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姝》 第1页 [穿越重生] 《问君姝》作者:紫糖米糕【完结】 上辈子,她以为只要贤良淑德,就总能嫁得好郎! 举案齐眉,一生顺遂…… 呵,谁知一朝毒发,倒在雪地之中。 最后连尸骨都难得尊严的,也是那个安分端庄的她。 从此香消玉殒。 魂归十六岁那年…… 重来一世,她一样是爹不疼,没娘爱。 继母捧毒算计,嫡妹肆意嚣张,但她却不再是从前那个一味听话的端庄淑女。 皇朝更迭,时事变化,当年那个无赖混小子有朝一日也能登上天底下最黄金灿灿的宝座。 人前君心难测、心思渐密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双眼一如初见时那般坦诚直率。 今日的九五之尊,伏下来高大的肩膀。 他睁着他那双仍如往昔一般的明亮眼睛看她,眼前的锦绣江山等着他们一道去展开。 作者自定义标签 正剧 重生 第1章 重来 天上乌云密布,云中隐隐有一些雷电亮光,并不平静的江面上潮水涌动,分明还是傍晚不到的时辰,四周方圆之内已经全部是一片暗沉阴凉、狂风大作了。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一艘勉强行驶的小客船竭力挣脱逆风,剧烈晃动着船身却不避入港湾,反而作势顶风而上。 风声鹤唳中,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人手执船橹迅速把头探进船舱,朝着里面的人呼喊完一句就飞速缩了身体回去,努力控制船只行走—— “客官,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这船是真的不能再行走了!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不然出了事,小人自己虽然会些水性,逃脱得了,却是救不了各位呐!” 一船连主子带奴才的十七、八个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只是风大雨大,赶路再急,也绝对没有性命要紧。轻重缓急容易分得很,一时倒没谁去反对船家的提议的。 更何况,还有主子在。 因为晕船,老早就被待梅服侍着靠坐在软垫子上面的林茜檀这时总算悠悠睁开双眼。听着布帘另外一边嘈杂的说话声,她迷糊一阵,像是才辨认清楚眼前的情况,正要说什么,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小丫头见她模样,抢先“噗呲”一声,摊了右手五根手指头在林茜檀跟前晃啊晃的,见林茜檀呆滞着的模样,嘴里还嘀咕:“完了,主子撞傻了。” 另一个丫头立马伸手拍开她那有点肉嘟嘟的爪子,骂她:“你才傻了!怎么说话的?” 本来要下意识开口的林茜檀被两个作丫鬟打扮的人抢白一通,反而闭了嘴巴呐呐无语,盯着眼前的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双螺髻小丫头正和另外的一个人在争执什么,没注意到林茜檀有那么一会儿神色剧烈的异常。她们说话说得专心,林茜檀却是逐渐放大了瞳孔,半晌似不可置信一般吐出二字:“锦荷?” “诶!”被唤作锦荷的那一个下意识应了声。 “待梅?”林茜檀又转向扶着她的那位。 “小姐,奴婢在这呢。” 待梅话音未落,就见林茜檀眼眶里迅速地汇聚起了水雾,没几下子的工夫就一副要掉眼泪的样子了。 两个丫头顿时手忙脚乱,连忙问她怎么了。 一时之间,布帘另外一头的人也听见动静,同样是跟着林茜檀一路走来的乳母宋氏一脸关切,探进头来。 东山侯府七小姐林茜檀带着心腹的几个奴才,在府里护院保护下,去往京城参与亲娘舅楚渐的生辰宴。 路途过半,因为临时计划有变,他们改从陆路走了水路。 七小姐本来就不擅舟车,再加上上船时不小心被船上横杆撞了一下,因此昏睡过去。再睁开眼来,没有一人发现她的身体里面换了一个灵魂。虽然也是林茜檀,却是来自几年之后的另一个林茜檀。 几年之后,林茜檀毒发身亡,香消玉殒,死时也不过二十出头。 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林碧香如愿以偿取她而代之,坐上了她坐过的正妻的位置。林茜檀临终时最后一丝意志,就是若有机会重来,别的姑且不提,那一对狗男女她是绝不会放过的。她是怎么死的,她也要那两个人一模一样的死法。 虽然,她也并不稀罕林碧香夺去的位置。 好在苍天开眼,她临终时候的愿望看来是真的实现了。 宋氏走了过来,伸手抵靠在林茜檀的额头上,试着丈量了一下林茜檀的体温。又左右打量了打量林茜檀的脸色。确认林茜檀没有大碍之后,露出慈爱的笑容来。 “还好小姐没事。”宋氏笑道。她们主仆一行人这是从云州前往帝京参加林茜檀亲娘舅楚渐的生辰宴。 东山侯府举家追随现任的东山侯林阳德在京外任职,林茜檀也和林家人一起离开京城很久。今年林阳德任满回京,又正好碰上亲家楚家办寿宴。林茜檀这个楚家的正牌外孙女先头一步出发,而林家的大部队还在后面。 按照计划,林茜檀是要走陆路,中途在林家的庄子上落脚,然后直达京城的。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不长眼的强盗劫匪私设关卡收取过路费。 他们几个女眷连同一队负责保护主子安全的护卫商量之后,转乘水路。这会儿,已经到了距离京城不算太远的桐州了。 本来船只加班加点赶路,他们能够抵达前面的码头,住进城里。 第2页 结果又运气不好,碰上暴风雨。 外面那些护院的还在议论这么一件事,宋氏把刚刚船家说的话重复给林茜檀听。林茜檀听了,却半天也不见有个反应。 宋氏也不着急,像是很有耐心,船家说的有道理,这风大雨大的,虽然加一把劲,说不定有机会赶到下一个站点,但是眼下这个情况,碰上触礁翻船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一般来说,正常的人都是会做出马上开到安全的地方,先躲避躲避的决定的。否则如果有个万一,得不偿失。 而事实上,前世的林茜檀也是这么做的。 林茜檀这时候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两世的记忆骤然糅杂到一起,让她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但天隆十年的这一件事情,她印象深刻。虽然整个人还一团浆糊,不过要把一些要紧节点上的事理出来一个头绪也没什么难的。 顺着乳母的话去说也就成了。 于是林茜檀在呆了那么一会儿以后果然开口同意了乳母的提议:“就这么办吧。”船家王大狗说,客船正好开到了距离他家村落的附近,稍微走上几步,就能进入村口的水道。往里走,就是千石村。 千石村是个靠在河岸边上的小渔村,人口不多不少。村子里的人大多以捕鱼卖鱼为生。当然,也有像王大狗这样去附近的城镇拉客载客赚些银子的。 林茜檀既然已经同意,宋氏肯定就出去跟王大狗说了林茜檀的意思。王大狗爽朗地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随即,他熟练地挥动他孔武有力的臂膀,毫不费力地在机械的辅助下,把一艘搭载了近二十人的客船朝着某个明显是江河分支的出入口开了过去。 第2章 肚兜贼 王大狗一心一意驾驶船只,时不时还要抬头观望观望天气、浪花和暗礁,根本就没有去注意船舱里面有人偷偷掀开防水的油布,正在偷看他。 林茜檀不顾刚刚醒来还很不舒服,固执地要起来走到外面。船舱内部一分为二,大的空间用来当作主室,这时候全坐满了林家的护院。小的那边用一块布与大间隔开,则是用来供客人休息。 林茜檀前面昏迷的时候,就是躺在小的那边。 她借着船舱里面因为船身晃动所以时明时暗的烛光,看着站在船头努力操控船只的男人,深深感慨。 前世,林茜檀和王大狗其实只有一面之缘。 王大狗在之前的码头上四处拉客,宋氏看他模样忠厚老实,就选了他来送他们去京城。 一路走来倒都还平平顺顺的。但前世的那一次,也是在现在这个地方碰上了恶劣的天气。 林茜檀记得当时的她也是像现在这样,按照乳母宋氏的建议,答应了暂时去往王大狗的家里落脚一夜。 结果,暴风雨一来就是好几天不走,她也因为这样,被迫在千石村停了几天,也差一点就没有赶上舅舅的寿宴。 所以林茜檀估计,天上的风雨应该没有那么快就停歇下来。 不过前世的林茜檀,虽然也是受风雨影响耽搁了行程,但又不是完全因为这个原因——林茜檀思绪飞远了。 说到害得她几乎没有赶上寿宴的那个罪魁祸首,林茜檀对着王大狗的背影,笑了。 王大狗其实只是家里的大儿子,他名字里的那个“大”字就是代表他的排行。 他还有个弟弟。 他的弟弟就跟他一样,也是这么一个风格的名字,叫作王二狗。只不过和忠厚老实的大哥不同,王二狗偷鸡摸狗、酗酒爱赌,看上去是个地道的无赖村霸。 就是这么个无赖村霸,趁着她寄宿王家洗澡的时候,看她洗澡,偷她肚兜,被乳母宋氏给当场抓住。 也是为了处理他的官司,他们当时才在当地多停留了一下,以致于险些没赶上楚家的宴会。 林茜檀想到王二狗做的那些混账事,笑意刚刚浮上唇角就沉了下去。 偷香窃玉当然是不对,林茜檀从来也没觉得把王二狗送去官府有什么问题的。 但若是有人借着她,趁机落井下石,叫王二狗平白无故在牢里待了好几年呢? 林茜檀看了有一会儿,收回视线,回到小船舱里接着歇息。 心想着: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又可以见到那个偷人贴身衣物的肚兜贼了。 说来也巧得很,待梅正在为下船修整而在收拾随身物品。她正好打开包袱,粗略地扫视检查里面搁置的林茜檀的内外衣裳、首饰和胭脂等等物品,林茜檀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睁开眼看了看,见待梅正要把包袱合上绑紧,赶紧出声劝阻了一下:“待梅,等一下。”她要看一眼。 待梅闻声,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林茜檀亲自探过去身子,双手同时动作,在自己平时穿着的衣物里面翻翻找找。不用一会儿,就在几件绣工精致的肚兜里面,找到了一件她十分眼熟的。 “一支红杏”图案的肚兜,贴身而舒适,牙白色做底色的一块布料上面,角落的位置上绣着一个标记物主身份的“檀”字。林茜檀看到它,淡淡一笑——就是它了。 前世林茜檀跟王家讨了热水沐浴,当时的待梅就是拿了这么一件给她替换。她洗完了澡,伸手去拿干净的换洗衣服,却忽然发现本来搁在边上的东西不翼而飞了。 毕竟不算时隔太久的记忆,林茜檀还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候看见微开的窗子是怎样的羞怒。王二狗手拿肚兜,根本就没走远。宋氏动作又快,一听见她呼喊,就冲出去抓人。王二狗人赃并获,根本就不用抵赖。 第3页 再后来王二狗就被毫不犹豫的林茜檀送去官府,打了板子,最后还被他平时得罪过的那些人抓住机会恶意陷害,被判数罪并罚,坐了牢狱之灾。 本来,林茜檀应该对这个人绝没有一丝一毫好印象的。最多,也不过是因为对于害他多坐了几年牢而稍微内疚内疚而已。 但前世林茜檀最后的结局,却也和这个人有着太大的关系。 毒是狗男女给她下的,奄奄一息的她被人当作尸体扔在雪地里,林碧香踩着她的脑袋,碾过来碾过去地踩她,辱她,最后在朝她身上吐了一口唾沫以后,扬长而去。 而她的丈夫董庸,则是有了新欢就没了旧爱。他站在边上,任由她被辱“尸”,任由她曝“尸”雪地也视若无睹,怀里有了新的娇妻,又哪里在意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牲畜也不如。 是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跑了来的王二狗,将已经没多少气息的她从雪地里抱起来,一路狂奔送到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尽力抢救。虽然最终并没有把她的命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林茜檀却把上一世临终前的感动,记下了。 林茜檀前世死的时候,看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他。 可说到底,说什么临终——林茜檀笑得苦涩——竟然也只是现在的她一刻钟之前遇上的事罢了。 毕竟她也不知道这世上真的会有还阳重来一遍这样的奇事。 她追忆前事,有些入神。还是待梅看她像是又有些发呆,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她这才从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里把自己拉拔出来。 她让开位置,叫待梅接着收拾。自己走到原位还是坐下。 耳边,是锦荷与宋氏在那儿说话—— 锦荷一副恼怒的样子,一边从船舱的缝隙往外观察,一边犹还在愤愤不平的:“…宋嬷嬷别说了,若不是夫人没安好心,叫咱们先走一步,哪里会有这一路上这么多的倒霉事!” 宋氏感叹:“我也知道是不妥的。但她说的那些话,哪一句又能叫人辩驳个‘不’字!” 林茜檀听在耳朵里,笑意盈盈,只是那笑并不达眼底。 说起来,她倒是差点忘了,无论前世或是今生,她之所以提前一步进京,还是多亏了她的那位好继母。 第3章 序幕 林茜檀的继母阴薇,是人人夸赞的贤妻良母。她嫁给林茜檀的父亲林权将近二十年,为林权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为人处世和善温柔,侯府里上下人等大多都喜欢她。林茜檀自然也不例外。 是她教会林茜檀妇容女德,告诉林茜檀端庄贤惠,前世的林茜檀对她十分亲近依赖,依赖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身边的乳母等人。 况且,阴薇对林茜檀也的确是真的“极好”。 正一边听着旁边说话,一边整理脑内混乱不堪的记忆。王大狗已经不知不觉操控着船只,在经历了好一会儿的震荡之后,终于将一船的人带到了风浪平静得多的内陆水道。 一离开风口,船身就稳了。 那边锦荷却越说越不像话,几乎要说到一些僭越主仆身份的地步上去。林茜檀立即将那些和阴薇有关的记忆暂时放下,出声打断了她和宋氏说话。 “锦荷,慎言。”这丫头,竟然连一些侮辱性的词汇也冒出来了。 锦荷听见林茜檀开口,知道自己怕是又惹了主子不喜欢,下意识揉捏着鼻头悻悻地闭了嘴。 林茜檀身边的人都知道林茜檀和继母阴薇感情不错,一向不爱听人毫无根据批评阴薇。宋氏说归说,但知道注意措辞。然而锦荷毕竟年纪不大,说到兴起的地方,管不住嘴巴也正常。 以往林茜檀就没少说她。 锦荷也知道自己不受林茜檀待见,虽说也是贴身的大丫鬟,但林茜檀之所以用她,主要还是看在生母楚泠的份上。 林茜檀的生母楚泠,是楚渐的小妹妹,年少嫁入东山侯府,做了东山侯府三房的夫人。夫妻不说如胶似漆,也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但好景不长,楚泠成婚几年不仅生不出儿子,连女儿也挤不出来一个。这才有了后来阴薇的进门。 当年阴薇爱慕林权,痴心不悔,见林权和楚泠生不出孩子,便主动央求了有权有势的家人代为安排,以平妻的身份如愿以偿做了东山侯府三爷林权的妻子,和原配楚泠并肩,不分大小。 这在当年也算是一桩娥皇女英的风流美谈。 若不是这样,楚泠明明比阴薇大了好几岁,林茜檀又怎么会和嫡妹林碧香同年出生。 宋氏是见识过那时候的光景的,想到以前的事就忍不住欷吁。无论前世或是今生,她总喜欢时不时跟林茜檀絮絮叨叨:“如果不是如今这位夫人非要嫁进来,先夫人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没了……” 不少人都说,楚泠善妒,嫉恨新人,最后落得被婆家、被丈夫讨厌,得来一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就说现在,宋氏又在那里说了:“唉,七小姐也别怪锦荷这丫头了,她也是小孩子脾气。也怪我,非要开话头,又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掏出来没完没了了……” 宋氏也跟锦荷似的,以为林茜檀又要为阴薇说好话,斥责锦荷。却没想到这一回林茜檀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反而笑着对锦荷解释道:“嬷嬷放心,我没有责怪锦荷的意思,只不过是提醒她,祸从口出。”说着,扭头用下巴比了比帘子外面的喧闹。 第4页 宋氏和锦荷一下子就明白林茜檀的意思了。 跟随林茜檀一路走来的这些林家的护院,都是随手从家里挑出来的。他们来路不明,林茜檀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府里谁的眼线。锦荷口不择言,越说越偏激,越说越授人以柄,林茜檀当然要阻止她。 锦荷闻言,立即眼神一亮。 她因为嘴巴毒,性子直,所以哪怕从小就跟林茜檀待在一起,却一直不被主子真心接纳。虽然每一次自认为奉献的都是些逆耳忠言,但林茜檀大多是将她的意见置之不理、束之高阁。 主子忽然对她温温柔柔,她受宠若惊之余,当然不受控制地高兴。 林茜檀将锦荷傻笑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叹气,前世的她忠奸不分,亲小人远贤能,大概叫锦荷很是寒心吧。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了。 林茜檀三言两语,就点明了叫两个丫头和乳母不要因为人在外面就掉以轻心。 宋氏和锦荷也不是傻的,林茜檀话音刚落,她们就一字半句也不说了。 待梅也笑,也为锦荷守得云开见月明而高兴。 小小的一块地方,突然就温馨了起来,若不是船舱外面突然一道响雷打下来,她们都要忘记了天上还闪着电光。 布帘另外一边的汉子们还在热火朝天地瞎侃,宋氏正好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遮盖小窗子的窗布被小心翼翼掀开一角,防着雨水打进来,林茜檀便也顺势透过缝隙,看到外面豆大的雨水正密集地往下掉。 雨水打在船身上,被厚厚的几层稻杆隔绝出闷闷的脆响声。林茜檀看到,水道宽度越来越小,隐隐然好像已经能够看见远处零星点点的村庄灯火了。 她笑,看来千石村要到了。 她去京城参与舅舅的寿宴,正是揭开诸多豪门世族渐渐分崩离析、帝国二世而亡的一个序幕。 而千石村,则是她这个随着历史洪流大浪逐流的小人物一生命运彻底的转折点。 和记忆中的情景一样,从窗户这边稍有耐心等待,就能等到看见不远处正有一艘仅仅容纳几个人的小舟被艰难驾驶而来。 小舟的船头,一个头戴大斗帽,身穿蓑衣的高大男人,正身姿笔挺地站在风雨中迎着逆风驱使小舟,即将和这头的大船狭路相逢。 那人看见大船,还未靠近,就已经声音洪亮地穿越重重雨帘,兴奋地呼唤了起来。 他喊的,是一叠声的“哥”,声音响亮得船舱里的人也全都听得一清二楚。林茜檀唇角勾起,知道来的人是谁。 除了前世那个偷她肚兜的浪荡子,王二狗,还有谁? 林茜檀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亲自走到窗边,朝着对面看去。那边王二狗也正好将小舟开到了大船旁边。林茜檀便和那人隔着傍晚的夜色,不远不近地对看了一眼。 第4章 一见喜 林茜檀没有料想到自己就那么巧,会一上来就和王二狗对视上。周遭一片漆黑,林茜檀看不清他那张好看得有些过分的脸,却分辨出他宛如夜星般明亮的眼睛。 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瞬,王二狗就挪开了眼。他正和王大狗凑近了说着什么,林茜檀隔着雨声风声的,听不清楚。 但就算不去听,也知道王氏兄弟大概说了什么。 前世里,王大狗带着一船的人,趁着暴风雨来临之前避让到了相对而言安全的水道上。那时候的王二狗——如果林茜檀没有记错,他撑船出来,是为了去寻找哥哥的。 果不其然,接下去大家便看到王二狗控制小舟调转了方向,和大船并行,一起朝着村口去了。 千石村靠在水岸上,一条不算太宽的小河流正好流过村子,连通着外面客商往来不绝的大江。 王大狗前几天撑着家里那条大船像往常一样出门拉生意,本来说好了今天能不能回家看一眼的。 王二狗虽然也会记挂兄长,但他相比起只要不看见王大狗准时回来,就吃不下睡不着的母亲来说,他简直是没心没肺的。 他这一日去了村里赖大麻子家吃酒赌钱,到了将近傍晚的时候回家,才知道哥哥根本没有回来。 这下,不用母亲催促,他也知道着急。暴风雨就来了,村子里的人全把船停回港里,却唯独王大狗一个不见踪迹。 于是他二话不说,拎了雨具就往外走。 谁知道刚控制着家里剩下那一艘小舟走出村口都还没有几步远,就碰上了赶在暴风雨彻底下来的前一刻回来的兄长。 且王大狗不光是自己回来,还拖回一船的乘客。 林茜檀看过王二狗这个故人一眼之后,就暂时没有再将他搁在心上。王二狗却看了一眼,就惦记上了林茜檀。他越看越喜欢,不由要想,这户人家的小姐,长相那么好看,正好是他喜欢的那一种。 有些事情,前世时候的林茜檀并没有注意过。 比如,现在再去看,她分明就看见王二狗虽然跟着他哥哥带着他们上岸,又一路走得老老实实,但这一路上他其实一直就在时不时偷看她。 那目光隐藏得好,如果不是像林茜檀这样事先有了准备的人,大概并不容易发现。 林茜檀却完全不躲不避,随便他看,只当做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她心想:说不定要是换了以前的她,大概仅仅只是因为有人这样偷看,都会恼羞成怒。 第5页 林茜檀想到这些,嘴角微讽——阴薇的闺阁教育的确很是成功。她被教养成了一个规矩十足的大家闺秀。 被人看一看都不能被忍受,又更何况是偷她肚兜、坏她清誉那样的“大事”了。 前世的林茜檀会不管不顾把王二狗送去见官,并不是全没有原因的。 不过以现今的林茜檀经历过一番挫折之后再回头去看,这一点小事连一粒芝麻也算不上。 王大狗倒是只顾着训斥弟弟,没有注意到他的弟弟眼神总往后面飘。 他一边带着一群人往王家的屋子走去,一边啰啰嗦嗦个没完没了的。根本也没发现王二狗是半点没在认真听。 王家大院坐落在村子的西边一头。三四座大屋子错落有致地按着中轴线大体对称着分布。 虽然没有雕梁画栋,但寻常普通的粗木稻草建造出来的屋子却莫名其妙给人一种叫人生出敬畏的感觉。 林茜檀来过这个地方,倒是不会怎么惊讶。 但对于真的是第一次来到王家的宋氏、锦荷和待梅而言,就忍不住对屋子稍加赞许了。 毕竟,作为一个小渔村的渔夫的家,这也太过豪华讲究了些。 可如果不是这样,在这种狂风大雨的天气里,林家主仆这十几二十号的人,又上哪里去统一安排住处去。 短短的一段路,也早就泥泞不堪,叫人寸步难行。林茜檀裤腿裙角早就因为这样脏得全是淤泥。 哪怕穿了厚厚一层蓑衣、被两个丫头以及乳母用身体夹在中间护着,她也还是被打湿了半身的衣裳。 一行人看见大屋子的门,全都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一时之间,再没谁顾得上说话。 就连刚刚还顶着大雨教训弟弟不应该驾船出去冒险的王大狗,也停住了嘴巴。他急不可耐地上前重重推开了本就没锁的大门,闯进了自己家的门槛。 守在门内的一个叫作陈武的人先是被主子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又高兴起来。 “大郎回来了!” 从屋子的规模来看,虽然是渔家,但这王家大概也是千石村这块地界上的“富户”。 所以对于王家有伺候的奴才,林家的人倒也不那么奇怪了。 不过就算是奇怪又怎么样?林家从主子到奴婢、护院,没有一个不是被浇成落汤鸡,谁还多去看陈武一眼。 王大狗带客人回来,想当然要负责好好安顿。陈武得了命令,连忙飞毛腿似的跑去准备林家主仆十几个人的寄宿琐事。 分配屋舍,把陈年的旧衣物拿出来充当沐浴时候换洗的,最后还贴心地放下去一锅姜汤,用来驱除寒意。 林茜檀是主子,自然不用和一群男人挤一个屋子。她被一个叫作霁月的婢女带领着,毫不意外地跟着去了前世时住过的那间屋子。 原本林茜檀照着前世的台词,是提出过要去拜见王家的那位寡母的。 但那位王夫人,听见大儿子、小儿子一起回来,放了心,又听说家里来了住客,就干脆声称已经躺下,连儿子也不愿意见了。 零零总总,这大多数的细节都和林茜檀记忆当中发生过一遍的那些事情是一模一样的。 林茜檀抬头看了看廊下仍然挂着的一串腊肉,再看看自己脑海影像中仍然有些印象的这间屋子,心情复杂。 但她并没有多犹豫,就一脚跨了进去。 王家的下人已经在为他们烧煮热水,提供他们洗澡。林茜檀要做的,就是暂且在屋中耐心等待。 边上,待梅已经将用不透水的布料做成的包袱摊开搁在了桌面上,开始急急忙忙为林茜檀挑选待会儿沐浴可能会用到的一些必备用品。 第5章 怂 王家人口简单,房屋却众多,是林茜檀一直也疑惑的问题。 仔细看去,屋子里的摆设都是现成,也时常有人留心打扫,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人会来王家留宿似的。 宋氏和她开玩笑说,这江面上有时也会碰上像今天晚上这样疾风暴雨的天气。也许王家人做惯了拉客载客的生意,特意准备这些,用来随时收纳滞留的客人的。 林茜檀想想也是。正好那边热水烧好,锦荷喊洗澡,待梅便服侍林茜檀起来,过去浴桶那边脱衣服。 雨水早就浸透了衣裳,湿哒哒地黏贴在皮肤上怪让人难受的。林茜檀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披散着头发踩入盛满汤水的浴桶。 温热适中的香汤叫林茜檀才一进入就忍不住呻吟一声呼喊出来,直叫舒服。 寻常的渔家哪有这样用来泡澡的香料?林茜檀用的,自然是她从林家带出来的。 或者更确切说,是她生母留给她的店面铺子里自己生产了孝敬给东家的。 林茜檀在林家地位尴尬,府里账房一向是按照庶女的份例给她拨付生活银两的。倒不是阴薇刻意命人克扣,而是林茜檀的生父林权从林茜檀出生起就亲口放下来的话。 具体的原因林茜檀也并不很清楚。 只隐约听见过一些下人背着主子嚼舌根的时候口不择言说了几句语焉不详的,叫林茜檀知道她自己才刚从娘胎里出来还在啼哭,林权就迫不及待进了产房和楚泠吵了一架。 小的时候还好,用钱的地方不多,倒也不在意了。但随着年纪的增长,随随便便一样的胭脂水粉都要花费不少的钱。想要打扮得好,穿戴得好,账房上给的那点儿银子,根本就不够用。 第6页 好在是楚泠临去世前还给林茜檀留了两三家随时能够支取银两的店面给女儿。靠着它们,林茜檀在平时闺阁聚会的时候,也不至于丢脸。 她自家生产的好东西,物美价廉,用起来自然是好的。 只可恨前世的她傻乎乎,到了京城之后阴薇告诉她反正山高路远的,那些店铺留着也没用,不如拿去卖了。 于是她听从了阴薇的建议。 也是到后来才知道,阴薇根本就是拿低价买下了她的店面,然后故意说那几家店地段不好、生意也差,没卖出去多少钱,随便搪塞给她一点少得可怜的银子敷衍,亏得她还信了阴薇。 林茜檀闻着记忆中熟悉的味道,感受着水温带给她的舒适,却也没有忘记待梅和锦荷两人身上还湿哒哒的就在这儿伺候她。 她睁开眼睛,结束回忆,对身后的两个丫头吩咐:“你们两个也去快些换一换干净的衣裳。”这会儿虽然是四五月的夏天,正是最热的时候,但吸水吸久了,一样也是会病的。 两个丫头自然推辞不肯离开,林茜檀笑了笑,就像前世那样用上了不容辩驳的语气,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和那时完全不同:“早去早回,不然等我洗完,你们又去沐浴,我不是一样没人伺候?”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还想说轮流着去——她们都走了,屋里就没人了。 林茜檀再一次笑了:“无妨,一个人待一会儿挺好,再说,有什么事,乳娘就在隔壁。”若不是就在最近的地方,前世那会儿她一喊,宋氏怎么就立刻跑了出来。 林茜檀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待梅和锦荷也不好再劝,于是果真按照林茜檀的命令,手脚利落却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不一会儿就走得没影了。 林茜檀听着关门的声音,安心地舒出一口气来。 她平静而又冷静地将自己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将脖颈也埋入水中,一边掐算着时间,计算着王二狗什么时候会来偷她的肚兜。 她当然要把锦荷和待梅弄走,不然屋子里有人,王二狗又怎么敢过来? 林茜檀划水趴到浴桶边缘,将双手伸出水面,撑在朝着窗户的一面,对着窗子又呆愣起来。 她当然不是为了叫王二狗再得手一次,而是想要捉弄捉弄这个在她前世生命的最后一刻陪伴在她身边为她恸哭的人。她记得清楚她目光焦距渐渐涣散时,看到的,那一张一如初见时干净好看的脸。 “一枝红杏”的肚兜正被摆在距离窗户最近的位置,只要稍稍推开窗子,外面的人就能伸手进来拿走放在那里的衣物。 林茜檀本来就好奇,她记得前世时窗子也是上了锁的,也不知道那时候肚兜是怎么飞到王二狗的手上! 于是她看向了样式普通的木窗子。 说来也巧,林茜檀刚刚还在想着那个姓王的家伙怎么还不来偷窃,窗外就窸窸窣窣地响起了什么若是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的声响。 林茜檀于是笑了起来——来了。 接着,她就睁着一双眼睛,那么一眼一眼地瞧着外面神不知鬼不觉地伸进来一根稻草杆,在窗子锁扣的地方上下摸索了片刻,几乎是不费力气,就撬开了窗上简陋的锁扣。 然后,窗子以肉眼难见的缓慢速度悄悄移动,不一会儿,果然有一只粗壮的手指头试探着伸了进来。 白底红纹的肚兜,刺激着十七八岁少年郎的眼睛,从眼儿缝里看去,他仿佛还能透过一片氤氲,看见里面有个一丝不挂的大姑娘正在洗澡。 他咽了咽口水,心如擂鼓,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让他很是羞怯。 早就听赖大麻子炫耀说,姑娘的身体和男人的不一样,他一直就想知道知道,究竟哪儿不一样…… 他紧张得手都抖了,却还是竭力平稳着鼓起勇气再将窗子推开一些。只要再一点,他就能看见浴桶了…… 一切都在按照原有的轨道推进。浴桶里用热水做衣裳、呈现人体天然之美的“小”姑娘,屋子外面想做坏事却又临阵退缩的大男孩。天上的雨在下,几乎彻底遮盖了窗子打开时不可避免发出的“吱呀”声,林茜檀盯着那只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手,努力憋笑。 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肚兜是这样被人给偷走的。 第6章 红杏 虽然观赏王二狗犯怂蛮有趣味,但林茜檀还是不能叫他把自己的肚兜给拿走了。 她经历一番红尘风雨,虽然已经远远不是什么纯情少女,但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把自己贴身的衣物随便送人。 随着这一个念头起,林茜檀面上飞快闪过一丝屈辱之色,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人十分不快的事情。 她下意识斜眼瞟了一眼自己这时还比较青涩的身体,自己也没察觉自己手上捏紧了许多,把手骨关节也捏得突出了起来。 不过她调整得也快,不过一个深呼吸就立即收敛了神色,眼看着王二狗就要把窗子推开到足够伸进手臂的宽度,知道自己是时候出声吓退这个胆小的采花贼了。 外面的王二狗却不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被里面的人注意着。他想偷看偷看林茜檀的身子,回头好去跟赖大麻子炫耀炫耀他也是敢的,于是他稍稍加重了力道,再往前一点…… 林茜檀于是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发声来捉弄王二狗,却忽然被眼前突然蹿进视线范围内的一抹黑色给惊吓得像是失去了嗓音。 