被拖进船舱救治,接着弩手一波换下另外一波,“嗡”的一阵声响,根本看不到射出去的弩箭,只能靠经验。 这种环境下是最考验军心的,因为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箭矢刺耳吓人的呼啸,夹杂风声,如同死神呼唤,然后死亡就到了,能不能活只看运气。 这种恐惧下最容易令军心溃散,正在杨洪昭皱眉时...... 火光亮起,划过天际,众多明亮光点划过天空,从两岸向着船只飞来! 来得好! 对方主将显然经验不足,犯了错误,他本不该用火箭的,除非他能隔空把所有船塞满柴草,表面抹上油,否则火箭毫无意义,反而一下子让将士们看清了那些黑暗中催命的箭矢。 如果看得见,就能防,即使死也没有那么恐怖了。 军心正在逐渐稳定下来,有条不紊的开始反击。 杨洪昭早有准备,他猜测鞍峡口附近七八成几率会有伏击,所以选择风最大的傍晚通过,同时早命人爬上桅杆随时待命,一旦情况不对就开帆后撤。 果然,大多都被他料中,两岸树林间火光明亮,密密麻麻的渺小人影如蚂蚁群一般翻过山岭还在死追,可人哪会追得上船。 “将军神机妙算,若非早有安排,我等只怕还真糟了奸人诡计!”副将也抹了抹头上的冷汗道,山两岸只看火光人数也是他们数倍之多,若不是撤得即时,只怕已经出事了。 杨洪昭没说话,只是抚了抚胡须,行军打仗他也是老人,虽不及冢道虞,但经验始终是有的,借着强劲的东北晚风,加之生死危机下船夫卖力,庞大的船队开始缓缓回头,逐渐将远处山上漫山遍野的光点甩开。 杨建业站在船头,刚经历方才的惊心动魄,此时嘴唇还在颤抖,膝盖发软,一句话说不出来,又想起自己之前所说的狂妄之言,现在羞愧得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刚刚要是晚上一会儿开帆,他们可能都会死在鞍峡,生死之间的小半个时辰...... 船队已经脱离射程,船上到处是箭矢,好在距离远,加上禁军甲胄精良,受伤的居多。 “不能掉以轻心,加强戒备,速度后退,退到瓜州附近。”杨洪昭下令。 瓜州距离苏州足有八十多里,副将听了也觉得会不会太过小心谨慎,可一想将军之前的神机妙算,便也不再迟疑,下去传令了。 庞大的船队趁着江面晚风,船帆被狂风吹得“呜呜”作响,如同鬼嚎,惊魂未定的底层船夫快速划动船桨,导致即使逆流船队依旧很快,山头的火光现在已经远去,被甩开一个山头....... 杨洪昭松了口气,可一回头,却发现身后远处的天边却被火光照亮了,看距离大概只在七八里之外的样子。 “怎么回事?”杨洪昭大声问左右,副官不解的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发生什么,连忙抬头问爬在桅杆上望风掌帆的斥候:“后面是怎么回事!” 风声很大,他连问两遍,上面的斥候才大声回答,他的声音很奇怪,似乎大声哭喊,又好像惊骇:“船队!......大人......一样多......很多船!.......没开帆,完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呜呜作响,众人几乎睁不开眼,听得隐隐约约,一下子不理解。 那望风的说完,手忙脚乱的开始向下爬,副将大怒,开始骂他擅离职守。 可杨洪昭却听到了关键,船队,很多船,没开帆...... 刹那间,他瞪大眼睛,眼前一黑,脚下没站稳......副将连忙扶住他。 眼前灯火摇曳,光点闪烁,竟开始逐渐模糊起来,越来越看不清,后方火光冲天,越来越亮..... “将军,将军怎么了!”副将和杨建业手忙脚乱扶住脸色发黑,嘴唇发紫的杨洪昭。 杨洪昭神情恍惚,他知道,大军南下,水道净空,怎么会有船队呢?要有也只有太子的后军罢了! 没开帆,顺水而下,速度最快,自己这边开了帆正速后退....... 杨洪昭气得嘴唇发抖,大骂道:“竖子!竖子!误我大事!” 还在有些懵逼的副官和杨建业突然听到后方传来的巨大嘶鸣声,如一面山一般巨大的沉闷战鼓被敲响,声音穿透晚风,响彻江面,回荡在两岸山谷之间...... 打雷?还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相撞了! 那望风的斥候终于爬下桅杆,惊慌失措跑过来,哭喊道:“大人,船队!后面有跟我们一样多的船队,他们没开帆,和我们后军撞上了!” 副将也杨建业这才明白过来..... 正好这时,远处的星星点灯的火光逐渐翻过山头,而且越来越多,逐渐呈漫山遍野之势...... “快,收帆停船,放下小舟,让将士脱去甲胄弃船先走!船夫、役夫不要管。”杨洪昭挣扎着大声下令道。 “可是父亲,停船不行吗,为什么要弃船......”杨建业有些不舍的道,这可是朝廷最好的战船。 “百万斤的船,怎是说停就能停的! 再者前军顺风,后军顺水,都是速,已无力回天......按我说的办,否则叛贼追上来,谁也走不了!”杨洪昭悲愤的道,后方接二连三传来恐怖的撕裂和撞击声,夹杂着惨叫,即使船队前后隔着好几里距离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那如雷鸣般的碰撞,还有木头撕裂时的恐怖声响。 “末将遵命!”副将咬牙道。 杨洪昭无力点头,后方天空火光汇聚,恐怖的声响不断回荡,惨叫和火光混杂一片,人影迷乱...... 前军后军船队连绵十几里,加之光线昏暗,一个速顺流而下,一个速顺风而上...... 看着后方惨烈的场面,杨洪昭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不知道是因为失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还是因为为国悲悯,或是那些无辜死难之人.......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太子的后军要匆匆赶上来,以致酿成今日大祸! ........ “怎么会,怎会如此........方老弟!哈哈哈,这是要做什么?深夜造访,有话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说.......”苏半川穿着内袍匆匆跑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满脸都强撑的笑脸,可肥硕的大腿内侧却在颤抖,神色慌张。 他身边只有几十个瑟瑟发抖的衙役,方先生的人大片动涌入内院,内院宽广,可也容不下这么多人,还有大半等候院外,包围整个院子。 “放箭!”方先生毫不留情。 几十个最前面的山寨汉子突然举弓,开弓搭箭一气呵成,一阵呼啸声汇总,衙役成排倒下,苏半川肥硕的身体后退两步,然后呆呆看着胸前还有大腿上的箭,似乎要哭,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摇晃两步终于重重栽倒在地,喘息一会儿失去声息。 血水晕开,从台阶流淌下来,很快吸入地板,剩下几个衙役跪地哭喊着求饶,方圣公没有手下留情。 “圣公,方家老小.......” “一个不要放过。”方圣公上前几步,看着苏半川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脸,后面阁楼传来男女老少的惨叫声。 方圣公低声道:“忘了告诉你,我喉咙上的伤疤并非救吴王所伤,我是进去杀他的,可惜他太厉害,没杀成。他执意不退兵就是不给兄弟们活路,不给活路我们就自己找路......” 说着他动手掩上苏半川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一会儿整个“徐宫”已被血洗,夜色中男女老幼,无一限免。 方圣公松了口气,身虚脱下来,过了今夜,迷山五千多口就能安安稳稳活下去了。 “走吧,悄悄来,悄悄走,苏家东西不要动......”方圣小声公道,然后带着五百人趁着夜色开始撤退,今夜他们需要连夜回到迷山。 众人带着一身血,才出王府,突然听到街角黑暗中有人高喊:“捉拿杀害徐公贼子!” “捉拿贼子!” “贼子闯府衙,杀了苏大人!” “.......” 喊声纷乱嘈杂,而且不只一人在喊,不一会就连成一片,惊动四周民宅,到处纷纷亮起灯火...... 接着一大圈火光亮起,徐宫门前已经被众多军士团团包围,着甲军士点着火把,里里外外将大门围了好几圈。 放先生一颗心瞬间沉到心底......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方先生大声问话。 回答他的是一声厉喝:“大胆贼子,擅闯徐公府邸,杀害徐公,格杀勿论!”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的畸剑客纷纷出剑上前..... “嗡~嗡~嗡~”悠长的沉闷声响回荡在黑暗中,火光下大片的黑衣剑客瞬间倒下哀嚎,再也站不起来......混乱中有人替方圣公挡了箭,短短一会儿,他们的人已经倒下大半。 方圣公撕心裂肺,早没了从容,大喊道:“快退,退进去关门!关门!” 可对方的弩矢并没停下,措手不及之下,他们的人如同割麦子一样倒下,当方圣公退入府内,关上大门时,身边已经只剩下十几人,满身血污,惊魂未定。 到底是什么人.....方先生眼睛通红,双手颤抖。 “贼子躲进府中去了,快破门!” “别走了贼人!” “......” 门外火光晃动,有人大喊着,方先生心如死灰,他明白过来,自己被利用了....... 不一会儿,声音逐渐安静下来,他听到有人走上台阶,然后隔着大门,熟悉的声音响起。 “圣公,我早就告诉过你,不着甲,不带盾,便是武艺再好也是没用的。” “丁毅!”方圣公咬牙道。 “没做,正是我。”门外是丁毅的声音:“其实你早该明白,苏半川死了,总要有人来担这件事才行,他确实有手段,在百姓里民声太响,不死人压不住的.....” “哈哈哈哈.......”方圣公隔着门惨笑起来:“我哪会不知道,只是太信你罢了,现在看来是自作自受。” 丁毅许久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师傅,你为了迷山五千口人可以不择手段,不管死多少人,不管做什么都愿意,我也一样......” “我六岁那年,剑南路的白夷乱边,朝廷要出兵,缺钱。 刚好我不争气的小舅做事草率,给朝廷上岁布贡品的时候偷偷用几匹好布换次布,拿差价去赌,就因这事,朝廷有了借口,抄了我外公家,一家六十多口无一幸免,都被斩首,我妈哭得得了肺痨,没过几年就死了。 我十二岁那年,也就是师傅你们造反前一年,朝廷要出兵辽国,又找无关紧要的理由抄了十几家苏州大商充斥军资,其中就有与我有婚约的季家,呵呵,他家小姐我还没见,就身死族灭,你说好不好笑......” 说到这,丁毅隔着门自嘲道:“呵呵,师傅你说这是什么世道? 莫非人有本事就是错么,我有本事,有脑子,比别人辛苦,挣来了钱,别人做不到便眼红,眼红算了,还分什么士农工商.....哈哈哈哈! 这不是让一个有百斤力气的七尺汉子,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矮子跪下么!”他大骂。 “我们有什么错!”丁毅突然怒吼:“错在比别人聪明?错在比别人有本事?狗屁王法!” “我其实早就知道,苏半川要是做安苏府的主人,不过是另一个皇帝罢了,所以我早就打算自己来!”丁毅隔着门说:“我自己建一个新世道,不同以往的世道,有本事不会成为罪过的世道。” 他轻声道:“师傅,开门吧,你们今晚必死无疑,总有人要背负杀苏半川的罪名。你我都一样,为心中所想而活着,现在,也该为心中所想而死了。” 方圣公静静靠着坚硬的大门,身上的血液已经凝固,晚风吹来,一阵透彻心扉的凉意,他声音依旧嘶哑难听:“怪不来......怪不来你要大废心思周折,广设粥棚,接济百姓,收买人心......” 丁毅没回答他,可惜答案已经显而易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只问一句,如果我死,迷山五千口能安然无恙么......”方圣公虚弱的问。 “可以。”丁毅肯定的隔门回答。 方圣公点点头:“我信过你,结果一败涂地,现在我毫无选择,便再信你一次。” 说着他站起来,亲自拉开大门,门外火光闪烁,丁毅早就快速退到十几步之外,他手中的剑没用了,对准他的是数不清的强弩。 “放箭!”丁毅毫不留情。 ........ 新的一天,从旭日东升开始。 当太阳升起,昨夜的杀戮才逐渐停止,苏半安顶着黑眼圈坐在山顶石头上,看着阻塞一片,烟雾弥漫的满江残骸,众多船只挤在一处,累积成高坝,拦断江水成了堰塞湖,中间的船只直接被碾成碎屑,后方水位已经上升好几丈,大有泛滥之势。 很多人命丧江中,有些在撞击的时候直接被碾成肉泥,有些跳船的也于黑暗中淹死于江水里,不计其数...... 他万万没想到,这场仗就这么赢了。 眼看就要一败涂地的时候,情况突然逆转,朝廷后军突然赶来,然后和匆匆后退的前军撞做一团...... 还有很多趁夜色划着小船向瓜州方向跑了,有些也从陆路跑,乡勇们还在追击,不过十有八九是追不上...... 他们拢共只抓住几十个活的,还大多是船夫,役工,因为朝廷的率军之将太过果断谨慎,一撞船立马就弃了大船。 苏半安还是觉得如做梦一般,这就赢了?可是他们几乎什么都没做...... 不一会儿,有亲兵匆匆忙忙跑来,慌张的向他报告:“大人不好了,昨晚有贼人闯进府衙,苏知府,不是,徐公他......他遇害了!” 苏半安静静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吹着风,远远看着下方满江残骸,和四处欢呼的百姓,只是轻轻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当然知道这事,苏州城防本该是厢军八百。 就是他苏半安部调走的,否则贼人怎么进得了城呢? 好处是十万两银子,外加泸州,还有永远见不到那个总是以他有才为由,把他推出去冒性命危险,自己躲在后面装模作样,坐享其成的大哥。 经历昨晚一战,苏半安心中隐约有些不安起来,一开始他以为前程似锦,王图霸业,一战可期。 可昨晚的禁军让他胆寒,若非最后老天帮他,只怕敌人要身而退,气势汹汹再来..... 而且根据回报,死的人里八成都是船夫和徭役,大多数禁军还是跑了。 下次朝廷再出兵,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对手?他不知道,只是很担心....... 两百二十、京城反应+王府的扩张 清晨,初春的早寒还未散去,李星洲照常早起。 身边的诗语还在睡梦中,他轻声下了床,江州商人送的熊皮褥子确实舒服,又暖还松软,后世想搞这东西可不容易。 李星洲洗漱完毕,顺势摸了一把诗语丰满的屁股,女孩一机灵,瞪了他一眼,他当然看出女孩早就醒了,不过是再装睡罢了。他肩膀上的伤现在已经几乎痊愈,可以照常进行晨练了。 “你肩上的伤怎么回事。”被拆穿的女孩背对他,小声问。 天色还没有亮明,屋子里光线昏暗,不过他没有点灯,一边绑好腿,一边调笑道:“怎么,关心夫君了?” “你你闭嘴!”女孩恼怒的道。 李星洲也不调戏她了,拉上杯子盖好她洁白光滑的肩膀和脊背,小声道:“上次刺客进城的时候弄的,你再睡会儿,我等下回来叫你。” 诗语不说话,他独自下楼,先在楼下天井下的小院中练几遍八极拳的套路,然后开始上街跑步,这时天才蒙蒙亮,都没人起来,远处有几处烟花场所还亮着灯,除此之外整个开元城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两天前,南方战败的消息传来,朝野上下一片震惊,皇帝大怒。 李星洲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后军冒进,顺流而下,和正在急速后撤,顺风而退的前军撞在一起,朝廷大船他在元门渡那边看过一次,最大的保守估计空船排水量也有六百吨左右,加上船上士兵,武器,辎重等等,接近千吨。 这种级别的船顺水而下,可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真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听到这样消息的时候他都想骂人,不过更气急败坏的估计是杨洪昭吧,他身为老将,可以说小心谨慎,做到运筹帷幄,料敌千里之外了。 他的前军要是能按照事先计划连人带船安撤回,再等上一两个月,到时南下就可以一战而定,虽然苏州果然有民众起义,人数众多,可这样的军队只要拖下去就好。 几十万人聚集在一起吃喝拉撒怎么办?朝廷军队只要扼守瓜州,他们又不能向外抢,时间一长还不是要散,不散就会出更大的大问题。 所以杨洪昭想得是比较清楚的,他当时只要让军安然退到瓜州驻守,等待时机就赢了。 可偏偏这时候后军急匆匆跟进,以致酿成大祸,李星洲不知道太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十有是想争功吧 皇帝气得在朝臣面前大骂,还摔了东西,已经下旨责令太子立马回京,后军也一同交付杨洪昭指挥。 太子人还在瓜州,却不断上表,说他是冤枉的,因为主意是副将给他出的 李星洲从季春生那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有点想笑,他是被太子逗的。 太子就像幼稚的小孩,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他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就连太子之位的得来也没经历过宫斗,因为潇王在的时候没人敢跟他争。 太子要是不推脱责任,怎么说他都是太子,就算害死数以千计的人,皇帝顶多做些表面的惩罚以稳定民心,可他现在这么一说,明显推脱责任,就算是副将出的主意,做出决策的还不是身为主将的太子,副将还敢下令不成? 遇事不先想对策,反而是推脱责任,只怕这下皇帝对他更加愤怒了。 汉文帝曾说过:“言者不狂,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于在此。” 意思是说:提意见的人不狂妄,有话不敢说,而做决策的又不能做出正确英明的决断,一个国家最大的祸患就是这样。 这话可以说说到根本上,所以汉文帝是真正的明君。 皇帝就是一个决策者,决策者和建议者的区别在于,建议没有正确不正确,英明不英明的问题,只要是建议都可以提,而决策却有正确和英明之分,决策者必须是正确的。 好的皇帝必然是好的决策者,不需要聪明绝顶,不需要智计百出,他要做的就是做出英明的决策,而这一步实在太难,建议无须背负责任,而决策却需要。 建议不用背负过多责任的压力,决策者则需要承担部后果,所以人们往往喜欢智计百出的谋士,而不崇拜决断果敢的英主,因为建议者没有那么大的压力包袱。 而太子显然没搞明白自己的位置。 他是将来的皇帝,是未来掌管国家的最高决策者,他做出错误的决策,却将责任推到建议者的身上。 这让李星洲想起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就是东汉末年,三国时期的袁绍,他和太子一样,优柔寡断都是表象,根本在于内心深处对自己所处的位置和身份没有清楚的认知,皇帝不生气才怪。 这次回来太子只怕要倒大霉了 跑了几圈,隐隐看到有人出来摆摊,有卖豆汁的,还有卖包子馒头的,李星洲停下来买了一些,路边行人逐渐多起来,在晨雾中讨论这南边的战事,很多人都在咒骂太子。 据说前方战报,大多数军士还是得以安撤到瓜州,不过战船都毁了。 听着人们的议论,李星洲心底也逐渐烦躁起。 因为这一败,就意味着景朝河远的大动脉,从江州到开元,再到瓜州、苏州,转达剑南路的这条水路走不通了,他最大的计划完被搁浅。 连他也忍不住想要骂太子,若非他坏事,杨洪昭只怕迟早能拿下苏州,恢复河运 李星洲付了钱,提着豆汁和包子往回走。 这时也想起苏州那边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苏州知府苏半川刚自称徐公,宣布安苏府独立为徐国后,当晚大军在鞍峡口伏击朝廷军队,结果安苏府北边迷山上的一伙强盗趁苏州城中空虚,杀入安苏府,杀死了苏半川及其一家老小。 其中就有李星洲在梅园诗会上见过的胖子苏欢 可以说造化弄人吧,好不容易自立,成为一国之君,就这么被几个小小的劫匪杀了,让人哭笑不得。 据说他弟弟苏半安接管徐国,随后就派军剿灭迷山中的匪窝,算是为兄报仇 可以说这过程十分扑朔迷离,让人听得目瞪口呆。 不过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多了去,李星洲也没觉得多奇怪,世事无常。 比如春秋时期的长期霸主晋国有一位贤明君主晋景公,他在位期间晋国国泰民安,称霸四方,如日中天。 可就是这样一位君主,居然上厕所的时候厕所倒塌,掉入粪坑被活活淹死,死得何等憋屈,简直让人不知道该什么表情好。 这苏半川也是如此,有十几万大军,有最富庶的洲县,结果却被几个劫匪冲进家里杀死,也死的很憋屈。 很快他已经回到楼下,从后院小门进来,此时珍宝阁还没开门,轻声上了三楼,将豆汁和包子放在黑漆桌上,他估计才七点左右,天没有亮明,诗语也没起来。 他自己研墨,然后按照惯例写起字来,心里还在想南方的事,只能盼着杨洪昭能早点平乱了吧,这也是他唯一能期盼的了。 身后传来轻微摩挲声,回头一看,诗语已经起来,正在穿衣服。 “转过去!” “又不是没见过。”李星洲坏笑,然后被踢了一脚,他眼疾手快,一下子抓住不安分的洁白小脚,诗语惊慌起来,被他轻轻一扯,瞬间重心不稳,落到他怀中,衣带半解,酥胸半露的女人是最诱人的。 感受到他的变化,诗语慌乱起来:“你流氓,快放开我!” 李星洲没放,他本来就是个流氓罢了,大家给面子所以叫黑社会,其实说到底意思差不多,他就是不喜欢按照别人规矩行事之人。 “快放开!” “你学得真快。”李星洲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然后给她拉上衣服,替她系好衣带。 “你说什么” “姿势。” “” 诗语打了他胸膛一下。 李星洲发现诗语虽然比他大几岁,可也不过比月儿高一些,和秋儿差不多,在他面前依旧可以算得上小巧,放在怀里一点都不拥挤。 有个词叫日久生情,汉语博大精深,所以就看怎么理解了,但无论是笑谈也好,实情也罢,或从心理上说,确实存在这种情况。 诗语不同以前,也没有用力挣脱,只是漂亮的眼睛就这么死死瞪着他,居然有些可爱,可惜他死猪不怕开水烫。 一边帮她穿衣服,一边认真道:“现在你想住哪就住哪,不过如果有了孩子,就必须住到王府去,明白吗。” 诗语轻轻哼了一声,然后不说话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李星洲将她扶起来:“快去梳洗,然后来吃早点,要凉了。” 他之所以会住在这,是因为昨晚王府再次召开内部会议,各处主管都齐聚王府,李星洲把诗语也叫上了,然后借机送她回家。 她身为珍宝阁主管理应在场,而且珍宝阁最近在她优秀的人际关系处理能力下,收入已经超过听雨楼,成为王府第一的收入来源。 虽然王府里有些人还是颇有微词,毕竟在他们眼中,诗语还是世子在外面找到的野女人,怎么有资格出席这样的会议。 毕竟人都是有心理倾向的,大家一开始在心底就这么看定了,就会下意识去无视她的功劳,可李星洲自有决断,他心里有杆秤。 秋儿和月儿也终于见到她们“心心念念”的诗语姑娘,小姑娘虽然在背后抱怨,可真见到了态度却比府中其他人好多了,再说诗语本就擅长察言观色,与人交际,所以聊得很开心。 另外一件事就是王府准备收购附近的两家酒楼,听雨楼火了,可客源有限,周围酒楼就开不下去,几个酒楼掌柜都找严昆商量过,实在开不下去想卖酒楼回家养老。 最后严昆找李星洲商量,选了两家跟听雨楼距离比较远,门面宽阔气派的,两家买下来要花一万多两,又是大出血。 好在皇帝给的十万两已经陆续从度支司运送过来,可以先垫进去。 反正不久就能回本,那十万两可以慢慢再还回去,这在现代就是挪用公款,如果不能做得面面俱到是很难的,要是露出破绽会被完整的法律体系制裁。 可在这个时代那是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事,用不用还不是他李星洲一人说了算。 两家连锁的酒楼就用秋儿和月儿的名字来命名,靠城西的那家叫“知月楼”,靠城东的就叫“知秋楼”,李星洲亲自提笔写的牌匾,两个小丫头为此好高兴了好几天。 月儿现在也不得闲了,她平时总是叽叽喳喳,所以和王府里的丫鬟们关系最好,李星洲让她带头接下香水的制作,从梅花香水扩大的水仙、兰花、桂花等。 香水制作难的地方就在于材料还有精细的细节把控,这些正是细心的女孩家最擅长的,奢侈品好赚钱,也让李星洲尝到甜头,开始盘算起其它奢侈品来。 而另一边,石墨耐火材料的实验在祝融和他们祝家族人努力下,已经接近尾声,最好的比例几乎能够确定,因为条件限制,并不能做到更加精细,但已经足够不。 总是,王府目前一切都有条不紊,可偏偏这时候,南方战败了 这样一来南方水道苏州一带再也不安,下一步被完堵死。 他还计划着将来把王府的将军酿、香水等买到南方,然后从南方采买橄榄,硝石矿等东西,没想到出了这事。 李星洲心烦意乱的敲着自己脑袋 “你这是写什么,堂堂京都第一才子,就只会写这一个字吗?”诗语一边喝着他买回来的豆汁,一边看他写好挂在墙上的两个“正”字。 李星洲坏笑:“你不懂,我这是在警醒自己。” “哼,堂堂京都第一恶霸,天不怕地不怕,也会说出警醒的话。”诗语挑起洁白好看的下巴,接着嘲讽他。 “哈哈哈”李星洲哈哈大笑,然后挑眉凑回击:“昨晚不是还叫夫君吗。” 然后就被气哼哼的踩了一脚。 慢慢的,他发起这个表面强硬,坚毅的女孩其实也有腼腆的一面。她不喜欢点着灯,被强迫在上面会不敢看他,白天的时候不能在她面前说晚上的事,否则她就会手足无措。 李星洲龇牙咧嘴的捂着脚,然后哈哈一笑:“晚上来王府一起吃饭,下午叫人过来接你。” “不去!”诗语下意识拒绝。 可等她说完回头才发现李星洲早就下楼了,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这几天都没见过德公,因为南方的战事,这些天朝廷天天议事,根本没时间。 而李星洲也天天埋在王府工坊里,和铁匠一起打磨遂发枪的部件,主力就是众多铁匠中年纪最下的铁牛。 在没有蒸汽、燃油和电力的时代,所有部件的打磨都只能完靠手工,每个部件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十分费时。 其实历史上的遂发枪也是如此,在十九世纪,英国一个家庭工坊一年只能制作五六支左右的遂发枪,就是因为所有的部件都需要手工打磨,十分耗时耗力。 李星洲有更多工匠,他可以画好图纸,将不同部件分给不同的工匠打磨,可即便如此还是十分耗时,直到今天下午,大部分部件已经打磨完毕,只有遂石卡槽还有弹簧片没加工完毕。 弹簧片的作用是储能,在扣动扳机后能将扳机和燧石弹回,非常考验韧性,这也是最难的部分,因为目前材料韧性不够,需要镀铅或其它惰性金属外层解决。 下午,季春生回来了。 一回王府他就习惯性来见李星洲,跟他说朝廷上发生的事情,其实大多也在意料之中吧。 朝堂上又吵起来了,这次是关于太子回京后谁为后军统帅。 跳出来争的人不在少数,所以暂时没有结论。 李星洲倒是不想管谁会监督后军,他盼的只是这事能尽早解决,毕竟秋儿的船舶设计已经进入最后阶段,这几天要不是自己监督,小姑娘恨不能不眠不休。 如果没有出错,那么属于王府的新船下个月就可以开工,今年六月左右下水,即将驰骋大江,垄断航运,可别在这时候出乱子啊 两百二十一、泸州+虎父无犬子 晚餐是火锅大餐,诗语还是来了。 李星洲从前到现在都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向来我行我素“把时间浪费在博得别人爱戴上,你就会成世上最受爱戴的死人”道理大概如此。 王府里有传言说诗语是他养的野女人,也有人因为一首《青玉案.元夕》将之传颂为才子佳人的佳话,他可不在乎,这么有才的女人世上可不多,先到先得。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大体情况就是如此,高尚的最后都死了。 而历史也并非正邪分明的,就像杨洪昭,当初他力主杀魏朝仁的时候李星洲恨不能世上没这个人,而现在又盼着老天保佑他能早日平乱了,他虽自私自利,为自己功利能迫害当朝节度使,却也有过人的军事才能。 历史上弑君的赵盾也被后世传颂,篡位的赵匡胤却深得百姓爱戴,事情大多数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好坏正邪界限。想要做好人先学会作恶,想要救人先学会杀人。 仁不为政,慈不掌兵,否则反而会害了更多的人。 随着王府日益壮大,李星洲也必须随之变化,越发不能在意他人目光,行事需铁血手腕,这些他是有心理准备的,毕竟不是第一次...... 吃完饭,李星洲坐在院子里,一边查看些工匠们送上的记录,找出有用信息记录备份,一边给月儿讲故事,要是何芊来了,肯定会听得津津有味。 可诗语不在意这些故事,她对秋儿设计的船舶图纸更加感兴趣,目不转睛的盯着秋儿用李星洲为她专门打造的作图工具画图纸。 船舶设计并非一蹴而就,有很多东西要学,李星洲懂一些关键概念,但概念不等于实际应用的技术。 所以秋儿也需要经常走访城外的造船厂,问那里的师傅很多问题,这种时候李星洲也会跟着去,就算翘班也好,拖了其它事情也好。 因为秋儿现在虽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但她和众多年轻工匠才是王府的未来,他们是整个团体的上限,而李星洲代表的是下限。 因此他这些天经常翘班,何昭骂了很多次,依旧不管用,他能感觉出来,何昭骂归骂,还是老样子见他说话就不客气,可比起以前显然好多了。 他之所以要陪着秋儿,是因为每个造船厂必然有自己赖以生存的独门本事,他以皇孙世子的身份去问,知道的自然更多,很多船工为讨好皇家也愿意向他贡献很多秘诀。 而这时,秋儿就会在一边悄悄记下,李星洲感慨于这种特权,但这种特权也是令他担忧的,自由与秩序如同数轴的两边,无限远离,又无限靠近,形影不离。 过度的自由带来灾祸,动荡,过度的秩序招致麻木,怠惰。 现在的景朝因为有一个强势而独揽大权的皇帝,显然更加偏向后者,长此以往人民会缺乏主动性和创造力,这是最令人担忧的情况。 他宁愿这些船工向他索要银钱,然后才许以他们的秘密,如此,再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回过神,那边诗语时不时会小心翼翼的低头问几句,秋儿起初还边写写画画边作答,可时间久了便开始有些不耐烦,因为诗语实在太妨碍她的工作。 诗语一边说好话,一边端茶递水的讨好,然后再小心接着问,看得李星洲哈哈大笑起来,即便在自己面前,也未见这女人如此吃瘪过。 “你笑什么!”诗语白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笑也不行么。” “世子想想笑就笑,开元城大街小巷要饭的傻子都像这么笑的。”诗语反击。 “哈哈哈哈,那跟傻子睡觉的是不是疯子。”李星洲接着大笑。 诗语脸红了,给自己倒了杯果酒,然后再不理会他。 晚上,季春生回来,说有事见他,李星洲一个人转到正堂,风尘仆仆的季春生刚坐下喝了口热茶。 “怎么了季叔。”李星洲也进去坐下。 季春生脱掉抵御晚风的黑色裘皮斗篷,让下人拿下去,才咽了口水道:“世子,朝堂里今晚出结果,皇上让杨洪昭独监两军,在瓜州就地征用民夫、工匠,搭建水寨,重新造船,度支司拨银百万两,随后会到瓜州。同时派神武军第三厢整军南下,从陆路进军,三月前抵达瓜州,归杨洪昭辖制。” 李星洲好奇的问:“没有设副吗?” 季春生摇摇头:“皇上哪敢,这次若不是太子后军拖了后腿,苏州早就平了,哪来那么多事,皇上也是怕了,直接明说不再分前军后军,所有军队归殿前指挥使杨洪昭辖制,朝廷里也有些慌乱,南方人心惶惶,急需稳定,现在只要能打胜战做什么都行。” 李星洲点点头,确实,这次明眼人都能看出派太子充当后军,就是让他混点军功以服人心的。 可这事皇帝也不能明说,所以他特意下令,让太子后军在杨洪昭后几天才出发,结果太子偏偏就不明白皇帝如此明显的用意,自己一头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不说,还坏了大事。 “三月......”李星洲敲敲脑袋,头大起来。 那估计战事还要交僵持好几个月了,说不定今年之内都不会有结果了,他的计划完被打乱。 季春生喝完茶又要一杯,然后接着说:“不过朝中大臣现在更加担心的还有泸州,安苏府和淮化府本就相连,从苏州到泸州走陆路也只要两日。 可事发之后泸州知府起栋从没向朝廷递交过书表,也没做出什么表态,就连朝廷派曾派去命他们出兵夹击安苏府的武德司信使也没回来,按脚程该有结果了,所以很多人都怕泸州与苏州同流,到时候南方局面就更加难以收拾.......” 李星洲点头,他明白朝中大臣的担忧,毕竟在交通和通信条件艰难的时代,无论中央如何集权,地方官员一家独大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日久愈盛,这是客观条件导致的。 泸州地处苏州西北,大江贯通,两府紧连,苏州有这么大的动作,而泸州知府却毫无表示,肯定是有摇摆不定的意思。 前几天他也收到泸州小姑的回信,小姑平安无事,就说明泸州至少还没有事发,举起反旗。 小姑信中说她怀胎已经八个多月,实在无法奔波,信中也提到很多泸州近况,局势确实非常紧张。 根据小姑信中所说,泸州一带最近经常听闻有人聚众闹事,或是有地方要效仿苏州之类的风声,而且就在几天前,泸州知府的子女直接率亲兵冲上城头杀了正在值守的泸州厢军统领,强硬接管厢军。 设厢军统领本就为分地方官的权,保证不会一方独大,军政揽。结果现在泸州军权、政权都落在知府手中,这不是什么好事。 泸州城内现在已经到了民众傍晚就不敢上街,白天也尽量闭户的程度,粮食大幅涨价,铁匠铺里的刀枪十分抢手,家家户户备着以防万一,就连驸马府也在增添人手,囤积粮食,以防万一。 看完小姑的信他当然担心,但也无能为力,鞍峡口一战要是胜了,这些乱像自然会消失,南方逐步稳定,结果偏偏被太子一搅和,变成那副狼狈样。 即使朝廷大军不算一败涂地,因为杨洪昭的指挥谨慎果断,大多数军士得以保,整备之后还可以再战,可在百姓看来,那就是败了,气势汹汹的朝廷大军落荒而逃,他们打败了朝廷。 这给了很多人蠢蠢欲动之人胆子,之前他们心窝里都不敢长出来的胆子..... 李星洲叹口气,然后揉着太阳穴,右手指节轻轻敲击桌面,看来是时候做些改变,需要想更多办法以应对将来可能的乱局...... ....... 童冠依旧能收到赵光华送来的东西,随着近日冢道虞日渐紧逼,措辞也越发严厉,他所受压力越来越大,现在他才逐渐想起对方是当朝大将军! 可赵光华送来的礼金却少了很多,理由是府中日子不好过,钱财紧缺。 童冠虽十分不满,还是没说什么,可没想之后每一次都要少上一些,一次比一次少,令他更加不满,他隐晦的提及过,可赵光华装傻充楞,硬是像没听懂一般。 他拼死抵制冢道虞,冒着冒犯当朝枢密使,大将军的风险,忠君为国,奔波劳累,四处碰壁,可赵光华坐享其成不说,得了名声不说,居然还日益减少供奉,实在可恨! “老爷,这次送来的手镯怕是只值十两左右......”爱妾不满的拿着丝绢包裹的银手镯道。 童冠哼了一声,也十分生气,可又不好说,这事情本就不能明说,也不好直接谴责他,只得重重一挥衣袖,心中有气无处发。 ....... “童冠表面自然笑脸相迎,可某能看出,他面色不好,心里定不好过.......”赵光华坐在大将军后院石凳上向冢道虞汇报,冢道虞喝着茶,而李星洲则好奇的在一边看他种下的菜。 冢道虞咳嗽一声:“不是你非要听,现在光华好不容易抽空过来,你到底听不听。” 卫川也在一边点头表示赞同。 李星洲拍了拍手里的灰,然后道:“事情成了一半吧。” 冢道虞皱眉:“成了一半?哪一半。” 他见李星洲在他对面坐下,然后自顾自倒茶喝起来。 说实话他本不相信这种没头没脑,让他不明其意的计划,可之所以让他同意,其一是因为正如他之前对卫川所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其二就是他从李星洲身上看到的东西,这人明明只有十六岁,还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稚嫩无知的年纪,从他很多传闻中也能证实。 可正对面正坐,间隔不过二三步之时,冢道虞却觉得他完不也一样了。 一种深刻在骨子里历经岁月而来的从容,举手投足之间看似张狂之自信,这些东西他从没在别的年轻人身上见过,何况还是如此年轻....... 正当他思绪空渺时,对方先开口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起初不说只怕说了你们就装得不像,现在事情快成,说也无妨。”对方随意开口,似乎也没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不过他一说,顿时激起几人的好奇心,赵光华和卫川也凑过来。 “爱说便说,不要装腔作势。”冢道虞淡然道,虽在心中,他自然也想知道。 李星洲表现出与他年龄完矛盾的成熟,也未因他强势的话而生气,随意一笑然后道:“我也是跟别人学来的,王府旁边有一个卖甜白酒的老头,他自己开小店,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关卖甜酒什么事?”为川不满道。 “我还没说完。”李星洲打断他:“可因其年老体衰,跑不动,所以附近顽皮孩子总是欺负他,往他铺子里丢石头,老头忍无可忍,可苦于他又追不上那些孩子。 于是他想到个办法解决此事。 有天他叫住那几个孩子,然后告诉那些孩子,碎石正好可以用来填小店里凹凸不平的泥地板,让那些孩子每天都丢些石子进去,他就给孩子们两文钱。” “这老头脑子有病吧......”卫川插话。 李星洲不理会他,接着说:“孩子们自然高兴,每天都来丢石子,每次都能拿到两文钱。 过了几天,老头对孩子们说,他家甜酒卖不出去,赚钱少了,所以每天只能给一文。” 听到这,冢道虞微微皱眉,他似乎明白什么,又似乎不明白,有些东西在脑子里转,却总抓不住....... “孩子们不高兴了,责问他不是说好的来扔石头,每日两文吗? 不过最后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下来,接着扔石头。 可再过几天后,老头对孩子说,他已经没钱了,再也不能付钱给孩子们,但还是想请他们继续来扔石头。结果......” 说到这,李星洲顿了一下,因为接下来就是这个故事的重点,所有人都定定看着他。 “结果孩子们大怒,没钱还想让我们扔石头?愤怒离开,从此再没往老头的甜酒铺里丢过石头。” 故事说完,几人都没说话,皱起眉头沉思..... 直到最后结果出来,冢道虞终于有种恍然大悟,通透彻底的感觉。 他不傻,一下子明白过来,在这个计划中,大家各自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为什么李星洲说事情成了一半,因为童冠生气了! 扔石子的小孩因为老头减少所付铜板生气了! 卫川还是没明白过来,一脸迷茫,赵光华却恍然大悟,连忙向李星洲作揖。 冢道虞神情有些恍惚,很多东西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最后快速逝去,怪不来当初李星洲会说他就赌童冠不是真的忠君爱国...... 微微抬头,表面不漏声色,可越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越觉得危险。很多演义说书中却有那种对人心洞察入微,料人臆事算无遗策之人,可那始终只是故事。 他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他这般算计人心的! 若是被他算计,只怕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算计之中,光是想想就脊背发凉...... “呵,王府周围还真是奇人异事频多,上次是两兄弟,这次又是卖甜酒的老人,莫非风水宝地。”冢道虞道,他可不信眼前这年轻人的鬼扯,世上哪有这么多奇人异事都让他遇上了。 没想他也不反驳,哈哈一笑,厚颜无耻道:“风水宝地不敢当,不过是富贵之家罢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见怪不怪,大将军要是搬过去住说不定也能见见,只怕你没福气。” 冢道虞懒得跟他扯皮,只是下定某种决心,摆摆手道:“今后.......此事你说了算。” 李星洲拱拱手,没有推辞谦让的意思。 他点点头,心中也忍不住感慨,虎父无犬子..... 两百二十二、试射+泸州抉择 “皇上,夜深了,担心露寒。”皇后上前,为皇帝披上裘衣,漫天星斗已亮起,这里是皇帝内宫,四下一片寂静,远处站门的宫女低头不敢说话,没有半点声响。 皇帝看着天上,轻声道“今天是贵妃祭日,可朕却不敢去祭拜她。” 皇后不解“祝妹妹向来恭谨,生前生深得皇上宠爱,又无过错,祭拜她理所应当,陛下何来忧扰。” “呵,忧扰?”皇帝摇摇头“朕倒是不忧,只是心中有愧,不知如何开口罢了。” “心中有愧?” 皇帝看着星夜,皱眉道“就太子最近做的那事,你让朕如何跟她说?她若是泉下有知,如何安心。” 皇后也不好说什么了,太子确实只能安静站在他身边。 “去年春天南方叛乱,秋天关北战败,如今苏州战事不利,莫非”皇帝说到这顿了一下“莫非天命注定,我景朝基业虚危矣” 皇后大惊,连忙拉住他的手臂道“陛下胡说什么呢,我景朝江山大好,皇上儿孙满堂,正是昌盛繁华之时,哪有什么虚危,又如何不得天命呢” 皇帝淡然一笑“放心,朕有分寸,此事也只是你在,所以朕才说说,对外人自然不会讲。” 皇后这才放心些,然后也忧心的说“当今处境确实有些艰难,可离危难还远着呢,当初白夷作乱,吴王谋逆,不都过去了,与当初那些比起来,如今的困境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外面天冷,进去吧。”皇帝叹口气,拉着皇后回到大殿中,屏退左右宫女,然后才叹气道“此事看似小,却非同寻常啊。” 皇后坐下,轻轻为他按压太阳穴减轻疲劳。 “南方局势不稳多少有些预料,毕竟春天才起过叛乱,朕本想快刀斩乱麻,没想到最后坏事的居然是我皇家子嗣。”说着他摇摇头,然后说“大概这就是天命吧,现在苏州叛乱,泸州孤立无援,也蠢蠢欲动,若是两地皆乱,我景朝顿时四去其一。” 说着他闭上眼睛“为何偏偏误事的是我皇家之人朕该如何是好。” 鞍峡口一战朝廷大军死者上千,伤者无数,逃逸者数不胜数,虽然大多都是征用过来的徭役船夫,可总要有个交代。最为要命的还是那两百多条战船,最后撤回瓜州的不过十几条,其余都葬送在鞍峡口。 这些船可是景朝这数年来的积累,特别是那几条一次可以搭运数百人的大船,如今没了大船,想要进军就会变得困难无比,走陆路路途遥远,劳顿费力不说,从瓜州到苏州中间有大山阻隔,行进十分困难。 大船一毁,几乎等于断送南方,因为至少在一年之内,新船没有造完之前,大军再也无力南下,运送少量军队过去又等于送死 所以皇帝这几天以来一直在头疼,鞍峡一败,看似小败,实则是伤及国体,断送朝廷对南方的掌控,少则一两年,多则说不定。几年过后的南方还会是之前的南方么? “皇上可以多想些舒心之事,反正事情已经到如今地步,不急于一时,陛下可以多出去逛逛,休息休息。”皇后一边为他捏肩一边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都老了,哪管得了那么多。” 皇上不说话,叹口气闭上眼睛。 王府后院,李星洲找来一件标准的步人甲,然后套在远处的木杆上,秋儿也在帮忙,月儿则忙着给坐在石桌上的两位老人煮茶。 诗语一边系甲袋一边看他一眼,小声说“你又想做什么装神弄鬼的事情?”今日冢道虞和德公都在,她收敛许多。 李星洲神秘兮兮一笑“晚上我再告诉你。” 诗语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深藏含义,反应过来后神色惊慌,想踩他一脚,可因有人在场,只好不动声色掩过,然后装作帮忙的样子。 步人甲是景朝精锐部队才能穿戴得上的精良装备,光是外甲就重达四十多斤,套穿戴足足有七八十斤,普通人穿戴之后,就连走路都无比困难。 它由两千多铁甲片制成,造价十分高昂,穿戴步人甲的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勇士,这些重装步兵一直是景朝前线部队主力。 不过因律法明文不得私蓄兵器,王府里虽有潇王留下的甲胄刀枪,却从没有完好的制式步人甲,这一套是他托冢道虞弄到的,倒不是他要穿,而是用于遂发枪的威力测试! 其实对于这件事,李星洲并不想掩瞒什么,毕竟迟早会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军工一直是时代科技前沿,很多尖端科技都是从军用用途逐渐转变为民用的,而很多民间的指挥也能成为科技进步的关键点。 一开始李星洲就没想过搞什么秘密生产之类的,以后迟早是民尽皆知的事,他要做的无非是保持科技水平上的领先。 像遂发枪这样没有膛线,枪膛气密性不够好的枪械在精度上与弓弩相比并没有巨大的优势,可为何遂发枪还是统治欧洲战场两百多年,十九世纪在亚洲横行无忌呢? 追其根本在于这种枪械的强大动能。 普通的黑火药遂发枪,子弹初速可以到达四百多米每秒,已经超过音速,这种动能可不是弓弩可以比拟的。而之后的无烟火药再次提速,让子弹初速达到八百米每秒左右,两倍音速还多。 强大的动能带来恐怖的穿透效果,曾有人做过实验,即使最原始的黑火药火枪,也能在十米的距离上击穿5的钢板,而且用的还是现代钢。 这就意味着,这个年代的任何防具,没有理由能够防御住遂发枪的射击。 当下没有高碳钢不说,李星洲亲自检查冢道虞带来的过步人甲,甲片都是普通铁片,因为这个时代的铁含有杂质过多,所以韧性和强度都不好。 李星洲自信满满对后边坐着的冢道虞笑道“您老可想好了,我看你府中清贫,五百两可不是小数。” 冢道虞摆摆手“你莫多说,激将法与老夫不管用。 不过是突火枪罢了,虽样子奇怪了些,老夫在军中还是见过的,莫说这有十步以上的距离,突火枪就是三步以内也打不穿步人甲,这五百两是你给才对。” 冢道虞也十分自信,他提供的布人甲当然不是白给,他要求必须亲自看着用来干嘛,毕竟这是军器,乱用是大罪。 德公则在一边喝茶一边看戏,他是唯一一个李星洲请来看的,毕竟目前很多事李星洲只放心跟德公说。 他很精明,明白不能跟李星洲打赌,这是历史教训。 李星洲不准备做口舌之争,他知道冢道虞说的突火枪是什么,景朝军队用的一种伪劣火器,用的火药配比不对,杂质多,气密性及差,能有威力才怪。 “你你行吗?”诗语一边照他说的,将弹丸用一小块油腻的圆形步片包裹,一边小声说。 “哈哈,知道替你夫君担心了?”李星洲一边检查枪械一边小声笑道。 诗语气急,直接不理他了。 他的枪可不一样。 李星洲接过诗语递来后端裹上布片的弹丸,从膛口放入,然后用铁棍一捅到底,十分顺畅。 在没有这种办法之前,装填弹丸时,需将弹丸放到膛口,用木榔头打送弹棍,推枪弹进膛,非常费时,弹丸还容易卡在枪膛里,气密性也不好。 后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枪械师创造一种简单的加快装填法,使用浸蘸油脂的亚麻布或鹿皮片包着弹丸,装入膛口,减少了摩擦。 这个小小的改变不仅加快装填速度,而且起到闭气作用,枪械精度随之提高,射程也增加了。 有时世界就是这么神奇,小小的改变就可以主宰一场战争的胜负,一个国家的命运。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李星洲能享受这些先辈带来的福泽。 遂发枪的构造其实十分简单,装好弹丸后,他拉开锁头,打开火药池盖子,将黑火药倒入火药池,然后合上药池盖子,再次将锁头往后拉,举枪瞄准十步开外的步人甲。 看着他这一连串陌生又看不懂的操作,冢道虞微微皱眉。 李星洲一笑,然后让秋儿报距离,秋儿估计一下,然后道“十五米。” 他点点头,调整照门,让秋儿和诗语退后,瞄准前方用一根木头支起来的布人甲,扣动扳机 “啪!”一声清脆震耳的炸响声,接着枪膛青色烟雾升起,远处的步人甲只是晃动了一下,还带有一声“噗”的轻响。 因为距离的关系,所有人都没看清。子弹实在太快,超过音速,眼睛习惯了箭矢的人怎么能捕捉到呢。 冢道虞道“就这,没了?” 显然他也没看清,李星洲摆摆手“别急,说你老眼昏花你还不信。” 说着他走过去,将木杆上的厚重步人甲提到他面前。 老头才看一眼,一下子放下茶杯站起来,低下头顶着甲面,用骨节粗大的手掌抚摸着那件步人甲,瞪大眼睛,嘴巴也合不上了,喃喃自语“怎么会,这” 他手掌抚摸的位置是一个小拇指大小的整齐洞孔,直接穿透铁甲,贯穿前后!还能看到地上的泥土,他怕自己真眼花了,费力将甲胄举起对着太阳,一缕阳光穿过厚重的步人甲照射下来,在桌面影子上留下一个明亮光斑。 “这这是两千多块片,刀枪不入的步人甲!”冢道虞声音微高,几乎变调。 “什么!苏半川死了。”起芳不敢相信的大声道。 起栋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和两个儿子,将手中信件递给他们,三人开始传阅。 明明春暖花开时节,可大殿中四处放着火盆,足足有二十余个,里面炭火火红,烧得旺盛,殿内热气蒸腾,旁边的丫鬟和下人都满头大汗。起栋光着上半身,虽然皮肤通红,可却没流出半点汗。 这是他多年求长生修行来的结果,显然,他对自己的修炼成果十分自得。 起芳抹了把额头的汗,然后还是不敢相信,摇头说“这怎么可能?苏大人居然被几个小小山贼杀了!” 大哥起永东一身文士打扮,也附和点头“我也觉得此事有蹊跷。” 二哥起愤一声武装,甲不离身,站在那如同一座小山,足比大哥起永东和小妹起芳高一个头,他站在一边并不插话。 起栋咳嗽一声道“不管有没有蹊跷,都不是我们能管的,问题在于苏半安要来!” 信中明确提出,为保泸州安,过世的徐公弟弟也就是苏半安,怡安公,将率一千甲士驻守泸州迷山北,同时怕造成不必要麻烦,要求泸州交出厢军指挥权,并且不得阻挠。 “这是威胁,在逼我们表态。”起永东抹了抹满脸汗珠道。 起芳也不说话了,她当初劝父亲和苏州同举大事,无非觉得苏半川有实力,有气魄,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可现在苏半川死了。 “鞍峡口一战他们赢了”起栋无奈叹气“若真让他过来,我这一把手的位子还能做得安稳?” “昨夜又有人聚众闹事,南城外聚了上千民众,若不是二哥一拳打死一个,吓退那些刁民,只怕已经出事了。”起芳也无奈道“再这么下去,泸州迟早会乱到没法收拾。” “带头的是何人!把他抓起来杀头。”起栋怒气冲冲的拍着扶手。 起芳摇头“还能是谁,就是喊着“杀官豪,均分田”那个,只不过在场上千民众,还有数不清的人暗地维护,如何去抓?” 起栋气得满脸涨红,但也无可奈何,那些煽动人心的贼子真会抓时候。 “除了让苏半川来,我们也别无他法了。”起永东拉回话题“顺带也可以将治安之事甩给他。 安苏府连朝廷大军都能打败,我们淮化是小府,一州厢军不过上千,如何抵挡? 再说他信中说只带千人甲士,也是给我们面子。硬抗抗不过,人家又给了面子,既如此还不如趁机服软,听说安苏府现在有十万大军!” “若日后朝廷要是问罪,该当如何?”起栋心里还是害怕朝廷的,毕竟他年轻时在剑南路任职,见过冢道虞是如何打白夷的,冢道虞现在还健在,要是朝廷最后怒了,让他来打南方 “那是日后的事,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可现在隔着几百里就有十万大军,我们该先管哪边?”起永东摊手。 确实,目前泸州已经陷入困境,抵抗?不可能是苏州的对手;不抵抗?又怕朝廷将来怪罪 “将来的事将来说,这事本就是朝廷无力引起,我们又能怎么办。” “朝廷要是能讲道理就好了”起栋担忧的摇头。不过最终他还是觉得向安苏府妥协,放了苏州之前所有信使,并且写信回报苏半安,他可以进入泸州驻军,泸州概不阻拦,还会交出厢军兵符。 两百二十三,诗语的挫败感+童冠态度 诗语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这李星洲混蛋,他明明只是可纨绔子弟,为什么为什么越是接触,越觉得他有那么多奇思妙想,那么多过人才能,那么匪夷所思,令她看不懂。 就是他身边的丫鬟也知道很多她不懂,不了解的奇妙道理。 那个叫秋儿丫鬟甚能自己画出船舶图纸,督造王府门外神奇的水轮,还时不时有人会来请教她一些问题,她明明才是十五六是年纪,却做着许多诗语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王府里很多年纪大的管事对她更是毕恭毕敬,她怎么会懂这些,她小小年纪如何做到的。 