第7页 只见一只足有三枚馒头大小的老鼠也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落里蹿了出来,正蹲在窗子和浴桶中间的这一条线上,轱辘着晶亮的眼珠子,诡谲地盯着林茜檀一动不动地看,一副只要林茜檀胆敢动那么一下,它就跳起来扑过去的模样。 怕不怕老鼠实在与阅历年纪全部无关,哪怕十六岁的林茜檀身体里装着的是二十多岁的灵魂,也并不能改变她对这种毛茸茸又脏兮兮的小动物天然的恐惧。 只要想到那东西在自己的肌肤上蹭上那么一下,林茜檀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全部起来了。 她一时全身战栗,失声无语,那边王二狗却也临阵犯怂,有色心没色胆,再不敢把窗子多往前再推开一点。 过了有一会儿,王二狗总算又有了动静——林茜檀畏惧老鼠,不敢做出任何动作,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王二狗把手掌伸进来,停留在一堆衣物上面稍微迟疑了一下,把她那件“一枝红杏”的肚兜给扒拉出了窗台去。 林茜檀不知道王二狗走了没有,她只知道那只该死的老鼠蹲在那儿老半天也不动弹一下。直到她都觉得水温似乎变凉了一些。那硕大的黑东西,才像是完成了它的任务似的,不用人来驱赶,它便自己飞也似的跑走了。 老鼠一走,待梅和锦荷不多时也回来了。两人只囫囵着迅速地擦干了身子,换了干爽的衣裳。想的是主子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她们好奇地看了看一脸劫后余生模样躺在浴桶里的林茜檀,双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解。 林茜檀却并不打算告诉两个丫头刚刚的事,还是在待梅准备伺候林茜檀从浴桶里出来,为她擦身子、换衣服的时候,这才发现微开的窗子和不见了的肚兜。 “小姐,那肚兜哪去了?” 林茜檀看了一眼窗子的方向,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刚刚起了一阵风……” 待梅没有多想,既然小姐说是被风吹走了,那就是被风吹走了,不必质疑。倒是锦荷奇怪地看了一眼林茜檀,像是并不怎么相信林茜檀的说辞。 不过她也没必要非得戳破主子那个漏洞百出的话。 于是林茜檀在两人服侍之下,再度踩出了浴桶,她姣好的身材展露在屋子里微暗的灯光之下,黄光一照,反而被晕染出一种夺命的魅惑。 别说是男人,就是看惯了她的身体的女人——锦荷和待梅,都忍不住被惊艳得微低了头,有些不受控制的羞怯。 七小姐,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身子抽长得最快的时候,她们都还记得,林茜檀去年冬天的时候还要踩着小凳子才能进去浴桶呢,如今却…… 想归想,两人还是很快把自己的心神收回来。锦荷负责为林茜檀擦干身体上的每一滴水珠。待梅则是转身去了另一边,从林茜檀的包袱里,拿了一件代替的肚兜来。 弄干身子,又穿戴整齐,林茜檀很快就躺了下来,由锦荷服侍着闭上了眼睛。她不擅长坐车乘船,一日在水面上颠簸,身体四肢早就疲惫。刚碰上枕头,浓浓的睡意就席卷而来。不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她在这边睡得香,那边却有一个人睁着一双眼睛辗转反侧到天明。 一件“一枝红杏”的肚兜被整齐地叠成平整的四方形搁在了枕头边上。血气方刚的弱冠少年翻来覆去地挣扎,怎么努力也生不出一分一毫的睡意。 王二狗躺在床上,心跳久久也没能平复。外面风大雨大,拍打得窗子也呼呼作响。屋子里一片漆黑,王二狗睡不着,却又不想起来,于是只好继续翻过来滚过去,既害羞又惭愧,在那儿抓耳挠腮打自己…… 这一年,普通的小渔村千石村里的寻常少年王二狗有了人生之中第一个真心实意想要达成的目标。他想的不是功成,不是名就,更不是他屋子里那些也许根本用不上的兵法韬略,就只想做一条能吸水的干棉布。 而这一晚,对于林茜檀来说,同样也是意义特殊的。 她的三魂七魄穿越时空重生,回到了几年之前她自己的身体里。这是她从几年之前的自己手上接管过身体控制权的第一个晚上。 脑子里两世的记忆也在入了梦乡之后剧烈地碰撞了起来。 那些相同的部分,自然毫无阻碍地嵌入到了身体里。然而那些被魂魄携带而来、原本不属于这具躯体的那些记忆,却宛如浮动在天上的云层,让睡梦之中的林茜檀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这一年,她上京参加舅舅楚渐的寿宴,在寿宴上吃多了酒水被人趁着酒醉、捡了便宜。原本只要有舅舅表兄撑腰,她不愿嫁,可以不嫁。但随后舅舅一家牵涉到了谋逆大案之中,被天隆帝燕广连根拔起。而她,也因为失去了母族的庇护,彻底沦为了一个任人揉捏的无根之萍! 既然老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会努力扭转这些,救她自己,也救她在意的那些人。 第7章 旅途客 林茜檀在王家一待就是好几天。 天上黑云滚滚,大雨瓢泼,不分白日黑夜地下雨,却几乎一直不见雨势变小。一切都和林茜檀印象当中经历过的是差不多的。 千石村就在水岸边上,住在这里的居民明显对于这些风雨之类的天气变化很有应对经验。村子的防汛功能也十分到位,任凭外面大雨下个不停,林茜檀住在高处,也不必太担心水位会上涨到脚边。 第8页 唯独就是雨水总这么下,人被迫待在屋子里不能出去,不免会有一些憋闷难受的感觉。 林茜檀倒是还好,正好利用这些时间,将自己两世的记忆充分归纳整理。 头脑中一些混乱的地方也被尽量理顺。但毕竟是过去了好几年,许多曾经的事情未必全都记得清楚,所以无法避免会有记忆混淆或是干脆就空白一片想不起来的地方。 她经常就躺在客房床榻上面装睡,实际就是在做这些整理的工作。宋氏以为她旅途劳累,也没有多想,还叮嘱两个随行的丫鬟尽量不要打扰。 林茜檀有的时候会想着想着就不小心真的睡了过去,白天睡得多了,到了夜里便时常睡不着。不过两三天下来,她的作息就乱套了。 但林茜檀也对于接下去首先要做的事有了一个初步的规划。 前世的她,除了因为自己实在太过愚蠢,屡次三番被人卖了还在那儿帮人数钱,那一世不济的命运也有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她失去了母族楚家的庇护。 东山侯府林家虽然是她的父族,实际上却并不会给她多少支持和帮助,反而还在她许多次命运的关键时刻,就是东山侯府的人落井下石了一把,将她推向更为悲惨的境地。 而楚家…… 不用任何猜测,林茜檀就断定楚家之所以从原本延绵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到走向灭亡,飞鸟各投林,毫无疑问是托了东平郡王燕韶的福。 大商国朝廷建立不过就那么点年头,皇帝宝座也只有两个人坐过。开国皇帝燕坚顺应民心,举兵消灭夏朝暴君苛政,建立大商。但他最早册立的太子,可不是如今坐在帝位之上的燕广。 废太子燕勇,死于皇权斗争,但他身后却不是没有留下血脉传承的。 燕韶就是他的儿子。 楚家就是因为和这位血脉特殊的王爷走得太近,遭到燕广惦记,这才成了皇权刀下的亡魂! 所以林茜檀首先要做的,就是阻止楚家被燕韶带上灭亡的不归路。 根据记忆,林茜檀知道,在不久之后的楚家寿宴上,会有一出和燕韶有关的好戏,她需要早些上京,早做准备,当然,也就没有心思在千石村这里和王二狗为了一件肚兜纠缠了。 左右不过是一块布料而已,并不会因为是她穿过的就成了价值万金。林茜檀经过许许多多的事,早就看淡这些。反正不该被拿去的也已经被拿去了,她只当是丢了一块洗脸布。 但毕竟因为历史的轨迹在肚兜这么一件小事情上拐了一个大弯,林茜檀已经看到由于她做了一个不同的选择,有些事情已经变得不一样。 头一个就是她住在王家两三天的时间里,至今也还没见到过前世里在偷肚兜事件一东窗事发就见过的那位王家的“老”太太,夏三娘。 屋外的雨大得吓人,就算是一个院落从这边廊下走到那边廊下几步路的距离,都叫人懒得走,更别说是特意绕远路走去夏三娘那里拜访了。 夏三娘是王氏兄弟的母亲,在林茜檀的印象中是一位有些威严刻板的人,当年王二狗的事情闹出来,林茜檀还被她莫名其妙地威胁过…… 窗外的廊下正传来锦荷与待梅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林茜檀的思绪渐渐被打断,她从枕头上稍微挪了挪脑袋,往外看去。 只见天边仍然昏沉一片,雨水淹没大地简直像是不用花钱似的,水白花花地流。但林茜檀清楚,这雨应该下不了多久了。 耳边是待梅和锦荷不小心说得大声了一些的声音。 锦荷不是关得住的人,早就身上长霉,抱怨连连。待梅性子温吞些,也同样被大雨闷得受不了,少见地配合锦荷唠叨了一两句。林茜檀没有看到宋氏,估计着她是窝在哪里为她缝制内衣内裤。 林茜檀于是窸窸窣窣着把脚放到地面,穿进绣鞋,企图自己起来。但她起身的动作还是迅速惊动了外面说话的两个人。待梅和锦荷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赶着进来伺候。 林茜檀笑道:“刚刚你们在说什么?”她只隐约听了个大概。 锦荷没说话,是待梅温声先开口了:“在说王家又来了客人的事。” 林茜檀听见那个“又”字,果然顺应着待梅的话问了下去。 这一回,说话的人成了锦荷。 锦荷一边把外套拿来给林茜檀披上,一边说道:“今天早上,给咱们送饭的王家小子吃了我的窝丝糖,便多说了几句,说到前面冒雨来了一批人,个个淋得像个落汤鸡似的住了进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 待梅看了锦荷一眼,又偷觑了一下林茜檀,见她没有不悦,这才柔柔补充:“奴婢也远远瞧了一眼,成群结队的,与咱们一样,足足有十几个人……” 林茜檀“嗯”了一声,并不怎么把听到的放在心上,只当那些人是和她们一样被大雨困住的旅途客,殊不知这帮人可不是什么寻常普通的人。 林茜檀没留意锦荷在说话的时候提了一句“王家小子”,并不清楚自己连着两三日吃的喝的,都是王二狗亲自给她送来。 锦荷见她对这些事不怎么感兴趣,便也没有追着再说。 林茜檀猜想的并没有错,天上的大雨看着下得厉害,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一天,到了这天的夜里,窗外的雨水拍击声响也就不知不觉停了。 林茜檀正好白日时睡得太多,没有困意,便察觉到了这个。她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偷偷摸摸地自个儿披了外衣,绕过了睡得死死的锦荷,独自一人来到了屋外的庭院里。 第9页 在屋子里听不见、来到庭院里却能隐约听见不知哪儿传来轻微的响声。林茜檀辨认了辨认,听上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被挥舞。她没在意,只以为是哪个王家的仆人夜里干活,等再回去屋子里,便丢在脑后去了。 第8章 恶奴 雨停了,也就需要上路了。 待梅和锦荷收拾本来也没怎么凌乱的包裹行李,准备出发。 王大狗一大早就起来,提了一个包袱出了门,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本来说好了到了时辰他就回来,结果林茜檀左等右等也没见他。 王二狗于是主动请缨,说叫他来摇船,也是一样。 林茜檀知道王二狗的底细,心里觉得好笑,并不愿意答应。反而是平时看待这些小流氓最没有好脸色的宋氏点头同意。 宋氏这么跟林茜檀说道:“小伙子有精气神,看着便是个靠谱的。” 林茜檀不知道她几天以来白日睡着的时候,王二狗是给她身边的这几个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一个两个的全在替他说话。宋氏刚说了,待梅也腼腆地表示了她对宋氏意见的赞同。 林茜檀于是只好给了她们面子。 倒不是她对王二狗这位特殊的故人有什么偏见,而是这人偷鸡摸狗是事实,她那件精工细作的肚兜眼下也不知道被这人收在哪里“珍藏”呢。 只盼着这一位当真像宋嬷嬷说的,是个靠谱的,能把她那件绣了闺名、证明身份的肚兜,保管好些。 王二狗见林茜檀答应,豪爽地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一副保证不叫林茜檀失望的模样。林茜檀淡笑着摇了摇头,当是默认了王二狗来送她去往下一站。 桐州距离京城本来就不远,林茜檀离着下一个码头也不过就是半日左右的行程。到了陆地上,已经说好会有楚家的管事前来接应,左右王二狗也就送这么一段路,也不妨碍什么事。更何况还有十来个护院在! 于是她当着王二狗的面,躬身走进了船舱。 她没看见一大早就被汗打湿了短襟的少年唇角微勾,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见林家人连主子带奴才的全齐了,他一个坏笑,迫不及待地挥动臂力开了船。 等他把船开得快要没了影,那边岸上王大狗才火急火燎地跑来,一边追着喊着什么,然而水面风声正大,距离又远,林茜檀等人哪里还听得见。 王二狗倒是远远看到了哥哥,暗想,回头看来少不了要给哥哥好好道歉了。他哄骗王大狗替他去给赖大麻子送还赌债的银子,其实不过是故意拖住王大狗,想和林茜檀多待上一会儿。 王大狗去了赖家,赖大麻子得到王二狗事先交代,使了阴招绊住了王大狗,王大狗好不容易甩开人赶回,黄花菜都凉了。 他见实在是来不及追上,也只好气急败坏地往家里走。一进门,迎头就是待梅和锦荷口中所说的刚来王家落脚的某位客人。 王大狗见到人,一下子就收敛了脸上本来的怒气,转而迅速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尊称那人一句道:“老师。” 这些,也只有王家门里的人看见听见,一丝半点也传不到外面去。王家不过是千石村普通的一家渔户,但有时也会接待短客暂住。邻居们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另一边,运载着一船主仆十几个人的客船,则俨然是已经往江面上开去。暴风雨过去,两岸边上满眼的葳蕤清新。被雨水打得凌乱遍地的草木散发着浓烈的芳香。四月的天,不算太热。又是清晨,正是凉风习习。 王二狗驾驶着船只不疾不徐地开着,速度比起王大狗慢一些,但又反而要开得更平稳些。 他站在船头,丝毫也不东张西望,只心无旁骛地操控船只朝着目的地走去。林茜檀见他认真,也终于是放了心。 只是她也没有什么心思去欣赏两边岸上的秀丽风景。 王二狗像是知道她晕船似的,尽挑着那些水纹相对而言平静些的地方开船。但饶是如此,林茜檀也恶心得一路直想吐。 于是就这么慢吞吞的,倒也凑合在日落之前抵达了码头所在的平源郡城。 等总算靠岸,结清了几日工钱,林家人便和王家的船告别,与楚家派来的管事接上了头。林茜檀已经是活脱脱一副受过刑的虚脱模样。 她这样,自然不适合立即就接着赶路。楚家的管事便斗胆做主安排林茜檀先去了距离码头最近的客栈歇息。其他的事稍后再议论! 宋氏心疼地搂着自己奶大的闺女兼主子带着她去了客栈,怎么也想不通她怎么就这么地不擅长乘车坐船。可想归想,还是用最快的速度,给林茜檀收拾干净客栈里那看上去并不怎么干净的床褥,服侍她躺下。 这一天出来,江面浪花不小,平心而论王二狗的确尽最大努力把船开稳,然而林茜檀还是难受得不行。 但她即使难受,也还是想到什么,记得提醒了宋氏一句:“嬷嬷告诉锦荷和待梅,夜里警醒些,楚家来的那一位,我瞧着眉目之间有些邪气。” 林茜檀的话正好说到宋氏的心坎上。 楚家派来的管事叫做楚慎,一个平平常常的中年男人。虽然宋氏觉得林茜檀用“邪气”两个字形容外祖家的人有些过于夸张,却也基本认同林茜檀的说法——她也觉得被这一位盯着看的时候,直觉有些不舒服。 第10页 林茜檀交代完,也就放心闭了眼。不一会儿,眼皮有些酸重,便轻轻眯了一会儿。她半梦半醒的时候还在想,她说楚慎邪气的确是夸张之词,但楚慎这个人,又确实担得起一个“邪”字。 前世待梅和她的主子一样,失身于人,那个借酒行凶的小人,正是这个来接他们的管事,楚慎。 楚慎见林茜檀横竖要在客栈里歇上一夜,便像是来这里的这几天一样,晚上出门喝酒去了。 平源郡城的特产酒味道还算不错,楚慎试了几天,便十分喜欢。 他想着最迟明天就要上路,不如趁着高兴多喝几杯,于是放开了胆子,买来了好几坛子的酒,开怀畅饮。 醉眼迷蒙之际,他眼前浮现出林茜檀的身影,目露浑浊之色。 但他又偏偏还有几分清醒,知道那是主家的表小姐,不能碰。 可,天鹅他吃不起,天鹅旁边的青蛙总是能想一想的吧? 第9章 开胃菜 宋氏把林茜檀的话给待梅、锦荷交代了,两个丫头有了警觉,一番检查,果然发现客栈靠走廊的窗子上,有一处锁头是松懈了的。 轻轻一扯就扯开了。 林茜檀也看了一眼,不禁庆幸。她心道,锦荷微胖,兴许醉酒的色狼会因为这样觉得有些看不上,所以前世里被楚慎糟蹋了的人,才会只有待梅。 又或者——林茜檀冷笑,他也没有那个左右开弓的能耐。 这时夜色其实已经深重,林茜檀在床榻上休养了一阵,已经觉得好受许多,于是被乳母喊了起来吃些东西垫垫肚皮,顺道就听锦荷说了窗子坏了的事。 说来也巧,林茜檀去看了一眼坏掉的窗子正要往回走,楼下大堂正好有一个往来路过的客商没有地方落脚,正求到林茜檀入住的这家客栈里。 林茜檀听见小二哥在与他婉拒:“小店本来有房,今日来了一位富家小姐,连主子带奴才的,把屋子全要去了。” 林茜檀一听就知道,这富家小姐说的就是她。 那客商又说了什么,林茜檀顺着声音朝他看去,只见他膀大腰圆,身材魁梧,比楚慎管事强壮了好几倍…… 她心里一动。 本来正要踱步从走廊回房的林茜檀脚步一顿,略略思索一下,便吩咐道:“锦荷,你下去,和底下那位说说,把你和待梅那间屋子让给他。你们俩到我屋里来,挤一挤。” 林茜檀话落,待梅没什么特别反应,锦荷是个猴精的,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林茜檀的用意。 她一副憋笑的蔫坏模样,显然也对楚慎管事没什么好感,就觉得他看自家小姐与待梅的眼神叫人下意识不舒服! 她屁颠屁颠地下楼去说去了,林茜檀信得过她,也不管她怎么和别人说,只知道那位客商知道有屋子睡,也就心满意足了。 锦荷回来的时候和林茜檀报备:“我说了,那窗子坏了,小二哥也说就算要修也得等明天,那做生意的倒是胆子大,说他是男人,不怕。”还叫锦荷代为感谢林茜檀。 林茜檀笑:“他是不怕,怕的应该是爬窗的人。” 待梅到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虽然也笑,却不禁要想,会不会是林茜檀太多心了。楚管事看着就是年纪大了些,怎么就把人想成那样。 林茜檀看待梅的表情,也猜得到待梅也许在想什么,待梅性子柔软些,更愿意把人往好处想。 不过她也不必和待梅去解释那些未来才有可能发生的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楚慎是什么人,日后自有分晓的。 今天晚上,先给他一个教训。 她们的屋子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她怀疑,那人一开始就有些不光彩的打算。 至于日后他若想再像前世里那样出卖楚家,已经没那么容易了。只是林茜檀不免也有些头疼,楚慎算是她舅母江宁娘的亲信,她在这儿把人给算计了,回头去了楚家大概会有一点小麻烦…… 舅舅是亲舅舅,表兄也算是表兄,舅母却绝不是亲的,而且,还不喜欢她。 不过林茜檀也不会因为那一点小麻烦就不动手。 林茜檀安排妥当了夜里的事,便也安心地再次躺下,而到了夜里,楚慎果真是摇摇晃晃跑回客栈,真的就去翻了“待梅”那间屋子的窗…… 大半夜的,一阵鸡飞狗跳,把好些人都吵得醒了来。楚慎进去黑漆漆的屋里也不点灯,稀里糊涂地扒了客商的裤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上前伸手一摸,结果吓了那一大跳都还没回过魂来,迎面就吃了一记铁拳,给打得鼻子都歪了…… 事后,打人的和被打的双方都均称是误会——客商是不计较,楚慎则是做贼心虚,不敢追究。 至于那些路过看戏的,就只有哄堂大笑。 锦荷人前代表林茜檀安抚楚慎,又是给银子看伤,又是好言好语的,到了背后,却是狠狠地呸了一口,又笑又骂:“活该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主子还在,就敢色胆包天!”还真敢爬她们的窗! 林茜檀扶住她,叫她不要再说:“这一路去京城,仰仗楚管事打点的地方有不少,眼下暂且用着他,等到京城想怎么卸磨杀驴也不迟。” 锦荷想想,知道主子说的有道理,便作罢了。 林茜檀笑了笑,不一会儿便也暂时搁下了楚慎的事。 楚慎是楚家里一位混得还算不错的管事,也算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为人处事自有一套他自己的方法。 第11页 楚家信任他,看重他,才叫他年纪不大,就坐上了府里一个大管事的位子。 也就是这么个负责传递主家书信往来的大管事,忘恩负义,先有玷污待梅在先,后有出卖楚家在后,为了他自己,将楚家联络燕韶的私密信件私下交了出去。楚家后来之所以被满门抄斩,这位楚管事,可是功劳不小。 林茜檀要为自己报仇,还想救下舅舅表兄,眼下却还在半路上,没有对手,只好先拿楚慎这个虾兵蟹将当一盘开胃菜来试试身手。 前世的她,不够聪明,也不够心狠,所以处处被动,被人算计利用。更甚至在阴薇“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信条教导之下,她真的就只是“识得几个字”的大家闺秀而已。 但后来她在某个人的教导之下,学习写字绘画,更对天文地理各方面都有一点粗浅的涉及,她虽然并不喜欢那人行事风格,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人的确教会她,有的时候做事,可以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一些。 说起来,那人也算她的“舅舅”。 阴氏出了一位长伴帝王身侧的皇贵妃,这位皇贵妃有同母的哥哥妹妹各一人。那一位做妹妹的,嫁给了东山侯府三爷林权为妻,也就是她的继母阴薇。 而那一位做哥哥的,则以国舅之尊,位极人臣,身居丞相高位,把持朝政。前世的林茜檀和这位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名义上的舅舅可是牵扯不浅。 教她本事的是他,将她视为金丝雀玩弄于牢笼之间的,也是他。 第10章 王善雅 阴韧不是什么甘为臣下的人,来日必定造反,而这个时候的他也已经在朝中占据高位,和天隆帝燕广的关系也日渐微妙。 但燕广虽然忌惮阴韧、防范阴家,但又不得不借助阴家去制衡燕韶。 一边是已经登上皇位的现任皇帝,另一边是根正苗红的皇家嫡长孙。从燕广登基以来,朝中便隐然有两派势力各自拥戴。废太子燕勇的威望在他去世多年之后,仍然叫燕广如鲠在喉,芒刺在背。 但燕广毕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 如果把燕广比作太阳,那么燕韶就是月亮。 而楚家,就是夹在太阳和月亮中间那个两边为难的。 没办法,谁叫楚家上一代的家主,也就是林茜檀那个已经去世的外祖父,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两头效忠,两面讨好,最后玩脱了,就把烂摊子甩给了儿子,驾鹤西去。 林茜檀就刚梦见了外祖。 她前天晚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几乎没被夜里的吵闹怎么影响。楚慎虽然知道自己说不定是被坑了一把,但又没有证据,只得忍着恼火,安排车驾,送林茜檀上京。 只是在无人处看待待梅的眼神,露骨了许多。 行李被井然有序地装上车马,林家护院各自排列在车子左右等着,楚慎歪扭着一张匆忙包扎过的滑稽的脸,骑马随行。林茜檀已经在这里又耽搁了一日,必须出发了。 大堂里正有一群书生高谈阔论,其中站得最高的一个,正在评论的,就是如今楚家的形势。 林茜檀听见他说的话颇有见地,不由看了他一眼。而他也刚好扭头过来和林茜檀无意对视上,甚至,还对着林茜檀礼貌地笑了笑。 从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中,林茜檀可以知道,这人叫作王普。 林茜檀只以为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并没有放在心上,转身就上了马车。楚家的马车却印有家徽,那叫王普的书生看了渐渐开动的马车一眼,眸光微闪。周围的人见他说了一半停下不说,纷纷催他,他这才笑了笑,道:“刚才说到……” 那边楚家的马车才开出几步,都还没走多远,就撞上了闹市口大街有人在打群架,二三十个人挤成一团,打得难解难分。四周看热闹的人不嫌事大,嚷嚷吵吵。林茜檀没有兴趣凑那个热闹,便吩咐车夫直接绕道。 因而她并没有看到人群之中有一个她认识的身影有几分眼熟。 王二狗同样也没看到林茜檀。他也并不认识楚家的马车。 他到平源郡城来,与林茜檀分开后,先是锁了船只,就按着老规矩,拎着钱袋去了赌庄。 赌了个一天一夜,输得火冒三丈,银子出了进,进了出,没赚回多少来,倒是赔了许多。把林家结算给他的住宿、搭船的那笔钱都亏出去了近一半。 搞了半天,竟然又发现是有人合伙耍老千,大伙一言不合,分了两拨人,耍老千的自然一伙,被骗钱的也是临时凑了一伙,两拨人先把赌庄砸了个稀巴烂,又从里面打到了外面街上。 好巧不巧,就在林茜檀开车路过的地方。 林茜檀没有去理会身后这些乱哄哄的喧闹声,她坐在车上,满脑子想的,就是进了京城去,怎么应对,怎么周旋,哪些人要注意,哪些事要料理…… 她皱起眉头,只觉得后面这些人,真的是吵死人了。每每她想到什么关键的地方,总被打断! 她不由暗骂:市井泼皮,不务正业。 倒是锦荷架不住心痒,偷偷伸手掀开一角车帘,往后偷看了看。 等到出了城,走上官道,林茜檀也总算能够安静一些。却又要应付自己那晕车晕船的毛病…… 另一边,王二狗也是一肚子恼火。 他还想着赌得痛快了,去打听打听林茜檀住在哪儿再看一眼呢,谁知道碰上一群作弊的混账人。被这伙人一拖,也不知道林家人走了没有! 第12页 这么一想,看见旁边的一个临时一伙的大叔打起架来绵软无力,总是挨揍,他就更是不爽。 “我说你……对,就是你!老兄你会不会打架?你那是给人挠痒痒呢,还是捶腿呢?给老子认真点成不成……”一边打,一边就骂开了。 衣裳华丽,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中年男人,面容刀削斧刻,线条比例匀称,温润如玉的眼睛仿佛夜里的黑宝石,既黑又亮。 他听了旁边数次出手帮他抵挡拳头的小子在那儿骂骂咧咧,说得难听,却是面露笑意,并不因为挨了辱骂而生气。 王善雅出身桐州王氏,也算是大商的开国功臣,他家教优良,能文能武,但王家毕竟主要走文臣的路子,所以他虽然会一些基本的防身武术,但市井泼皮打架,他那讲规矩讲礼貌的防身术就的确是不够用了。 也难怪被人说。 不过话也说回来,谁又能想到堂堂的宴国公王善雅会跑到平源郡城这小地方来赌钱?出了事,还拉帮结伙和年轻小子扎堆打群架? 王善雅儒雅一笑,回想了回想年轻时候怎么跟人打架的,手上的动作路数便也变了变…… 王二狗骂完,果然便见到王善雅出手利落狠辣了些,心里也舒坦了点,下起手来,也就动作更快了。 等他打完,鼻青脸肿,再想起去问林茜檀,林茜檀那车子早就不知道开了到哪里去。他也不用再问了。 他嘴角出了血,“嘶嘶”抽嘴,暗道晦气,正想着看看找个地方歇息歇息,身后一只锦缎衣袖探了过来,拉住了他—— “这位小兄弟,这可是你的东西?”身后,王善雅掌上托着一只绣了“昭”字的香囊走了来,王二狗看了一眼,飞快一捞,那早就破旧的香囊一下子就被收去了他的衣襟里…… 另一头,林茜檀则正在车上强忍着恶心,取来一本小册子。小册子上面就巧得正翻到桐州王家。那是一本记录京城主要权贵的册子。林茜檀怕自己的记忆有错乱遗漏的地方,想起包袱里像是有这么一样东西,便拿出来看。 小册子是东山侯夫人给她的。东山侯夫人知道三儿媳不会为孙女打点这些,特意准备。可惜林茜檀前世时未曾放在心上,半点没有把老太太的一番好意拿出来翻阅过。 第11章 好久不见 林茜檀知道以楚慎的阅历不是没有可能看得出来她在换房间这件事情上的算计。但疑心只会是疑心,没有证据的事情,永远只会是猜测。 楚慎满心不忿,有气没处发,但还是忍着怒气,将林茜檀一路送去京城。轻车慢行了不过两日,马车走在官道上便已经能够渐渐看见道路尽头京城城墙那高耸的影子。林茜檀有些亢奋,快要见到舅舅了。 楚家方面显然也是已经得到了林茜檀即将抵达的消息。楚慎在这样的事情上从来都是尽职尽责,不会让人落下话柄。来接林茜檀的,是林茜檀的表兄楚绛。 马车才刚在京城门前停下,林茜檀就迫不及待自己掀开车窗上的纱帘,喜悦地对楚绛笑道:“表哥,好久不见!” 她的喜悦如此明显,明显到车上车下所有的人都稍微愣了那么一下,楚绛更是直了眼,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实表兄妹两人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也时常有书信往来。去年的时候楚绛出门游历时还经过云州特地见了林茜檀一面。 但那是另外那个林茜檀,这边这个,和本该死了好几年的表兄,的的确确是“好久不见”了。 对于二十多岁的林茜檀来说,楚绛的时间就是还停留在几年之前楚家还没出事的这个时候,而造成楚家家破人亡的其中一个罪魁,现在就站在楚绛跟前,在林茜檀和楚绛简单寒暄之后,与楚绛汇报他们从平源郡过来京城一路上的大小事。 不多夸大一分,也不隐瞒偶有失职之处,林茜檀看着楚慎跟楚绛汇报,心中暗道,这人不到四十岁,就已经在楚家这样的大世家做到高等管事的位置,也的确有几分本事。 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若不是事先知道,林茜檀也不会刻意针对他。 楚绛温柔的笑容令林茜檀怀念,他和楚慎说话时嘴角习惯性的弧度也叫林茜檀雀跃。毕竟是失去过一次的亲人,失而复得,激动一些也很正常。 楚绛听过楚慎汇报,转过来与林茜檀笑道:“你舅父不巧出了门,临走还叫我替他跟你说声抱歉呢,你舅母,还有你二表姐已经在府里等你,都盼着呢。” 说着,便带林茜檀往楚家府邸走。 林茜檀笑,并不敢说破,舅舅和二表姐楚灵盼她一定是真的,至于舅母,还是算了吧。 江宁娘就像这世上所有和小姑子合不来的嫂子一样,和楚家外嫁的上一代嫡次女楚泠、也就是林茜檀的亲生母亲,关系不好。 江宁娘小楚泠两岁,却是嫂子。楚泠虽然外嫁,但只要一回娘家,就总能把江宁娘衬托得像个外人。 也不怪江宁娘对小姑子所生的女儿也没有什么好感。 心里腹诽归腹诽,林茜檀对于这位舅母也还是想见一见的。 因为,覆巢之下无完卵,楚家出事之后,江宁娘又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这么一想,舅母也没那么可恶了。 她又看了看楚慎。 也不知道楚慎把那些关乎楚家命运的书信送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对自己有恩的女主子? 第13页 林茜檀一边想着前事,耳边楚绛则是在为林茜檀介绍京城的变化,他声音清朗,十分好听,让人有一种耳朵正在流淌小溪流的感觉。 从沿街的茶楼酒馆,说到新开业的京城特色店铺,从城门楼爬墙的藤蔓,说到道路口有些年头的榕树。又或者也会说些王公贵族、贩夫走卒的新闻,来哄林茜檀高兴。 楚绛一边说,林茜檀一边听,虽然这些事情中的好些,林茜檀全都知道,但这时再听一遍,却丝毫也并不觉得腻味。 楚绛见到表妹,心里高兴,正说得眉飞色舞的,无意之中回头那么一看,骤然就正对上了林茜檀那一双来不及收回的,温情脉脉的双眼。 林茜檀自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不过是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情随心动,发自内心喜欢看见活着的楚绛说话。 但她观者无心,楚绛见者有意,林茜檀眼里的柔情,看在对后来悲剧一无所知的楚绛眼里,却全然是另外一回事。 楚绛早已及冠成年,是个大男人,却时至今日还没有成亲,一切只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叫他等待许久的人,而这人,现在就在他的身边听他说故事。 本来以为和她只能做一辈子的表兄表妹,以为对方对自己没有那个意思,突如其来被看那么一眼,少年郎原本勉强平静的心里一下子就乱了方寸了。 不过楚绛毕竟是楚绛,心里怎么波动,面上仍然是温润如玉的模样,见林茜檀像是爱听他说,他就更加把劲,搜刮一些京城近来的趣事逸闻给林茜檀消遣路途。 不过少年郎若是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自以为是表妹不知道的事情,林茜檀比他还清楚,也不知道会是个怎样的心情了。 毕竟林茜檀在他死后,还在京城待了几年,也见证了某些事情的发展后续的。 有些眼下看来还只是小事的事,滚雪球滚到后来,竟都成了轰动一时的大事。 譬如眼下楚绛正说到前阵子杨家把家里的嫡女嫁给了一户寻常商户,商户为表达诚意,以仅次于皇家娶妇的规格,倾家荡产送聘礼,盛大迎娶。这阵子京城里好多人都在拿这件事情当作谈资。 众人或是笑话好好一个数百年世家的嫡出女儿居然被亲生父母糟蹋到嫁了一个下九流的商贾,或是像楚绛这般感叹男方娶妻有诚意。 又有谁会想到不久之后杨家跟着楚家一起倒霉遭殃的时候,也是全家蒙难。一家子的人没一个幸存的,反而是当初被千万人嘲笑的这位嫡三小姐被商户家的公子仍然捧在手心上,加倍呵护。 各大世家和皇权的矛盾是摆在那里的,从前朝末年起,当时夏朝的萧氏皇族就已经不容世家在卧榻之侧酣睡了。 如今的大商皇帝,也是一样。灭夏朝,却继承夏朝一部分遗志。楚家是眼中钉,杨家也是眼中钉,天隆帝的大刀其实早就已经悬在众人头顶上好多年了。 第12章 下马威 从城门楼到楚家府邸门前,一路平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除了在半道上,林茜檀被一个一路从平源郡码头追来京城的小姑娘拦路,说是她落下了一支贵重的簪子,被她捡到了。 小姑娘是平源郡城里一个普通的渔家女,和王氏兄弟倒是同行。她也是偶然去客栈打短工,就那么巧在林茜檀退房之后帮忙收拾的时候,看到了被被单无意遮住,没被带走的簪子。 簪子以红宝石镶银制成,水头十足,的确算是贵重,也正适合十五六岁的少女佩戴。林茜檀道谢之余,也记住了这个正巧上京批发咸鱼干的、脸上毁了容貌的开朗小姑娘。 林茜檀抵达京城的这一天,天气极好。太阳高照,晴光万里,却又适当地点缀了几片云层,不至于叫地面上的人太过炎热。光线铺撒下来,将楚家门口这一大片地方的砖石地面全染上了一层薄金色。 车子开到大门外的空地上,林茜檀掀开车窗,几乎要被骤然炫目的光亮照得眯起了眼睛。 楚渐有事,并不在家,舅母江宁娘倒是在的。但本来答应了丈夫会好好接待林茜檀的江宁娘,非但没有亲切到愿意亲自迎出来,连个接应仆人也是没有的。门房内外,只有几个看着像是小厮的小子,正装作低头忙碌,打扫着不算肮脏的门前地面。 林茜檀不觉得如何,楚绛倒是尴尬到极点。他的母亲也是出身名门望族,不会不懂得亲戚往来基本的礼貌。之所以故意使性子,他确信就是做给他看的。 所谓男大当婚,楚绛为了婚事,已经和母亲闹了太多不愉快了。 江宁娘一直希望他娶舅家的表妹江芷悦为妻,而他却对小姑姑所生的表妹林茜檀情有独钟。原本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还好有一个父亲支持他争取林茜檀的青睐,这才叫他硬生生扛住了来自母亲的压力,拖到了二十岁还“待字闺中”。 本来表妹江芷悦也是前天才到,江宁娘出于多重的考虑,希望楚绛带江表妹前往京郊求签——白马寺正随缘开坛,特制的姻缘签,很灵验的。 至于去接送林茜檀这样的“小事”,自然是交给管事的来办也就成了。又怎么比得上她心爱侄女的终身大事?! 楚绛不给母亲面子,执意把江芷悦丢在一边,去城门亲自迎接林茜檀。江宁娘自然也就不给外甥女面子,刻意营造一副不欢迎的架势来。 林茜檀自己不觉得怎样——舅母一向是这么个脾气。反倒是她身边的人全义愤填膺的。宋氏皱眉,待梅也面露不悦,锦荷更是干脆:“小姐,奴婢满心欢喜,还以为能在这儿立马见到舅太太呢。” 第14页 林茜檀本来只是淡笑着准备下车,听见这个毒舌丫头刻意放大声音的话,差点儿一个没绷住,笑出声。 她满是笑意地嗔了锦荷一眼,余光瞥见宋氏和待梅也是努力忍笑,又像是嫌弃瞪一眼不够,再伸出食指,重重点了点锦荷的额头。锦荷被她一指头戳得,东倒西歪到了宋氏的怀里去。 林茜檀不用看,也知道这会儿车子外面的楚家主仆肯定是一脸尴尬的。她先是为锦荷“失言”向楚绛道歉,楚绛反应也迅速,连忙也对着车窗里面赔礼。说话间,宋氏、待梅、锦荷三人,就已经先一步下车,为林茜檀搬来用来踏脚下车的小凳子了。 这些楚家的门房小厮、管事,当然也知道,林家的表小姐来,是客。但夫人交代了,说“他们看家护院很忙,有时慢待闲杂人等也是难免”,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更何况,这边这位虽然是表小姐,但每次远道而来都小里小气不给赏钱。那边那位也是表小姐,却出手大方,他们当然喜欢。私心里,他们也是十分愿意积极配合的。 林茜檀只当不知道自己被这些楚家的奴才暗暗看不起——其实并不是她愿意小气。 一来是因为她的确没江芷悦那么富有。江芷悦有爹疼有娘爱,而她是勉强靠着母亲几家铺子维持林家三房嫡长女的体面。光是这一点,就没得比了。 二来,则是因为在阴薇的闺阁教育当中,女子矜持稳重,就不能做拿银钱去讨好下人的事。作为未来的当家主母,应该学会怎么以主人的威严去驾驭仆人。 本来道理也没错,只是阴薇“忘了”告诉林茜檀,凡事要懂得变通,要懂得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林茜檀下到地面,装傻充愣,只当没注意某个楚家小厮不知有意无意露在外面的金链子——眼下她的确没什么多余的闲钱来打肿脸充胖子,只能期待重生归来的她,从几年后带来的那一点生意经,能帮她在以后多赚一些银子,把脸面找补回来了。 虽然,她是一点也没兴趣和江芷悦打擂台。 江家来的这一位,也算是小时候就和林茜檀见过。从小到大,她最热衷拿钱来踩林茜檀的脸。林茜檀是个贫穷贵小姐,江芷悦却富得流油。 从车上到车下短短的一阵工夫,全靠着锦荷一句话,林茜檀硬是小小地扳回一城。看着眼前这一群楚家仆人脸色,她心生快意。不过她想,下一回,打江芷悦甚至舅母的脸,还是她自己出手得好。 楚绛自然同样也熟悉母亲和江家表妹的路数。他脸上难看,想说什么逗一逗林茜檀,又尴尬地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反而是林茜檀被丫头扶住站稳了之后,先开口来和他笑说:“表哥,咱们进去吧,想必舅母在念叨我怎么还不到了。” 楚绛苦笑地摇头又点头,为自己这个半点没有长辈模样的母亲感到无奈。他一马当先,抢在林茜檀跟前,在前面亲自引路,又趁着林茜檀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眯起眼睛冷冷扫视了一群奴才一眼。 霎时,大门处恰好一阵穿堂风吹过,把一群见钱眼开的奴才吹得下意识背心微凉,忍不住一个哆嗦。 第13章 舅母 再一次有机会进到楚家的府邸,林茜檀感慨良多。既不算太熟悉却也不很陌生的房屋、走廊随着越往里走,越是别有洞天,豁然开朗。层层叠叠的景致铺排着在林茜檀面前展开。假山乱石,亭台楼阁,既有天然去雕饰的浑然美感,也有人工修饰的气象包藏水石闲。 自门前台阶而入,先绕影壁,进垂花门,再穿过无数道月亮门、角门,楚氏名门的巍峨也在家宅含蓄的广大纵深当中悄悄彰显。 与宅邸的精美绝伦相比,楚氏嫡支的人丁却并不兴旺,阖家上下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主子。到楚绛这一代,能够继承家业的儿子,更是只有楚绛一人。 也不怪江宁娘企图夹带私货,对儿子的婚配人选那么上心,不惜和丈夫生疏了感情,也要把娘家的侄女送上儿子的床了。只要促成这亲上加亲的婚事,楚家的庞大家业,便都控制在了她姓江的手里。 林茜檀跟随楚绛进入,还没有走到楚渐夫妇居住的正房,那边江宁娘就已经在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搀扶之下,亲自来到门前迎接。想来是刚刚快走一步去通知的楚慎,将府邸大门前面的一番情况说给了江宁娘,江宁娘这是出来弥补脸面了。 林茜檀看了一眼这一回合交手里,替她长脸的功臣锦荷,心想自己上一辈子怎么没有发现,这丫头的毒舌,如此好用。 锦荷却是无知无觉,还不知道自己被主子在心里偷偷夸赞了一番。 她在看前面缓步迎来的中年妇人。 江宁娘三十有七,正不尴不尬地处于壮年与老年中间那一个不上不下的灰色地带,近两年,太医也说她像是更年期提前到了,脾气难免不能控制。 若不是这样,对于她有时候荒谬无礼的行为,楚渐、楚绛父子俩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 这时锦荷便看见她已经站在面前,朝着林茜檀微笑颔首,面上虽然在笑着,但其实笑意不到达眼底。但即使如此,她保养得好,又是天生的鹅蛋脸、柳叶眉,真正算得上纵是无情也动人了。 至于她身旁那个和她亲昵的小姑娘,不用说,也是江家来的表妹江芷悦了。 只见江宁娘还没说话,江芷悦就抢先开了口,面朝着林茜檀的方向,说的话却是对她姑母和二表姐说的:“姑母刚刚还在说林家姐姐怎么没来,这不,这便来了。” 第15页 又对林茜檀道:“刚刚姑母还在念叨姐姐你呢。” 林茜檀只当没发现她说话时那眼睛时不时含情脉脉往楚绛身上飘去,对方有礼有节的,她也不好泼皮,于是顺着对方的话,随意敷衍了一句什么。 其实江芷悦抢在长辈面前开口,本身就是一件欠妥失礼的事情,但江宁娘这个长辈乐意纵容,也没有谁会那么不识相,非得去说道说道。 可换了林茜檀,就没这么个待遇了。 林茜檀回答江芷悦的话,便一时顾不上和江宁娘问安,江宁娘眉梢微皱,心里不喜,想的是林家没有家教,教出来的姑娘见到许久不见的长辈,连先打个招呼也不懂。 却全不记得她自己教唆奴才扫林茜檀脸面又有什么长辈的模样了。 她依然不喜欢林茜檀,只要看到林茜檀那张和小姑子越长越像的脸,心里就难免会联想到年轻时候在小姑子那里吃过的亏。 不过她再怎么装傻充愣纵容奴才给林茜檀穿小鞋,也不至于在见了面之后还连表面功夫也不去做。一群人站在门口说话也不是事,于是由她做主,请林茜檀入内。 楚渐暂时没有回来,江宁娘和林茜檀又没有什么话好说,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江宁娘就面现不耐之色,想要端茶送客,却又顾忌亲戚脸面,只好在那儿和林茜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林茜檀看得出舅母的不耐烦,但出于某种恶作剧一般的心态,她偏偏故意在江宁娘的屋子里亲切地待足了半个时辰,才跟着楚家的奴婢,由楚家的二小姐楚灵陪着,去了她暂时小住的庭院,嫣然居。 楚绛还想跟去送她,是江宁娘开口留人:“绛哥儿,你就留着,我有话跟你说。” 楚绛于是只好意思意思,稍稍目送林茜檀走出去几步,然后折返回到母亲的跟前。 说是有话,但母子俩其实心照不宣,不过是江宁娘给江芷悦制造机会故意找的借口罢了。 楚绛对于江家的这位表妹,绝没有一丝一毫超出表兄妹情谊的感情,反倒是对于林茜檀这一个有那方面意思的,对方却更多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哥哥。 林茜檀都走出去老远,他还在时不时往外面看,直接就叫江芷悦十分不快,但偏偏她又喜欢在楚绛面前维持她温婉可人的形象,是绝不愿意露出嫉妒恼怒之类的负面情绪的。 江宁娘留下楚绛,不过是为了给侄女制造机会,所以当然不会多讲,不一会儿就把主场交给了年轻人:“绛哥儿,你说要去接你林妹妹,我也让你去了。不过悦姐儿就在这里等了你半天了,今天下午你可得好好陪陪她。” 江芷悦听见姑母的话,唇角忍不住上翘。 楚绛顺着母亲这话,看了江芷悦一眼,正好就看见江芷悦那一笑。而江芷悦也恰好看过来,和楚绛四目对上。 那边楚绛苦笑着应付母亲,这边林茜檀已经和楚灵一起,欢声笑语地穿越长廊、洞墙,走到了将近嫣然居的地方。林茜檀往年来楚家做客的时候,住的一向是另外的一处院落,正疑惑着。 楚灵倒是知道她的心思。不用她问,就自己忍不住努了努嘴巴比了比正房的方向:“喏,还不是芷悦非说那间院落好,赶在你来之前先住了进去?你也知道,我娘最疼她,不可能不答应。” 林茜檀笑得不行,并没有楚灵想象当中的生气,楚灵见她不生气,放了心,终究忍不住又道了句:“整座府邸里就属那边的景色最好了……” 第14章 身世流言 江芷悦夺去的思乡院,是林茜檀生母楚泠还在闺阁的时候一直居住的院落。 林茜檀能够不生气,固然最好。楚灵观察了一会儿,确信林茜檀并不是假大度,还觉得有些奇怪。 林茜檀并没有解释。 毕竟,随着人的阅历增长,一个人性格中棱角的部分也会逐渐被时光削去,变得能够看淡许多事。 反而楚灵那张放大了数倍的脸近在眼前,近到几乎要亲到了林茜檀的嘴上,叫林茜檀觉得好笑。 她甚至能看到自家表姐脸上细小粉嫩的小绒毛一动一动的。 这张和楚渐、江宁娘各有几分相似的脸十足美丽,与楚家大小姐、林茜檀那个已经进了宫做了女官的表姐楚佩,一向被外面的人合称为楚氏双姝。 林茜檀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透过她,想起了前世里楚家家破人亡几年以后才兴起的一个流言。 流言说,她表兄楚绛并不是舅舅楚渐的儿子,而是江宁娘和野男人生的私生子。 自然,流言只是流言。楚家的人那时候都死得早就凉透了,死无对证,真是让人怎么说都行了。 林茜檀最早听见的时候,自然很是愤怒。可时光流转,冷静之后,林茜檀却发现流言是有一定的事实依据的。 楚绛的容貌的确俊美,却也真的和楚渐乃至江宁娘都全没多少相似之处,和林茜檀的外祖父母更是差得远。 反而,和江宁娘年少时被棒打鸳鸯的那个情郎长得有些相像。 林茜檀的思绪不禁飘得稍微有些远,还是被楚灵急急呼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她笑了笑,像是没有听到楚灵刚刚说了什么,抱歉地请她再说一遍。 楚灵有些不大高兴——她正和林茜檀探讨自己的婚事。但她并没有因为林茜檀没认真听她道烦恼就与林茜檀计较,常来常往的两个表妹,她还是更喜欢林茜檀一些。 第16页 楚灵于是果真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然后带着林茜檀去到嫣然居。嫣然居也是曾经楚家上一代的嫡小姐用过的闺阁。林茜檀的外祖父严格说来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扣掉林茜檀夭折的那个舅舅,还有一子二女。 嫣然居便是林茜檀的大姨楚乔住过的。江芷悦抢了思乡院,江宁娘便把嫣然居给了林茜檀暂住,就是捅到楚渐那里去,也说得过去。 阁楼内部自然是已经打扫过了的,所有的生活用品也都是现成添置的。这些表面上的事,江宁娘还不至于做得太过火,否则到头来丢的还是她自己的脸。 林茜檀被楚灵带着在嫣然居附近逛了一圈,正准备脱了一身风尘,去洗漱清洁,外面待梅来说,正房那边来人了。 林茜檀闻声,与楚灵一起迎了出去,才知道来的人,不单单是江宁娘身边的一个重量级的管事媳妇,还是熟人。 这个熟人,人称“楚慎家的”。 都说冤家路窄,楚慎家的自然就是楚慎的妻子。林茜檀刚刚在路上坑了楚慎一把,楚慎的老婆就奉了江宁娘的命令来查看林茜檀对新居的满意度了。 楚慎家的本来的名字叫作秋佩,只不过在嫁给楚慎之后,别人都习惯以她丈夫的姓名来称呼她,久而久之大伙儿倒是都不记得她本来还有自己的名字了。 秋佩一进来就满脸笑意,仿佛还不知道自己丈夫被人打了个鼻青脸肿地回来似的,走到林茜檀跟前行过礼后,更是十分尽职尽责地问候了林茜檀像是“表小姐瞧这儿可满意”或是“表小姐有需要的尽管打发人来找奴婢”这样的话。 直到转身从林茜檀这里走出去,她脸上的神色才沉了下来。 丈夫当着主子的面,自然不能够说什么,只说自己脸上几个包扎的地方是自己不小心。可刚刚她趁着空档问过了,这才知道,原来是林家这个穷酸表小姐身边那个叫待梅的贱蹄子,勾引不成,就让别的“嫖客”来打人…… 呸!看那一副狐媚子的模样,就是个勾三搭四的贱货,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秋佩满脸阴沉不快地走远了,心里早就在计算怎么给林家来的这几个下绊子,找麻烦。她是江家的家生子,年少时候就跟着江宁娘陪嫁来了楚家,两个表小姐“争夺”她的少爷,她自然心向江芷悦,于是便寻思着怎么干,能叫林茜檀主仆难受却还有苦难言…… 说来也巧,她正瞌睡,便有人给她递枕头。她刚走到正房外面还没进去给江宁娘禀报,恰好就听说大门口的地方来了贵人,是宫里皇贵妃膝下的锦华公主来了。 京里的人都说,楚家的公子有福气,得到皇上跟前最受宠爱的锦华公主的青睐。如果不是因为锦华公主早就定下要被和亲远嫁出去,宫里多半就给她一道圣旨,把楚家公子招为东床驸马了。 一路跑进来的丫头自然是进了去里面把这件事情告诉给江宁娘,秋佩则是计上心来,眼珠子转了转,不往里走,却是径直往外头奔去。 锦华算是楚家常客,楚家主仆大多对她很是熟悉。反过来也是一样,锦华公主爱慕楚绛,便对和楚绛有关的人和事也总留心关注,自然也就注意过楚绛的母亲身边有秋佩这么一个人。 所谓爱屋及乌,平日见到,锦华也乐意给秋佩这样的高级奴才几分颜面。 这便给了秋佩一个机会。 公主驾到,身为当家夫人身边的心腹,赶到外面替主子先一步迎接皇女,可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秋佩一边往外走一边就换上了一张殷勤的笑脸,不知不觉便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而同一个时候,正房里面的江宁娘自然也刚知道锦华来了的事。她自己起身不说,还派人去把府里能叫来的主子全给叫来,这其中,也不得不包括林茜檀。 林茜檀和锦华公主从前世到今生,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所以在听见江宁娘派人来通知她的时候,她还不以为意,并不清楚接下来自己会被锦华公主找上麻烦。 第15章 为难 天隆帝膝下的第四个女儿女凭母贵,从小就受燕广喜爱。身为天之骄女,燕华一直顺风顺水成长到了差不多十四岁的时候。 十四岁的锦华公主燕华,在那年上元灯节时偷溜出宫玩耍,结果与下人们走散,是当时楚绛正好经过,一路护送着她挤出人群,又陪她逛了一圈,最后将她送回宫里。 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情窦初开的少女公主,有了一个求而不得的愿望。 她想嫁给楚绛为妻,为君洗手作羹汤,但于公于私都是并不太可能的事情。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是要被父皇送去戎国和亲的。戎国北地,离京千里,一旦离开,终生说不定也没机会回来。 这是公的一方面。还有一个私的方面,就是锦华知道,自己看上的男人并没有对等地看上自己。她也知道他喜欢的是他小姑姑所生的女儿、东山侯府林家的七小姐林茜檀。 父皇比天大,她反抗不了,所以她只能把两头的怨气全部算在林茜檀的头上。但她自持公主身份,不太愿意去做一些自降身份的事,而且她的确从来也没和林茜檀有过什么实质接触。 但这一天,两人在楚家碰上了。 锦华本来也不喜欢林茜檀这么一号人物,再加上有个秋佩在背后煽风点火地捅刀。锦华还没进到楚家的待客厅,就已经打翻了一肚子的醋坛。 第17页 其实秋佩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话,不过是把楚绛亲自去城门口怎么把林茜檀接到府里,又如何如何温存夸大一些来说,再点缀几件像是去年楚绛特地经过云州看望林茜檀的事,就足以点燃一个女人没有理智可言的嫉妒心了。 锦华十八岁了。 面对自己随时会被嫁出京城去的可能,锦华在待客厅里见到林茜檀,是没办法有什么好脸色的。 林茜檀疑惑地看了看锦华,锦华公主面上的敌意实在明显,明显到几乎没有刻意收敛。 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看得出来一些。楚灵还担心地看了林茜檀一眼。 锦华爱慕楚绛,在京城之中也不算什么秘密。再联系联系楚绛这两日为林茜檀所做的事——又是亲自布置嫣然居,又是亲自接送,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己的猜测。 像是江宁娘,在稍微一想想通关节之后,就毫不客气幸灾乐祸地朝着林茜檀状似无意一样看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就在说,林茜檀也许要倒霉了。 众人想得不错,锦华才走到厅中,大伙儿给她行礼,她亲切地扶起江宁娘、楚灵,对待江芷悦这个二号的情敌也能勉强一笑,到了林茜檀这里,就只剩一声的冷哼。 态度反差之大,大得许多在旁围观的楚家仆人都替林茜檀觉得尴尬。林茜檀也是眉头一皱,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前世的林茜檀,和锦华公主的的确确没有多少交集。楚绛在时,没有。楚绛死了,两人更是井水不犯河水,扯不上关系。 但心里疑惑归疑惑,林茜檀却还是暂时收起了心思,装作透明人一样,站在旁边陪着说话。心里则是在琢磨是哪里出了岔子,使得锦华的态度和前世时差距那么大。 楚渐寿宴就在不久之后,锦华公主十分上心,这天过来也是问候江宁娘有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众人在厅子里按照尊卑坐下,寒暄之后就说起了寿宴的事。 为了一个男人,以公主之身不惜纡尊降贵亲自登门和那个男人的母亲结交,锦华也算是爱惨了楚绛。只可惜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感情。 明知没有结果,又何苦来哉要为难人! 可锦华仍然是这么做了。 刚进来时候的下马威算是一点意思意思,等厅里说了有一会儿的话,锦华又不轻不重地在言语上找了林茜檀几回麻烦。 林茜檀虽然不知道锦华突然这是怎么,但也不是不知道可能的原因。恐怕她的好表兄楚绛,八成就是连累她倒霉的罪魁祸首。 试问还有什么会比一个女人的嫉妒心还要更加能驱使人做出不理智的事? 她暗叹,她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这璧她其实也没怀上。 锦华正在耳边道:“说起来本宫与林七小姐还是表姐妹,只可惜往日分隔两地,遗憾不能来往。现在七小姐进京,对本宫可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林茜檀随口应答了一句。 锦华是皇贵妃阴蔷的女儿,而她则是阴薇名义上的女儿,论起宗族礼法,她们两人的确算得上姨表姐妹,但阴薇又不是她亲娘,她们这个“表姐表妹”的关系可是虚伪得很。 不然这位公主表姐也不至于打压起人来半点不手软了。 楚绛是男子,全是女人的地方他不适合待着,早就不在。林茜檀独木难支,有些头疼地应付着锦华时不时的口头为难。待客厅里欢声笑语,众人笑着的面皮之下,各怀心思。 林茜檀没有注意,促成了这一切的秋佩,一直站在角落里面得意地看着厅子里聊天聊到最后一厅子的主子只有林茜檀一个站着,心里骂着活该,脸上却是再朴实忠厚不过的模样。 林茜檀没注意的事,楚灵却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对母亲身边的楚慎夫妇不太有好感,但为难林茜檀的人是公主,官大一级压死人,她也不好随意开口替林茜檀说好话。 直到,外面的人进来说,楚绛在常春亭摆了一桌茶具,邀请锦华公主和林、江两位表妹前去赏玩新茶,锦华这“才”像是发现林茜檀已经在那儿站了足足半个时辰似的,笑着走过去拉起林茜檀的手,一副和她亲亲热热的模样。 心上人邀请,她自然求之不得,一时哪里还管心里的不愉快,不一会儿就领着人迫不及待地往常春亭去了。厅子里,只剩下江宁娘一人。她看着人走茶凉的客厅,也在秋佩的扶持下站了起来,只当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频频派人在外面探头探脑,打听情况。 第16章 慧锦荷 锦华的阅历,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楚绛有心维护林茜檀。 但她明知是这样,却是只要楚绛愿意邀请她一起吃茶,愿意对她展颜一笑,她也甘之如饴,甘愿飞蛾扑火。 自然,有楚绛在,林茜檀不必再遭为难。但她也不想喝什么茶,只想快些回去,沐浴清洗。舟车劳顿,旅途辛劳。 偏偏锦华公主在楚家一坐就坐到了傍晚。 林茜檀怎么被欺负,宋氏、锦荷等人自然都是看在眼里,可恨人微言轻,不敢得罪皇家公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受委屈。 倒是林茜檀安慰她们。 宋氏在那儿愁眉苦脸了一会儿,才舒展了道:“还是表少爷体贴,来了一个围那什么……救什么来着……总之体贴就对了。” 宋氏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几个词,林茜檀听了就笑起来,搂了搂乳母,补充道:“围魏救赵。” 第18页 “对对对,就是围魏救赵……” 她们已经回到嫣然居的内室里,用过晚膳之后,宋氏正亲自给林茜檀揉捏脚丫子,两人名为主仆,情同母女,再加上锦荷、待梅两个丫鬟,屋子里说说笑笑,欢声笑语。 林茜檀只觉得和她们待在一块,一日的劳累都可以没了。 她没发现到,楚绛有走到过嫣然居的院子里,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才面带笑意,悄然离开。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的人不知怎么又说到了林家身上去。 还是宋氏打的头,林茜檀时不时应答两句,宋氏唠唠叨叨,说个没完:“…虽说侯府不靠谱,可有总比没有好。”她们就这么进京,一时半刻无依无靠的,难免像白天时候那样,屡屡被人欺负。 林茜檀却是道:“林家人就是在又如何,家里除了祖母和大伯母对我稍有几分真心,难不成还有别人记得我才是三房的嫡长女、林家的七小姐?” 林茜檀这么说,宋氏也无话可说。 林茜檀在林家就是个彻底尴尬的存在,以林家人一向对待林茜檀的态度,也确实……不太可能在某些事情上为林茜檀撑腰。 林权更是一向以“教养女儿是母亲的责任”这个理由,把林茜檀的事全权交给阴薇。阴薇安排林茜檀一个千金小姐独自出门,府里却也没个谁出来帮忙反对一下。 以前林茜檀不会去想,现在林茜檀却是第一次产生疑惑。按照阴薇后来对她的“关照”,林茜檀知道她的继母对她的确没安好心。于情于理都有可能在她脱离大队伍漂流在外时做点什么才是。 可叫她独自上京,她无论前世今生都平安地到达了京城,什么事也没发生。她也是听了宋氏等人平常唠叨,受到启发,不由才多想一些…… 想归想,林茜檀却还是忍不住铺天盖地而来的困意。宋氏帮她按压了一通脚上,那极有技巧的手法让她再也没有精力说话,几乎稍稍一碰枕头,便睡了过去…… 林茜檀当然不会知道,阴薇确确实实是在她前往京城的路上安排了一份“大礼物”给她,只不过这份礼物她还没来得及拆阅,就半道上被一群强盗拦路给搅黄坏了事。 而那个在前世里和林茜檀有着莫大关系的男人——前夫董庸,就在林家原本安排好给她歇脚的庄子上等着和她发生一些不应该在闺阁中发生的事情。 谁知林茜檀半路上突然转了道,董庸自然是白等一场。 董庸的娘是阴家的庶女,他是阴薇的亲侄儿,前世的林茜檀就是在楚渐的寿宴上不小心喝醉了酒,被他捡尸。阴薇也正是以此为由,最后成功促成她嫁入董家。 这一夜,林茜檀梦见了自己的这位前任的丈夫。 曾经以为他虽不说貌比潘安,起码也是五官端正、身材中等;不说才华横溢,起码也是通晓经义、勤能补拙。林茜檀被迫嫁给董庸,本来不求大富大贵,至少也期待能相敬如宾。但她实在是太高估了董庸——试问一个会趁人之危强占少女贞洁的伪君子,还能怎么善待妻子。 更甚至于,这个人后来的表现,简直就足以用下流无耻来形容。 一夜长梦,梦见的既是前世,也算得上是不到数日之前的事。数日之前,林茜檀还倒在雪地里,被她的好妹妹林碧香踩着脑袋侮辱呢。 这么一想,林茜檀便诡谲地很是期待,期待能够在寿宴上再见到董庸,期待林碧香快些跟随林家人进京,明知狗男女不会欲知后事,但还是幻想看到狗男女见到她没死时的表情是怎样的。 林茜檀睁开眼睛来,外面正好是天光大亮。她微微眯了眯眼,努力从梦中脱离出来。屋子里已经有人在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那是锦荷小心翼翼地在为将要燃尽的驱蚊香更换新的。而床边,待梅正拿着一柄圆扇为她扇风,怕她睡得不够舒服。 夏季炎热,林茜檀却睡得一夜安稳,想也知道是有人轮替着在床边服侍了。 林茜檀心里一暖,直起身来,而待梅早在她睁眼的瞬间,就主动地要凑上前伺候。林茜檀被她扶着起身,坐直起来,扫视一圈屋子却不见乳母宋氏,不由下意识问了句。 待梅道:“宋嬷嬷说是去找楚家药房上配一些安神茶来,叫小姐睡得更好些呢。”她们一路上带来的、林茜檀一向喝惯了的茶,在到楚家的时候正好就用完了。 林茜檀了然地笑了笑,说了句:“那你跟嬷嬷说声,叫她记得再给准备几粒药效强些的戒酒丸吧。”说完,她又作势把脚放到地面上,套进鞋子里。 待梅对于林茜檀的命令从来不会多想,锦荷却是状似无意地看了林茜檀一眼。她早就发现,自家小姐从船上醒来的时候开始便有许多地方都和醒来之前有些不大一样。她虽然玩笑一般笑话主子撞傻,可真一点一点意识到主子真的性情在变化,她反而又担心。 她不知道,林茜檀其实已经很努力模仿十五六岁时候的自己,但毕竟是吹过风霜的人,再怎么装,又如何可能装得十成十一样呢。 第17章 起因 楚渐官拜三公,是一品职衔,但太师职位说得好听,其实只是没有实权的虚职。平时他外出,多半并不是为了公事,而是因为私事。 林茜檀在楚家待了有几天,楚绛兄妹已经陪着她四处走动游玩了几趟,寿宴的主角才在寿宴前夕姗姗来迟地回来,说是他拜访老友,被老友留宿,不知不觉待得久了些。 第19页 外甥女远道而来,楚渐自然高兴。嘴里连声说着抱歉,甚至差一点就像林茜檀小的时候那样伸出手去将她抱起来。 都说舅舅疼爱外甥,楚渐这个做舅舅的,对林茜檀的确不错。林茜檀的母亲楚泠和他感情甚好。为了表达对妹妹的喜爱,楚渐甚至为自己的小女儿也起了一个和妹妹的名字谐音的名字。 楚渐在外面自在自由,家里的事也就全丢给了江宁娘,但江宁娘仍然是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丈夫回家,人没到,她就殷殷切切地亲自迎出去大门,与对待林茜檀的态度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与江宁娘的一贯作风实在有些出入太大。 用楚灵的说法来讲,就是她爹娘感情好,楚渐不在的时候,江宁娘念叨的最多的,的确是丈夫。 可在林茜檀看来,倒并不像这么一回事。 若真的感情好,也不应该是江宁娘一头热。相比之下,楚渐对妻子的态度堪称冷冷淡淡。 不过这些真要细究,也许会牵扯到长辈们某些陈年旧账上去,林茜檀虽然心中对于这个,有些自己的想法,但并没有说出来和楚灵分享。 楚渐的生辰在五月,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又因为并不是整寿,并不大办。正好楚家的池塘子里荷花盛开,十分应景,楚渐便以咏荷为名,邀请了一些不得不请的宾客来举办生辰宴。 但凭着楚家的声势,即使只是小宴,也是还未开宴就已经门庭若市、送礼之人众多了。 江宁娘精力有限,林茜檀便趁机“不计前嫌”地帮她一起料理一些宴席琐事。她求之不得有人搭一把手,所以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了。 宋氏等人还觉得奇怪,不知道林茜檀怎么突然像转了性子一样。往年见到江宁娘,林茜檀一向是表现得对江宁娘没有好感的,怎么今年做寿,她上赶着去帮江宁娘。 林茜檀是这么解释的:“我哪里是帮她,我是在帮二表姐。”楚灵也有份参与寿宴的布置。 楚灵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江宁娘本来早就为她说定了桐州的一户人家。