一切的一切都令诗语十分惊讶和不解。 她这辈子从未觉得自己比哪个女人差过,即便对方或许身份地位高于她,或许家中财帛充裕,腰缠万贯。 可诗语从不觉得那些东西会令别人高过她,因为她就是她,她内心有着强大自信和力量,她自认为不会输给任何女人,无论琴棋书画也好,还是手段本事也罢。 直到她遇到叫秋儿的丫头 秋儿总是文文静静,很多时候都见她似乎心不在焉,在想着什么。 就是秋儿住的那屋也与众不同,她悄悄问过月儿,那是李星洲亲自令人改过的,将两层楼合为一层,屋顶比别的房间高出许多,感觉十分宽敞。 诗语不解李星洲为什么这样做,曾不经意问过那混蛋,结果他说:“更高的屋顶能在心理上引导人的思维发散,有利于创造力的提升,影响思维深度”等等乱七八糟,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她不懂什么意思,可诗语是聪明人,总能从蛛丝马迹看出秋儿在李星洲心目中的地位,不简单的是主仆。生活起居,他关心得无微不至,她不该是个丫鬟吗,该是秋儿关系李星洲才对 初见时秋儿只是礼貌的对她点点头,直到后来在王府中的高层会议上,她管理着珍宝阁,第一次参加。 便见李星洲居然在他落坐的首席旁边设一个小座,专门为小姑娘设的,秋儿就拿着纸笔,安静坐在那,下首各个都是王府产业一方主管,却没有一人反对这件事! 这本就十分奇怪了,接着更加奇怪的在于,议论开始后,大家说起话来,没那么拘束,很多人居然都是请教上面的秋儿的,甚至比跟李星洲说的还多! 有听雨楼的掌柜问新菜如何定价才能赚得最多,有工匠头子问沥灰墙地基多深能承受第二座水轮的压力,甚至有人求教后山引来酿酒的水道怎么走才最省工时 诗语起初听得惊诧无比,这都是些什么问题! 新菜如何定价?掌柜的自己多试几次不就完了,供不应求便加价,吃的人少了便降价,哪会有什么如何定价能赚最多的问法,这谁能知道?又不是神仙 还有下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们不是自己就身为工匠吗,当然该凭借经验自行判断斟酌,多了少了再做调整不是么?问一个小姑娘 可令她目瞪口呆的情况发生了,秋儿坐在上首,她表情严肃,问了很多问题,然后下方的管事们都拿出早记好的纸张,如实的回答,然后秋儿便在自己的本子上用一根鸡毛写写画画起来。 不一会儿,她就一一给出答案各个管事被告知后都神色激动,然后恭恭敬敬拱手道谢,小姑娘也只是微微点头,似乎做了什么不起眼的事情一般。 诗语一辈子忘不了那场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仿佛掌控场,所有在场之人毕恭毕敬。他们之中有的是青壮之年,有的垂垂老矣,有的精明,有的狡黠,有的憨实,可无论是谁,都似乎对秋儿,对一个十五六岁的文静小姑娘心悦诚服。 后来她私下问过王府工匠,他们都说只要是秋儿算出来的事,只要照着做,九成都是能行的,剩下一成即便有误,出入也不大,很多事情可比光靠着经验去猜省事多了。 即便说起秋儿的名字,工匠们脸上也是一脸佩服的表情。 诗语有了一种强烈的挫败感,秋儿比她小好几岁,却比她懂得多,比她更受欢迎,她甚至都想不明白小姑娘到底如何做到 诗语心中不悦,果然,李星洲身边没有一个正常人,就连他的王府也是! 就连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还有大将军也会亲自登门,比如现在。 诗语本以为李星洲再如何贵为皇孙,也该只是身份高贵,却少有权势才对,毕竟见他做的那些事,哪件像是人事。 起初她也恨得牙痒痒,只要见他就觉得心情都不好了,可现在现在很微妙。 她不懂那根棍子是什么东西,李星洲叫它“遂发枪”,她只知道一声巨响之后,这东西轻松就打穿厚重的铁甲! 李星洲连续打了好几次,她负责给球形的弹丸裹上一小片圆形布片,她也不知道具体作用,只是按照那混蛋教的做罢了。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厚厚的铁甲依旧如纸做的一样,被轻松打穿前后! 这要是打在的血肉之躯上,后果不可想象 震惊的何止是她,旁边的当朝大将军还有平章事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最后坐不住了,上前细细观看。明明发须花白,却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李星洲一打完,连忙接过他手中的枪,如看一件绝世珍宝,仔细抚摸端详起来。 “这东西要是给老夫五千把,军士多加习训,老夫能破辽国!”当朝大将军激动的道。 诗语不是傻子,她虽然不敢插话,毕竟对方是当朝大将军,可震惊之后也逐渐明白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穿一身价值千金的厚重铠甲,在这东西面前和什么都没穿并无两样 它打出去的弹丸快到自己用肉眼几乎看不到,这意味着根本没法躲,没法防,也没法躲,那就只能听天由命这种恐惧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她看了一脸得意的李星洲一脸,这混蛋怎么什么都会见他洋洋自得,诗语更是不爽,臭美! 她见那混蛋拍拍手,走过去石桌边端起茶喝了一口,那明明是她的杯子 虽然身为女儿身,但诗语也经常听到家国大事。 因为很多才学之士喜欢谈论这些,读书人也好,才子也好,他们大多都会表现得忧国忧民,恨不能就写在脸上,也喜欢写上两句诗或词,就会得他人赞赏,谁的词句好,就表明谁更忧国忧民一些,书生门的想法大概都是这样的,一切以文才权衡。 诗语当初表面迎奉,还要笑着说上几乎好话,其实心里就觉得好笑,可又会真说出来。 在她心里,真正为国解忧的,当是那些做实事,为实务之士,还有上阵杀敌的军士才对。 可没想到的是,现在她突然发现,为国解忧的或许还有其它人,就比如一个混蛋,李星洲这样的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大概大概还是高兴的吧,毕竟军中有这种杀器,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李星洲放下茶杯道:“事情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为什么?”诗语急忙问,结果她发现和当朝大将军还有平章事居然异口同声,连忙看向别出掩饰自己的尴尬。 “哈哈哈”李星洲笑起来,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笑的:“简单的说,遂发枪即使调动王府所有工匠,一年之内顶多能做出两百把。” 听完他的话,众人都沉默下来。 “就没有其它办法吗?”大将军着急的问。 “办法不是没有,不过还要等等吧。”他拍拍手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就算要改变景朝也要从最基础的做起。” 他说着站起来,步步向她这边走来,诗语心跳加速,有些慌张,不着痕迹后退几步。 “最基础的东西就是动力、材料。人力、畜力终有尽时,所以需要更加强大的动力来代替才行。” “比如你门外的水力?”丞相笑着问。 李星洲摇摇头:“水力是好用,但还是不够可控。这是一个循环,更强劲的动力需要更好的材料才能驾驭,而更好的材料需要更加强大的动力才能生产,现在必须在其中一点上做出突破,才能打破这种循环,推动科技向前发展。”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大将军冢道虞则直接问:“你就说能不能多造出些这什么遂发枪出来。” 李星洲点头:“可以,断则半年,长则一年,不过我需要帮助。” 诗语一下子明白过来,不愧奸诈之徒,说来说去就是讨价还价罢了,不过讨价的对象居然是当朝大将军,这混蛋确实有些本事。 最后大将军只是重重点点头,两人都没说话,他们之间似乎早就有自己不知道的交易。 遂发枪的事情说罢之后,三人又谈论起南方的战况,都是忧心忡忡,诗语难得见李星洲说事的时候也皱起眉头来 或许或许比起那些才子,他更是能为国解忧的人吧。 换做以前,诗语绝不会这么想,一个纨绔子弟,张扬跋扈,横行无忌,能有什么本事作为?可现在现在她觉得有些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她也不知道。 “什么?”童冠有些不敢相信的高声惊呼,赵光华就坐在对面,一脸愧疚:“童兄,并非某毁约,属实也是无奈之举。 在下也想为国为君分忧,为兄长担当,可奈何家中拮据,实在无力负担。童兄如此深明大义,以后便只能仰仗童兄为国竭忠了。” 童冠咬牙,心里火冒三丈,可又不好表露。家中拮据?你赵光华堂堂侍卫军马军指挥使,三衙三首官之一,手下管着十万禁军,他还听说赵光华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十几万禁军,就是每人头上扣个十几文也是笔大钱啊! 现在他居然好意思当着自己的面说没钱! “赵兄弟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强求,只是兄弟想好了,这可是为国为君的大事,说不定能名留青史,受后人传颂啊。”童冠忍住火气,和颜悦色的说道理。 赵光华点点头,见他点头,童冠心里一松,难道成了? “话虽如此,某也觉得兄弟说得在理,可某实在无能为力啊。”赵光华摇头。 “起初某也想着拼尽力也要帮童兄这样的有志之士,多少能沾点光嘛。可没想到最近家中逐渐不支,财帛散尽,实在无力维续啊。” 说着他叹口气,可童冠明明见他手上戴着两颗精美碧玉扳指,光这就值得好几百两!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赵光华一脸遗憾摇头:“现在看来赵某也只是个庸碌无为之人,担当不起这些大事,这种名留青史的机会还是留给童兄弟这样胸有经略的大才吧。” “这”童冠有些慌了,连忙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可赵光华根本不给机会,也跟着站起来,拱拱手然后抢着说:“唉,某无能,实在愧见童兄,这便不久留了。” 说完拔腿就走,走得匆匆忙忙,比谁都快。 童冠久久无语,最后见人影消失在大门外后大骂出来:“匹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匹夫!见利忘义的匹夫!” 一直在后堂听他们说话的小妾也跑出来:“老爷,这” “哼!”童冠脸色难看:“都是奸诈小人,善变的贱人!” 就在这时,三德小心翼翼进来,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低头道:“老爷,去禁军大营的车马准备好了,现在就出发还是” “不去!去什么去!”童冠大怒:“他赵光华不是人,我还跟着跟着凑什么热闹!还要得罪大将军,为他做嫁衣,两头不是人!”说着重重摔了手边茶杯。 月底,又是大朝,在京百官只要五品以上皆需到长春正殿,着官府,手执玉笏参拜。 毕竟是今年第一次大朝,所以格外隆重,无人敢缺席。 好在年后天亮得早,早上也没那么冷,不用点灯笼上朝,方便不少,百官入宫也无须顶着早寒。 天边刚刚泛白,长春大殿内,百官列罢,各司各部,逐一上报。 因为是年前,其实本就没什么事情好说,很多不过是走个仪程。 倒是礼部判部事孟知叶喋喋不休,引经据典讲了许多初春仪礼,给皇上还有诸多大臣都上了一课,听得人昏昏欲睡。 接着重头戏就来了,说到重头戏大家其实早就心中有数,无非是南方的那场败仗,很多人忧心忡忡,茶饭不安,当然也有人漠不关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无论哪种,在朝为官大家其实心里多少都有准备,想过如何应对。 果然,皇上厉陈南方战事,以及鞍峡口一战败绩的原因,也没有包庇偏袒,怒斥太子,细数其罪,并要当朝怒责太子,虽然此时太子还在会京路上。 话一出,当朝丞相王越,副相羽承安等,统统跪下为太子求情,后方的小官们都快排到长春殿门口了,里面的事情听不大清,但见前面大官下跪,跟着也就跪了,哪知什么事。 一下子除了大将军冢道虞,满堂下跪为太子求情,几个大人物也出来说了许多好话,说来说去无非太子乃国家之本,不是区区数千人能比的。 在众人苦苦哀求之下,皇帝妥协决定从轻责罚,让太子回京后禁足东宫思过,罚俸两年等等。 众人连忙高呼陛下英明,其实大多数人心里却知道,这都是皇上想要的,他们再怎么争也改变不了什么,聪明人不做傻事,既然改变不了,不过是顺应皇上的意思罢了 这事情定下,本以为今早朝会就完了。 结果没想冢道虞站出来旧话重提,提及军改之事,很多人选择不说话,这毕竟是三衙和枢密院的事,文官们很难插话。大家也不是第一次经历,就等着看好戏。 可没想这次有些不同,冢道虞一提,朝堂上居然没有反对的声音了,反而三衙在京的两个指挥使赵光华和童冠都拱手附议了 百官大多惊讶不已,毕竟童冠之前不是一直极力抵制冢道虞的军改之策吗?难道听错了 两百二十四、皇帝的冷血+苏半安 这几天,李星洲亲自作了一副扑克牌,用的是小快硬红木板,让赵四帮忙抛光表面,然后经过烫煮,韧性很好,有空的时候可以和两个小丫头斗地主。 后来何芊来过一次,于是斗地主的就变成她们三了,李星洲想接手,小姑娘就像护食的小老虎,露出两颗虎牙示威。再后来诗语也时不时回来,于是三人地主变成四人地主,或者炸金花,升级之类的玩法。 何芊对诗语很不满,老是悄悄来自己面前告状,说她卖弄风骚,小心眼报复她之类的,可依他看来,小姑娘不过是对比了别人的胸口和自己的胸口,然后受到成吨伤害,因此诬告。 李星洲想好好收拾收拾这熊孩子,还真把这当自己家了 不过考虑到自己还在他爹手下当差,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放过她。 正好这几天李星洲也忙不过来,很多事情总需要时间发酵。 王府新收购的两处酒楼开张,他要出席,作为听雨楼的分店,加上将军酿,特殊菜系的噱头,还没开张早就名声在外。而且最近很多人在上元诗会之后已经逐渐将京都第一才子的名头套到李星洲头上。 总之他只要往那一站,号召力极强,生意很快就红火起来,严昆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几乎找不着北,除去酒楼本身的生意,连锁的车轿服务业也要扩大,要和周边车夫轿夫详谈。 还有后山的火药生产车间逐渐稳定,工人们已经逐步熟悉工序,严申身为监管人倒是十分合格。 而王府门外的第二座和第三座水力驱动系统也开工了,有了第一座的经验,工程进度很快,区别于被李星洲用来粉碎石墨的第一座,后两座将用于铁器锻打,包括冷兵器,甚至枪管锻造成形,所以在工作部上会有少许改动。 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毕竟一份高报酬的动作并不好找。 不过这些都不是大事,大事在于南方的战事影响可不光对于朝廷,南方水道在苏州一带被切断,众多商船无法南下,导致很多大商根本没法做生意了,接连的就是一连串的牵连。 那个大商户谁手下没有几百上千张嘴等着吃饭,加之水路一断,很多面商囤积的麦面也卖不出去,江州一代的铁矿,海鲜,猎户的貂皮,兽皮,人参等等,都开始滞销。 而最惨的是江州、开元附件的造船厂,平时水道顺畅,他们一年为大商人们造上一两艘大船就够一家老小吃饭,衣食无忧,这样的船厂每处可都养活着众多工匠。 可现在水道不通,跑水路的商人们大多无生意可做,血本无归,哪会有人订制大船,即便之前订的也开始反悔,纷纷不知所踪。 江州和开元一代几个大的造船厂都面临倒闭的困境,很多人都上官府讨要说法,结果可想而知。 最严重的是,这几天数十个大商人带头,众多工人、百姓、猎户都天天跪在午门之外请愿,希望朝廷快点平定苏州,否则他们都活不下去了 据季春生说人数众多,少说也有数千,人数还在不断增加,午门前黑压压的都是。 已经连续好几天,他们不吃不喝,就跪在午门前,起初武德司赶人走,还动手伤了几个,甚至争执中有人失手打死了人。 虽然流了血,可他们坚持不懈,打死也不走,后面不用武德司动手,就有人饿死在午门前,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 后来皇上没办法,亲自出来说话,安慰这些商人和百姓,并许诺处理苏州的事,众人才逐渐离开。 事情是压下去了,李星洲却知道没那么简单,太子那的一撞毁了禁军几乎所有的战船,那么多大船可不是一时半会能造出来的,估计需要个几年。而想进军苏州,走水路最好,陆路会十分艰难。 杨洪昭现在都在瓜州下水寨了,显然是不准备立即进军的。 “这次皇上也十分为难,好几天彻夜召集枢密院和政事堂的众臣议事也没什么结果。”季春生喝着将军酿,夹了颗花生米道。 李星洲也喝了一口:“事情要是有那么简单就好了,这种事就是议上一两个月都算是正常的,而且最后十有没什么切实可行的方案吧,说来说去还是要看杨洪昭的。” “世子,某不明白,就不能走陆路吗?非要等船造好。禁军十几万大军,走陆路过去就不信苏州能抵挡。”季春生不解的皱眉。 李星洲喝了一杯,然后道:“不是不行,是耗不起,陆路道路崎岖难走,风险太大,从京都走陆路道苏州,走路都需要一个月,加上军队辎重物资,十几万军队去,加上运夫,辅兵,估计都能有五六十万人,需要数不清的钱粮不说,也容易半道出事。 到逼不得已的时候皇帝怕真会派人走陆路去苏州,可也不会太多。依我看去苏州还不如去泸州。” 季春生闷了一口,然后龇牙咧嘴吐了口气:“为什么?” 李星洲夹了块油炸排骨,这是季春生的妻子做的,一个四十来岁的普通妇人,手艺比不严炊差:“苏州大局已定,从陆路去走不了多少人,而且肯定没有当地人熟悉路况,现在苏州是万众一心,大军一入镜肯定就会被知道,太危险。 泸州现在还摇摆不定,又在苏州后方,现在苏州肯定想方设法要拉拢泸州,或者胁迫泸州加入他们,要是稳不住泸州,两地一起坐大,最后可能就没法控制局面了。 泸州就像墙头草,哪边来了听哪边的,所以当然先下手为强。” 季春生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又道:“那皇上是不会派兵咯?” 李星洲摇摇头:“十有是要派的。” “为什么,世子不是说很危险吗?走陆路风险太大”季春生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明明危险,还要派,皇上傻了吗? 说到这事,李星洲也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好过,他始终是个现代人,身处这样的时代,有些价值观他难以适应 “因为要一个交代啊。”李星洲长叹气,然后饮酒一杯:“犯错的人是太子,太子导致的这种糜烂局面,皇帝不可能把太子杀了吧?不杀太子,怎么向那些靠着河运吃饭的农户、猎户、工人、商人交代?只有出兵才能稳定人心,你不是说了,午门外都跪着上万人,死了几个吗” 李星洲明白这件事的影响之大,靠着景朝这条河运大动脉吃饭的人数不胜数。 从关北路,到江州的宁江府,再到京都开元府,接京南路、嵬州、瓜州,到苏州安苏府,泸州淮化府,甚至更远的剑南路 这一大片几乎占据景朝疆土半数还多,大多都是富庶繁华,人口众多的地区,水道一断,受影响的人根本数不过来,即便皇帝也必须给出交代,不然就真的是民怨四起了。 寻常人可能会觉得只是场小败,毕竟没死多少人,还能再战,可明白的人却知道这一败可比去年关北死了数万人的那次严重太多。 所以之前德公和冢道虞跟他说起这事的时候都是忧心忡忡,眉头舒展不开,因为这一败没死多少人,却断了景朝的大动脉! 太子要背大锅 季春生瞪大眼睛,他没想事情会这样:“那岂不是岂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大概率是去送死”李星洲叹了口气,所以他才不适应。 后世高层权力争斗也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但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用千万人的性命换一人活,那可是真正的人命,而非利益或者权力之类的,人一死什么都没了。 他都快忘了,这始终是一个君主、血腥、野蛮和黑暗的时代,不管披着怎样光鲜亮丽的外衣。 季春生似乎受到打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毕竟要不是李星洲跟他说,他永远不会明白这些道理,看见其中的黑暗。 “季叔,这事也就跟你说说,千万别外传。”李星洲喝了一大口酒,的烈酒压下心底的恶心,他也就能跟季春生说说心头苦闷了。 然后他接着道:“毕竟这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天下是皇帝的天下,太子是将来的皇帝,死多少人也在所不惜,不不只是皇帝,大臣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季春生也跟着喝了一大口,紧绷着脸皮,脸色涨红:“世子不忍心吧” “呵呵”李星洲龇牙一笑,他始终比这个时代更加文明,这并非是自得,而是因为从小身处的环境所致,前世他即便再怎么冷血也做不到皇帝这一步。 “我当然不忍心,可又能如何。”李星洲摇摇头,他总不可能提着刀去把太子剁了吧。又想起当初魏朝仁对他说过的,皇帝杀了数万手无寸铁投降叛军之事,这皇帝确实冷血得可怕啊。 季春生也不说话了,蒙头喝酒。 “我准备买两个造船厂,顺带把工匠也买过来。”李星洲一边夹菜一边道:“这一败很多人都要没饭吃了,能救几个救几个吧,刚好我也想造船来着,虽然不知道河远什么时候能恢复。” “世子,造船厂可不便宜” “是不便宜,好在皇帝才给了我十万两。”李星洲又饮一杯道:“用那笔钱是给他积德,否则他这做事方式,死了都没地儿要” 苏半安带着十几个随从,轻装简行,骑马出了苏州城北门。 北门外,笑容满面的丁毅早就在城门外备了酒席等着,上千装备精良的厢军列阵等在远处。 “特意来为徐公饯行。”丁毅拱手道。 苏半安皮笑面不笑,翻身下马,来到案边坐下:“要是真心实意,为何不让我带上家人?” “怕她们再泸州不安嘛,徐公此去是为我徐国扩土开僵的,家属就放心留在苏州享福,在下会替徐公照看好的。”丁毅和颜悦色笑着说,然后将酒倒上。 苏半安不说话,其实他心里有数,曾经也很多次提醒过兄长,让他注意苏州那些商家大族,结果他的哥哥苏半川除了派他出去卖命之外,就乐忠于囤积军器武库 “徐公此去泸州一帆风顺。”丁毅举起酒杯,苏半安也跟着喝了一口。 他看着对面这个笑容满面,二十多岁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叹服道:“以你的年纪做出这番事业,确实年轻有为,甚至能说惊为天人了,令人佩服。” “徐公过奖了。”丁毅一笑,也不谦虚,坦然接受。 苏半安自顾自倒了一杯,然后独饮:“可我还是觉得你不该杀尽迷山山寨里的数千人。” “那是你杀的。”丁毅纠正道。 苏半安好笑的问:“有区别吗?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藏着掖着,明人不说暗话,你不下令我敢杀吗?无论如何方先生对你也算有养育之恩,师徒之情吧,何必如此决绝呢?” “有区别。”丁毅不笑了,坐正身体,定定看着他:“我答应过师傅,不杀迷山人,可也不想留后患,迷山人风气彪悍,放任之我不放心,你动手就不是我杀的,这不违誓。” 苏半安张张嘴,终是没说出话来,可不知为何,他再次看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眼,心底逐渐发凉 他满饮一杯,然后站起来:“我不会回苏州了,替我看好它,等人心稳定,我就禅位给你,前提是照顾好我的家人。”说完苏半安头也不回向远处的厢军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虽然我不及你,但作为长辈还有一句教训。” “洗耳恭听。”隔着十数步,丁毅拱拱手。 苏半安看着自信满满,伫立风中的青年:“也没什么,一句老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说完他也拱拱手,转身上马,向厢军阵列走去。 很快,厢军前方打起大大的“徐”字旗,然后排成长龙,缓缓向北方行去。 苏半安骑在马上,看着北方蜿蜒连绵的迷山,在那后面就是灯火繁华的泸州城了,心中五味陈杂,久久不能平静,他也知道,他这一走就等于将苏州拱手让给以丁毅为首的几大商家把持。 可他不得不走,如果不走只怕连命都没了 泸州啊,他到了那里又会如何? 最好的情况无非就是泸州知府服软,让他主持泸州事务,再不济也该能分庭抗礼,实在不行就偏安,泸州知府也不敢拿他如何,毕竟身后是徐国。 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丁毅,不过形势所迫罢了 两百二十五、石墨坩埚+冢道虞反悔 春风料峭,转眼间二月来了 这是个纷扰的二月,朝廷大臣和皇帝焦头烂额。南方水道被断,水运阻塞,民情汹涌,举国上下怨声载道,皇帝不得不匆匆再聚集大军,准备南下。 太子还在回京路上,京中很多文人才子已经义愤填膺,口伐笔诛了,几次李星洲带着两个丫头出去逛逛,上到文人墨客,下到卖菜大婶,路边要饭的,勾栏酒肆,茶楼饭馆,到处都在骂太子,也是够惨的。 可李星洲知道皇帝是必然会保太子的。 太子一辈,李昱是个游手好闲,没什么本事的花花公子。林王死于瘟疫,另外一个曾受重视的亲卫因涉嫌谋反被皇帝杀了,最有才能的潇王死于战祸,现在剩下的只有太子、李昱还有天生残疾的皇子李榀,李榀也早就被送出京,京南路安家落户,远离政治中心,除了太子,景朝江山基业已经没有合适的继承人了。 保太子等于保江山基业,皇帝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他会不惜代价。 不过宫里的事顶多听个热闹,李星洲别说插手,就是嘴也是插不了的。 王府很多事还等着他,后山生产手雷的工坊规模不断扩大,现在每个月能出五百颗左右,但他之上交三百颗给兵部,胆子就是这么大,毕竟知道明细出入的人只有他和严申,私藏下来也没人知道 手雷毕竟是一次性的东西,杀伤不稳定,遂发火枪才是王道。 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王府一共才造出十六把遂发枪,这还是因为第二座水力驱动系统落成,工作部改成了两百斤的水落锻锤。 虽然和液压锻锤没法比,可依旧大大节省工时,因为水落锻锤不比人力,力量更大不说,还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 李星洲让三个工匠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利用水落锻锤锻打枪管,这样一来,速度大大加快,毕竟枪管是枪打造最费时费力,要求最高的部件。 因为有滑轮组助力,加之之前积累的经验,第三座水力锻造的工坊也正在建设,还有第四座,第五座。 一旦部落成,将大大加快速度,李星洲最大的期盼是能一年生产一千杆,要是有蒸汽机他可以一年生产一万杆,可惜并不现实。 最近几天李星洲让诗语主持,一直在和郊外的一家大船厂谈,想要将整个造船厂收购过来。 因为受到鞍峡口战败,南方水道被切断的影响,造船厂生意做不下去了,只不过开价依旧不菲,一开口就要三万两。 诗语和秋儿这两天正在和对方进行激烈的谈判,这是王府最大的一笔生意,所以王府上下都高度重视,严昆也抽空过来助阵,毕竟他是老江湖,很多东西更加了解,严申被李业从后山掉回来,专门负责谈判团的安保。 这个造船厂有上百工人,在郊外元门渡上游,是京都最大的一个。 经营的是魏家,魏家上辈最有出息的族长官至市舶司长使,所以熟悉很多走水路的大商,借着这个契机,加之魏家一脉本就一直有造船的手艺,便慢慢做大了。 经营数十年,没想现在遇到这样的危机,如今魏家没人在朝为官,靠造船厂的生意支撑,现在生意没得做,已经到了不得已而为之的地步。 “砰!”一声巨响,远处的铁板发出清脆的低吟,李星洲放下手里的枪,然后得意的吹了吹烟,结果差点被呛死黑火药不必无烟火药,残留太多了。 今天本来要在开元府当值,可他翘班了,因为何昭这几天忙着疏通京都水道,这可是件大事,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管他。 在一边优雅喝茶的诗语白他一眼“没大没小。” “今天谈得怎么样?”李星洲一边重新装填弹药,一边问,打枪的感觉是会上瘾的。 诗语摇摇头“魏家还是不肯松口,一口咬定三万两,少一两也不成。” 秋儿也很担心,毕竟船是她设计的,她当然担心。 她的新船采用隔离式舱体,踏动水轮驱动等很多新鲜概念,这些东西都是十五六世纪才有的先进概念,排水量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任何船只可以比拟的,可如果没有造船厂,一切都没法实现,只是空想。 而她又比较文静内向,谈判这种事不是她擅长的。 倒是笑眯眯的严昆道“世子,我觉得还是拖一拖的好,魏家也是在拼死挣扎罢了,没了生意,他们也无力维继,迟早会妥协的。” 诗语不同意,她站起来,看了严昆一眼,又看向正在装填火药的李星洲,似乎生气于他的怠慢,走过去拿走他的火药壶“可他们经营那么多年,多少会有些积蓄吧,够他们支撑多久?如果十天半个月还好,要是一年两年呢?” 另外一边秋儿也连忙点头表示赞同“诗语姐说得有道理。”在这件事上,她跟诗语是统一战线的。 李星洲从恶霸诗语手中抢回自己的火药壶,然后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三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你要学会勤俭持家。” “你”诗语语塞,连忙避开他调笑的目光,然后捏着衣角,绷着小脸哼了一声“哼,我会再谈谈的,不过他们要是再死不松口,你自己去说!” “是是是,他们要再不松口,我就亲自出马,上门去打得他们魏家满地找牙。”李星洲抡了抡手中的抢杆道。 “你胡说什么!”诗语双手叉腰,皱起漂亮的眉头。 “我是流氓我怕谁。”李星洲不在意的道,说着举枪瞄准十几米外的铁板。 结果枪管一下子被她压下来,诗语不满的着急道“哪有你这么做事的!你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羽翼名声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名声在外面有多臭!” “坏人好办事。”李星洲解释道。 “可可也没你这样做的,你这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抹黑!你知道外人会如何误会你,会如何编排你吗?”诗语恨铁不成钢,激动的道。 李星洲惊奇的看了满脸怒色的女人,然后问“那你会误会吗?” “我自然不会,可是” “你不算外人啰?”李星洲笑着调戏她。 诗语愣一下,再也忍不住,恶狠狠的踩了他一脚,然后连忙转过头去“总之不能这样胡来!” 李星洲点点头“是是是,都听你的,我也不傻,实在不行也会找专门人去做,毕竟人家更专业嘛。” 诗语不听他解释,拉着秋儿匆匆走了。 李星洲又放了一枪,青烟袅袅升起,这枪偏了,打在后面的墙上,碎屑飞溅 他想了想对严昆道“昆叔,新开的两个酒楼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好,虽比不上听雨楼,但也生意红火,都能月进六七百两,将军酿还是赚钱的大头,除了王府的酒楼,京中其它地方可买不到这样的好东西。”严昆得意道。 随后又掩去笑容,低声道“不过世子,最近很多酒楼都开始仿我们的菜式,我见好些厨子都隔三差五来我们酒楼吃菜,显然居心不良,想要偷师啊” 李星洲惊讶“你还能看出谁是厨子?” “唉,这哪里用看啊!点两三个菜,在那闭着眼睛跟猫吃食似的,能吃上三两时辰,不是来偷学的厨子还能是什么。”严昆一边说一边摆出眯眼品尝的样子,还真有三分神气。 “哈哈哈哈,这倒不用管,迟早的事情。”李星洲被他逗笑了。 严昆接着说“还有,最近店里的几个伙计跟我说,打烊后有人悄悄找上他们,说只要能给出将军酿的独门配方,就给五十贯钱,问他们什么人,他们也说不知道。我怕事情闹大,还真有人忍不住收钱,所以都让他们保密,不敢张扬” 李星洲听了点点头,这些其实算是意料之中吧,毕竟将军酿的暴利,眼红的肯定不在少数。 他想了想对严昆道“昆叔,这事不用保密,你就跟伙计说也无所谓,也不用警告什么的,就当玩笑话说就行。” “这这怎么行呢世子!万一他们真收钱了那可是大祸啊!”严昆神色激动。 李星洲一边装填子弹,一边摇头“没事,这本就不是什么忌讳的事情,有些事说开了反而更好,更能稳定人心。”说完他突然抬手一枪。 砰!正中靶心。 严昆见他这么说,也不敢违逆,只是点点头然后退了出去。 看着远处被打穿的铁板,李星洲忍不住一笑,看来枪法有所回复啊,任何技巧总有人能做到登峰造极,射击曾经就是李星洲的强项之一,当然也只是比较出彩,和那些顶尖的狙击手没法比。 有一个加拿大狙击手在三千五百多米的距离上狙杀了敌军指挥官。三千五百多米,子弹出膛之后开始减速,从枪口飞到目标都需要8~10秒钟,加上风力,重力等各种影响,简直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做到的,可就是有人能做到。 至于严昆说的问题他多少有些心理准备,只是严昆始终太过忌讳,太过封建。心理学研究表明一位神秘化的秘密是难以保守的,公开、开明的环境反而能增加人的忠诚度,让让伙计们知道没什么大不了。 再说这也是迟早会被人发现的东西,王府要做的不是防止别人进步,而是不断创新,并保持领跑优势。 想着,李星洲又放一枪。 砰!又中。 标靶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铁板,他专门让铁牛给自己锻造的,在遂发枪面前依旧会被轻易击穿 正好这时候,有家丁绕过花坛,匆匆向他跑来“世子,祝融来了!” 李星洲放下枪,随即大喜,大概明白祝融来做什么了“让他进来!” 不一会,满面红光的祝融进来了,一来就大声道“世子,禀告世子,那些坩埚已经铸好了!” 他二话不说,收好枪,换了外衣和一双鞋子,就跟着祝融去了后山。 后山偏南的位置,这里土壤都是黄土,还有黏土,五座土窑伫立在这,烟尘滚滚,开来才撤窑。 这些土窑都是祝家人造的,他和祝家处于雇佣关系,每个月都要支付佣金,而祝家上下为他工作,包括烧制将军酿的玉净瓶,装香水的精致瓷瓶,还有就是这个——石墨坩埚! 看着眼睛整齐摆放的五十个黝黑坩埚,李星洲激动得差点把下巴笑掉。 “世子有这么高兴吗,不就是几个黑水缸罢了”祝融挠挠脑袋道。 李星洲没解释,用手摸了摸还温热的光滑坩埚表面,这些黝黑的坩埚都才出窑,余温没有尽散,可在人类进入电气时代之前,要想规模生产真正的钢铁,只有靠着些难看的大家伙了! 烛火昏黄,冢道虞骨节粗大的手指有些颤抖,举着朱笔批示的圣旨,就着灯火呆呆看了许久。 从接到圣旨之后,他已经读过十几遍,每读一遍,真实感便强上一分,直到现在,他才完确认,这事真的成了! 他苦苦坚持许久,却困难重重,阻力重重,毫无进展的事居然成了! 圣旨写得清清楚楚,也正如起初李星洲所料,皇上虽然同意,但也并非完同意,只批示允许神武军第五厢试行,第五厢两万禁军,也足矣。 可到底如何做到的,他现在想来还有些脊背发凉,像是童冠,之前离心离德的枢密院众臣之类的人,想必到最后都不知自己是如何被算计的吧。 这种人太危险,虽是个小辈,可还是让冢道虞下意识想要敬而远之,可偏偏自己又和他做了交易。 他现在开始犹豫了 神武军比较特殊,因为长期驻守京都,所以神武军有五厢,近十万兵力,而其它的岭捷军,武烈军都只有两厢,兵力大概五万左右,长期轮换驻守在外。 这就意味着神武军每军都是几乎满编,一军足有两千多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两千多禁军,交给一个皇孙,将来若是出事,他就是千古罪人! 若是寻常人,事成之时他早就反悔,他是枢密使,大将军,就算反悔,一个皇孙又能拿他如何? 可是可李星洲的手段让他心有顾忌。 “唉到底该当如何。”冢道虞眉头紧皱,放下手中圣旨,周围灯火闪烁不定,光影晃动。 另一边放的是李星洲给他的另外一封信,这是让他呈送皇上,明确军队改制分工,以避免什么“责任分散效应”的。 还有写到一半的奏折,是他亲自起笔,为李星洲求军指挥使的。 冢道虞闭上眼睛,双手紧握,也不说话,书房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只有烛火在跳动 许久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然后收起圣旨,摇头自嘲道“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有何顾虑,不肖子孙又何须为他们谋福避祸,身为人臣便尽人事吧我始终是陛下的臣子。” 说着他拿起那写到一半的奏折,就着烛火烧了个干净,嘴里喃喃自语道“李星洲,唉” 他别无选择,皇上也许会同意,毕竟军队改制其中一点便是枢密院直辖禁军。 在试行的神武军五厢都,他身为枢密使有着自命军官的权力,便如事先约好的,李星洲有文武官身,让他上去,执掌一军也合情合理,陛下十有不会反对。 可是李星洲是皇孙! 一军满编两千五百人,还是兵甲齐的禁军,便是太子在京,掌军两千也不是能让皇上安心的事,若有万一,他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想到这冢道虞也无奈,是他背约,可也无可奈何。 自古忠义难两,这事没有李星洲成不了,但身为人臣,他不能让李星洲接着染指禁军! 两百二十六、出兵+新军计划 二月初,神武军第三厢,第四厢准备离京。 这次不比上次士气高昂的出师,因为这次要走千里陆路,所以阵势庞大,运输辎重兵甲、粮草物资的役夫,外加辅兵,仆役,足足有十余万众,可以说是劳民伤财了。 比起上次出兵不知要耗费多少,地三厢和第四厢都会直达瓜州,听候杨洪昭调遣,可随行的不只是大军,还有一道立即出兵的圣旨。 因为上次的战败,很多人对这次出兵并不看好,甚至可以说怨声载道,很多妻女父母都在城外禁军大营四周围聚,是哭着来送自己丈夫儿子离京的。 南门外,春风肆虐,旌旗招展,浩浩荡荡的人群围在禁军大营外,足足蔓延几十里,都是夹道送行,带着酒肉米盐的百姓。气氛大致不怎么样,很多人都在低声啜泣,又强行忍住,毕竟哭哭啼啼的送别始终不好....... 可到了这一步,有多少人又能忍住,此去生难料,看天命,南方才死了几千人,伤者无数,失踪的也不知道多少,这种时候接着南下,谁能放心自己家人呢? 李星洲跟在何昭身后,身为开元府尹,他有着维持秩序,安抚百姓的责任,皇帝将为大军饯行的任务也交给他。 何芊也一身英姿飒爽的武装,带着她的贴身宝剑,混在人群中。 何昭之前隐晦的暗示过李星洲好几次,想让他说说如何安抚人心,鼓舞士气,不过何昭毕竟还是拉不下脸,最后拐弯抹角的让何芊来帮忙问。 鼓舞士兵? 那当然是骂脏话,从战争心理学的角度说,脏话是最能消除恐惧,鼓舞士气的,所以说打仗还讲什么文明。 不过他不知道何昭能不能真骂出来。 果然,上前对明众和禁军说话的时候何昭说了一大堆军士是为国效力,保家卫国,生的伟大,死得官人,他身为京都首官,感激诸位之类的,说得慷慨激昂,十分真诚,可惜反响并不好,都没人附和。 李星洲忍不住摇头,何昭还是不够不要脸,像是冢道虞和老皇帝,绝对可以做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在一阵压抑的气氛中,大军开始出发了。 带头的是两个厢指挥使,四个副指挥使,和两个都虞侯,都是一身墨色精致铁甲,骑着高头大马。身后就是高高的将旗和浩浩荡荡的大军....... 何昭为众人送上饯行酒,然后又客套的说了一会儿,双方互相拱手。 爆竹声中,几个衙役拉着挂了红色绸布的车上来,上面载满牛羊,这是牺牲祭祀。 在古时候出兵需要杀人祭旗,意味旗开得胜,同时让士兵见血,闻闻血气,免得在战场上初见血时心生恐惧。 而现在逐渐改了,改成杀牲畜,这些牲畜也被称为“牺牲”,身着红衣的屠夫开始杀牛羊,血如泉涌,屠夫在众人注目中用大木桶接住冒着热气的血水,然后几个强壮如牛的军士扛到将旗面前,奋力泼上去。 顿时,血腥味弥漫开来,浓郁的血腥让不习惯之人甚至想恶心作呕,旌旗浴血,大军出征! 禁军大营开始擂鼓起号,排成长龙的队在这时缓缓移动起来,士兵们和亲人依依作别,缓缓远去....... 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安回来。 景朝这两年多灾多难,李星洲也忍不住叹气,什么破事都让他遇上了。 “下午我要去你家。”这时候何芊悄悄拉拉他的衣角,在背后小声道,生怕被她爹听到。 “要去就去,反正我又拦不住你。”李星洲摊手。 “我要打枪。” “不行!”李星洲立马拒绝了。 小姑娘不干了,瞪了他一眼,抬起精致下巴:“我就要打!” 可惜才抬头就被李星洲按了下去:“驳回。”谁叫你个子矮呢...... “我!”小姑娘还想强硬,可大概也知道这招对李星洲无用,于是拉着他的大手晃来晃去,撒娇道:“就打五枪!好不好.......” 李星洲摇头。 “求你了!” 李星洲再摇头。 “哼!小气鬼。”何芊甩开他的手臂,一脸不满,嘴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咳咳!”就在这时,发表说话完毕的何昭黑着脸向两人走来:“回府衙吧!” 何芊气哼哼的不理李星洲,何昭发话了,开元府一干官员也连忙跟着何昭往回走,因为人群实在太多,围得水泄不通,车马走不动,即便开元府尹也只能走路了...... 李星洲因身份的缘故,除去何昭,开元府其它官员大多对他毕恭毕敬,经常讨好。 走路的时候开元府的官员也下意识围聚过来,说一些好话,大多都是夸他文采斐然,才高八斗之类的,毕竟在上元诗会之前,大家就是想讨好拍马屁也找不着说辞,现在好了,上元节一过,已经陆续有人认为李星洲就是京都第一才子,开元府的官员也可算是找着拍皇孙马屁的机会了,怎么能不抓紧。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要脸,一个比一个能舔,听得李星洲实在.......舒服得很。 何芊鄙视的吐了吐舌头,可这些人大多是她长辈,也不好说什么,只不过她不能插话了,十分不爽,气哼哼的踢着路边的石子。 直到何昭回头干咳了两声,众人才识趣的散开,不再做一个舔狗。 何昭退后几步,一脸正色,小声问:“你说,这次出师如何。” “你在问我?” “废话!”何昭脸色不好看,又小心看了周围,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在说话才放心下来。 李星洲摊手:“还能如何?何大人肯定心里有数,这次出师是为了什么。” 何昭不说话了,叹了口气道:“这值得吗?” “值,当然值,至少对于皇帝来说是值。”李星洲直冲冲的说:“毕竟皇帝就是江山社稷,江山社稷就是皇帝,太子是将来的皇帝,为他死些个人算什么。” “你生气了?”何昭绷着脸问。 李星洲懒得理他,其实这几天他已经在可以避开这件事了。 练射击也好,和铁牛一起打铁也好,晚上去诗语那过夜也是,不想让自己去想那烦心之事情,毕竟那不是他能左右的,也一再警告自己不要插手,否则会有大麻烦。 只是人的情绪总是难以控制的,稍微触及就会喷涌而出,不同在于有些人善于掩饰和控制,有些则不会,李星洲属于会的,可他只是个人,并非无懈可击。 “为何不去试试,你不是阴谋诡计下流把戏多得很吗。”何昭又漫不经心的道。 李星洲再次看了何昭一眼,不对啊,今天何昭是不是吃错药了...... “你看本官作甚!”何昭瞪眼。 “不对啊,何大人今天怎么不跟我抬杠了?”李星洲上下打量他。 何昭气得七窍生烟,眼睛都快喷出火来,恶狠狠盯着他半天,最后还是重重哼了一声,然后突然严肃起来:“本官也是为江山社稷考虑。” “所以你为江山社稷考虑了半天,唯一的结论就是不跟我抬杠了?”李星洲好笑的问。 “随你伶牙俐齿!本宫懒得跟你争......”何昭低声道:“本官不开玩笑,思来想去,或许你能救得了他们。” 李星洲连忙摇头:“别,何大人可别想着什么烂事都往我身上扯,你想报复我就直说。” “你!哼.......”何昭哼了一声,然后黑着脸道:“你也是皇家子嗣!是直系皇孙,潇王次位本就比太子还高,你.......你再好好想想。” “所以?你想说什么,让我去南方送死。”李星洲一边走一边警惕的看着何昭。 何昭还真点点头:“本官觉得你总会有办法。” 李星洲差点想打他,亏他想得出这种馊主意,也不知道何昭这种对他莫名其妙的信任是从哪来,之前不是天天还给他脸色看吗? 都说女人善变,何昭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也如此善变了...... 除非给他两千把遂发枪,加两千训练有素的枪兵,否则就是去送死,现在南方局势错综复杂,各种不确定因素太多,大概率去就是送。 李星洲不是傻子,做人需量力而行。 “你想都别想。”李星洲毫不犹豫回绝:“我说何大人,为了害我你还真是处心积虑,这种烂招数都能想出来,你要是觉得有用,大可找皇帝说去,跟我说干嘛。” “你.......”何昭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挥衣袖:“罢了!朽木不可雕。”然后气冲冲的快步走了,只留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老头还骂人....... ....... “射击!”李星洲一挥旗子,砰!砰!砰! 一阵齐响,单膝跪地的第一排护院齐齐开枪,前方的木人靶被打得碎屑横飞。 很快,李星洲又举起旗子,站在后一排的护院迅速将装填好的遂发枪递给第一排,第一排的护院迅速抬枪口,放平,瞄准! 李星洲一挥手,砰!砰!砰!又一次齐射。 经过几天的练习,护院们已经能做到一分钟内齐射击三到四次左右,可还不够快,使用战术就是大名鼎鼎的三段射击。 其实三段射击也并非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每人一把枪,排成三排,然后前排射击完换后面一排射击。 这样阵型不好维持,变动阵型时间久了耗费大量体力不说,射击精度也不能得到保证,因为士兵的射击技术本就良莠不齐。 三段射击是挑选出射击技术最好的士兵,然后给他配两个副手,三人为一组,一组三把枪。 开始射击时擅长射击的士兵在第一排,单膝跪姿准备射击,然后后面两个士兵一人负责填装弹药,一人负责向火药仓内添加火药,然后将填装好后的枪交给前排擅长射击的士兵射击。 好处在于射击由射击成绩最好的士兵负责,他只需要专心射击,如此一来射击精度提高;同时后面两个装填的士兵各司其职,只需负责一项工作,流水线工作,熟能生巧,填装速度加快。 现在王府有三十二把遂发枪,还有更多枪支源源不断被生产出来,刚好够组成十人一排的三段射击。 这三十多人都是从王府护院中抽调过来的,由严申带领,经过几天的训练,他们已经熟悉遂发枪的射击,现在能做到一分钟齐射三四次,已经非常快了。 可神枪手都是子弹喂出来的,李星洲不在乎那点钱,依旧让他们每天训练,消耗弹丸火药也在所不惜。 护院们也热情很高,毕竟这种新武器大家都没见过,其恐怖的杀伤力也令人血脉膨张,最重要的鼓舞他们的还有内心深处对王府的认同和归属感...... 练习一直持续到下午,然后众人才从后山喊着口号,走着齐步回王府,纪律性和士气对于这些新军队来说,远远胜过勇武。 勇武可以逐渐用武器代替,甚至被淘汰,但纪律性和士气,确是永恒不变的,军队战斗力的根本。 起初护院们都不太懂世子的训练方式,可慢慢的都习惯了,世子显然是想练兵,毕竟当初潇王也练过,可真到世子训人时,护院们才发现那完是两回事。 不说很多奇怪的训练方式,世子练兵甚至都不挂旗........ ........ 晚上吃过饭后,季春生就匆匆来小院里找他。 “世子,冢道虞进皇宫了!”季春生一进来就大声道。 李星洲大喜,这是他让季春生帮忙注意的,因为军队改制的事情已经定下,冢道虞进宫他就差不多能插手禁军了。 这可不单单是为王府安,还因为他需要一支新军队,一支使用火器,经过训练的新军。 王府的护院显然是不够的,他世子的身份为之带来许多方便,却也有很多麻烦和掣肘,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大概如此。 在千里之外的泸州,他小姑的驸马府随随便便招五六百护院加强安保完没问题。 可他身为皇孙,府邸在京都,要是敢明目张胆招个五百护院,十有八九第二天就有一堆人要上本参他图谋不轨,居心叵测。 李星洲也是无奈,所以只能和冢道虞合作,拐弯抹角想弄到禁军军权,开元境内,合法和律又不会令人起疑的武装力量只有三支,上直亲卫营,武德司和禁军。 上直亲卫和武德司就是皇帝的保镖和护院,他想都不用想,剩下的自然只能打禁军的主意。 禁军不准入城,可他以保护手雷生产线为由调兵进城就合情合理,毕竟现在后山的营寨里还驻扎着五百武德司军士,到时可以偷梁换柱,把这五百人换成禁军军士就行。 后山营寨辎重都是现成的,禁军一来,打包入住,就能驻扎下来,进行火器射击训练也轻而易举了。 军指挥使啊!禁军一军两千多人,就目前而言足够了。 想到这些,李星洲高兴的让严炊炒了几个好菜,备上好酒,把严申也叫来,三人大喝一顿,当晚就喝了个烂醉........ 两百二十七、毛鸾的性命危机+果然出事了 “世子,这练了有什么用啊?”严申一脸不解的看李星洲,不远处铺满沙子的训练场上,一个护院正蒙着眼被带上半米高台,下方其他护院双手交织结网。 “狗日的你们可别坑我啊!”蒙眼的护院背对众人,紧张的大声道。 “放心吧” “俺们肯定会撒手的!” “去你他妈的”站在高台上的护院无助破口大骂,众人大笑起来。 “” 不过笑归笑,犹豫一会儿之后,蒙眼的护院深呼吸,然后突然后靠,任用重力主宰自己的身体,重重摔下来 后背是人最没安感的方位,何况还有半米高台,这个高度背朝下摔下去能摔半死,这种姿态下人是最无力的,无法改变姿态,无法主宰身体,命运只能交队友 啪! 显然他没摔在地上,而是被大家稳稳当当的接住了,蒙眼的护院吓得满头虚汗,大口喘气,众人却纷纷哈哈大笑起来,都嘲笑他胆小。 “笑什么!换人换人,你们这些狗日的,吓老子一跳,等一下我摔死你们!”背摔的护院恼羞成怒,扯掉蒙眼布,骂骂咧咧道。 很快,下一个护院蒙上眼睛,不情愿的被推上高台 信任训练在很多现代部队中很重要,有些部队甚至视为核心科目,比战术训练还要重视。 比如说大名鼎鼎的美国海豹突击队,为增强队友之间的信任,除去普通信任训练,甚至经常要求队员们穿上普通人的服饰,一起出去上街,一起去酒吧喝酒,一起打架,一起旅游等。 其实道理很简单,武力是可以被越来越强大的武器逐渐替代的,可心理上的强大却无法利用机器复制。 当科技越进步,武力的作用就会越被弱化,心理的强大将逐渐主宰战场。 历史上庞大的军队被比自己少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敌人击溃的战例不在少数,归根结底,心理上的原因才是最重要的。 信任训练是一种通过日积月累的重复练习,潜移默化中让士兵相信队友,信任彼此的训练方法。这样在战场上就不会发生一触即溃的现象。 说到底,这个时代的士兵上了战场唯一的心理支撑就是帅旗,人一多,人山人海,看不见帅旗心理就开始逐步崩溃,加之责分散效应,人越多越会出现士气低迷,士兵只想保命,无心作战,一触即溃的情况。 可如果士兵能信任队友,所有身边的队友都会成为他的心理支撑点,而非那遥不可及的帅旗,就能形成强而有力的信任网络,士气高昂,永不溃退。 李星洲拍拍严申的肩膀“你也跟他们一起练。” “我!啊”严申一脸不爽,幽怨的看了李星洲一眼。 “看我干嘛,叫你去就去。” “世子,我是他们老大,这样多没面子啊,万一这些狗日的摔我”严申还是不乐意。 李星洲踢了一脚他的屁股“就因为你是老大,才要以身作则,同甘共苦,快去!” 反抗无效,严申满脸不情愿的走过去,众多护院一见他来,顿时也开始起哄,严申破口大骂,并不管用,被大家七手八脚推上高台 下午,李星洲在枪管锻造间,上身,跟着铁牛一起用水落锻锤打造枪管,热得满身大汗。 果然不出他所料,铁牛等几个年轻工匠对于水落锻锤的使用都学得很快。 而最近几个年纪比较大的铁匠私下来找过他,大体都是一个意思,言辞恳切,有理有据的说什么“水落锻锤是奇技淫巧,不是真本事,不能持久”“使用水力不妥,长此以往会害了年轻人,让他们好逸恶劳,技艺疏松”之类的。 