但阴差阳错的,那户人家的公子突发急病死了,以致于楚灵的婚事不仅被耽搁下来,还落得一个克夫的名声。 不过好在大商的女子成婚年纪普遍不算太早,像是锦华那样十七八岁还没出阁的也不是没有,所以楚灵十六岁不嫁,不会显得太突兀。 可即使如此,江宁娘还是不敢松懈,是经常把女儿带在身边亲自传授她管家理账的本事的。楚家名门,江宁娘总和女儿说将来出嫁嫁做人妻,绝不能丢了她父亲的脸。 但平常时候还好,一旦碰上像是寿宴这样比较大型的场面,江宁娘就不太忙得过来。家里上无公婆指导、中无妯娌帮衬,往下数,连儿媳妇也没有,她独木难支。 所以林茜檀提出帮忙,她想不答应也不行。 林茜檀这么说,十分能够取信于几个身边人。待梅点头如捣蒜还自己不知道。 宋氏和林茜檀说完话,就自顾自忙活去了,林茜檀坐在妆台前面转回来看向镜子,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淡了。 她说帮楚灵,既是忽悠人的假话,也同时是很实诚的真话。 因为,只有待在楚灵最近的地方和她尽可能时刻在一起,才能够监控她……不让她和东平郡王燕韶在寿宴上产生接触。 在林茜檀的记忆中,楚家走向迅速衰败甚至灭亡的序幕,是从楚渐四十三岁生日这一天开始的。而在寿宴之上,发生了两件叫楚家出大丑的事。 一件,是她这个外甥女和左丞相阴韧的外甥董庸无媒苟合,贻笑大方。另一件,就是楚家嫡出二小姐楚灵和东平郡王假山私会,情到浓时干柴烈火。 她自己那一件,姑且不论—— 这些日子,林茜檀就是因为搞不明白前世里一向不曾表现过对燕韶有好感的二表姐楚灵,怎么会在当年跑去楚家假山林子里面和燕韶衣带渐宽终不悔,所以一来京城她就刻意和楚灵形影不离地借机打探。 而打探的结果就是,林茜檀无法从楚灵的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自己的二表姐对燕韶的爱意! 反倒是林茜檀还无意之中搅和了燕韶的一次好事。 林茜檀刚来京城那两天,楚灵提议带她去停兰阁制作几件本季度最新流行的衣裙款式。停兰阁后院当中,燕韶不知道怎么知道楚灵早就预定了停兰阁做衣裳,竟出现在了那里,还堵截住楚灵,表白衷情。 林茜檀也是不小心闯了进去,打断了大树后面一对男女彼此之间暧昧的氛围。而在前世,楚灵单独前往停兰阁,也同样被早有预谋的燕韶堵截,弄出了好一桩逸事。而之后的假山私会根本只是这一件事的后续罢了。 而今生,有了林茜檀打断,燕韶自然不了了之,随后,燕韶临走前拔去了楚灵头上一支凤凰栖梧桐的发簪,林茜檀走过去扶住楚灵,再之后,她们姐妹两个刚刚转身而出,就碰上成群结队一群的女眷“正好”路过。 前世时林茜檀是险险地赶上舅舅的寿宴,一到京城就忙着准备寿宴当日要穿的衣裳首饰,自然也就不会去关注外面都有哪些风言风语。根本就连楚灵在外面和燕韶发生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道。 而事实上,当时的京中流传着一个对楚家十分不利的流言。说是楚家的二小姐楚灵,之所以拒绝皇帝征召进宫为妃,并非是因为原本另有婚约,而是由于看上了废太子的儿子,东平郡王,燕韶。 第20页 第18章 前夫 有林茜檀和江芷悦帮忙,江宁娘肩头的麻烦少了许多,自然也就把寿宴所需的诸事收拾得妥妥当当。 到了寿宴当日,楚家中门大开,广迎宾客。表姐妹三人也都以主人家的身份,站在二门处帮着迎接客人。 寿宴被设在池塘边上的观景水榭当中,沿着宽阔长廊摆开桌面。又以池塘为界,粗略划分男女席位,男左女右,分列两边。 一拨又一拨的客人陆续到来,说是小宴,其实以楚家地位,规模仍然不小。 上至王侯将相,下至五品官吏,连同阖家女眷,但凡有资格登门的,大都亲自上门来庆贺。 锦荷机灵,被林茜檀带在身边帮衬,她敏锐地感觉到,林茜檀身体线条有些僵硬,那紧盯前方的模样,就好像,在等什么人来似的。 迎面右丞相顾屏正带着孙女进去,林茜檀神色有异到甚至引起了顾家小姐顾晴萱的注意。顾晴萱回过头来,朝着林茜檀甜甜一笑,林茜檀却并没有注意到她。 耳边是丫头婆子趁着暂时没有客人正窃窃私语:“…都说右丞相大人疼爱孙女胜过孙子,真是名不虚传呢。”这种场合,不见几个孙子的影子,却单独只带了唯一的孙女来。 江宁娘扫过去一眼,那边几个嚼舌根的立马就安静了。 林茜檀并没把仆人碎嘴放在心上,她和顾家并没交情,她一心一意等待的,是她前世的两个仇人。 直到把忠义郡王府、郑国公府、广宁伯府等多家贵客全送入门内由丫鬟婆子领着去宴会场地就座,林茜檀左等右等,终于在又几批客人之后,看到前方有两个她十分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踱着步伐不疾不徐走了过来。 瞳孔猛地收缩,胸腔之中骤然窒息,以恰到好处的姿态摆在小腹交叠的双手一个不小心,就用力过大地用指甲戳得直接破了皮,任凭林茜檀是做过许多遍心理准备,真的再看到阴韧和董庸这两个人,她还是心里惊涛骇浪,翻江倒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阴韧位尊,自然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而董庸这时不过是托了一层甥舅关系的缘故而在左丞相府做了个小小的门客。能陪着一同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他自然分毫也不敢夺了阴韧的风头。 可林茜檀却知道这个牲畜,后来平步青云。他献妻求富贵,谄媚讨好阴韧,不过几年的光景,就已经位居吏部侍郎之位。哪怕在他坐上高位的时候,仅仅经历两代帝王的大商朝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的时刻。 若不是这样“年轻有为”,林碧香又怎么看得上他。 不过这时的他,暂时还只不过是一个身穿普通布衣的年轻郎君。面容端正,看上去一副勤勤恳恳的样子,扒下面皮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伪君子。 那边,伪君子像是能够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便也将目光投射了过来。林茜檀却正好垂下双睫,试图压制压制胸口波涛汹涌的情绪,恰好并没有看到董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略带轻浮的惊艳眼神。 董家破落,不过是靠着董庸母亲阴氏那一点嫁妆勉强过活。所以董庸从小就懂得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家里虽然困难,但好在阴氏的头顶上到底姓阴,所以他家能和当朝权臣阴韧、皇贵妃娘娘阴蔷等人扯上关系。也因为一个“阴”字,他小姨母阴薇想要对非亲生的嫡女下手,会想到把这般好事交给他。 前面,阴韧正和江宁娘寒暄—— “许久未见楚夫人,夫人依然神采。”说着这话的,这是阴韧。 “丞相大人谬赞,不过是靠着几样胭脂水粉遮一遮老罢了。”这自然是江宁娘。 董庸一心两用,一边听他们寒暄一些客套话,一边偷眼再去看林茜檀,只见林茜檀已经抬起眼来,还正好目视过来。 董庸看过林茜檀的画像,对林茜檀十分满意:长得好,身材也是前凸后翘,虽然在财力上微薄了些,只怕将来嫁妆不多,但她还有一个楚家作为支撑,也足够了。 阴薇给他的任务,就是将林茜檀给破了身,生米煮成熟饭。只要办成,不仅有很大机会娶到美娇娘,将来更有阴氏一族扶持,他和母亲的生活也会大为改善。 林家的庄子上他已经失败了一次,阴薇在来信上已经有些不满,这一次楚家寿宴又是一次绝好机会,阴家的人已经做了安排,他只管负责快活。 心里想到歪处去,那双眼睛便贼溜溜地在林茜檀身上从头顶到脚趾扫视了一遍,简直仿佛林茜檀已经光着身子躺在那儿任由他欺辱,林茜檀像是有所感应,心头直直一阵作呕,反胃想吐。 林茜檀虽然极力压制,但毕竟是和前世的她关系不浅的两个男人,无论如何还是在对视起来的时候按压不住,泄露情绪。 董庸年纪还轻,不大看得出来。但阴韧却是交际场上的老手。他刚把目光放到林茜檀的身上,就从林茜檀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解读出了一股恨意。 “这边这位就是七小姐吧?”刚刚江宁娘已经优先介绍了楚灵和江芷悦,这会儿说到了林茜檀。阴韧不动声色,只当什么也没看出来,富有兴味地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外甥女,嘴角微勾,笑得诡魅。 阴韧人如其名,不仅长相阴柔,肤色白皙,就连声音也带着一股细腻阴滑,笑起来的时候还好,不笑的时候就显得十分叫人可怖。林茜檀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依然忍不住害怕到有些战栗。但她还是鼓励自己,勇敢地直直看进去阴韧的眼睛里,“腼腆”一笑。 第21页 江宁娘的声音也恰是时候地响起来:“丞相大人好眼力,正是她。” 阴韧在江宁娘话音落下之后半晌才看着林茜檀吐出个“甚好”二字,说完便越过她们,带着董庸走了进去。留下身后江宁娘等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评语是个什么意思。 林茜檀更是抿了双唇,心头微悸。 第19章 无心之恶 水榭之上,等到客人都到齐了,作为主家的楚渐夫妇才正式出现在场地正席上。 由于是设置成类似曲水流觞样式的桌面席位,客人们走动相对而言自由。 水榭边上荷花正开放,花叶出淤泥而不染,莲叶硕大,连绵起伏。小池塘边上甚至贴心地为客人们准备了几只扁叶小舟,供客人们能够游玩荷间。 因为只是小寿,许多礼仪流程已经是能简化就简化。 主位之上,楚渐父子则负责和几位身份最为尊贵的客人同坐一桌,彼此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东平郡王燕韶被楚渐安排坐在仅次于主人的首座,地位高于顾相、阴相以及二皇子等人,居然没人觉得有哪里奇怪。 其实按照楚渐自己的意思,根本也没必要为了一个不逢整数的寿宴弄得人仰马翻。还不是因为锦华公主无意之中在天隆帝面前提了一嘴。 皇帝都亲自过问,他这寿宴是不办也得办。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便渐渐热络了起来,客人们也开始端着酒杯酒壶相互之间窜门起来。 林茜檀坐在距离主位不太远的位置上,和京中几家有权有势的贵女坐在一起。不过似乎由于她并不经常待在京中,所以大家和她并不是很熟悉。 楚灵有意关照,为林茜檀引荐,林茜檀只好逐一敬酒过去,用了有一会儿才和桌子上的人勉强熟悉一些。她一心多用,人在桌上,心思又一直在留意主桌。 东山侯府林家的嫡出七小姐这个身份说来其实并不寒碜,林家也是顶级的侯爵家族,但林茜檀仍然被若有若无的排挤,首先一点,不外乎是因为贵女们也有贵女们彼此的小圈子。同一个小圈子的人结成一伙,相对排外。林茜檀乍然空降,想要和她们真正混熟,也不容易。 有善意一些的,彼此相视一笑,说些不容易犯忌讳的话题。自然也有恶意的,故意为难,嘲笑林茜檀是个连京城流行风向也不懂的乡下土包子。 林茜檀当自己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姐姐,并不和这些不懂事的小妹妹计较。但也架不住有人就尖酸刻薄,蹬鼻子上脸,非要说那么几句的。 态度并不友善的依然还是前世林茜檀知道的那几个,像是泸州侯府的五小姐就是其中代表。 有人找茬,也就有人出来圆场,不一会儿又有那看着桌上气氛有些不对的,跳了出来打哈哈,说好话,说什么相互喝上一杯,就把不愉快忘了。 一切看起来十分自然,宴席席面上难免喝上那么几杯,但以经历成长过之后的林茜檀看来,在座的群众演员演技还是太生硬了。她们要坑害别人,彼此私下眼神交流也实在露骨! 前世的时候她就觉得很是奇怪,为什么她从来也没得罪人,会有人揪着她不放。如今看来,桌面上分明是有人唱黑脸,有人唱白脸。 为的不过就是叫她稀里糊涂顺势多喝几杯而已。 跟着阴韧的时候,林茜檀无所不学,虽然都不精通,不过正好就懂得一点品酒鉴酒的本事,应付应付故意灌醉人这种小伎俩已经足够了。 林茜檀喝的酒明摆着和一桌子的人喝的酒都不一样,别人喝的是小女儿家玩笑一般用来增添席上乐趣的果酒,她喝的却是提纯过的烈酒。只是强行和果汁融合,调制成效仿果酒的味道。初尝不觉得和旁人喝的有什么差别,但后劲极大。若非她有准备,大概又要在同一个地方阴沟翻船。 林茜檀不动声色,一在闻出来酒杯里面被人动过手脚的时候就乘人不备把事先准备的强效解酒药丸给吃了一枚下去。 不说完全抵消酒劲,起码……也不至于昏睡到人事不知,被人吃干抹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茜檀自以为服药的动作小心翼翼,但完全没发现自己的举动一直被人注意着。 阴韧就看见了,但装作没有发现,仍然面带微笑和楚渐谈笑风生,心里却是升起趣味,但笑不语。 他妹妹阴薇远程操控在京城里算计林茜檀的事,又怎么可能绕得过他,倒不如说,负责动手的人手还都是跟他借的。 本来他对林茜檀这个名义上的外甥女不很在意,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是默许阴薇的谋划。毕竟,阴薇的行动也能为阴家谋取好处。不过在看见林茜檀长得和她生母楚泠越来越像之后,他就有些改了主意。 这会儿,看见林茜檀偷吃药丸,阴韧就知道这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心里更是增添了一笔在意。心道她恐怕对于宴会上可能遇上的情况已经早有完全准备,妹妹这次计划可能又要白忙一场。 说起来,他的口袋里也有几枚品相、大小一模一样的东西呢。 他对林茜檀顿生亲切之感,却不知道,林茜檀曾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女学生。虽说学艺不精,但还是学了师傅几分皮毛去。会做和他一模一样的酒红色药丸,实在没什么奇怪的。 旁边的人见林茜檀当水似的一杯一杯酒下肚,拿好处办事的那几位不着痕迹相互对视,都只当是阴家那边交代的任务,办成了。 第22页 她们不过是畏惧阴家权势,阴家那边又答应了给她们想要的利益,她们想着或许只是谁想教训教训这个林家的七小姐——反正只是灌上几杯酒,应该没有大碍,所以丝毫也不觉得,良心上会有过不去的。 她们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会给一个无辜的人带来怎样的命运变化。 远处,董庸也在时不时窥视着林茜檀那一桌上的动静。他隔得远,只能看到一个大致轮廓,但同样也看见林茜檀一直在往肚皮里灌酒。他想到姨母答应他的,唇角一勾,得意地笑了。 林茜檀没有在看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她再次喝下一杯酒,已经明显感觉到酒劲开始翻滚,她一边应付眼前的人,眼角余光看过去的,是东平郡王,燕韶。 第20章 鱼目混珠 燕韶是当今皇帝燕广的眼中钉肉中刺,燕广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还是不得不为了名声而把燕韶当成一座政治牌坊一样给予善待。 谁叫他是燕勇的儿子。 早就有人说燕广的皇位来得不够名正言顺,民间怀念废太子的声浪也一直存在。燕广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通过对燕韶宽容来达到证明他心胸坦荡的目的。 这么做的一个后果就是养虎为患。当年的孩子渐渐长大起来,要跟叔叔叫板,要替死去的父王把他们皇室嫡支的荣耀讨要回来了。 然后皇帝就为了按住这个窟窿,只好拆东墙补西墙,纵容阴氏一族不断坐大,以达到平衡东平郡王府的目的。 真正是引虎驱狼。 到最后引火烧身,断送了江山,林茜檀也说不清应不应该同情他。 眼前的燕韶不过是二十出头,但和前世死时的林茜檀一样,已经快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和燕广也算是鹬蚌相争,阴韧是渔人得利。这时候的他还意气风发,但由于阴氏越来越崛起,右相顾屏也优先打击他,他在多方打压之下,势力其实已经开始萎缩。 也不怪乎会想到通过联姻来寻求政治上的结盟了。 燕勇在时,楚家就和东宫关系紧密,若要政治联姻,楚家是一个首选。楚家嫡出的小女儿楚灵与他年纪相仿,则是他优先选择的目标。 不过林茜檀还知道,郑国公府、文成伯府几家也都对他抛出了橄榄枝。嫡长孙的名头,看在各大家族眼里还是很有投资的价值。 林茜檀知道自己如果出手破坏掉燕韶和楚灵之间的一段孽缘,那么应该总会有别人来填补空缺。楚家不因为招惹上燕韶而直接入死局,那总得有别人来招惹。 不过这些都不是林茜檀所考虑的。 她只是想救楚家,仅此而已。至于会不会有别家因为蝴蝶效应而倒霉,她顾不上。 也许也是因为逗留在燕韶身上的时间太长了一些,燕韶本能地感觉到有人正在看他。他顺着直觉觉察到的方向看了过去,恰好看见林茜檀。 燕韶想要通过联姻巩固权势,自然不会只选一家,楚家是一家,郑国公府张家也是一家。但除了正妃人选,身为郡王是可以纳侧妃乃至侍妾的。 东山侯府的嫡七小姐……燕韶眼底闪过一丝兴趣。林家对他未成的帝业也有帮助,或许也可以考虑看看! 林茜檀偷看人还被人抓了个正着,连忙强装自然地扭开头去和楚灵说话,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这样,也到燕韶的妻妾名单那里报了个名。 楚灵笑道:“看什么呢,发了半天呆。” 林茜檀脸色酡红,一副酒劲上涌的模样,见楚灵问她,她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脸,以示自己说的是真话:“喝多了酒,有些不大舒服。” 楚灵于是顺势道:“那要不要起来去休息休息?” 林茜檀也像前世时回答的一样:“好啊。” 两人于是动作有些迟钝缓慢地在丫头扶持之下,站了起来,朝着场地外面走去。 林茜檀心想,重来一遍,即使刻意改变行动,也还是有许多细节是无论她怎么做,都还是一样的。 这边她和楚灵起身,那边董庸果然就闻声而动,林茜檀眼角偷偷看去,目光随之变冷。 楚灵说要去上净房,林茜檀正好也吃多了酒水,尿意上涌,两人便一同进去,分开使用不同隔间的恭桶。林茜檀还刻意动作快些出来,偏偏肚子里太多酒,尿多到总排不尽,结果一出来就发现楚灵已经不在了。 林茜檀抓来据说是楚灵特意留下的丫鬟问了问,丫鬟说,二小姐有事离开一下。 没说几句话,叫蒲团的这个丫鬟就接着劝说林茜檀到净房隔壁的厢房里歇息,说是楚灵马上就回来。 林茜檀很想替这个丫鬟接上一句:是不是董庸已经躲在隔壁屏风后面等她了。 林茜檀不由好笑,上一次十五六岁时候的她怎么就白长了一双眼睛,愣是一丝半点也没看出来,这个自己声称是楚灵留下的丫鬟,其实并不是楚灵身边的人。 先是一张纸条,把楚灵引开去,又顺理成章地叫她到隔壁稍作等候。两线操作,哪边都不耽误。而刚刚还在外面等待她的锦荷,估计可能干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晕在了哪里了。 但心里想归想,林茜檀却是不动声色地顺着丫鬟的话应了一个“好”。那丫鬟舒了一口气,自然而然也就放了心,越过林茜檀正要给林茜檀意思意思往前带路,冷不防忽然脖颈背上吃了一痛,她没半点防备,因而眼前一黑,下一刻身子就精准瘫软了在林茜檀的怀里。 第23页 林茜檀本来以为也许暗处会不会还有别人埋伏,但她实在高估了算计她的人对她的重视程度。 阴薇没觉得林茜檀一个从小被她忽悠傻了的孩子,能侥幸避过一次,难道还有第二次的好运气? 所以等在净房外面的,真的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而隔壁的屋子里,一片漆黑,董庸却的的确确是如林茜檀所想,正躲在屏风后面。 前世的林茜檀这个时候早就烂醉如泥,被人送进屋子里去,就是只有遭人肆意施为的份。 而今生,林茜檀不会有事。有事的,只会是这个不知道真正主子效忠的是谁的丫鬟。 林茜檀扶着叫蒲团的这个丫鬟,走上一小段路来到隔壁屋门半开的房间,刻意压低了嗓门模仿丫鬟的声音:“董公子,你可在?林七小姐已经醉倒了,奴婢有些扶不动了!你快来搭把手!” 屋子里果然立即就有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茜檀竖起耳朵,听着那边董庸快步而来的脚步,掐算着距离,在董庸走到门前看清门外之前,将丫鬟用力往里一推,温香软玉一入怀,董庸本来就醉气醺醺,被胸膛前面那一撞更是酥倒了一半,没了理智。他神智微微不清,只当那是林茜檀,酒劲驱动之下,便立即顾不得辨认,不管不顾立马抱着人带进屋子里去办事去了。 第21章 刁钻 林茜檀闻了闻屋子里那一股叫人有些迷失心智的味道,心想某些人为了叫她必死无疑,还真是花了一些心思!而且能在楚家的地界上布置到这样的地步,也是很厉害了。 林茜檀贴心地为里面隐约可见已经急不可耐开始拉扯衣裳的两人关上了门,然后躲到了角落里稍微观察了片刻,果然就见另外一个她不认识的楚家丫鬟从远处跑了过来,侧耳在屋子门口听了听,然后转身跑开了。 林茜檀自己可是体验过在这之后会发生什么的,她可没忘记自己曾神志不清被人泼水醒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被人捉奸在床的狼狈不堪。 不过眼下这场好戏她就不看了,反正女主角也不是她。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但还是要记得提醒一下舅舅,是应该清理清理府里的奴才了。一个一个的,身在曹营心在汉,两姓奴才还真多。 锦荷被人打昏在了好几间房屋外面的一个杂草堆里,林茜檀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没醒,林茜檀皱了皱眉,看着锦荷脖颈上一道隐约可见的痕迹便有些恼怒,不知道是谁下了重手。她看了看锦荷身上衣裳完好,略微放了心,便试图将锦荷唤醒。 摇晃无用,便拔下头上簪子用来当作银针使用,林茜檀在锦荷身上的几处穴位尝试着做了几下刺激,锦荷咕哝着醒来,犹还不知道周遭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茜檀没有工夫和她多做解释。如果她这边中招了,那么楚灵那边大概也已经和燕韶碰上了头。 锦荷反应也快,也不啰嗦。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看见自己昏倒在这里,也知道情况不对,林茜檀叫她快些跟上,她跟上就对了。 尽管后脖颈的部位还留下被重击的疼痛! 林茜檀没有料错,另外一边楚灵的确是被人叫开了去,说是燕韶在升和园的假山林子里等她。 升和园是楚家一处观景园子,前后两个方向开了月亮门和府邸其他通道相连。距离寿宴举办的水榭距离也并不算远。园中景色不错,但由于门口挂了“闲人免进”的木牌,来赴宴的客人们,并没谁误闯的。 楚灵被燕韶拔了头上的簪子,尽管林茜檀一再告诉她,簪子虽贵重,没了就没了,不过一件死物而已。但她还是被一张似是而非不知道是不是燕韶书写的纸条勾动心思,想着反正距离也近,过去一趟把东西拿回来就往回走,刚刚好。 反正是在自己家的地界上,又能出什么事? 可等她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按照纸条所说的,来到燕韶请她见面的地点,正要伸手与燕韶讨要发簪,却猛地意识到了自己身体里面忽然就上涌起来的一股陌生的欲念。 而对面本来正笑意盈盈以为是楚灵主动邀约的燕韶也是一样,面色连个过渡也没有,直接就红了,一看也是并非常态的红脸。 楚灵是未出阁的待嫁小姐,对身体的反应更多是惊慌失措,燕韶却是林子里的老鸟,他再清楚不过自己身体上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自己怕是被人算计,但身体里一阵一阵的涌动,实在是他无法用理智去控制的。 而园子的门口处,楚渐正好就亲自引领着几个闹着非要游这园子的客人往里走。一边走,他一边为他们介绍园子里的景致名称与由来。已经距离楚灵那边很近了。 林茜檀找到楚灵和燕韶的时候,也只是比门外的客人们早了一步而已。 燕韶已经扑到了楚灵的身上,动手就要撕开对方碍事的衣裳,林茜檀已经听见没几步的石头林外面由远及近的说笑声了。 她没有多想,干脆也学了某些个别人,一个用力把一对因为药力控制失了心性的男女给打晕了去。 看着倒地的两人不正常的神色,林茜檀没有工夫细想缘故,吩咐锦荷一人一边扛起一个,先躲起来再说。 她们刚带着人躲进了假山石头的凹洞里,早就距离十分接近的客人们,就出现在了她们躲起来的地方拐角的地方,谈笑说事。 第24页 楚渐走在最前面,阴韧次之,就连顾丞相等人也陪在一旁。阴氏势大,皇帝姑且还让一让,何况像是楚渐这样的寻常臣子更要避其锋芒。 就说顾屏,同为丞相,和阴韧摆在一起,也是尊卑立见。 阴韧跟着楚渐走了一圈,直到离开假山林子,也没有看见自己预想之中的“刺激场面”,眸光微闪,却并不失望。 朝中势力划分,皇帝是一家,他是一家,再有一个比较强的,就是燕韶。他本来安排了一出好戏给燕韶,但若是燕韶不中招,也不奇怪。燕韶这小子,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他只以为是燕韶自己警觉,提前避开,但到从自己下属嘴里听见起因经过,才有些微微惊讶地知道,是一个他没怎么放在眼里的小丫头坏了他的好事。 而那时候,林茜檀已经带着正昏睡着的燕韶和楚灵,就近找到了空置的屋子安置了他们。 林茜檀将早就从燕韶身上拆下来的香囊连同包裹它的帕子一并扔进了火盆子里,烧了个干干净净的。 心里感叹,阴韧不愧是“博学多才”,就连一些刁钻的害人法子也知道。 楚灵今日身上佩戴了平日并不习惯佩戴的一种香囊,说是江宁娘告诉她,香囊内含解酒的成分,还是一位老朋友教给她的。 林茜檀也闻了,她舅母的确没有说错,这东西是能助人解酒。 不过世上的东西都是相生相克,谁人不知东平郡王最喜欢佩戴暮夜兰香的香囊呢? 巧的是,这两样香囊的材料碰到一起,再加上刚喝过酒,合到一起便是药力霸道无比的情药。 燕韶出门,凡是入口之物是一定会小心谨慎试毒的。他大概也想不到,动手之人不想叫他死,只想让他出一出丑。 这东西对林茜檀同样有用,她也喝了烈酒,只能是恼恨阴韧做事,也太…… 本来林茜檀还无法确定动手的是谁,可这会儿一看,会懂得这些旁门左道的,除了她那个老师,还有谁。 第22章 首杀 林茜檀回到席中的时候,通身都是冰凉冰凉的。 旁人不见楚灵一道回来,还觉得奇怪。 林茜檀只说楚灵稍后就来。 而楚灵,果然在设法驱散一些药力之后,换了衣裳回到了席中。 反正大伙儿都多少喝了酒,她脸色有些异样的,倒也不算突兀。 好在大家吃吃喝喝,走走逛逛,大半日寿宴下来,也将近结束了。 没人发现楚家的二小姐在离开了一趟之后回来,有些不大对劲。 而随着净房那边一桩丑事突然传来,即将离席告辞、打道回府的客人们,就更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面色异常、身体姿态不和谐地扭捏着的楚灵身上了。 林茜檀牵着楚灵的手,跟着移动过去的客人们,一起去了上演好戏的地方。只可惜未婚的闺阁小姐们被以里面的丑事有碍观瞻为由,阻隔在了有些距离的外面。 不过也无妨。 林茜檀心道,戏应该还是那出戏,只不过主演的女人换了一个罢了。 她和那个叫蒲团的丫头无冤无仇,本来她也犯不着把自己的命运转嫁给对方。可是既然对方选择明知结果还坑害她,她也不必客气。 她们站得远,看不见那边,却能够十分清楚地听见被团团围住的屋子里,是怎么一通鸡飞狗跳! 哭嚎的、骂人的,自然更多的还是嗡鸣着议论的。 人们对待这样的事情,一向是既鄙视又感兴趣,即使身居高位的那些人,骨子里也许还是大多改不了八卦的天性。看戏不怕台高,任何道貌岸然的话也能从平日道德虚伪的人嘴里吐出来! 不一会儿,就在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小一些的时候,又有人喊道:“哎呀,出人命了!” 蒲团被泼水醒来,发现自己赤着身子和董家公子正裹在一条被子里。而边上,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全是这一天来楚家寿宴的客人—— 她羞愤难言,心神剧裂,全不知道怎么一下子成了这样。她被人拉拔了起来穿了衣服,趁着架住她的两个婆子一个不留神,使出了全力,往柱子上就是一撞…… 据说撞得脑壳也裂开了。 院子里闹哄哄地持续了有一会儿,众人七嘴八舌的说什么也有。林茜檀却是笑得开心:这些客人再也不会一边倒地讥笑楚家治家不严,丧伦败德了。 毕竟,她没事,楚灵也没事,倒是董庸这个仗着阴韧的身份跟着来的客人,跑到主家的院子里,侵污主家的丫鬟,还叫人死了! 这两者的性质可是有着天壤之别。 林茜檀很高兴地看着董庸像个灰头土脸的驴子一样,被人不客气地驱赶着出了屋子,再想想前世的时候他的模样,就恶心得想吐。 也许是她身上的憎恶感情强烈,引起了距离她最近的楚灵的注意。楚灵关心地问了她一句:“表妹,怎么了?”若说从前和林茜檀亲近,有几分施舍的意思,那么从今日相救的恩情过去以后,她对林茜檀这个在家里过得不算好的表妹大概会尽量真心! 林茜檀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她没事—— 前世那时候,哭的人是她,她也和如今死了的这一个一样决绝,只不过是被楚绛拼死了拉住,才没当场死成。 而事后,事发时的激动一过去,她便没有勇气为了那一点如今看来全不值钱的贞操,年纪轻轻地就去死! 第25页 那时候的董庸是怎样的呢——他温柔而歉疚,深情而惭愧,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对她说,他只是太喜欢她了。 而年少的她天真傻气,心里想着既然已经是他的人,应该是要从一而终的。 林茜檀看着这时灰败的男人在众人指指点点之下狼狈地离开,比对比对从前,心中不禁升起快意,想想自己曾经老妈子一样伺候了这个男人几年,最后才二十出头就不得善终,就再一次决心总不能叫这人一下就死透了。 还得小火慢炖才煮得烂。 他离开了,而蒲团不过是个奴婢,谁又会管她?不过是增添一则逸闻笑料以添饭后谈资。 客人们也渐渐在楚家管事的疏导之下离开了。林茜檀见没什么可看的了,就对楚灵道:“表姐,咱们回去吧,你还难受着呢。” 楚灵药力未退,虽然有理智,但身体上的不适消退,总需要时间。她闻言,立即点了点头,挽起了林茜檀的手,腼腆地笑了笑。 两人相携而去,没看见身后江芷悦嫉妒地看着她们——她也是楚家的表亲,但表哥从小就对她不如对林茜檀亲近,凭什么? 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华,她哪一样不是远胜过林茜檀那个不过稍有几分姿色的狐媚子?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勾得表哥为了她抗拒姑母。不然她江芷悦早就是楚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了! 何至于走在楚家府邸还成天被人喊一句表小姐? 如今可好,就连二表姐也被吸引了过去! 她心中不忿,积怨已久,便忍不住都把情绪写在脸上,江宁娘看见,顺着她的目光朝着已经走远的两人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揽住她道:“你跟她气什么气?她哪里和你比!就她那个家里,没爹疼,没娘爱的,怕是随便个林府稍有门面的丫头都比她强些。”而自家的侄女就不一样了。不仅和儿子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两家的长辈也都极力赞成他们结合。在她心里,悦儿早就是她儿媳妇了。 江宁娘看也懒得看正在被草席一卷抬出去乱葬岗扔了的尸首,并没觉得奴才的命也是命,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想到了丈夫—— 丈夫虽然不同意和江家的婚事,但估计也是还没能看到悦儿的好。等他明白了,这婚事,应该总能成。 一日的寿宴结束了。宾客们吃饱喝足,又看了一则丑事,个个满意地尽兴而归。随着一辆一辆马车从楚家门前离开,楚氏的府邸也慢慢在夕阳之下从喧闹回复平静。 无人留意,阴氏的马车还一直停留在角落之中,不曾开远。一个身穿布衣的男人一身狼狈,趁着人都走光,才硬着头皮,来到马车跟前。 第23章 林家进京 董庸在楚家门房的鄙视目光注目之下,踩上了马车,外人只能远远看见车中像是有一个人正手靠坐在车壁上捧着书卷翻看,只有董庸看得见,被阴韧捧在手里的,似乎是一本医书。 阴家的马车很快就动了起来走远了,楚家门房上的管事想了想,决定把门口的这一件小事,报告给府里的主子。 楚渐知道后,也只是低沉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来又恢复笑容,拉过外甥女,非要把林茜檀上上下下再仔细看看。 林茜檀和舅舅也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上一次见面时,林茜檀还只有十三岁,如今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 虽说夏商两朝的女子并非都是早早嫁人,但十五六岁,总该有个婚约。 本来这事也不应该由楚渐这个做舅舅的来过问,但楚渐知道林家方面至今也没给林茜檀定下过什么正经的婚事。 他说起这事时眉头都是皱的:“你母亲怎么回事?”他指的“母亲”说的自然是林茜檀的继母阴薇。 林茜檀温婉笑笑:“母亲自然是疼我的,但是继母难为,也许她有‘别的’打算。”譬如有可能给她安排一个如意郎君,不用三媒六聘就能成就好事的那一种。 若说来京路上她还没有证据明确证实自己跟董庸的事有阴薇的手笔,那么既然楚灵那边有阴韧出手的影子,她这边,不用另做他想,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不过林茜檀也不愿意和舅舅多说这些。 舅舅楚渐对自己不错,也一向对林家不满——好好一个嫡女,楞是给养得呆头呆脑,有大家闺秀的壳,没有大家闺秀的魂。 可喜的是,时隔许久再见,楚渐看到眼里的外甥女,有一个十分明显的蜕变和成长。目光不再畏缩,身形也挺直,说话做事也真正有几分大家小姐的气度。 林茜檀在心里道,这些倒是得感谢阴韧对她的“培养”。 阴氏势大,分明阴家的人在楚家的寿宴上弄出了事,楚渐却还要尽力大事化小。董庸虽然遭人嘲笑一通赶了出去,但他并不会受到实际的责罚。 反而楚家赔上了一个丫鬟,据说那还是江宁娘身边有些身份地位的。 由此也可见阴韧的手伸得有多长,简直都要伸到楚家内院里面搅和去了。 林茜檀在楚渐书房里待了有一会儿,方才回去,又是劳累一日,她决定改日再和舅舅提一提清理清理府里的人。但回去以后她还不能歇息。她清洗了身子,好不容易躺下,却有门房上再次送信进来告诉她,林家即将抵达京城了。 东山侯府林家,才算是林茜檀名义上真正的家。上有祖父祖母,中有伯父长辈,平辈的兄弟姐妹也有不少。 第26页 虽然这个家对待林茜檀并不友好,但聊胜于无,最起码,在这宗族遍地的时代,林家确实提供了避风港给林茜檀待着。哪怕港口之内一样不缺风雨摧残,但,一个人是不能失去家族庇护的。 本来一屋子的人都有倦意,一听到这个消息,不免都有些兴奋起来。宋氏更是笑出弧线来:“好了好了,侯爷他们进京了,小姐好歹有个靠山了。” 谁知林茜檀倒是神色淡淡的,像是林家进京与否,都和她关系不大似的。她还特地半开玩笑似的和乳母点明出来:“嬷嬷又说错了,咱们已经住在山里了。”林家不是她的靠山,楚家才是。江宁娘再怎么挤兑人,起码该她的吃穿用度,总是一分不少。 哪里像林家,一个月那一点月银,能干什么?随便动一动,就花完了。 她面露不悦,宋氏和待梅也收了神色,不再提了。锦荷今日遭了罪,闻言也不啰嗦,立马就一只手扶着脖颈,一边嘀咕着“睡觉睡觉”就走了开去。宋氏斥责她无礼—— “小姐都没说话,你怎么自己先走了!” 远远的,锦荷的说话声由远及近传来:“还用得着说吗我的好嬷嬷,您是不是没瞧见小姐那张便秘脸……” 这一夜待梅值夜。 林茜檀本来心里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痛快,听见锦荷这话,怎么也忍不住在唇角处浮起一点笑意。这个丫头,那张欠收拾的舌头真是招人恨。 早晚给她割了。 什么叫便秘脸! 想归想,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目之所及处搁着的镜面,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锦荷这么一搅和,屋子里果真再没什么人说话了。只有待梅熄了灯,窸窸窣窣躺下的时候,又说了几句。 她们进京的时候,只带了那么点必备的生活物品,行李箱子什么的全在后面跟着大部队呢,林茜檀就是换个衣裳也要现买。 林茜檀没怎么回应,她也不在意,反倒是自个儿在那里轻声细语地念叨,也不知道是说给她自己听还是说给林茜檀听:“箱笼钥匙全在晴川手里管着呢,她来了,咱们也好把自己的东西给用起来,也不用老是去跟舅太太要……” 一片暗沉当中,待梅自顾自说着,当然看不见屏风另外一边林茜檀听见待梅提及“晴川”二字时眼睑松开,露出底下乌黑如墨的眼珠。 待梅说了几句,见林茜檀果真没了声音,便以为她睡着了,但她不知道,林茜檀其实醒着。 晴川和待梅、锦荷一样,是林茜檀身边拿一等份例的大丫鬟。林茜檀印象中,前世的自己对这个人牙子送来、由她亲自挑选出来的丫鬟很是信赖。 而她也是扮演林茜檀军师的一个角色。 林茜檀先一步进京,她以替林茜檀看管行李为由,滞留在后面和侯府的人一起,原先的林茜檀并没有对此怀疑过,可从后来的事情来看,林茜檀觉得,这个丫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忠诚”。 林茜檀嫁给董庸,而这位最受信任的丫鬟,却留在林家成了林茜檀同父异母的弟弟林子业后院里的姨娘,林茜檀死时,她刚刚给林子业生下来一个儿子。 第24章 罚跪 东山侯府林家在京城原先就有一座御赐的宅邸,只不过多年没有住人,荒废已久。 现在主人家回归,里面那些负责看守空屋的奴才,也终于勤劳起来,该打扫的打扫,该收拾的收拾。 到侯府的人抵达京城门口的这一天,府邸中俨然已经是拔除了杂乱的草木,焕然一新。 不仅如此,管事的还穿戴整齐早早地来到京城门外,迎候主人。 东山侯林阳德年近古稀,却老当益壮,当年被皇帝外派云州任职。如今年事已高,向天隆帝请旨,举家返京。 回到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林阳德感慨万千。京城变化不小,光是城门楼外的景致便变化过一番。 如今回来,是预备在京城颐养天年了。 林家管事将他、将大排长龙坐车跟回来的林家各位主子恭恭敬敬地迎回侯府。跨火盆,拂柳枝,又特地在门外燃放了一节炮竹,以示喜庆。 然而林阳德还是不悦地皱了皱眉。 林阳德虽然一字未提,然而只要稍有脑子的,动一动脚指头也就明白了。 举家回京,提前一步进了京城的三房长孙女林茜檀,却没有等着恭迎各位长辈! 一个身穿荷花样式石榴长裙、梳着牡丹髻的中年妇人,正在婆子的扶持下,跟着公婆走在府里的中轴大路上,她见到公公有些不大高兴,知道原因,唇角微弯。 可还是要叫人问一问情况的。 这人便是林茜檀的继母阴薇,三房的平妻,同时也是当朝皇贵妃阴蔷、左丞相阴韧的嫡亲妹妹。 虽然已经三十有七,她却保养得宜,一颦一笑更是风雅,让人舒适,她低头吩咐一个随手招来的小丫鬟,叫她去打听林茜檀去哪儿了。 丫鬟自然是跑去了楚家,然而一问之下才知道楚家兄妹恰好带着林茜檀一道去了京外的白马寺过夜没有回来,林茜檀并没听说林家的人已经比通知的时间还早提前一日到了。 林家丫鬟于是只好马不停蹄地又往山上去。 等到消息送到,楚绛这个与之其实无关的外人反倒比林茜檀还要着急一些,也是看林茜檀全然没有立即动身的意思,才安静了下来,闭口不言。 第27页 林茜檀安抚地笑了笑:“表哥,昨夜下雨,山道路滑,咱们还是慢慢走得好。” 林茜檀说的是实话。 前天傍晚的时候突然起了一阵雨,又是即将天黑,下山太过危险,所以他们才会留宿一夜。 一大早起来,天上虽放晴,但地面滑石太多,反正迟都迟了,冒险赶路若是倒了霉出了事岂不是不划算。 不说别人,就说眼前赶来报信的小丫鬟,膝盖腿上可不就是破了一个窟窿。 林茜檀都这么说,楚渐自然也没什么好劝的,至于楚灵,就更不会多嘴。 林茜檀毕竟是客居在楚家,总没有一直住在楚家的道理,楚家兄妹也是想着趁林家没到,带林茜檀散散心。可既然知道林家已经到了,他们自然收拾收拾下山,只不过路上行车的确缓慢,一切以人身安全为首要。 等林茜檀将近这一日晚膳时分回到林家,连从云州而来的行李也来不及看一眼,就去了正房给长辈请安! 一家子的人正齐聚在了饭厅子里吃饭,林茜檀的出现可以说是又尴尬又突兀。林茜檀知道自己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索性什么也不说,只等长辈训示。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祖父非但并未疾言厉色说些什么,反而只是平平淡淡地叫她先坐下吃饭再说! 再去看周围除了她来时抬头看了看她、这时正寂静到鸦雀无声埋头吃饭的众人,林茜檀忍不住觉得古怪到了极点。 林家何时这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了。 还是庶妹林抒尘抓住机会偷偷告诉她,林阳德在回来京里的路上便说了,京中并非云州那样的乡下地方,世家大族是最看重规矩的。在云州那样的地方放肆一些也就罢了,进京之后,谁要是敢闹笑话,他亲自收拾。 林茜檀不禁讽刺。 临时抱佛脚又有什么用,反倒画虎不成反类犬。 一家人在正房处吃过了饭,又饭后说了说话,这才按着各自房头各回各的小院落。林茜檀是三房的人,自然跟着林权夫妇往外走。 一路上,前面林权和阴薇时不时说上几句话,并没有转过头来理会林茜檀姐弟几人。直到到了岔路口的地方,林茜檀以为自己即将过关了,林权却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叫林茜檀跟着他去书房。 “是,父亲。”林茜檀很是平顺地答应了一句,只当没看见身后林碧香幸灾乐祸的眼神。 她背对着林碧香,林碧香发现不了,她眼中的杀意。 林茜檀跟着林权去了书房,阴薇照例是要为林茜檀说些好话的,她不说还好,她越说,林权火气越重。但林权毕竟懂得把控情绪,并没有如何说教,只叫林茜檀在书房里跪上两个时辰,时辰到了,才准许回去睡觉。 林茜檀二话不说在书房中间刚硬的石砖地面上跪下,眉头也没皱一下。林权见了,满意之下也消退了一些恼火,不一会儿就带着阴薇离开了。 林茜檀简直庆幸没有叫宋氏跟来——她看了在门槛外陪跪的锦荷一眼,心里温暖。锦荷也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又见监视的人还在那儿,砸吧砸吧嘴,到底没说出任何话来。 林权不喜欢自己的嫡长女,在林家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奴才们又一贯最会逢高踩低,看人下菜,林茜檀心道,也难为锦荷、待梅从小跟着自己这样的主子还能无怨无悔的。她对下人——尤其是对锦荷,其实并不好。 正想着,靠着甬路那边的窗子被“吱呀”一下撑开,林子业的脸出现在了缝隙里。监视的婆子看见是他,便不敢吭声嚷嚷。只见他也不说话,只随手一抬,一样东西便从缝隙里飞了进来,正好啪的一声,落在了林茜檀的面前。 第25章 书信 林子业扔了东西便走,林茜檀抬头一看,只见一对用细绳包裹起来的护膝正被扔到了她的眼前。 林茜檀不免觉得好笑,又看了看在旁监视的婆子,心想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知又在抽得什么疯,怎么突然想起关心她。 虽说姑且算是好意,可她又不是他,他被父亲罚跪能这么干,她能吗? 边上的婆子已经看了过来,眼神锐利,刚正不阿。就好像林茜檀只要敢把林子业扔进来的物件戴到腿上,她就去禀报林权的模样。 林茜檀笑了。 她父亲是东山侯夫妇的嫡子,而林子业则是林权唯一的儿子。 也因为就这么一根独苗苗,无论是林权也好,阴薇也好,打从林子业出生就对他寄托了厚望。可或许也是因为这样,过犹不及,他反而被养废了。 年纪不大的一个少年郎,成日与周围的丫鬟厮混,一屋子的脂粉气,也不知道是在和谁反抗。 林茜檀和他不过是面子情,他不跟着林碧香一起,像小时候那样往她的绣花鞋里偷放小钉子就不错了。他给的护膝,别说有婆子在,就是没有,她也不敢用! 不过东西被扔进来,林茜檀还是捡了起来,揉了揉,当着婆子的面,塞进了上衣口袋里,稍后处理。 直到夜露深重的时候,林茜檀跪足了时辰,膝盖疼痛,被锦荷扶了起来,主仆俩一起,一瘸一拐地相互搀扶着往银屏阁走去。 银屏阁便是林茜檀的闺房。云州的林府里是叫这个名字,京城这里用的也是这个名字。 宋氏早就焦急地等在了银屏阁的门口,那边林茜檀的身影刚刚露了个头,宋氏就立即快走几步来到林茜檀的跟前,伸手揽住了林茜檀。 第28页 嘴里还念念叨叨的,一看就知道林茜檀挨了跪:“侯爷也真是的,不就是晚了一些,也犯不着这样啊……” 林茜檀笑了笑:“是父亲罚的。” 那边宋氏听了,也不过是随口把炮头挪了挪,把“侯爷”两个字改成了“三老爷”,就继续啰啰嗦嗦了。 宋氏只以为林茜檀是因为晚归被罚,却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原因。林茜檀和锦荷已经事先交代,锦荷不会说出在含章院中发生的事。 也不知是哪个长舌妇,一传二,二传三,林家人远在回京路上,居然一进京来,就听说她在楚家“得罪”了锦华公主。 林权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四公主是陛下、娘娘掌珠,你是做了什么惹得她不快?” 她做了什么惹了锦华公主不快?她也很想知道。 林茜檀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林权叫她跪一跪,思一思过,还让她选个日子,好好上门,给锦华公主赔罪。 宋氏不知缘故,不知第多少次怨怪林权不分青红皂白磋磨自己亲闺女。林茜檀好说歹说,将她哄骗去睡。她自己则是叫了待梅和碧书帮她和锦荷分别揉一揉腿。然后稍作洗漱,便暂且歇下。 林茜檀去了正院期间,屋子里的物件自然有宋氏领衔,安排婆子丫头代为收拾,只几件箱笼上了重锁,还没来得及打开,给暂时搁在了银屏阁的正间里,林茜檀刚刚从含章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 且不单看到了那些箱笼,还瞧见了保管箱子的人。 屋子里四个大丫鬟,锦荷和待梅都是林茜檀的娘亲留下的,忠诚毋庸置疑。碧书是家生子,素来有“小待梅”的诨号。而晴川则是从外头买来的。 另外还有像是裁云这样专门负责平日打扫的小丫鬟。 林茜檀闭起了眼睛来,在熄了灯的黑暗中,将自己身边这些已经“许久不见”的丫鬟婆子身后履历再复习上一遍,等着睡意涌了上来,自然而然地睡了过去。 林茜檀一夜好梦,睡到次日自然醒来,天光才微微发亮。她还要早些起来,给长辈请安。屋子里还有些昏暗,屏风外面也传来碧书深长的呼吸声,看着便是还没有醒的。 林茜檀下了床榻,小心翼翼地没有惊动她,穿过东梢间,来到了几只大箱子摆放的位置。她蹲下身子,鬼使神差地探出手去,将锁住箱笼的锁头拿捏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把玩了一会儿…… 林茜檀的母亲楚泠在去世前,留下了一封书信,那封书信便一直连同一些相对贵重的物品一起,被收在几只最大的箱子里。 前世的林茜檀不识字,也不放心叫旁人来念那封母亲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她要亲眼阅读的信件,便将它封在了一个小木盒子里,压到最底下。结果这封书信,等到后来林茜檀被阴韧教会了读书识字,想起来的时候再去翻,却怎么也找不到。 彼时的林茜檀,孑然一身,连林家的门也进不去,自然也就没能问一问晴川这个负责保管她重要财物的前任丫鬟,那封书信去哪里了。 如今,林茜檀却是想要拿出来看一眼。 她在外间来回走动,也许是弄出了一些动静来,那边碧书也算警醒,不多时便传出了窸窸窣窣的翻动声。正好外头院子里也传来了动静,林茜檀便知道,到了正经起床的时间了。 等到房门一开,早起服侍的丫鬟们一蜂窝地涌进了屋子,端水盆的端水盆,拿衣服的拿衣服。林茜檀一边在丫头们的服侍下穿戴整齐,一边就记得吩咐晴川,将箱笼打开,把物品都取出来。等她从正房回来,要亲自核对核对箱子里的清单! 林茜檀不过是随口一说用来试探试探,本来正给林茜檀系外衣衣带的晴川闻言,脸色微变,那异样虽然一瞬即逝,但还是叫林茜檀捕捉到了。 她不答,林茜檀便侧目正经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不过晴川脸色变化也只是一瞬的事,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面带微笑对林茜檀道:“奴婢把钥匙收在屋子里上了锁,稍后就去取来。” 林茜檀点了点头,又喊了宋氏跟着待会儿一同帮着清点,自己则是在打扮完毕之后,立即起身去了正房。 第26章 晨昏定省 锦荷飞快地看了晴川一眼,见林茜檀已经走出去四五步,立即就小碎步跟了上去。她和待梅不同,一向不待见晴川,可真让她说,她又说不出个讨厌人家的所以然来。见晴川到京以来一再被冷遇,自然高兴。 反过来也是一样,晴川同样看不上锦荷那个“副小姐”的模样,大家都是丫鬟,凭什么瞧不起人。 只不过从前一向是晴川在林茜檀面前给锦荷穿小鞋、上眼药,如今风水轮流转,锦荷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前面林茜檀已经带着锦荷和碧书出去有些距离了,裁云进来收拾了林茜檀用来垫肚子的绿豆糕,宋氏催促晴川前头带路取箱笼钥匙去,晴川咬了咬唇,像是脖子一横,豁出去了似的模样,迈开脚步走了起来。 等晴川磨磨蹭蹭从一堆首饰里把开箱笼的一串钥匙给“找”出来,那边林茜檀已经穿过抄手游廊,将近走到了林阳德夫妇居住的正院外面。 林家四代同堂。 东山侯林阳德年少发迹,娶名门沈氏嫡女为妻,曾一时风光无两。婚后夫妻相敬如宾,生育了两个儿子。 第29页 再加上妾室所生的二子一女,林家开枝散叶,到今年为止,阖家排得上号的主子总共也有三四十人。 可有意思的是,这将近四十口的主子里面,过半都是庶出的二房底下出来的。 林茜檀在寿荣堂外面最先碰上的堂兄林子荣就是二房的嫡长子。 相比庶支繁盛,嫡支这边却是冷冷清清,有些不大好看。 东山侯夫妇的嫡长子在早年的时候就英年早逝,留下的唯一一个女儿也没保住,只剩了一个大夫人王雅心年纪轻轻守寡至今。所以林茜檀并没有在寿荣堂里看到她。她被允许孀居,不必非得出来。 林权这里倒是好点,但连同林茜檀在内,生了三个女儿,却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不大成器的。 若是不知道的人见了,说不定会以为林栋才是嫡子,林权才是庶子。 至于最底下那个林茜檀庶出的四叔,太没有存在感,在林家基本无人关注,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站了满屋子的人里,大多数全是林栋的妻妾儿女,林栋神情得意,林权照例是一脸不爽。 林茜檀可是知道自己这个二伯父是最喜欢每日晨昏定省的时候了。 不过林栋再怎么在林权面前嚣张挑衅,对待嫡母沈氏,却又是真心实意地孝顺。他是沈氏亲手拉扯大,不是亲生,却和亲生无异。 林茜檀进去以后,便同林栋的正室夫人说上了话。 林栋不仅深受沈氏养育之恩,在他成年之后娶的老婆也都是姓沈。沈氏为他聘了娘家侄女沈宁做了他的正妻。虽是庶出的儿媳,但地位却隐然在阴薇之上。 这时沈宁正拉着林茜檀,在那里说说笑笑,一副仿佛不知道林茜檀前天晚上回去以后跪了好几个时辰的模样似的—— “七丫头昨日可是去了白马寺?” “那里的姻缘签可灵验了。” “山门外那棵歪脖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 也正是有一个年幼养育的渊源在,林栋和林权虽然彼此不对付,但在母亲面前,还都是知道收敛。至于东山侯这个一家之主,威严有余,恩慈不足,众多儿女子孙对他有敬有怕,唯独没有心服。 沈宁说了许多,林茜檀尽可能挑着能答的答了:“前个儿下起雨来,山上路滑,都没怎么游逛。” 正说着,里屋里面林阳德和沈氏已经并肩走了出来。 东山侯年近古稀,发妻沈氏一样年轻不到哪里去,且身子已经大不如前,如今一日三餐时不时都是配着汤药的。众人见她被丈夫亲自搀扶着出来,外面一屋子的小辈,连忙停了话头,按照尊卑齿序各自站好,准备给长辈请安行礼。 沈氏算得是林家唯二对林茜檀有所关照的长辈——另一个算是王雅心。林茜檀给她请安,是请得十分愿意的,绝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站在人群中,林茜檀看着祖母,会心一笑。 沈氏问到她,她便乖巧回答。沈氏不问,她便老老实实地待在一边。 她什么也不做,有人也要和她过不去,林茜檀本来正淡淡笑着站在队列当中,身后一只脚便悄悄踩上了她的裙摆。 林茜檀没有防备,那边两位长辈说完了话宣布解散,各人回各自院落单独开饭,林茜檀一脚往前,却被裙摆突然扯了一下…… 她立即反应过来是谁踩了她,心里暗骂林碧香给脸不要脸,却是已经来不及调整姿势。眼看着就要倒栽葱似的出一个丑,还是前面的侯府六小姐林抒梅眼疾手快扶了一下,将林茜檀硬生生拽住了。 虽然免于往地上去,但还是不得不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林阳德皱眉,林栋事不关己,林权则厌恶林茜檀又给他丢人。他正要说什么,是站在另外一边男子队伍里的三房少爷林子业抢先一步开口:“八姐姐‘不小心’踩到了七姐姐的裙子,我看见了。”还特意在“不小心”三个字上加重了三分语气。 别人说这话说不准还不好使,同父同母的弟弟都这么说,又还有哪里不能取信于人。伴随着林子业这么一句话落下,本来就不打算多嘴的更不会多管闲事,至于想说点什么的,也冷冷“哼”了一声,当作没听见林子业的话。 林茜檀已经站稳,正好就看见眼前几位长辈的神色,尤其是林权——她心想,同样是女儿,也是有差别的。她还注意到,阴薇“悄悄”拉了拉林权的衣袖,做足了慈爱继母的样子。 林家现今在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当中,也就只有林碧香是个宝贝疙瘩。上至祖父祖母,下至随便一个下人,都对林碧香喜爱有加。 林碧香和林茜檀不同,和家里其他几个庶出的姐妹更是不同,在云州,人人都只知道林家有个嫡出的八小姐,又有谁记得,七小姐林茜檀也是嫡出。 第27章 祖母 有林子业插手,林碧香自然没坑到林茜檀。 沈氏处事还算公允,林子业虽然说了是“不小心”,但凭她阅历,怎么会听不出孙子的弦外之音。 于是,她叫住了装傻要往外走去的林碧香,说是留她一起用膳。看似给林碧香脸面,但实际是小小地惩罚一下,叫她立个规矩。 东山侯一向敬重老妻,是不会对她的提议有所反驳的。 沈氏对儿孙都是一般疼爱,尽可能一碗水端平,然而她一番纠正林碧香品行的好意,看在从来被人捧在手心里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林碧香眼里,就俨然成了祖母惹人厌烦。 第30页 于是她灵机一动,伸手挽住了就站在边上的林茜檀的手臂,一副姐妹亲昵的模样:“祖母可不能偏心,留了我,也要留下姐姐的。我刚刚不小心踩到了姐姐的裙摆,还没有好好给姐姐道歉,可不能把姐姐放跑了。” 林茜檀没料到她会突然就黏上来,被她揽了个措手不及,心里一股憎厌恶心涌上来,下意识就要甩开,却几乎在瞬间硬生生忍住…… 众人立刻被她近乎调皮的话语说得忍不住扯开嘴角笑起,几个做儿媳、孙媳的尤其唇角弯弯,抑制不住笑意。 就连东山侯这个一向刻板严肃的人,竟然也难得露出一丝愉悦。 林碧香都这么说,林茜檀根本也不必拒绝,除了答应就只能是答应。沈氏于是将她们姐儿俩一并留下,带去了饭桌。 有林茜檀在,自然总不好叫林碧香一个做妹妹的站着伺候。这立规矩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林碧香的大丫鬟采彤等人和锦荷、碧书一道,全安安静静地被吩咐站在角落里随时待命。饭桌上,祖孙四人没人说话。周围的两三个婆子则偶尔走动,为主子们时不时更换菜肴。 长辈在那儿,自然不如林碧香自己在屋子里爱怎么吃怎么吃来得舒爽,林碧香到底年纪摆在那里,一脸无聊压抑的模样绝不能全部靠演技掩饰下去。 林茜檀倒是无所谓。想想和董庸在一块过日子、被阴韧逼迫禁锢的日子,她都能忍,眼下和自己的祖父祖母在一起吃一顿饭,又有什么。 虽然祖父不喜欢她。 她和林碧香两人并肩坐在那里,手拿碗筷,一口一口吃粥。上面的两个老人便都有意无意地观察对比她们。沈氏对着林茜檀心想,七丫头进步很大,不那么小家子气了。东山侯想的则是林茜檀和她那个不讨人喜欢的母亲真是越来越像了。 林茜檀不动声色,对上面两道隐晦审视的目光只装作不知情。她一心一意吃饭,却是不知怎么,突然就在脑子里闪过王二狗那直溜溜盯着她看的眼睛。 本来以为就只是陪着用一顿饭,结果也有意外之喜。 等到饭后东山侯自行离开,沈氏将两个孙女留下一起吃茶,沈氏便对林茜檀开门见山地吩咐:“檀姐儿晚些时候再过来,帮我抄几个字。” 林茜檀恭敬应“是”,也不问是抄什么,这态度让沈氏满意。林碧香反应却大得多,扭头就朝着林茜檀看去。沈氏说的“抄几个字”并不是真正就只是帮着依样画葫芦书写几个字而已。而是请帖和礼单。 东山侯府回京,哪怕只出于礼貌,也是一定会办上一场宴会,来恢复恢复和旧时的人脉圈子之间的联系的。更何况和林家约等同于老死不相往来的楚家刚刚办过寿宴,东山侯也有搭台打擂的意思在。 东山侯已经退休,只除了身上一个空头爵位,已经不担任任何实职,宴会的性质不会很官方,也难怪东山侯夫人会敢于叫几乎不认识几个字的林茜檀来抄写这些了。 届时,这些本来只由专门的写字先生来书写的请帖、礼单会被送往各家各户,客人们问起抄写者的名字,也是一个扬名的机会。 林碧香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阴薇却教导林茜檀女儿家不需要过于钻研这些,居心不良,却没人阻止。这也是为什么上一世的林茜檀,在祖母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想也不想就拒绝掉了。 本来这个工作,是阴薇替林碧香私下争取来的。 林茜檀脸上笑意淡淡的,林碧香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是给她提供了机会。不过这和上一次的事情经过有些不大一样,上一次并没有林碧香踩裙子这么一件事情。 既然将这么一桩事情定下,姐妹俩又坐了一会儿,就各自回去了。从屋子里出来走到廊下短短同行一路,林碧香也不忘记她那幼稚的挑衅,但林茜檀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不会再轻易理会她了。 林碧香只觉得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不得劲,一回去她就与底下的人发了一点脾气,正在那儿生闷气,她母亲阴薇带着人走了进来,林碧香随手扔的一支沾了墨的毛笔差一点就拍到了她母亲的脸上。 阴薇满脸慈爱,也不在意女儿无礼,脸上尽是只有面对自己儿女时候的真心,料想女儿在她祖母那里可能受了委屈,这是特意来安慰她的。 林碧香于是和阴薇提了提大家走后饭厅里发生的事。 阴薇笑了:“多大的事,这也值得你生气?她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不过是做祖母的爱护孙辈,给一个机会叫不受家族重视的孙女露露面罢了。 再说了。 “就她那狗爬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一定抄得端正,你有什么好怕?红花尚且还需绿叶配,更何况我的女儿!” 阴薇说到了点子上,林碧香想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到时候,送出去的那些东西上面,有林茜檀那歪七扭八的字来衬托,岂不是把她本来就好看的字衬托得更好? 这么一想,林碧香唇角勾起,又立刻高兴起来。 林茜檀无缘听见这对母女的对话,她正带着人,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刚走到院门口,里面的动静就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 第28章 监守自盗 几个小丫头正堵在银屏阁的门口往里看,林茜檀刚走过来,她们就一哄而散。 林茜檀往里看去,只见宋氏和晴川正压低了声音争执着什么,她们旁边有几只打开的箱笼,里面的物件正摊开在那里,半露着,叫人隐约能看得出像是一些器皿绸缎。 第31页 林茜檀眉梢微动,径直走了过去,里面的人自然也第一时间看见了她,晴川看见她,尤其是一脸的惭愧之色。林茜檀却是已经有了准备,对于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不会太意外。宋氏像是生怕嘴慢了一步叫晴川先说出什么来误导了林茜檀似的,赶紧三言两语把晴川监守自盗的事给说了。 几只大箱子里装的大多是有些价值的贵重物品,其中许多还是林茜檀的母亲楚泠用过的一些旧物,所以林茜檀一直不曾拿出来摆在台面上,反而是珍之重之地把它们收放在了一处,上锁保管。 其中林茜檀想看的那一封信,便是在箱底搁着。 林茜檀一边听宋氏告状,一边就已经绕过晴川走了上去,逐一在几个箱子上扫视了过去。为了清点物品,宋氏是把物件半摊开来查看的,林茜檀要找的那只不起眼的小木盒,就完完整整地被从最底下掏了上来,收拾一遍之后反而被放在了最上面。 耳边是宋氏的声音:“…少了一件官窑产的五福玲珑碗、蜀州产的二等云锦一匹、清风阁的二手紫貂昭君套一件……” 林茜檀听着,一边点头,对于这个结果并不很意外。她虽然对于箱子里都有哪些具体的物品并不很确定,但还能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宋氏所说的,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她看了一眼在那儿跪地求饶的晴川,心想,其实晴川的做法,很聪明。 箱子有好几只,不同的物件又往往不是只有单独唯一的一件,晴川每次只拿一点出去卖了钱,然后转手又往低价市场上弄些黑市货回来凑数。若不是东山侯府突然迁回京城,她忙着跟随上京以致于来不及把窟窿填上,再加上她这个做主子的一时兴起说要翻查,否则晴川是不会暴露的。 晴川为了祈求宽恕,倒豆子一样把她如何移花接木、中饱私囊的经过说了,林茜檀没觉得如何,倒是宋氏和锦荷反应最大。 宋氏替林茜檀心疼,这几只箱子里装的可都是先夫人用过的,对于林茜檀是有纪念意义的,就这么被偷了梁换了柱。 锦荷说话更不客气:“你个该剁了手的贱蹄子,自己不干不净还成天往姑奶奶我头上泼脏水,谁给你的骚脸?是二房大少爷屋里的吴春生,还是门房上的赵大虎?” 锦荷和晴川平日积怨不少,又恨晴川不忠,说起话来没个把门,竟是把捕风捉影没证据的也说了:“你打量着别人不知道你心思呢,左边吊着一个,右边吊着一个,拿了小姐的银子养男人,还想爬二少爷的床……” 前面还好,说的都是大家都隐约知道的事,越说到后面,晴川忍不下去,跪在地上就回嘴:“放你娘的屁!谁爬二少爷的床了?你才爬了!”林茜檀看笑话似的随她们说,心里也遗憾着母亲的遗物被卖到不知哪里去了。只恨前世她对晴川过于信任…… 又心道,锦荷那张嘴巴,瞎说得倒是挺准。后来的晴川可不就是爬了林子业的床。 直到她们吵得不像样,林茜檀回来时暂时散开了去的那些听墙角的人又跑了回来,且那儿看热闹的还越聚越多。 不到中午,满府的人便都知道林茜檀屋子里出了内贼了。可林茜檀浑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像是不在乎被人说似的。 宋氏愤愤不平:“小姐怎么就放了她?” 林茜檀笑:“我不打她,她从这里出去,只会被某些人打得更惨。” 林茜檀没有工夫在晴川的事情上多做耽搁,也懒得理会这个她身边曾经的第一丫鬟从她这里离开之后会变得怎样。