这种情况李星洲其实早有预料,所以一开始他就跟赵四说过,尽量招年轻的工匠。 这种心理上的不平衡其实很好理解,就好比女孩和一个男人谈了好多年恋爱,结果发现他是个渣男,这种时候大多数人是做不到放手的。 并非是看得不透彻,只不过投入已经太多,成本太高,只能一黑到底。 老工匠们也是,他们将大半辈子的时间和精力投入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中,若有一天被告知自己的手艺居然会被取代,一文不值,心中必然不好过,心理上下意识的开始抵触,只要觉得它不好,总能找出理由来。 可理解归理解,很多事情是势不可挡的,李星洲知道,这些不能成为阻碍科技进步的理由。 李星洲无视了老工匠们的申诉,将他们部调离水落锻锤的枪管锻造车间,而调去打磨其它部件,比如火药仓,鸟嘴等,这些部件需要精细打磨,还不能使用水力锻锤,正好适合手艺精湛的老工匠。 下午些,李星洲让人去相府把阿娇也接过来,这几天德公身为当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政事堂之首,因南方之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几乎住在政事堂办公的府衙里,没空回家。 阿娇父母也远在江州,一个人肯定无聊又孤单,可阿娇不像何芊。 何芊可不管什么世俗说法,三纲五常,要是自己觉得无聊就往王府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相比之下阿娇传统许多,要是德公不来,她自己怎么都不好意思来,来了也会脸红红的,哪怕她是王府名义上的女主人。 所以李星洲只好让人去接她过来,她来这里,和秋儿、月儿一起都可以斗地主了,要是何芊或者诗语再凑上就可以打麻将了,当然,李星洲现在没空给她们做麻将。 这么一想李星洲也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好人,虽然他本来就不是 他这两天一直在等一道圣旨,冢道虞承诺为他求得的圣旨,只要圣旨一来,他就真的手握兵权了! “师兄,这这不好”宝园和尚一脸幽怨看着眼前的琳琅满目的奢侈大餐。 毛鸾不满“莫非你还嫌弃我找待不周到,这听雨楼可是京城最好的酒楼,这一席少说一百多两,都快抵得上我半年俸禄。” “不是”宝园和尚眉头紧皱,都快哭了“可师兄,我我是出家人,吃素的啊!” “你说这个?” 宝园和尚都快被他这个师兄气哭了“不然呢!” 毛鸾不在意的摆摆手“反正这也没人见到,你吃也没事。” “阿弥陀佛,不行不行,佛祖会怪罪的。”宝园和尚咽了口口水,连忙摇头。 毛鸾夹了一块肉,然后道“行了行了,随便你,爱吃不吃。” 宝园和尚一边咽口水,一边自己喝起茶来“师兄,这次都怪我无能,小弟对不起你,本以为可以借着诗会的机遇,拿个魁首,能和副相说上话,让他为你求求情,没想半路杀出个李星洲,文采如此惊为天人,我实在实在比不过他啊” 毛鸾摇摇头“说什么屁话,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你能为我下山某就知足了,此事大概也是命中注定吧。谁又能想世子,看似纨绔子弟,实则才高八斗,深藏不露呢” “唉”说到这毛鸾忍不住叹口气“宫中有消息,太后最近已经说不清话,难以进食,终日需人伺候,我看无论如何也熬不过五六月的酷暑。可偏偏这时候南方出事,大军征调,别说增派人手,就是原先我工部修陵寝的役工还被抽走一些,看来我这次是死定了” “师兄”说到这宝园和尚也低下头,握紧拳头道“若不是礼部孟知叶那老贼挑弄是非,也不会到这地步,一语祸人啊!” “呵”毛鸾仰头喝下一杯,不屑一笑“那老头满嘴仁义礼法,懂什么世事人情,便是工地上的所有役工累死也不干他半点事情,说到底他不过有一张嘴罢了,可偏偏没想就是这张破嘴要了某性命,真是可笑” “师兄,要不再去求求皇上,或者或者去相府”宝园和尚着急的道。 毛鸾摇头“呵,这几天南方战败,王相日理万机,几乎日夜不回相府,陛下也操劳忧虑,哪有时间见我”说着他又喝了一杯,脸颊已经染上酒红。 他伸手拍拍宝园和尚的肩膀“某这一生无忧无虑,家中子女也都长大成家立业,唯有最小的儿子放心不下,这次皇上大抵也知道是孟知叶老贼搬弄是非。即便杀我也不会牵连,到时我身死,你便帮我带小儿上鸣音寺,归入佛门,养大成人吧。” “师兄” 毛鸾握紧他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宝园和尚重重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来。 “哈哈,哭什么,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么,有什么看不开的。”毛鸾呵斥“没出息”可说着说着自己也满眼泪花。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即便皇上知道他是被孟知叶害的,也对孟知叶不爽,可这事太大,太后大限将至,居然陵寝还没完工,若是没人抵罪,皇上要担负不孝的千古骂名! 所以总要有人担着,孟之叶是帝师不说,他虽然废话一堆,可说的是仁义礼法,古人圣训,安邦之本,没人敢说那是错的。 如此,自然只能是他这个工部判部事拖延工时,办事不利了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很多事情他还是看得透彻的,要怪就怪孟知叶那顽固老贼,还怪最近太子在南方弄出一场大败仗,役夫都被调走。 这些倒霉事都集中在他身上,所谓天命大概如此吧 师兄弟都两都无助失落,悲戚无比,借酒消愁,就连宝园和尚也一边哭一边破戒陪着师兄喝起来。 就在这时,隔壁的雅间有人大吵大闹,声音大到即便他们这边也听得清清楚楚。 毛鸾心中正心烦意乱,正想破口大骂,没想却被师弟宝园和尚拉住了“师兄莫急莫急,你听听” “有什么好听的。”话虽如此,毛鸾甩开师弟的手,还是强忍着心中烦躁,静下心来细听,这下隔壁声音一下子清楚起来 “你狗日的就是吹牛,莫以为你是个铁匠,就能欺我没做过工,两个汉子拉起一千多斤?真当我三岁小孩”有人高声道。 “信不信由你!”另外一人不服气反驳“老子天天在王府做工,亲眼所见,就在河边上,几百双眼睛都看着呢!那能有假,是秋儿姑奶奶亲自弄的神器东西,秋儿姑娘知道吗,那是潇王世子最宠的爱妾!” “去去去,你就骗鬼去吧,老子打死不信!” “不信!你敢不敢跟老子打给赌,明天王府还要下新水轮呢,两千多斤的水轮,三四个汉子就能拉起来,老子跟你赌一百两!” “哈哈哈哈,你莫不是害了头疾,谁跟你赌一百两!” “那你信不信!” “不信,老子就是不信,你去就骗小娃吧!” “你他妈不服,想打架!” “就是不服!有本事来打我” “” 隔壁随即传来嘈杂的打斗声 毛鸾皱起眉头,问宝园和尚“王府?哪个王府” 今天,王府第三个水轮准备下水,意味着遂发枪生产将要再次提速。 加之诗语、月儿和严昆昨晚兴冲冲的来告诉他,魏家终于松口了,将三万两的出价降到两万六千两。 当然这还不是理想价位,李星洲让他们继续谈。 这本该是大喜的一天,李星洲却高兴不起来 早上他照常起来晨练,马术,八极拳,枪法,然后跟陈钰打招呼。 到了中午些,城外还有烟尘升起,时不时见有人带着大堆东西向城门方向走去,十几万人,估计出京也需要五六天的样子,这几天很多人都忙着出城送别亲人。 远处卖甜酒的老头夫妇在跟月儿讨价还价,阿娇好奇的跟在旁边学习。 隔岸时不时传来菜农叫卖声,河边门户陆续开门,唠上几句嗑,然后又分开各自忙碌,鸡鸣狗吠,平平淡淡,生活每天都大致如此 不一会儿,月儿拉着阿娇,蹦蹦跳跳的带着买来的甜白酒分给他品尝,李星洲一笑,接过来喝了一口,却尝不出其中甜美,只因他忧心忡忡。 离冢道虞进宫已经好几天了,可依旧没有半点动静,没有圣旨,没有召见,生活依旧天天如此,莫非事情出了某些变故 他决定再等一等。 正午的时候,王府开始下第三个水轮,已经有很多事先得到消息的周围民众来凑热闹,人站满河岸。 鞭炮声响过之后,利用秋儿的滑轮组,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就轻松拉起高大的水轮,然后另外两个汉子小心推动,在空中转向,然后缓缓放入河面,然后由站在下放架子上的工匠套入轴承,并且固定。 工匠们手法娴熟,加之有经验,这么大的工程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周围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喝彩,啧啧称奇,因为这实在太过惊艳,每看一次都如此 阿娇和月儿也兴奋的拍手,李星洲依旧心不在焉,因为今天圣旨也没来。 下午,他终于等不了。 派了个家丁快马去大将军府问问,结果小半个时辰后,一脸委屈的家丁回来了,并告诉李星洲,他被拒之门外,大将军府根本不搭理也不开门,即便他报上潇王府的名号也没用。 果然出事了 李星洲支开家丁,脸色逐渐冷下来。 两百二十八、求人+最后的机会 “把你手拿开。” “不拿”李星洲懒懒向前挪了挪,手中温润的触感让他舍不得放开。 诗语无奈,可也没挣脱,这里是王府小院,这几天晚上她都在李星洲死缠烂打下不得已留宿王府,屋外天蒙蒙亮,可他却舍不得起来,温柔乡,英雄墓。 “你最近是不是遇上麻烦了?”诗语突然小声的问。 “哈,你听谁说的?”李星洲将怀里的温软躯体搂紧一些,然后懒洋洋的问。 诗语在他怀中缩了缩脖子,头顶轻轻顶住他的下巴:“不用听说,本姑娘自然看得出来。” “哈哈哈,不错啊,都学会揣测夫君的心思了。”李星洲小声的调笑到。 诗语用头轻轻顶他的下巴:“还有心笑,我看你这两天心不在焉,莫不是什么大事?” 李星洲一笑:“知道关心夫君啦?” “快说!”诗语又羞又急,在被窝里掐了一下他不老实的大手。 李星洲疼得龇牙咧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你骗人,我都从未见你那么失神过。”诗语不信。 李星洲捉住她在被子下的小手,握在手里把玩,然后道:“冢道虞那老家伙毁约了。” “毁约?” 他点点头,这也不是什么绝密之事:“我跟他做了个交易,帮他解决一些麻烦事,他为我谋取一个禁军军职,能有军权。” “结果事情做完他违约了?” 李星洲点点头,他太着急想要获得军权,以致天真的信了冢道虞,或许他早些就该仔细想过,冢道虞是当朝大将军,并不好掌控,也不可能跟随他的既定计划走。 德公帮他很大程度是有阿娇的关系,毕竟两家注定是姻亲。 “你要禁军做什么?” 李星洲咧嘴一笑:“没兵权怎么保护你们,我媳妇那么漂亮。” “不用你保护,要不是你这个大混蛋,谁也不能把我如何。”诗语气哼哼的道。 他尴尬一笑,搂得更紧,禽兽就禽兽反正他已经做了,从不后悔。 诗语见他没脸没皮,又不解恨的掐了一下他的大手:“那你现在还笑得出来。”她当然能明白当朝大将军是个什么概念。 李星洲无奈:“不笑的话我难不成要哭吗?” “可可也没你这样的。”诗语侧头白了一眼。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总会有办法的”李星洲似自言自语的道,世事大多如此,没人能完掌控。 这次他确实很惨,布局那么久,帮了冢道虞那么多,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没想最后居然被摆了一道。 本是最好的机会,杨洪昭不在,太子也不在,可没想偏偏出了差错。他昨天也带着严申和大批护院亲自去过大将军府,可是被拒之门外了,大将军府门户紧闭,根本不开门。 不过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他还有一条路可走,一条更加艰难的路。 想着,李星洲轻轻爬起来,然后给诗语盖上被子:“在睡一会儿。” 晨练的时间到了,他不能再睡下去,意志力是一根紧绷的细丝,脆弱而孤独,只要一点断裂,就会线松懈崩塌。 诗语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离开,低声道:“总会有办法说得好听,活该,你就自己逞强吧” 第三座水落锻锤车间的落成让遂发枪生产速度再次得以提升。 因为早有经验的缘故,第四座,第五座水轮也在快速建造中,古朴别致的王府,因为河岸边的水力锻造作坊,还有几个连续排列的高大水轮看起来更加硬朗和工业感十足。 加之王府后院的蒸馏酒间、香水发制间;后山的硝石火药工坊、手雷工坊、石墨研磨间、外加烧制坩埚的土窑,潇王府已经逐渐与周围的高门大户,深院大宅格格不入,俨然区分出来,如同一个新的城寨,充满工业化的气系。 因为生产噪音的关系,周围很多达官贵人曾找王府说理,表达不满。 这本是王府的不对,可李星洲知道决不能在这件事上妥协让步,否则就会麻烦不断。 不讲道理也好,横行霸道祸害别人也罢,他必须坚持到底,一旦开口认错妥协,冲突只会加剧。 我是流氓我怕谁? 李星洲态度强硬,直接驳回一切抗议,实在有不服的直接让严申带护院堵在人家家门口,见家里男人出来就上前打,他们是跟随潇王南征北战的悍勇之士,打架怕过谁。 很快在一片谩骂声中,周围邻居也怕了,已经有好几户人家逐渐搬离王府附近 而另外一边,他从江州买的几千斤生铁已经顺水路逐渐到货,都堆放在王府仓库中。 生产手雷用的都是生铁,李星洲买的却是熟铁,可谁会在意呢?他现在是军器监少监,只要任何铁器买卖都能合情合理,能在盐铁司合法报备。 生铁已经逐渐到位,石墨坩埚也准备好 “你真想好了?”德公认真盯着他,手边的茶已经凉了许久,没热气。 李星洲点头,这里是相府,平时少有人能进来,他不是第一次来,但是第一次请德公帮忙。 德公也不多说,只是哼了一声,抚抚花白的胡须道:“被冢道虞摆了一道,开始记得老夫的好了。” 李星洲喝了口茶:“哈哈哈,德公待我一直都是好的,我也很无奈,没想到冢道虞居然这么不要脸。” 德公呵呵一笑:“油嘴滑舌,难得见你这小子也会吃亏,他冢道虞若是要脸还怎么打仗?既然你难得开口,老夫也不好拒绝,不过你可记好了欠我的人情。” “知道知道,你就不能委婉点说吗,这么直白也不怕人戳你脊梁骨。”李星洲放下手里的茶杯道。 “哼,委婉,老夫倒是想,可与你小子说话不是写词做赋,你会跟老夫委婉,好不容易来我王府连客套话都没半句,上来直言要我帮忙。”德公吹胡子道。 李星洲哈哈一笑:“这不是跟你说吗,假惺惺的多费口舌力气。” 德公不满:“没大没小,你连假惺惺的力气都省了,可见根本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话归话,可德公也没半点真要生气的意思,他是百忙中抽身见自己的,光这点已经让李星洲感动,患难见真情大抵如此。 “不过你可想好了,光是老夫一人可不能左右。”德公低声告诫。 李星洲点点头:“这我知道。” “你知道便好,以你才智,这些早该想到,老夫多说你又要嫌啰嗦。”德公边说边让人换了杯茶,然后接着说:“还有,最近皇后娘娘找我说过,催我让阿娇和你早点完婚,现在王府就你自己做主,你觉得如何。” “好啊,反正阿娇就在王府。”李星洲不经意的说。 这几天德公不在家,他怕阿娇一个人寂寞,把她接到王府去住了,府里人都知道阿娇身份,也十分熟识,因为阿娇经常去王府,所以大多对她十分恭敬。又有秋儿和月儿陪她玩,也不会孤单。 “噗”德公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目瞪口呆用食指着他道:“你你说什么,你把阿娇接去王府住了!” 李星洲点点头:“嗯,她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德公指了他半天才道:“你知不知道这不合礼法,若被人知道要说闲话的,到时候会坏了你和阿娇的名节!” “不会吧,这么严重?”李星洲有些目瞪口呆。 德公吹胡子瞪眼:“如何不会!” 不过最后还是忍住没有破口大骂:“罢了,你这性子老夫多少早该料到的。” 然后想了一下,嘱咐道:“你回家便让你府上的严毢安排,请个媒人,写好聘书,准备纳采、问名,至于纳采礼物,你也不用精心准备,老夫府上不缺,就走个过场,但雁不能少,其它随便,赶紧让人送过来。 若有不懂的,便问媒人或者你府上的严毢,此事速办,两天之内就给老夫办妥了!”德公一脸严肃的道。 见他这么严肃,李星洲也不敢轻视了。 没想到古代带女孩回家原来这么麻烦,要办这么多手续,不过事关阿娇名节,小姑娘又比较传统,他也不能怠慢。至于他李星洲有什么名节。 “那要把阿娇送回相府吗?” “聘书一成,纳采问名之礼完毕,那自然不用,便是名正言顺了,只缺个吉日和大礼,那些可以慢慢来,所以老夫才叫你速办。”德公瞪了他一眼,然后喝口茶润润说得干燥的喉咙。 随即似想到什么,又摆摆手:“罢了罢了,我看你最近也繁忙纷扰,男人嘛自当立业建工为首要,礼法要遵,不过形势所迫,暂时一切从简,此事老夫让观河去和严毢交接半妥,你便专心忙自己的事吧。” 李星洲心头一暖,他这几天确实忙,也没想出于好心将阿娇接去王府住却惹出这么大麻烦。 王观河是阿娇的二叔,自从梅园诗会回府之后一直没有离京,是个读书人,懂礼法,由他主持这事当然不会出错。 可明明是自己娶妻,却要让德公相府这边操劳,搞得好像相府迫不及待要把阿娇嫁给他似的,平白无故低人一头,以后对相府名声肯定不好,可德公却还是这么做了。 李星洲就算再脸皮厚,心中多少都有些愧疚,作揖道:“德公,这次算我欠你的。” “哼,说什么屁话。”德公板着脸:“你那些小心思也可以收起来,老夫不是贪慕虚名之人,不用多想,也务须在意。不过也莫以为可以占便宜,以后好好待阿娇。还有,礼仪之事观河会处理,可纳采礼还要你王府出。” “知道知道,告诉王叔叔,他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我把王府所有门的钥匙都给他一把,不用客气。”李星洲哈哈笑道。 李星洲今天繁忙无比,刚从相府出来,又去了开元府,向何昭提出同样的请求。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和何昭的交情达不到那种地步,可目前他只能厚着脸皮上了,毕竟交情深的人并不多。 何昭听他说完,居然难得没有反驳,而是想了许久,然后问了和德公一样的话:“你想好了?” 李星洲点头:“我现在身无长物,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不,何大人若相信我的能力,就请帮我这一次,日后必有重谢。” 何昭哼了一声:“什么重谢不重谢本官不在乎,不过本官向来是非分明,光明磊落。当初本官与你打赌确实输了,欠你一件事,为此还忧扰许久,可没想你却一声不吭,如此可见你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你或许不记得,本官却记得清楚” 李星洲一愣,随即脑海中一下子想起来,他当初在元门渡跟何昭赌石头下落快慢之事。 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他只是跟何昭开个玩笑而已,没想何昭却一直记着。想想就明白过来,他下意识以自己的三观和经验来揣测这个时代的人了。 这个时代讲究君子之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守誓精神融入骨血,洗磨不去,并非谁都是冢道虞。 何昭接郑重道:“如此,你也不用欠本官什么,不过从此之后,你我两清,互不相欠。” 李星洲点头,确实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样发展,郑重的向他作揖,何昭老不情愿,但还是站起来标准的回了一礼。 君子之誓,成于礼,践于行,礼毕,表示互不相欠。 李星洲实在没想到,有那么一天他居然做了回君子。 老何这人真是固执得可爱 所有事情做完之后已经到了下午,奔波一天,李星洲身心疲惫,却也稍微松口气,和严申骑马过市赶回王府,喧嚣逐渐抛在脑后。 王府依旧纷繁热闹,小院里月儿、诗语和阿娇在打牌,秋儿在旁边安静改良着她的船舶图纸,时不时停下来计算 李星洲也笑起来,一身风尘疲惫去了大半。 冢道虞做事绝情而干脆了当,可他忘了李星洲还有机会,一个老天给的机会。 天无绝人之路大概如此,机会就是南方战败了,一切都因为太子! 皇帝为保太子不惜下血本,可太子到底还是被禁足东宫,无法涉足朝堂了。 起初李星洲为什么要挑这个时机呢,因为杨洪昭和太子都不在京城。 现在太子虽然要回来,可其实他回不回来影响并不大。 说到底,现在的太子和不在京城没什么两样了。冢道虞狠辣无情,可对于局势,他始终没自己看得透彻,没有彻底明白他李星洲、冢道虞、杨洪昭还有太子,在这件事中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杨洪昭是阻力,太子是障碍,冢道虞是强大的助力。 阻力不在京城,障碍自掘墙角,道路已经平坦。他现在不过失了助力,可助力并不是非要冢道虞不可,只不过冢道虞最好罢了。 李星洲喝了一口秋儿递上的清茶,神清气爽,现在只能看脸了。德公和何昭的分量是大,可始终未大到一锤定音,因为新军之事主要由冢道虞负责,工部、兵部、军器监协理。德公和何昭在朝中分量很重,却只是局外人。 他坐下教月儿打了一会儿牌,又帮秋儿做了些计算工作,这时严申却匆匆来敲小院的门“世子,有人求见!”,接着递给他送来一张精致拜帖,红底鎏金字体写着“工部判部事毛鸾”。 李星洲一愣,毛鸾是谁?不过随即一看前面的前缀,工部判部事! 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顶点小说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两百二十九、冢道虞+熟铁+大势 清晨,晨雾开始散去,街市逐渐热闹起来,夜越来越短,武门外停满车轿,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今日不是大朝之日,皇上励精图治,小朝不断,何况最近南方出了这么大的事,大臣们也不敢怠慢,天刚亮已经匆匆齐聚午门,步行入朝。 小朝只有三品及其以上的官员才能参加。 也正因如此,大朝仪感十足,可实则众口纷纭,难以定事,小朝反而是定事决策的时候。 很多的大事都是小朝议定,大朝再议时不过提出来走个流程罢了。 所以小朝论事,大朝扯皮,似乎已成定律,大家心里多少有个底,不过不说出来罢了。 冢道虞来得不早不晚,下马车,进午门,路上刚好遇到赵光华,与之同行。 这两天他有些忧心难安,不安在于李星洲几天前到过他府上一次,被拒之门外后便再也没去过了 “将军也务须忧虑,我觉得世子没再来,大概也知难而退,放弃此事了吧。”赵光华边走边劝解道,冢道虞于他既是恩人,也是师傅。 冢道虞却不认同,面无表情说:“老夫纵横一生,大风大浪都见过,没想人到晚年居然为一个小孩心忧,呵呵”他自嘲一笑,然后继续向前走,从午门到宫中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大概需要小半时辰。 “光华懂狗吗?”冢道虞突然问。 赵光华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大将军为何突然问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皱眉想了一会儿,也不敢贸然现丑,摇头道:“府中是有看门犬,都是门房看养,但若说自己属下不懂,也不知如何驯养。” 冢道虞一边走一边道:“我小时候最爱猎犬,寻常人大多怕狂吠的狗,因见狗一叫,十有心底便怕了,可老夫却知道,狗若叫了,十有便是心虚,叫声越大,就越心虚,越怕人,这样的狗反而不用怕。 那些咬人的狗如同饿狼,是从来不乱叫,它怕一叫,猎物有警觉之心,反而不好下手了,可一旦动起来,势必会致猎物于死地。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老夫就怕李星洲是那不叫的恶犬,他越是安静,越是没有大发雷霆,越无作为,老夫心中越是不安。不叫的狗会咬死人” 冢道虞说着似有忧虑,脚步也慢下来。 赵光华一下子不知如何说话了,大将军对他恩重如山,他自然想找些好话,可在见识过世子的心计手段之后,他确实有些怕,心里其实也觉得招惹李星洲不会是件好事。 赵光华一边走一边道:“其实将军大可不必” “不必得罪李星洲?” 找光华点点头:“一军指挥使轻而易举,神武军五厢足有两万多人,便是让出一军属下觉得或许没多少影响。” 冢道虞和身边偶尔路过的同僚拱拱手,然后回头,叹气对赵光华道:“我不是舍不得一军人马,只是怕有隐忧。” “隐忧?” “以李星洲才智手段,如手握兵马若一不小心,我就是千古罪人。”冢道虞一脸严肃的说。 赵光华瞪大眼睛:“将军是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冢道虞加快脚步:“此事盖因我而起,不能让皇上独担忧患,再说老夫也是半截身子入土之人,没什么好牵挂的,倒是你。” 他说着突然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赵光华,然后认真交代道:“你年轻有为,路还长远,以后不要多与老夫牵扯,少与将军府来往吧。” “这怎么成!”赵光华急了,刚要抢着说话,冢道虞却先抬手拦住他。 “是否觉得不战而怯,心中屈辱难安,愤慨不已。”冢道虞一边走一边看着前方小声说:“可你要记住,兵之上者在于好钢用于刀刃,精兵用在能一战而定的地方,余者死伤多少都是牺牲,务须介怀,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 事到如今,王道皇权才是刀刃,你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就是千军万马中的精兵,我不过垂垂老朽,随时可以牺牲。 你要记住,日后切莫为老夫逞能争强,与李星洲争斗,抛开本事不说,再不济他也是皇孙,否则只会害了自身,如果你认我这个师傅也好,恩人也罢,就记住老夫的话。”冢道虞说着重重拍了拍赵光华的肩膀,一脸严肃。 赵光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始终却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低下脑袋重重点头。 “走吧,今天事情也该有定论了。”冢道虞说完洒脱转身,拉着长长的影子,向着长春大殿的方向走去。 李星洲蹲在铁水池边,诗语站在她背后,两人在看铁牛和几个铁匠炼铁。 他们将铁矿用炉子烧融成液态,然后火红的铁水从炉口流淌出来,一接地就冒起青烟,橘红的铁水顺着一个土槽流淌到下方的池子中。 热浪蒸腾,火红的铁水极具侵略性,让人看得心里紧张不安,铁匠们也小心翼翼,生怕碰到。 诗语害怕的退后几步,李星洲知道,现在的铁水里掺杂大量杂质,所以熔点比较低,大概只有百摄氏度的样子。趁着铁水还流动,铁牛抬来一根才砍下没多久的长柳枝,开始搅拌池子里的铁水。 柳枝一放入铁水中,顿时响起刺耳的滋滋声,青烟直冒,诗语又被吓退几步,李星洲好笑的拉住她,其实这东西没那么可怕。 柳枝富含大量水分,加之十分轻柔,韧性好,古代用来搅拌铁水以达到脱碳的目的。 随着铁牛轻轻搅拌,铁水开始冒烟,同时周围人都感觉热浪蒸腾,难以呼吸。 “柳条被烧化了吗?”诗语见铁水冒烟就问他。 李星洲摇头:“不是,这叫脱碳,是铁矿里的碳因为搅拌受热充分,开始脱离。” “什么?”诗语听得一头雾水。 李星洲摊手:“你太笨,解释不清。”诗语气哼哼的踩了他一脚,其实他就是跟铁匠们说他们也听不懂什么意思,他们不懂元素周期表,没学化学物理,这么做纯靠经验。 这个过程简单的说就是除去铁水中富含的碳,当碳被除去,铁越来越纯净,熔点开始升高,当前温度逐渐达不到熔点,就会逐渐凝固,直到搅不动,冷却下来后得到的就是熟铁。 旁边的众人之所以觉得难以呼吸,是因为脱碳的时候会产生大量含碳气体,比如说二氧化碳。 熟铁是低碳铁,但并不等于纯净,因为铁牛做的只是将铁水中大量碳脱离,可其它杂质,比如说硫和硅以这个时代的技术都是无法去除的,所以熟铁的强度和韧性都远远不及钢,甚至没生铁硬,因为它碳含量太低,其它杂质太多。 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控、不可逆的,因为这个时代没有精确控温的技术。 果然,随着铁牛的搅拌,铁水逐渐粘稠,然后变成黑色,变成胶状,最后再也搅拌不动,凝固成黑色固体。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半个时辰多一些,诗语显然是第一次见这场面,好奇心满满,看得十分专注,她不解的问:“你不是说铁不成钢是因为其中杂质太多,那为何不把这东西再融化炼一遍?” 她话音才落,铁牛和几个铁匠就哈哈大笑起来:“夫人,这可不一样,等它冷下来,锻打去表面尘土,就是熟铁了,别看熟铁软,可炼不化,顶多炼得更软些。” 诗语脸色微红,因为王府里的人现在都叫她夫人,李星洲那混蛋也没说什么,她自然只好默认了 “可刚刚不是才炼成铁水了吗?” “刚刚那是铁石。”铁牛老实回答,他身板瘦弱,年纪轻轻,看起来完不像个铁匠。 “可这熟铁就是铁石炼成的啊,刚刚能,现在为什么不能再熔?” “这”铁牛挠挠脑袋,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回头看他身后的几个铁匠也是如此,他们就知事情是这样,可到底什么道理谁说得清呢,有用就成。 李星洲好笑的道:“好了,你别为难他们,问我不就成了。” “真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诗语顶嘴。 “因为铁越纯洁,熔点越高,简化说还是铁石的时候里面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时候铁不纯,熔点低,炉温就能把它烧融成水,变成铁水后里面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除去,铁更纯,熔点变高,所以炉温就不足以将它烧成水了,它便凝固。”李星洲耐心的给她解释。 “熔点是什么?” “熔点就是要将一样东西熔成水要的热度,懂了吗。” “对对对,就是世子说的这个道理!”铁牛哈哈笑,连忙道。 诗语白了他一眼:“哼,少得意,你就是个怪人。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都懂” 几个工匠等着出铁除尘,李星洲也站起来,他今天之所以来这,是准备尝试另外一样东西,只不过江州进的熟铁脱碳不够彻底,他怕不好用,毕竟第一次尝试小心谨慎的好,所以他才让铁牛新炼熟铁,亲自监督。 “百炼成钢,经得住火的才是钢啊。”李星洲忍不住感慨,材料学的探索之路自古以来都是艰难且毫无捷径可走的,正如一句“百炼成钢”,不经千锤百炼,怎么可能见正钢。 李星洲用手遮住刺眼阳光,看向北方,鳞次栉比的房屋和楼阁重重叠叠,遮挡视线,从这里看不到皇宫,不过想必此时,大概该有结果了吧。 只是有些讽刺的是,最为皇帝考虑的不是天天喊着忠君爱国的童冠,而是不讲信誉,没底线不要脸的老家伙冢道虞他不知说什么好,世事大概如此,可以确定的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李星洲可不管什么忠君爱国,他为自己考虑,为王府考虑,现在想想与冢道虞的分歧或许必然的,他和冢道虞起初只因有共同利益而合作,可更深层次的,两人观念却终将相悖,他为己,冢道虞为君,最终决裂合情合理。 “由枢密院直统神武军第五厢,防务调动,日常习训皆由枢密院掌管,兵部负责新军军饷发放,招募新丁”冢道虞拿着奏折详细念着。 这是李星洲帮他写的,说是为明确责任,避免责任分散效应。 皇上听着明细,微微点头,诸位被点名的大臣也都纷纷拱手遵从。 正如李星洲所料,冢道虞又想起他跟自己说的两兄弟的故事,只被一户人家看到的弟弟活了下来,被众人目击的大哥却毫无援手,悲惨死去,国事也是如此。 大臣们并非不想为国分忧,为君解困,只是人一多大家都观望了,想着我不做自有别人去做,既然他不做为何我要做 只要明确到每个人具体职责,才能解决问题。 想着,冢道虞转头对工部判部事道:“当然,自然少不了工部相帮,请毛大人负责新军军器甲胄筹备,查缺补漏。”军器监虽成监,但却是隶属工部的。 工部判部事毛鸾连忙拱手:“当然,大将军尽管吩咐,这本就是我们工部之职责。” 冢道虞也拱拱手,松一小口气,三衙无人反对,枢密院体通过,工部,兵部都已经答应下来,只要陛下首肯,禁军改制之事已经成了 大臣们也有默契,今日朝议,皇上势必是想将军改之事落定,所以也没人出声再言其它。 上首正坐的皇帝点点头,然后在福安搀扶下站起来,背着手环视众人:“鞍峡一败朕便知军队改制迫在眉睫,三衙养兵而不调兵,枢密院调兵而不率兵,此乃本朝英明高祖所定,后辈历来遵从,也有利社稷安定,家国安稳。 可此律也有弊端,兵将不相识,便会军心涣散,战无战心,用兵之时章程繁多,耽误战机。” 皇帝说着缓缓走下来:“不过毕竟是祖宗规矩,即便要改,又怎能知道新规必定能胜旧律,所以朕决定在神武军第五厢暂且试行,成与不成,要不要继续推行,一切以观后效再做定论。” 皇上话说到这份上,自然不会有人不识趣的出来反对。 冢道虞心潮澎湃,呼吸加重,他日思夜想,筹划规劝不知多少时日的事情终于成了! 连忙跪地拜道:“陛下英明!” 大臣们见此纷纷附和下跪:“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 侧殿内响成一片。 皇帝不漏声色,看众人一眼,然后缓缓回到上方坐下,才开口:“都起来吧,即是新策,必有补完之议,你们就说说吧,良则取,莠则弃,务须顾虑。” 皇上这么一说,下方安静了一小会儿,起初也没人出声。 这时参知政事羽承安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臣有言。” “但说无妨。” “是!”羽承安手执玉笏,作揖道:“军改固然能治一些军中顽疾,但也有弊端,将帅一家独大,禁军养训、调度皆由枢密院首将掌握,不利安固稳定社稷,所以老臣提议需派天子亲信监管督军。” 冢道虞皱眉,他改军制就是想让禁军不受掣肘,若按羽承安的意思皇上亲派督军,那岂不是换汤不换药,军改还有什么用? 他还没开口,反倒是位居其左边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先说话了。 “羽大人此言有谬,军队改制旨在让禁军不受掣肘,将帅征战能自作决断,若加督军,改与不改区别反而不大了。”王越开口,所有朝臣都安静下来。 冢道虞微有些惊讶,他没想过王越居然会开口帮他说话。 既然王越都开口了,羽承安即便是当朝副相也只能拱拱手,不再说话。 没想此、这时,王越又接着道:“不过臣以为羽大人所提之计虽有谬,可所言之事却也没错,禁军养训调度皆由枢密院执掌确实不太妥当。” 冢道虞眉头一跳,怎么回事,王越到底想帮谁? 见王越这么说刚刚才被驳斥的羽承安眼里也抬起头来。 “那王相有何提议?”高坐上方的皇帝问。 王越手执玉笏,作揖道:“以臣之见,可在军中设陛下亲信的皇家子嗣,但并非督军而是领军,一来皇子不得犯上干预指挥,不会掣肘禁军。二来禁军之中有皇家之人,也可令众臣和陛下心安。” 王越话音才落,大臣们纷纷点头,议论起来。 “好啊” “不愧是王相,我等实在不及” “两其美之策啊!” “” 众大臣议论纷纷,皇帝也点点头,看得出他比较喜欢这个提议,“那依诸爱卿看,何人可为天家之使,入领禁军啊!” 皇上一问,众人下意识的都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丞相王越,毕竟此事是他提出的。 冢道虞瞳孔猛缩,心中一震,莫非一个令他害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陛下,臣以为非太子莫属。” 王越的话一下子断了冢道虞猜测,让他松一口气,自己想错了 羽承安这时候连忙站出来:“臣也附议,太子位居东宫,由他领军名正言顺,又能有监军之用,再合适不过。” 皇帝听完拍案道:“不行!先不说太子如今还在回京路上,便是鞍峡之事教训还不够么?太子领军,岂非想断送新军!”看得出皇上对南方之事还十分介怀。 羽承安再劝:“太子只是一时疏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请陛下” “朕说过不行!”皇帝毫不留情打断羽承安的话:“此事务须再提,太子回京之后禁足东宫,朕圣谕已下,岂有反悔之理!” “是”羽承安连忙退回,自从上次因告发李星洲私买铁石之事被皇上训斥后,现在他每次见皇上都觉得心中没底,他也和女婿私下想过那事,可也实在想不通他们到底疏忽在何处,皇上态度又为何那样。 “除去太子,诸位再想想,朕的天家子嗣中谁人可担重任。”皇帝摆手道。 一下子,大臣们议论纷纷,开始讨论起来。 没议论多久,王越突然上前半步,见他上前,大臣们连忙安静下来静听。 “陛下,臣举荐天子皇孙、潇王世子、昭武校尉、开元府通吏、军器监少监李星洲。”王越拱手道。 冢道虞心中咯噔一下,果然 好些大臣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李星洲? 皇帝面无表情,脸色不好看起来:“哦,你与朕说说为何,莫非因星洲是你孙女婿?” 皇上一问,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众臣大气不敢喘息,最前方的王越张了张嘴,居然就这么点头承认了:“没错,正因潇王世子是臣孙女婿。” 许多大臣惊得差点下巴都掉到地板上,丞相这不是摆明告诉皇上自己徇私吗! 结果皇上本来难看的脸色居然消融,也笑出了:“呵呵,好你个王越,徇私利己还敢说!” “臣知罪,那便请陛下当做没听到吧。” 皇上摆摆手:“罢了,星洲确实不错,虽然年纪轻轻,才华横溢,且确实通晓军事,光是上次他给朕看那东西,也能说明一二,能担此任,诸卿还有其他提议没有。” 那边礼部判部事孟知叶刚要说什么,没想站在前方的开元府尹何昭上前一步,执玉笏作揖道:“臣举荐天子皇孙、潇王世子、昭武校尉、开元府通吏、军器监少监李星洲。” 大半大臣们再次一惊,目瞪口呆看向何昭,去年何昭不是还当着皇上的面参李星洲么,怎么现在就变脸了!可何昭再怎么说都是开元府尹,从一品大员,没人敢轻视。 连皇帝也一愣:“王相举荐乃因徇私,你又为何?” “陛下,世子在我开元府值任期间能力出众,做事决断有成大事者风范,为我开元府衙门做下很多力举,臣看中其才。”何昭恭恭敬敬,不卑不亢的说,他说得也是实话,李星洲虽气人,却确实为他解决很多事。 见何昭这种人都这么说,皇帝点头,认真考虑起来。 “此事由局内之人决断的好。”冢道虞插嘴,他逐渐发现事情不对了,他说这事该由涉事之人发言,意思就是何昭和王越都是局外人,不该插手。 就在这时,皇上还未做评,工部判部事毛鸾站了出来:“臣觉得大将军所言有理,臣为工部首官,参与禁军改制之事,斗胆向皇上举荐天子皇孙、潇王世子、昭武校尉、开元府通吏、军器监少监李星洲” 这下朝堂彻底雅雀无声了,很多事外大臣一脸迷茫,紧张在心里揣测,这到气氛,这风向底是怎么回事! 皇上还没说话,那边站在前列一个胖胖的身影东张西望一会儿,也跟着上前,居然是户部司户部使汤舟为:“臣也举荐天子皇孙、潇王世子、昭武校尉、开元府通吏、军器监少监李星洲。” “老臣,咳咳咳老臣举荐天子皇孙、潇王世子、昭武校尉、开元府通吏、军器监少监李星洲。”这次是发虚花白,很少说话的学问大家、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陈钰。 “某,臣也觉得此事非世子莫属!”武德司武德使季春生拱手直接大声道。 突然间,许多大臣都在茫然中蓦然发觉,小小的朝堂充已经斥某种陌生大势,大有无可阻挡之势 朝堂一下子低声议论开来 两百三十、思想的冲突+皇帝之喜 “世子,世子快跟我去看看!” 李星洲正和月儿调香水,融蜂蜡,他最近让祝融帮忙烧制了几件专用的工具,小漏斗,带刻度的搅拌瓷棍,他正教月儿怎么用,就在这时院子传来呼喊声。 出门一看,居然是满脸喜色的铁牛。 “大胆,大呼小叫的,也太没礼数了!”被打断的月儿撅着小嘴不满道。 铁牛也反应过来,一脸慌张,他刚刚直接冲到院子里大呼小叫,确实没大没小 “世子,俺俺只是一下子一下子” 见他吓得跪倒在地,言语结巴,李星洲让他起来:“没事,你有什么急事直说。” 铁牛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拍拍灰:“世子,关二弄出来个东西,你去看看,一下就可以磨出个火池来!” “火池?”李星洲有些不敢相信的问:“你说火药池!” 铁牛连忙点头,脸色涨红。 “走,带我去看看!”李星洲也迫不及待起来,三言两语交代给月儿,匆匆就跟铁牛离开了。 火药池是遂发枪关键部位,要磨成半椭圆形,是遂发枪加工中最费时费力的工序之一,不同于枪管,因为它体积比较小,不方便加工,一直以来王府工匠只能靠手工打磨,一个熟手的老工匠也需两三天才能磨好一件。一直是制约遂发枪生产速度的主要原因之一。 关二? 李星洲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不断回想,隐约记起来也是个王府中的铁匠,不过年纪不大不小,印象也不深,毕竟王府现在有十几个铁匠,其它的木匠,瓦泥匠也不少,他不可能一一记着。 来到河边工作间的时候,十几个铁匠已经围在那,都看着屋里啧啧称奇。 铁牛在后面高喊了一声,“世子来了!” 大家纷纷回头,然后不约而同让出一条道来。 李星洲迫不及待穿过人群,都来不及回应众人招呼,便看到前方一台手动的转轮车床,和他一开始让赵四做的很像,可工作部不一样,显然改过,改成一块椭圆的生铁,表面参差不平。 “世子!”一个中年铁匠激动的跪下。 “你是” “小人关仲!”那铁匠连忙道。 关仲?随即李星洲马上明白过来,在这时代识字读书的人比较少,能给人取名的父母不多,所以很多都是用“伯仲叔季”来叫兄弟几人,家中老大就叫某伯,老二就是某仲,老三某叔以此类推,关仲就是关二的意思。 “这东西就是你弄的?怎么用。”李星洲直接问。 关二得意一笑,然后道:“我用给世子看看,其实小人只是改了一下,大多还是世子弄的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李星洲演示起来,将一小块铁片固定在工作部下方的台子上,然后用脚踩下新加的踏板,然后铁片就被抬高,他飞快转动大轮,工作部转动得飞快。 李星洲一下子明白过来,关二给它加了个杠杆,并通过转动的椭圆工作部代替人工打磨!两者一接触就发出令人肉麻的摩擦声,经一次摩擦,固定死的铁片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印记,大概只有几毫米深,李星洲知道,只要有了这个印记,之后就会越来越快,越来越顺利! 果然,铁牛帮忙在新磨出的豁口上抹猪油,接着铁皮再次被踏板抬起来打磨。 通过不断重复,大概过去一个多时辰,关二已累得满头大汗,中途李星洲让他休息一会儿他也不歇,满脸乐呵,摇摇头接着干。 一个时辰左右,火药池已经初具雏形,只要稍作加工就能用了! 李星洲心中激动,连忙问:“这做一个火药池需要多久!” 关胜拍着胸脯道:“世子,用这个东西,就我和铁牛两个,一天能磨三到四件药池出来!” 四件! 李星洲确实惊了,随着水力落锤不断落成,枪管生产速度正不断加快,可需要手工打磨的火药池却大大限制生产速度,导致王府现在一个月只能生产十几杆遂发枪,一年只能生产两百杆左右。 现在火药池两人一组,一天能产三四件! 也就是说将王府内负责生产枪管的铁匠除去,一天能产十二到十五件左右,除去休息,一个月保守估计也能产三百件! 一年内,如果事情顺利,更多水落锻锤相继建成,王府能生产三千遂发枪! 两百之三千,产量可谓天差地别! 而一切的改变,只因为这名叫关二,名不见经传的铁匠一个小而简单的发明。 果然智慧火花总在经验积累沉淀之地,最容易爆发出来。 “赏!”李星洲高兴的大手一挥:“关二,本世子赏你两百贯!” 两百贯! 在场铁匠都听呆了,毕竟很多人辛苦一辈子说不定也不值这两百贯,就连关胜自己也呆了。 李星洲拍拍关二的肩膀,高兴道:“你应得的!”心里却明白,这小小的智慧何止两百贯,知识无价,虽是小改动,可其带来的效益即便两万贯都不过分 “不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突然插话,他一说话,围观的铁匠都安静下来。 李星洲正在兴头上,有人插话忍不住皱眉,看得出这老铁匠比较有威望,因为他一说话,别人都不敢说,可总觉得他眼熟。 老铁匠扑通一声在他面前跪下,然后拱拱手,言语诚恳的说:“世子,此事万万不可啊,这种玩意怎么能代工呢?这样一来谁还会学祖宗手艺啊。用奇技淫巧代替真本事,年轻人也会变得懒惰,不老老实实做工,不认真学艺,时间长久了就连自己本来手艺都忘了,那就是欺师灭祖啊! 祖宗手艺,可是千百年来代代相传,薪火相承的东西,能延续不断是多不容易,世子一定要好好想想啊!不只是为一时贪图便宜,也为后代子孙,根正风气” 老铁匠越说越激动,最后他居然一个人说得声泪俱下,连连给他磕头,围观的有些铁匠都开始动容了。 关二听了也一脸为难,小声道:“世世子,这银子俺不要了。” 李星洲脸上笑容已经完掩去,一抬手,示意关二不要说话。 他终于记起来为何觉得这老头眼熟,因为起初使用水落锻锤的时候这老铁匠就找他谈过,表示反对,所以才被调来打磨药池的。 “冯同强?” “正是老朽,没想世子还记得。”老铁匠抹去眼泪,受宠若惊。 李星洲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有一股怒火缓缓酝酿,升腾,他没让老铁匠站起来,有些人还是跪着的好。 他能感受到周围气氛的变化,铁匠们大多都是将心思心血投入到自己手艺中的老实人,哪会想那么多呢,有人说得稍有道理,便也信了。 李星洲面如寒霜,一边踱步,一边道:“上次水轮之事你就找本世子说过,说的跟此次也差不多,本世子觉得你有一点说得是对的,做人,心有祖宗,自问良心,不能做愧对先祖之事。” 冯同强跪在地上连忙点头,刚想起身,李星洲却冷声道:“本世子没让你起来!” 冷不丁的一句,周围人呼吸一滞,空气瞬间冷下来,终于有人发现气氛不对了 平日里世子对他们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没见过世子这副表情,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李星洲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老人,他本不想如此的:“抬头,本世子问你,你一口一个先祖手艺,薪火相传,那数千年前先祖茹毛饮血,风餐露宿,你为何不也一起学?千年前祖宗匠造手艺用的都青铜,你从哪里传来的打铁手艺?你又是偷师还是欺师灭祖,另立门户了!” 李星洲一句比一句严厉,问得冯同强目瞪口呆,完答不上来。 “一口一个欺师灭祖,伶牙俐齿,搬弄是非倒是一流,千年前先祖用铜器之时塞外异族还用石块木头,百年前先祖用坚利铁器之时塞外异族用的是粗制烂铜! 所以先祖总能百战百胜,驱逐蛮夷,威震四方。 可现在倒好,如今辽国以镔铁为号,镔铁军器居然反过来远胜我朝刀兵,先祖的脸都被你这种人丢尽了!” 众人听得低下头,跪在地上发抖的冯同强一句话说不上。 李星洲大声怒斥:“抬头!” 所有人吓了一跳,老铁匠也赶忙抬起头来。 “不思进取,故步自封还以先祖为借口?你家祖上还真是职业背锅侠啊,先祖若知有你这样的后人,怕要气得从坟头爬出来!谁欺师灭祖,心里没数吗。”李星洲说完冷冷看了他一眼,心中火气依旧旺盛,这种情况虽然有预料,可真遇上依旧令人火大。 “从今往后,本世子不想在王府见到你,滚吧,越远越好!”李星洲毫不留情的道。 冯同强呆了,刚想争辩,可李星洲根本不给他机会:“你什么都不用说,还有,好好记住,王府之事,若敢在外乱说、嚼舌根,本世子就送你去见敬爱的祖宗!” 李星洲面如寒霜,话说得很重,老铁匠被吓得呆滞,连连点头,然后屁滚尿流,头也不敢回撞开众人,爬出车间。 他这才回头,看着众多噤若寒蝉的铁匠。 “起初让赵四帮我找人时,便刻意交代,尽量要年轻人。赵四说年轻铁匠手艺不及老铁匠,做活疏忽,本事不够,本世子却坚持要你们这些年轻的,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着拍了拍铁牛的肩膀,铁牛是众人中最年轻的,比李星洲大四岁,才二十出头,铁匠们都摇摇头。 “因为年轻人思绪想法,都还没被老古董彻底禁锢!” 李星洲环视众人:“手艺可以练,可以改,可若活到像冯老头那种地步,即便手艺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我刚说过,先祖的铜铁器物,总比塞外异族好,可到现在,你们谁能造出辽国镔铁吗?” 众人低下脑袋,惭愧的摇头。 “到了现在,塞外异族锻造手艺反而超过我们,这才是愧对先祖!”李星洲重重的道。 “不思进取,毫无建树革新,就以先祖为借口,自我安慰,还沾沾自喜,自以为了不起,这就是冯老头话里的意思!” “所以我才要年轻匠人,因为你们年轻,热血,思绪活络、灵动,总能有好的点子和方法,而不是故步自封。”李星洲说着指了指关二:“比如这次关二所做的。” “这才是对得起先祖,先祖们日月冥思,不断革新进步,所以他们总能远超塞外异族,刀枪总是更利,甲胄总是更硬,弓弩总是更强,这才是身为后辈当恭敬承习的地方!进取革新,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星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在心里也庆幸他发现得早,要是晚了,与冯同强那样的铁匠久待,王府宝贝工匠十有都要被他给洗脑了! 众多工匠听完后仿佛恍然大悟,大多心潮澎湃,脸色涨红,都连连点头。 见大家如此,李星洲松口气,脸色转好,笑道:“关二此次革新改进转轮车床,功劳巨大,赏银子两百贯,下午工时完后自己去找王府总管支取,想他请吃饭的可不要错过。” 关二这下连连点头,满脸喜色,赶紧拜谢,铁匠们都哈哈笑起来,围靠上去 “陛下何事如此高兴?”田妃一进坤宁宫,便见到皇上正在花园小亭中写字,脸上都是笑意,自从鞍峡口战败后,皇上已经许久没这么笑过了。 “田妃,你来看看朕这字写得如何。”皇上招手道。 田妃从随行婢女手中接过篮子,然后独自走过去,小亭在池中,上亭子的路口站着两个门神,内廷司总管福安以及上直亲卫指挥使卫离,两人如同皇上的影子,田妃早就习惯。 见她过来,两人恭敬行礼,然后便放行了。 田妃提着篮子,缓步靠近,才发现皇上写的是词,正是当下名满京都,四处传唱的《青玉案元夕》。 陛下正好写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对于这词,她也喜欢得很,其实只要稍有诗词造诣,又喜爱诗词之人大概都难不为之折服。 最近还听许多文人都说一曲《青玉案》,往后再无上元词,大抵就是如此的,这词当得起这评价,好到很多人光是看看都望而却步,不敢提笔。 不过说到作词的李星洲,田妃却是万万想不到的。 她对李星洲其实还算好,一来李星洲幼时是自己的儿子李昱养子,算一家人,二来李星洲是皇后直系孙子,所以她见过几次对这孩子都比较客气,皇后是后宫之首,她自然不会无故得罪。 可关于这孩子的不好传言她也听得耳朵起茧,所以实在没想到这孩子居然有如此才学,大概是天生神童吧。 皇上写完,就将字递给她看:“如何?” 田妃点点头,静静的看,也不多话。 “你说是字好还是词好。”皇上问。 田妃想也不想:“词好。” “哈哈哈哈,你呀,一如既往心直口快。”皇上也不恼怒,高兴一笑,然后将字放下:“若是皇后肯定说字好,若是福安,肯定说词是词,字是字,不可一概而论,至于卫离么他根本看不懂。” 皇上这么一说,田妃也被逗笑,边笑边道:“皇上今日为何高兴,还有此雅兴。”说着她将篮子放下,里面是她精心制作的茶糕,皇上最近劳神,精神不好,她就做了这些清新不腻,能提神醒脑的糕点。 皇上尝了她的糕点,然后说:“你看朕的字,难道还猜不到吗?” 田妃一愣:“莫非皇上高兴是为世子?” 皇上点头,放下手中毛笔:“今早朝议,朕想选出一位皇家子嗣领禁军新军,没想王越第一个跳出来举荐星洲,朕起初还有些生气,因为最近听说相府与王府关系来往密切,他怕是徇私。 可没想随后何昭、季春生、汤舟为、鲁节、陈钰、毛鸾等人都站出来举荐星洲” 田妃听了心头一震,她虽不关心朝政,可这些人她是知道的。 通中书门下平章事王越、开元府尹何昭、户部司户部使汤舟为、盐铁司盐铁使鲁节、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陈钰、工部判部事毛鸾这,都快小半个朝廷了! 