她从一堆幸存的母亲遗物里拿出那封装了书信的盒子,单独搁到妆奁里头收好,然后才去了沈氏那儿。 沈氏交代她帮着写些礼单,而林碧香则是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写请帖。 林茜檀觉得,她在众人眼中应该是大字不识的,更遑论书法。所以想着刻意把字迹抄写得难看些。可也许是因为习惯使然,写出来的字还是泯灭不去被阴韧调教那几年练出来的那一股神韵,想着差不多也就得了,因而也就没有刻意去改。 林碧香从头到尾也不知道林茜檀写出来的字是什么样子的。她还满心欢喜地等着林茜檀给她做陪衬。 等到当天晚上沈氏一时兴起,亲自过去翻了翻到次日才会被送出的那些东西,看得眼睛也大了。 叫来婆子一问,婆子又说,所有礼单全是林茜檀一人书写,的确并没有旁人代笔,沈氏才敢相信,纸面上隐有风骨的字迹,是出自林茜檀之手。 都说练就书法并非一朝一夕,林茜檀的字体当中,也的确有几分揠苗助长的“催熟”感,但字形工整有力,不说多好看,却也已经可以看出来书写之人隐含的腾飞意象了。 沈氏惊异之余,自然也产生疑心。林茜檀从小在她跟前长大,她不说多疼爱她,起码对这个孙女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是十分清楚的。 老三媳妇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养方式养育,孙女从小只练女红绣技,女红技巧倒的确精湛,却从来也不读诗书。试问一个人如何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有这么大的变化? 沈氏心里想归想,却是选择不动声色,思虑片刻,她并未将这件事情张扬出去,而是只吩咐下人天亮时只管把侯府这些礼单和请帖合到一处,送出去。 东山侯府林家回京,广邀宾客登门一聚,各家收到请帖之余还拿到了林家精心准备的云州特产礼,足见林家诚意。 第32页 然而这些受邀人家之中,并不包括楚家。 第29章 魏氏 林家和楚家好歹是亲家,但是却是连面子上的情分也不用维持,说起来还是因为当年楚泠的事闹得太僵。 东山侯夫人那年身体不适,彼时还在的林茜檀的外祖带着一帮楚氏宗族的族老打上林家门来,“围剿”沈氏为小女儿讨说法。林权人品如何姑且不说,对母亲却是十分孝顺的。可以说,当年楚泠和林权夫妻关系迅速滑向冰点,楚家人负有责任。 不过在那之前,却是林权先一步招惹别的女人,又是平妻又是纳妾的。 极少有人知道,楚泠在和林权成亲时,和林权签订过一份“一夫一妻”的保证书。楚泠已经去世,林茜檀无从得知母亲的想法。但用脚指头想,却能猜出父亲林权的心思。 新婚燕尔的时候,哄几句好话叫妻子高兴高兴,就当是情趣。等真到了事关家族继承权之争这样利益攸关的大事面前,哪个男人会管妻子喜不喜欢?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本来以为就是闹着玩的一张“保证书”,哪里会想到对方当了真。 这些事情还是林茜檀稍微长大一些的时候,宋氏告诉她的。 沈氏没有邀请楚家,没人觉得奇怪,倒不如说,若是邀请了楚家,那才是怪事。 请帖发布出去,受邀的宾客等到宴席当天大多都如约而至,林家喧哗热闹了一天,从早上天不亮忙到了将近傍晚,一整个府邸连主子带奴才,全累得人仰马翻。 宴会基本平顺,并没有多么特别的事。若要说有,那也只是林茜檀被人“不小心”用菜汤的浓汁弄脏过一次裙子。 林碧香本人一直不在京中,但不妨碍她利用阴家的声势迅速招揽到几个狗腿为她办事,林家回京不过几天,她就有了自己一群姐妹淘。 泼林茜檀菜汤浓汁的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林碧香这一回倒没有刻意针对,是有人忙着讨好,主动献媚。林茜檀弄脏了裙子,一度离场,但也因为这样交到了一个朋友。 魏氏名门的嫡女魏嘉音看不上那几个小姐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在林茜檀遭遇尴尬的时候,自己“不小心”弄洒了杯子,同样脏了一身,然后友善地站出来邀请林茜檀和她一起,下去换衣服。 林茜檀跟宋氏将白天时候的情形概括性地复述一遍,笑道:“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魏家家世悠久,比楚家还要久些,相比之下林家这样才经过两三代的侯府,在人家面前根本就是没有根基的暴发户。魏家小姐主动结交,可不就是便宜。 齐秦魏楚四大世家,全都历史悠久,再算上当年夏朝的皇族萧氏,民间又一向有“五大家”的说法。别看林碧香身边人多,魏嘉音一个的份量就顶她们好几十个。如今皇权逐年削弱世家,像是楚家就大不如从前,人丁单薄,嫡女低嫁。但魏家却还十分昌盛的。 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因为魏家投资精准,天隆帝后宫之中就有魏家的女儿是皇帝宠妃。 林茜檀累了一天,这会儿刚沐浴出来,宋氏正给她绞头发,两人一边时不时说上这么几句。 宋氏道:“小姐有贵人相助,是好事。” 话说到这里,林茜檀的头发就被弄得差不多干了,两人又说了一些别的,宋氏出去,林茜檀则是到桌前坐下来,随手抽了一本书,打开来看。 堆在桌面上的书本都是近日新添置的,但又都是林茜檀跟着阴韧的时候看过的,屋子里的丫头全都奇怪地看着林茜檀,不知道她们的小姐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女红,喜欢看书了。竟是特地拿出一笔银子,按着书名指定了人去买来。 等宋氏进来的时候,看见林茜檀非但没有躺下歇息,反而还在那儿低头对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册子看得认真,还半开玩笑笑话她:“小姐又不识几个字,怎么还看起那些?若是想听故事,明个儿叫认字的丫头来念……”都累了一天了,正该睡觉。 林茜檀也不知道怎么和宋氏解释。 作为董庸的妻子,却被丈夫献给阴韧“服侍”的那几年里,林茜檀既是受辱,也是跟着阴韧这么个现成的博学师傅学了不少。阴韧藏书丰富,认字、作画、医术甚至雕刻,种种技能,林茜檀大多学得杂而粗浅,并不精深,但是却不知不觉养成了坚持读书的习惯。 重生以来,林茜檀好一段日子里全在忙着适应,自然也就把几年的习惯暂时搁了搁,再说,当时苏醒在上京的半路上,也没地方去搞书…… 现在侯府回京,生活状态逐渐安定,某些事情是该捡起来。 除了那些珍本孤本不容易买到,一些流传广泛的经典书籍,传抄本很多,只要肯花大钱,就能获得。 林茜檀看了一眼手里的《中庸》,无奈笑了笑,最后还是决定不刻意去解释。还阳重生的事实太诡异,一个人的变化太过巨大也容易引人怀疑。反正屋子里也没谁认字,干脆就让她们以为她装模作样看的是什么话本子好了。 宋氏见劝不动,也不多说,干脆从碧书手里接过团扇站到林茜檀的身后给她一下一下扇风。 林茜檀又继续看了一会儿,方才合上了书本,准备睡觉。却在经过妆奁附近的时候,又一次想起自己几乎再次把母亲留给她的书信给忘了。 她犹豫犹豫,在去睡觉和去拆信之间迟疑了一下,最终走了过去,将锁在妆奁里面的小木盒子取了出来,打开了它。 第33页 “咯吱”一声,随着盒盖被抬起,里面一股因为木盒存放太久没有被人动过而积攒起来的厚重味道扑面而出,打在林茜檀的脸上。 躺在里面的书信和林茜檀印象中一样得厚,林茜檀小心翼翼取了出来,将封得严实的书信掂量在手里称了称,然后,撕开了封口。 尘封许久的书信终于展开在了林茜檀的面前,一行行娟秀的字迹,也随之跳入了林茜檀的眼帘。 第30章 单独邀约 林茜檀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不过她想,也许她马上就可以知道了。 楚泠临去前,留下书信给女儿,除了交代女儿成长过程中有可能会碰上的问题,还留下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她交代她亲自前往位于京城南边的一处养生堂,去寻找一个叫作周逸的男人。 还说宋氏那里留下了一枚信物,可以作为相认的凭证。 林茜檀和宋氏提及这么一件事情,宋氏还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林茜檀所说的,是指什么东西。 年代久远,宋氏对于某些事情,也很是记忆模糊了。 林茜檀找齐了母亲提到的物件,将一看就是从一枚玉佩上掰出一半来的半枚玉佩仔细放到贴身之处,又将母亲的书信郑重放回,这才命人熄了屋子里的灯,上床睡觉。 林茜檀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珍而重之绕了一个弯子叫自己去找的男人是谁——于是自然先问乳母,但乳母宋氏也说不知道。 但林茜檀同样不会多犹豫。既然是楚泠特地留下的话,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深意的。 不过在那之前,林茜檀大概还要先应付自己迫在眉睫的终身大事。 林家办宴,林家还在闺阁没有出嫁的小姐全体亮相,二房的兰竹菊梅四个庶出的小姐,三房两个嫡出和一个庶出的,来来往往的宾客哪个不问一句她们是不是许了人家? 一场宴席下来,林茜檀差一点就要有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未婚夫了。 虽然只是阴薇和别家长辈推杯换盏之间半开玩笑的话,但也提醒林茜檀不应该忘记自己的婚事决定权还在阴薇手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八个字像一记沉重的警钟在林茜檀的心口上不轻不重敲击了那么一下,叫林茜檀不得不微调微调她的事程安排。 林茜檀想东想西地睡了过去,另一边,阴薇也在和林权谈论儿女们的婚事。 确切说,对于阴薇而言,最让她上心的,自然只有她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一对龙凤胎儿女。 林子业是儿子,肯定不必太急。而作为女儿家,林碧香明显到了适合嫁人的年龄…… 屋子里,一对老夫老妻刚刚云雨初歇,阴薇披散着一头青丝伏在丈夫胸口上,如数家珍地罗列白天宴席上注意过的俊秀郎君。她眉宇之间尽是妩媚,半老徐娘但仍风韵犹存,勾得才刚战鼓停下的林权又有些心猿意马,偏偏她说的又是再正经不过的事,林权也只有耐心听着。 林权听她说了一遍,这才道:“这些事,你看着办就成了。” 阴薇说的那几个后生,他都知道,的确都是有些能耐本事的。随便挑一个给林碧香,都是一桩良缘。 阴薇笑了:“哪有这么简单?你不知道,你那宝贝女儿,眼睛挑剔着呢。”她给她选夫婿也不是 第一回 ,也没见她对哪个满意过的。 夫妻俩断断续续地说着话,男人时不时伸手挑逗挑逗女人,夜幕渐深,直到两人齐齐撑不住一日劳累再加某件事情消耗体能陆续睡去,才慢慢停了话头。 门外守门的婆子耳朵灵敏,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屋子里面的对话。她受过楚泠恩惠,后来虽然向阴薇投了诚,但对去世的楚泠还是有些怀念。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听见的,去给林茜檀透个音。 而事实上,这个婆子到最后也的确这么做了。 林茜檀并不觉得多么意外阴薇会在林权跟前顺便提到她的婚事,阴薇既然敢把董庸堂而皇之说给林权,肯定也是有些把握的。 至于林权怎么回答的,婆子便听不到了。 等那婆子离去,宋氏等人才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她们本来正要出门,这婆子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堵住了她们。 楚绛约林茜檀出门。 以往两人是一个在京城,一个在云州,分隔两地。那时经常通信。但林茜檀记得那时候她不识字,读个信还经常要借助别人,总不如现今面对面说话来得好。 宋氏等人也知道要出门,于是收了话头。林茜檀走在前面,她们跟在后面一路出了府。 林茜檀上了楚家的马车,随着楚绛往外走。两人从小相识,林茜檀十分信赖他。并不担心他将她带到哪个不合适的地方去。 马车不一会儿就走得远了,影壁里面,林碧香才从门里绕了出来,看上去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她两鬓甚至有些薄汗,有些糊开了面上的脂粉。她脚步偏快,来到门前就立即左右张望,但并没有看见林茜檀和楚绛的身影,不由既恼怒,又泄气。 她身后,一个比她流汗流得厉害得多,正头上淌着大滴大滴汗珠,犹如被泡在热汤里的小丫鬟见到这个低下了头,下一刻,不出意料迎来了她主子的斥责:“你不是说楚公子来了,人呢?” 小丫鬟自然不敢接话。 第34页 林碧香问完一句,像是也不期待丫鬟回答,兀自转身往回。她走动间,香风带起薄纱裙带,发顶步摇微颤,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明显就是刻意打扮了的。 小丫鬟迟疑了一下,见主子已经走远,连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跟了上去。 另一边,林茜檀和楚绛已经开车走出去了两条街。 林茜檀回京这段日子,楚家兄妹已经陪同林茜檀,将京城许多地段都走了一趟,今日是楚绛第一次单独邀约,楚灵并没有来。 本来他心里还有些忐忑,不敢确信林茜檀会不会答应。林茜檀答应了他,他可是暗自高兴了一两天,前天晚上更是兴奋得稍稍有点儿睡不着。 等真正接到了人,楚绛又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街道口人声嘈杂,楚绛时不时侧头和车里的人说话。薄如蝉翼的纱帘隔绝在那儿,楚绛看不见里面,从林茜檀的视角看,却是将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林茜檀本来是和表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然而当她在道路两旁过往路人当中无意瞥了一眼,看见王二狗,狠狠地愣了一下。 第31章 王家少年 王二狗正和一个身穿长青儒衫的男子坐在路边摊子上举杯饮酒,满脸爽朗笑意,像是正说到什么有趣的事。 他没留意大街上往来经过的马车,并不清楚林茜檀刚好经过。 那个正面和他对坐、背对着林茜檀的年轻男子正轻摇折扇一下一下扇动着,正巧就是那天和林茜檀有过一面之缘的客栈里的书生,王普。 王二狗和王善雅分别之后,本来正要乘船回家,是正好碰上王普,两人商量之后,王二狗就跟着王普一起到了京城来。 林茜檀多看了王二狗一眼,引得楚绛也顺着她的视线跟着看了过去,楚绛不知道发生在千石村里的事,只下意识对正坐在那里的少年有些第一眼的好感。 虽说有些痞气,但五官清朗,双目有神,双唇形状尤其好看,一整张脸说是潘安再世也不太夸张。但他又偏偏并没有多少的阴柔之气。 林茜檀早就回过头去,反倒是楚绛莫名其妙对着一个男人看了有那么一会儿。不过他很快就也不再看。 马车已经开了出去,楚绛很快也驾马跟上,走得远了。等他们没了影子,那儿王二狗才慢了一步看了看街上。 王普正笑说:“你打听东山侯府做什么?莫不是当真看上人家林七小姐了?”手中分明一只路边摊的破茶杯,在他手里却成了能够用来把玩品鉴的雅致之物。 王二狗做不来王普那文人雅士的样子,但也自有他一套风流姿态,他闻言,笑而不语,又像是有些害羞地突然想起什么,脸有些红。 林茜檀还是在翻她那本祖母给的小册子,一边和楚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在脑子里又飞快地照着小册子将京中排得上号的贵女通通刷过去一遍——宴国公府王家、广宁伯府陈家、左右丞相府阴家和顾家…… 楚绛正说到他们今天要去看的戏文,唱的是一出公侯之家的私生子流落在外,最终认祖归宗成为将军,建功立业且还抱得美人归的故事。 这个故事林茜檀后来陪阴韧看过,在当时的包厢里她和阴韧被迫发生过很不愉快的事,以致于根本没怎么去看戏文。后来再提到这出戏,林茜檀剩下的就只有厌屋及乌的反感了。 不过楚绛兴致勃勃,林茜檀不忍扫他的兴,便把自己心里的不快压了下去,没表现在脸上。 林茜檀顺着楚绛的话调侃了一句:“原来表哥也爱看这样的戏文。”少年将军和富家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 楚绛嘴角温柔,对着前方笑了笑:“二妹妹说闺阁姑娘总喜欢这些,我心想你可能会喜欢,便挑了这一出。”他耳根处有些不太明显的红晕。 林茜檀了然。 她放下小册子,将燕韶的事暂且搁下,陪着自家这个温柔体贴的表哥又专心说起了话来。 楚家寿宴,燕韶称病提前离去之后,林茜檀就再没有见到过他,也没听说他去拜访了楚家…… 他有意和强者联姻,用来巩固加强正在衰退倾颓的权势。楚家虽好,但他也未必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也还有别的选择。 就是不知道他若是放弃楚家这边,会和谁家的女儿扯上关系了。 林茜檀是刚说起曹操,那边曹操就到,她刚和楚绛说说笑笑着来到戏班子的大门前,居然就巧得和燕韶在那里撞上。 不过燕韶却不是一个人去的。 燕韶身为郡王,自持身份尊贵,就算要看戏,也大可以一句话把戏班子叫去他府里随他点戏,又怎么会纡尊降贵跑来外面? 自然是为了有所图而已。 楚绛和他寒暄,林茜檀便看到那边郑国公府的人“巧合”得也来这家戏班子看戏,几家人碰了一个头,便各自去事先订下的包厢,互不打扰。 林茜檀在二楼的走廊上拐弯过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边跟着郑国公亦步亦趋走开去的张家小姐,若有所思。 她看后面,没有留神前面,楚绛停了脚步她也没有发现。楚绛刚回过头来,正要问林茜檀一些什么,那边林茜檀反应过来想要刹车停住也来不及,一个直愣愣地就往楚绛胸膛上栽过去…… 十五六岁的少女正是芳华最好的时候。柔软而醉人的清香全无缝隙地扑面而来,叫本来就对少女心怀不轨的少年郎更是被这一撞撞得心如擂鼓,他面现局促无措之色,又像是欣喜,一下子有些忘了自己原本打算要说什么了。 第35页 林茜檀却是顾不上这些暧昧旖旎的。 她鼻头重重往男人胸口那硬骨头上一磕,鼻尖酸涩冲上脑门,正眼冒金星地难受,轻微的泪花都被喷洒在眼眶处——撞得疼痛。 楚绛很快也意识到林茜檀像是撞得疼,连忙问她可有碰到哪里了! 那一双带上厚茧的双手,是常年习武的证明,不小心碰上林茜檀手上的肌肤便磨蹭得林茜檀轻痒轻痒的。楚家公子文武兼备,又德貌双全,也不怪就连锦华公主那样的天之骄女也甘愿匍匐倒追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却是喜欢她的。 林茜檀前世的时候诸多的遗憾之中便有一样,就是在表哥楚绛向她多次委婉表达好感的时候,全部以“矜持守礼”的姿态加以拒绝。 在失身给董庸之后,林茜檀就更是觉得自己已经是董庸的女人,又怎么会再去接受楚绛? 今生和前世毕竟不同,在一个地方摔倒那是意外,连续两次那就是傻子了。 林茜檀虽然对楚绛并没有超出兄妹的感情,但谈婚论嫁……也未必非得需要那些东西。这世上有多少人一度热恋得难解难分却最终貌合神离,反倒是有些人盲婚哑嫁,反而后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所以她并不排斥给楚绛一个亲近她的机会。不然,又怎么会轻易答应和楚绛出来。 在确认过她没事之后,楚绛松开了手,回复了翩翩公子的模样,他们的包厢就在前面大致十几步远的地方,再走几步,就到了。 第32章 豪赌 戏文本身的确有精彩之处,不然也不至于将许多京中名流都给吸引过来。林茜檀粗略看过一些,但也许因为心境变化,两次看,也品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楚绛同样看得认真,但也不会忘记时不时转过头来和林茜檀讨论上一两句戏文的剧情,两人一边看戏,一边吃些像是瓜子这样的零嘴吃食,时间过得很快。 一楼大堂时不时爆发出些鼓掌、吆喝的声音,随着戏文剧情的深入,前期平平无奇的内容也越发有趣。 林茜檀几乎都要忘记过来的时候在门口那里碰到过燕韶,还是因为在戏文落幕以后他们离开,再在走道上撞见了对方,林茜檀才记得想起。 燕韶一如来时,对楚绛神态热络,眉宇之间却多了一分喜悦之色。林茜檀看完他,再下意识看向张家父女,眉梢便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 郑国公四十多岁,但面相偏显老态,本来平日有些严肃的脸上这时分明也是一派喜悦之色。至于站在他身后的张家小姐,却和郑国公不同,一副明显不悦却又强忍的神情。 林茜檀不动声色,没有多嘴,心里却是留了案底,想着稍后有机会的时候,叫人去问问看郑国公府张家的意向。 不曾想机会就在眼前。 郑国公府和楚家一样,甚至比起楚家还要人丁单薄。家中除了郑国公夫妇,底下也就是一儿一女。 再者张家不算世家,和林家也有一样相同:它也是大商开国的时候因为有从龙之功而被封了爵位。 郑国公张鲁元,林茜檀跟着阴韧时,在阴府里认识的某位好友曾评价他:好大喜功,爱慕名利。 站在眼前的张家小姐张嫣就是张鲁元的独生女儿。 林茜檀看向张嫣,张嫣也恰好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气之中撞上,相互给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林茜檀在楚家寿宴、林家乔迁宴上乃至前世都见过张嫣,这是一个容貌虽然不算上佳却自有诗书气质的人,偏瘦的身材虽然稍显干瘪但却极适合她眼下穿着出门的这一套蝴蝶逐花裙。 林茜檀察言观色,其实已经基本猜到眼前燕韶大概已经和郑国公达成了某种协议,而这份协议的交易对象很有可能就是张嫣。 两边的人说不上几句话就要分开,各走各的,燕韶自有自的去处,先走一步。林茜檀和楚绛则是趁着时辰正在午膳的档口上,打算就近去找一处能够正经吃饭的地方。郑国公父女则与林茜檀他们还有一段路可以同行。 因而男人自有男人的话题,楚绛和郑国公走在前面。林茜檀则是与张嫣走在后面。 短短同行的一段路已经足够叫林茜檀有意识地和张嫣建立起来一层浅薄的友谊。林茜檀说话很有技巧,张嫣不好拒绝她。 在林茜檀的记忆中,前世的张嫣并没有和东平郡王府扯上什么关系,她是在后来嫁去了别处,拥有一段美满的婚姻的。 林茜檀死的时候,还能听见她和丈夫由于琴瑟和谐传出来的恩爱美名。 林茜檀利用同行的一段路接近她,倒不是有什么特别目的,而是觉得因为她重生以来有意无意的操作,尽管使得楚灵以及楚家避过了和燕韶走得太近的命运,但这种命运终究还是如她所料地被转嫁给了别人了。 老天爷果然是十分吝啬的,从这里赋予一些,便从那里拿走一些。林茜檀不能不认为张嫣很有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因为她而阴差阳错地失去那一段本来应该幸福平顺的婚姻。 更甚至,说不定整个张家也会代替原本的楚家而随着燕韶陪葬。 “听说张姐姐好事将近了!”林茜檀眼看着就要走到车子停靠的地方,立即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尽可能自然而然地承接在前面几句对话之后自然流畅地滑出来。 而林茜檀这么问,自然有用意。 第36页 张嫣比林茜檀大上几个月,林茜檀喊她一句“姐姐”,理所应当。 林茜檀说完,便留心观察张嫣瞬间脸上的神色变化。 林茜檀话一落,张嫣便不受控制地展现交织出一瞬烦恼、焦急的神色,尽管掩饰得快——她几乎是立刻在林茜檀面前笑了出来。但林茜檀还是捕捉到了。 张嫣想起未婚夫,还是忍不住有些娇羞,只不过这时娇羞起来那笑容里多了一些对未来不确定的苦涩:“的确是,原定了今年秋日完婚,只是对方家里突然有了喜丧,还得等孝期满了。”于是她的父亲就动了趁机以此为由解除婚约,把她嫁给东平郡王做郡王妃的心思…… 但毕竟和林茜檀并不相熟,张嫣自然不会把家里那些事说来给不过几面之缘的人,正好两人没说上两句,就要正式说再见了。 林茜檀却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知道的消息。 楚家是世家,有声望,但其实有些华而不实。而郑国公府虽说根基薄,却有兵权,有实惠。 政治场上的事情,向来都是豪赌。郑国公选择燕韶而放弃皇帝燕广,等于把一家子的人命押上了燕韶这条几乎注定会覆灭的船。若燕韶真的能成,张鲁元的确会鸡犬升天,一跃成为国丈。 但问题是,燕韶能成功吗? 知道历史轨迹的林茜檀,再没有更清楚东平郡王府不久之后会是怎样的命运的——除非她有意站到燕韶那条船上去帮助燕韶扭转败局。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和燕韶又不熟。 林茜檀上去马车,楚绛笑问她可有什么想吃的,她道:“表哥决定就好,我不挑的。” 楚绛眼带笑意,道:“那么我便随意带路了,到时候带错了地方,表妹可不能怨怪。” 林茜檀笑着道“好”,放下车窗帘子,一瞬间笑意便淡了很多。她无意去管燕韶是死是活,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因为她被牵连进漩涡,丢了美满婚事还不算,还有可能全家遭祸。希望以她微薄之力,能够尽可能为张嫣乃至张家做一些补偿——至少,不叫张嫣的命运偏离太多。 第33章 少奋斗二十年 林茜檀和楚绛去吃过午膳之后,楚绛原本要护送林茜檀回家,正巧就撞上了锦华公主的近身侍婢到附近购买新鲜出炉的糕点。 那个婢女自然认识楚绛,看见他,忙不迭就将他往锦华那里带:“公主殿下就在那边的车子上,刚刚还说到有一本书上的字句生涩,若是楚公子在,一定能为她解答。奴婢就这么巧在这儿撞上了,岂不是天下第一的巧事?” 天知道锦华的确是在车上看书,但看的并不是什么字句生涩的正经圣贤书,而是讲述市井中才子佳人私奔故事的情爱话本。 婢女找了借口把楚绛喊去,楚绛不得不去,至于林茜檀则是从头到尾被人当作空气一般忽略了过去。 楚绛一去不回,林茜檀不知道他被锦华拐去了哪里,见他久久不回来,也没叫个人回来说一声,便不等他了。 林茜檀径直吩咐车夫送她去城南。 车夫是楚家人,有些看人下菜,并不很看得起林茜檀这个并非出身在世家的表小姐。 虽然也按照林茜檀的吩咐,将她送到了指定的地方,却根本没有关心林茜檀带着婆子丫鬟闪进一条巷子去是做什么去了。 直到日头将近偏西,林茜檀才迟迟而出。车夫早就有些不大耐烦,只碍于林茜檀身份至少在表面上十分礼让。林茜檀装作没看出来他的态度稍有不善,重新上车,由他将她送回了林家。 林茜檀出去的时候空手而去,回府的时候,待梅和锦荷的手里却多了大包小包的东西,不免叫人多看一眼。但旁人只当是楚绛买给林茜檀的礼物,并没有多想。 这一堆物品当中,的确是有些出去逛街走动的时候楚绛买给的像是衣物饰品那样的东西。但这些东西,都远远不如宋氏亲自谨慎带回来的一个小梨花木箱子一丝半点。 宋氏小心翼翼按照林茜檀的吩咐,关起门来将那个梨花木盒拿去内室隐蔽处收了起来。做完这些,她回到林茜檀跟前时,还仍是抚摸着自己胸口,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 谁会想到,楚泠会给女儿留下一笔堪称巨富的财产,被寄放在城南一处供养孤寡老幼的破旧养生堂里。 林茜檀却比宋氏淡定得多:“也许娘亲觉得,我孤零弱女在林家太过势弱,她不信任林家,才会将手里的产业全部偷偷移到外面去。”至于留在林家的那一份在别人看来丰厚的嫁妆则根本就是障眼法! 但,楚泠不止瞒着林家。 从养生堂负责人周逸的嘴里知道,楚泠留给林茜檀的这一份巨额财富,林家不知,就是楚家的人也是完全不知道其存在的。 防范林家林茜檀还能理解,楚家是楚泠的娘家,一笔巨大财富楚泠为什么连娘家人也不告诉呢。 开遍天下的二十一钱庄,随处可见的粮铺、医馆和饭店,不说富可敌国,也起码是富霸一方了。而这一切,在楚泠本人去世之后,仍然在周逸的总控下,继续维持运转着。直到一个子也不差地全部交给到林茜檀的手里。 林茜檀看得出来那个叫做周逸的男人应该是爱慕她的母亲的。不然他的眼睛深处不会有一丝沉淀多年的悲伤和怀念。 悲伤所指的自然是对爱人已逝的疼痛,至于怀念,大概是看到和楚泠长相相似的林茜檀,必然会有的一份感情。 第37页 在养生堂里,林茜檀就已经粗略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扫视了梨花木箱里面的东西:地契厚得要用油纸特地包成一个趋近正方体的砖块,现成的大额银票显示的发行日期也都是楚泠去世那年之前,另外有几本或是账册或是手札的本子,以及几样各自用小囊装起来的杂物。 和那个装着楚泠书信的木盒不同,梨花木箱一看就是有些年头完全不曾打开的。虽然,钥匙就在周逸手里。 宋氏惶惑不安,等到屋子里不相干的丫头彻底退出去,她才伏到林茜檀的耳边,用尽可能压低的声音,道:“小姐,我还是不放心呐……”就怕是……不义之财。 待梅和锦荷这两个跟着一道去的,也一模一样的紧张神色,看守在已经关上的门口,一副唯恐有人在外面偷听的模样。 林茜檀看她们这样,真是既暖心,又好笑:“你们几个这般模样,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别人本来不知道咱们搬回来一座金山,这下可都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林茜檀心里也知道不能怪她们,她们这几个人,一向都是“穷”怕了。突然间骤然被飞来的钱砸到,会晕也正常。 林茜檀把话说到这份上,几人反而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给林茜檀带来麻烦,不多时,几个人也都努力把表情调节回来,至少不那么明显能看出异样了—— 除了被宋氏收起来的那一部分财物,林茜檀自己兜里还揣着个类似身份凭证的玉牌,凭借两半合到一处的玉牌,林茜檀便可以到楚泠留下的产业里见一见那些从来没有见过大东家的各个分店的掌柜们了。 林茜檀说不兴奋激动是不可能的,财富从天而降,让她瞬间少奋斗了二十年,但林茜檀同样还能十分冷静地想到,她的母亲楚泠,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以一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把财富留给女儿? 正想着,庭院外面远远的便能够听见一阵喧闹的说话声,叽叽喳喳,林茜檀听得出林碧香的声音,知道这一位怕是要过来找茬了。 她的表哥楚绛的确是香饽饽,人人都喜欢,人人都要咬一口,林碧香也不能免俗。看来她是听说她带着大包小包回来有些着急着过来,想着酸言酸语呢。 可怎么也不看一看自己配不配她的表哥! 林茜檀一边喊待梅去开门,迎接“贵客”,一边忍不住想,林家和楚家是死对头,林碧香一向用她身上楚家的血统来攻击她,若是那位一心为女儿张罗婚事的某个人知道自己亲生的女儿喜欢楚家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第34章 主动出手 林碧香也只是比林茜檀小上那么一点,但从前年时起,阴薇就已经陆陆续续在替她选择成亲对象。 不像林茜檀,阴薇总有各种理由拖着,到不好再拖的时候,干脆就一了百了想着毁她名声,或是……张罗几家表面看着不错其实私底下臭烂的夫家给她。 而董庸,就只是其中最被看重的一个。 董庸是阴氏一族的外甥,看在林权眼里大概也是一个杰出而又有些背景的青年。但董庸毕竟家徒四壁,阴薇就是想把林茜檀嫁过去受磋磨,把楚泠留下给她的嫁妆变相地抠下来,也至少要做得明面上看得过去。 而实际上在前世时,阴薇的确就干成了这件事的。 林茜檀一死,那些根本没用掉的银钱财物,就都落在了旁人手上被顺理成章瓜分。这个“旁人”里,有阴氏姐妹,有董庸,大概也会有林碧香。 毕竟楚氏名门的嫁妆里,也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眼前的这个林碧香已经走到跟前,林茜檀却在这时鬼使神差地从嫁妆上面想到一桩自己曾经根本没有在意的事上去。 她忽然记起当年在林家进京之后,城南曾经有过一场大火,火势滔天,一夜过去埋葬了许多人命。 而据说起火的原因,正是城南有家养生堂里没有看好火烛,以致于连累乡里。 城南那儿贫民不少,功能类似的养生堂也很多…… 林茜檀却没有工夫细想,林碧香已经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面前的少女没有与林茜檀客气,一走到桌前就自顾自地坐下,张口来所说的,就是不怎么中听的话:“姐姐可是与外男私自出门了?” 林茜檀听了就笑,她不能与外男出门,林碧香就可以是吗? 别说楚绛算是表哥,就算不是,她要与谁出去,何时轮得到林碧香多嘴多舌? 林碧香打小被父母长辈疼宠,性子张狂高调,虽然并不蠢笨,但实际上很多时候行事比较冲动,做事不经思考。 不过人终究也是会变。 就像她,在阴韧手下被迫成长,林碧香也会随着时光流逝有所蜕变。 林茜檀知道来日的林碧香也会变得抹去棱角,变得厉害、不好对付,那么她做什么要给林碧香走到那一天的机会。 林茜檀冷笑过,接在林碧香那句话后面故意说了一句:“我与自家表兄出不出门关八妹妹何事?”完全不打算给林碧香留面子。 长辈们都没说话,林碧香一个做妹妹的倒是管教起长姐来了。 这时正是晚饭饭点的时候,林碧香自己沉不住气,非要跑到林茜檀那儿碰灰,林茜檀不打算多跟她牵扯,挑衅到了,见好就收。林碧香占不到口头便宜,只能是愤愤然地跟在林茜檀后面,一起前往正房那里,去给长辈们请安。 第38页 林碧香人没在银屏阁待多久,倒是打翻了林茜檀屋里两个茶杯,杯子里的茶湿了一桌,负责收拾的裁云,便又有活儿干。 屋里的丫头们要么是跟着林茜檀一起去往正院,要么便是自顾自趁着主子不在去吃饭,自然也没谁去多留意还有一个丫头还在那儿给屋子里更换桌布,收拾桌上的狼藉。 那边林茜檀刚到正房。 林碧香不出意料要把林茜檀和楚绛私自外出的事拿出来说道说道,就算不扒下林茜檀一层皮,也要叫她一身骚。 林茜檀也并不意外林碧香的话能够成功地挑起某几位长辈、尤其是她父亲的不满,楚家在林家不受欢迎,林茜檀在林家地位尴尬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身上自带了半个“楚”字。她和楚绛出去,长辈们知道是一码事,当面说来又是另一码事。 二太太沈宁照例要阴阳怪气地趁机把三房的人全给挤兑挤兑,上首的两位长辈虽然没说什么,但明显也是有些不悦。尤其林阳德更是把对林茜檀的不喜挂在了脸上。 林茜檀很乖觉,长辈们说什么,她便应什么,不一会儿到了坐下来吃饭,自然也就没人说道了。 林碧香有些小得意,趁着无人留意时故意挑衅地看了一眼林茜檀。林茜檀一时没与她计较,却是在晚膳结束后一家人坐下来正正经经叙话的时候,状似无意说了句:“听说八妹妹今日早间在二门外摔了一跤,可有伤到筋骨?” 林碧香原先还在笑着和阴薇说话,闻言便脸色微沉,林茜檀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是哪个贱嘴的奴才告诉她这个? 她不小心被门槛绊住裙锯,在垂花门那里摔了个大马趴,样子难看之极,正是在追着楚绛出去没见到人,往回走的时候。 林碧香下意识想着掩饰自己跌倒丑态,道:“不过是下人以讹传讹,哪有那么严重?” 阴薇不是林碧香,反应显然快得多,在林碧香还要再说的时候就出声阻止了她。 “香儿!” 林碧香听见母亲呼唤,一时也回过了神。 林茜檀明着是说林碧香摔了一跤,其实只是在告诉在场的人,林碧香早上那时候是出过二门的。 林碧香一天都在府里不曾出去,家里的长辈也都知情,大早上的做什么凭白无事要走到二门那去。 林茜檀说得不清不楚的,一字未提楚绛,但是这些心眼多的长辈们,相信自然会自己脑补的。 林碧香显然也是反应过来自己被林茜檀明着阴了一把,恼怒地看了过去,只见林茜檀已经拿起茶杯正要喝茶:“八妹妹没事便好。” 林茜檀以往在林家一向以温顺不惹事的形象出现,这一晚少见地主动出手,不免叫家里许多人侧目而视,多看了她几眼。 而林碧香,只是“闲着无聊去二门那附近走一走”,自然犯不上要被长辈训示,可并不意味着,等家族聚会散了以后,没有人会去核对白天时候门外的一些情况。 林茜檀是不关心林碧香回去以后会不会不爽快,她只管自己带着锦荷等人走了。锦荷也是真正第一次看见林茜檀动手坑人,心里高兴:“小姐干得漂亮。” 林茜檀笑:“这算什么,不过还击而已。” 第35章 婚事 林茜檀从云州回来,有不少地方变化,是但凡有眼力的人或多或少都能看得出来一点的,但人毕竟还是那个人,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总不能是被山贼掉包了。众人也只当她突然转了性,但没多少人将她那些变化放在心上。 毕竟林茜檀总归还是那么个脾性,闭门不出,旁人自然以为她多半还是在倒腾她那些绣活。 至少魏嘉音两三次登门,她就总是在做那些。 绣活虽然是阴薇不怀好意之下,唆使林茜檀学会学精,但久而久之,林茜檀也的确捣鼓出了乐趣,但乐趣只能是乐趣,偶尔缝缝补补或是消遣时间还成,真要当成一项贤淑女子的“资格证书”恐怕是大可不必的。 她更多的时候,要么总是拿着她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地钻研,要么写写诗作作画,日子也过得悠闲。 闺中少女就是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往林茜檀没觉得有哪里不妥,但随着前世里跟阴韧外出过几趟,林茜檀已然有些不同的见识。 之所以尽量在家待着,一来是因为夏日酷热,午后又总暴雨不断,二来则是由于董庸突然之间就成了林府的常客。 林茜檀之前就已经被他“偶遇”过两次,他依然衣冠楚楚,文质彬彬,若不是已经知道他为人,大概会被他那副模样给蒙骗过去。 董庸是阴薇庶姐的儿子,按理说阴薇对这么个“低等下贱”的庶出姐姐所生的侄儿应该不会有什么亲近之感。但偏偏出于某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她要和董庸故作亲近,开始邀请他上门。 这其中原委,林茜檀既有自己的合理推测,也有从董庸嘴里亲口听到的。 董庸曾说,林茜檀和他算是姨表兄妹,表兄妹之间应该常来常往。 自然,也是要为楚家里那一件事情辩解一二,把自己兽性大发,伪装成年轻男子一时冲动,经不住轻浮女子诱惑。 林茜檀心道:反正那蒲团也已经死了,真是任凭他怎么说都行了。 若她只是普普通通十五六岁的少女,也许的确看不破董庸很是出色的演技。 第39页 正想着,这时锦荷一边从外头撑伞带着个小竹篮回来,装的是这一日的午膳,她进来,一边抖着湿哒哒的裤脚,一边道:“老太太说了,雨大,大伙儿各自在屋里用饭便罢了,不用过去请安。” 林茜檀无可无不可,她本来也不是非得乐意每日过去面对一家子人的。 只是因为看见锦荷面色有些不好,才多问了一两句,于是便听见锦荷有些不快道:“还不是因为大厨房里的婆子?我去拿饭,她们当我是聋子,在那儿嚼舌根,说什么小姐你要做门客娘子。” 董庸是阴韧府里的门客,这句“门客”娘子,指的自然是她。 寻常外男本来不能进入全是女人的内宅后院,但董庸毕竟是三夫人阴薇的侄儿,做姨母的要见侄儿,也很说得过去。 非但如此,还喜欢叫林茜檀姐妹三个过去作陪。 林碧香事不关己,大大方方地去了。林抒尘畏惧嫡母威势,不敢不去。至于林茜檀,自然是能不见董庸,就不见董庸,哪里能叫阴薇如愿。 她每每称病称事,在旁人眼里当然也就成了做贼心虚的表现—— “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去。”林茜檀道。 底下那么多的奴才攸攸众口,她可堵不过来。 不过林茜檀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盖过流言的最好方法,也许并不是去澄清它,而是用更大的流言去遮掩它。 “告诉青松,”林茜檀拿出几粒碎银子,又对锦荷道:“有空多请门房上的小子们喝酒吃菜,聊聊天,培养培养感情。” 锦荷笑着应了,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锦荷已经吃过,她接了林茜檀的银子就往外走,不一会儿便再次消失在了雨帘子里。 这样的雨天,行人走动稀少,林青松是肯定在他屋里待着的。 林青松是前阵子林茜檀还在楚家暂住的时候一次外出偶然捡回来的小乞丐,她见他被人围殴欺辱,感同身受,便起了收容他为己所用的心思。再看他虽然身上脏污,但却懂得即使身在逆境还注意仪容仪表,就知道这个人是有些长处的。 “林青松”这三个字自然是林茜檀给起的名字,林青松也知恩图报,林茜檀赏他饭吃,他便尽心尽力为林茜檀办事。 当然,别人都不知道门房上冉冉升起的那一颗小厮之星,是林茜檀的人。 宋氏也见过林青松,这时等锦荷出去,正好将剥赶了皮的果片端了过来,道:“那小子,横冲直撞是横冲直撞了些,但看着就是靠谱的。” 林茜檀本来已经拿起书本,听见乳母的这番“靠谱论”,不由笑了起来:“怕是在您眼里,就没几个年轻男人不靠谱。” 阴薇不在意林茜檀婚事如何,宋氏却不能不在意,每每看见稍微好些的,都要夸赞一两句,像是企图以此勾动林茜檀的春心似的。 宋氏嗔了林茜檀一眼,笑道:“小姐又乱说话,我何时见人就夸?还不是因为看着确实好,才多说两句……” 像是之前那个小渔村里的小子,她说不错,林茜檀非得说人家不务正业,不干正事。 宋氏哪里知道林茜檀是意有所指,只当她是见不得她说男人,提了那么一两次,也就揭过去了。 宋氏为了解决林茜檀的终身大事,是挑女婿不问出身,林茜檀却下意识有些骨子里的认为只有门当户对才是好婚姻——至少,夫妻实力也不好差太多。 阴薇有权插手她的婚事,她也不会坐以待毙,是肯定要有所筹谋的。 她心目中首选的,就是和自己有亲缘关系的楚家。 其次,也有那么两三家的公子是在几次宴饮聚会上见过,留了几分心思观察,有些好感的。 譬如广宁伯府家的陈公子,就算是林茜檀列出来的夫婿人选中的一个。 林茜檀笑说:“那我挑了几个,也不错,您怎么就看不上?” 第36章 招募 宋氏听见林茜檀这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答道:“小姐看中的几位自然也不会差,可叫我来说,又都有不足,也就是表少爷好。”但可惜楚家样样都好,唯独有个不省心的婆婆,这便不太妙了。 须知嫁人嫁人,嫁的是那个男人,其实和婆母相处,才是婚后生活最主要的一个部分。 林茜檀赞同乳母的观点,但却不能顺着她的话去说。两人由于生活经历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的确不太一样。 这边说着话的工夫,那边锦荷就已经去了一圈回来,林茜檀心想反正这书也看不成了,不如干脆把书本搁下来。 裁云等几个小丫头立即就进来,将一桌子的微乱给收拾了。 林茜檀知道董庸这时候正在阴薇房里做客,锦荷出去两趟,也带回来几个林茜檀想知道的消息。 阴薇说这两日雨多,待放晴了,她想带姐妹几个去城里的衣裳铺子做几件时兴的款式。 自然,董庸也有机会堂而皇之跟着去了。 林茜檀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其实有些恼怒,董庸那么个货色,如今倒贴给她她也不要,阴薇怎么不把这么一个“才俊”留给自己的女儿? 林茜檀看不上董庸,林碧香同样也看不起董庸,林茜檀在银屏阁评价董庸,林碧香也在她的闺阁之中正与身边心腹的丫头说着。 董庸在楚家寿宴上做出来的事,虽然有阴家刻意压制舆论,但别人也许不知情,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董庸的这个“案底”? 第40页 还是阴薇怕她年少无知,不小心被董庸诓骗了去,特意将当日董庸怎么在楚家做了什么,给笼统地说给了林碧香。 林碧香道:“那个癞蛤蟆,也不看看他那个穷酸样,谁给他的勇气敢抬头看我?” 采彤等人自然是迎合的。 采彤最受林碧香重用,由她代表一屋子的丫头站出来说话再合适不过。她想了想,笑道:“大伙儿都知道那人是七小姐的未来夫婿,他应该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又怎么敢肖想小姐你。” “呵,最好是不敢。”林碧香冷笑。 林碧香满心满眼的瞧不上董庸,也觉得他最好是快快娶走她那个碍眼的七姐,眼不见心不烦。 林家三房三个女儿,林抒尘是个贱妾生的,自然不用多说。两个嫡女,林碧香和林茜檀是从小就不对付。 茜檀,碧香,这样的一对名字,叫人一看便知道这两人是姐妹,就连当初林权起名字的时候,也是有希望她们姐妹两个和睦相处的意思。 但林碧香如何愿意自己总是被放在和林茜檀一起时时比较。 明明无论是容貌、才华、母族乃至家中长辈宠爱,她哪一样不是胜过林茜檀? 偏偏自己晚出生了一步,做了个妹妹。 林茜檀也在和乳母说到这一桩。 小的时候,林碧香还缠着林权,要求和林茜檀“换名字”,这件事,林茜檀印象深刻。 林茜檀感叹旧事:“分明我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有,怎么反倒是她嫉妒我。”嫉妒到对她时时践踏,时时为难,乃至后来就连她用过的渣男也要迫不及待抢了去。 而被姐妹二人不约而同说到的那个男人,正由林子业陪着,坐在林家后院里一处靠走廊的小榭当中,对着雨景,附庸风雅。 楚慎被派来给林茜檀送节气礼品,正巧经过,便看了那么一眼。 因为挨打,楚慎本来整洁的面容上多了一处缺陷,心里对害他这样的始作俑者,自然记恨。 他事后千思万想,怎么想怎么就觉得,多半是林茜檀故意坏他好事,于是特意托付了刚好要去平源郡城收账的一个相熟之人顺路去打听看看,于是果然知道事发当天晚上,林茜檀故意让了两个丫头的房间给客商…… 林茜檀收了楚家的礼,也没问来的是哪个管事,根本也不知道楚家里来的人是楚慎。 桌面上,一个用了名贵竹材制成的篮子里正被打开,几样去热消暑的吃食、两盒有价无市的胭脂,以及一个用来把玩的小物件罗列在里面——这是舅家送来的小心意。 林茜檀从中优先取出了胭脂,立即就打开了盒子,闻了一闻,很是喜欢。 另一边,楚慎则是飞快回去楚家,与楚绛汇报了这么一件事。 两盒难得的胭脂,就这么送了出去,竟是半点也没有给母亲以外的人留,身为那个“母亲以外的人”,江芷悦在听说之后,自然是十分不快的。 江芷悦仍然寄住在楚家,自然有机会和江宁娘一起,前去参与京中各种各样的聚会。林茜檀有机会碰上她,实在并不奇怪。 她脸上的不悦太过明显,林茜檀直到回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江宁娘同样不满儿子偏心偏得没眼,便将自己的那两盒匀出来一盒,给了江芷悦。 但姑母给的,和表哥给的,又怎么会一样。 那边林茜檀已经回到家去,这边江宁娘和江芷悦还在半路上。江宁娘正哄着侄女,忽然被前面一阵动静吸引去了注意力。 打听之下,才知道是东平郡王府的小厮仗势欺人,惹了纠纷,前面一言不合正撕打着。几个人围攻一个身穿短襟的高大少年还远远不是对手。 两人看了一会儿热闹,直到瞧见那边燕韶自己出面,两人才放下了车帘,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那边,王二狗还站在人群之中,面对比眼前他几乎矮了半头的富贵王爷,不卑不亢,双目炯炯有神,叫燕韶十分欣赏。 东平郡王府的小厮依仗主人家权势,霸道插队买东西,身为那个被插队的人,王二狗又怎么有不还手的道理。 本来以为打了贵人家的狗,少不了要躲一躲麻烦,哪里会知道燕韶也是个礼贤下士的——他来日总要起事,对于文武人才,是永远不嫌多,王二狗一个打几个还稳稳当当地打赢,显然对了他的胃口。 他先是代替几个不懂事的奴才道歉,一石二鸟地在周围百姓当中刷了一波好感,然后才与王二狗道:“这位兄台武艺高强,不知可否愿意到本王府上效力?” 第37章 飙演技 楚家送了礼,林茜檀总要回礼。 只是可惜林茜檀虽然努力赶工,但还是差了一些针脚没有完成。 所以她几乎一回到家,就把针线拿了起来,一做完,就命宋氏将之前已经做好了的那几套夏裳连同打包了,送去楚家。 “只怕舅太太还未必看得上咱们做的衣裳。”宋氏刚走,锦荷就张了口。她也没少给林茜檀打下手。为了帮忙,她的手指头都被戳了好几个窟窿。 林茜檀也知道她做的衣裳,江宁娘怕是根本就不会多看一眼,不直接拿去扔了都是不错。她却道:“穿不穿是她的事,做不做,就是咱们的事。” 楚家并非别家,回礼也讲究一个心意。以往送些缝制的东西,那是她穷,现今有了金山银山还送这些,那就是纯粹一份心意。 第41页 楚家一家子每人一套夏日穿的衣物,大多是林茜檀亲手所做。她所有的技能当中,还真就是女红最能拿得出手。 宋氏趁着傍晚时分出的门,赶着去了一趟楚家。这一来一回的,也花了不少时间。等到她回到东山侯府的时候,几乎已经入了夜。 锦荷没有说错,江宁娘的确不大看得上林茜檀做的衣裳,但楚渐兄妹、父子却都喜欢。尤其楚绛据说还当场就拿着衣裳去换上了。 自己花了心思做的东西被人肯定,林茜檀自然高兴,心中对于楚绛的印象又加上了一分。 林茜檀辛苦做衣裳给别人穿,她自己穿的衣裳反而轮到别人来做。 又过一日,阴薇果真是趁着风和日丽,喊了三房的三位小姐,一起去往停兰阁。林茜檀本来并不想去,但架不住阴薇当着请安时候全家齐聚邀请,林茜檀实在不好拒绝。 由此可见,下雨也有下雨的好处。 林茜檀于是随意收拾了收拾,当日便跟着出了门,路上只当跟车的董庸并不存在在那里。 阴薇带上他,林茜檀便设法喊上了林子业,有林子业绊住了董庸,董庸也就没有机会在林茜檀跟前伸展手脚。 马车从府门出,穿越一条又一条街道,来到停兰阁。阴薇带着人进去,由掌柜的亲自接待,很快母女几人就进到事先约好的那个包间。 董庸则是与林子业一起,被带着去了附近的戏馆里听戏,打发时间,并不和姨母、表姐妹待在一起。 阴薇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董庸不在她也有事可做,她像是生怕林茜檀过于害羞,不敢和外男接触似的,想了办法支开林碧香和林抒尘,寻找机会和林茜檀单独说上了一通话。 林茜檀看着眼前阴薇一如平常的温柔笑意,听着那使人如沐春风一般好听的嗓音,却只觉得虚伪又作呕。 可还是不得不适当装出一些阴薇熟悉的怯弱模样来:“…以往母亲不是总教导我要留心与外男距离,怎么如今却叫我去和表哥接触?”一副懵懂而信任的表情。 阴薇握上林茜檀的手,将她的手拉到怀里轻柔摩挲,仿佛看待在眼里的,是世上最价值无双的珍宝:“傻丫头,往日不叫你抛头露面,那是怕你被那些毛头小子用目光轻薄了去。可庸儿不同,他是表哥,又是我看着长大,人品自然能够放心。最主要的……” 说着,阴薇停顿了一下,伸手抚摸上了林茜檀的鬓边,抬起视线慈爱地看向林茜檀的发顶,又接着道:“最主要的是,你到了年纪,母亲总要替你相看婚事。母亲看来看去,就是庸儿最好。表兄表妹,知根知底,将来就算是出个什么事,娘家也可以随时替你撑腰。” 至于董庸在楚家做下的那一笔,则被阴薇轻描淡写成了年轻人难免受不住诱惑。总归,是和董庸串过说辞,和他是一模一样的说法,过错全是死了的蒲团来承担。 阴薇说了又说,却见林茜檀像是半天不开窍,不由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过犹不及,误导得太过,把林茜檀教成了一根死木头…… 母女二人于是各自在那儿飙演技,只是区别在于,林茜檀已经看穿阴薇的面目,而阴薇却不知道林茜檀重生的底细,还当林茜檀是那个被她一手忽悠大的元配嫡女。 林茜檀心道:不就是装傻充楞么,谁还不会?阴薇是个中高手,而她,也不会太差。 反正在阴薇那里,她本来就应该是对女戒女德那些条条框框信奉到近乎忠诚不二地步的一个人,呆呆傻傻,刻板又无趣,总之,她一口咬定闺阁女子不和外男接触,也就对了。 林茜檀坚守底线,阴薇自然白费口水,又见被她打发走远的林碧香和林抒尘正各自摘了几朵院子里的花回来,便不得不停住了话头。 停兰阁的衣裳都是好的,既可以量身定做,现成的成品也是极好,母女几人也都各自挑选了一些花样,很是在停兰阁里逗留了一会儿,才从里面出来,和林子业、董庸在街口汇合。 董庸十分含蓄地对林茜檀频送秋波,林茜檀只装作看不见;林碧香看不上董庸,自然当他是空气;反倒是林抒尘全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知道董庸底细,居然被这个外表端方也有些才能的表兄吸引了过去。 林茜檀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个庶出的妹妹对董庸生出些什么心思来。她正忙着被林子业吸引去了注意。林子业正拿他最近新得来的一柄荷花美人扇在林茜檀面前献宝,林茜檀也就更不会去看董庸那边。 林子业正是青春叛逆的年纪,许多的行为变化,就是阴薇这个做母亲的也看不懂。林碧香更是气闷。她和林子业才是一母同胞的双胎姐弟,结果从上半年开始,林子业忽然就对林茜檀态度骤变,成了如今这一副亲近巴结的模样。她要是敢当面去说林茜檀的坏话,他还不肯依。 林茜檀也觉得越发莫名其妙。 前世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如今的这一出,他和林子业,同父异母,可从来就不算一条船上的人。 第38章 不巧之遇 阴薇带着三个女儿出门买衣服,自然不会单单只是去一趟停兰阁。 几人再去上一趟隔壁的胭脂水粉铺、首饰铺,便正好到了晚膳的时辰。阴薇要往回走,林子业却说要就地选个地方吃饭。他熟知附近商业店铺,自然能够如数家珍一样,一口气说出好几家来。 第42页 阴薇最疼儿子,看着这时又是邻近傍晚的时辰,想了想,打发了一个跑腿的丫头往府里去告诉一声,便随了林子业,果真是就近选了一个菜馆子,往里走去。 大堂生意兴隆,宾客云集,形形色色的客人也以不同姿态占据了各个桌面,观其行,听其言,大致款式相同的锦绣华服下分别都是什么行业的人,也就一目了然了。 如今大商正在对戎国用兵,大堂中便有不少人正在议论北面的战事,当今陛下力大而神勇,手底下也是猛将如云,喜报已经传来,说是对戎国发动的讨伐已经取胜。虽然未能攻灭对方国土,但收获颇丰。 趁着这股热闹,如今朝中也是喜事连连。最大的一桩,便算是朝廷之前曾以编纂夏史为由,招募大儒学士进京,这批人已经陆续相应号召,来到京城。 阴薇对朝廷大事不感兴趣,她所在意的,只有丈夫爱不爱她、一对儿女顺不顺利,以及生她养她育她的阴家前程如何。 尽管外头有人说阴家玩弄权术,是奸佞,但阴薇无论何时都是和兄姐站在一起的。 皇贵妃阴蔷生育二皇子和五皇子,是在朝中储位空悬的前提下竞争东宫的强有力人选。而两位皇子的亲娘舅阴韧则手握大权,更是在君王不在京城期间,打理国政。 林茜檀知道,按照历史的轨迹来说,天隆帝的权力逐渐被蚕食甚至架空,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几人迅速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上了二楼。一边走着,一边各有所思。本来以为不过是在外吃上一顿晚饭,结果完全没想到会有那么“巧”,能在二楼的拐角凭栏处,碰见阴韧。 阴韧正笔直垂立在足以俯视下面犹如集市一般的大堂的位置,单手敛袖背在身后腰腹上像是攒着什么在把玩,另一只手则是手持一个杯盏,抬手小口慢饮。 他通身鸦青的锦缎长衣以一条半掌宽的腰带约束,将他修长的身材都裁剪了出来。带着些阴森之感的净白皮肤上,一双狭长的唇竟是有些病态的艳红。 林茜檀下意识一个微窒,她每次看到这张脸,都会很是不舒服。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天生下来就这么一副骇人模样。 更别说,这人还刚好姓阴。 阴薇却是惊喜,林碧香眼中也是带上一些笑意,林子业这个外甥倒是对于舅舅出现在那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至于董庸,则是早在阴韧闻声回头的瞬间,收敛了停留在林茜檀身上稍稍有些肆无忌惮的目光。 阴韧淡淡笑道:“今日倒是巧,薇儿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外逗留不曾回去?” 阴薇听见兄长问话,自然如实回答。 其实阴韧这个做哥哥的,从来对她都是不冷不热,但阴韧才华极佳,三岁能诗,五岁便成文,到了十几岁就已经博古通今,名登天下,让阴薇从小就在闺阁圈子里很有脸面。久而久之,阴薇倒也能把那种虚荣心当作兄妹情了。 两边的人一番寒暄,在阴薇几乎讶异的目光之中,阴韧竟是破天荒一般邀请他们几人直接与他同用一个包厢。阴薇自然没有不肯,阴韧也不管她怎么想,径自转身往长廊后面一处房门半开的厢房去了。 旁人都没觉得如何,一行人之中,大概也只有林茜檀听说要和阴韧同桌吃饭,浑身难受了。 她刚皱了眉头,那边阴韧竟是突然回头,诡谲地扫视林茜檀一眼,却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又继续在前头带路。 他本身就给人摄魂的恐惧感,后面的人被他那一眼看过去——哪怕不确定是不是在看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适。更何况林茜檀这个对他相当熟悉的人。 林茜檀下意识地感到心头一凉,那种被毒蛇盯视的熟悉感觉不过顷刻之间就让她身上战栗起来。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不好了。 但林茜檀显然没有说“不”的权利,所有人都在往阴韧行走的方向去,她自然也是不能后退的。 楼下,几个食客还在那里高谈阔论,攻击阴韧是奸臣当道,殊不知他们刚刚议论的人就在他们头顶上听着他们说话。 楼上,林茜檀却是已经不怎么听得到底下这些细碎喧哗,有些她想忘记也忘不了的过往,正再一次潮涌似的,在她脑子里呼啸。 林茜檀曾经嫁给董庸,却在几年时间里有过半的夜晚是躺在阴韧寝室的床上睡觉的。别人不知道,林茜檀却知道,阴韧暗恋她的生母楚泠,而她,似乎应该觉得“幸运”,能够成为自己母亲的替身,供阴韧玩乐。 而身为丈夫,董庸这个无耻小人,面对妻子被他亲舅占据,所选择的也不过是为了换取权位而毫不犹豫视若无睹,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荣。 林茜檀努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像楚家寿宴时那般,做到平心静气。但和上次不同,这一次阴韧的表现和前世时某些时候太像了,由不得林茜檀不受影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跟了过去,又是怎么踩过门槛而没被绊倒。等众人全进了包厢,自然有人唤醒林茜檀。林茜檀顺应那呼喊她的声音看过去,只见林抒尘正与她说话。 林茜檀浑浑噩噩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明显,叫林抒尘忍不住问上一问。林抒尘是林家庶女,在三房三姐妹中,一向最没有存在感。 她在林家的地位比起林茜檀还要卑微一些。林茜檀虽然过得不好,但起码在楚家衰亡之前总还有个依靠。而林抒尘,人如其名,就像尘埃一般渺小而容易叫人忽视。林茜檀印象中的这个妹妹一向有些明哲保身,不太多管闲事。 第43页 第39章 阴晴不定 林抒尘自知出身卑微,所以才会看上董庸。 在她看来,董庸和她条件相当,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不过她也知道,嫡母的打算。 府里的人都在说,董庸是三夫人阴薇给她嫡姐林茜檀找来的夫婿。 她会在入京以来屡次三番对林茜檀释放善意,也正是出于对自己婚事的考虑。 像她这样的小庶女,生母已逝,无人护持,就是要懂得时时刻刻抓住机会,才能脱离嫡母的掌控。而林茜檀就是她能够争取的、能够利用的对象—— 若是林茜檀和董庸的婚事成了,自然不必多说。可在林抒尘看来,她的这个姐姐和董庸没那么容易成就好事。 首先在她们父亲的那一关就过不去。 林抒尘对林茜檀微微一笑,小声提醒道:“七姐,你楞了好一会儿了。”发现到的可不是只有她一个。 林茜檀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这一份好意。 包厢靠窗,又恰逢酷暑时节,太阳落山之后晚风很是清凉,等到桌上上齐了菜式,外头风势再一吹,林茜檀也清醒了许多。随之借着风力把自己暂时从往事魔障中拔了出来。 阴韧从入席起便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状若无意一般随时将场上所有人一举一动牢牢掌控,自然也留意到林茜檀眼神里的瞳光从涣散到重新凝聚的过程。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对自己的敌意,阴韧从今年在楚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他很是有些疑惑。 印象中,这个他名义上的外甥女,一向是一个乖巧听话的。他妹妹那一点打算他也知道,但是他从来也没有阻止过。而小姑娘也的确是被他的妹妹给成功养成了一个花架子一般的“淑女”。 从前小姑娘还小的时候见到他,总是随着林碧香一起喊他一声“舅舅”。他不喜欢小孩子吵闹,对她和林碧香冷淡,也不见她怎么露出和林碧香一样的反感情绪来。 他想起以前,不禁意味不明地淡淡笑了笑,饭桌上也因为有他在而气氛清冷,几乎无人说话。众人不多时便起了筷子,吃了一顿滋味复杂的晚饭。 林茜檀反而是这一群人中,吃得最淡然自若的那一个。她和阴韧坐在一张桌子上共进三餐的次数实在太多,多到她对顶着这个男人带给人的不适感觉自顾自吃饭都已经有了一定的习惯与免疫。 等到吃过饭,桌子上的人大多便起身来自由行动,只除了阴韧兄妹还坐在那里,一边吃茶消食,一边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阴薇其实心里奇怪,对兄长今日的行为疑点不少,但她并没有开口问出来。因为她知道,就算她问了,阴韧也是不会说的。 但她却也清楚,她兄长又不是她这样有空四处走走逛逛的悠闲妇人,朝廷上不知道还有多少的事等着他处理?陛下不在,他相当于监国摄政,哪有工夫没事跑来与那些食客茶客一般,瞎吹胡侃,虚度光阴? 阴薇不问,阴韧自然也不会解释,反而随口提了一句:“陛下要回来了。” 阴薇应了一句什么。 天隆帝燕广,亲征北戎,京中众人皆知。大伙儿更知道,他们的陛下神勇,亲征得胜,正在回京的路上。这事儿,阴薇自然也听说了。 不过阴薇不知道阴韧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人云亦云在那儿为皇帝歌功颂德,或是,担忧阴家权势地位会受影响。 阴薇还在说着话话音未落,阴韧却也不管她,丢开了她便去叫住正要打开屋子的门往外走去的林茜檀,道:“七小姐说说看,你母亲所说的,可有道理。” 林茜檀开门的动作便因为这样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燕广回来,阴薇所说的那些当然都没错——皇帝会论功行赏,也会重新上朝理政,但最受影响的,不会是阴家。 其实就算阴薇懂得,大概也不会在外面轻易说出“陛下最忌惮的人是东平郡王”这样的话来。 东平郡王燕韶才是天隆帝目前最大的心腹大患,帝王的那把砍头刀随时就悬在对方脑袋上。缺的,也不过是一个下手的理由。 而燕韶,又怎么会坐以待毙。 私募兵马,招纳死士,东平郡王府里更是有幕僚谋士不知凡几。 更甚至,林茜檀还听说他已经在东平郡王府里私设了一个小朝廷。 他自己要作死,林茜檀不希望和自己有关的人陪着他一起死,真要硬碰硬,燕韶不会赢。 林茜檀心里知道答案,又如何爱搭理阴韧,见他发问,连忙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力争叫自己脸上显得乖巧木讷些,才回头道:“母亲所说,自然是有道理的。” 林茜檀自以为自己那副十五六岁少女的模样扮演得还算合格,殊不知自己在昔日情人兼老师面前,那点演技总是不够看。 更别说,阴韧还亲眼见过她如何偷服解酒丸,又是如何……打昏蒲团把蒲团推进屋子里。 阴韧一下子就愉悦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值得玩弄的新宠物一样,话风一转,骤然冷了下来一张脸道:“七小姐明明觉得你母亲说得不太对,怎么偏偏要口不对心?” 林茜檀被他说得心头一跳。 而阴薇,也随着阴韧这话,飞快看向林茜檀。 阴韧向来有些阴晴不定,林茜檀已经深深领教过,她不愿意和他、和阴薇在这耗着,也不接阴韧的茬,只管在那儿装傻蒙混! 