两百三十一、意外成事+庆安公主之难 “朕起初也有些恼怒。”皇上在小亭石桌前坐下,尝起田妃做的茶糕。 田妃跟着坐下,她心中确有震惊,更多却是好奇,田家家大业大,却多涉商,买卖土地,少涉朝中纷争,田妃自己也性格恬淡,对权力角逐并不感兴趣。 故而比起震撼,她更多的是好奇李星洲明明风评如此之差,京中处处有人骂他,为何还有这么多大人物支持他,这些人物不说一个小小世子,即便是亲王也难。 皇上接着说:“朕本以为王越就是徇私,为己谋利,毕竟星洲将来是他孙女婿。” “这也好啊,陛下不正担心这个吗,星洲从小孤苦伶仃,无人照顾,现在王相肯照顾他岂不好。”田妃一边给皇上倒清茶,一边道。 皇上摇头:“你心思纯真,少染尘俗,不知人心险恶,我是怕王越假公济私,以星洲为名,为自己牟取私利为真。” “怎么会,王相向来忠君为国,是国之栋梁,社稷肱骨,百姓大臣们都是这么说的。”田妃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插话,她的性子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懂避讳掩饰,很多时候都会说错话,可时间久了,皇上反而更喜欢她了,也将宫中四妃之位封给她一席。 宫中四妃贵、淑、德、贤,可是仅次皇后的,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得。 皇上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事情哪是别人说就能信的。不过这次王越倒是承认得快,直接就说徇私,那说明他可能真是为星洲考虑的。” “至于何昭,他向来刚直倔强,既然他说星洲有才干,在他开元府中能做事,那十有八九便是了。”皇上说着接过田妃手中的茶,小品一口,然后继续说。 “其实朕早该想到,成事者不拘小节,爱惜自身羽翼,沽名钓誉便放不开手脚,难成大事,太子此次犯下如此大错,无非就是因为把功劳名誉看得太重,想着战功,一位冒进以致如此! 可星洲虽性子顽劣,好争斗,做事不拘一格,不计较名声得失,又何尝不是成事者当具备的品质。只是朕之前一直当他小孩,很多事情并为深思过,所以一直没想到。” 田妃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陛下说得或许在理。” “就连陈钰也举荐他。”说到陈钰,皇帝也笑起来:“当初星洲可差点把他打死,不过若陈老开口,那十有八九错不了,他说星洲品行虽不好,但有成事之资,是可造之材。既然他都这么说,那星洲必然不是凡品......” “盐铁使鲁节大人呢?他又为何举荐。”田妃好奇的问。 皇帝摆摆手:“说得都是套话,朕猜他是因为上次冤枉星洲私购铁石之事愧疚,算是还个人情吧。” “那户部使汤舟为大人呢?” “他!”一说汤舟为,皇上忍不住摇头笑起来:“见风使舵罢了......” 皇帝说着站起来:“这两年我朝连年败仗,朕早意识到军制中多少又问题,可朝中阻力也不小,现在正是个机会,杨洪昭在南方,童冠、赵光华难得意见统一。太子一败,丢尽皇家颜面,使天家威严败落,不得人心,正是需要有人重振皇家天威之时,只是不知这次选星洲是对还是不对......” “陛下担忧什么呢,这么多大臣都说世子又才能,那肯定就有。”田妃道。 “倒不忧其才,盖因星洲年少,少经世事,朕怕不够稳重。”皇帝扶着小亭围栏,看向天空:“你说,交兵多少给星洲为好。” “皇上问我干嘛,我又不懂兵事。”田妃摇头。 “正因不懂,所以你不会徇私。” 田妃也不多想,抬头考虑了一下:“五千?” ....... “墙头草。”德公放下酒杯,此时已经下午,王府小院里只有他和李星洲两人,除去一壶好酒,还有李星洲亲自炒的几个小菜:“汤舟为老夫还不了解,他就是见说话之人多了,赶紧也站出来凑一把热闹,你知道就行,心中也务须怎么记他恩情。” 李星洲点,事情确实出乎他的意料,毕竟他只请了德公和何昭帮忙,工部判部事也是后来偶然赶上的,没想到朝堂上居然一下子站出来那么多人。 “说起来工部判部事毛鸾,你又是如何买通的?”德公好奇的问。 李星洲无语:“什么叫做买通,这是互惠互利,我可救了他一命。”说着他将那天毛鸾上王府的事说了一遍,说来也巧,他都没想到宫里发生这么大的事。 太后垂垂危矣,陵寝居然没修好,这落在皇帝头上可是不孝的大罪。 那天毛鸾求到王府,就因见识秋儿的滑轮组两个汉子轻松拉起千斤水轮的情景。 这可是救命稻草,于是赶紧上门来求借用滑轮组。 其实滑轮组并不是什么难以生产或者技术含量多高的产品,可在毛鸾眼中,那简直如仙家宝贝一样,两个汉子就能拉起千斤重物,他活了大半辈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能救他的命! 那天来的除去毛鸾还有宝园和尚,原来宝园和尚就毛鸾师弟,年轻时两人一起在京西路一个有名大儒门下求学,宝园和尚上元诗会破例下山也是想借机哪个魁首,好和评席上的副相羽承安说上话,以此救师兄一命。 没想到他词确实是好,可偏偏遇上李星洲,计划也就泡汤了,毛鸾彻底走投无路,最后求到王府来。 听完之后,李星洲忍不住感慨命运奇妙,当初他在上元诗会上作诗当初是因为李环为难,不想以后麻烦,没想到却帮了自己一把,要是那时候宝园和尚和羽承安说上话了,如今他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德公听完也愣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老夫还不知有这事......” 李星洲对此并不奇怪,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算皇家丑事吧,皇帝不会乱说,毛鸾也不敢乱传。 “呵呵,不过说到底你小子是被自家丫鬟救了一次。”德公夹着小菜嘲笑他。 李星洲摊手,并不在意,秋儿在他心中可不是丫鬟:“不过我不懂陈钰为什么要帮我......” 说到这,德公哈哈笑起来:“你知道那陈钰在朝堂之上说什么吗?” “什么?” “月翁说你人品不行,不过又成事之资,所以举荐。”他说完大笑起来。 “噗......咳咳咳........”李星洲差点把自己呛死,忍不住指着鼻子道:“我人品不行!” “不然呢,你扪心自问。”德公敲敲石桌。 “我觉得.......还可以吧.......咳咳,先别谈人品了,皇帝最后怎么定?” 德公正坐,收起笑容:“还能如何,替你说话的都快小半个朝廷,陛下虽说再考虑,其实心里早已有底,你近日准备准备,想必不出几日,圣旨就要到了。不过此次军队改制不是小事,从三衙交接一厢人马到枢密院没那么快,你也不用心急。” 李星洲点头,这个他当然明白,两万多人,权力交接,编制更改,从上到下的大变动。 这不是简单的事,不是说开口随便两句话就能解决,如果遇上办事不利的,拖十天半月,甚至数月半年都有可能,好在主理这事的是冢道虞。 冢道虞啊,就目前而言,虽跟他有仇,但不能翻脸,由他来主理此事是最有效率的。 “说起来鲁节为何帮你?”德公喝了一口小酒,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盐铁使鲁节?” 德公点头。 “大概是害怕吧。”李星洲道。 “害怕?” “他之前去皇帝那说我私藏铁石,暗示图谋不轨,后来发现是个误会。可即便如此,他肯定想着与我的梁子已经结下,又见你们这么多人帮我说话,肯定心里慌了,也赶紧站出来,当是讨好啰。”李星洲笑道。 德公听完愣了一下,随即也摇头笑起来。 有些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李星洲也不知道陈钰出于什么替他说话,但德公、何昭、季春生肯定是会为他说的,恰好这时毛鸾有求于他,也就帮着说了。 结果关键时刻,汤舟为这个墙头草一看人多站不住了,也站出来帮腔。 他帮腔还好,偏偏鲁节因之前在皇上面前打李星洲的小报告,怕被记恨,这时正心虚,一下子见这么多人向着李星洲说话,估计心里更怕,连忙也跟着出来说好话,一来示好,二来表示歉意。 可他这一站,不说别的,景朝二府三司共治国事,二府中的政事堂首官德公,三司中的户部司汤舟为,盐铁司鲁节都站出来了。 五占其三,分量之大可想而知。 这种情况下别说冢道虞不能左右,就是皇帝也要郑重考虑。 李星洲确实没想过事情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成的,汤舟为这个墙头草在关键时候取了决定性作用,始料未及吧。 “看来以后要谢的人一下子多了。”李星洲伸懒腰道。 德公点头:“谢自然要谢,不过也不急于一时,不用太刻意,刻意反而不好,特别是那汤舟为,谢归谢,可别惦记他的好处,这人靠不住;还有鲁节,这人是个匠人,做事可以,没有头脑;至于冢道虞,你恨他应该,可此时不能得罪......” 德公絮絮叨叨的叮嘱,对于朝廷里的这些人他当然比自己要明白得多,李星洲也耐心听着,然后记在心里,能跟他说这些的,大概也只有德公了。 ...... 第二天,李星洲起了个大早,照常出去锻炼,秋儿和月儿照例送他到门口,不过这次多了个阿娇。 这几天来因为德公不在家,她一直都住在王府小院里,一开始还会羞涩的低着头不敢见人,现在已经习惯了,即便有人叫她夫人也会点头回应。 “你该多睡一会儿的。”李星洲一边绑腿一边道。 阿娇摇摇头:“我.....我和世子一起,秋儿和月儿都能早起,我也能。” “阿娇姐,我们习惯了,你在府中没起这么早过吧。”月儿捂着耳朵蹦蹦跳跳道,虽然开春,早上还是冷的。 阿娇点头:“不过我以后会和你们一起起。” “那多不好意思啊......”月儿道:“你都没法好好睡觉了。” “没事的。”阿娇一笑。 然后三个丫头又低声说起来,李星洲这边已经开始晨练了,跑步,抖大枪,铁山靠,然后骑马,这一套他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每一天都是如此开始的。 ........ 早上他先看了遂发枪的生产间,因为关仲的改进,加之水落锻锤不断落成,现在王府每天能产出十支左右的遂发枪,被抽调出来的四十多个护院人手一把,还有盈余,都堆积在仓库中。 这种情况若是之前李星洲想都不敢想。 一年预计三千的产量,如果以后能继续扩大生产线,产量还能增加,如果皇帝能给他三千禁军,训上两三个月,李星洲甚至都有胆子南下了。 当然,还有一件大事也在筹备。 下午,他亲自去后山土窑区找祝融,祝家人一直在按他的吩咐将熟铁快切成小片,熟铁虽然软,强度低,但也始终是铁,在缺乏工具钢的情况下切割还是比较难的。 见他来,祝融兴奋的将他带到旁边的草棚里,外面的黄土堆上坐满男女老少,有的用闸刀,用的用钝柴刀,正一点一点削着熟铁块,各个灰尘满面,邋遢狼狈,而在茅草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祝融为他展示了这些天的劳动成果。 两大箩筐已经被切成小条的熟铁片,上面有麻布盖着防尘土和湿气,加起来足足有四五百斤的样子。 “世子,这些怎么样!”祝融得意道。 李星洲点点头,有了这些,炼出第一波工具钢已经足够了。 ........ 起栋浑身皮肤涨红,在大殿内走来走去,大殿四角到处点着火盆,足足有十六个,摆放十几分讲究。 两个年轻婢女衣不蔽体,额头冒出细密汗珠,却还一边煽火一边往一半米多高的丹炉中加东西,下方乌榄核点火,火色淡青,十分妖冶迷人。 可大厅本就已经闷热难耐,现在又烧乌榄起烟,顿时烟雾弥漫,又熏眼又呛人,两个女婢涕泗横流,直落眼泪,汗水湿透衣服,发髻也湿粘一处,根本不敢出声。 只是按照吩咐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黑色,灰色,白色粉末一一加入丹炉里。 曾有个道长告诉起栋,这火色之所以淡青,是因乌榄乃天降仙果,遗落人间,其核汇聚天地精华,点火成青,不同凡火,是用来炼丹的不二之选。 起栋深以为然,从此每年都要从剑南路买进大量乌榄。 不一会,一身武装,风尘仆仆的起芳便匆匆推门进来,一开门顿时被里面的热浪熏得后退两步,但也没说什么。 “关门!” 刚进来起栋就下令道。 起芳只得回头关上门,顿时炎热的大殿又捂得严严实实。 “父亲匆匆叫我来有什么事?”起芳问。 起栋问焦虑的道:“苏半安给我来信,让我杀庆安公主一家!” 薛芳本被大殿中蒸腾的热气闷得浑身难受,昏昏欲睡,一听这话猛的一机灵,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什么!” “苏半安不安好心......”起栋说着将案头一封信递给起芳,起芳接过看起来。 “庆安公主嫁到泸州已经好多年,本官向来恭恭敬敬,她是太后之女,要是动她就是彻底与朝廷为敌,以后不管什么理由,朝廷都不会放我泸州!”起栋着急踱步道。 “苏半安这个狼子野心之辈,他就是看明白了这点,所以才逼我下手。”起栋皮肤涨红,可却一滴汗水也不流,和才进来一会儿就满头大汗的起芳,以及两个身湿透的丫鬟形成鲜明对比。 “他是想逼死我啊!”起栋咬牙切齿。 看完信,起芳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神色也凝重起来,庆安公主,那可不知开玩笑的,安苏府已经造反,自然容不下庆安公主,他们这是想把泸州也逼上绝路,逼着他们站边。 “父亲准备怎么办......”起芳也觉得头大,信里写得大义凛然,言辞严厉,说庆安公主李念秋是伪朝余孽,名不正言不顺,不除之则如同党,根本不留余地。 答应苏半安的提议杀庆安公主,他们就彻底与朝廷为敌,从此没有回头路;不答应苏半安提议,保护庆安公主就是与安苏府为敌。 如今苏半安就驻扎在泸州边界不说,他背后还有安苏府十万大军! 起栋也是焦头烂额:“我已让你两个兄弟去拖住苏半安,无论如何他身在边地,短时间内鞭长莫及,你立即去庆安公主府,来去要快,要隐秘,让公主赶紧拟家书一封,火速送往京城求援!庆安公主是皇后女儿,朝廷大概不会坐视不理。” “如果朝廷真坐视不理呢......”起芳抬头问。 起栋眼神逐渐凌厉起来:“那就怪不得本官了.......” 两百三十二、军指挥使+造船厂+琐事 “你到底想写什么?”诗语不解的看着墙上字:“堂堂正正?” 李星洲一脸坏笑,并不说话,一边收拾小屋一边道:“什么时候搬到王府去住。” “不去。”诗语马上回答。 李星洲放下手中擦桌的毛巾,轻轻将女人抱起来,他人高马大,不是诗语能比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诗语避开他的目光。 他不解的问:“之前不是还去吗,干嘛突然反悔。” 诗语答非所问:“珍宝阁要开门,我要下去了。” “让她们几个看着就行,不用那么急。” “不行,我是掌柜,不看着她们会偷懒。”说着匆匆挣脱他,身后很快传来噔噔噔的下楼身,不一会儿,漂亮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李星洲感受着怀中尚存的余温,感觉怅然若失,他觉得诗语这两天有些奇怪 下午,李星洲亲自去城外与魏家人谈船厂的事情,这代魏家家主已经五十好几,本来也算死撑着,所以一开始才会开价三万两。 李星洲自然是谈判老手,明白谈判中如何才能彻底压垮对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给予的压力不能中断。 压力中断意味着给人喘息之机,所以逐步施压看起来繁琐复杂,却是解决僵局的最好方法之一,严昆、诗语逐步施压,到李星洲亲自出马时,魏家的压力已经达到最大。 最后李星洲在听雨楼约见魏家家主时,才谈一晚,他就撑不住了,毕竟对方是王府,现在又水道不通,没有经济来源,一个大家族最大的财路断绝,几乎难以为继,只能妥协了。 一万五千两是最后的成交价格。 比期初提出的三万两足足缩减一半,可依旧是笔巨款,除去李星洲的施压,各种客观原因也让魏家不得不让步,其中重要的一点便是禁军虽然南下,可是走陆路。 这事情最近景朝上下议论纷纷,到处都能听见人们说起,十几万大军南下,光出大营都走了好几天。 这么庞大的队伍,不说打仗,从京城到苏州估计都要花上一个月甚至更多,解决苏州之乱几乎注定不是速成之事,只怕一年半载都没结果。 精明人能明白皇上出兵确实堵上所有人的嘴,但并不等于问题就能立即解决。 失去造船厂支撑,魏家根本没把握能扛过这次祸乱,要是错过这次,估计再不会有人在这时候买造船厂,而且不卖会得罪王府,雪上加霜。 最终魏家家主让步,一万五千两不只是造船厂,还有船厂库房中囤积的木材,工具,以及船厂工人们的契书,否则也不会这么贵,这是王府做得最大的一笔交易了。 当晚,李星洲兴奋不已,将收购船厂的功臣诗语、秋儿还有严昆、严申、严毢,加上季春生都叫到听雨楼三楼,宴请众人,当然还有月儿和阿娇。 两个小丫头虽没什么功劳,可总不能将她们丢在府中不管。 听雨楼三楼还是少有人能上去,现在评诗的从德公变成了经常往来的名流大家,毕竟这就是马太效应,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当听雨楼声望越来越大,不少名流大儒也逐渐汇聚此地。 对于他们来说,评品诗词能让自己名气大增,被更多人知道,而他们的到来又进一步扩大听雨楼的名气,二者互惠互利,双赢壮大,不断加强,在良好经营,以及他设计的各种心理暗示下,听雨楼的名声也一天盖过一天。 不过无论如何,听雨楼始终只是酒楼,它的潜力正在逐渐发掘,可始终会有上限,可航运不一样,具有无尽潜能,能带动无数其它行业。 晚宴上大家都很开心,严毢这个严肃的老头也难得笑呵呵的,也不说李星洲败家了。因为这两天他刚跟阿娇的二叔做完纳采、问名之礼,双方交换生辰八字,这说明他们王府算得上有女主人了,潇王血脉得以延续。 桌上大家都称阿娇为世子夫人,阿娇害羞的从头到尾红着小脸,却也不反对。 李星洲跟季春生、严申也喝得很尽兴,这笔生意意味着王府下一个阶段性的规划彻底开始,虽然还有许多阻碍,但开头总是好的。 当晚,他喝得烂醉如泥,都不知道怎么回的王府。 第二天虽然还有些头晕,但也开始派出人手接收造船厂的工人,由严申带头。 很多事情必须重新规划了,和王府的临时劳工按劳动量付钱不同,船厂的工人是不能如此的。 船厂工人大多都是技术性的工种,他们和魏家的关系并非简单的雇佣,而是长期的长工,几乎类似卖身。 总之类似不平等条约,工人们必须为魏家工作几十年,少的也是十年,最多的有五十几年的,而买身钱是一次性给,魏家早就付给工人。 总共有一百七十三个工人,工作时住在船厂旁的窝棚,当然有些在京都郊外有房屋,虽然简陋可也算有个落脚,有口饭吃,有些已经娶了媳妇,成家立业。 生产力低下,物质匮乏的时代这几乎是固有运作模式,不管在那,何种文化,只有经层层剥削,上层才能过上物质丰裕的生活。 他的一万五千两,不止买下船厂,仓库,材料,还有工人们所有的卖身契。 只要这些契书在手,所有船厂工人在上面写明的限期未到之前都需要为王府劳动,且劳动是义务的,理论上他只用提供食物,不让工人饿死,年底给不给赏钱也看他愿不愿意。 之所以提供食物,也是因为怕工人们饿死,无法劳动,继续创造财富。 当然按景朝律,他若是饿死自己手下长工,开元府是会问罪的,可他是潇王世子,开元府肯定也睁只眼闭只眼。 对于工人们来说,他们追求只是能过日子,不被饿死。 随着时间推移,李星洲让祝融将熟铁片清理干净,然后派赵四做好必要的东西,又让研磨石墨粉的工人暂时停下,磨些铁粉,这是必要的准备。 同时他连夜写好很多东西,其实就是新的劳动合同,更加能激发工人们的劳动积极性,当晚让人带到城南印刷好,王府已经开始逐步进入下一阶段,已经不能再用旧秩序,旧规矩去办事,不合适的制度会限制生产力。 两天后,这两天阿娇迷上跟月儿一起弄制香水,她们还捣鼓出新的水仙,桂花等香水,其实香水的制作工艺和原理都很简单,问题在于加工的精细程度和细节处理,只要有精益求精的心,就能越做越好。 秋儿依旧很忙,不过再忙每天晚上李星洲都会教她一些新知识,只是十分繁杂,想到什么就教什么,诗语也会经常在饭后跑来和她一起听。 学习和应用之间有条鸿沟,思维深度不够的人难以跨越,不过她们哪怕只是记住也是好的。 有时他会死皮赖脸的去爬诗语的床,可不管他怎么软磨硬泡,诗语就是不搬来王府住,李星洲其实有些心虚,虽然他不是好人,可不管如何让诗语过得好一些他是想的。 后来想想或许对于诗语这样个性独立的女人来说,无拘无束才是她渴求的,自己虽有考虑,但让她住进王府反而是对她的束缚吧,所以干脆也就由着她 这几天季春生也每天跟他说朝廷之事,经过几天朝议,新军之事已经定下了。 皇帝将神武军第五厢新定为新军,拨归枢密与直辖。 神武军五厢都在编禁军两万一千人,编制十二军,每军一千多人。 结果皇帝直接在朝堂下令,十二军并为十军,每军编军士两千,而其中第十军编三千人,归属天子皇孙、潇王世子、昭武校尉李星洲辖制。 加潇王世子李星洲为:游骑将军,新军一厢都第十军军指挥使。 冢道虞和羽承安当堂站出来反对,结果皇帝根本不予理会,圣谕已经由中书拟写,皇帝御画,转交门下封驳,估计不出几日,就会到王府,到时皇帝会亲自召他入宫。 李星洲自己都惊了。 他当初的预期是两千人左右,没想到皇帝一下子给他三千! 三千禁军可不是小数目,虽然神武军长久无战事,肯定比不上常年在外驻守换防的武烈军和岭捷军,可光是军器监打造的制式装备,外加兵部发放军饷这两点就让他有一支底子不错,又有归属自己的武装力量! 听闻这事后,李星洲立即让严毢准备将军酿,还有香水,分批精包装,很多人他必须谢。 两天后,众多帮他说话的大臣大多已经一一上门谢过。 李星洲带上秋儿,让严申领着三十个副武装的护院,去新买的造船厂。 魏家造船厂在元门渡上游,地处城北偏南位置,是一个很大的河弯。 早晨阳光明媚,昨晚刚下过小雨,空气中还带泥土芬芳,青石板路上时不时有深浅不一的水洼,中间的马车拉着两个大箱子,轮子咯吱咯吱作响,一行人前往城西出城,前往魏家造船厂。 李星洲自己骑马,秋儿不会骑马,所以多给她备了一辆马车。 听严申说,魏家造船厂在城北偏西的位置,地处河湾,河湾很宽,水流并不湍急,而在造船厂一侧,因为在河湾内侧,长年冲刷导致沙石少有淤积,吃水很深,正好适合新船下水。 去往船厂的路不远,虽然人烟稀少,但还宽广,路况不错,都是随时铺设的,比城外很多主官道还好,这是魏家常年维护的缘故,因为造船的木材要从这条路上运过去。 道路两侧,李星洲看到好几个村落,人都不多,只有几十户,村民用好奇又警惕的目光看着他们的人马,远处西边树林边,有几块不大,新开垦出来的地,可地并不多,收成应该不够养活这些村子。 从村子北边挖过来的水渠打理得也不好,不到一尺宽,杂草丛生,十分狭窄。 近处还有几个孩童在放牛,也好奇的看着他们,看惯京都楼阁林立,如今再看这些小村,顿时觉得格格不入,这是京郊,离开京城不过一里(500米),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这是谁的土地?”李星洲骑在马背上问。 经长时间的练习,不说精湛,他的骑术已经算得上其实娴熟,又忍不住想到当初教会他骑马的魏雨白,她来过几次信,跟他说关北的事,大体意思就是生活很艰难,但还不错,关北厢军已经重整,不管世界多悲惨,生活依旧要继续。 严申打马赶上来为他解答:“这是你的土地啊世子。” “我的?”李星洲反问。 “是啊,这本是魏家安置船厂工人家属的地,如今世子把船厂买下来,这里也是王府的地了。”严申道。 他这才明白过来,古代土地归属并没有那么严格且明确,大多数王朝最后都是毁于土地兼并导致世族做大的。不过这小村看起来确实不错,地势平坦,靠近水源和森林。 顺着村边道路,他们翻过一个小山坡,地势开始向下,脚下远方,山坡尽头,庞大的造船厂一下子映入眼帘。 造船厂盘横在山下河湾,河湾边有坚固沥灰堆砌的石墙,众多入水木质脚手架,起重架,简单滑轮,麻绳,木板,交错纵横,层层叠叠铺满江边,连绵一里多,青葱的地表一下子改头换面,变成木材的淡褐色,如同进入另一个世界。 河岸边还有一艘建到一半的船,四周搭建满脚手架,几个工人正爬在上面将木板一一拆除。 李星洲被震撼了,这么大一个地方,不说坚实地基和众多工人,就是满地的上好木材也值一万两,看来魏家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秋儿也激动的从马车里下来,看着山坡下庞大的造船厂,惊呼一声,呆呆说不出话来,这正是她日夜渴望的东西。 李星洲一把将小姑娘拉上马,放在身前,打马缓缓向下方走去:“如何,这地方以后送给你。” “嗯。”秋儿点点头,激动得小脸通红,又向后缩了缩:“世子真好” 李星洲一笑:“嗯,是不是心里感动,想以身相许。” “没有我,我以后想搬来这边住。”秋儿道,想了一下又补充:“世子也搬过来就好了。” “不行!”李星洲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们下到山脚的时候,众多工人已经围靠过来,毕竟这么大队人马不想被发现都难,工人们不认识李星洲,却认识接手造船厂的严申。 工人们都靠过来,严申打马上前神气的道:“这位就是你们将来的主人,天子皇孙潇王世子军器监少监游骑将军新军一厢都第十军军指挥使李星洲大人!” 工人们哪懂这个,听得一脸懵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停停停”李星洲哭笑不得,自己都感觉一身鸡皮疙瘩,实在听不下去:“你说这些干嘛,工人又听不懂。” 严申嘿嘿一笑:“世子,说着过瘾嘛,多威风。” “威风你个头!”他轻轻将秋儿放下,然后翻身下马,上前几步。 一下子工人们都跪下了,虽然听不懂一大串头衔,但面前的是潇王世子,天家子弟,他们未来的主人,这些工人们都是懂的。 李星洲看了这些工人,大多衣着褴褛,满身是汗水和灰尘,谁也不会穿干净衣服做工啊。 这里地势平坦,也没高地,他干脆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道:“你们都不用站起来,就坐地上吧。” 工人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也只有少数人迟疑的坐下。 “随便坐,不用跟我客气。”他又强调一遍,工人们这才明白,都在河边的沙地上坐下来。 这样,所有工人都能看到他,也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买下船厂还有你们,想必大家早已得知,本想早点过来看的,可没想这两天实在太忙,抽不出时间。” “世子就是不来看,我们也会好好做活的!”有人大喊道。 李星洲点点头:“我信你们会好好做活,可在我这做跟在魏家做不一样。” 他说着上期一步,然后大声问道:“你们谁说得清自己为什么做活?” 工人们互相看看周围的人,大多迷茫摇头 “为了不被饿死,为了养家糊口,还是苟活一世,等着来世投个好胎?” 他这么一说,工人们都大笑起来,哪有等着投胎的可笑过之后便无话,虽然世子说的残酷直白,可事实大概就是这样的。 不一会儿,秋儿从车里抱过来一叠纸张,递送到李星洲手中,他将手中的纸张举起来:“这些是魏家卖给我的,你们所有人的长工契书。” 他说着直接将厚厚一沓契书撕成两半:“从此,你们不欠魏家,也不欠我王府了。” 工人们都目瞪口呆,很多人一下子急,急忙跪起来,虽然不欠了,可也意味着饭碗没了! 就在这时,秋儿递上另外一沓纸,李星洲接过,严肃的道:“不用急,我不是要解雇你们,而是要立新规矩,在魏家如何做事我不管,但现在你们是王府的人,就必须按照我的规矩做事!” 两百三十三、皇帝的决定+解放生产力 小屋里灯火昏暗,气氛压抑。 布满油污的黑色小桌上摆着一碟炸得酥脆的花生米,一碟泛着油光的韭菜炒鸡蛋,冯同强一把鼻涕一把泪,老脸通红:“要不是跑得快,只怕死在潇王府啰!” 他的大哥冯同辉皱眉,一脸不快的说:“老二你怎么就敢惹王府贵人,要是稍有闪失,我们冯家都要跟着你遭灾,你这是害人,还害一大家!” “我害人!”冯同强不满的反击:“是他李星洲先不给我们活路。” “什么不给你活路,他不要你,你到别处做活去,还不是照样能活。”大哥冯同辉拍桌子道。 他在家里年纪最大,也是这一代有名的铁匠,认识铁匠朋友多,当初王府招人他也想去,可王府说他年纪太大,不要他。 “你们两个,有话好好说啊,一家人整成这样,不怕丢人!”年纪最轻的老五冯同财斥责。 两个哥哥互相看一眼,都不敢反驳,老五年纪最小,可跟着孙半掌混,不学无术,却十分有能耐,随便能招呼几十号人。 冯同强放低语气:“你不明白,王府外面那些水轮子,就是连三人高的,你知道用来干嘛的吗?” 冯同辉摇头,冯同强站起来,从门缝探头看了下院子,小心关上门,然后才神秘兮兮道:“那是用来打铁的!那江水一淌,大水轮子就转起来,然后屋里面的锤子,好几百斤重,就可以自己打铁,白天晚上都不停,砰砰砰自己打铁!” 两兄弟都听得目瞪口呆:“还有这种事,你莫不是骗人吧。” “骗你!不信你自己去看,就在河边上,隔河都见得着,清清楚楚。”冯同强对两兄弟怀疑很生气,不满的道。 冯同财皱眉,夹了颗花生米送进嘴里:“哥,它打铁就打铁,这关你什么事?你激动些什么......” “不关我事!”冯同强抬手喝下一大碗米酒,然后吹口酒气大声嚷嚷:“王府现在有五个这样的大东西,还有新的在建,你懂什么意思? 那些东西可以白天黑夜不停打铁,起的锤子就是两个汉子都抬不起来,等王府有几十座、上百座那东西,整个京城还要我们这些打铁的干嘛?那东西可以不吃米,不拉屎,还不休息,可以把京城的铁打完了,我们兄弟吃土去啊!” 听完这话,冯同辉也逐渐面色凝重,缓缓放下手中筷子,酒也喝不下去,作为一个老铁匠,他一下子也明白过来其中道理。 “这......”最小的兄弟冯同财也说不出话了。 冯同强脸色通红,酒劲上头,他是几个兄弟中唯一一个读过书的,所以说话表达比较利索:“你两以为我想闹,我想得罪潇王世子啊? 我在王府做活,比你们还懂,李星洲不只是表面上,那府中经常出入朝廷大臣,腰上挂着会亮光的玉,拉车的马一匹上千两的好马,蹄比碗口还大,个子比人还高,都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我又不是傻,平白无故去得罪他,我这是为我们这些人争条生路!” 说着他又端碗喝一大口,一脸愤懑。 “这要咋办?”老大冯同辉沉默许久,也有些着急了。 老二闷闷不乐,不悦的回答:“你问我,我问谁?因为这事差点被李星洲打死,要不是跑得快,现在你们两都要去王府给我收尸!” 小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屋外夜风呼呼做响,时不时传来隔壁邻居骂孩子的声音。 许久后,老五冯同财开口道:“要不......闹一闹?” “闹什么,你不知道王府多少人,关人高马大的护院就有上百,你敢去闹,找死!”冯同强不同意。 “二哥你说什么,我也不傻,我是说大哥不是认识人多吗,我也认识得多,多叫几个人,那些打铁的,做木匠的,跟他们说说,我们到开元府去闹啊。”冯同财道。 “你们别忘了,才十几天前,几千连皇帝宫门前闹,最后怎么着?皇帝都怕了,赶紧出兵。这回只是个世子,皇帝的孙子,你们约上些铁匠,跟他们说明白事情轻重,拉几百号人到开元府门前一跪,李星洲肯定就怕,就把那破东西拆了啊。”老五条理清晰的说。 老大和老二都陷入沉思,老二冯同强有些犹豫:“这......这会不会太冒险,再说人家怎么会听我们,我看还是再想想,想想吧......” 老五摊手:“随便你们两个,反正我不打铁,到时候喝西北风的又不是我。” “这.......” 老大皱眉想了许久:“铁匠朋友我倒是能叫好些,跟他们说说事情严重,十有八九会同意,总归不多......” “怕什么,我道上有的是兄弟,随便叫人来凑凑,能叫不少。”老五冯同财自信回答,随后又摆摆手:“就怕你们胆小,不敢干。” “这不是胆小不胆小的问题......”老二冯同强满脸愁容。 “那是什么?”老五一脸不屑。 “这.....这我跟你说不清楚!” “还不是胆小......” “你!” 老大抬手打断他们说话:“现在不是兄弟闹的时候,关键是我们两兄弟饭碗都要丢了,总要有个办法,总要有个办法......” 老五一脸不爽,直接放下话:“我就一句话,要我帮忙赶紧,你们想好再说话,今晚上出了这门,这事以后就别来找我。” 老大老二都沉默了....... ....... 皇上放下手中奏折,揉了揉眉心:“杨洪昭来的折子,他说瓜州水寨子已经搭得差不多,不过军心不是很稳。” 皇后上前,一边轻轻为他按摩太阳穴一边道:“能挺过来就好。” “是啊,能挺过来已是万幸,可他奏折中也直言不讳,军队士气低迷,因太子之过,众多军士对太子颇有微词,特别是听说太子只是禁足东宫之后。”皇上叹气:“哼,不孝子给朕惹下的麻烦!” “太子终归是太子,贵为东宫,是天家之本。”皇后一边给皇帝按摩一边道:“岂是他们胆敢言语评判的。” 皇上靠着椅背:“古之圣贤有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朕便是天子也左右不了天下悠悠之口。” 他说着闭上眼睛:“太子这次,真是丢尽天家脸面,还害死众多将士,军中有微词也可以理解,朕早有预料。” “陛下准备如何如何处理这事。”皇后问。 皇帝缓缓站起来,旁边宫女为他披上精致紫色裘皮斗篷,然后安静一会儿,皇后端起茶杯,正准备上前,皇上突然轻声道:“朕想让星洲到南方去。” 皇后手中茶杯一颤抖,差点脱手:“陛下!这......” “你听朕说完。”皇上压压手道,然后走到皇后身边:“朕并非让他去打仗,身为天家子弟,无须身先士卒,自降身份,成兵将走卒,他只要身在前线就能稳定军心,助长士气,得天下人心。 朕当初派太子去就是这个道理,故意让他晚上杨洪昭几日才出京也是,他只要跟着大军,天下人便会说天家太子亲临前线,亲征叛逆,无不欢呼雀跃,可惜他不懂! 现在鞍峡口一败,南方天家名声大不如前,正是需要有人能身在南方,稳定军心,振奋士气,重塑我天家威严的时候。 朕已经遣一军人马保护他,不会有大事。待枢密院整备完毕,兵马交接之日朕也会亲自交待,他到南方无须上阵,务须杀敌,只用好好稳定军心,坐等军功就行。” “可,可南方终归是纷乱之地,叛逆横行......”皇后还是不放心。 皇帝摆摆手:“朕自会给他些时日接容禁军,可身为皇家子弟,总要有担当才行,众多大臣也信其才能,不用担心。昱儿不堪大用,林王、潇王有英年早逝,皇孙中只有他被朝臣看中。” “可......”皇后还想说什么,被皇帝抬手打断。 “朕意已决,不过与你说说,让你务须担忧罢了。”说罢不理皇后,转身入了内殿。 皇后张张嘴,终是不敢说话了。 ...... 李星洲逐渐发现诗语的不对劲,这几天她好几次和秋儿独处时提起珍宝阁之事,两人独处时她会时不时会要自己听她唱词,可提及搬到王府去的事,她还是坚持反对。 “你为什么要签这种契书?”诗语指着桌面上的一沓纸,不解的看着他,一脸不满。 李星洲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正是船厂工人的合同,还有一些是空白的。 他轻轻一拉,将女人拉到自己怀中:“你的夫君自有打算,乖乖听话,让珍宝阁所有人都签。” “可这......这太荒唐了!”诗语还是不解。 他也不知如何解释:“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诗语白了他一眼,还是收下这些新的契约。 这契约当然不是后世的劳动合同,更多的人身权力保障能激发劳动热情,从而解放生产力,但问题在于这个时代缺乏监管。 景朝,甚至说这个时代的国法并没有那么严格,更多是人治。 在后世,当一个争议进入人们目光,不管法律能否落实到位,钻法律漏洞也好,表面工作也好,都必须是有说得通的说法,这就是法制至上,所有人必须依附或者遵从于法律,哪怕做样子也是。 可现在的时代不同,皇帝一句话,就是景朝王法也要让道,而且名正言顺。 甚至务须皇帝,像德公之类的大臣,一句话就能定事。 这种情况下,监管是无力的。 即便他合同写明赋予工人们各种自由权利,朝廷不承认,开元府也不会,那谁来监管?总不能自己监管自己,根本没有说服力,无法激发劳动热情。 契约路线走不通,可随着王府不断壮大,当前的雇佣方式已经开始限制生产力解放。 李星洲只能走另外一条,那就是利用生物本能。 人的大脑运作是依靠反馈的,从心理学角度,这意味着人其实并不了解或者完掌控自己的,需要激励和反馈才能激发内在潜力。 很多事情并非难,而是长期缺乏反馈导致的意志丧失,难以坚持。 好比高考600分和高考400分,中间差距200分,实际差距很可能就是摩托车和宝马,出租房和小别墅的差距,天上地下。 可其实200分并不多,高中三年,少算900天,平均到每一天,从400分进步到600分,每天只需进步0.2分,也就是,10天只用进步2分,然后日积月累,就可以从400分到600分,这期间还有195天时间可以用于休息放松。 问题在于能做到人如同凤毛麟角,理论与现实差距巨大。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缺少反馈。 学生努力做习题一天,我进步了吗?进步了多少? 完不知道...... 没有任何反馈,没有半点成就感。 人的大脑在接受反馈之后产生刺激,随后才会兴奋,继而成为新的动力。 这是一个循环,可长时间没有反馈,自己进步了吗?不知道,进步多少?不知道,这种毫无结果的努力让大脑缺乏反馈,消磨人的意志,的不到反馈的人也随着失去前进动力,无法坚持。 所以这明明是很简单的每天进步0.2,十天进步2分的事,却少有人能坚持到底,因为没有反馈就没有动力。 人都不害怕努力,而是害怕没有结果的努力,这是我们大脑工作的方式决定的。 因此,及时的反馈是最能激发人们劳动热情的。 人类发展史也可以从这方面去解读,从最开始的奴隶制,奴隶身为主人私有财产,是终身制的,劳动都是义务,没有任何报酬。 相当于所有劳动终身没有反馈,怎么可能激发人民的劳动热情,解放劳动力呢? 随后奴隶制因限制生产力而被淘汰,文明向前进步,再到封建社会,也是如今景朝的制度。 奴隶表面被废除,但很多人卖身大户人家,长工一做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 虽然有了报酬,付出的劳动,然后得到报酬这个反馈周期长达十几年,数十年。 虽比奴隶制度的劳动毫无反馈好,可几十年的反馈周期早将人所有的劳动热情耗尽,何来劳动热情,对劳动力解放也是十分不利。 而到近现代,契约制,劳动合同逐渐建立,报酬从数十年的长工变成年薪,逐渐变为月薪,甚至到现代有很多日薪,发达国家开始流行时薪结算。 变化不单单只是因为完善社会监管体制,还有高效告速的生活节奏导致。 更多的是因为这种做法符合人的生理和心理规律,快速给予人们的劳动与反馈,让人们产生连续不断成就感,将能最大限度激发人们的劳动热情,解放劳动力。 李星洲无法做到完善监管体制,启发敏智之类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又一点他是能做到的,激发人们的劳动热情,进一步解放劳动力。 ...... 他和工人们签下的新契约在人身权力方面并没有太大改动,改动的地方在于签一次有效期五年,不再一次性付清买身的钱,而是改为每月一发的月钱,但比之前要高许多。 这种月钱和王府中的月钱不同。 王府中下人的月钱看主人高兴,发多少,发不发看李星洲心情,同时,王府下人即便没有月钱,吃喝拉撒睡住,王府也是会负责的。 而船厂工人们的月钱是他们所有收入,是劳动所得,是他们的经济来源,生存之本。 在合同里,李星洲第一次将之定义为“工资”一词。 可问题也来了,因为缺乏监管,很多工人对此并不信任。 之前卖身魏家几十年虽然毫无尊严,报酬也少,但至少能保证有吃的,可以过日子,因为他们就是魏家的财源。 现在看似工资高了,也不受太多束缚,更有自由,可王府要是不讲信用,突然不发工资,他们能怎么办?找谁说理...... 李星洲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信誉是需要时间建立的。 ....... 三月中旬,王府已经囤积五百多斤熟铁片,八百多枚手雷,还有两百二十四把遂发枪,季春生每天带来朝廷的消息,枢密院接受神武军第五厢已经进入尾声。 李星洲摩拳擦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接手自己的第一支武装力量了....... 两百三十四、交接+丁毅手段 “我非去不可?”李星洲问,他手边摆着加了三省印章,枢密院印,皇帝御画的文书,还有官服,官印。 小小的院子里只有流水声响,春风嗡嗡作响,皇宫大院内少有人世的嘈杂声音,太阳光穿过稀疏藤状植物,洒下斑驳光点,春日逐渐变暖,甚至有些微微火热。 老皇帝落下手中棋子:“听你的话莫非不想去。” 李星洲在心里叹口气,他实在没想到事情会是如此,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概如此。 王府众人一早为他穿戴整齐,穿最好的衣服,最漂亮的马靴,喂最好的马料,翘首以待送他出门,游骑将军,新军军指挥使,王府上下可高兴坏了,他也不例外。 万万没想到,皇帝破例给他一军三千人马,是想让他去南方...... 皇帝开口,他还能如何。 “皇上旨意,我当然不敢违背,想去......想去。”李星洲无奈道,说着随意下了一手。 皇帝微微抬头:“可听你的话不像想去的样子。” “没......我想去得很呐,日思夜想,夙夜忧叹......”李星洲说完随便下了一子。 “朕不会强求你,你不去,自会有其他皇家子嗣接手禁军。 不过你身为朕的皇孙,天家子弟,就该记住,天下是我天家的天下,这江山是自家的江山,关键时候,不能靠外人,只有自家人才能信,为家国分忧,是分内之事。”皇帝语重心长,说完落子。 李星洲有些无奈,他或许早该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老皇帝想让他去南方道理他当然知道,脸是太子丢的,太子是皇家之人,失的是皇家威望。 这种时候皇家之人出面解决最能聚人心,可皇家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李星洲心不在焉的跟着落子,马上就明白过来,事情有利就有弊,朝堂之上那么多人为他说好话,让他接新军的事板上钉钉,可皇帝肯定以为皇孙之中他最有人脉,最得人心,太子不在,林王、潇王已死,不是他还有谁? 所以说,塞翁失马...... “想好了吗。”皇帝问,接着落子,面无表情。 李星洲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他敢抵死不去吗?年少之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客气礼貌当成面子,他可不是愣头青,也不傻,心里有底。 老皇帝表面语气不重,一家人长一家人短,也没什么严厉措辞,可这不意味着他李星洲已经到了皇帝都要给面子的地步,自己的斤两他心中有数。 “去。”李星洲瞟一眼,跟着随意下了一子。 老皇帝这才露出笑来,毫不犹豫跟了一手:“如此甚好。” 两人各自又下几手,心烦意乱的李星洲逐渐不支,投子认负,老皇帝的旗路比起德公更加不留情面,不择手段。 “没看出你还有这等棋艺。”老老皇帝道。 李星洲有些烦躁不想多说:“一般般,比不过皇上。” 伺候一旁的福安公公察言观色,然后插嘴:“现在日头烈辣,我让人送些冰镇连子茶过来给世子解渴。” 皇帝点点头,福安便去吩咐办事了。 “此次南下你需要做什么明白吗?”皇帝问。 李星洲一心想早点走,点点头道:“知道。” “那你说说。” “什么也不要做,不要捣乱,不要插手,安安稳稳等到事情解决。” 皇帝惊异看他一眼,随后点点头:“不错,太子若有你这智计,也不会闹出今日糜烂局势。 杨洪昭其人带兵打仗是有本事的,到那之后你无须为局势忧扰,也不许插手防务,只用好好呆着就行。若有闲情逸致,也可说些鼓舞人心之词,你不是善于文墨辞藻吗,这也是拉拢人心的利器,切不可学迂腐书生之言,自命清高。 你要记住,身为皇家子弟,这世上没什么东西不可为你所用,明白吗。” 李星洲点点头,心中更加小心谨慎起来,老皇帝以为他不过十六岁的孩子,所以跟他说这些,可他不是,他三观早已成熟,老皇帝一席话,让自己对他更加了解。 “我想晚些出发。”李星洲提条件道。 “为何?” “做些准备,到瓜州数百里路,不能说走就走。”李星洲瞎扯。 老皇帝微微思考,然后点头。 “两个月后出发。”他连忙道,率性抢下谈判的锚点。 “不行,最多二十来天,三月初必须离京。” “一个月!”他还想讨价还价。 “此事已定,务须多言。”皇帝不容反驳的道:“三月初出京,三月二十之前到瓜州,不得违命。” 李星洲无奈,姜还是老的辣,多说无益,于是干脆答应,然后拱手告辞了。 ...... 不一会儿,福安带着小太监带来冰镇莲子茶,却没见世子。 皇上招手道:“福安,你来看看这棋。” 福安点点头,凑过来看。 “你说哪边赢了。”皇帝问。 “黑子大势已成,再下下去当然是黑子赢,陛下好棋艺。”福安赞叹。 皇帝摇摇头,呵呵一笑,“起初朕的黑子几乎难以为继,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结果一说去南方的事,朕寥寥几步,反败为胜,便赢了,你知道为何吗?” “这老奴自然不知。”福安摇头道。 皇帝哼了一声,一拍桌子,“他就是不想去!而且不想到心底了,朕一说让他去南方,顿时心不在焉,棋路混乱,若他心不乱,照常下去,输的就是朕了。你呀,肤浅,还夸朕棋艺好,呵呵......” “这......老奴愚钝,陛下明察秋毫,体察入微,实在英明啊。”福安赶紧低头道。 皇帝摆摆手,并不在意,不满的开口,“你说朕的皇子皇孙,若让他们替朕办些差事,哪个不是欢喜雀跃,感恩戴德,可你看他,你看他那副样子!就好像朕欠他似的.......” 福安尴尬一笑,“世子毕竟自小就与众不同,难免.......” “难免什么,他就是目无规矩惯了,从小就如此!”皇上不满挥袖。 福安笑呵呵的道:“陛下,孩子嘛,世事难两,听话的固然是好,可也少主见,难主事。那调皮捣蛋的孩子,虽然不守规矩,难管教,可大多都是能办事的,有主见的。宫里的孩子们都这样。” 皇上听完点点头,“你说得也没错,大抵如此朝中大臣才会举荐他,在朕看来也是这道理,所以才没跟他生气。 这点星洲比太子好,太子虽恭谨,可却少有主见,遇事没主张,所以才出大祸,他要是心里有数,不听那副将撺掇,会有如今乱局?” 福安点点头:“陛下言之有理。” “此次星洲到南方去朕也别无所求,但愿他能安稳处世,少增祸乱,稳定人心就行。”皇上说着缓缓抬头看向南方...... ....... 李星洲有些烦躁,出了内城就遇季春生迎上来,随便说了两句,他牵过马,开始向午门去。 午门之内是少有人能骑马的,这大概就是以权谋私吧,毕竟季春生在这,又是巡城的武德使。 从午门到内城还是有很长一段路的,不骑马要走很久。 他现在陷入两难之中,要么军权,要么去南方。 若是王府有船,他一点不在意,去瓜州就去吧,皇帝的意思他明白,不是让他去打仗,无非代表皇家去做样子。 问题在于现在水路一断,从陆路去瓜州要十几天,王府无船,十分不方便,如果王府有船了,走水路只要两天左右,如果是秋儿的踏动轮船,可能会更快,顺流而下一天多就能到瓜州。 为保存军权,看来他这次不得不南下。 ...... “站住!” 身后隐约有声音。 “前面小子,给老夫站住......” 这次李星洲听得清楚了,从思绪中回神,一回头,居然见到一老头提着裤裙追着马,气喘吁吁,披头散发,十分狼狈,显然是追了许久。 李星洲和季春生纳闷的停马,这人为什么追着马? 那老头这才追上,拄着膝盖气喘吁吁半天,然后抬头厉声道:“好个竖子,竟敢在宫中纵马,报上名号,给老夫下马认罪!” “礼部判部事孟知叶。”季春生小声提醒他,李星洲也隐约记起,他曾经见过这老头。 “你们到底是谁!”老头瞪眼怒气冲冲道。 季春生拱拱手,“孟大人,本宫武德司武德使季春生。”武德使从二品,比正三品的孟知叶高级,可景朝重文轻武,武官地位会稍微低上一些。 “老夫没问你,是问你身边的小子!”孟知叶声色俱厉,咄咄逼人:“不知皇城之内不能纵马吗,快快给老夫下来,磕头认罪!” 季春生本来客气,听他这么一说,脸色也不好起来:“孟大人,本宫身为武德使,巡防皇城,骑马又如何!” “我不说你,我说你身边的小子!”孟知叶指着李星洲鼻子道。 “大胆!”季春生更怒了:“我身边的是天子皇孙,潇王世子,当朝游骑将军,新军军指挥使,军器监少监,岂容你撒野。” “呵!”孟知叶一脸不在乎,大声道:“世子又如何,按礼,郡王及其上,皇城二司长官、马军才能在皇城中骑马,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还不快下马,给老夫磕头认罪!” “你!好你个老头.......”季春生大怒。 李星洲心里正烦闷,偏偏遇上这气人的事情,干脆打马上前,果然,老头虽然一副义愤填膺的样,但见马上前,吓得一下子狼狈躲开了,他也不回头,加快马速,纵马出了午门。 ....... 庐州府最近越发不太平,城外到处传言有人闹事,两天前有人急匆匆来报,说城外一个村揭竿而起,正向城门杀来,当场吓得起芳带着厢军人马出城救急,结果到了地方根本没人。 抓人来问也问不出什么,城中也常有打架斗殴之事,黑帮滋生,匪徒横行,巡城衙役加了又加,收效甚微,甚至有衙役还被报复打伤。 另一边,去与苏半安谈事的两个兄弟已经两天都没回来报事,同去的十几号人没了音讯,起芳和父亲都心中焦急。 第五天,他们终于忍不下去,亲自率领一千厢军出城,去往边境苏半安所在营地。 可他们见到的不只是苏半安,在营寨门口接见他们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至于苏半安,被两个军士押着,脸色发白,安静站在这年轻人身边,不敢说话。 起芳一下子认出他,他毕竟是苏半川弟弟,曾经见过,她已经隐约察觉事情不对了,“你是谁?” “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女豪杰,在下丁毅。”他说着打开扇子,风度翩翩,慢悠悠扇起来:“你说我是谁,在下苏州丁家家主,现在的苏州知府,如今的苏州我说了算。” “你.......”起芳看了一旁面色发白,神色不好,太阳当头却裹着大裘衣御寒的父亲,两人眼中都是惊色,这年轻人居然当着苏半安的面说苏州他说了算。 再看他年纪,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跟自己差不多年岁....... “你心中惊讶不解,不信此事。”丁毅一笑,随即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这人不喜欢夸耀自己本事,但苏半川是我杀的,苏半安以为离了苏州就能安生,可他忘了,离了苏州没百姓拥护,他便什么都不是,带的还是我丁家养了多年的厢军,又有什么理由活命呢,是不是?” 他说着转头,看向苏半安的方向,此时四十多的苏半安已经吓得脸色雪白,摊倒在地,跪坐在年轻人面前,一个劲求饶。 可年轻人眼睛都不眨一下,苏半安被两个军士拖到后面,不一会儿传来一声惨叫便再也没声,红衣刽子手提着血淋淋的脑袋出来,挂在远处高台军旗上。 起芳心底发凉,用披风掩饰,手已经悄悄摸上剑柄。 丁毅毫不在乎,摇摇扇子道:“起大人、起小姐不必紧张,府中两位兄弟也安好,只不过在我军中做客。苏家自以为在安苏府得人心,他们却不知道是谁帮他们养着厢军,聚义之后又是谁帮他们养着数万大军。百姓会一时冲动,但到最终,谁有钱粮,他们就跟谁。” 他说着突然上前一步,起芳被吓得下意识后退一步,手中的剑几乎出鞘,“丁毅公子怎能如此卑鄙无耻,我两位亲兄弟都是泸州使者,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我们并未交战,家兄不过代为问候!何故拘禁他们。” “哈哈哈,起小姐哪里话,在下最讲信誉,也没杀两位家兄啊,说了不过请他们在军中做客。”丁毅淡然笑道。 “你!”起芳气得牙齿发抖,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之前还奇怪堂堂苏州知府怎么会被不知名的土匪杀了,现在她明白了,这姓丁的当着他们的面杀了苏半安,一是威吓,二是证明安苏府确实已经落入他丁家之手。 “忘了告诉小姐,丁某不是迟疑不决的草包,你们也看见,我说杀苏家人就杀苏家人,所以,我给两位一个月时间,到时用泸州驸马府的驸马爷还有庆安公主人头来换你两位兄长,否则不要怪我招待不周。”丁毅满面笑容道。 随后他又拍拍手,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走上前,“我知道驸马府定有精兵护院,以泸州厢军想破驸马府必然不易,他是我得力手下,名叫丁锋,有以一当百之勇,就暂时借给小姐。” 起芳心里气急,这明显是要监视她!可两个兄弟在他手中,加之安苏府人多势众,她只得咬牙道:“那我多谢丁公子了!” “哈哈哈,起姑娘何必如此客气,快看看令尊大人吧,我看他气色不好。”丁毅依旧风度翩翩...... “你就不怕朝廷报复么。”起芳问。 一听这话,丁毅收起扇子,嚣张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皇帝?朝廷?那是什么狗屁!” 两百三十五、愁绪+接手禁军 “后来呢?”何芊不满的问,用手中的竹签戳他。 “后来,后来就没了啊。”李星洲摊手。 “啊,你骗人,你明明说有九九八十一难的,你才说多少,怎么就没了。”何芊撅着嘴,双手叉腰,老大不满意,一副你骗不了的表情。 李星洲也很无奈,西游记他又没背原著,记的都是小时候看电视剧看到的,然后用白话讲个两个丫头听,哪会记得。 “哟嚯,你一个听故事的,比我讲故事的还横。”他笑着戳了小姑娘额头一下,小姑娘回他个鬼脸,月儿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世子再说一个呗,很好听的。” 另一边的石桌上,秋儿正在核实她的稿纸,魏家船厂的旧船已经拆除完毕,明天将正式开始建造新船,在新契约的带动下,工人们开始逐渐热情高涨,都迫不及待等着开工。 诗语也在一边帮忙,她最近老是跟着秋儿,几乎形影不离。李星洲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阿娇则帮助秋儿记录和计算,毕竟她是第一才女,才思敏捷不说,大脑绝对不笨,也从下学习,精通筹算,能识字写字,正好能帮秋儿。 在这样的年代,懂数学又识字的人可不多。 “别听故事了,哪天有空再说,我们三个斗地主吧。”李星洲提议。 何芊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月儿在一边也连连点头“我去拿扑克牌。”说着就冲进了小屋子,那可是她们的宝贝,保管十分细心。 何芊环视四周,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道“哼,你可真厉害,才多久,一院子里都是漂亮女人。” 李星洲好笑看着她“你这是夸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吗。” “哼,本小姐本来就是天生丽质。”何芊说着像是想起什么,气哼哼的道“上次送香水的时候也是先让别人选的吧,结果到了我都是别人挑剩的,我才不喜欢水仙呢。” 王府里的香水目前有两大销路,一是珍宝阁售卖的,二就是众多皇亲国戚,京城权贵直接找他订购的,两者销量都差不多,不过即便再如何供不应求,他也会留下一些送人,这其中肯定少不了何芊。 见她气哼哼的,嘴巴都快翘上天了,李星洲连忙笑道“是是是,明天我让你诗语姐带你去店里,到时候你自己挑,不过最多只能挑两瓶。” 小姑娘这才高兴起来“我只要一瓶,多了也用不完。” 屋里传来月儿的声音“世子,我数了一下,少张牌,我找找看。” “嗯,慢慢找,别急,越急越找不着。”李星洲大声回答。 “好呀” 他干脆一退,一下子躺在身后舒适的草坪上,泥土和青葱春草的芬芳,深深一吸,心旷神怡。 耳边时不时传来远处阿娇和诗语的笑声,秋儿也会时不时跟着笑,整个人一下子放松,长久的压力也消失不见。 “你干嘛,不正经。”何芊踩着她黑色的小马靴绕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星洲伸了懒腰“不干嘛,休息一会儿。” “哪有你这么休息。”何芊踢了踢他的腿,然后蹲下来,揪着他身边的草“这两天为什么不去开元府,你不去,我好无聊,其他人都怕我爹,不敢陪我玩。” “这几天我要领禁军,来不及去。”他闭着眼睛回答。 “禁军?”何芊听完有些不敢相信“哼,没想到你还有些本事,那那你以后都不去开元府了。” 他懒洋洋的嗯了一声。 “哦”小姑娘失落的回答。 “你要是无聊,可以来王府玩,阿娇、秋儿、月儿还有诗语都在,你可以找她们玩。”李星洲躺在草地上安慰她。 何芊用小木棍戳了戳他“那你呢?” “额,你以为我接管禁军干嘛,皇帝要我去南方,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李星洲一笑,有些无奈,老皇帝的决定,他也无力左右。 小姑娘一下子呆住了“南方?你要去打仗吗!” “哈哈哈哈,人家要让我打啊。”李星洲好笑的道“我不过无名小卒,就是去擂鼓助威的,不过要是真打起来,那苏州叛党都是乌合之众,不过我一合之敌。”他懒洋洋的说着,反正吹牛也不要钱。 过了一会儿,发现小姑娘没回嘴,微微有些纳闷“怎么不说了。” “说什么,还一合之敌,臭不要脸,上次的伤好了没有,就会吹牛你还笑,还笑得出来。”小姑娘抬杠,可说着说着,李星洲发觉她语气不对,微微起身,就发现小姑娘眼中蓄满泪花,都快掉出来了。 “哈哈,难不成我像你一样哭鼻子,怎么了,堂堂何大小姐怎么成小鼻涕虫了。” “你才鼻涕虫!”何芊重重踢了他一脚“上次遇到刺客差点就没命了,就你这种破本事还敢去南方。” 李星洲眼疾手快抓住小姑娘脚踝“上次可是为救你才那样的,小丫头现在倒说起风凉话了。” “要你管!” 他哈哈一笑坐起来道“又不是生死别离,我也不是去打仗,只是去喝茶的,待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星洲干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从京城到瓜州也不远,坐船来回不过两三天的路,不过你能关心我我心里也很高兴。” “哼,谁关心你。”何芊一用力,抽回自己的脚。 不一会儿,月儿蹦蹦跳跳拿着扑克牌出来。 三人开始斗地主。 最近局势越来越混乱了。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混乱虽是上升的阶梯,可一旦涉身其中,难免身不由己,毕竟一旦卷入这个旋涡,就注定不会他一个人说了算,需要互相妥协,权衡,抗争。 第二天下午,李星洲带上他亲自训练出来的三十多个护院还有严申,去往城市外禁军大营。 神武军大营离京城大概三四里路,从王府到大营用时大约一小时不到。 禁军大营十分庞大且零碎,蔓延在山脚下,遍布在方圆几十里的广大区域内。 在门口,高大的木质营门拦住他们的去路,望岗的军士见有人来,连忙迎上来,李星洲将皇帝给他的枢密院文书递上,那穿着棕黑硬皮甲的军士看完后连忙跪下道“小人拜见军指挥使。” 李星洲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免礼。 那军士回到岗位,然后对着营寨墙头的人说了什么,接着,厚重的木制大门从来里面缓缓打开了。 他带着众人纵马而入,进了营地才发现里面比他想象中开阔得多,一眼看不到头的营帐和屋舍,四处巡逻的着甲军士,还有些来回奔跑的战马,远处的灰尘飞扬,遮天蔽日。 李星洲找了旁边的一个小哥问明中军大帐所在位置,正向着那边赶去。 没想到转过一栋墙体老旧,堆满半干柴火,用来煮饭的石头房,刚好遇到迎面而来的冢道虞,还有他身边的卫川,赵光华,童冠。 他们都骑着马,身后跟着八名身着硬皮甲,举着将军旗的亲兵,前面两面旗分别是大将军旗和紫底写着黑色“冢”字的旗帜。 “大将军别来无恙。”李星洲停下马,拱拱手道。 冢道虞深深看他一眼,随即也面无表情的拱拱手“世子好威风。” “再威风也比不上大将军,独掌新军,一手筹划禁军改制,劳苦功高,威名远扬。”李星洲笑笑。 冢道虞身边的卫川和赵光华都低下头,他们知道,这事最大的功臣本该是李星洲的,只因只因他们做事不光彩,所以如今落在大将军头上。 “世子说得是,大将军英明神武,为国为君忧思深远,实在是我辈楷模啊。”童冠连趁机拍马屁,他并不知事情原委。 李星洲也被这跳梁小丑逗笑起来,打马上前,拍拍他肩膀“哈哈哈,童大人真是个明白人,跟着大将军好好干,将来一定飞黄腾达。” “哈哈哈,世子说笑了,不过也多谢世子吉言,你我以后便是同僚,若有不便之处,世子尽管吩咐。”童冠也高兴的拱手。 李星洲看了冢道虞一眼“大将军,属下告辞。”说完打马而过,身后煞气慢慢的三十骑也随他而去。 新军第一厢的厢指挥使叫赵阔,是个瘦小精明的人,大帐在大营偏北的位置,李星洲来的时候十分客气,恭恭敬敬,先向他介绍一些军中注意之事,然后收了他的枢密院和兵部的文书,便让人带去第十军驻扎的地方。 第十军营地位于东南,从中军过去还有走半个小时左右。 顺着黄土漫天的大道走了许久,远远的李星洲就看到在山坡上的营地,周围人烟稀少,有大片空地,而且营地大多都是石头和木头搭建的永久性建筑,远远的就见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 “将军,此时下午,正是作训的时候。”带路的军士解释道。 他点点头“那就直接去作训场吧。” 军士答应一声,带着他们向作训场的方向走去,作训场在一处洼地,在驻扎的营地下方,十分宽广,满地都是黄沙,大概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远远看去众多军士正在黄沙中作训,都是马步扎枪。 就在这时候,看守在作训场外围的军士发现他们的到来,带路的士兵上前跟他说了几句,那小哥连忙跑向作训场那边。 李星洲不急着过去,很快,那边的禁军大概明白怎么回事,教头让禁军停止训练,集结起来,他远远的看着大概估计出水平,两千多人的集结用了十分钟左右的样子。 确实比起散兵游勇更加训练有素,但比起注重纪律和团队合作的现代军队依旧有差距,差距不在于体能或者技能,而是军队理念不同。 见那边差不多,李星洲才打马过去。 作训场南方有一个木头搭建的高台,那是平时教头发号施令的地方,他下了马,缓缓走上前,几个教头带路,将他迎上高台,数千双眼睛汇聚在他身上,若是普通人肯定腿先软了,这种场面他前世见多。 才上台,一个着甲齐的将领就单膝跪下“新军一厢第十军副指挥使狄至见过指挥使大人。” 狄至?李星洲心中疑惑,随后想起来,不就是当初和他一起巡城的都头吗,他把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扶起来,果然是狄至,“你不是都头吗?” 他心中好奇,都头到副军指挥使,中间可是天差地别啊! 狄至满脸笑意“世子,上次刺客作乱的时候,属下因护驾有功,作战勇猛,回来之后便承蒙上官提拔,到了第十二军副军指挥使,后来并做如今的十军。” 说完他指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道“世子,下面就是我第十军大部,请指挥使检阅。” 李星洲点点头,他今日来就为交接军权的。 他还没说话,几个汉子就匆匆上台,将两面大旗帜立在左右,分别是写着“李”字,淡黄底边代表皇家的旗子,还有一面则是黑底白字,写着军指挥使的禁军旗子。 看着下方众多好奇的眼神,李星洲微微提气,大声道“我就是你们的新指挥使,潇王世子,游骑将军李星洲!”这话一出口,仿佛许下某种庄严誓诺。 下方的汉子们统统单膝跪地,高呼“见过指挥使大人!”响声震天,回荡在空旷训练场上。 李星洲点点头,然后道“你们现在是新军一厢都第十军,知道为什么叫新军吗?” 将士们互相看了一眼,大多弥漫摇头。 “新其实很简单,明天给你们换几套甲胄,黑旗换红旗,神武军改叫新军,用弓的换做弩,用弩的换用弓,使刀的换枪,都可以说新,那便是新军了。”他说着走到最前方摇摇头,“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新军!” “大家身为军中兄弟,可以各有意见看法,但我是你们的指挥使,所以,在我第十军中,所谓新就是前无古人,所谓新就是性质上的改变以达更好!所谓新是从心理上的改变,而非换汤不换药。” 众多军士听得有些迷糊。 李星洲并不在意“我不管你们有没有听懂,但我会在短时间内教会你们,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我李星洲的名号你们大多该听过,死在我手上的人我自己都记不清,所以为你们的小命也好,前程也罢,最好给我好好听令。” 他这话一出,顿时下方众人都肃然,窃窃私语的声音没了。 李星洲招招手,将王府的三十多个护院叫上来,然后指着他们道“他们是当初跟随潇王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人,每人手上都有几十条人命。” 台下都是吸气声,他们当然听说过潇王的故事,这一下子就将没上过战场的禁军镇住了。 “从明天起,他们会代替教头负责训练你们,每人负责一都,你们必须服从,否则死几个人对我李星洲来说不算什么。”他说得声色俱厉,随后回头对狄至道“你比较熟,这事你来安排。” 狄至也连忙点头,大概他也被吓住了。 在军队中,下马威是必须的,因为陌生的心理威慑是最有效的,一旦大家相熟之后,就再难有这效果了。 李星洲也不知道二十多天能把这些人训练成什么样子,至少教会他们打枪吧 两百三十六、工具钢+心中的愧疚 随着炭火缓缓加温,李星洲和祝融将一块快切割好熟铁片从竹箩筐中放入石墨坩埚。 “世子,这脏活累活小人来就行。”祝融憨厚笑道。 李星洲哈哈一笑,比这脏累的他都干过:“没事,不过你们小心些,我也第一次用这东西,说不定这坩埚就炸了。” 他本来不想这么快的,因为他虽然知道原理,可原理这种东西,学过高中化学物理的都能给你说个明明白白。 但坩实践和理论之间差距如隔天堑,必须小心。 埚炼钢他也是第一次尝试,本来准备长时间的缓慢尝试,然后逐渐使用成熟技术的,坩埚蓄热之后可以将钢融化不假,可问题在于这么高的温度露天操作是很危险的。 可惜他没时间等了。 皇帝逼他三月份南下,如果按照这个速度生产,没有工具钢的话三月底王府拢共可能也只有两百多把枪,这远远不够。 他甚至希望能生产几门炮带着去,其一保护自身安,其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对于武器来说也是。 之所以不生产,是因为炮不比枪,枪材料不过关炸膛了,顶多伤射手,炮要是炸膛就是灾难性的,这个时代的材料强度很难支撑发射瞬间的高温高压。 如果有了真正的钢铁,那么他也可以尝试在南下之前制造几门炮。 另外一边,铁牛和关二已经将一堆湿润黏土裹着铁粉搅拌好,然后也准备好柳木杆子的铁勺。 李星洲看了一眼,放入坩埚中的铁片大概有四五十斤左右,他手上也被铁皮划破两处,好在他经常练枪,手起了茧,否则更伤。 “开始加大火吧。”李星洲道。 两个工匠点点头,然后开始用鼓风机吹起炭火,这种炭火是用土窑闷烧出来的无烟炭,燃烧剧烈,温度非常高。 祝融有些担忧的道:“世子,这几个黑锅真能耐得住火吗?” 李星洲点头:“应该能,总之要试试,大家站退开点,以防万一。” 石墨耐火材料其实在生活中随处可见,稍微细心就能发现它们的踪影,学过化学的也知道石墨熔点高达五千多度,炭火顶了天也就一千三百度左右,应该没事。 可事情谁又能说得准,稍有疏忽就会谬之千里,要是祝家烧制时不精细,坩埚有裂痕呢。 众人都听他的话,退到十几米开完,只留一个小哥战战兢兢在那鼓风,他也是满头大汉,但也要硬着头皮鼓风。 不一会儿温度越来越高,可坩埚却无半点异样,加热过程持续半个小时左右,祝融靠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目瞪口呆的回头向众人喊到:“化了,世子化了!” 几个铁匠一愣,还是有些不信的问:“什么化了?” “还能什么,熟铁,铁融成水了!”祝融大声道,这下大家彻底惊了。 几个铁匠一个个都顾不得考虑安,纷纷围上去看,熟铁烧成水,这可是他们这辈子活到现在都没见过的景象! 李星洲也凑上去,众人连忙让开条路,坩埚中橘黄色的铁水清晰可见,热浪铺面而来,液态熟铁! 他心中激动,石墨不只是耐高温,熟铁烧化后,石墨中的碳会将铁还原,实现脱氧,同时将硅、硫等杂志分离,浮出液态钢表面。 李星洲挡住众人:“小心点,周围气体有毒,不要多吸。”这时候会产生一氧化碳,氧化硫等有害气体,所以坩埚炼钢工作条件十分恶劣。 坩埚中铁水蒸腾,几个铁匠都瞪大眼睛,熟铁炼成水!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熟铁顶多能烧到通体柔软,下面鼓风的小哥虽热得满头大汗,可也越发有劲。 逐渐的,一层淡黑色物质缓缓上浮到液体表面,李星洲虽然没见过,但几乎可以断定,那些就是被还原出来的杂质,“快,铁牛把表面那些东西勺出来。” 铁牛听了赶忙跑到院子那头,拿过准备好的柳枝铁勺,垫着凳子上去勺。 “少喘气,憋住!”李星洲吩咐,这时候会产生大量对人体有害的气体,从正上方去清除杂质最容易受其侵害,得肺病,但这也是无可奈何做法。 铁牛点点头,憋着气将钢水表面的杂质清除,下来的时候已经胀得满脸通红。 这下,坩埚里只剩下纯净的橘黄色液体,周围的气体在热浪蒸腾下扭曲,那橘黄鲜艳如同灼眼的烈日,那么迷人,又那么危险。 液态钢! 当杂质被分离,石墨中的碳渗入干净的铁水,真正的钢铁已经形成了,只不过现在它还是危险又骇人的液态。 几分钟后,李星洲让小哥逐渐减火。 熟铁炼化,去除杂质,同时石墨中的碳会逐渐渗入铁水中,让比较纯净的铁水碳含量增高,成真正的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用眼睛看不出任何变化,所以李星洲心里也忐忑不安,只能静静等待结果。 火力减小,铁水逐渐凝固下来。 差不多成樱桃红色的固体时,他让人放下坩埚,然后敲碎它,里面还成红色的固体块落在碎片堆中。 铁牛和关仲早就迫不及待,用火钳合力将钢块夹到铁毡上。 最后的考验就要来了,李星洲目不转睛盯着樱桃红色的固体块。 在他点头说示意下,铁牛抡锤锻打,可铁牛第一锤才下去,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刹那间火花飞溅,璀璨夺目,一闪而逝 火红的固体上却没留下任何凹痕! 铁牛呆了,围观的铁匠们也笑起来:“铁牛你小子怎么,没吃早饭啊。” “我看是昨晚上被婆娘磨的,年轻人吗。” “哈哈哈”众人大笑。 “不是”铁牛面色赤红,都不知道怎么争辩,抬头道:“关二,你来打打看。” 关仲诧异,收住笑也抡锤就砸下去,结果又是一声巨响,依旧没留下半点痕迹。 “卧槽!”这下关二也惊呼出来,他终于发现不是铁牛放水,而是这料真的硬得出奇,这料现在还是樱桃红的状态,这种温度下生铁也是软的,可这鬼东西居然敲不动! 铁匠们都不笑了,一个个呆愣当场,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如同突然转了三百六十度的大弯。 几个铁匠互相对视,似乎逐渐开始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有人上前接过铁牛手中的锤子,然后是试着砸了一锤,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所有人尝试了个遍,钢块已经变成暗红色了,没有半点凹痕。 铁匠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目光都看着他,关二看了半天,惊呼:“世子,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难不成是神铁。” 李星洲大笑起来,他明白这事情大概是成了。 十八世纪英国人用石墨坩埚炼出工具钢后,检验是不是真钢的方法就是加热到百度,用锤子砸,如果能砸出凹痕都是假钢,要回炉,正因如此,日不落帝国也逐渐崛起了。 而现在,这钢明显已经达到工具钢的标志,他有些激动的道:“这不是铁,是钢,真钢!” “这种钢樱桃红的时候根本打不动,要锻打少说也需要加热到火红,否则根本动不了。”他看着眼前的宝贝,若不是还热浪蒸腾,他真想一把抱上去。 “这世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铁牛绕着已逐渐降温到暗红的钢块,也不可思议的打量。 李星洲点头,然后高兴的道:“快去把那些掺和铁粉的黏土拿过来,敷在表面。” “好!”铁牛和几个铁匠立马动起来,他们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他们只知道世子说的绝对没错,向来如此。世子懂的比算命半仙还多。 很快,暗红的钢块就被厚厚的黑灰黏土覆盖。 “这用来干嘛?”最年轻的铁牛不解的问。 “脱碳,降温。”李星洲说着静静等待。 众人开始聊起刚刚的经历,毕竟那实在太过离奇,熟铁炼成水,已经加热到樱桃红却依旧打不动的铁等等简直难以想象它的强度上限到底多高。 脱碳十分钟左右,他命人将钢块取出,然后用水做最后冷却。 最后成品完成,这一块钢大概四十斤左右,表面黝黑光亮,呈现金属色泽,这是高碳钢的特征! 李星洲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拔出他腰间的佩刀,这是军指挥使配的百锻刀,兵部是这么跟他说的。 铁匠们都围观过来,他举刀到头顶,重重砍了下去。 当! 一声金属交接的脆响,火花四溅,刀刃一边已经形成一个大大的缺口,而钢块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痕迹。 工具钢之所以称为工具钢,因为其强度可以轻易用于切割打磨其它金属! 他又重重连砍几刀,最后刀刃从靠近尖端的位置直接崩断,而钢块上只有不痛不痒的白色划痕。 李星洲知道事情真的成了,人类史上第一种工具钢! 当初英国人在十八世纪就是用这种繁杂的方式炼出真钢的,一切都归功于石墨这种之前从未被人注意到的新材料,耐腐蚀,耐高温,而且能提高碳含量,还原硅、硫等杂质,对他而言简直比黄金还珍贵。 有了工具钢,以后王府中的车床工作部,切割熟铁的工具,枪管等都可以使用工具钢,会大大提高生产效率。 “世子,若用这种真钢锻成钢刀,岂不是削铁如泥!”那边研究了半天的关仲兴奋的道。 铁牛也激动的插话:“对啊世子,要是制成钢甲就刀枪不入,天下无敌!” 李星洲忍不住笑起来,他们这些做法还真有人实践过,也符合普通人的想法,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这种钢还可以炼,以后就由关仲来负责炼钢这边的事,人手我会让严毢抽派给你,能炼多少就炼多少。祝融负责石墨坩埚烧制,还有熟铁切片,前几批钢就由剩下的人负责,都锻打成车床上的工作部,后面产出的用来制枪管。” “枪管?”铁牛有些不解,李星洲却点点头,然后不容置疑的道:“今天的话你们都记住,以后就这么做,具体细节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交代完他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把关仲喊过来。 把他叫到墙边,单独小声对他说:“以后上去清钢水的事让下人干,干的时候必须戴上口罩,一定要记住了,若有差错我拿你是问。” 见他如此严肃,关仲连忙点头。 李星洲这才一笑,转身走了。 身后工匠们还在欢呼雀跃,如获至宝的围着那块钢材,大声夸耀,说笑,气氛火热。 李星洲心里当然高兴,可高兴后更多的却是沉重。 他有许多东西没说,或者是不能说,有时做坏人也需要勇气。 即便现代的高强度复合材料枪管,发射百发左右的子弹,枪管就会因为热能的积蓄而升温到无法继续正常发射的程度,需要冷却,最好的冷却方式就是水,或者士兵的尿液。 而这个年代的铁造出的枪管在装填不方便导致射速很慢的情况下,但连续发射发以后,枪管也会烫手,再连续装填射击,需要冷却。 如果继续就会因材质无法承受高温,而产生炸膛的危险,而贸然降温又会损毁枪管。 火药燃烧能产生上千度高温,一部分能量推动子弹,大部分则被枪管吸收。 因此限制枪械性能的原因一直有枪管材料的强度不够。 钢铁的出现能解决这个问题,百度的高温对于铁来说几乎是致命的,能让其腐蚀,质变,可对于钢而言却丝毫没有影响。 正因如此,他必须迫切的获得工具钢级别的真钢铁。 问题在于坩埚炼钢是一种不完善、不安的炼制方法。 它是人类第一种液化炼制的钢铁的方法,第一种炼制真钢铁的方法,第一种批量炼制工具钢的方法。 可它依旧在安性上十分落后,炼制时坩埚上方会有大量杂质被汽化排出的有毒气体,并不是小小的口罩之类就能阻隔的,清理杂质的工人工作环境十分恶劣。 当初英国最先用这种炼钢法的时候,清理杂质的工人大多得肺病早早死去,而且十分痛苦,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多岁 这是变相的草菅人命。 所以他一再让关仲不要自己去清钢水表面的杂质。 他别无选择,只能用“没有牺牲,就没有进步”来安慰自己。 过后,诗语脸颊酥红,软绵绵躺在他怀中。 “你真要去南方吗。” 李星洲点点头笑道:“放心,不会有事。” “要去多久” “不知道,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半载。” “你,你真不是去打仗。” “不是。” “没骗人” “没有,我骗你干嘛。”李星洲说着在被子里环住她光滑的腰:“瓜州到京城走水路只要两三天,秋儿的船更快,造好了一天一夜就能到,若是想你夫君,就快点帮秋儿造船吧。” “臭美,谁会想你。”诗语不屑的说,然后微微动了动肩膀。 他心领神会,拉了拉被子,为她掩住光滑的肩。 李星洲笑了,随后问:“你说我是不是坏人?” “当然是。”诗语想也不想便回答。 李星洲沉默下来,他从未像今天一样在意过别人说自己是不是坏人,大概是因为白天的事良心不安吧。 他紧了紧双手,将脸埋入她的秀发间,也不说话了。 “你怎么了?” 李星洲摇头一笑:“哈哈,没什么,我本是坏人,有时候容易自己多想了。” “你知道就好。”诗语轻声说。 “是是是。”李星洲笑着用下巴顶了顶女人的头顶:“以后我都知道,不用这蠢问题打扰您老人家了。” 诗语不说话,忙碌了一天他有些心力交瘁,心神有些不宁,开始昏昏欲睡。 “其实” “嗯?”李星洲迷迷糊糊答应。 “其实世上的人和事不能用好坏来分的,好人容易坏事,可要成好事,大多数时候反而需要坏人”诗语背对着他,轻声说着,“所以所以我说你是坏人,可没说你不做好事。” 李星洲惊诧,随即会心一笑,将她再抱紧一些,心中有些释然。 屋外春风呼呼作响,长夜漫漫,他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南方也好,朝廷也罢,所有忧扰都飘然远去了 两百三十七、丁毅的野心+临走的转型 “丁侄儿,我们汪家玩往南走的商队......”矮小的老头一脸讨好的笑着。城头的风吹得他花白发虚糊在脸上,头顶正好是正午的烈日,这座小城叫做凛阳,是苏州府下的县,这里的县令正是当朝大将军冢道虞的侄子冢励。 当初他在梅园诗会上被李星洲羞辱,看着心爱之人投入他人怀抱,接待完丁毅他们后,心中越想越气,没过年便匆匆南下,他确实没想到几个在苏州的朋友居然在京城做出那么大的事! 刺杀当今圣上! 事发之后他惶恐度日,日夜难眠,他虽不知情,但始终有帮凶嫌疑,从此不敢再回京城。 ...... 丁毅,冢励,汪家和芬家家主都站在城头。 过了此凛阳城向西北十里左右,穿过一片桐木、榆树混合的树林,过一条叫冷风箐的小河,就是泸州地界。 从城头看去,能隐约看到冷风箐那边苏州厢军营地,甚至南方更远处的泸州城墙。 丁毅在这个小城中布下重兵,用于以防万一,如果泸州发难,必须穿过这小城,他不是傻子,吓唬归吓唬,可总要有准备才行。 见他背着手看向远处,也不回话,汪家家主犹豫一下,小心翼翼再次道:“丁侄儿,我们汪家......” “伯父,我现在是苏州知府,我希望你注意言辞称呼,要知道亲归亲,可法不容情。”丁毅有头也不会,淡淡道。 汪家家主愣了一下,干瘪的嘴唇抖了抖,话卡在喉咙顿了一下,眉毛下垂,前额紧皱,眼睑微微动了动,随即拱拱手低头道:“知府大人,小人想请教关于我们汪家的商队之事......” 丁毅这才点点头:“本官明白,最近四处都是暴民,道路阻塞,匪祸横行,路上不太平。汪伯父家大多生意都是跟泸州做的,此去泸州也是危险重重,本官作为我徐国父母官,自然有责任和义务光照徐国子民。” “对对对,丁......丁大人说得对。”汪家家主连忙点头。 “丁大人深明大义,体察民情实乃我景,不是,我徐国之福啊!”一旁清瘦的芬家家主见这情况也连忙吹捧。 丁毅回头,微微一笑,然后摆手道:“两位莫急,本官话还没说完,可即便如此,军队也不是哪一家的军队,没理由两位伯父一说,我徐国大军便任由两位差遣,专门护送你们两家的商车。” “这.......”两位家主一愣,小心的相视一眼,然后都低下头。 “可你丁家商车不就有军队押送......”汪家家主低声嘀咕,不过几人都没听清楚。 芬家家主拱手,直接戳破:“知府大人,只要肯派军保护我们两家过境,我们每车出十两银子给大人如何。” “伯父什么话,在下是为徐国做事,当的是徐国的差,保护的是徐国百姓,怎么能说给我呢。”丁毅认真道。 两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道歉,“对对对,看我们说得什么话,贤侄.....哦不,大人切莫误会,我们这每车十两是犒劳军士,为国分忧解难之资,如今我徐国外患未绝,正是用钱的时候,身为徐国子民,自当尽一份力。” 丁毅这才点头,“两位叔伯心意在下明白,不过既是感竭国朝,那我觉得一车十两不够诚意,毕竟我徐国百姓众多,疆土辽阔,处处都要军队保护不是么,我看二十两吧,二十两一辆车,宽不过十尺,一马能拉的车。” 两位家主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芬家家主看似还想说什么,被汪家家主轻轻一拉,止住了话。 “那多谢丁大人了。”矮小的汪家家主拱手拜谢,丁毅只是随便点头,两人随即告辞,匆匆从城头离开。 之前冢励一直站在丁毅身边,一言未发。 “冢励兄,如何。”人走完了,丁毅才开口问道。 冢励点头,然后连忙笑脸相迎,拱手叹服:“哈哈,在下年少时也有许多志向期许,想做过很多事,也不屑于京城纨绔子弟之虚妄无知,虽出生望族,却不喜欢遛狗斗鸡,声色犬马。 年纪轻轻便科举中低,成为县令,本以为也是人中龙凤,名利双收,没想后来遇到丁兄,与丁兄一比,在下那些不值一提,实在自行惭愧啊。 丁兄小小年纪成此大也,别说青年才俊,就是论天下英雄也少有人能与丁兄媲美。” “呵呵,哈哈哈哈......”丁毅迎着城头春风笑起来,“那冢兄以为天下何人能算英雄。” 冢励眼珠转了一下,回答:“当朝.....不,景朝大将军,枢密使冢道虞,在下长辈爷爷,平白夷,败西夏,征辽国,斩吴王,桩桩件件都是名垂青史之事。” 丁毅点头:“不错,是个人物,可惜他已经老了。” 说着他拍了拍冢历肩膀,“冢兄是英烈之后,自有冢家血骨英魂,可冢道虞已老,他过不了大江,来不到苏州,这天下始终是年轻人的天下。 男子汉大丈夫,千万不要沉溺惋惜辉煌。生老病死,老**替,这是天数,命中注定,无人能改。” 说着他目光逐渐火热起来,似乎藐视着眼前一切,缓缓张开手臂:“冢兄,你看我如何,怀中可容得天下!” 冢励一惊,几乎骇然失声,见丁毅回头看他,连忙掩饰慌张,故作镇定,“自然,丁兄之才远胜旁人,天资卓绝,可以......” 丁毅喜形于色,拉起他的手道:“如此甚好! 冢兄若与我共图大事,在下绝不亏待冢兄。再说你不是喜欢京城那王怜珊姑娘吗,不是无奈潇王世子身份尊贵不敢抗衡吗,若等哪天,我大军入京之时,那李星洲的人头,还有王姑娘可都是冢兄触手可及的东西,轻而易举......” 丁毅缓缓道来,每个字都充满诱惑,冢励听着听着呆了一下,眼中惧色逐渐散去,然后缓缓点头。 ...... “哼,无耻小贼!谁不知道如今安苏府的军队就是他丁家军,明明是他派军驻扎在泸州边境阻断去路,如今反而向我们要过路钱,这和强盗匪徒有什么区别! 当初说好我们几大家共掌安苏府,结果苏家一死,小贼就不认账了......”一下城楼在丁毅面前没说多少话的芬家家主怒不可遏,絮絮叨叨起来,反倒是说话最多的汪家家主反而安静许多。 小小的凛阳城内,到处是来往着甲军士,许多百姓都吓得不敢出门。 上次击退朝廷大军之后,众多乡勇义军在苏州知府安抚之下陆续回乡,其实安苏府早没什么十万大军,也养不起那么多。 不过依旧挑选其中五万余精壮留下,编入徐国近卫军,分两部,其一称为安闲军,大概万人左右,驻扎苏州城外,保卫苏州城周。 另一部称为光武军,戍守安苏府境内各个城塞,其中为防备泸州,在凛阳城驻军是最多。 因徐国名义上的国王苏半安远征泸州,不在苏州城中,所以徐国军权实际由丁毅这个新上任的知府掌管。 而几大商家高层其实都明白,何止军权,安苏府军政大权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中,已经完落入丁家这个年轻人手中。 其手段之可怕,智计之深远,令人脊背发凉。 汪家家主安静走着,没有抱怨,没有像芬家家主一般絮絮叨叨。 “你怎么不说话?” 矮小的汪家家主看他一眼,淡淡回道:“咬人的狗都不喜欢叫。” ....... 随着时间推移,珍宝阁业务逐渐发生变化。 一切源于几天前京城举行了一次商会。 京西商会是北方最大的商会,众多大商抱团取暖,统一规矩,互助,交换信息的地方。 这商会由京西田家引头,田家家大业大不说,还有宫中田妃,十分得势力。 而田家几个兄弟因为有皇亲国戚的身份,垄断京西的铜矿生意,铜在古代又称为黄金,意为黄色金属,是造钱用的,皇家不会让外人掌控铜矿,而有田妃的关系在,田家掌控铜矿倒也不令人意外。 除此之外田家还做毛皮生意,军器监每年要造许多甲胄,其中用的各种动物皮革大多都是田家提供的,京西以猎户多出名,在禁军中,京西路汉子大多都是善射之人。 京西虎皮,熊皮,貂皮众多,很多百姓猎户有了动物毛皮都会卖给田家,所以田家是皇商。 而李星洲之所以认识田家人,是因为田家还卖硝石,是当做药引卖的。 难能可贵的是田家卖的硝石不是京城药店卖的那种杂质众多的矿石,而是几乎纯净的天然硝石,是特定自然条件下从突然岩石中析出的。 这东西本就不多,除非在环境恶劣的戈壁沙漠,或者暗无天日的天然洞穴中才有。 田家就是勘矿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天然洞穴,里面是天然硝。 他们之前只是当成药来卖,不好卖,而且也不贵,少有人要。 可花大力气探出的东西不卖又觉得亏,总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十分鸡肋。 结果前几天李星洲堂兄李誉搬家,搬出太子府到了城南,离潇王府不远。 李誉来王府玩的时候向他炫耀那半透明,拇指大小的晶体,还演示遇火责燃,颜色妖蓝等奇异现象。 李星洲一眼就看出那东西是比较纯净的硝酸钾晶体,追问他之后是说是皇叔李昱给的,层层追问之下他才知道居然是田家开铜矿的时候无意发现的东西。 矿洞开好几年了,可这东西根本不好卖,只用来平时摆弄玩乐,有时京城周围的道士也会买一些,但都不多。 李星洲听完大喜,硝石是黑火药占比最大的原材料,也是最难获得的,正是因为硝石产量限制黑火药产量。 当场就他就拉着李誉去找他们皇叔。 李昱皇叔听完之后也十分惊奇,虽然不懂为何买这些无用的东西,但还是说会回去跟舅舅说说。 结果田家家主田麒文刚好就在京城,第二天就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了,正如每个初见王府之人,他也被王府如今里外格格不入,喧嚣而规整刻板的工业化气息所震撼。 听说李星洲想大量购买天然硝石后田麒文十分高兴,嘴巴都笑得合不上,他们田家在京西发现矿源已经好几年,可这东西却毫无用处,此时听说有人要买,还是能拉拢关系的王府,当然高兴,无论哪方面对他们田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饭桌上甚至当场允诺他们田家会将硝石从京西路远到京城,其中运费他们自己出。 李星洲明白,这点只怕是给他皇叔李昱的面子,也连忙谢过,京西到开元不远,可东西多了也是不小的一笔钱,然后让严毢挑了两瓶将军酿当回礼。 临走前田麒文便邀请王府参加京西商会在京城的例会。 他说辞上也十分小心,毕竟商人向来被人瞧不起,低人一等,贸然邀请怕冒犯人。 李星洲却很高兴,商会意味着大量商业信息,更多合作伙伴等等。 不过他身为世子,自然不能自己去,否则身份压在那,大家就没得谈了。 所以他派圆滑的严昆,还有诗语代表王府参加田家主持的这月商会会晤。 没想到的是王府的人一到,立即就成了会场的主角,毕竟最近王府的香水也好,将军酿也好,逐渐占据高端市场,以前的各种名贵好酒跟王府将军酿一比,顿时淡如清水,相形见绌。 随着将军酿和香水声名远扬,香料,熏香,高档酒等市场迅速被潇王府占领。 很多商人早就眼红,可急于和王府联系不上,王府又不是普通商家,他们也不敢使什么阴险手段,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笼络上,自然毫不可迟疑。 毕竟商城如战场,都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慢了半步可能就会满盘皆输。 诗语和严昆也在惊讶中成为宴会的中心,众多大商人的拉拢讨好即便是诗语也有些措手不及,很多人都表示想要购买香水和将军酿,好在严昆老奸巨猾,糊弄过去。 回家后两人深夜找到李星洲,他一听完就答应出售,两人都大吃一惊,纷纷劝说这可是王府的命根子,怎么能随便卖给外人! 李星洲心里知道,想要开拓大市场,不能只是成为一个经销商。 生产,批发,才是最大头的利益,而将细枝末节的利益让出去,利用别人壮大自己。 比如香水,他批发给商人,一瓶卖一百两。 商人会运送到远离京城的地方卖,因为在京城卖不回本,他可能卖一百一十两一瓶,一百二十两一瓶,甚至两百两一瓶。 那都是他凭本事赚的钱,对于王府来说,有的商人买十瓶,有的买二十瓶,商人一多,这种销量上的增长是暴增,而且不是什么蝇头小利,绝非珍宝阁或者听雨,知月,知秋三楼的销售额能比的。 况且利用商人们的传播,潇王府才会声名远扬,打响品牌效应。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就是如此,如果计较蝇头小利,蹑手蹑脚,那王府只会成为大一点的零售店。 可严昆和诗语都不理解,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是王府的独家秘密,是王府财路根本,怎么能轻易卖人,若被别人研究出来,岂不是自断财路。 李星洲明白他们的担忧,可他有更加深远的打算和强大的信心,即便有人研究出蒸馏酒,也不会对王府造成冲击,他只是暂时没有时间罢了,首要解决的依旧是航道问题。 有了石墨耐火材料,他有太多事情可做,可现在没时间了。 “你们信不信我。”李星洲问。 严昆点点头。 “不信。”诗语毫不给面子。 李星洲扶额,这女人老是跟他抬杠,他让严昆先回去,并且告诉他准备在知月楼筹办一次宴会,宴请京中所有大商,到时王府会选出一些商家,批量出售香水和将军酿。 严昆听完后意味深长的看了诗语一眼,然后告退了。 “好了,现在本世子来说(shui)服你。”李星洲坏笑。 两百三十八、天眷丁家+最大的安排 烈日炎炎,小院李粉红桃花芬芳,鸟儿叽叽喳喳,起栋裹着一层棉被,靠在四出头的梨花木官帽椅上,经上次被丁毅惊吓之后,他气色越来越差,两个丫鬟在他指挥下继续炼丹。 不一会儿,起芳一身武装,风尘仆仆进来了,抄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倒茶喝了几杯。 “父亲,城防巡守已经安排好了,探子回报丁毅让苏州的军队推进到冷风箐北边驻扎,离泸州城只有三十里左右,一日便到”她气喘吁吁的回报。 “那丁锋呢?”起栋虚弱的问。 “依旧占着正堂,每日吃食都让让送进去,除了拉撒都在里面”起芳咬牙切齿,丁锋就是丁毅派来监视他们的,狗仗人势,十分嚣张,一来就占据起家大宅正厅,把起栋都赶出来,日夜高坐在那,连睡都是,简直欺人太甚。 起栋脸色难看,可最终还是无奈摇头,“或许我当初就该听你的,胜负未分早点站到苏州去,也不止于此。” 起芳见父亲悲怆,安慰道:“这种事谁说得准,若站到苏州一边以后为我起家招灾呢。” “呵呵,招灾”起栋摇摇头:“你看丁毅那人,二十来岁,再看他手段和本事,你说跟他作对,我们起家还有活路吗?若早站过去,如今只怕又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起栋很是自责,起芳叹口气,一切都晚了:“父亲,世事难料,或许朝廷” “哼,朝廷?”起栋悲凉摇头,“还记得那丁毅说的话吗,朝廷要是奈何得了他,他还能活蹦乱跳?你觉得话对吗。” 起芳一下子无话可说,她自认为有手段,有本事,杀伐果断,也是二十出头,可若和丁毅一比,真是什么都不算了。 “看来老天爷眷顾他丁家啊,居然出了丁毅这么个能人,一切都是天意!”起栋抬头看着太阳道。 父女两人一时间都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两人目不转睛,试探好几分钟。 突然,季春生一个跨步,手中长枪瞬间直刺,枪太快,隐约看到一点。 李星洲不进反退,身体对抗最忌讳退,后退代表心理上的弱势和畏惧,十有要败,手中长枪下意识一拦,接顺势跟上,枪尖一抖已经绕过季春生的枪。 短短瞬间,胜负已定。 季春生的枪被他一荡,偏了准头,可力道太大,依旧砸到他腰肋,可他的枪顶到季春生胸口,季春生被巨大的力道一顶,瞬间后退,枪也顺势离开他腰部。 即便如此,腰间还是火辣辣的疼,要是有枪头,他的肋骨可能被抽断,季春生力气比他大多了,刚刚那一下他取巧,季春生用的是蛮力。 季春生也捂着胸口坐在地上,两人都穿护甲,可这护甲不比后世复合材料的护具,能防锋刃,可卸不掉冲击。 “季叔,没事吧。”李星洲忍痛拉他一把,季春生摆摆手:“没事,世子好厉害!比之前厉害许多。” “哈哈哈。”他得意笑起来,可一笑,肋上疼得他弓腰。 “世子,这些都是你练那什么八极拳练出来的。”季春生捂着胸口,龇牙咧嘴道。 他点头:“没错,有很多技巧,不过大多都取巧的方法。”要是真同时面对几个人,他这取巧的办法就不管用了,反倒是季春生这种人,靠着优秀的身体素质,可以纵横驰骋。 季春生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世子力气不如我,可靠着这些技巧却能胜我,若是装了枪头,刚刚那一下我已经死了。” “哈哈哈。”李星洲:“我也活不成。” 如果有枪头,刚刚那一下十有会砸断他的肋骨,肋骨一折断很有可能伤到肺叶,这种时代的医疗条件下,骨髓会流入血液,导致发炎发烧,只有等死,而且死得很难看。如果伤到肺叶更是没救。 战争之所以可怕,而很人们看影视剧或者书籍却难以感受它的可怕,只因这些媒体无法描述一个可怕的地方,武器杀伤不是立即给予人死亡,而死亡过程往往是缓慢而绝望的,附带其它侵害,极度摧残人心智。 李星洲记得他第一次中弹的经历,因被人出卖,警察埋伏了他们,在国境路边的山林里,那时是晚上,满林都是枪声回响,还有刺眼的灯光,他一路狂奔,根本来不及回头。 等跑了几十分钟,逃出国界之后,他才感觉自己的腿越来越疼,越来越沉重,最后麻木,无法控制完走不动路,停下借着打火机火光检查后发现他大腿中弹了,肌肉开始收缩,疼痛钻心,再也站不起来了。 人类的身体是一个紧密而科学的系统,它繁杂又脆弱,能够自我调节恢复,但正因它是一个整体系统,创伤引起的连锁反应很容易牵一发而动身,危害逐渐蔓延。 在战场上直接的死亡是最大的仁慈。 可现实往往更加残酷,人中弹一发,只要打中驱干,几乎没救,可九成几率并不会立即死亡,他曾见人中弹十几发还能苟延残喘。 残酷之处在于,明明知道自己要死,却还痛苦的活者,无助绝望的等待死去。这种压抑和心理上的崩溃,是很多人都无法承受的,会害怕,会崩溃,若是直截了当的死亡,反而容易很多。 像刚刚那一下,如果来真的,他虽然利用技巧胜了半招,可他和季春生都会死,区别在于季春生死得痛快,他死得痛苦。 过了好一会,季春生才缓过来,胸口估计已经淤青,但在这样的年代,这种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世子,过两天我跟你南下吧。” “那怎么行,季叔你现在可是武德使。”李星洲笑道。 季春生武艺高强,身体素质十分强悍。不用怀疑,真到战场搏命他是难得的悍将,可他没那么多心思,所以注定不会带兵的将军。皇帝大概正是看重他这点,才会让他接手武德司。 李星洲当然想带上季春生,不说别的有他在自己就更加安,更重要的是有信得过的人,可他也知道,这事不可能,皇帝不会同意的。 “什么狗屁武德使,一天到晚骑着马在城头溜圈,晒太阳,有人来支应两声,跟看门的狗似的。”季春生不满的说,话十分直白,要是有心之人听了估计都可以告他大不敬了。 “季叔,你在京城也好,王府有你照看我才放心。”李星洲捂着腰肋道,那里还在火辣辣的疼,估计皮甲下面已经淤青一片。 季春生咧嘴一笑:“世子哪里话,你尽管去,某会照看好王府的,谁敢来闹事某把他脑袋拧下来。” “哈哈哈,那倒不用,不过季叔,如果有事千万要冷静,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出人命,你现在是武德使,可有人盯着你的位置。” “某知道,放心吧世子!”季春生不在意的道。 知月楼商会很顺利,这是李星洲南下前最大的安排,也是为王府外来铺的最宽敞的路。 诗语虽然还是有些不满,可在李星洲的说服之下还是同意主持了这次会面。 其实商人们谁都想抢这条财路,都知道这将军酿和香水如何的赚钱钱。 所以到场的商人非常多,不只是京城周边,就连江州一代还有南方瓜州,京南,关北都有人来。 这次,就连李星洲也亲自到场。 是为了表明王府的重视,减少商人们撒谎怠慢的情况,最后挑选出十八家与之合作,之所以如此,李星洲是经过仔细权衡的,需要为王府未来发展铺路,埋下伏笔。 这十八家商户都是走生产、销售路子的,大多都是往返纵横多地的大商。 比如京西田家,他们不只是皇商人,有时还与关外做生意,实力雄厚,有很多自己的铺子。 江州宁江府的参家,参家实力雄厚,背景也很大,参加两子被称为宁江双龙。 长子参胜是当朝盐铁司同知,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次子参吟风是江州有名的才子,被人称为江州第一才子,上次在咏月阁的上元诗会李星洲也偶然见过,记得他写了首词似乎很不错,没想今天在这宴会中又见到了。 还有宁江府王家,这个王家是德公一家的分支。起源是德公四弟,也就是阿娇的四爷爷,当初他任职宁江府一个县令,可他不像德公一样有本事,最后也只做到宁江府主簿,得病死在江州。 后来他的儿子中二儿子比较有经商天赋,逐渐在江州落脚,发展至今,成为江州的大商。虽比不上参家,但看在德公和阿娇的份上,李星洲还是还是将他们算上了。 然后就是关北董家,雁门州贺家,瓜州槐家等。 这十八大商家王府会将府中的独有产品将军酿和香水批发给他们,但作为条件,他们每月初必须支付一半定金,货到付清,同时不得在开元城内售卖。第一期合作为期一年,到期续签。 期间每月王府供货看产出情况,每月每家供货将军酿不少于一百件,多者不限,香水不少于二十件,多者不限,批发价低于市价最少十两,发货地点就在珍宝阁。 之后双方都当场签字画押,为了让众多商人解除忧虑,李星洲甚至亲自画押,而不是让诗语代替。 很多没选上的商人愁眉苦脸,被王府看上的十八户大商则兴高采烈,他们垂涎已久,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和王府分这块蛋糕了。 李星洲自然高兴,这意味着一夜之间,他卖出一千八百件将军酿,三百六十件香水,如果部交付不出差错,这可是二十万两的大生意! 以后这都将是保底销量,而王府的东西会随着十八家大商到达大江南北,甚至景朝之外,名气只会越来越响亮。 诗语却神色有些不好,李星洲轻轻将她拉到身边,他明白这女人的担心,她担心如此售卖,秘密暴露,有人仿造出同样的商品来。 李星洲轻轻把她拉到角落:“知道世上最难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诗语白了他一眼:“最难做的就是跟你讲道理。” 他哈哈一笑,取过金樽美酒,喝了一口道:“世上最难的事就是事先不知能不能成的事。 很多事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敢做,因为不知投入会不会有结果。 就好像新东西,新商品,你都不知道自己投进去那么多银子研究,摸索,最后能不能成,能不能赚钱回本,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无非是仿制抢手货,或者观望别人,看他能不能成再做决定。” “你知道还敢这样这么做。”诗语不满的白他一眼。 李星洲轻轻一拉,让她在身旁坐下,然后为她倒上美酒,“可若成了呢?第一个成的人总是收益最大的,利益是逐渐递减的,仿制者能得利,可得利最多的永远是最初的开拓者。” “可你才说过那是赌博,根本不知能不能成。”诗语立即反驳。 她思路清晰,有理有据,可惜她对面的人开了挂 “不管你信不信,本世子知道很多事,在我脑海中,很多东西并不用去承担能不能成的风险,因为我知道它绝对能成。”李星洲自信满满的说。 没错,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数千年的知识和经验,让他无须承担探索带来的风险。 就好比美国第一个造原子弹,必然是比任何一个国家都难,在此之前,从没人造过,他们有理论,可在原子弹爆炸之前,就连爱因斯坦也不敢保证它就有那种破坏力,它就能百分之百成功爆炸。 如此耗资耗时巨大的工程,最终会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这种风险是非常大的,作为先驱探索者必须承担。 后来,原子弹真的造出来了,美国这个先驱者就是收益最大的。 随后哪怕苏联、欧洲各国、中国等相继拥有核武器,可通过核武器获取的利益也绝没有美国那么大。 可如今李星洲在面对新东西的时候根本无需承担先驱者的风险,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事情是能成的。 做事不怕耗时耗力,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这事情能不能成,如果事先就知道它是能成功的,那么还有什么好担忧呢? 可诗语不知道,所以她非常担忧,她怕失去将军酿和香水之后,王府无以为继。 她定定的看了李星洲半天,看他表情觉得自己胡说八道。 “呵呵,你以为自己是神仙。” “神仙不敢当,但也算半个,以后你可以叫我李半仙。”李星洲笑答。 “不正经!” “” 酒过三巡,李星洲站起来,走到楼阁中央,他一举一动牵动众人目光,见他过来似乎有话要说,在场众人都默契安静下来。 李星洲拱拱手:“诸位,今晚谢谢大家捧场。” “哪里哪里,世子客气,明明是世子给我们这些人新财路。”下方参吟风连忙满脸笑容奉承道。 “对对对” “参公子言之有理。” “” 立马一片附和,都是奉承的话,李星洲虽然才十六岁,但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笑了笑道:“今晚我们在商言商,不谈其它。 坦白的说,我今晚亲来此处,就是要告诉各位,我潇王府何等重视信誉。” 他开口,众人再度安静下来听着。 “我大可让下人来与各位商谈,到时肯定也能签个商契,然后卷走你们的钱,接着便不认账,只要随便推说签下商契的是下人不是我的意思,你们定拿我没办法,毕竟我是天子皇孙,你们想拿我怎么办也不能。”李星洲摊手开玩笑的道。 众人连忙道“世子哪会是这样的人” “对对对,世子高风亮节,信誉过人” “我们是信得过世子的。” “” 李星洲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我知道外人怎么说我,诸位也不必紧张,今晚我既已经亲到知月楼,签字画押的也是我亲笔,就是借此想告诉诸位,我潇王府做生意向来重视信誉,说一不二,诸位既已签下商契,王府绝不会反悔,与我潇王府做生意大可放心。” 听他这话,很多人如释重负,连忙拱手奉承起来。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柔和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扫视场,目光所及,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星洲高声接着说:“但也请诸位谨记,王府重信誉,不代表王府没脾气。这点京中到处都是传言,大家耳濡目染不用我再赘述。 做生意,一方讲信誉是做不成的,双方讲信誉,大家都讲信誉才能互惠互利,共同做大。若有人故意滋事、毁约 我手中有数千禁军,王府有无数好手,如果真能逃到什么天涯海角,那恕本世子无力,可要这世上没什么天涯海角,到时可别怪我无情!” 十六岁的孩子比普通孩子高壮一些,却一点不像十六岁的样子。 李星洲居高临下,说话条例清晰,吐字明朗,淡淡环视众人,不急不缓说完所有话,一时间,在场众人明明都是商家摸爬滚打的大人物,经历的场面多了,可偏偏都感受到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力,仿佛令人呼吸困难,不敢轻易开口接话,只是下意识连连点头认同。 同时心中也隐隐惊叹,虎父无犬子! 两百三十九、神机营+孟知叶报复 南下在即,这几天秋儿和月儿都忙着为李星洲收拾行李,大到衣物被褥,小到零食毛巾,还有平时用的笔砚,都一一给他收拾好,然后分类打包。 一大早李星洲就好笑的看着两个忙碌的丫头,“有些就不用带,到那去买就行。” “不行,外面的东西哪有府里的好。”月儿一边收拾一边回头,表示不同意。 又忙一会儿,月儿跑来拉着他的手撒娇:“世子,也带我去好不好~” 李星洲一笑,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不行。”这已经是她不知第几次提议了,秋儿也趁机凑上来,赞同道:“对啊,月儿太调皮,哪能带她去呢。” “秋儿姐”月儿一脸怨念。 秋儿话锋一转,拉着他的手,“所以,世子带我去吧!”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月儿满头黑线 李星洲好笑,将两个小丫头揽入怀中,一边放一个:“瓜州又不远,你们不用担心我。” “哪会不远,明明要走十天半个月。”秋儿知道的多,小脸上脸色不好。 “就你知道的多。”李星洲捏了捏她粉嫩的鼻尖:“可那是走陆路,我们又三千多号人,朝廷的船都毁在鞍峡口,没那么多大船载那么多人,才出此下策。 若以后你们想来就等王府大船造好了自己来,一两天就能到。不过就算要来,也先跟严总管还有季叔知会一声,他会找人送你们的。” “反正早晚都要去,现在去不是一样。”秋儿还轻轻往后一靠,还准备撒娇。 李星洲哪会不明白这鬼精鬼精的小丫头,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小丫头,别跟世子耍小聪明,这次可不一样,瓜州虽离苏州很远,但十有也好不到哪去。” 他心里有数,瓜州本就不大,一下子涌入那么多外来人口,还都是军队,资源紧缺,祸乱横生是不可避免的,朝廷的物资不可能一下子到瓜州,特别是大船都被毁的情况下,只怕不算人间地狱,也肯定动乱不止。 “等我去那边,情况稳定下来就给你们写信,到时如果王府大船造好了才准来。”李星洲严肃的对两个丫头道。 “那不安”秋儿低声。 “放心吧,你忘记了我有火枪队。”李星洲安慰她,工具钢的出现加快打磨速度,让枪械生产速度更上一层楼,预计离京之前,加班加点能赶造出百件。 就连火炮,李星洲也尝试着做了几门。 其实这个年代的火炮加工工艺比枪械更简单,要求也没那么精细,之所以他之前不做,是受限制于材料技术,怕材料不过关,造成误伤自己人的惨剧。 可现在有了石墨坩埚炼出的钢,这些都不是问题。 这些天来,王府工匠们将这种钢称为“潇钢”。 有时也会谈论王府“潇钢”和辽国镔铁比起来如何。 辽一国以镔铁为号,足见辽镔铁之坚利。大家争论也实属正常,有些工匠说不如镔铁,有些说远胜过镔铁,大家争论不休,毕竟他们其实都是活在京中太平天下的铁匠,哪见过什么辽国镔铁。 李星洲也任由他们争论,思想的冲突是进步的根源,他其实知道,别说什么镔铁,就是后来更加出色的大马士革钢也不可能达到王府“潇钢”的程度。 毕竟它是第一种真钢,第一种真正的工具钢。 王府工匠之所以不自信,是因为这种潇钢的炼制过程好像没有多难,没经过千锤百锻。 要知道历史上的镔铁和大马士革钢可是需要层层锻打累叠,费时费力,不知比这潇钢来的艰难多少。 但不管再艰难,它们和潇钢之间都有着质的差异。 反复锻打可以去除杂质不假,但他们就是锻打一万次,十万次,有些惰性元素永远无法去除,碳铁配比永远无法控制,都比不上液态状态下,石墨和钢水产生的化学反应。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 之后又哄了许久两个小丫头,正午吃过饭,他带上严申,向着禁军大营赶去。 现在已经二月底,没有几天他就必须南下了,十几天来,他每天都会抽出下午事情在禁军大营指挥训练,现在,是时候开始战争动员了。 新军已经裁掉厢级指挥使,直接交由赵光华统辖。 第十军训练场这几天已经开始遂发枪射击训练,军士们也真正见识到遂发枪的威力,因为地理位置比较偏远,倒也没有引起什么事端。 教头就是王府中的三十多名护院。 第十军有一营五百骑兵,也是皇帝特意从其它军抽调过来的。 通过这些天的考察和训练,三十多护院已经选出三百人射击成绩比较好的军士,然后重新编组,让两个瘦弱的军士成为他们副手。 如此一来,一千人的第五营成立! 九百人火枪队,另外一百人则是读过书识字的,编成火炮队,李星洲考虑之后就按明朝的叫法,称第五营为“神机营”,毕竟明朝是中国古代火器普及度最高的一个王朝。 第十军三千人,本有六营,可神机营一下子成千人编制,所以就只剩五营。 这几天王府的遂发枪陆续运过来,每三人一组,一组两把枪,开始三段射击的训练。三段射击每组三人中只需射击技术最好的一人负责射击,其余两人负责装填,冷却枪管。 之后产量上来后会逐步增加,最终增加到三人一组,三把枪,一人负责轮番射击,几乎能做到火力不停。 这几天训练内容大多数都是信任训练,队列训练,然后分开训练,神机营训练三段射击,第一营都是骑兵,自然训练马战。 以前铁鳞甲都是每营分配,现在李星洲直接将除第一营外四营所有铁甲都集中到第二营和第三营,不管步人甲也好,弩士甲也好,只要重甲,都归二营和三营,组成千人重甲单位,两营也都是身体素质最好的。 第四营则被当做预备营,因为火炮火枪的数量终将逐渐增加,他们会逐步补充到神机营中去。 李星洲几乎压榨军士所有时间,就是半夜也有紧急集合,夜训之类科目。 大强度训练下当然会有人抱怨,但李星洲恶名远扬,大家都怕,加之他也会时不时给些惊喜,比如给他们加餐吃肉,或者请人来军中唱戏,在这种高压之下的恩惠就显得十分可贵。 大家心中对他的感激也会远超以往,锦上添花永远不如雪中送炭,就是这个道理。 见他骑马过来,远处的狄至连忙骑马迎过来:“指挥使!” “停止训练,集合。”李星洲下令。 “是!”经过长时间的训练,狄至也明白他的风格,废话不说纵马而去,李星洲缓缓登上演武台,当他登台完毕,下方三千多人也集结完毕了,大概两分钟,进步非常大! 训练场烟尘弥漫,帅旗飘舞,众人都安安静静站在灰尘中,一言不发。 李星洲大声道:“左右间隔一尺,向右看齐坐!” 随着齐刷刷的响声,众人整齐坐下。 “今天我来这,没给你们带肉,也不是请你们喝酒,只是来告诉你们,再过三天,你们就将和本将一起,开赴瓜州前线。”他才说完,下方将士一下子炸开了锅,窃窃私语起来。 “这几十天的高强度训练并非和你们过不去,我也不是有病,想要折磨你们,只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命只有一条,这条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活法,你们选把命交给我李星洲,我自然不能随随便便送你们去死。” 他说着顿了顿,下方一片寂静。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并非自愿,有的为钱,有的形势所迫,但你已经选了,就该为自己负责,为你这一辈子负责,人生在世,不会总能自己选走哪条路,但却能决定是否把这一生走好。 我不指望你们能为国捐躯,但为家人,为自己,为不愧对先祖,做一天人,就都给我有一天人样! 我问你们,你们信我,信你们的指挥官吗?” “信!”有些人怒吼。 李星洲回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帅旗,上面第十军指挥使几个大字随风飘扬,他突然一抬手,剑出鞘,瞬间旗绳断开,整面大旗飘落下来。 下方,军士们都呆住了,战场之上,帅旗一倒,等于兵败。 “现在,你们还信吗?”李星洲收起剑,顺带平静的问。 没人回答了。 李星洲看着他们:“帅旗倒了,可我败了吗? 我李星洲依旧好好站在你们面前,给我一把刀,我还是能上阵杀敌,凭什么看不见我,就代表你们败了,代表你们这辈子白活?代表你们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众多军士都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们信我自然是好,可还不够! 在战场上,我不可能救你们所有人,也不可能时刻顾及你们所有人。此时,只要你身边的战友才是最可靠的。想想这些天来,你的战友辜负过你吗?” 信任训练大多数时候,都是将一个人摆在最无助无力的境地,让他无法主宰和改变自己的姿态,然后身心将一切交给队友,这种训练是最能在心理上产生信任感的。 众多军士坐满黄沙漫天的训练场,他们相互看了周围的战友,稀疏议论声逐渐响起,很多人都陆续回头看向高台,然后肯定点头。 “所以,我希望你们记住,战场之上,如果你看不到帅旗,那就相信你身边的人吧! 你们同甘苦、共患难、同仇敌忾、生死相依,每一个战友的性命就是自己的性命,这就是我们新军第十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李星洲说着扯下自己的披风,丢下高台,坐在最前方的两个军士连忙接住,瞬间,士气高涨!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 李星洲欣慰的看着振臂高呼,血色潮红的军人们,几十天的信任训练终于奏效了。 转头看向南方天空,灰尘飞扬,遮天蔽日,三天之后,那就是他们进军的方向。 “陛下,这岂是小事,先圣有言,礼治天下,开化百姓,教化世人,乃为国本,社稷之根存,兴亡之” “停停停!”皇帝一脸不满的打断孟知叶的话,“无非就是小孩不懂事,在宫中纵马,朕自会责罚,你走吧。” “陛下,逾越乱礼,岂是小事!”孟知叶吹胡子瞪眼,“景朝礼制,郡王之下,入皇城需恭敬足步,俯首弓腰,不得大声喧哗,不得” “那你想如何!”皇上脸色难看的反问。 “依景朝礼律看来,世子此乃大不敬之罪,按律当将潇王世子李星洲发配充军。”孟知叶大义凛然。 皇帝的脸彻底黑下来,不说半句。 孟知叶抚抚花白胡须,继续说:“不过世子毕竟是皇家子嗣,岂能刑与常人,这也不合礼法,依老臣看来驱逐出京,抄其府邸便可。此事也请陛下早些绝断,若闹出什么风言风语,对天家名声可不好啊!” “你走!”皇上又一次重重道。 这次孟知叶也不留了,缓缓整嗅,然后拱拱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离开御花园。 皇帝久久不说话,随后几步进了亭子,在亭中一坐下就大骂:“老匹夫,老不死的东西!真以为朕不敢杀他!来人,来人!” “陛下,陛下消消气,切不可意气用事啊!”一旁一直没插话的福安连忙说,然后递上清茶给皇上消气。 毕竟孟知叶不管如何也曾是帝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杀师可是会给皇上留下不孝不仁的千古骂名的,他也顾不得擅越,连忙阻止。 皇帝深吸几口气才逐渐冷静下来。 “福安,你知道老东西所言之事吗?” 福安点点头:“略知一二,都是听宫里太监还有武德司军士说的。 那天世子来宫中受封新军指挥使,便是骑马进来的,陛下也知道季指挥使和世子关系好,所以就将世子的宝马拉到内城武德司马厩代为保管,出去的时候便直接从内城骑走。 当时也怪老奴失职,不知轻重。我身为内廷司总管,季指挥使问我的时候老奴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便跟他说无事。”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皇帝敲石桌道。 福安连连点头:“于是那日陛下和世子说完之后,世子直接便从内城骑马出午门,可半道偏偏遇到孟知叶,那老头追着马死缠烂打,听太监们说还大声叫着要让世子让世子下马磕头认错。 世子脾性陛下是知道的,一气之下直接纵马而走,马一惊差点踩孟大人,吓得他披头散发,十分狼狈,所以” “所以现在来报复星洲了,哼!”皇帝重重哼了一声,“当日星洲就该踩死那老不死的!” 福安讪笑:“陛下,孟知叶是帝师不说,还颇有威望,认识很多大儒名流,若他真去到处传扬这事,便是小事也能给他说成大事。” 皇帝黑着脸:“孟知叶,终有一天朕会让他好看,他想报复星洲,朕岂会让他如愿。那不是说我天家怕了他!” “可陛下,他要是四处传扬,走朋访友,诽谤天家” 皇上一抬手:“他倒是提醒了朕,星洲要到南方督军,上次去的是太子,自然名正言顺,身份也合适,足够分量。可星洲那孩子如今是什么?不过是寻常世子罢了,难显朝廷对南方重视。” 福安心里一震,低头小声问:“陛下的意思是” “星洲也到虚冠年纪,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转眼也是半个大人啦。”皇上说着抬头:“他孟知叶不就是一口咬定星洲在内城纵马不合礼法,违我景律吗,那朕就如他所愿,让这事合情合理!” “陛下英明!”福安连忙跪拜。 孟知叶拄着拐杖,在女儿搀扶下缓缓出了城门。 他神采飞扬,十分得意,一出午门,站在空旷门前空地,回头对着守门的武德司军士大声道:“唉,当今朝局靡乱,满朝文武,竟一个仗义执言,敢于直谏之人都没有。老夫垂垂老矣,还要被逼无奈,效管仲乐毅之举,实在国之不幸,天下不幸啊!” 他说得悲天悯人,众多军士却一脸茫然,也不知这老头说什么,莫名其妙的看着老头昂首而去,他在得意什么? 两百四十、平南王+最大的忧患 皇后忧心忡忡,一声华服匆匆向坤宁宫赶去。 自从听说皇上准备送自己孙子去南方后,她这几天就没睡过好觉,加之她身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还要以身作则照顾病危太后,忙碌之下更加精神不好。 可今早却听身边宫女说起,她听坤宁宫的小太监私下说昨天下午礼部判部事孟知叶进宫,在御花园见了皇上,还说很多潇王世子不好的话,要求责罚世子。 皇后当下更是担心。 礼部判部事孟知叶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他官倒不大,可其中有一段因缘。 皇上年轻还是太子时,孟知叶就是太子三师之一,皇上不喜其人,继位之后没有加三师,可又顾于师徒之情,令此人掌管礼部。礼部本不重要,可此人十分严苛不讲情面,惹恼皇上许多次,皇上也拿他没办法,他曾是帝师,就是皇上自己也要礼让三分。 这种人弹劾星洲那还得了! 上次那孩子犯事,打了陈钰,可陈老先生毕竟有教养,有学问,风度人品朝中无人不称赞。可同为学问大家的孟知叶不是,此人就是个顽固、持宠而骄、十分自大的老头。 这种人睚眦必报,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星洲。 虽然不知道冲突从何而起,可皇后坐不住,一早吃过早膻,就让太监备风辇,向坤宁宫的方向去,路上刚好遇到田妃,于是便将她也叫上辇来,两人一起前往。 对于田妃,皇后心中也早无当年戾气,年轻貌美时争强好胜是自然。可都到了她们这个年纪,在加上皇后膝下长男潇王早逝,其实她已无什么争的资本,田妃又性格恬淡,两人算是处得来。 一路上边向坤宁宫赶,皇后边将听到的事情跟田妃说起来。 田妃听了也微微皱眉:“皇后姐姐,我也听女婢说过此事,不过她说的是皇上听后大发雷霆,大骂那孟知叶,想必不是怪罪星洲的。” “是吗?”皇后微微松口气,随后又摇头:“不对,这么说不对,皇上不可能当着孟知叶面骂他,毕竟他再惹人厌也是帝师。” 田妃想了一下,也觉得有理,“这我就不知了,说不定那宫女也是道听途说。” 皇后只好点头,心中忐忑,掀起窗帘看出去,外面已经能见到坤宁宫高大的红墙。 她拉住田妃的手道:“妹妹,我只有星洲这么一个孙子,等下进去陛下若有意责罚他,请妹妹一定要帮帮我,大恩大德,我吴氏定会相报。” 田妃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一笑:“姐姐哪里话,星洲这孩子我也很喜欢,当初在芙梦楼家宴还见过呢,他的诗词我还找人裱好挂在屋中,到时我定会相帮的。” 皇后连连点头,又有些慌乱的用手压压胸口,深吸几口气。 不一会儿凤辇就到坤宁宫外,太监通报后,两人挽手缓缓步入,踏上红毯铺的青石阶,穿过一个拱门,花草生发的小院,就到坤宁宫大殿门前。 宫女接住她们的披风,两人才进门,就见皇上在上方案桌上写着什么。 皇后心中紧张,还在想着如何为自己孙子开脱,这时皇帝却先抬头说话:“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皇后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田妃连忙接话,“来的路上遇到姐姐,刚好就借着她的辇驾过来了。” 皇帝高兴点头,然后招手:“你们来得正好,来,上来看看。” 两人对视,有些不解,不过既然皇上开口,她们也不好说什么,皇后只好压住心中之事,暂且不提,上去看了一眼,然后发现皇上居然在写圣旨! 皇上亲笔的圣旨其实不多,大多都是皇上口授,中书代替拟写,没想今天却亲自写圣旨。 皇后心中好奇,田妃也凑过来,两人一看,却越看越惊讶。 这是授爵诏书,皇后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起始两行,又仔细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上面却依旧清晰,写得清清楚楚,“天子皇孙,潇王世子李星洲”! “陛下这是”皇后有些呆了,她刚刚还在想着如何说服皇上不要罚星洲,没想皇上不只是没罚,居然还在写授爵诏书,这是要给星洲赏赐啊。 皇上笑了笑:“这下皇后满意了吧。朕想过,星洲要代皇家到南方督军,即是督军,壮军威,慑四方,自然不能失天家威严,无名无分不好,上次是太子,这次少说也要个郡王才是。” “郡王!”皇后惊讶轻呼出口,然后又道:“可可星洲才十六岁。” 皇帝摆手:“怕什么,当初林王也是二十加冠之时就封的亲王,潇王也是。如今星洲要到南方督军,代表我天家脸面,也已到虚冠之年,加郡王也合适。再者正好堵住孟知叶那老头的嘴。” 田妃反应过来,“皇上,那这几日宫中传言” “是真的。”皇帝也不隐瞒:“不过是件小事,可那老头非揪着星洲不是郡王,却在宫中骑马之事三番五次无理取闹,扰乱人心!不过正好,朕就把他那张老嘴给堵上!”说完气愤的一挥衣袖。 皇后听完许久才在脑海中梳理出个来龙去脉,由悲转喜,十分高兴,连忙拜谢皇上。 皇帝让她免礼,然后道:“你们来说说,星洲这个郡王以何为号的好?朕看来是想他坐镇南方,安定局势,这一年来国无宁日,固应向天祈事,保我景朝国泰民安封为‘祈安郡王’如何。” 皇后点头,她心中只有高兴,也顾不得去计较那些,再说这封号也不错。 田妃却兴致勃勃,想了想摇头道:“不好,星洲那孩子我见过,诗词也喜欢,是个阳刚血性的小伙,这祈安封号太过阴柔,就是加个公主、郡主也合适,不宜。” 皇上哈哈摇头笑道:“好啊,就你道理多,那你说说该封什么。” “今年不是南方祸乱,陛下不是想解南方之乱吗,既然如此,何不叫“平南王”呢,既有杀伐之气,又应时应景,威慑四方。”田妃提议。 皇帝愣了一下,默念几遍,又看向皇后,皇后也笑着点头。 王府大院内,府中所有管事齐聚一堂,大到严毢这样的总管,小到马厩管马的,各个工棚车间的监工,足足有好四十人左右,不知不觉,王府已经到了如此规模。 众人坐定,坐的比较靠前的当然是如今王府几大巨头,总管严毢,负责三处酒楼严昆,负责珍宝阁和与各大商家联系的诗语,负责王府安保的严申。 另外则是工匠代表赵四,祝家族长祝融等等,正厅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明天李星洲就要走,他这次南下可能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半载,很多事情都要交代清楚。 上了茶之后他便直奔主题说起王府他不再时的安排,其实无非就是日常大家负责的东西,但必须有更细致的划分,比如出了问题找谁?遇事谁能做决断这种事必须说清。 王府依旧由严毢主管。 可是人都有毛病,严毢此人办事虽然认真细致,可太过谨慎刻板。 严申比较圆滑,可不够坚定,缺少主见。 而诗语就目前来说比较完美,坚毅,善于处理关系,又没那么刻板,经营珍宝阁井井有条不说,和魏家的大生意能谈成她有大功劳,王府中很多人都开始逐渐信服,可她自然也有她的毛病。 所以将三人放在同一高度,但严毢略高。 就目前来说,王府运转正常,蒸蒸日上,新的契约保证人们的劳动热情,前途一片大好。 但李星洲心底明白,当知识储备耗尽,又没有新知识填充之时,矛盾就会突显出来,因为人的幸福感来源于增量,而不是储备。 故而有些事他必须放到最后着重说。 “最后,有一件事我必须强调,你们当中肯定很多人都知道秋儿,也想过秋儿为王府带来多少利润,水力锻锤,起重滑轮组等等,数不胜数。” 众人见世子如此严肃,都安静下来。 “可我也知道最近府中在说闲话,说苏州水路不通,我却花几万两买了魏家的造船厂,都是秋儿撺掇的,还有人说她是蛊惑人的妖女。”李星洲说着扫视一眼,下方有几人悄悄低下了头。 他没有点出是谁,而是严肃郑重的道:“船厂是我要买的,但你们也没说错,我就是为秋儿买的。所有的传言我都只当耳旁风,知道为什么吗?” 见世子脸色不好,也没人敢答应,大堂中静悄悄的,只有屋外晚风呼啸。 “因为上次,上上次,上山次的上次,都有人这么说,哪次不是这样!”他一拍桌子,很多人吓了一哆嗦。 “若不是我在后面撑着,王府现在还有水力锻造间,还有水轮,能有起千斤的滑轮组?”李星洲大声反问。 有些风气其实早就存在,产生也是必然,只是之前他一直在王府,有他撑腰,再大的问题也能压下来,现在他要走了,这是最大的忧患,必须彻底压住。 在他责问之下,很多人低下了头。 这种现象在团体中本就是难以避免的,所以他直到今天才说。 他扫视众人一眼,然后道:“我知道,远见卓识并非每个人都有,所以有短视歧见并不奇怪,短视不是错,可若报守短视,不思进取,那就是天大的错!我王府高层中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人搅局。”他斩钉截铁道。 “从今日起,严毢、严昆、诗语你们身为王府最有分量的三位管事,给我听好了,王府之中,但凡秋儿的研究项目,你们必须力支持,不得有拖沓怠慢,不得敷衍了事,否则不管谁,身居何位我都不会轻饶。” “老奴记住了。”严毢一脸严肃的拱手。 严昆连连点头:“世子放心,秋儿姑娘若有吩咐,定会赴汤蹈火。” 诗语也点点头,表示明白。 李星洲放心一些,然后扫视众人:“你们就是王府的现在,王府一年半载,五年六年之内能过到何种程度,可以看你们。 而秋儿是王府的未来,王府若要繁盛万世,源远流长,在秋儿。我希望你们明白其中关键,切莫鼠目寸光,吝惜当下,自毁前程。” 大堂中许多人都连忙点头,也不知是不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其实这种事情在任何团体之中都会出现,正如当初郑和船队以无用为理由被毁,中国错过大航海时代; 又如二十一世纪初,很多人读一点书,为彰显思想独立,胸有沟壑,到处叫嚣国家一直修高速、修铁路这些是“面子工程”,有什么用?西部人民在吃草;祖国等等你的人民吧之类言论,还很有市场,受人追捧; 晚上几年,太空探索计划也会被列入“面子工程”,毫无用处。可却没人仔细想过,上一个大航海时代开启之时,中国瞬间落后世界几百年,那等下一个大航天时代到来之时,没有准备的中国会落后多少? 很多时候,在一个集体中,远见卓绝之人往往都是被孤立和被排斥的。 并非是因大多数人短见,短见其实不是主要原因。 源头在心理的恐惧,因大部分人心底是惧怕未知风险的,会坚决抵制他们不明意义的投资,可问题在于,只有少数远见卓绝之人才能明白那长远的利益,于是这就成了解不开的死循环。 秋儿的可怜之处在此,当她被世人认可之前,她有漫长的路要走,这一路终将活在排斥和质疑之中,因为她就是少部分。李星洲不允许,他会将负担转移到自己肩头。 李星洲明白,很多事是不能讲道理的,讲不通,大家也听不明白。 虽然大家说的是一样的语言,可认知水平的差异决定他注定无果。 “以上就是本世子今晚最要强调之事。之所以放到最后来说,也是想告诉诸位,我对此事最为重视!”他目光冷峻,言辞清晰,字正腔圆,尽力保证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以后若有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违背我今晚所言,无端阻碍,搬弄是非,视为背叛王府!” 这下,众人都倒吸口凉气,一般卖身之后敢判出主家,主家可以告上官府,要有牢狱之灾。可在王府这样的地方,就算直接被打死也没人敢管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世子说这么重的话,大家也都看出世子对秋儿姑娘是多么的偏袒爱护,话说到这份上,有些人开始在心里暗自叹息,世子只怕要毁在温柔乡中,可心中的恐惧却令无人敢出声反驳。 世子在家很少发火,可在外跋扈横行,动不动大打出手,随随便便割一堆书生耳朵的事大家多少都是听说的。 李星洲扫视一圈,心底有些放心下来,也不多说什么。 有时候高压政策也是必须的,特别是他不在家的时候,交代完这些,他心中基本也无什么担忧的了。 王府的未来规划他私下找秋儿,诗语,赵四,严毢还有严昆谈过许多,大家心里有底。 当晚,铁牛盯着黑眼圈给他送来了第一把用“潇钢”打造的剑,汉剑样式,不过加长了护手,更像骑士剑了。 “好剑!”李星洲夸道,铁牛盯着黑眼圈憨笑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在严申和季春生帮助之下,穿上硬皮甲,挂上铁牛打的宝剑,然后藏好魏雨白送他的短剑,要出征了 两百四十一、离京+杨洪昭的政策 三月初二,王府门口汇聚大很多人。 四辆马车等待王府门口,插着王府的旗,众人堆挤门口,几乎水泄不通,到了这下,两个小丫头还是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不回来。”李星洲笑着擦掉两个丫头眼角的泪花,抱了抱,然后道:“我不在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若有什么事就跟严总管或者诗语姐说,我交代过他们。” 两个小姑娘瘪着嘴点点头,阿娇也过来,把一个香囊递给他,眼泪汪汪的都快掉下来了:“世子,这是我去鸣音寺求得的,能保一路平安,你要时刻带在身上。” 他点点头,将小姑娘抱在怀中:“要是无聊寂寞,可以来王府找月儿、秋儿。”小姑娘点头,然后严毢、严昆也上来一一道别,还有新搬到城南的李誉一家,皇叔李昱,他的妻子和女儿。 这小堂妹之前还来府上给他拜年,十分可爱,不过毕竟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知道挥着小手,用稚嫩而口齿不清的话说着“哥哥再见”。 引来众人一阵哄笑,离愁也消散不少。 最后就是德公,德公看他一眼,然后抚须道:“好男儿志在四方,顾家是好,但也不能为之拖累,这其中的度,你自己权衡把握。一到瓜州,再无陛下庇护,也无众人帮忙,自己也要多注意言行,毕竟那可不比京中。 还有,杨洪昭其人虽谨慎小心,可心中却很傲气,可切莫摆着架子惹怒于他,现在瓜州是他大权独揽,不然到时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 李星洲拱拱手:“哈哈哈,我知道,多谢德公提醒。” “哼,不要老每个正形,你知道便好,这次去陛下就是想让你去那逛逛,泼洒天恩,可老夫知道你小子自有本事,若有机会建功立业也未尝不好。”德公又低声在他耳边嘱咐。 他点点头,德公这是在叮嘱他。李星洲也不傻,如今瓜州局势,杨洪昭虽是帅军之将,可其实行驶职能几乎如同节度使,瓜州附近军政大权一手在握,他不会傻到去摆什么架子得罪杨洪昭。 牵好宝马,带着三十个护院,还有严申,队伍出发了,众人跟着车队,要将他们送出城门,他答应了。 自前朝丢失北方养马之地后,景朝马价一直居高不下。 他这匹棕红战马是皇叔李昱送给他的,是难得血统比较纯的大宛马,马蹄大、骨架宽、速度快、耐力好、性格温顺,天生为战争而生。 大宛马与中华民族有缘,有一段传奇故事,可以说若无大宛马,说不定中国历史走向就会不一样。 大宛马又叫汗血宝马,但其实汗血很大可能是马鬃上的寄生虫造成的,并不是马的汗水真的如血。最初汉代张骞出塞历经千难万险回归后上报给汉武帝,认为大宛马可以帮助汉朝军队抵抗匈奴。 汉武帝大喜,派使者带金子铸成的马不远万里去买一匹马种,结果双方谈不拢,使者被大宛国杀了。 汉武帝大怒,下令大将李广利西征,大宛在如今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附近,与大汉王朝相距万里。 可即便如此,李广利依旧不远万里,攻到大宛国,大宛人无法抵挡汉军攻势,杀了国王向汉帝国投降,自此李广利得数千匹大宛马,也就是汗血宝马,在大宛建立一个伪政权后离开,将宝马带回汉帝国。 这也是大汉帝国“虽远必诛”的由来。 而这几千匹大宛马在汉武帝命令下和蒙古马,西域良马杂交,大大改善汉朝马种,使汉朝拥有强大的骑兵部队,为之后汉帝国一举覆灭匈奴埋下伏笔。 这种宝马可不常见,加之如今景朝丢了北方养马之地更是。 说千金难得一点也不为过,这匹是李誉皇叔送给他的,名叫“眉雪”,因为它身棕红,头上眉心处却是雪白毛色。 大宛马其实没有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那么夸张,但确实比很多马跑得更快,耐力更好李星洲能感受出来,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马十分温顺听话。 长长的送行队伍一直出了城门,可依旧没人离开,李星洲只得狠下心来,命令众人折返,这要是再送下去,都到禁军大营了。 王府众人依依惜别,几个小姑娘再也忍不住,哭得梨花带雨,就连冷了半天脸的诗语也忍不住落泪。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几十人的队伍向着禁军大营的方向去,这一段路道路十分宽敞,足够五六辆马车并行。 没走多久,远处旌旗招展,第十军大军列阵,已经在禁军大营外半里多的地方等他们了。 第十军只有三千多人,但在列的却不止,足足有五千多,每都一旗,每营五旗,列阵之后,到处都是迎风飘扬的旗子,除去人员还有辎重物资,食物补给就足足有四百多车,都用牛车拉。 多出来的两千多人就是仆军,兵部临时招来调拨给他们的,大多都是市井中无事可做之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乞丐、乡野农夫之类,负责运输辎重,替军士着甲喂马。 别的不说,第十军一千多具重甲,步人甲、弩士甲、骑兵甲不一,平均下来重量每具四十斤左右,士兵不可能穿着这么重的铠甲行军,一千多具多就是四万斤左右,再加上大军粮食,马料,光这些就是十分繁重的负担,没有两千多仆从军,根本无法正常行军。 狄至骑马过来,向他汇报人数,集合情况,李星洲听完点头,然后命人升起帅旗,杀活羊,以血祭旗,随着层层令下,大军正式出发。 李星洲骑马走在前面,大部队行到城南的时候,他让狄至上前带队,他们有马,众多士兵可没有,他没有经验,根本不知道如何控制行军速度,不过可以慢慢学。 狄至得令后高兴的上前,带领军前进。 在南城门洞下,李星洲看到远处等候许久的何昭,还有几位开元府官员。何芊穿着一身红色胡服,像一只美丽活泼的蝴蝶,也跟在何昭身边探头探脑。 李星洲让狄至继续带领大军前进,自己带着护院和严申打马走过去,拱手笑道:“何大人亲自来送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何昭老脸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一如平常,哼一声道:“哼,你莫多想,咳,本宫半官身为开元府尹,犒劳大军自然是分内之事,朝廷也再三交代过,当然不能怠慢。” 他说得一本正经,李星洲内心却毫无波动,甚至想笑,他当然知道老何在撒谎。毕竟他们可算不上大军,他只是去督军的,朝廷哪会下旨让他这开元府尹特意来劳军。 不过还是很暖心,何昭这人就这样。 “哈哈哈,那多谢何大人关心了。”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朝廷。”何昭一本正经的说。 然后他挥挥手,衙役们从门内赶上来一群羊,用绳子捆着羊角,五六只一排,牵在一处,足足有百只的样子:“这些是我开元府犒劳军士的。” 李星洲也不矫情,招手让身后跟着的护院过来,让他去找仆从军的营长,让他派人过来赶羊。 “你也不客气一下。”见他毫不犹豫就收下了,何昭不满的道。 这时何芊也从一边窜出来,快速将什么东西塞到他怀中,连忙退开。 李星洲拿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块圆润玉石,玉色青翠,上方开孔,挂了红绳:“这是什么?” 何芊东张西望,“是保佑你平安的东西,很普通的,就是普普通通的玉石你不用在意。”说着踢了踢脚下石头。 “谢谢。”李星洲点点头,然后收入怀中,那边,仆从军的人已经过来了,十几个不修边幅的瘦弱男人,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衣,在他命令下赶走羊群。 “我也想跟你去”何芊突然抬头道。 “胡闹!”旁边何昭瞬间黑了脸,周围官员都投来惊异的目光,一个个目瞪口呆。 李星洲没多想,只是觉得好笑,戳了她的额头道:“我可不是去玩,那地方也不是玩的地方,要是无聊自己去王府找秋儿、月儿。” 何芊瞪了他一眼,脸蛋染上一层粉色,转身噔噔噔跑了。 何昭看他的眼神却凶恶得想要吃人一般,周围众人都不敢插话,不知为何,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李星洲一脸无辜,他怎么了? 这时候,一匹快马突然冲向南门,远远的高声叫“圣旨!让路!” 起初还没听清,可声音越来越清晰,那快马上带着黄旗,上面的人穿着黄衣,众人这才连忙让开路,快马上的军士越过众人,冲到军队行进队伍前高喊:“天子皇孙,潇王世子在吗?世子在哪?” 这边何昭和李星洲他们愣了一下,连忙招手:“世子在这边!” 严申连叫两声,那黄旗快马听明白了,调转马头折返,然后问:“哪位是天子皇孙,潇王世子。” “我就是。”李星洲道。 那黄衣军士松了口气,拍拍胸脯下马:“还好赶上了,世子请接圣旨。” 众人听这话赶紧下马,然后跪下。 黄衣军士从怀中小心取出个黄绸包裹的盒子,去了黄绸,开了盒子,然后才取出白纸朱笔写下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皇帝诏曰:茅土分颁,作藩屏于帝室;桐圭宠锡,宏带砺于王家。嘉玉叶之敷荣,恩崇涣号;衍天潢之分派,礼洽懿亲,盛典酬庸,新纶命爵 咨尔李星洲,乃潇亲王之子,朕之孙也。醇谨夙称,恪勤益懋,孝行成于天性,清操矢于生平,躬行不怠;念枢机之缜密,睹仪度之从容。授以册宝,封尔为宗室平南郡王 戴恩纶于奕世,尚克歆家;固磐石于千秋,尤期永誉。 钦此!” 传旨军士念得十分大声,中气十足,李新洲却有些懵,说到底,跟陈钰之类的比起来他算文盲,这圣旨生僻字太多,没听太懂,回头看何昭一眼,希望他提点一下,结果老何和身后的官员都呆住。 传旨黄衣军士小声提醒道:“平南王,请接圣旨。” “平南王?” 军士一边点头,一边将圣旨递给他,然后从马背取下一个很大的黄色绸布包裹,交到他手中:“王爷,这是册宝和衣冠,陛下说平南王军务在身,不必上谢恩表,只盼能不负圣望。” 说完上马扬长而去。 李星洲还没明白过来,何昭倒是先过来,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平南郡王你,皇上居然加你为郡王!” 他一听也愣一下,然后打开圣旨,逐行逐句去找,终于看到他认识的一行字“授以册宝,封尔为宗室平南郡王”! 杨洪昭匆匆穿过营帐,周围来来往往的士兵都纷纷让路。 军指挥使杨建业跟在身后道:“父亲,昨晚南边来报,苏州确实派人想从陆路过来,泸州依旧摇摆不定,但我们派去泸州的人从十几天前就再没回来,只怕有变。” “朝廷那边呢?”杨洪昭边大步走着边问。 “朝廷后续援军明日就到,神武军第三厢和第四厢拢共五万将士,归父亲指挥,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辎重粮食。”杨建业兴奋的道,自鞍峡一败至今,这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杨建业头也不会往前走,周围军士纷纷让开:“不错,安置营地准备好了吗。” 身着官服的瓜州知州跟在身后连忙拱手:“回禀将军,已经召集当地青壮准备好了,就在瓜州城南。” “陛下派的督军有消息吗?” 说到督军,身后几人脸色都微微有些不好看起来。 杨建业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上:“父亲,这是朝廷来信,本想早上给你看的,一时匆忙忘记了,朝廷派出的督军使是潇王世子李星洲,而今陛下已加其为平南郡王,现在估计在南下的路上了。” 说完众人都无话,李星洲京都大害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没想偏偏皇上也不知怎么想,却这时候派他来督军。 杨洪昭不说话了。 瓜州知州摇摇头:“上次坏事的是太子,这次” 杨建业也一脸不悦:“呵,以李星洲在京都的名声可比太子难伺候不知多少。” “慎言,小心祸从口出。”杨洪昭严肃道,两人都闭上嘴不说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到目的地。 大营外围栅栏泥地里,一堆士兵围在一处,中间的泥地上跪着四个人,两个穿着皮甲的士兵,还有两个衣着褴褛的农民,一个五六十年纪,一个只有二十多的样子,旁边还放着一具士兵尸体。 听有人叫将军来了,众人连忙让开条道。 “怎么回事?”杨洪昭面无表情的问。 一名都头拱拱手,小声靠过来道:“将军,这两农夫杀我们一个兄弟,可可这三人做事也不安分,他们” 杨洪昭听着直接越过他,居高临下看向瑟瑟发抖的两个农民:“你们说。” 老人吓得说不出话,年轻一些的农夫犹豫片刻后哭道:“大人,是他们!他们三个畜生先糟蹋我妹妹的,我跟父亲劝不住,情急之下情急之下才动手的,可一不小心,一不小心” 杨洪昭转头看向旁边的尸体,尸体后颈处有长长刀疤,蔓延到脖子,血肉都翻过来,面无血色,是流血太多。 两个被绑住的士兵也低着头,没有要辩解之意,毕竟他们被衙役当场抓获的。 众人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杨洪昭对两个农夫道:“杀人就要偿命。” 顿时,两人面如死灰,目光黯淡下去,抱头哭起来 “不过按军法,未经允许强抢民女也是死罪。”他接着说。 两个士兵瞬间大骇,连忙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杨洪昭没说话,而是转头问两个农夫:“你们谁下的手。” 两人对视,似乎明白什么,年轻儿子刚要开口就被老人拦住:“将军,是老头我,老头子我动的手,用家里的柴刀,就照着后面砍了一刀。” “父亲!”儿子刚说什么,被老人用肩膀推回去:“你听我说!你还年轻,我是半截身子入土了,你莫冲动,你给我好好想,好好想!” 儿子泪流满面,终是说不出话。 杨洪昭见此,面无表情道:“这老头杀我军士,罪不可赦,这两个败类违反军纪,坏我军威,将三人带下去,明日午时,营门口一道斩首示众。” 说着看一脸悲愤的年轻农夫一眼:“给他两贯钱,放他走吧。” 杨洪昭说完,周围士兵都默默不敢出声,连忙答应下来,然后都头下令,将两个士兵还有老人拖走,众人逐渐散去。 “父亲何必袒护那农家。”众人散后,杨建业不爽的道,瓜州知州却一言不发。 杨洪昭回头,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然后摇摇头:“回营吧,多调些人手到南边去,你今晚就去南边戍守。” “啊”杨建业有些不乐意,却也只能领命。 两百四十二、丁毅布局+庆安公主+入瓜州 当晚,李星洲率第十军已经到达开元府边界的的县城,辎重中有十二门王府用潇钢打造的炮,口径120,十分拖慢行军。 县令亲自劳军,带来好几头猪和羊,严申则激动的忙着报名号,这次他脑袋抬得更高,什么天子皇孙、平南郡王、游骑将军、军器监少监、新军第十军指挥使等等,乱七八糟一大堆。 李星洲好笑的打断他,不过知县确实被吓了一大跳,他只知道有军队要来,却没想带队的居然是个年轻王爷。 晚上,迎着春风,所有营帐扎好,士兵们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菜,这些都是县令命几百人送来的,除去风声,将士欢笑,大营中偶尔还能听到战马的嘶鸣么,在京城周围的县不管如何都不会太穷,这些饭菜他们能出。 李星洲站在风中,远处就能看到江面,还有连绵不绝的群山,远远看去,还有点点橙黄微光,闪烁在夜幕之下,支撑着浩瀚星空。 没有地面辉煌灯火的时代,星空就一枝独秀,尽情展示其绚丽华彩。 李星洲随便吃点东西,谢了县令,看着璀璨的夜空心中有些懵吧,毕竟他到这个世界才半年不到,离京这么远是第一次,连自己都不知道,居然不知不觉间混到这么多头衔,最大的一个居然到了平南郡王。 郡王啊 他不是太子直系,又不是皇帝兄弟,虽确实有可能封王,但也需卓著功绩或者有过人表现,还需等他加冠成年。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不知发什么疯,居然现在封他为郡王,虽然南下督军确实需要身份,那再加个怀化将军之类的武散官也够格,用不着直接封王吧,太过吓人。 要知道他这个年纪封王的纵观景朝历史也如凤毛麟角,除去开国初期,根本找不到。 “哈哈,世子,不是,是王爷!”严申一脸高兴的提着半只羊腿过来:“世子,这烤羊腿真香,你要不要。” 李星洲摇头:“香也少吃点,明天还要赶路,还有,以后都叫世子吧,王爷听起来太老。” “那怎么成,王爷威风啊!”严申高兴的道:“世子你再听我”说到一半他自觉的闭嘴了:“哈哈,还是叫世子吧。” 接下来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眼前那些群星下的山峦就是道路所在,这一路自然不会简单,不过他已经做好准备。 冷风箐河边,葱郁树木挡住炙热阳光。 几个身着徐服的士兵将溪中凉水洒进皮甲缝隙来降温,河下游不远处丢着两具被剥得精光,已经发臭的无头尸体,皮肤苍白浮肿,显然已经死去多天,有很多苍蝇在飞来飞去,士兵们已经懒得搭理,只想离那臭味远些。 丁毅骑马从南边方向过来,身后跟着大队人马,冢励也在其中。 见有大人来,几个懒散的士兵连忙站起来,上前回报:“大人,这两个是泸州探子,几天前过来探风,被我们发现了。” 丁毅皱眉:“头呢?” “头被指挥使砍走了。” “哼,贪功的家伙。”丁毅低声道,随后吩咐:“我已经见了,快找地方埋了吧,恶臭难当,别埋在河边。” “是!”几个士兵听令,然后捂着鼻子把两具无头尸体拖走了。 冢励骑在马背上开口:“泸州胆子也太大了,竟敢犯我国界,依我看徐国新胜,士气高涨,正是用兵大好时机,该继续派军直接平了泸州,以防后患。” 冢励这么说,旁边几个跟着的官员也都插话表示赞同 “臣觉得冢大人所言极是。” “对啊,此时彼弱我强,我徐国带甲之士十万,正是用兵大好时机,泸州淮化府地方广阔,却少户口,虽富庶却不及我国,这时发难能一举拿下,开疆扩土啊。” “” 众人点头纷纷附和,丁毅却只是笑笑,一边赶马向前一边道:“诸位为国分忧,本宫心里知道,可诸位可知泸州现在的情况?” “请丁大人明示。”有人请教。 丁毅自信的笑了笑:“泸州当前人心惶惶,上下不一,很多人都说泸州摇摆不定,不可信。不可信是真,可反过来想,越是摇摆不定,就越是煎熬,越是众口难调,上下不一心之时。 国无外患,必有内忧。 泸州如今隔绝于朝廷,正如独立小国,若不断施加压力,在边境屯兵,即便我们不动手,他们自然都会打起来。若我们出手,他们反而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到时就是大麻烦。 只要等着就好,不断向边境驻地增兵,还要大张旗鼓,让泸州知道,就等他们自己打起来,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兵一起收拾。” 冢励微微皱眉:“可若淮化知府破釜沉舟,与我们决一死战怎么办?” “冢兄不愧聪明人。”丁毅夸奖道。 “哈哈,过奖了,不过一些小计策,虽能查缺补漏,填补空档,可和丁兄大智慧想必怎么能比呢。”冢励得意的拱手笑道。 丁毅道:“正因怕他狗急跳墙,和我决一死战,所以我才监淮化知府的压他两个儿子,起栋两个儿子在我手中,他不敢跟我撕破脸皮,外事不决,内忧却越来越严重。 你们以为本宫为何要让起栋杀庆安公主,还四处宣扬?” “为除景朝余孽?”有人小心的回答。 丁毅摇摇头:“错!一个公主出嫁那么多年,远在他乡,能左右什么,杀与不杀有何区别,不杀还能落下宽宏大量的美名,之所以如此,不过是给泸州那些蠢蠢欲动之人找个好理由罢了。” 冢励点点头,恍然大悟,拱手道:“丁大人高明!” 众人也跟着连连点头。 “还是丁大人计高一筹啊!” “对对对,年纪轻轻却深谋远虑,实乃我徐国之福也” “” 众人一片吹捧身中,丁毅昂首挺胸,骑马赶往泸州边境的营地,他身后,源源不断士兵排成长龙,正向泸州边境开进。 入夜,泸州城北,庆安公主驸马府。 此时人影纷乱,火光通天,到处是来来往往的人,门外到处都是点着火把,提着柴刀的百姓,很多人高喊“杀妖女,保家乡!” 远处几百人的泸州厢军只敢隔着街角观望,根本不敢靠近。 本来妻子嫁入男人家,都会被冠以男方姓氏,比如赵家姑娘嫁入吴家,成婚后就可以称呼为吴赵氏。 可公主不同,公主出嫁自成府,虽还叫驸马府,可其实公主才是府中主人,依旧称公主封号,不冠男方姓氏,故而驸马也可以算是吃软饭的男人。 庆安公主今年已三十多岁,半生也算命途多舛。 当初她贵为皇后女儿却下嫁远方,其实很多都是出于政治考虑。 她的夫家刘家本是淮化府一带最大望族,影响力遍布淮化府,甚至蔓延到泸州西北的剑南路一带,刘家人从官、经商,几乎影响景朝西北大部分地区,这些地区交通不便,与京城相距太远,不借助地方大族很难控制。 本来刘家煊赫一方,庆安公主下嫁过来时如日中天,她夫君也是知书达理之人,虽是政治婚姻,起初还觉得不错。 没想嫁到南方第二年,夏秋交接之际,天降暴雨,连绵十几天,白天黑夜电闪雷鸣,不见天日,山洪猛兽嘶鸣,偏偏这时刘家家主因匆匆赶去剑南路看新水稻,中途连人带车被山中泥石流卷走,尸骨都找不到。 家主一死,几房内斗,短短一两年刘家由盛转衰,支离破碎,迅速衰落,这时庆安公主才发现自己丈夫的问题。 丈夫知书达理不假,可他的知书达理是建立在不通世事,好逸恶劳之上的! 家主一走,身为嫡子的他本性立马暴露,居然根本不知如何处世,只想坐吃等死,他从小到大,只学会读书这一件事 碰上如此大祸,丈夫又这样无能,外人还嚼舌根说她克刘家。 种种境遇之下,虽悲愤交加,又身为女子,可也奋发自强,不留余力,不辞辛劳,支撑起整个家。 那时因为新婚,庆安刚好怀上第一个孩子,操劳之下十分虚弱,孩子虽生下来,可天生手臂有残疾,之后染了风寒终究没留住,去年才离开人世。 庆安公主一直独自支撑整个家,哪怕泸州局势紧张之时也是,她也想过回京,可在泸州她有放不下之人,那无能的丈夫自然不在华,主要是六十多的婆婆,还有府中很多下人。 婆婆对她向来就好,帮了她很多,下人们也对她毕恭毕敬,无所不从,她若回京,远隔千里,他们可怎么办?怒于丈夫无能,她早与丈夫分房,搬到婆婆小院去住了。 去年年初,迫于压力和婆婆劝说,她才回去和丈夫住了几天,怀上孩子,之后又搬回婆婆的小院了。 正如婆婆所说,她到底是一个女人家,现在还好,可再过几年若无子女,如何在刘家立足。外人早就说驸马府就是两个女人管天下,等她老了,没有刘家子女撑腰,在这异乡土地无法安宁度日。 今年年前,孩子降世了,是个男孩,而且十分健康,驸马府上下一片欢庆。 可惜好景不长,之前虽局势紧张,但至少没出现过冲突,可这几天,驸马府直接被愤怒的民众围住了,叫喊着要公主和驸马除去受死。 情况她大概知道,苏州造反,朝廷战败,泸州人心惶惶,又听人到处传言,苏州叛逆新成的“徐国”要求交出她的人头,否则就会派十万大军踏平泸州城。 一时间驸马府局势紧张,她和婆婆早有准备,一年多里前后招八百多护院,日夜不停轮换值岗。知府那边也派人过来交头,让他们赶快写家书送到京城求救,可久久也没什么消息。 而这几天,暴民越聚越多,驸马府门外已经聚上有千暴民,周围街道堵塞不通,日夜喊着要踏平驸马府,府中老小都人心惶惶,不得安眠。 好在刘家有底蕴,驸马府府库中兵甲军器都有,加之护院日夜巡防,暴民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可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前几天就有个胆大身手好的暴民借着夜色爬高墙进来,结果落地的时候折了腿,被护院丢了出去。要是平时她只怕已下令将人乱棍打死,可如今若真图一时痛快打死,只怕激起民愤。 “公主,下一班人手已经安排好了,你还是去睡吧。”健壮的护院头子拱手汇报。 此时已经晚上,每天不巡视她就睡不着,侍女点着的灯笼跟在身侧,庆安公主看了远处墙边用木头搭建起的新哨楼,嘱咐道:“哨楼人不能断,多派几个人,若是灯火不足,就拿牌子找府中总管去领。” 护院头子点点头:“放心吧公主,有我在歹人进不来,你安心歇息就是。” 庆安公主点点头,然后在两个侍女陪护下转过院角,抬头一看漫天星河,虽不及夏日,但也初显示璀璨,看着看着居然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兄长潇亲王。 当年那个威风凛凛,骁勇善战,众臣心悦诚服的兄长若在,天下哪会是如今这般模样,还轮得到那些贼子猖狂,自己何须有着担惊受怕之苦,想着想着,脑子里都是兄长的昔日音容 一回神,她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行进过程比李星洲想象中要顺利,这归功于四点。 第一点就是天气好,人算不如天算,天时是他永远无法决定的,还好如今初春,风和日丽,即便下雨也只会是零星下雨,不足以阻碍进军。 第二点就是因伙食好,这要谢何昭送的羊群,吃的好士气自然高,士兵们斗志昂扬,走路就快了。 第三点则是因前军开路,神武军第三厢,第四厢五万众,加上各种仆从军,后勤人员,拢共计十余万众南下,携带辎重数不胜数,所以一路开山架桥,修缮道路,他们这些后来的自然受益。 最后一点算是他早有预料吧,从京城到瓜州估计要走十几天,可士气高,路况好的情况下,第四天扎营时他们就走了一半左右路程,也正因此,南北气候差异体现出来,有些士兵的身体调节不过来,发烧了。 而且不在少数,足有三十几人,好在他早有预料,出发时从王府带了酒精备用。 酒精不只有杀菌消毒的功效,而且因为其沸点低,容易挥发的特性,也可以用于物理降温,对发烧有奇效。 虽然最后还是有两人没挺过来,死在路上,只能就地安葬。可不管怎么说,因为酒精的存在,这次水土不服引起的风波没有扩散,更没拖慢进军速度。 三月九日,他们已经进入瓜州外围地界,瓜州的辖地东西纵横,北临大江,所以即便他们已经进入瓜州地界,但到达瓜州成依旧需要一段时间。 一路上,李星洲发现道路周边的村子都荒无人烟,好不容易找人问过才知道村民们听说军队要来,心中害怕暂时跑到山上避开了。 他们继续前进,三月十日早上,拔营行军一个多时辰,翻过山头,穿过大片山脚是阔叶林,山顶是针叶林的山峰之后,在山顶居高临下,李星洲牵马驻足,终于看到远处山脚下的瓜州城,以及城外比瓜州城占地还要大上十几倍的禁军大营。 一下子士兵们都欢呼起来,辛辛苦苦跋涉许久,瓜州终于要到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李星洲也知道,接下来的路并不近,少说也要走上一天多,中间还要过个外围的县城。 两百四十三、世界如此巧合+苏州迷局 三月初,王府最热闹喜庆的日子,宫中已经陆续传出消息,大臣们也开始讨论,说潇王世子李星洲被皇上封为平南郡王,领兵去南方督军。 一时间舆论哗然,骂太子的都停下,开始转头讨论这件事来。 有些人认为李星洲才华横溢,贵为皇孙,加之要往南方督军,封郡王合情合理。有些人则认为李星洲是京都大害,年纪又太小,皇上简直是老糊涂了,居然封他为王。 而王府是最早知道李星洲被封王的,上下一片欢庆,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早,是因为大军才出发,何芊就跑来王府报信的。 王府上下沉浸在喜悦之中,严毢跟季春生核实消息后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并让下人杀猪宰羊,祭祀祖宗,要告知先祖这件大喜事。 不同以往,这次因为世子不在家,严毢特意安排阿娇带头叩拜,毕竟王府中人都已经承认她是主母,而且有采纳问名之礼,名正言顺。 随后便是秋儿、月儿还有诗语,诗语起初抵触了一下,可见众人都看着她,便脸色微红跟了上去。 家中主母们拜过之后,严毢才上去祭拜,然后絮絮叨叨对着祖宗灵牌说起最近的事,还说世子如何如何有出息。 这天大好事之下,王府一片喜庆,连严毢这样刻板吝啬之人都高兴得命人买鱼买肉,给王府中人加餐。 诗语也逐渐习惯王府的生活,那混蛋走后,在秋儿还有月儿两个妹妹挽留下,她答应住在王府,大家也少了很多之前恶毒的议论,王府很多人都习以为常,甚至私下大家都叫她夫人。 诗语有些不习惯,但懒得跟他们计较,他们懂什么。 倒是秋儿、月儿还有王家大小姐都十分敬重她,因为她在几人中年级最大,对于三个女孩的这种认同感,她有些又气又急,每次跟她们解释,几个女孩都只是一笑而过,让她觉得自己白白解释了。 到后面诗语也明白,自己解释不清楚,不过心底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都怪那混蛋吧,说起来他已经不在好多天,又想起珍宝阁小楼中的字,也不知他到底想写什么,写到一半人就走了,等他回来就逼问他,说不定又是《青玉案》或《山园小梅》这样的佳作呢 不过他临走前成的生意确实出乎意料的大。 十八家商家,光是三月初的定金就拢共让王府入账十一万三千两,等货齐之后,还有十一万三千两,那一个月就是二十二万六千两了! 何止是她,就算王府中其他管事都被惊掉下巴,一个月二十万两,那一年岂不是两百多万两了。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可严毢总管却按照李星洲的吩咐让她主理。 起初那混蛋坚持这么做时,她还阻止过,没细想其中利害,只是本能觉得不行,现在想想,他是早有打算的吧。不过这么多银子居然交给她主理,也不知道那混蛋心有多大,她要是卷走财务潜逃呢,他也不怕,那混蛋当初可是怎么对自己的 混蛋李星洲! 他好似什么都懂,人心、商事、朝廷、处世,没有哪样他不懂的。 就连就连在床上也是,他总会知道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并且哼熟练,让她无法招架,想到这诗语有些微微不爽,那小混蛋明明才十六岁,他到底哪里学的那些坏东西。 不过又想到他李星洲京都大害的名头,以前不知道干了多少为非作歹之事,知道也正常,不过心里却愈发有些不是滋味。 “诗语姐,你在想什么,脸都红了。”月儿的话打断她思绪。 诗语这才回神,连忙摇头:“没什么,我们快点吧,等下还要去知月楼呢。” 月儿摇着她的手,嘟嘴道:“明明是我走得快,诗语姐走得慢嘛,怎么放倒说我了。” 诗语尴尬一笑,她刚刚走神了,连忙道歉:“好好好,是我错了,一不小心错怪好月儿。” 月儿一本正经双手叉腰:“等下给我买糖葫芦才原谅你。” “小丫头。”诗语点一下她额头,忍不住笑出来,月儿欢快的冲她吐了吐舌头。 她们今天是到知秋楼和知月楼去帮严昆对账的。 严昆忙不过来,只好请她们帮忙,月儿在船厂,阿娇在替李星洲写上呈中书的谢恩表,最后便她们两来了,身后还带两个丫鬟和两个家丁。 知秋楼也很大,客人比听雨楼少一些,两人从后门进的,直接往后堂走,见她们来,伙计连忙迎进来,伺候茶水,然后就去叫掌柜。 新掌柜是严昆举荐的,听说消息后赶紧过来,说几句客套话,然后便将她们带到三楼雅间,把账本带上来,让诗语核对。 两个家丁和丫鬟守在楼梯口,不让闲杂人等上来。 诗语从秋儿那里学了一些新的算法,也正好用上,不过她比不上秋儿,很多秋儿说的东西她都有些懵,可核对账目绰绰有余。 月儿闲极无聊,在一边给她泡茶,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安静,其他声音就格外清晰起来,二楼的声音隔着木质地板隐约传入耳中,微微一集中精神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鲍兄,你不想想,先不说封王之事,将一个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送去打仗是何举措?我大景已经垂垂危矣,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可皇上却派这么个废物去抵挡苏州叛军?小弟不才,没打过什么仗,但也自认为比他做的好。” “柳兄,话不能这么说,平南王才学惊人,胸中自有经略,这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之前梅园诗会也好,上次上元诗会也罢,哪次不是技压场,再说皇上也有众多皇子皇孙,这么多人中选中李星洲,必然是有道理的。” “唉,鲍兄你还是太年轻,哪懂上面大人物之间的事,事情能是那么简单吗?这其中必然有着种种不可告人之秘密。” “呵,能有什么秘密?无非就是大臣信任,陛下爱重,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哈哈哈,柳兄你涉世未深,这就想得太简单,我是过来人” “没错哪有这么简单。” “对啊,天下大事若是这般简单,那岂不我等就能治国。” “是啊是啊,依我看必有隐情才是” “对,而且定是不可告人的惊天隐情。” “” 众人纷纷议论,月儿在楼上听得有些不高兴,蹭的站起来:“他们这是污蔑世子。” 诗语一边对账目,一边轻轻拉她坐下,笑道:“就让他们说罢,一堆蠢材罢了,庸人自扰。” “可听着气人。”小姑娘嘟着嘴,诗语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才将她安抚下来。 诗语见过的人多,做过的事也多,明白这些人只时夸夸其谈,凭空乱说罢了。 正如那混蛋说的,没见识的人总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然后越想越难,越想越神,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没见识,还因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催眠。 把事说难了,说复杂了,说神秘了,不去争取不去做在心里便有安慰自己的理由。 不是不做,不是懒惰,而是那事实在太难,实在高深莫测,实在看不懂。 所以愿意进取的人会化繁为简,尽量使一件事变得简洁可行。而怠惰之人会刻意将事情复杂化,以此安慰自己。 复杂化之后唯一的获益就是多了许多谈资,能有话说,但事情也便止于说说而已了。 下方众人还在激烈争论,最终那姓名鲍的书生在众口围攻之下无话可说。众人便转向说起这次平南王李星洲南下能否解决南方祸乱。 大多数人都是抱着悲观态度的,所以本就毁誉参半的李星洲,如今又被大多数人唾骂起来。 楼下吵闹不休,言辞慷慨激昂,骂的理由还千奇百怪,有人说李星洲南下耽搁大将军南下。 诗语有些想笑,大将军她见过,年纪一大把,南下能不能吃得消不说,他南下难道去夺杨洪昭的权吗?一个大将军,一个殿前指挥使,他们谁说了算?那都不用打仗,先要内斗了。 有人说他年纪太小,肯定不稳重;有人说他身体不好,吃不住南方天气;有人说他家庭不好,尚未婚娶便出征,心中肯定不安分;还有说他八字不好,命中缺水,南方湿气重,要被克 总之理由乱七八糟,众人还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志同道合,各种理由层出不穷,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大概如此吧。 月儿听得一张小脸都黑了,差点想冲下楼骂人,却被诗语拉住。 将小姑娘拉倒怀中好好安抚,其实若无准备,她也有些想骂人。 可离京前,那混蛋曾在床上抱着她说过那些事,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他再三叮嘱自己还有负责府中安保的季春生,若有事千万冷静,他不在不要意气用事。 “人一旦喜欢一样事物,就会连它的反面也不分青红皂白的喜欢;一旦不喜欢一样事物,就会连他的正面也毫无理智的否定。” 诗语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他对自己说的话,他还说这叫什么“晕轮效应”之类的 她不明白那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但却记住他的叮嘱,而如今京中大势居然正如他所料一般,就如当初和自己打的赌一样运筹帷幄。 他明明不在京城,诗语有些不服气的咬咬嘴唇,为什么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陛下,此事万不可行啊!”孟知叶涨红了脸在朝堂之上大声道,手中玉笏几乎被他捏碎,身后众官都只有看着的份。 “为何不成?”皇帝坐在高位,冷着脸反问。 “潇王世子李星洲行为不端,做事张扬跋扈,丝毫没有天家样子,皇孙风采,民间处处叫骂,还在宫中纵马,他李星洲” “孟大人,皇上已经下旨封李星洲为平南郡王,圣旨由中书拟写,陛下御画,过来门下审查,尚书省亲发,每一条每一道合情合理,已经送到平南王手中,你应该称他为平南王才是!”平时不多说话的何昭突然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 孟知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何昭居然会驳斥他! 老头随即大怒,瞪大眼睛道:“老夫乃帝师,礼部判部事,束国法理,你居然敢如此与我说话,我就叫李星洲,他就是潇王世子,你要拿我如何!” 何昭面无表情,波澜不惊的向皇上拱拱手,然后道:“陛下也听到了,中书起拟,陛下御画,门下封驳,尚书亲发的圣旨孟大人居然也不认,在臣体系之后执意否认陛下圣旨所封的平南郡王,这不是抗旨是什么?” 何昭话一出,朝堂寂静下来,皇帝却眼睛一亮。 孟知叶也是一呆,瞬间瞳孔放大,眉毛上扬,鼻孔扩张,他这下才明白过来自己恼怒之下犯了什么大错!刚想说什么,却发现上首皇上的面色已经完变了。 “孟师啊!你是朝中重臣,又是朕的帝师,没想今日却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皇帝痛心疾首的摇头,一句话瞬间已经将他定罪,根本不给反驳余地。 孟知叶吓得身颤抖,连忙跪地慌乱道:“陛下,老臣绝无此意,方才只是一时口快失言,李星洲是平南郡王,他是平南王,陛下恕罪,请陛下” “孟师当初是如何教朕的,过而不改,是谓过矣!这可是圣人之言呐,老师也忘了吗。”皇帝一副不忍的样子。 “这这这”孟知叶彻底急了,可又找不出话来。 他平时都是满嘴圣贤之言,都说圣言无错,是治学治国之本,是他一辈子再说的东西,如今陛下一句圣人之言堵他,他如何反驳? 孟知叶连忙回头看向众多大臣,他们居然都看着房梁,无一人开口为他求情。他心急如焚,万万没想到情急之下一语之谬,短短瞬间居然将他逼至此境地! “按我景朝礼律,抗旨不从者株连九族,不过孟师即为帝师,自然不能一概而论,诸卿有何话说。”皇帝道,说着他重重的看了站在第二批的工部判部事毛鸾一眼。 孟知叶心里又有些许希望,也顾不得清高,连忙用恳求的眼神看向后方众人。 工部判部事毛鸾站出来,“陛下德高恩重,不忍见恩师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群臣楷模。” “对对对。” “陛下英明” “毛大人言之有理!” “” 众臣附和,孟知叶脸色也好了不少,紧紧盯着毛鸾。 毛鸾手执玉笏,接着说:“不过国法也是社稷之本,不能轻废,否则如何服众,如何治天下?依我看陛下可以开赦孟大人株连之罪,要问罪也就问孟大人一人便可。这样既不愧师徒之恩,又不坏国法。” 孟知叶一下子呆住了。 皇上点点头:“毛鸾所言有理,朕便开赦孟师株连之罪,不过无信不立,抗旨之罪便由孟师一人承担,来人啊,将礼部判部事孟知叶押送御史台大牢监禁,听候御史台审理。” 这下孟知叶直接吓哭了,抗旨之罪,不管怎么审,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活不成! 两个威武的上直亲卫进门,将老头拖出去,孟知叶一边被拖走一边大骂毛鸾,不一会就消失在长春大殿之外。 大多数官员心里都默默打了个寒战,孟知叶,帝师、礼部判部事,只因弹劾李星洲,新封的平南郡王,居然落得如此下场! 由此可见陛下之爱重,又想到李星洲十六岁便封王,更是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这李星洲绝惹不得! 可少数几个知情大臣,比如毛鸾却知皇上想孟知叶死绝非因李星洲,而是早就怨恨已深,今日只不过终于找到机会罢了,他也顺水推舟,讨好皇上还报当初一箭之仇。 可大多数人不是毛鸾,也不是皇后、田妃,他们根本不知皇上恨那孟知叶到何种程度。 在他们的视角看来,孟知叶之死无非因为他在朝堂上弹劾了平南郡王。 有时世界就是如此巧合。 杨洪昭握着手中的信纸在大帐中踱步,有些惊疑不定,瓜州知府和副将站在身后,也没说话。 “你们说逆贼这到底为何?”他眉头紧皱,回头问:“逆贼大军压境,驻扎在泸州边境,却迟迟不进军” 副将插话:“据探子陆续回报,他们已经驻军快一月了,兵力不断增加,从起初千人左右,已经增到万人以上规模,却还是一动不动,就这么钉在泸州以南。” 瓜州知府道:“会不会贼子怕了?” 杨洪昭摇头:“绝无可能,鞍峡当晚本将亲自见过,苏州能战之人少说也有十余万,再说他们新胜,士气正旺,正是再战的好时机,泸州地广人稀不说,厢军拢共不到三千,怎么可能怕。” 众人都不说话了,苏州情况越发扑朔迷离起来,大帐中众人都想不通贼子到底为何。 就在这时,有个卫兵进来报告:“将军,平南郡王,新军第十军指挥使已到城外十里” 杨洪昭思绪被打断,有些不耐烦,不满道:“到了城外就自己进来,还要本将出城十里去迎他吗!” “将军息怒,先让他说完话吧。”瓜州知州安抚,然后又眼神示意那卫兵。 卫兵这才赶忙接着说:“平南王想问将军留给他的营地在哪,他说安营扎寨后会亲自来见将军。” 众人一愣,根本没想到这京都大害李星洲居然这么好说话。 而且人家彬彬有礼,反倒杨洪昭有些不好意思了,想了想道:“派出辅兵第七军,让军指挥使带队,亲自领平南王去营地,然后帮他们安营扎寨。” “是!”卫兵领命,然后拿了令旗离开了。 杨洪昭有些懵,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两百四十四、瓜州知府 杨洪昭想了一下午,对于泸州局势依旧没有个头绪。 傍晚,亲兵呈送上饭菜,众人一同在大帐中吃饭,天色逐渐暗下,不过之后众人依旧没有半点进展。 就在这时,门口卫兵进来道:“将军,平南王来了。” 杨洪昭眉头微微皱起,捏紧拳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身后众人都紧张起来,郡王啊,这可比他们在场之人高太多,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很多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贵人。 “这还用通报,速速请平南王进来!”杨洪昭故意大声道。 不一会儿,一个着甲带剑,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掀开帐幕走进来,他一进来,灯火的光被遮挡一大片,种莫名的压迫感笼罩众人心头,因为这年轻人比起他的年纪,实在高大。 杨洪昭连忙带着众人单膝跪下:“下官见过平南王。” “不必多礼。”年轻人点点头,表现得比他想象中更加从容。 杨洪昭站起来,记忆中他很少见过李星洲。 只知道李星洲京都大害的名头,还有他跋扈张扬,声色犬马的事迹。 少有几次见到还是在他小时候,那时潇王府如日中天,逢年过节官员们都会去王府送礼,皇上也默许,他自然也从大流,就是那时他见过小时候的李星洲,可记忆也已经模糊了。 这些都不是重点,他自有在意的地方。 行礼过后大家客套几句,大多都是嘘寒问暖,讨好李星洲的话,毕竟他现在可是平南郡王,一个十六岁的郡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分量非凡。 特别是那瓜州知州,说话时言语献媚,恨不能将人吹捧到天上去,连杨洪昭有些听不下去,皱眉咳嗽几声,然后道:“王爷请来看,这是最近南方局势。” 说完话他故意顿一下,看李星洲反应,结果这年轻王爷点点头便跟了过来,他心里一跳,有些许戒备,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平南王请看,这里是瓜州。”杨洪昭指着案桌上的地图:“水寨目前已经搭好,南边码头正在开造战船,已经” 李星洲却摆摆手:“杨将军,你才是这里的主帅,这些事宜由你决定便可,本王不通三军之事,也不染指三军之任,之前太子一事就是莫大教训。 本王此次南下,奉旨督军,但不会直接干预指挥,若有建议也会先询问将军,权由杨将军定夺,你务须担心。” 话音一落,场寂静。 杨洪昭愣了一下,心中一下子满是羞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原来片南王早就看穿他那点小心思,连忙双膝跪地拜道:“平南王心胸开阔,眼界高明,令人佩服,老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实在惭愧!” 对方把他扶起来,然后淡然道:“杨将军过奖,前车之鉴罢了,本王不是什么高明人,不过也懂这道理,所以杨将军大可放心自行定夺,不过我想问问你泸州最近情况。” “泸州?”杨洪昭有些奇怪,泸州远在数百里之外,为什么问泸州。 平南王坐下来,然后道:“实不相瞒,我的小姑庆安公主远嫁泸州,泸州又与苏州安苏府接壤,故而有些担心。” 杨洪昭这才想起来,毕竟庆安公主出嫁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陈年往事,少有人记得,他连忙道:“我等正在讨论这个问题,当前泸州局势十分十分迷离。”杨洪昭纠结许久,找了这么个词。 “迷离?” 杨洪昭点点头,然后将地图往下一拉,指着地图左上方泸州的位置:“平南王请看,这里就是泸州,泸州在苏州以北,根据探子回报,逆贼稳住阵脚后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城池标识:“在苏州北部的凛阳县城囤积大军。” “有多少?”平南王问。 “不太清楚,此城东西两面都是大山,易守难攻,城中戒备森严,盘查严格,我们的探子只好装成猎户走小道翻过迷山,然后从泸州往南走,装成泸州厢军前去查探。 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两人没回来,想必已经糟了毒手,由此推断只怕逆贼和泸州之间关系也十分紧张。”杨洪昭道。 他接着说:“从凛阳城接着向北偏西的位置走有一条叫冷风箐的河,逆贼在河边扎营,并且囤聚上万大军,对泸州虎视眈眈。过了冷风箐,再往前一天多的脚程就可以到泸州城下。” “他们要攻城吗?”平南王问。 杨洪昭摇摇头:“这也是怪异之处,逆贼屯兵已经二十多日,将近一个月,按理来说鞍峡口大胜,他们兵锋正旺,我军无大船,被群山阻隔,无法驰援泸州,此时正是进军大好时机,他们却毫无动静,莫不是犯蠢?” 他说完看了年轻的平南郡王一眼,之见他眉头紧皱,随即摇头:“不太可能犯蠢,毕竟当初刺杀皇上的事也是苏州逆贼安排的,武德司,开元府,市舶司,上直亲卫营都被他们骗过了,有这些手段的人应该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听完这话,杨洪昭也脑子一机灵,是啊,确实如此,这么紧密的刺杀计划他们都能策划得天衣无缝,若非最后关头被平南王识破,皇上只怕早遭不测。 瓜州知府和几个副将也连忙拍起马屁。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平静年轻平南王,是啊,他这猪脑子,平南王当初连这么精密的计划都难看破,岂能是普通人,岂是无能之辈,怎么会是寻常人口中说得只是声色犬马之徒呢,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心里连忙又对着年轻的平南王重视几分,“那以平南王之见,有何可能。” “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杨大人考虑的事,我也不多过问。” “是,请王爷放心,只要大船一造好,臣必让逆贼死无葬身之地!”杨洪昭心中欢喜,同时对年纪轻轻的平南王也是另眼相看,众人又嘘唏几句,大多都是在奉承,之后平南王就离开了。 他一走杨洪昭就叫来副官:“令人准备二十只羊,二十头猪,明日我亲自去王爷营地劳军。” 副官点点头,便令人下去准备了。 李星洲走出大帐,严申牵着“眉雪”已经在外等候,他接过马道:“走吧,回去了。” 严申也不多问,点头跟上来,很多事情越早说清越好,免得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杨洪昭一开口他就明白这老将军心中所想,他说是要让自己看地图,报告局势,可说完话后却刻意停顿,其实就是想让自己主动放弃,心中有所想,自然就会表现出来。 他当然不是来和杨洪昭夺权的,应付这种人自有办法,他关心的只是泸州局势,毕竟她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姑即便自己有身孕,又在时局纷乱之还时刻惦记他,时常来信,送东西,他不能坐视不理。 当前最担心的就是叛军领袖毫无政治眼光和头脑,只凭一时喜好,那小姑恐怕在劫难逃。 正如当初刘邦和项羽,两人眼光和头脑其实早就一览无余。 刘邦攻入秦朝都城咸阳后,不杀秦始皇的儿子子婴,和百姓约法三章,不受百姓犒赏,不动秦皇宫财宝美人,让军队维持秩序。后来项羽来了之后直接一把火烧了秦皇宫,杀了子婴,屠了咸阳城,两人的政治眼光和头脑在那时早就形成鲜明对比。 李星洲怕叛军首领是项羽那样的人,虽然这样叛军势必更好对付,可真如此,小姑一家恐怕早就遭殃了。 反之,如果叛军首领像刘邦一眼有政治头脑和眼光,他必然不会杀小姑一家,或者要杀也不亲自杀,这样一来小姑或许还能救,可对付叛军会更加艰难。 这是一种矛盾的心态,李星洲居然发现自己不知该期盼哪种,大概来这个世界也快半年,他已经逐步融入,开始落地生根,开始有了牵挂吧。 他不想景朝分崩离析,也不想小姑死 江岸,连天的营帐一眼看不到边,到处是灰尘和喊杀声音,回荡在江面山中。 第二天,杨洪昭亲自带人来犒问新军,瓜州知州,几个厢指挥使都来了,对于新军训练的方式他们十分惊讶,但也没敢多问,心里只当是小孩子玩闹。 下午,李星洲带着严申和狄至进瓜州城,听闻这事后杨洪昭的副将连忙来阻拦,又带二十几个着甲骑兵亲自保护才让他们进城。 他有些不解,在自己追问之下,那副将说出实情,其实之前李星洲已经大致猜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他们当初从鞍峡溃退到此,丢的不只是战船,连后方运粮食辎重的船只也沉在那,前后军加起来逃到瓜州的拢共有三万多人。 有些淹死在江中,少数被叛军抓了,大多数是在茫茫大山中走散。 三万多人,光每天吃的粮食就是个大问题,瓜州知府腾空府库,可瓜州并不是苏州、江州、泸州那样设府的富裕大洲,府库贫薄,根本不够。 无奈之下杨洪昭只能逼着瓜州城中及其周围百姓上交粮食,说是上交,其实就是抢,为此还杀了好些人,百姓现在十分仇视士兵,周边村落已经出现百姓伏击杀死落单军士的情况。 杨洪昭也没办法,只能在之后出事时尽量偏向百姓些。 李星洲点点头,并未评价什么。 杨洪昭其实也不能说错,若三万多士兵因为没吃的最终哗变成漫山劫匪,那对瓜州百姓更是一场灭顶之灾,他也只能出此下策。 可对于瓜州百姓,简直就是天下掉下的无妄之灾,明明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来了这么多士兵,还要无偿夺走他们辛辛苦苦获得,赖以生存的粮食,谁会干啊。 副将只说杀了好些人,这“好些”李星洲想想都知道,肯定不是一个两个,十个八个,而是数百。 果然,他们一进城,百姓都惊恐避开,周围的民房都纷纷关上门窗,大白天的就如夜晚一样门户紧闭,有几个衣着褴褛,瘦骨嶙峋,有气无力的人目光麻木躺在街边,见他们过来也不避马,就算踩死估计都不会挣扎一下。 生不如死大概就是这样,李星洲带头停马,然后避开他们,副官见状连忙回头眼神示意,身后的二十多骑随即也停马绕开。 李星洲明白,他要是不在,这些骑兵肯定直接踩过去了,他知道死对于这几个人或许是一种解脱,可惜他始终是一个现代人,生命在他心中的含义和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从街头到街尾,几乎没什么人,荒凉落魄,大多都躲开他们,有几个不怕的男性也目光不善。 倒是没走多久,远远的,李星洲看到昨晚一直忙着拍他马屁的瓜州知州,他穿着一身普通衣服,坐在一颗街边柳树下的小摊前,正在吃什么东西。 李星洲打马过去,他听闻马蹄声,回头迎上来。 “下官见过平南王!”他说着就要下跪,李新洲连忙道:“免礼吧,未请教知州大人姓名。” “回禀王爷,下官姓史,单名恭。” 李星洲点点头,然后下马来,他这才看清,这史恭吃的是面糊,旁边还放着一碟腌辣椒。就着辣椒吃粗面糊,堂堂一个知州混到他这份上确实不多见,不过他没多谈,不想让他尴尬。 “史大人若无事就陪我走走,逛逛瓜州城吧。”李星洲道。 史恭连连点头,高兴的道:“这是下官分内之事!” 说着也不吃他的面糊了,招呼了一声,里面出来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大婶,收了碗和辣椒碟。 两人虽然极力表现得不相识,都不说话,李星洲却看出这两人关系不简单,很默契,不说话也知道彼此什么意思。 来星洲等众人下马,牵马跟着他,一边走史恭一边给李星洲介绍瓜州城中的古迹,景胜,如数家珍。 李星洲看得出他是真喜欢这地方,有时说到不好处,他会掩饰几句,有时说着说着又会延伸出许多故事,说得头头是道,十分详细。 “史大人是哪里人?”李星洲问。 史恭连忙低头回答:“回禀平南王,下官乃是本地人,多年前中榜眼,便请命回乡,从此便一直在瓜州。” 之后他又介绍起来,一路上人烟稀少,几乎毫无生机,他有些尴尬,掩饰几句,说什么白天人都出城干活去了之类的,但却依旧很尽责。 慢慢的,李星洲也明白过来,这瓜州知州为何从昨晚初见起就比别人更加不留余地的吹捧他,努力讨好他,卑躬屈膝的献媚。 不是他天性如此,而是他想救自己的故土,他经营多年的瓜州,为此讨好他这个王爷显然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了。 李星洲忍不住感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听了这话,史恭说着说着一下子呆住,张了张嘴,居然忍不住老泪纵横 “王爷莫怪,王爷莫怪,下官下官一时,一时” 李星洲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感受着门窗后警惕而畏惧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知州大人想哭就哭吧,瓜州之事我知道很多,世事难料,风云难测,谁又曾想到呢。” 这下,知洲彻底跪坐在满是泥土的地上哭起来,如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 正如那句名言:战争从不改变。 确实,或许战争的方式一直在变,但战争的内核确是永恒的,原始又血腥。 两百四十五、泸州的求救+大事不好 瓜州城街上,史恭一边走一边跟李星洲汇报瓜州情况,如今的瓜州人心惶惶,粮**确,有些地方一石粮食可以换两个小孩,很多村子里的百姓害怕官兵都跑进山里避难。 李星洲又仔细问了瓜州知府,才得知当初杨洪昭为威慑百姓,拢共杀了两百多人才镇压下来,让百姓交粮,那几天人头在城门口都堆成小山。 杨洪昭的副将听着着急了,连忙在旁边帮腔道:“王爷,将军也是无奈之举,千万不可听信一家之言,此事......此事绝没那么简单。” 李星洲抬手制止他,他自然知道没那么简单。 世上很多事情本就是说不清对错的,所谓慈不掌兵就是如此。 三万多士兵囤聚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不能立即获得粮食,没粮食的军队发生哗变,三万多训练过的军人一哄而散,成为漫山匪盗,对于瓜州来说更是一场灾难。 杨洪昭做的事在任何人眼中都禽兽不如,丧尽天良,当地百姓对他也恨之入骨,但更有远见的人却能知道,他何尝又不是救了瓜州,虽方式十分残酷,也不会有人感激。 “杨将军准备还粮吗?”李星洲问。 副官犹豫一下点点头:“确实有,其实将军在朝廷大军到时就想放粮,大军从京城带来的粮草充足,开仓还粮给百姓也足够,可......可百姓都不敢来领了。” 他点点头,杨洪昭在瓜州百姓眼中估计如同阎罗,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谁会敢来领他的粮,都怕再被他一刀剁,而且很多百姓都跑到山中避难,根本不敢下山来。 ...... 李星洲明白这其中的隐患,这事牵连很多,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后患无穷,只是大多数人没看出其中利害,他想了想道:“我来主持放粮。” 两人都惊诧的看向他。 李星洲解释,“我是外人,也没插手这事,百姓不怨恨我,本王还是朝廷郡王,身份摆在那,有威望,有号召力,百姓愿意信我。” 史恭想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这事我会亲自去找杨将军商量的。” 史恭高兴的连连点头,立刻跪地拜谢他。 ....... 瓜州其实是个好地方。 这地方北靠大山,南接大江,东西开阔平坦,水流缓慢,是理想的码头,而且这里是贯穿南北的大江中间地带,以后王府的南北航运若贯通,选择此地作为补给站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王府也与瓜州的槐家有着商契,他问过之后才知道槐家并不在瓜洲城中,在瓜州北有自己的山庄。 逛了一天,回到营地的时候神机营的士兵们正将带来的火药晾晒,并将十二门120口径炮从车上搬运下来,重新组装,擦干灰尘后上油保养。 潇钢的强韧性允许炮管加长,但因为是落后的前装炮设计,炮管也不能太长,否则不好清理。 神机营第五都,专门的火炮兵每天都要按照李星洲教的反复训练,如何装药装弹,如何清理炮管,如何校正射击诸元,如何拆卸组装。 神枪手都是用子弹喂出来的,炮手也是,火枪队因为遂发枪生产较早,所以射击次数比较多,已经很熟悉,可这火炮是王府最后才生产的东西,运到第十军没几天军队就出发了,炮手们大多只熟悉操作,可要说命中率惨不忍睹。 精度不过,密度来凑,其实历史上大多大规模热兵器战争都是如此,可问题在于火炮密度也不够,整个神机营目前只有十二门火炮。 这可是宝贝,因此他们必须提高精确度,一次次的射击,记录,总结,改进,重复,就成火炮兵的日常,即便长途跋涉之后,别人都好好休息时他们也不能休息。 巨大的响声也引来很多人的好奇,可大家都知道,那是朝廷平南王的营地,好奇归好奇,也不敢像平时一般放肆的跑去查探。 当晚,李星洲找杨洪昭说放粮之事。 杨洪昭很高兴,几乎立即便答应了,虽然他做坏人,李星洲得名声,可他并不在乎,还十分高兴的将副将交给他指挥,权负责放粮之事。 李星洲多少能猜到一些杨洪昭的心思,所以他才会去说的。 毕竟郡王身份不是他一个殿前指挥使能比的,自己若是忙着去管放粮之事了,自然没工夫干涉他的决定,威胁他的权位,德公跟他说过,杨洪昭小心谨慎之人,果然如此,即便自己早就跟他说明来意,他依旧不放心。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星洲除去监督神机营训练,就是着手放粮之事。 以他平南郡王的声明做保,加之史恭规劝,大量公文告示张贴在大街小巷,村头村尾巴,加之口耳相传,百姓终于陆续回归,放粮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不过其中也有重重阻力。 不只是百姓的不信任,还有很多人想着冒领、多领,关键这个年底的户籍体系不像后世那样完善,即便有人这么做也很难认出。 李星洲于是干脆让史恭召集周边各地官员,调集衙役,抬着平南王大旗一家一户的发放,每户一次,以户口量米面。 很多百姓感恩戴德,也逐渐相信他,更多的百姓都从山里回来,当然也有人哭着喊着要见平南王,说要状告杨洪昭。这些都是后话,总之,平南王这一身份算是救了瓜州一把。 李星洲看到最大危机在于时节,此时还是春天,百姓回归,春耕才能继续,否则耽误春耕,等到秋冬就要闹饥荒,从而引发更大祸乱。 瓜州百姓无不感激涕零,关于平南王李星洲的好也口耳相传,在瓜州一代短短数日内几乎人尽皆知,很多百姓都在称赞。 李星洲自然高兴,不只因为得好名声,还因他总算做了次好人。 若没他做保,百姓不敢回家,秋东无粮度日之时,对朝廷禁军的怨恨爆发,处理不好瓜州就可能成为第二个苏州。 杨洪昭也乐得如此,瓜州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他本就无力处理此局面,把烂摊子交给平南王去处理,同时让他远离权力中心,务须担心平南王会跟他抢权。 一边做这些事,李星洲也会是不是打听泸州情况,想要获得一些小姑的消息,可大多时候都毫无收获。 三月中旬,江面春风更大,鞍峡战败之后,南北水路在苏州截断,被叛军控制的苏州一段水路实在难以通过,因此少有船只经过瓜州,有也是一些附近渔民。 这几天李星洲每天都会到案边晨练,顺带若见渔民有好收获,他也会买一些新鲜的鱼,虽离家在外,小日子还过的不错。 这天晨练后他照常站在江边渡口,看着远处好几艘小渔船趁着晨光下网,然后开始垂钓,他有时也会上船去和渔民钓一会儿。 李星洲伸了个懒腰,严申已经牵“眉雪”过来。 “回去吧。”他舒张身体,刚要回头眼角余光却发现一艘有些可疑的船。 远处江面小船从西边来,逆流而上,是渔船的模样。 “世子看什么?”严申走了几步,回头发现他没来就问。 “严申,你看那艘船。”李星洲指着远处的小船道。 严申上前看了一眼:“普通渔船吧。” 李星洲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江面有好几艘船,距离又远,加上晨雾未尽散,他有些看不清,也记不得之前到底有没有见那船,可总觉得奇怪:“那船太轻了,你仔细看它吃水。” 一般渔民为保持鱼儿新鲜会在船尾准备的舱体中注水养鱼,所以即便毫无收获,船也是很沉的,吃水比较深,周围的渔船都是如此,可那艘小船吃水显然浅许多。 严申定睛一看了一小会儿,也忍不住点点头:“好像真是,会不会不想捕鱼了。” 李星洲又看一会儿,不止如此,小船行得也太快,这样容易惊了鱼儿,绝不是捕渔的船,倒像赶路。 不打渔却装饰成渔船的样子,船上还晾着渔网,还是从西边逆流来的...... “拦住他问问。”李星洲果断:“小心为上。”说着他解下腰间的潇钢宝剑递给严申。 严申点点头,在渡口找了条靠岸的船,给船家几个铜板,便让他向着江心划去,晨雾逐渐散开,朝阳升起,霞光万丈..... 远远的,严申的小船靠近后,似乎对着那可疑小船说了什么,双方说起话来,不过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船居然跟在严申的船后面向着渡口划过来。 两艘小船一前一后都靠岸,严申跳下船就大喊道:“世子,是驸马府的人!是庆安公主的人!” 李星洲一愣,连忙快步走过去,那小船果然不是渔船,上面只有一个身狼狈,发须乱糟糟的男人,一见他就跪下大哭:“小人终于见到天家人了!” “你是谁?”李星洲问。 那男子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小人是庆安公主家仆,府中告急,苏州的乱军歹人让泸州交出公主首级,否则他们就会进军泸州,情急之下公主写信让我们带上京城,上呈皇上,找天家求救。 可苏州附近水域都被乱贼守着,我们过不来,死了好几个兄弟,最后只有小人装成渔民混过来了! 请世子千万要救救我家公主!”说着他又开始磕头起来。 “把信给我看看。”李星洲道。 那男子连忙从怀中掏出用几层布包裹的信封,李星洲接过,拆开看起来。 信纸已经轻微泛黄,有被水渍打湿的褶皱,有油渍,味道也不好闻,有些字被水分韵开,可字迹和记忆中小姑写给字自己的信差不多。 “父皇膝下,敬禀者,女儿不孝,离京十余载未归,今事急,进信求救。 苏州逆贼妄覆天家,布告境欲取女儿性命,淮化府衙,兵薄将稀,难以抵挡,知府起栋忠心护告,急拟家书以呈父皇,望请父皇陈兵救急,不孝女李念秋。 专此布达,恭请, 金安。 女李念秋叩上。” 字迹潦草,写得十分匆忙简洁,后方的墨水糊了,李星洲也看不清落款日期。 看着这封信,李星洲突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脑海中一震,赶忙问:“你出发多少天了?” 男子摇摇头:“不知道,小人疲于奔命,在江上浑浑噩噩,根本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只知离开公主府时是二月中旬。” 果然...... 李星洲急匆匆的吩咐严毢:“带他去打理一下,然后好好安顿。” 说着拿回自己的潇钢宝剑,几步越上眉雪,骑马扬长而去。 那信使是二月中旬离开公主府的,可现在已经三月中旬了!整整一个月。 而且这份信虽然都是小姑的求救,说的是叛军威胁杀她,泸州知府忠心告诉她,可李星洲却从中看到蛛丝马迹,隐约有更加不好的猜测。 他们可能面对一个头脑聪明,做事十分狠辣的敌人。 而很多事情在他脑海中也逐渐清晰起来,很多之前想不通的地方也瞬间拨云见日,最不好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 最近一年来,京中风云不断,先是武德使朱越构陷关北节度使魏朝仁被诛家,然后皇上遇刺,太子战败鞍峡,接着京都大害潇王世子李星洲居然被封平南郡王,随即又传来礼部判部事孟知叶因抗旨抵制李星洲被下御史台大牢。 一时间骂声四起,很多人都在骂李星洲,用不关光彩的手段封王不说,还害朝中大儒,很多读书人口诛笔伐,甚至又准备像上次鞍峡战败之后的商人百姓一样,去午门逼宫。 结果这次去了几十个,武德司军士直接不问青红皂白,以扰乱皇城为由大打出手,打得好几个直接走不了路,之后便再无人敢去闹了,可骂声依旧没停下。 接下来经群臣一致推举,当朝翰林大学士,判东京国子监陈钰大人兼任礼部判部事,对于这一结果,不只是朝中百官,就算朝外百姓,读书人都是认同的。 不得不说,做人能到陈钰这种地步,也是世间少有。 有很多读书人甚至专门为陈钰写书,歌颂其功绩品德。 不过歌颂陈钰的人有多少,骂李星洲的人就有多少,总之最近京中满是话题,有说不完的话,骂不完的人,很多人怒发冲冠,义愤填膺,慷慨激昂,这种气氛从年后太子之事一直延续至今。 ........ 秋儿今天没有去船厂,而是一直在院子里烧水,烧干一壶又加一壶。 船厂一切已经进入正轨,世子改契书之后,工人们都干活十分卖力,工程进度很快,这样下去第一艘大船估计能在五月落成,比预期中快了许多。 “秋儿妹妹在想什么?”诗语和阿娇都好奇的探过头来。 秋儿回神,看了诗语一眼,诗语其实挺不错的,平时也听她的话,不过秋儿还是更喜欢阿娇一些,因为诗语有一点令她不满意! 她看了眼前女人胸口的两坨赘肉一眼,她怎么能这么大呢....... 不过秋儿没说出来,只是看着眼前蒸腾的水壶道:“世子说水汽的力量也可以借用。” “什么水汽?他又说了什么......”诗语不解的问,阿娇也好奇的瞪大眼睛。 秋儿指着眼前水壶跳动的盖子,“就是让这盖子动起来的力。” 两人更加懵了。 秋儿想了一下,试图用她们能理解的方法解释:“总之它能产生动能就应该能作为能源,力的方向是可以改变的,做功的方式也可以,所以只要能让它变得有规律,可控,就能使用。” 两人更懵了...... 秋儿皱眉,心里叹气,她们真笨! 不过这话也不好说出来,怕伤害她们,正好这时,去买甜白酒的月儿高兴的回来了,一下子吸引她们的注意力。 秋儿松口气,终于不用解释了,她一边看着眼前的沸腾的水壶,一边写写画画,脑袋里一直在想,如何让它变得规律而可控呢....... “不好了!大事不好!”就在这时候,一身武装的何芊急匆匆冲进来,王府的下人们都早认识她,根本不敢拦阻,她一边喊着一边就畅通无阻的冲入内院小园中。 “慢点小芊。”阿娇扶住她。 “不好了,大事不好!”何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着....... 两百四十六、王府危机+我是好人 大堂之内,王府几个高层环坐再此,严毢,诗语,阿娇,季春生都在,严昆在酒楼暂时来不了。 何芊小姑娘正一脸着急的说着事情。 原来今早开始,有几十个人在开元府衙门外堵着门敲鸣冤鼓,说是潇王府断绝他们祖传手艺,不给他们活路,随后还呈上很多工匠用血写成的控诉书,上面还有众人按下的血手印。 小姑娘说得又急又快,大家都能感觉出她言语中的急切。 严毢亲自给她递茶然后道:“何小姐慢慢说,不急。” 何芊喝口茶润润嗓子,然后才缓过气来到道:“那些人跪了一整天,人越来越多,我走的时候大概都有百来人了。” “小芊,都是些什么人?”阿娇一脸担忧的问。 何芊一边摇头一边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悄悄拿了衙门的卷宗,上面有他们的名字,他们来一个就写一个,签字画押了才能报官,这是规矩。”小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得意的从袖口掏出几张纸。 阿娇接过去看起来,然后道:“你偷偷拿出来不会出事吧。” 何芊摇摇头,不在乎的道:“没事,出门时候爹爹看见我了,不过也没问什么,都没发现我藏的东西。” 众人相视一眼,似乎明白什么。 依次看过那串长长的名单之后,严毢道:“这冯同强是府上的铁匠,之前世子把他赶走了,这名册里大多都是匠人” “何姑娘,何大人准备如何处理?”严毢又问。 “他们人太多,爹爹也不得不见,最后随便说了几句,就说要仔细斟酌,让他们过几日再来。”何芊说着微微皱眉,然后道:“不过父亲在后堂跟判官说过,此事涉及诸多,只怕拖不了许久,要早做决断,快点处理,恰好被我听到了。” 大家点点头,露出了然的神色,这每一句与其说说给判官听,倒不如说是说给他们听的。 “管他什么人,某带一百铁骑,明天就去削了那些狗贼的脑袋!”季春生拍案道:“武德司有五百兄弟驻扎在王府后山,收拾他们绰绰有余。” 严毢连忙道:“不可!季统领,这不是平日小打小闹,上百匠人,这可不是小事,若闹得满城皆知,绝落不了好。” 季春生站起来,拍拍胸脯:“这有何好犹豫,这事某一人当着,明日就带人过去料理了他们,直截了当,某能一人顶下来。” “不可!”严毢再次出声:“你可想过,此事一出,别人可不管是谁做的,定会算在王爷头上,上百人的事,怎能轻易糊弄过去。” “那严总管说有什么好办法?”季春生有些急,一急也来气了。 “我正在想。”严毢板着脸道。 “哼,正在想?你没听说时不我待吗,待你想出来,只怕王府已经不得不停了水轮,到时世子临走时再三嘱咐的遂发枪还怎么造?停不成!”季春生激动的说,毕竟世子离开之时还特意嘱咐过他,要保护好那些作坊。 严毢敲桌道:“老夫没说停水轮,我是说此事还有周旋余地,不用如此冲动!” “周旋,他们都写血书了,这摆明是不死不休的架势,如何周旋。”季春生瞪大眼睛。 眼见火气越来越重,诗语连忙道:“好了,大家不要争了,这事正如季统领所说,必须早点解决,不能坐以待毙,否则等到开元府一纸判文下来,再闹便是与官府作对,挑衅朝廷威严,后果更加严重。” 她说到这,季春生连连点头赞许,诗语却话锋一转:“不过也正如严总管所言,此事兹事体大,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不管何人所为,哪怕季统领满是好意想独担此事,外人都不会买账的,只会算在那混算在平南王头上,故而不能鲁莽行事,也不能由季统领来做。” 大家听了都觉得有理,随即点头同意,唯有季春生皱眉:“那当如何是好?” 诗语看向阿娇,毕竟如今李星洲不在,阿娇就是家中最大的,阿娇连忙道:“这类事诗语姐比我懂得多,便都由诗语姐定夺,诸位没有意见吧。” 家母发言,众人都点点头,经此授权,大家都将目光看向诗语。 诗语觉得有些紧张,她从未想过,自己不过一烟花女子,有朝一日居然掌管数十万产业,还要决断一个王府的事宜,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些,脑海里理了理思绪,然后道:“给他们教训是自然的,不过不能是王府里的人,上次李星洲不是让城西的孙半掌教训诗会上的书生吗,这次还让他来做。” “这会不会太麻烦?”季春生不解:“王府后山有五百武德司军士,刀兵甲胄齐,何须去城西找什么地痞无赖?” 诗语只是摇头,然后道:“这不同,找孙半掌能不留把柄,怪不到我王府头上,即便有人知道也无济于事。 而季叔你那五百军士,用来吓住那些地痞就行,说到底还是武德司军士之功,但是假借他人之手。” 严毢点头,显然同意诗语的说法,季春生想了想,最终也点头,所有人目光都汇聚在阿娇身上,阿娇见众人看她,便微微皱眉道:“诗语姐姐比我懂得多,我也觉得可行。” 一件事决定下来,诗语又忍不住想起那混蛋。 他的一言一行,他的行事作为,若是他在,他会如何处理呢 不知不觉便又想到当初他与自己的交锋,明明自己先下手,明明因为稳操胜券,结果想着想着,她突然灵光一闪道:“再让人去把孙文砚找来吧。” “孙文砚?”阿娇有些不解的看向众人,显然她之前从未听说过此人。 “禀王妃,这孙文砚是个京都有名的说书先生,之前替世子做过事。”严毢解释道。 阿娇脸色微微一红,然后轻轻点头:“诗语姐,为何要找说书先生。” “先发制人只时权益之策,可说到底他们之所以有理有据,无非是口中有辞,说水轮以奇技淫巧夺他们饭碗,毁了祖宗手艺,不把他们的嘴堵上,即便少了他们,也会有别人” 阿娇听了陷入沉思。 另外一边,诗语叫进来两个下人,让他们去准备两瓶将军酿,六两冰片,六两麝香,还有两瓶香水,然后交到何芊手中:“何姑娘,这次多谢你来高知王府,这将军酿,还有冰片、麝香都是上好的,何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多,正好用得上,这两瓶香水是给你做谢理的。” 何芊不满的嘟起小嘴:“你们偏心,我爹爹又没做什么,你们送他那么多,我辛辛苦苦跑过来报信,还没他的好处多呢。” 大家都笑起来,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官文卷宗,岂是那么容易拿的,再说何昭见她又不加阻拦,还说话让她听到,何芊自己想必不觉得,可外人听得明白,都知道是何昭故意的。 阿娇也笑了,上前拉着何芊的手:“小芊嫌少以后就来王府,随便你挑,都是一家人,无须客气。” 小姑娘这才笑起来,提着东西就要走,可走到一半总觉得话里好像不对。 杨洪昭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年轻的平南王,总体来说这年轻人给他一种毫无权欲,平平淡淡之感,他专心于放粮这种无关大局之事,对瓜州防务,权力都不上心。 可今早,他却急匆匆进来,突然和自己说起苏、泸局势,杨洪昭本想应付了事,没想这平南王居然截获一封他姑姑庆安公主亲信。 杨洪昭看过之后也明白情况,但并无太多惊讶,毕竟逆贼打得必然是反天家的旗号,自然不会放过天家之人,只是他心中不免开始担忧起来,怕平南王心急之下逼他出兵。 此时出兵时机未到,瓜州本来驻军是战败之军,后来的神武军第三、第四厢则长途跋涉,人马疲惫,加之苏、泸一代情况复杂,变化莫测,他也有些摸不清情况,不敢轻举妄动。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杨将军意下如何。”平南王问他。 大帐内光线昏暗,他不知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站在一个背光位置,看不清他脸上神色,不由自主的,他竟感觉有些紧张,于是小心道:“本将可以派人前去营救庆安公主。” 平南王摇头:“我是问杨将军对泸州局势的看法。” “泸州局势?”杨洪昭有些懵,这不过是一封普通告急家书,怎么一下就说到什么泸州局势。 他见平南王收回家书,然后说:“此时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机会?”见他这般说,杨洪昭有些想笑。 这李星洲莫非以为他小小年纪,就读了几本书,会吟几句诗便能出来指点江山,大放厥词? 对方还不知他这是讥讽,自顾自的道:“小姑家书中说叛军要求泸州人杀了她,否则便踏平泸州,杨将军觉得为何?” 杨洪昭不屑一笑,心底也不准备认真应对,又是年轻人学得三分,便以为自知八成,开始卖弄,这种问题便是三岁小孩也能答上来:“还能为何,庆安公主贵为天家血脉,歹人既反天家,当然对公主有歹意。” “那他们为何不杀入泸州,干净利落了解此事?” 杨洪昭皱眉,不耐烦的道:“大概是胆怯心虚。” “将军不觉得这么说十分敷衍吗,叛军十万大军,泸州厢军数千,探子也回报过,即便在泸州境内,叛军已经囤积上万大军,会怕泸州吗?”即便他语气不敬,年轻的平南王依旧没有半点波动,问得很冷静。 杨洪昭一下子哑口,对方继续道:“本王收到信件之后便一直在想,叛军为何不入泸州,为何不入泸州 思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收到小姑书信,我大概明白,是因泸州知府对叛军心存敌意,泸州境内也动荡不安。” 杨洪昭皱眉,他虽不信这年纪轻轻的平南王能透过三言两语看出什么泸州局势,但还是耐下性子问:“何以见得。” “因为叛军在泸州边境驻扎一月,却不入泸州城。贼首是个聪明人,若泸州之内只有一方势力,他大军压境,早就解决。可小姑信里明言,知府起栋让她写信高急,说驸马府境况危急,淮化府衙,兵薄将稀,难以抵挡 杨将军觉得什么难以抵挡?” “这还用说,自然是叛军难以”说到一半,杨洪昭突然愣住,是啊,叛军还在泸州边境,驻扎一月,根本未入泸州城,怎么可能是叛军难以抵挡! “平南王是说” 面前的年轻人点头:“不错,我估计十有是叛乱暴民,所以才说苏州贼首出乎意料的聪明。” 杨洪昭脑子有些转不过了,不过心里明白个大概,对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平南王信服几分:“为何?” “其实显而易见,苏州十万叛军如何来的,大多是乡勇百姓,民怨爆发,水到渠成,汇川流而成海。 既然苏州可以,泸州又何尝不可。”年轻的平南王一字一句,缓缓道来:“若逼急了,为保自身,泸州暴民与官府同舟共济,又是另一个十万大军也说不定,叛军也不敢轻视。可若不逼他们呢?” 杨洪昭瞬间恍然大悟:“官民相斗!” “没错,这贼首手段狠辣,他不只没有杀入泸州,反而放出话来不杀庆安公主便要踏平泸州,一边是天家朝廷,一边是自己的性命,有人选择忠义,自然也有人选择性命,如此一来上升到泸州民的矛盾就有了。他只要不施以外力,坐山观虎斗,便能轻易让泸州自己内耗,逐步化解。 庆安公主杀不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做乱者一个借口” 听着年轻的平南王缓缓分析,杨洪昭突然感觉自己背脊发凉,他不断在脑海中推理,重复,想要驳斥,可内心深处却下意识告诉自己,那很可能是真的! 他不由自主想到一句话:“国无外患,必有内忧” 平南王点点头:“大体如此,具体情况会更加复杂,总之贼首很对付。” 话到此处,杨洪昭已经被震惊的七荤八素,眼前十六岁的年轻平南王也变得高大起来,仿佛令他高山仰止,他忍不住顺口问:“那末将该当如何?” 下午,落霞染红江面,李星洲在江边给眉雪洗澡,江风告晚,风声萧瑟。 若不是小姑一封信,他绝想不到泸州居然是那种情况。 他曾经想过很多种情况,比如泸州无斗志,直接投降,或者说众志成城和叛军死拼到底,亦或匪盗遍地,乱成一团,各奔东西,无人打理。 可没想到事情比他预测的更加复杂,泸州估计早就有想叛乱的势力,借着苏州大乱找到机会扩大影响力,可手段智商又远远不如苏州叛军,就连当地府衙也能压制他们。 如此一来苏州叛军,泸州叛军,泸州衙门,这三股势力控制泸、苏两地,相互忌惮,相互争斗制衡,情况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本来只是想来这混吃等死的,可事到如今,他也身不由己了。 简单的说,三方制衡,不敢轻举妄动,正是插手的天赐良机,如果能解决这件事,那么淮化、安苏两府就会少死很多人。 有多少呢?数不清。 李星洲忍不住捂额,自嘲的大笑起来,没想到有一天像他这样的人也要冒着生命危险当大好人,造化弄人大概如此,出来混迟早要还。 “世子,有什么好笑的?”赶来的严申在岸边不解的问。 “笑个屁,本王没笑!”李星洲恼羞成怒。 两百四十七、时不我待+辽国皇室 云销碧海天无际,波撼金山地欲浮。 景朝这两句诗说的就是瓜州,瓜州渡口,夕阳西下,阔叶常绿林木枝叶随风飘摇,狰狞如活物,江面浪花奔腾,岸边深绿水草丰幽,往来渔船在哨子声中开始陆续回来,解网系船,一片繁荣景象。 经天子皇孙平南王李星洲十几天的调解和努力,大部分瓜州百姓已经回归田舍,瓜州一改初到时的荒凉景象,逐步恢复往日繁荣。 一月菜花鲈、二月刀鱼、三月鳜鱼,渔民们都知道何时该捕什么鱼。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如今正是下网捕捞鳜鱼的好季节,时不时会有渔民到营门外送他几尾肥鳜鱼,普通百姓受限于认知水平,容易受人蛊惑,被人欺骗,但他们纯真朴实,单调少求。 知恩图报的道理大多瓜州百姓都懂,时不时会往第十军的驻地送些东西。 民以食为天,有粮食就是娘,这本不奇怪,这是生物本能,无须加以斥责和否认,也正因如此,当人战胜这种本能,战胜天性做出选择之时,就显得难能可贵。 “王爷,你真要西进吗?”军帐中,狄至问道。 李星洲点点头,他跟杨洪昭说过,不过杨洪昭一直反对。 他仔细擦好铁牛为他打造的剑,然后收好,“是,不过这次只带神机营去。” 事在人为,很多事其实是概率问题。世事无绝对,他能做的就是把握机遇,抓住机遇能增大概率,却不等于决定结果,其中太多变数,需要随机应变,灵活处理,这些就是最考验人的地方。 李星洲向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如今叛军忌惮泸州抱团,不会轻举妄动,是救小姑的最好时机,一旦泸州内斗有了结果,僵持的局面就不会继续,到时机遇彻底流走。 机会转瞬即逝,他不会错过,也不会想太多,人生一世,本就没多少机会。 “可是王爷,神机营只有千人。”狄至依旧震惊。 李星洲一笑:“放心吧,我不是去拼命,是去救人。”当下是最难得的机遇,混乱是上升的阶梯,强者的工具,一旦坐等泸州内耗得差不多,叛军拿下泸州,那么一切都晚了。 从瓜州到泸州如果数万大军缓缓开进,少说需要一个月,但如果他们每人两马,轻装简行,不出十日就能到,对于神机营来说,过多的防护反而是累赘,他们不需要重甲,行军速度会大大加快。 第十军没那么多马,李星洲就向杨洪昭要。 杨洪昭自然反对这个计划,正如德公所言,杨洪昭会用兵,但太过谨慎,如此冒险的机会他绝不同意。 加之如果一个郡王在他军中出事,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李星洲没有废话,直接用郡王的身份逼着他为第十军准备两千匹马,这个数量在景朝这种少有军马的军队中,几乎相当于一厢之马数。 他用平南王的身份强压之下,杨洪昭无奈同意给马,写了手令。 但李星洲知道,杨洪昭不会那么轻易给,所以第二天他就亲自带第十军军士,直到第四厢大营中,亮出自己的平南王宝册,外加杨洪昭给他的帅亲笔文书带走两千匹马。 这些马中战马驮马都有,良莠不齐,但已经够用。 杨洪昭见他如此行事果断,知道是下定决心,第二天晚上又来苦口婆心的劝说。 李星洲依旧没有让步,只是告诉他,二十天后,佯装进攻苏州西面,至于杨洪昭听不听,自己无法断定。 第三天,李星洲在第十军宣布进军计划,神机营开始准备,第四天一早,军士已经集结完毕。 杨洪昭黑着脸又劝说一次,他依旧不为所动,最终杨洪昭气急而去。 营地中,神机营一千将士已经集结完毕,其它几营将士都在远远看着,很多双眼睛看向他,大多都是胆怯,迷茫,如果可以,没人会愿意上战场。 李星洲先让众人领马,一匹代步,一匹驮东西,他们不需要精湛的骑术,因为他们不是骑兵,马只是用来驮东西的,看着一张张紧张不安的脸,他心中有些波澜,可决不能后退。 具体情况会如何李星洲并不知道,他能从宏观局势上分析,这次行动机会很大,并做了详细详细规划,可具体情况总会有出入,只能说随机应变。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目前已经是最好的局面。 下午,祭旗之后神机营在很多人不解的目光和议论中出发了。 李星洲穿了一身请便的软皮甲,骑着梅雪,腰间挂着铁牛打造的宝剑,背上背着一把遂发枪,腰带上是弹丸包还有牛角火药壶,马靴擦得很亮。 这次出兵非常突然,雷厉风行,从准备到出发,前后不过四五天,兵贵神速。 第十军调度也不冗杂,因为第十军可以自给自足,不需要从大营仓库调动物资,杨洪昭无法卡住他。 而第十军余部,李星洲让瓜州知州史恭帮忙照看,此去越快越好,如果带三千多人,势必会拖慢行军。 杨洪昭气冲冲回到大帐,抬手便吩咐周围属官道:“磨墨,立即拟写奏报,平南王李星洲不顾劝阻,一意孤行,不顾大局,出兵西进” 旁边文士打扮的属官愣了一下,连忙起笔。 杨洪昭气得在营帐中踱步,几个厢指挥使还有副官都低头不敢说话,这好此时,外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地面震动,大帐上抖落下许多灰尘。 杨洪昭本就心中积怒,见此更是怒火中烧:“怎么回事!还不快滚出去看看!” 副官连忙掀起帘帐出去,不一会儿便急忙回来禀报:“大人,是营地东面的平南王带着人马出营了!” “什么!”杨洪昭一震,也来不及生气了,急忙道:“备马,给老子备马!” 他确实没想这平南王李星洲小小年纪做起事如此果决迅速,说做就做,雷厉风行,丝毫不拖泥带水,不看别人办分颜色! 他本以为平南王年纪轻轻,没组织士兵的经验,少说还要准备五六日,还能周旋规劝的! 杨洪昭连忙出帐,隔着木栅栏就能见远处泥地里一条长龙正向西北方向行去,不忙不乱,行进很快,马背上驮着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 最前边的人已经慢慢消失在林子里,后边的人还在跟进,再定睛一看,这支军队似乎有些不同,行进没有喧嚣,没有混乱,亦非士气低靡之死寂,而更像井然有序,杨洪昭有些看呆了。 他打仗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恰好此时马童牵来马,属官也写好奏报让他过目。 杨洪昭踌躇审慎许久,瞟了眼属官写好的奏报,然后又看看远处还在井然有序出营的军伍 “带马去喂些草料。”杨洪昭道。 马童一愣,“将军我刚喂过。” “那便带它去饮水。” “水也吃了。”马童邀功,副官却突然给他一巴掌:“不懂事的贱东西,将军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话!” 马童嘴角流血,看着副官眼中满是恐惧,连忙牵着马儿离开。 见他走开,副官又道:“将军,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不用跟他计较。” 杨洪昭面无表情,没说什么,接过属官的奏表看起来,看了一回儿停下来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开口道:“措辞太过严厉,重写,还有,庆安公主家书也抄写一份,附带送上京城。” 属官点头,随后退下开始改写奏报。 杨洪昭似乎又想到什么,眼珠一转,“让建业回来,此次奏报由他亲自送到京城。” 副官愣了一下,杨建业是将军长子,而且还是军指挥使,区区奏报,居然让军指挥押送?不过他自然不敢反驳,连忙答应,随即派发令旗,让传令兵去大营外调回军指挥使杨建业。 三月二十日,瓜州小雨,平南王李星洲为救援姑姑庆安公主,带领其部众无视瓜州最高统帅,殿前指挥使杨洪昭阻拦,执意西进,在当天离开瓜州,百姓夹道相送。 三月二十一日,瓜州最高统帅,殿前指挥使杨洪昭之子护送奏报北上,将情况回报京城。 三月二十二日,平南王军完离开瓜州边境,顺官道西进,随后南下。 从三月初潇亲王世子李星洲被封为平南王南下督军之后,事情发展一度出乎许多人意料之外,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辽国以镔铁为号,幅员辽阔,带甲百万。 与景朝不同,辽国民风彪悍,尊崇武功,东西跨度大,气候变化不明显。 辽国一直都是景国宿敌,两国交战百余年,各有胜负。 辽国有战场上赫赫有名的辽国铁骑,镔铁宝刀等。 可民风彪悍,崇尚武功也有弊端,那便是人民不安乐于耕种,强者为尊,社会混乱,杀伐过度,民不聊生,当秩序无法建立之时,生产力就无法得到解放,生活水平低下几乎成为必然。 景人仇视辽人如同野兽,不知礼法,只知烧杀抢掠。辽人看不起景人软弱无能,只知满口之乎者也。 可辽人也羡慕景人,景人富庶,米面丰硕,牛羊成群,繁华奢靡。 辽国疆域比景朝更大一些,可富庶之城只有上京、东京、南京、中京、西京,而景朝疆域比辽国略小,却有十一府,每府都是富庶繁荣之地,广厦千万,屋舍鳞然,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这其中辽国西京、南京所以富庶,也只因西京曾是前朝云洲,南京是前朝幽州,前朝根基以致今日繁华。 辽人大多看不起景人,心底却又万分羡慕景人。 上京,辽国首都,自古乃是兵家要地,辽人本是鲜卑宇文氏的后裔,后被慕容氏击败,又被魏帝击败,几经辗转在前朝初年归顺朝廷,随即设府。 后来前朝末末年天下大乱,该族便更名为契丹自立,以上京为都,随即做大,成为契丹国,随后兄弟篡位,改国号为辽,成为辽国,如今疆域“东至海,西至金山,北至饮马河,南至白沟。 上京城内,周围显然比景朝大城萧条落魄许多,只因辽人好战,不知理国治家。 潇鸿祁作为来往辽、景两国的商人,自然知道其中差距。 周围邻居好友知他到景朝做生意,也有很多人问他是景朝开元好,还是他们辽国上京好。 他往往笑答:“自然是我大辽上京好!开元打马也赶不上嘞” 众人无不欢笑,对他也多了几分好感,可潇鸿祁心底却清楚,上京哪里比得上开元,即便是北边宁江府的江州城也比不了。 这日他正和二哥在酒楼饮酒,上京没有开元“听雨楼”之类精致酒楼,不过也算不错,酒肉比开元便宜。 之前父亲出钱让他们几兄弟做生意,他本被朋友坑骗,误将无用的黑石头当成铁石买了,却没想误打误撞,被景朝的潇亲王世子看上,世子似乎称那些黑石头为“石墨”。 他之后连续从辽国低价买那些黑石,又运到景国去卖,赚了许多钱,父亲和家中长辈对他刮目相看。 “弟弟,看来我们家还是你有本事,以后哥哥要靠你了!”二哥豪爽的哈哈大笑:“来来来,哥哥给你倒酒。” 说着就给他倒上大碗浑浊米酒。 “哈哈哈”潇鸿祁得意大笑,喝下一大口,说实话,尝过潇王府将军酿之后,这米酒简直如同白水,不过他还是高兴,因为向来看不起他的二哥今日居然亲自为他倒酒。 在辽国,少有人能有姓。 辽国上下只有两个姓,其一就是潇,潇姓为贵族姓氏,在辽国地位高于平民,普通百姓不得使用。 另外一个则是耶律,耶律是辽国皇室姓氏,但凡有耶律为姓者,都是皇室贵胄,万人之上。 他们潇家是个小贵族,父辈是巡城官,到了他们这辈,父辈没本事,认识的人不多,他们只能靠着父辈积蓄走做生意的路子。 辽国选拔人才不同景朝,景朝主要是科举,而辽国是“世选”,世选制度其实便是保证贵族世袭,不入贵胄无姓者,世代不得为官。 他们潇家虽是小贵族,可父辈有官,那么他们家长子、长孙也必定有官做,他们大哥年轻时上山打猎被狼咬死,也就是说二哥是有官做的。 可现在,即便二哥也羡慕他。 他潇鸿祁如今每跑一次景国只要一个多月,赚回来的银子够买一群羊,就是父亲做官两年也只有这么多的俸禄。 二哥最近说了很多好话,听得他舒服,周围邻居路过都会说上几句好话。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有佛祖保佑,本以为要饿死在景朝,却让他遇到贵人,景朝的世子啊! 潇鸿祁这辈子听过最大的人物是辽国可汗,天下兵马大元帅,见过最大的就是买他黑石的景国潇亲王世子,几天前最后一次去景朝,世子已经被加封为平南郡王了。 他昨天才回到上京,带回一大堆银子,今天二哥就请他喝酒,还尽说好话。 潇鸿祁洋洋得意,酒一碗接一碗下肚,有些喝高了。 这是突然听见门外有许多嘈杂脚步声,接着迷糊间见人影晃动,有红衣人影无数,接着听到扫大街的声音,然后是洒水的声音 “外面外面在干什么?”他有些迷糊的问。 二哥豪爽大笑:“没什么,我们接着喝酒,吃肉。” 潇鸿祁总觉得不对,踉踉跄跄站起来,扶着门框向外看去,只见众多红衣女子端着金水盆正在洒水,从远处远处街头一直排开过来直到巷尾,随便一看就有数百人,还没看! 这是什么情况 潇鸿祁脑子一震,清醒三分,然后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好几百红衣女扫街洒水是让尘土扬不起来,这是皇室出行! 接着远处街头拐角就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音! 十几骑身铁甲的铁浮屠开路,沉重的马蹄甚至踏翻石板,随后跟着几个青衣白马的侍卫举着各色大旗,接下来就是一个个装束华丽的显赫公子骑着高头大马,挎宝弓、带宝刀,绑着箭壶,春风得意纵马而过,所到之处街边众人纷纷下跪。 潇鸿祁也赶紧跪下来,他明白过来,这是大辽国皇家春猎! 马过之后就是宝车,四匹雪白宝马并行,拉动几辆金丝编帘的华贵马车缓缓驶过,马车边跟着青兽面甲,身裹铁,腰挎镔铁宝刀的可汗侍卫。 潇鸿祁和周围路人一样,都跪在地上,把脑袋埋在土里,大气不敢喘。 队伍缓慢过去,就在这时他二哥突然高声叫道:“皇家的大人,我有事要报,我弟弟私通景国,出卖大辽国!” 潇鸿祁还没反应过来,二哥已经越过他跑到路边,他脑子里一下子如同炸雷,瞬间整个人都呆住了,最后猛然醒悟,怪不来他二哥今日请他来这喝酒! 两百四十八、同天及天生大耶律术烈可汗+行军 潇鸿祁酒一下子吓醒了,头脑一片空白,接着便被几个两个狰狞恐怖的青兽面甲可汗卫按住,拖到最大的马车面前,那马车轮成赤色,镶有金边,四角处顶着玉饰,六匹枣红宝马拉动,宽敞得足容下二三十人。 潇鸿祁还来不及说话,便听到金丝编帘后有人随意说:“拉下去砍了。” 潇鸿祁瞳孔放大,眉毛上扬,连忙大叫:“冤枉啊,大人冤枉啊!小人有话要说,有话要说!” 帘后之人似乎不想听,便挥手要让车夫赶马,可偏偏这时,有个稚嫩一些的女音问:“你有何话要说?快点说,说得无趣味,就把你手脚剁了,装进罐子里。” 生死关头,潇鸿祁突然格外清新,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还要快起来,突然他想到当初邻居问他上京好还是开元好的问题,又想起他当时说的‘自然是上京好’,灵光一闪,赶紧大声道:“小人不是通敌,是在戏弄景国人呢!” 说完他低俯下头,心跳加快,不敢出半声,就等着马车里发话。 “哦,戏弄,快说来听听,你戏弄了谁?”车里的年轻贵人发话,似乎很感兴趣。 潇鸿祁长舒口气,几乎虚脱,连忙回话:“大人,是景朝平南郡王,他是潇亲王嫡长子。” “混账!”帘后有人大怒:“你一个贱民,会见得到景朝王爷,满口胡扯,来人,砍了!” 那青兽面甲的皇卫噌一声拔出腰间宝刀,眼见就要砍他脖子,潇鸿祁吓坏了,连忙大哭求饶,同时呼喊着,“大人,这是真的,就是真的啊!” “父皇,就听他说说吗,雅里想听。”稚嫩的声音道。 “那你就说说看,有假话立刻砍了你。” “是是是!”潇鸿祁涕泗横流,几经大起大落,整个人几乎虚脱,站立不稳,趴跪在地上,脑子却活络起来:“小人是巡城官后人,父亲给我钱,想让我去做生意,可是因为不懂,上了朋友的当,买了一些很像铁石的黑石,在辽国根本卖不出去,差点饿死” “黑石是什么?” 侍卫连忙道:“禀公主,是一种黑色石头,看起来像是铁石,很重,不过掉色,也点不着,不能像焦炭一样当柴火,还练不出铁,上京郊外挖铁石的时候会挖出一些,还不少,又重又没用,挖到就是倒霉了。” 潇鸿祁神色紧张,心中七上八下,听了侍卫的话他大概知道这金玉装饰的车帐中到底是谁了,辽国可汗,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术烈陛下!还有不知哪位公主。 他心中震惊,也更加害怕了,从未离开这等大人物这么近过。 “你接着说。”大汗发话到。 潇鸿祁强打精神,连忙道;“是,小人心里绝望时候,突然想到景人都比我大辽人傻,若拿着黑石去景国骗景人,会不会有人买?” “哦”帘后的可汗来了兴趣。 “咯咯咯,你接着说啊。”有孩子稚嫩的声音道。 潇鸿祁心中大喜,连忙接着说:“后来小人便带买来的黑石,用船从东边运到景国京都开元城,起初几天有人问了,可没人买,小人也心急,差点饿死在那。 可后来有天突然遇到一个年轻公子,他衣着华贵,说要买这些黑石,十有是错认成铁石了。小人心想卖不出去也是饿死,胆子大起来,就壮起胆子骗他,跟着送到他府上,才知道原来是景国潇亲王世子!” “潇承社,哼,也算个英雄豪杰,朕年轻时跟他交过手。” “他厉害吗?”稚嫩的声音问。 “哈哈哈,厉害又如何,朕是同天及天生大辽国耶律术烈可汗,他只是个小小的亲王,你接着说,后来呢。” 潇鸿祁连忙道:“后来那潇王世子还误以为自己买到便宜铁石,十分高兴,就让小人多跟他交易,上次去的时候小人卖了两千斤黑石,那时他已经被景国皇帝封为平南郡王。 景国皇帝也是傻,连铁石黑石都分不清的世子居然能封郡王。”聪明的潇鸿祁又补充一句。 “哈哈哈哈”可汗高兴的大笑起来,稚嫩的声音也“咯咯咯”跟着他笑,随即他高兴的隔帘说:“不错,来人,带他去取块黑石回来,朕要亲自看看这景过国的笑话。” 青兽面甲的皇卫领命,潇鸿祁如蒙大赦,连忙带着两人去街边家中取了囤积的黑石,而陷害他的二哥此时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了。 不一会儿,他和两个皇卫取一块手掌大小的铁石回来,可汗掀起车帘,拿在手中把玩一会儿,又哈哈大笑起来,“李家人果然跟你说的一样傻,这石头看起来像铁石,摸着也像,还很沉,可一用力捏就会掉色,哪是铁石,哈哈哈” “父皇,这什么平南郡王好傻。” 潇鸿祁微微抬头,趁此机会便看清车帐中的人。 可汗三四十的样子,年轻威武,满脸黑色胡须,另外还有一个十四五岁亭亭玉立,编着精致辫子,发间插着花儿,武装打扮的女孩,大概是王庭中哪个公主或者郡主。 只看一眼,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多看。 大汗点头道:“景朝男人都是些窝囊废物,一个不如一个,潇承社确实英雄豪杰,可惜他儿子是个傻子,哈哈哈哈。” 说完他看向潇鸿祁:“嗯,你说得有趣,又有胆子,来人,赏他一片金叶。” “多谢大汗,多谢大汗!”潇鸿祁连忙跪下连连道谢。 下人随即呈上一个盘子,里面有两指宽的金铸叶片,很薄,光这片金叶,也能换百两银了。 “父皇,这个人好有趣,让他跟着车架给孩儿讲讲景国的傻事好不好!”旁边的公主撒娇道。 可汗想了一下,随即道:“雅里爱听也好,你便跟着车架,离车五步。” 潇鸿祁万万没想到自己因见多识广,居然能和这样的无上至尊说上话,几乎呆住,一个劲点头拜谢,旁边的青面兽甲可汗护卫小声提醒他道:“这位是魏国公主。” 他脑海中一震,想到了一些。 魏国公主耶律雅里,是可汗正室潇夫人所生,公主出生时候,上京城还放过米面和羊肉,大辽举国欢庆,那时他也还小,没想一转眼,公主已经这么大了。 潇鸿祁一边远远跟着金辇走,不敢上前,因为金撵前面是辽国各个皇子。 他一边走一边搜尽脑子里的所有景国见闻说给大汗和公主听,可他在景国见闻最多的无非关于潇王府,而潇王府也是最值得说的。 什么用水轮打铁,一滴就能香气弥漫整天的香水,清冽如水,烈如炙焰的将军酿等等,有说不完的事,即便在开元也是新鲜事。 果然,他一说起来,车辇内的公主和大汗都听得津津有味。 潇鸿祁说得一时得意,居然忘记抹黑平南王讨好贵人的事,说着说着居然实话实说说了。 “大胆!本公主从小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女真奶酒,西夏泉酿,西域葡萄美酒,哪样没尝过,世上哪会有什么清冽如水,烈如炙焰的酒!”年纪轻轻的魏国公主隔着车帘呵斥道。 可汗护卫也一下子拔出镔铁宝刀,潇鸿祁吓得跪地,连忙道:“有有有,公主真的有,这酒在景国也只有潇王府才有,小人上次去买黑石的时候,那傻子平南王还送了小人两瓶,小人这就去拿来敬献给公主!” 魏国公主犹豫一下,然后令两个可汗侍卫带他回家去取,“快去快回,带他来猎场见我,若是撒谎本公主就剁了你的双腿,放在猎场喂给狼吃。” “是是是,小人谨记!”潇鸿祁满身大汗叩首回答。 梦中,每日如常,总是平淡。 他忙忙碌碌回家,吃完饭,晚风初起,一堆人齐聚小亭中打牌消遣,他教秋儿些东西,看月儿和何芊斗起嘴,阿娇在一旁劝解,大家说说这说说那的,总有说不完的话。 诗语会每日在小院转角与他“偶遇”,然后不情愿的被他叫入院中,跟着秋儿学新东西。 待到天色完暗下,季春生从宫里回来,骑着武德司的棕色大马,马蹄声回响南墙之外,随后便匆匆进来,跟他说宫里的事,往往这时严毢弓着腰,门童为他点灯,影子拉得老长,也会过来絮絮叨叨说上许多 夜色寂静,屋外蛐蛐叫个不停。 一觉醒来,耳边没了蛐蛐,都是“咕咕”的不知名飞禽诡异尖叫,山中唯一可见的只有不远处跳跃的火光,几个军士正在巡营,再远一些便淹没在黑暗中,难以窥见。 风声一动,看不见的枝叶便开始附和,还有到处都是的鼾声。 身下是坚硬的毛皮,脚面被风吹了,冷得厉害。 为了快速赶路,他们没有落帐,李星洲环视四周一眼,心中有些怅然。 不知不觉,从瓜州出发已经六天,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进入苏州境内,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这样的梦,平平淡淡,一如往日之事,可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因为他有些怕了,怕这一去,那些梦,那些点点滴滴,会破碎。 所以,有人说尘缘羁绊使人怯懦。 它让人心生向往,又恐惧敬畏,害怕失去,于是自然便有人追求超然物外,无牵无挂,“世上更无羇绊事,壶中别有自由身。” 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心无挂念,无忧无虑,岂不美哉? 李星洲不这么认为,超然物外?看破红尘?逃避推脱只说懦夫行径罢了人生降世,便染尘俗,哪会有什么超然物外?自我逃避的借口罢了。 即便再难再累,这份忧心和害怕,他都会承担,因为他生而为人,是人总有遗憾,总有牵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但愿人长久 没错,此事古难啊 此时此刻,离家千里,牵挂千里长,再想起这些苏先生的词,李星洲反而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夜风萧瑟,明日他们就会进入苏州腹地,前方斥候已经发现苏州城的位置,但苏州并不是目的地,他们将在安苏府东北部转向西北,然后绕过苏州,走迷山道进入泸州。 时至今日,他到底是李业还是李星洲? 这已经不重要了,其实从他决定冒险去营救小姑庆安公主之时,他便明白,自己已经回不去了,如今,到达这个新世界半年之后,李业已经不是李业,而是李星洲了。 他继承李星洲的身份,背负李星洲的罪孽,承担李星洲的责任,延续李星洲的人生 自己就是李星洲,这是他的新人生,倾注心血和灵魂之人生,哪怕还有机会,他也回不去了。 在这种年代,山中行军其实是很危险的。 第七天,他们小心翼翼行进,跟着向导走苏州北部迷山。 这山可不比后世的人工绿化,树高十余米,毫无枝干,遮蔽日光,山中不见天日,即便是白天也要点着火把才能正常走路。 地上都是厚厚的青苔和齐膝深浅、嫩滑多水的宽叶草,一路过,裤腿鞋子都湿透,冰冷异常,还到处是看不见的毒虫和看得见的蚂蟥。 蚂蟥这东西看见了也没用。 人马一经过,它们就会从周围灌木、草丛中吸附到人和马的皮肤上,吸食血液。 它们会释放有麻醉效果的体液,麻醉人的皮肤,使得它们口器咬开皮肤时人根本没有任何感觉,等后知后觉之时,人和马都爬了许多这种恐怖的吸血虫,被吸取大量血液。 如果没有熟悉路况的向导,他们恐怕早就迷失在这山林之中,前进比想象中要艰难,时不时也会听到猛兽的叫声。 其实这些猛兽反而比毒虫安很多。 好比鲨鱼和虎鲸,人们都怕鲨鱼,却不怕虎鲸。可即便是最大的鲨鱼大白鲨也是虎鲸的食物,比凶猛,鲨鱼和虎鲸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可为什么人们还是怕鲨鱼不怕虎鲸呢? 那是因为鲨鱼是未进化的鱼,智力低下,见到生物就会本能的撕咬,见到人也是,很多人因此致死。其实人脂肪含量少,并不是它们喜欢的食物。 虎鲸属于鲸目、海豚科,是世界上最大的海豚,大脑容量是大白鲨的250倍,非常聪明,它们能识别各种动物,喜欢交流,对人类友好。所以即便虎鲸凶残好战程度堪称海洋霸主,人类还是觉得它们很可爱,并不惧怕。 道理就是如此,那些无意识的,本能驱使的伤害才是最恐怖的。 老虎,狼,熊等智力比较高的动物即便遇上它们也会估计实力差距,主动退缩,趋利避害,但那些智力低下,只靠本能行动的动物就成了最大威胁。 比如各种毒虫,蛇类,还有野猪群。 李星洲年幼时在乡下村子和爷爷一起生活,那时野猪会糟蹋庄稼,当地派出所派一队人用自动步枪去狙杀,结果惊动野猪群,762口径的步枪弹,有些野猪连中七八枪还死命的冲过玉米地来咬人,凶悍程度如同陆地轻坦克,吓得没经验的警员丢了枪不要命的跑。 李星洲明白这些没智力的野生动物恐怖之处,一旦受惊绝不是人力能抵挡。 所以出发之时他除了请向导,还请了几个经验丰富的猎户,这些人能帮助他们避开那些动物。 重重准备之下,行军并不是最快,但也比较顺利。 第八天下午,他们已经绕开苏州,从迷山北部进入苏、泸交界地带,走上石板铺设的古马道,只要再走一天,他们应该就能到泸州境内。 李星洲正一边吩咐狄至到后边督军,一边在心里规划接下来的行程,前方带旗的斥候却匆匆跑过来:“报!王爷有急报!” 李星洲抬头:“怎么回事?” “王爷,前方一里左右有大队人马,车三十二辆,人数过百。” “看得出什么人吗?”李星洲问。 斥候道:“车头插旗,些的是‘汪’字,像是大户商家。” 李星洲皱眉,大户商家,走迷山北 两百四十九、阴兵借道+术烈可汗的计划 汪伦身为苏州大商汪家族长,年纪已经很大,六十多岁,发须花白,时不时还会走神,晚上入睡的时间越来越短,本该是享天伦之乐的年纪,偏偏子女无能,如此高龄还不得不亲自出马。 他坐在牛车上,比起马车,牛车虽慢,但颠簸更小。他有些心不在焉,整个人都没有精神,一开始他就不该信丁毅的。 他们汪、芬等几大家上了丁毅小儿的当。 当初说好的苏半川、苏半安一死,苏州几大商家免除赋税,安苏府境内不设哨卡,几大商家永受庇护。 所以他们几大家才会出钱粮养着迷山盗匪,又出资筹办粥棚,放粮接济农夫,私下讨好拉拢,出钱贿赂苏半安反水。 几年来他们几大家还一直高价收入粮食,苏半川野心勃勃,醉心囤积军器,也乐得见他们如此,甚至用苏州府库中的粮食跟他们换银子,买入江州和京西路的铁。 苏半川是有野心,也能做事,行事果决,可惜他没有远见。 苏半川根本没想明白,即便他有再多刀枪弓弩,再多甲胄军器,最后帮他打仗的还是人,是苏州数十万户百姓。 民以食为天,谁手中有粮,百姓就听谁的,如果不能控制人,那再锋利的刀剑,再厚实的铠甲,也不过一堆破铜烂铁罢了。 这个道理苏半川没想明白,他轻于民事人心,让迷山匪首方圣公还有丁毅去做收买人心的事,自己则痴迷囤积军器,实在本末倒置。 当初年纪轻轻的丁毅早就懂这道理,所以处心积虑从几年前就开始算计苏半川,而苏半川呢?到死想必他都不明白这事,也是可悲。 现在想想,汪伦依旧脊背发凉,那时候丁毅多大啊,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吧,却已经想得如此透彻。 人们常论什么天生奇才,神童降世,还乐于拿出来比较吹捧,他是从来不信的,可丁毅......他不得刮目相看。 小小年纪,有这见识和智计,只能说天佑丁家....... 不过他心底依旧恨丁毅恨得不行,当初说好的一样没有,等丁毅掌军之后,重设四城哨卡,征收商税,一如当初的苏半川,甚至更加变本加厉。 待到他们反应过来之时,骂娘都没用了。 军政大权已经落入丁毅手中,他们数年努力也为丁毅做了嫁衣,到头来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还被丁毅小儿倒打一耙,损失惨重。 无奈之下有几家只能不计代价,极力讨好丁家。还有的依旧不服丁毅,比如他汪伦,他年纪不小,向来就脾气不好,受不了那气,就另谋他路。 这条古马道便是办法之一。 这条马道是他小时候和父亲走过的,虽不及官道宽敞,可依旧走得通,而且他敢保证苏州除了他汪伦没人知道,丁毅定不会想到在这设卡,从这里去泸州就能躲过丁家的控制。 泸州最近乱成一团麻,粮价飞涨,平常日用的生活器具也是。 精明商人都能明白这其中道理,世道一乱,百姓无心耕种,无法劳作,可并不是乱起来就不用吃饭,人依旧要吃喝拉撒,半点不变。 无人劳作产出,需求却依旧,自然而然,生活必须的东西就贵了,这其中以食物最为明显,而那些平时金贵的华丽物件反而没人要。 这正是大发横财的机会! 前几天他们汪家过去的的车队,用一石米换五件汝州官窑精瓷,是跟泸州城内的读书人换的,如今泸州米面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有钱也难换得,那些过去价值数百两的汝州官窑精瓷就成了瓦砾废品,人都快饿死了,这些瓦片又不能吃,还有何用? 他们只用一石粮食便换回来,然后运回苏州,便值得数百两银子,能买几百石粮食! 这是天大的商机,虽然比较危险,但富贵险中求! ...... “老爷,这树林里怎么没雀儿叫?”赶车的门房道。 汪伦看了四周一眼,大骂:“雀儿不叫就不叫,你还管得着吗?你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山神嘛,多事!”最近本就郁闷,结果这下人也不讨好,竟说些狗屁话惹人烦。 门房吓得不敢抬头了,车队继续走着,这几车大多都是大米,还有些棉被,火石之类的玩意,这些东西只要运到泸州必定大卖。 “老爷,听说最近泸州出了个观音儿子,自称普世大仙,大家都信他,连观音都显灵了。”过了一会儿,门房又凑过来道。 汪伦不耐烦又看他一眼:“我可不管什么观音大仙、普世大仙,到了泸州那破地方,记着只能自己靠自己,晚上睡觉也睁只眼睛!” 门房连忙点头。 “什么观音显灵,要是灵早该派天神收了丁家那小孽畜!”汪伦说着吐了口口水。 车队前进缓慢,四周不见天日,树林寂静,慢慢的汪伦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林子里比较昏暗,可看地上光斑,这该是正午左右才对,就如车夫说的,大白天的,这么深的林子,怎么就听不到鸟雀叫声呢,树林里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太不正常了..... 不会是撞鬼了吧? 汪伦想着心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周围也冷起来。 “什么玩意,吓得了劳资......”他低声嘀咕,也不知与谁较劲,这时车队前面的车突然停下来,汪伦抬头,大怒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赶路吗,干嘛。” 前面没回话,他气急,跳下马车,拄着拐杖气冲冲的快步越过前面几车,车夫跟在身边,生怕他摔倒。 汪伦赶到车队最前面,正要骂人,却突然呆住了。 前方道路被一些人阻断,四周密密麻麻都是人影,正盯着他们,一眼看不到边,左右林子里都是,灌木叶缝之间,树干后面,他下意识想跑,可一回头,发现后面也被围住,下人们都呆住了。 密密麻麻的人影不知有多少,个个着甲带刀,背后背着奇怪棍子,一眼看不到头。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这深山野林,除了他汪伦没人知道的古路,居然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来...... 汪伦心底发凉,他今天只怕是真的见鬼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鬼,这t阴兵借道! ...... 上京郊外邳山,正午。 邳山是辽国皇家猎场,每年三月春猎,同天及天生大辽国可汗按照祖宗规矩,会移驾邳山,众多皇家子女,宫廷贵族陪同,在邳山扎营至少半月以上。 邳山脚下,许多辽国皇卫守住各处要道,封锁整座山,邳山之上,各色旗帜迎三月春风飞舞。 辽国王庭不似景国,氏族林立,十分独立,又冗杂。 皇帝之下,设立有南北两院,加有“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 南院主管外族之事,辽国和景国一样,国土宽阔,其中居住的不只有契丹部族,也有汉人、西夏人、女真人、高丽人等各种族群,南院就是主管外族人的。 与景国不同,辽国可谓十分民族主义,除去契丹六部,即便同是契丹族人也只算外族,外族地位低下,形同奴隶,契丹六部子女从小被教育:外族之人视如牛羊。 落帐居可汗金牙帐之南,故而称为南院,首官封为“金牙帐可汗座下南院大王”。 而邳山之上的旗帜大多却不是南院的,除去可汗金旗,有八成都是北院各部族旗帜。 北院是辽国核心,因为北院掌柜契丹六部事务。 契丹六部族是辽国主力,也是辽国支柱上层,北院首官封为“金牙帐可汗座下北院大王”。 如今的北院大王潇保机,为先皇妻弟,如今已经五十四岁,在辽国之中身份地位仅次于可汗耶律术烈。 契丹六部:岩木房族部、鲁王房族部、伊拉族部、九帐族部、三营族部、饮马族部,名义上都归北院大王管,当然这大部分是名义上的。 九帐族部为皇族,族长就是“同天及天生大辽可汗耶律术烈”,自然不受潇阿保机这个北院大王管束。 同时饮马族部在辽国最北的饮马河流域繁衍生息,他们十分坚韧,饮马河上游天寒地冻,少人人能活下来,辽国皇帝也打不过去,当初饮马族部族长只是答应臣服辽国,可每年依旧不向王庭进贡,也不受北院大王管束。 三营族部是辽国羊和马最多的部族,国军马七成都由三营族部负责,辽国上百年来能与景国打得有来有回,靠三营族部的战马,历代可汗信任有加,因此三营族部族长位高权重,实际上也不受北院大王管束。 伊拉族部位于辽国极西,在美丽的金山脚下,地方偏远,北院大王想管也管不到。 最后北院能管的其实只有岩木房族部和鲁王房族部。 因为潇保机本就是鲁王房族部之族长,岩木房部比之其它五部族更弱,只能依仗北院大王保护,因此十分亲近。 除去六个大部族,下面还有很多大小不一的部族,不过能上邳山的就少了。 邳山之上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战马嘶鸣,尘土飞扬,各色旗帜,形状图案各异,到处飘扬。 有人炫耀马技骑术,也有人饮酒作乐,高谈阔论。 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说的就是群猎之时的壮观景象。 邳山顶,正中开阔平地,可汗金牙帐足有三十步方圆,高二丈余,耸立中央,周围是各个皇子公主的稍小的营帐,充斥欢声笑语,有人在烤羊,有人在兑酒,正中金毡毯是可汗一家的,五百步内,其他人不得下帐。 魏国公主耶律雅里正骑着一匹温顺小母马,驰骋在场地中央,周围一阵阵叫好,她轻盈的身体随着马儿摆动,契合节奏,漂亮的维持着平衡,然后解放双手,搭箭开弓,马儿扬蹄过靶,蹄下泥土飞扬,错身而过瞬间,马鸣弦响,箭稳稳射中靶子。 “好!”周围围观的皇亲国戚纷纷欢呼叫好,许多人将仰慕的目光投向场中的耶律雅里,也有几个皇子垂头丧气:“雅里妹子又比我们射得好。” 其实女孩身体力量普遍不及男孩,但柔韧性却普遍比男孩好,所以能如此轻松在马背上掌握平衡,开弓射箭,这本不奇怪,可小孩不懂,总觉得自己身为男孩,却不及女子,实在丢人。 雅里得意的骑马在场中转圈,接受众人的赞美,随后骑向金帐,扬起下巴,得意的向她的兄长耶律惇炫耀。 “别得意了,再练两天我也射得一样好!”大两岁的耶律惇不服气的道。 “哼,这话你两年前就说过,别说两天,练两年还是不如我。”雅里反击,耶律惇涨红脸,一时居然不知如何反驳。 可汗大笑:“好了好了你们姐弟两别闹来,快过来休息吧。” 下人递上花瓣水浸润的湿毛巾给雅里擦汗,然后两人高兴的跑回大帐前的金毡毯上,喝起奶酒,上面摆放许多瓜果,乳类制品。 “这是岩木屋部新进贡的春桃,平时吃不到。”可汗笑着说,辽国人大多以奶、肉为食,也有米面,但不多,水果有桃、李、杏、葡萄等,却比较稀少。 耶律术烈很喜欢自己这一对子女,他才从先皇那继承基业不过五年,正值壮年,雄心壮志,准备一展宏图,所以去年秋天他才会与女真人联手,攻入景国关北。 女儿雅里一边吃桃子一边问:“父皇,景朝人真会用水打刀剑吗?都不用人动手。” “能有我大辽镔铁宝刀好!”哥哥耶律惇不屑的道,说着拔出腰间宝刀,刀柄上镶有宝石,刀身银白,在阳光下反光,刀身有精致好看的花纹纹路,那是不断重叠,层层锻打留下的痕迹。 可汗很高兴,拍拍儿子的肩膀道:“不错,再好能好过我大辽镔铁宝刀?用水打铁,不过是投机取巧,不足为虑。” 耶律雅里想了一下:“我觉得这个景国平南王傻归傻,还挺有趣,居然想得到用水打铁。” 耶律术烈笑起来,捏了捏女儿了脸蛋:“景国男人都是窝囊废物,不值一提,等朕今年攻破开元,把那什么平南王抓了送你,到时给他戴个狗圈,雅里想让他做什么都行。” “好呀好呀!到时候我就让他用水打铁给我看。”耶律雅里激动的道。 儿子耶律惇却瞪大眼睛,高的跳起来:“父皇,你要去打景国了吗!” “嗯。”术烈可汗摸摸胡子点头道:“朕收到消息,景国安苏府叛乱,军队都调到南边去了,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这时候如果集结大辽军队南下,景国皇帝就两面受敌,到时能一路杀到开元。”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耶律惇激动的问。 “不急,这次春猎就是趁机让各部集合,好跟他们说话,等到春猎结束,再等一个月,给各部集结军队,五月我们就能南下,踏平开元府。”术烈可汗自信满满摸着自己的络腮胡。 耶律惇和耶律雅里听了都很兴奋,就在这时候,有皇卫过来回报,去家里拿什么“将军酿”的辽国人已经回来了。 雅里公主立即来了性趣,高兴道:“快带他过来,要是假的我就拿他喂狼。”对她来说美酒是件趣事,拿人喂狼也是,二者任选其一,她当然高兴....... ~~~~~ 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请稍候访问刷新查看。 两百五十、没什么本事的平南王+老夫不是叛军 半个时辰后,耶律雅里便见那下人在皇卫押送下慌慌张张回来,略微问过知道,原是上京巡城官后人,有名有姓。 他小心抱着一个好看红木盒子,外有景国特有的水墨雕花,很漂亮。 哥哥耶律惇又上马去其它部族的女孩面前卖弄弓马去了,他已经十八岁,父皇说今年要为他找个真正的妃子,而不是小妾,他若是自己能挑中六部中人上之人的好女子那自然好,还省消父皇费心。她当然也知道六部的汉子们都有意无意在她面前卖弄勇武,想讨她欢心。 她的舅舅潇保机也经常带他表哥潇破来见她,想让她嫁到鲁王房族部去。 她可看不上他那傻表哥,三营族部的潇仪倒是不错,去年春猎见他,他长大高大威武,足足有八尺多高,弓马娴熟,隔着三十多步射到了鹿,人也长得还算好看,不知今年来了没有。 在一边烤羊的父皇也过来:“呈上来。” 那下人小心上前,打开盒子,里面是精致红绸垫面,放着两个大一些好看的玉白瓶子,还有一个小的,她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瓶子,可总觉得一看就好看,为何好看,她说不上来。 皇卫接过盒子,送到她面前。 雅里迫不及待拿起其中一瓶,上面有好看的木塞,还写着汉人的字:“做的倒是漂亮。”她赞叹的说,心里确实喜爱这瓶子,景国人的东西大多做得精致 可他们也只会做这些无聊的精致玩意了,而且还小气,哼,雅里心里不屑。 她们辽人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哪有用这么小的瓶子装酒,这小瓶漂亮归漂亮,顶多能装半斤,看来景人果然小气量,这什么平南王估计也是个小气人,自家卖酒还用这么小的瓶子。 想着她用力拔出瓶塞,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散发出来,这酒香几乎到冲鼻的程度! 她下意识往后一退,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酒的香味! 雅里还在惊诧,皇卫已经为她呈上专用的白玉小碗,双手端好,她轻轻一倒,瓶口倾斜,流出的居然是如水一般纯净晶莹的东西。 这是水吗?可酒香已经浓郁到刺鼻的地步了 “这”她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小小的碗儿白玉碗底清晰可见,酒水清澈见底,如明镜一般。 她惊呆了,漂亮的大眼睛盯着白玉碗,端起来就要一饮而尽。 “公主!” 不懂事的下人打断了她,雅里想把他喂狼,下人却抢着道:“公主,平南王说过这酒太烈,只能小口慢饮,不然会伤身的。” 父皇听了大笑:“哈哈哈哈,什么狗屁平南王,景国王爷都是孬种罢了,还小口喝酒,根本不是男儿!” 雅里听了也笑起来,心里大概对这平南王有了印象,父亲潇亲王是个英雄豪杰,自己有点小聪明,却很窝囊,根本没男子气概,不过倒也有趣,像个猴子。 想着她轻饮一口,刹那间,唇齿辛辣,口腔之间满是浓烈酒气,的气息如同烈火,直入肺腑,整个人倒吸口凉气,感觉脑子一懵,一下子张大小嘴,居然说不出话来! 那如同肺腑被烈焰灼烧,呼吸困难,强烈的刺激让红晕爬上她的小脸,一时间居然有些头晕了 过来好一会儿,雅里才从酒劲中缓过来。 她呆呆的看着白玉杯中清冽的酒水,已经不知如何言语形容,她只喝一小口罢了!这世上真有清冽如水,烈如炙焰的美酒 “雅里怎么了?” 听到父皇的问话,雅里回神,连忙将手中白玉杯递过去:“父皇,快,你快试试!” 父皇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瞬间脸色变了,腮帮涨红,龇牙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皇,如何?”她又幸灾乐祸的问。 许久之后,父皇长叹口气,终于重重说出话来:“好烈的酒!” 父皇回味一下,然后又让雅里倒上,这次小心翼翼的喝一小口,一口下肚,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好酒,好酒啊!世上居然有这样的酒!”父皇连连叫好,又招手让皇卫带那下人过来。 “本可汗问你,这美酒真是那平南王弄出来的?” 下人连忙点头:“禀报大汗,这确实是景国平南王捣弄出来的美酒,在景朝也只有王府有,小人卖黑石给王府,平南王觉得我是朋友,临走时候就送了两瓶。” 雅里听得有趣,插嘴问:“这么好的酒肯定有名字吧。” “回公主,这酒名叫将军酿,是平南王自己取的,是来自景国的两句诗,叫‘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那下人连忙回报。 雅里还没说话,父皇先接过话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这平南王是个窝囊脓包,却还关心军事么,不过这名字倒是好名字,将军酿,正如其名,纯正浓烈,侵如水火。” 雅里听了点点头,对这景国的平南王更好奇几分,然后又让皇卫送上白玉杯,给自己也倒上。 父皇高兴很高兴,又让人赏了下人一片金叶子,“这等美酒,即便在景国也是少有的吧,没想到你居然能弄到。”父皇高兴的问,他已经喝了两杯,脸色有些红。 “这小人实话实话,大汗和公主不会生气吧。”下人紧张的问。 雅里有些不高兴:“你有话就说,我又没说要杀你!” “是是是”下人连忙磕头,然后道:“其实这将军酿虽然比较贵,但在景国只要是平南王的酒楼里都能买到,平南王还把它卖给各大商人,景国上下到处都是” 雅里听完和父皇一起呆住了,她忍不住道:“狗奴才,你是说这美酒在景国有很多,到处都是?” “嗯,不过很贵,据小人所知,将军酿只有平南王府才能酿制,不过酿的很多,也很贵。” “有多贵?”雅里好奇的问。 “一片金叶大概能换两瓶。”那下人踌躇一下,小心翼翼的道。 “这也不贵啊。”雅里不解,她的帐中有一堆金叶呢,用来做装饰她还觉得丑呢,不过她惊讶于如此美酒居然用来买卖,这平南王也太暴殄天物了,“这样的美酒居然用来买卖,这人真不知趣。” 父皇哈哈大笑:“父皇也觉得可惜,待五月南下,攻破开元时会注意留他一命,专门把那什么平南王带回来,给宫中酿酒。” 雅里高兴的点头,随即好奇看向盒子中的另一个小瓶,这瓶子更小,更加精致:“那是什么?” 下人连忙答应:“回禀魏国公主,这是平南王的礼物,也是王府特有的,叫做香水,是花之精华,一种香料,奇香无比。” “哦?”雅里来了兴趣,高兴道:“你站起来说。” “是!”下人赶忙起来:“平南王说用时只需倒出几滴在手中,可也擦拭在指尖,耳后,还有还有腋下,就会奇香无比,能管好几天。” “你用过吗?”雅里问。 下人摇摇头:“小人哪用得了这金贵东西,所以不敢私藏,都带来献给公主。” 雅里没说什么,而是小心倒出一滴,瞬间浓郁的香味弥漫开来,如同置身花丛之中,梅花雅里一下子就认出那种香气来,它环绕周围,就如凝聚指尖一般,久久不肯散去,周围风吹过依旧香气浓郁。 雅里惊呆了,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小心在指尖擦拭一些,没有女孩能抗拒这种诱惑,让她们变得如花儿一般香砰砰的诱惑 “这真是宝贝!”她满心欢喜的道:“景国这平南王想必很会讨好女孩。” “公主神机妙算!平安王在景国确实名声不好,虽文采很好,可经常喜欢去青楼,还写诗词讨好青楼姑娘,欺男霸女,百姓都叫叫他‘京都大害’,景国的皇帝还封他为平南王,实在有眼无珠。”下人连忙笑道。 听了这话,父皇高兴的大笑:“不错,虽是个下人,说好还算好听,来人,再赏金叶一片。雅里你也要记住,景国男人都是草包,只会些投机取巧的不中用玩意,男人讨好女人就要用自己的勇武,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有什么用” “知道啦父皇!”雅里不耐烦的打断父皇的絮絮叨叨,“我会找一个英雄盖世的男人作驸马的。” “哈哈哈,雅里知道就好,父皇也是怕你被那些奸诈小人骗了,你年纪也不小,是时候该找个驸马了。”可汗抚着大胡子笑道。 雅里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哼,才不会,不过若比马术弓术,很多人还不及我呢,若比不过我,凭什么娶我。” 可汗再次大笑:“哈哈哈,你呀,就是为难父皇,雅里的马术弓术,即便比你大两岁的哥哥也不及你,别人哪会有比得上。” 雅里得意的笑起来:“那父皇就下令给我找一个,天下这么大,总有比我厉害的。” “哈哈哈,我家雅里天下第一,哪会有比你厉害的。”可汗宠溺的道,雅里心里得意,咯咯咯笑起来,在心中对景国这平南王也有了更加面的印象。 一个软蛋,有着花花肠子,不务正业整天想着奇技淫巧讨好女孩,没什么本事的王爷。 随后又将下人叫过来,赐他两片金叶,同时也记住了他的名字:潇鸿祁,巡城官的儿子。 潇鸿祁惊魂未定的被两个青兽面甲的皇卫送到邳山脚下,怀里紧紧揣着四片金叶,背上已经被冷汗湿透,几乎虚脱,皇卫一走,他情不自禁大哭起来,短短半日,他在鬼门关之前走了一遭! 他若说错半句,只怕已经活不到现在了,不过冒险也是值得的,四片金叶不说,魏国公主耶律雅里还口头承诺以后会在北护卫府里给他安排差事! 还好他聪明,生死关头每明白过来:既然街坊邻居都喜欢听贬低景国的假话,那皇亲国戚说不定也是一样的。 于是他就照着说了,没想到还真让公主和大汗都很高兴,他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四片金叶,足够他吃一辈子,不过公主却嘱咐他要继续与平南王做黑石买卖,然后为她买将军酿还有香水回来,还给了他金帐腰牌,为魏国公主办事,那可是飞黄腾达的机会,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啊! 果然,他这辈子是走大运了,被朋友骗,快要饿死的时候遇上景国平南王,如今又因和平南王的礼物,居然和魏国公主以及术烈可汗说上了话! 平南王真是他命中贵人,这么想着,潇鸿祁忍不住傻笑起来,心里对平南王恩情感激不以。 “哈哈哈哈哈”李星洲差点被眼前这老头笑得断气。 老头叫汪伦,六十左右年纪,一听他名字,李星洲就忍不住想到李白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这个世界没有李白,却有汪伦 一开始发现自己被包围的时候,一大把年纪的他便一下子倒在地上,开始装死,演技惟妙惟肖。 可哪里逃得过李星洲的眼睛,真昏的人生理山的特征是十分明显的,自己威胁说要剁了他的左腿时,一下子吓醒了,不装死后便反客为主开始质问他们是如何知道汪家的秘密通道的。 这下随行的猎人都懵逼了,都说瓜州、苏州一带的猎户都知道这路,不就是古马道,哪是什么秘密通道啊? 瞬间,形势逆转,轮到汪伦老头一脸懵逼。 随即他也顾不得怕,拉着军中猎户再三询问,终于确定了一个令他崩溃的事实,他一直以为是汪家秘密通道,只有世代汪家家主才知道的古马道,其实在猎户中是人尽皆知的 老头彻底崩溃 这下就是威胁他要剁脚也不管用,不得不说,这老头是奇葩,心理防线崩溃点也令人莫名其妙。 不过他说自己是苏州大族的族长,这点李星洲倒是看出来了,因为不是大族也不可能聚齐这么多人马。 “苏州都是叛逆,我们是朝廷官军,看来你们倒大霉了。”李星洲调笑道,其实就是放过这些人也无所谓,这里深山野林,离苏州又远,他们就是回去报信,等人来他们也已经进入泸州境内了。 当初美军确实出现过特种部队深入敌后作战,空降之后遇到一个放牧的小孩和他的爷爷,带队上校太过优柔寡断,纠结许久放走两人,结果没过一会儿,他们就被两人带回来的地方部队包围剿灭,几乎军覆没,只有一两人侥幸逃离,所以说有时好人并不是那么好当的。 人们心中求善,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残酷的现实是:“善行并非常智行,恶行亦非常愚行。” 何为善,何为恶,不是哪一个人,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人是复杂的动物,作为人评判事务的重要标准,善与恶同样复杂。 李星洲暂时不用担心这种问题,这个位置来去苏州城需来回要两三天,他们就是有心报信也无所谓,他是当纯的想戏弄这老头,行军路漫漫,没点乐子多无聊。 没想到老头听后居然半点不怕,而是跳起来,一下子也不崩溃了,神情激动的问:“你们真是朝廷的人!” 剧情就是这么一波三折,这下轮到李星洲懵逼,因为他感觉这对方毫无不害怕,甚至有一点高兴? 是他错觉吗? “哈哈,你可是苏州乱臣贼子,本将是朝廷官军,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这形势你不明白,居然不怕?”李星洲好笑的强调。 老头也傲气得很,居然丝毫不气弱,扶着胡须趾高气昂道:“哼,老夫为何要怕,他们是叛军,老夫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