第44页 她如今准备不足,还不适合叫阴薇觉得她翅膀硬了。 阴韧却似乎觉得捉弄林茜檀,看林茜檀演戏的模样很是有趣,故意叫她着急,故意叫她担心担心自己在嫡母跟前败露…… 虽然他也很想知道,这个小丫头,是从几岁就开始演戏的。 他正想说些什么再叫小丫头难受难受,却是林子业忽然蹿了出来,说他有功课想请教舅舅,而林子业挤进来的位置,正好堵在林茜檀和阴韧中间。 阴韧被打扰,乍然之间没了兴致,本来便没什么笑脸的面上瞬时看起来更阴云密布了些,他冷冷扫了一眼外甥,道:“你父亲给你请的先生难不成是摆设,你就不会去请教他们?” 第40章 喂蚊子 阴韧被扰了捉弄人的兴致,不多时便起身来,辞别离开。 阴薇等人自然也不会再在外面待得太久。 林家人回林家,董庸却不是林家人,他原本便是被阴薇给叫上的,在目送林茜檀姐妹几个上车走远之后,他才转身,向着阴府走了回去。 林家母女四人原本就在外面吃过晚膳,回到东山侯府里的时候,府里早就熄了一半的灯。林茜檀在与阴薇说过之后,就回去了自己的闺阁。 皇帝回来,京中接下来大概要有一番变数了。 燕韶和郑国公府谈婚论嫁,林茜檀不信天隆帝不知道,阴韧在朝堂上利用职权之便铲除异己,林茜檀同样不信天隆帝充耳不闻。 但这位追随先皇一度南征北战浴血过的皇帝,却有足够的耐性,等到和戎国的战事告一段落,方才起驾回京。 而京中的某些人,也同样有定力,像是并不在意皇帝归来与否,又或是会否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 林茜檀自以为只要楚家不和燕韶搅和到一起,那么皇帝回不回京其实和她没有多大关系。 只可惜老天爷让她重来一次,虽然不至于给她刻意找麻烦,但也没打算让她太闲。 她和阴薇分开,回到屋里便迅速洗漱了躺下,也不理锦荷等人是不是压低了声音在外间说着悄悄话。 月亮爬上枝头,廊下聊天的丫头没发现一个高大的少年郎正蹲在林茜檀闺阁外头的浓密大树上,一边啃馒头,一边喂蚊子,一边眼巴巴地往屋子里望穿秋水。直到院子里最后一盏灯也被人吹熄了,那人才恋恋不舍地顺着墙头原路爬了出去。 林茜檀睡了一夜好觉,就连宋氏等人也都好梦到天亮,一整个银屏阁的人一大早全在开玩笑说前夜蚊子少。只有负责打扫庭院的小丫头,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不过一晚上的时间,怎么掉了那么多落叶—— “…难不成昨个儿院子里来了喂蚊子的采花贼不成……”她不知道她自己无意道破了天机。 林茜檀经过她身边,正好听见这一句,不由好笑,心想若是真的有那样一个蠢毛贼蹲在这蚊子成堆的树上,院子里这么多黄花大闺女,早就有人遭殃了。 林茜檀没把小丫头的话放在心上,带着人便去了正院。又哪里知道真的有个夜里跑来林家爬墙头的人,正顶着满脸包挨人嘲笑。 正院之中,林阳德也和众人提了提燕广即将回京来的消息。 这样的大事,不免总是男人们更关心一些。请安之后,林栋兄弟俩跟着父亲去了书房,女眷们则各自回各自的地方。林茜檀和魏嘉音有约,出门去了城里的某处观景楼。 这个消息不过半日工夫,就传遍了京城。到了燕广真正回京当日,京城俨然万人空巷。夹道传呼的百姓将贯通京城南北的主干大道挤了个满满当当。追随帝王归来的大军在城外排开一片。 燕广则在千万人注目当中,不乘车,反而骑马进城,不穿龙袍,只穿戴一身战甲。战甲微有磨损,足见皇帝并非养尊处优,而是愿意身先士卒。 而与他同去的军士们则血气未退,威严赫赫。 林家人自然也去看热闹,林茜檀却不和林家姐妹一道,反而是和魏嘉音、楚灵约好,来到魏嘉音事先订下的茶楼二楼包厢,迎接圣景。 魏嘉音出身魏氏名门,却难得没有多少世族贵女的清高自赏,虽然也有些骄傲之处,但她那些近似于孩子气一般的高傲在实际已经二十多岁的林茜檀眼里就像早晚会长大的小妹妹一般,不需要去计较。 而魏嘉音也喜欢林茜檀说话谈吐恰到好处,分明比她要小一些,反而远比她成熟。 林茜檀不和林家人一起,魏嘉音同样也不爱去林家找林茜檀:“你那个继母,活脱脱像是和我是亲戚一般。”自来熟。 魏嘉音有些看不上阴薇,对于阴家也厌恶。林茜檀正好也讨厌阴家,也算是她和林茜檀交好的一个原因。 她魏家,论权势也许暂时不及阴氏。但论根基底蕴,也没几个家族能和魏氏并肩。魏氏历代子孙,男儿为将相,女儿做后妃的,不知有多少。魏嘉音自认为自己也确实有些心高气傲的本钱! 林茜檀则是心道,实在不能怪阴薇巴结讨好。 “她不过是想把女儿介绍给你罢了。” 在阴薇看来,林碧香常来常往的那几个小姑娘,出身全在东山侯府之下。像是京府衙门白大人家的小姐,就配不上和林碧香交友。 阴薇的思路其实不算错,和身价比自己高的人在一起,总有利于提高旁人的风评。可怜天下父母心,林茜檀就算不喜欢阴薇,也不得不说,在林碧香谈婚论嫁的重要节点上,阴薇这个做母亲的,的确是费了心思。 第45页 可是—— 费心思也是无用的。 任凭阴薇给林碧香找来多少青年才俊,林碧香也是心里思慕楚绛。 林茜檀想到林碧香前天还特地找上她,说要和她同行。林茜檀知道,她不过是想踩着她,和楚绛见面。 前世的楚绛也是像如今这般,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但随着人一死,到最后也逃不过身败名裂的结局。 林茜檀一边看着底下帝王的队伍正好行驶而过,听着魏嘉音在耳边夸赞皇帝。 林茜檀却是心想,天隆帝打了胜仗不假,但是却是以人命堆出来的。三十万的精锐之师去,回来的只有十五万也不到。 这批当年跟着还是皇子的天隆帝血里火里滚三回的嫡系兵马折损过半,也是对皇帝权力的一个打击。天知道皇帝该有多心疼。 但是又有几个人会闲得去数城外那些兵马有没有号称的三十万? 林茜檀正指着底下经过的皇帝和魏嘉音说着什么,冷不防底下皇帝突然抬起头来朝着高处无意一扫,正巧就看见她们这边。 跟着林茜檀一起来的楚灵,恰好听见林茜檀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正对着窗外无意识地嫣然一笑。 第41章 好生养 燕广就只是鬼使神差那么一抬头,就无意看到了二楼窗台处曾经叫他求娶过一回却遭到楚家委婉拒绝的楚家二小姐楚灵。 皇帝心思微动,隐约想起楚家这位二小姐按照婚期,应该已经嫁去桐州了才是。 怎么会还在京中。 燕广在心里记了一笔,却是不动声色,骑着马就那么走了过去,就好像没有看到楚灵一般。 楚灵没在看下面,林茜檀和魏嘉音却是看到了天隆帝那一眼注视。 魏嘉音和楚灵不算熟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林茜檀却是不能不多想。 林茜檀知道舅母一直有在为楚灵物色新的婚事,也据说已经有些眉目,但毕竟只是有眉目! 她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提醒提醒楚灵小心皇帝,魏嘉音说了一句什么,将林茜檀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等到几人笑闹一通回过头来,林茜檀已经将刚刚皇帝那无意的一眼给忘了过去。 等到事后林茜檀再想起来要说一说,都已经回到了她自己家里,又怎么去说。 况且她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的许多事也需要操心——她刚从外面回来屁股也没坐热,便被阴薇请了过去,说是董家的那位“姨母”来了,说想见见她们姐妹几个,却偏偏等了小半天。 林碧香和林抒尘都知道自己是陪太子读书,林茜檀才是那个董夫人想见的人。她们事不关己,很是悠哉。 林茜檀就不一样了。 她一进屋,董夫人阴氏就活脱脱像是在菜市场选猪肉一样在她身上上下扫视,林茜檀被她盯得很是不舒服。 本来就已经是强忍着不快了,结果阴氏在市井之中过得久了,也沾染了一些市井妇人的粗鄙。光看不够,还凑上来动手动脚的。 “当年见到檀姐儿的时候,”董阴氏笑道:“檀姐儿还只有我小腿那么高呢,瞧瞧现在,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董阴氏一边说一边那手就不知怎么滑去了林茜檀的腰臀之间状似无意地飞快蹭了一下。 不过那么一下动作,董阴氏心里便有数,暗暗满意道:这七小姐骨盆宽厚,丰乳肥臀,是个好生养的。 这么想着,她眼神之中便更多了些放肆轻浮。 林茜檀不知道民间妇人相看儿媳那些门道,阴薇这个生过孩子的倒是略知一二。 她心里固然看不上这个越发堕落得像是粗野村姑的庶姐行事粗糙下流,却巴不得她对林茜檀满意,将这个在她面前碍眼了许多年的“女儿”给快快带走! 董阴氏看完了货,的确很是满意,林茜檀顺势便巧妙地从她胳膊里抽出自己的手来,然后用恰到好处的速度,退到了一边去和林碧香、林抒尘站在一起。 董阴氏心满意足地走了,林茜檀从阴薇那儿出来的时候心里都是恼怒的。 她的婚事,阴薇作为母亲有着很大的权利。林权虽然是一家之主,但说来说去具体执行,为几个女儿找婚事的人是阴薇。 林权做的,不过是在不符合他利益的时候出来否决一下而已。 她自然不会顺着阴薇的意思去嫁董庸,总要想法子彻底把董庸踹了。 但今日没了一个董庸,来日还有千千万万个董庸。某种意义上说,倒不如先用董庸卡着位置,她好趁机为自己布置婚事了,免得阴薇回头给她找一个还不如董庸的。 楚绛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林茜檀的生辰就要到了,他和楚渐商量后,知道林家并不会为林茜檀庆贺生辰,所以叫人来邀请林茜檀到楚家去过生辰。 林茜檀并没有立即就答应,她还需要考虑一下。但楚绛的名字出现得正是时候,她看着与邀请函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一碗新鲜冰凉的冰镇酸梅汤,便感叹楚绛待人贴心温柔,真的不愧是夫婿的上佳人选。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九天玄女,其实并不清楚楚绛那样一个玉面郎君怎么会看上自己这样的一个人。 但毫无疑问,对方的喜欢,对于正被婚事困扰的林茜檀而言,算得上是一场及时雨。 正想着,那边碧书却刚好忍着笑走了进来,还未进门就已经憋不住笑出了声音来。林茜檀下意识搁下了楚家送来的信函,朝着碧书看去。 第46页 碧书说,林青松出门,被人给打了个鼻青脸肿回来。 林茜檀自然吓了一跳,连忙问是怎么回事。银屏阁中其他的丫鬟也都看向了她。碧书于是慢慢说来:皇帝回京,许多人都去看了热闹。不单单是主子去,做奴才的也有偷溜了去的。 林青松本来是乞丐出身,性子野惯了,平日里在门房上做小厮的时候倒罢了,碰上有热闹可看,再加上别人一怂恿,他哪有不去的道理。 结果不知怎么回事,本来碰上小姑娘跌倒,上去好心扶上一把,却被当成了占了便宜的登徒子,莫名其妙跟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人打了一架。 而且还打输了,被人给揍了一顿。 林青松不算特别健壮,但起码也是个正处于青春鼎盛的大孩子。寻常摸爬滚打,虽然未必会赢,但也输不到哪里去。 哪里像今天,和一个见义勇为的大姑娘打架,非但打不过,还反过来被对方揍得爹不是爹、娘不是娘的。 林茜檀听完碧书说话,也笑了出来。碧书的哥哥也刚被她使了银子安插在门房上做事,他和林青松是一起出门去的。 他没事,挨揍的就只有林青松。 那打人的大姑娘到后来也知道自己打错了好人,自然连声道歉。还特地留下了名字,说她是广宁伯府上的大小姐,陈靖柔。 宋氏进屋进得迟,听了一半便絮絮叨叨的:“哪来这般粗鲁的姑娘家!” 林茜檀笑着与宋氏道:“咱们不在京中,嬷嬷不知道这么一号人物也是正常。”不过若是说陈靖瑶,宋氏便一定是明白陈靖柔是谁的。 林碧香那班姐妹淘里,唯一一个家中有爵有些地位的,大概就只有广宁伯府的三小姐,陈靖瑶。而陈靖柔,正是陈靖瑶的嫡长姐。 第42章 龙王泪 林茜檀印象中的陈靖柔,算是一个各种意义上都十分有趣的人。林茜檀前世碰到她的时候,她女扮男装参军,好不容易爬上中层将领的位置,却被人发现性别,给打了回来,成为广宁伯府的耻辱。 虽然林茜檀并不觉得现今的她就如何不被引以为耻了。 二十一岁的年纪,还待字闺中。她的母亲广宁伯夫人不知踏破了多少人家的门槛,也没能把她推销出去。 碧书说她“身材孔武,强壮如牛”,并不是夸张之词。 林茜檀忍着好笑,想说派个人去给林青松送一送外伤药膏,正好待梅要去外院给她同乡的一个年轻媳妇送救济银子。林茜檀便把这差事派给了她。 待梅笑着出去,却是红着眼睛回来,屋里的人没有不大惊失色的。待梅本来吞吞吐吐不肯说,一看林茜檀冷了脸,她才把她在外院被人欺负了的事给说了。 林茜檀这才算知道,楚绛三天两头叫人来给她送东西,楚慎积极得很,十次里面说不准有八次都是他代为跑腿。 待梅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说她按照事先约好的,踩着时辰去了同乡的屋子里,同乡与她说话说着说着,便说要去上茅房。 然后楚慎便蹿了进来,合上了房门,她大惊失色之下来不及反应,被楚慎咬了嘴巴。 林茜檀看着待梅嘴唇上一抹明显的血红,那是待梅和楚慎纠缠的时候咬破了的。若不是待梅破口呼救得快,楚慎做贼心虚,这会儿还真叫他成了事! 她心口一簇怒火蹭得便升了起来,随手抓起桌上那盒据说是楚家送来的冬瓜球,愤怒地推了出去,撒了一地。 不相干的人自然已经被林茜檀驱逐到了院子里,屋子里便只剩她和宋氏、待梅。锦荷亲自守在门口,叫那些张头张脑的小丫头全然没有机会偷听到屋子里主子说话。 冬瓜球被扫落了一地,宋氏却并不去捡,而是比起林茜檀还要生气,脏话张口就来。 这时宋氏再想起林茜檀当时还在上京路上的时候发生的事,更是不禁一阵后怕! 待梅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林茜檀亲自走过去两三步,把这个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的丫头抱在怀里,轻拍她后背安慰她。 她语气温柔,像个大姐姐一样,待梅不一会儿就平静了下来,伏在林茜檀肩头抽抽噎噎。只有宋氏看见林茜檀眼里那不加掩饰的、和面上表情迥异的凌厉冷芒。 宋氏下意识看得心头一个颤抖。 她和锦荷其实私下聊过,都觉得林茜檀似乎自从上京以来,便变化颇大。有的时候,林茜檀自己没留意,她自己那一双眼睛里像把钝刀子一样的眼神,让人忍不住被她所威慑。 林茜檀好不容易把待梅哄住,又叫宋氏开了箱笼,取出来一管薄荷晶膏交给待梅,道:“若是嫌脏,只管多洗几遍嘴巴!” 林茜檀先前还在想,楚慎虽说品行有些不好,但毕竟他一个楚家的管事,她手不好伸太长。只想着反正楚家如今因为没有和东平郡王府扯上关系,出不了大事,便琢磨等有机会与舅舅说一说,将他踢出府去。 没想到的是她没怎么样,他倒是先把手伸进她的地盘来了。 锦荷扶着待梅下去,林茜檀和乳母商议:“他一个楚家的管事,来送东西便送东西,怎么会跑去了后罩房那里去?” 宋氏道:“谁知道他!但待梅那个同乡,肯定干净不了!” 林茜檀于是喊来刚刚顶替了晴川位置的绿玉,叫她去一趟:“你去找碧书的哥哥,叫他和青松,私底下看一看怎么回事?” 第47页 绿玉刚刚被从二等丫头调上来,正是表忠心争业绩的时候,林茜檀有事差遣,她求之不得,听了便“诶”的一声拔腿去了。 宋氏这才有工夫想起地上滚了一地的冬瓜球,唤来裁云,叫她将地板上的东西给收拾了。 本来林茜檀从外面回来,就是晚膳将至的时候,被待梅的事那么一弄,天色已经直直暗了下来。林茜檀来不及等绿玉回来,便去了正房,给长辈请安。 林茜檀没等到林青松和碧书的哥哥从外头问出什么来,倒是先等来了楚慎的赔礼。楚慎意图不轨未遂,知道要糟,竟是花了心思连夜准备了礼品于次日送到林茜檀手上。 小小的一个管事,就算是效力楚家,居然一出手就是主人家也未必时常能有的珍贵宝石。 宋氏不识货,还只当送的是寻常的蓝宝石。 林茜檀却十分玩味地将触之沁凉的透亮石头拿了起来,云淡风轻地和宋氏揭晓答案:“嬷嬷,这哪里是什么蓝宝石,分明是龙王泪。” 宋氏不懂什么是龙王泪,但光是听名字也知道必定是什么珍贵之物。林茜檀将那颗大约有龙眼大小的龙王泪捏着把玩了一会儿,便塞了回去,搁到了盒子里。 龙王泪算得上是比平常的宝石珍贵得多的一种晶石,稍有些常识的世家大族都是知道的。 不过这种东西,较为难得,林茜檀对石头本身不感兴趣,倒是比较好奇,楚慎哪儿弄来的这个。 远远地看见那边林抒尘走了过来,林茜檀暂且收了思绪,将已经合上的盒子递给了宋氏,命她保管。又将林抒尘请了进来,姐妹俩说了一会儿话。 林抒尘醉翁之意不在酒,坐了有一会儿方才离开。 到了将近午时,林茜檀派去问情况的碧书哥哥总算送了消息进来,说待梅那个同乡的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楚慎搅和到了一处去。他收了楚慎大笔银子,已经跟林子业赎了身,楚慎不过是叫他们帮忙把待梅骗出去成就好事! 如今夫妻俩已经连夜卷了包袱跑路了。 林茜檀神色一冷。 不过片刻,她便淡定地从身后匣子里抽出一张大额的银票来,吩咐绿玉道:“去,把银子交给青松,就说我说了,这两人才走,估摸着还跑不远。叫他天罗地网也把这两个人找出来,我自有盘算!” 第43章 瘦身减肥膏 绿玉不疑有他,拿了林茜檀的银票,就跑了出去。 宋氏不由愤愤的:“还敢逃了!”换了半年之前,若是看见林茜檀抓个人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她是一定会阻止的。 但如今林茜檀从周逸那里拿到楚泠暗中留下的庞大私产,并不缺钱。 宋氏于是又问林茜檀打算怎么处理待梅的事。 林茜檀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般,说了句:“楚管事那里我另有安排,如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狗奴才,抓到了赏他们三十棍便是。” 林茜檀像是生怕宋氏不懂她说的棍子是有多粗似的,还特意凹起五指,比了比一个碗口大小的空圈给宋氏看了一眼。 宋氏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衙门上刑,也不过是这样粗的棍子,寻常的成年人,二十棍下去便是重伤。三十棍?一个运气不好便残了。 宋氏不由有些犹豫,以为林茜檀忘了这二人已经赎身算是良籍,提醒道:“小姐,他们是赎了身的,万一被官府……”奴籍是任由打了、卖了、杀了,都是无事。良籍不同。 林茜檀冷笑着打断了宋氏的话,道:“就是因为顾忌官府,我才手下留情了,若非如此,这样胆敢算计主子的奴才,留着有何用。” 前世的她,也没少吃刁奴的亏。她记得阴韧有句话说得极好,人善被人欺,有时候,做人还是要适当地恶毒一些。 林茜檀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会叫宋氏不安,但她也没办法。待梅和锦荷是她心腹,碧书为人也忠厚。如今新提上来这个绿玉的卖身契在她手里,就算她挑人看走了眼,那也不怕翻出天去。再加上宋氏,这些都可以算是自己人。 一个主子,如果连自己手下为自己做事的人受了委屈都护不住,还做什么主子。 宋氏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既感慨林茜檀知道对她们这些人好,又像是对林茜檀的变化很是不适应。 林茜檀没猜错,待梅的那个同乡并没有走远,还以为林茜檀一个闺阁小姐,就是吃了闷亏,又能怎么样?何况他们夫妇在林府做事,还不清楚林茜檀在林府是个什么地位? 所以他们这样大意,以致于还没翻过一日去,到隔日就叫林茜檀不费力气地抓了回来。 林茜檀言出必行,三十棍子果真下去,那对夫妇被打得屁股上皮开肉绽,男的那个最多是躺个半载的重伤,女的那个却是直接就报废了一双腿。 林茜檀亲自处理了这么一件事,从暂时用来关押人的小宅子里出来,外面正是有点儿毛毛小雨的阴天。 林茜檀上了马车,坐在马车上,看着半个时辰前刚刚到手的情报,既意外,又不意外。 前世时林茜檀就奇怪楚慎一个服务于内宅与外宅之间的管事与东家哪来那么大仇,敢情着,楚慎一开始就不能算是楚家的人。 如果不是背后真正的主子能耐通天,做奴才的又怎能嚣成那样。 阴韧的儿子阴槐,原来早在楚氏内部埋下了钉子,楚慎和阴家有关系,林茜檀前世到最后死的时候也没看明白。 第48页 林茜檀看着母亲留下的情报网,感慨不已。 看着是一家又一家分别独立经营的店,却在暗自网罗着许多有价值的信息逐一收录。这一次也是她临机起意问了问,不然都不知道母亲留给她的这些店,还有这样的用处。 天隆初年时,楚慎和阴槐便私下在偏僻小店里接触过,这么些年下来,楚氏一些大小动向,有不少都经过楚慎的嘴巴往外漏。 不过令林茜檀有些啼笑皆非的是,一个人由大忠到大奸真的也是有过程变化的。 楚慎,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往外说的。 所以眼下,楚氏应该还有一些重要书信被楚慎扣在手里,用来当作保命或是谋前程的筹码。否则,楚氏应该已经遇难…… 林茜檀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对楚慎下手。 于是,她派人,去给楚慎送了回礼…… 林茜檀耐心地等到进了六月的时候。六月初四是她的生辰,她说好了要去楚家为自己庆生的。 她有正经的事要做,林碧香却忽然与她姐妹情深了起来。林茜檀也不说破她跟着去楚家的目的是什么,只叫人去“请示”了一下阴薇。 林碧香看上楚绛的事,是阴薇无法容忍的。在她看来,楚家也是对家,自己的女儿嫁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到楚家去。 听到林碧香要跟去楚家的事,她自然只有阻止的。 林碧香都要跟着上马车了,却被阴薇派人来喊了去帮忙管家理账,她心中憋闷可想而知。 林茜檀看了她愤愤离去的背影一眼,眼中闪过冷意。 等到林碧香走远,她才从身上靠近小腹衣裳处取下一片小巧玲珑不容易被发觉的贴膏来,拿了起来嗅了嗅,闻出来那是泻药。 锦荷还凑上来,问是什么。 林茜檀看着锦荷那张连主子也挤兑的臭嘴,忽的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玩笑道:“瘦身减肥的好东西。” 锦荷微胖。 锦荷还真的拿了过去,收了起来,说是晚上回府的时候贴在肚脐上试试。 回眸处,林茜檀一边上车,一边想着的却是:晚些时候回去,她一定记得给她这个好妹妹配上一副效果更好的,叫她去净房里也爽一爽。不然也枉费了她特地送她这么一份特殊的生辰礼了。 马车稍后开了起来,不多时就看不见林家宅邸,林茜檀数了数车子边上跟着的几个人,心里在最后盘算着,人手够不够。 林茜檀自然不知道楚慎把事关楚家的那些重要书信文字收在哪里,所以打算利用去楚家办生辰的时候把人带过去,先探一探情况。 别人的仆人在楚家行事不便,却不包括这些——本来就是楚家陪嫁去林家的,曾经伺候她母亲的人。 这些人身在林营心在楚,许多年来因为心怀旧主而被阴薇弃之不用。如今林茜檀正是将她们重新启用起来。 第44章 京华梦景图 林茜檀还记得阴韧的长子阴槐。 和几乎不对女色感兴趣的父亲不同,阴槐是个真正的色中饿鬼。 所以这个色中饿鬼早早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两辈子里阴槐和林子业关系都不错,前世时林茜檀最早注意到这么个人,还是因为他和林子业一起出去,却只有林子业一人回家了。 那时候,还稍稍闹过一阵。 也许也是因为这层关系,阴韧约等于后继无人,转而便将外甥培养起来,也算是因此开启了董庸之后官运亨通的青云路。 林茜檀闭眼假寐,捋着这些思路,不知不觉就抵达了楚家。 和之前过来不同,这一回门口的管事再不敢轻忽,甚至殷勤备至,林茜檀一路进到了舅舅和表兄表姐为她准备的生辰饭桌上。 说是庆生,其实不过就是一家人简单吃个饭,并不铺张。除了在宫中担任女官的大表姐楚佩不在,就连舅母江宁娘也坐在了那儿。 寿星最大,饭桌上气氛和乐,就连江宁娘也难得不与林茜檀摆脸色。用过饭,楚渐夫妇离去,将空间留了出来给年轻人。 林茜檀带来的那些人自然早就以回来楚氏探亲访友的名义四处散开去,林茜檀和楚绛兄妹又甩开了伺候的奴婢出了饭厅,沿着楚家的楼阁转悠。 林茜檀是表小姐,其实对楚家的一草一木都并不陌生。几人走走停停,说些小时候的旧事,也总说不腻。 直到楚灵神不知鬼不觉地脱了队,林茜檀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和楚绛独处的状态。 气氛有些暧昧,楚绛用他温润的嗓音,用不快不慢的速度时不时说着话,两人踩着甬路,穿过篱笆,走过廊洞,来到楚家里一处平日甚少被用来念书的小阁楼。 阁楼里装的最多的自然是书,却也绝不会缺少古画名琴点缀。平整大理石的地砖上,桌椅板凳俱全。正厅四角各有一树瓶花增添艳色。 甚至于,上了楼梯,在二楼处,还搁着一张正被半开的窗吹进来的风吹飞幔纱的醉翁床用来读书读累时候歇息。 林茜檀不觉得如何,楚绛却是心里有些难以克制的歪念头。 看到床榻,他更是莫名害臊。他像是故意转移自己注意一般,没头没尾突然把话题岔到了之前林茜檀托人回来告诉的事情上来。 说的是提醒楚灵尽早将婚事定下。 楚绛一说正事,果然便将旖旎念头转开了去。 第49页 而天隆帝,也真的就起了再将楚灵纳入后宫的心思。 楚绛说话有些揶揄:“母亲难得把你说的话当圣旨一样,简直堪称旨到即行。”一听林茜檀传话说皇帝盯着自家小女儿看,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画面一样,笑出声来。 林茜檀心想,她这警告送得及时,这大概也是今日舅母如此配合、如此和颜悦色的原因吧?楚灵飞快地定下了亲事,在皇帝张嘴之前有了可以拒绝的借口。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楚灵是远嫁,婚期定在七月,很是仓促。 有了正经而伤感的话题,一路走来的暧昧气氛自然也被驱散了个干净。 两人独处了有那么一会儿,楚灵才像是想起自己掉队了一般,不紧不慢地找了过来。 她声音响起的时候,林茜檀正独自一人盯着楚家书楼中一面墙上挂着的一块羊皮残片看得有些入神。 林茜檀思绪被她打断,赶紧将视线收了回来,看向她。心里却是不动声色地将刚刚在看的东西放到了心上。 等到楚绛从茶水间拎着一壶茶水走了回来的时候,林茜檀状似无意一般,问起了挂在墙面上的那样东西。 只见一块长宽大约各三寸的羊皮画,正被小心翼翼封存在一处琉璃盒子里,被固定在了离地大概一人高的地方。盒子里的羊皮画布明显被人为切割过,是完整原图的其中一部分。 林茜檀眼前所见的这一块皮面上,画的只是隐约的山水片段,图上景物倒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林茜檀正好……认识它。 楚绛顺着林茜檀所指,看了一眼羊皮,笑道:“听父亲说,祖父时,这东西就被挂在这里了。祖父临终时也只交代父亲保管好,却没来得及说它是个什么来历。我也不知这是什么,父亲估计,兴许是祖父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宝贝。” 林茜檀听过楚绛的介绍,便大致了解了情况。 楚家,如今看来是没人了解这块羊皮的价值了! 现今在市井坊间依然留有一个传言,传言说的是当年夏朝末年帝国崩塌,夏朝曾经用了两代帝王的时间,陆续将皇宫中诸多宝物钱财转移别处,以图来日东山再起。后来这事被人传出来,人们都称之为“夏朝宝藏”。 传言说,得宝藏必得天下,林茜檀却不以为然——传言一向都有夸大之处,但,这个宝藏,却是的确存在的。 林茜檀作为阴韧的学生,在阴家的书架上看到过关于夏朝宝藏的记载。也隐约通过文字自行推测猜想过夏朝末帝应该是将藏宝图一分为五,只是不清楚分别给了谁。 没想到,能在楚家一处偏僻的书楼中看到其中一个碎片被当成普通的赏玩字画一样,随意到就那么大大方方挂在墙上。 林茜檀觉得好笑。 而刚刚,楚绛不在的时候,她已经明确辨认过,墙上的这一块……的确是真货! 林茜檀有些激动,像是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既想与人立刻分享,又谨慎地不愿意与人分享。就算亲如表兄表姐,她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隐瞒了这东西的来历。 林茜檀神色其实有些古怪,楚绛和楚灵都察觉到了。但兄妹二人却又都以为,也许只是林茜檀喜欢这样东西而已。 林茜檀离开楚家的时候,并没有带走这块无限价值的羊皮图,只是没想过,这样一个东西,不久之后就被江宁娘随手一划拉,被当了嫁妆,放到了楚灵的箱笼里。 第45章 画虎不成反类犬 过了林茜檀的生辰,京城方圆一带便一连下了数日暴雨,河水上涨,几乎压到沿岸堤坝水位线上。 天隆帝坐镇朝堂,亲自部署,然而每年一次的汛期,总是令人头疼无比的难题。 神州大地水网复杂,尤其中原京华地区,更是江河交错密集。天隆帝继位之初,就已经针对这个从前朝数代一直延续下来的问题,修筑了横贯东西两京的天隆大运河。 修建旷古未有的庞大水利工程,自然劳民伤财。但民间虽然怨声载道,在看到运河建成之日起往来行走便利的客商以及随之发展起来的商贸,便也勉强把肚子里的不满咽下去了。 只是治标不治本,这两年雨水偏多,一到夏天,河网沿岸的官员就总要提心吊胆,小心翼翼。 楚乔从东都洛阳派人送来的礼品,就是赶在水势过大之前赶到京城的。 楚乔是当年楚家大小姐,也是林茜檀的姨母,在林茜檀的记忆中,她每年都会不定时从洛阳给些当地土产风物送到京城或是云州给亲人。 东西不值钱——楚乔也被低嫁,甚至于过得有些落魄,送的不过只是一些有钱就能买到的吃的用的,但胜在心意。只是林茜檀是从来也没有珍重过这份心意的。 林茜檀从小就听人说自己父母最终闹掰,楚乔功劳不小。本来林权当年有机会一举坐上六部侍郎的位置,就是因为那个档口出了阴薇那档子事,楚乔不止怂恿妹妹和林权和离,还亲手动用昔日人脉,搅黄了林权的侍郎梦,以致于林权至今还在户部底下做一个小小的主簿。 宋氏也知道林茜檀从小就不喜欢楚乔,也不敢夸赞今年楚乔送来的凤簪漂亮,林茜檀却出乎她意料地吩咐她,将簪子仔细收好,等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戴。 林茜檀依然对楚乔耿耿于怀,只是重活一次,每一个亲人对她都很重要,不过,这里面基本不包括林家人。 第50页 簪子被收下去,和生辰那日不知被谁送来的一根甚为寒碜的木兰花簪搁在一起——林茜檀好像倒是知道是谁送的,但是不肯告诉人。廊檐下还像帘子一样垂挂着水滴时不时滴下,碧书正领着小丫头拿了竹筒在廊下接水,准备沥干净了拿去来年煮茶,林茜檀则是继续看她那些稀奇古怪的书。 雨一停,林茜檀刚想套上木屐出门,外面小丫头就撒腿踩着湿了一圈的裤腿,跑进来说,晏国公夫妇来了,正在堂上坐着。又说是老太太叫人来请,让几位公子小姐都出去见一见长辈。 王善雅来得不巧,林茜檀手上穿鞋的动作一顿,然后才继续给自己套了木屐,踩着走起路来“嘎达嘎达”的鞋子,自然便不是出门,而是去了正院。 王家和林家曾经在政治倾向上比较一致,从表面上看都是忠诚的皇帝一派。王家老太爷王群和林阳德年轻时便相识,王善雅在林阳德面前算是晚辈。 不过许多年过去,两家交情也不过尔尔,早就随着时间流逝而淡薄。林家回京,王家除了来过一趟乔迁宴,就再没来过。王善雅今日来,还是为了自家侄子和林家女儿的婚事。 林家二房的六小姐林抒梅定下了和王家二房的三公子王元明的婚事,王善雅夫妇这是专门替弟弟走一趟。 两个一般打扮的华服公子站在王善雅的身后,林茜檀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认识,另一个不认识。 认识的那个叫做王元暄,是王家两个房头大排行排下来的二公子,另外一个和他相比起来神态举止瑟缩得多又偶尔偷瞄那边帘子后面躲着不出来、脸如红霞的林抒梅的,林茜檀估计就是今日相亲会的男主角王元明。 两家这桩婚事是早就说下的,彼此都没有多少异议,碰个面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式——门当户对,庶子配庶女,年纪也相当,哪有人质疑不满的。 两家的长辈在那儿客气寒暄,说些商业互吹的客套话,说完了婚事有关的事情,便提了提其他方方面面的琐事。小辈们自然都无聊得站在一边,只有长辈想起了、叫到了,才出列应一声。 林茜檀心想反正一时半刻她也走不了——说不定待会儿还要陪客吃饭,便干脆发呆起来,想着自己刚刚上手的那些生意。 只有那边说话说到有趣处,她才会下意识扫过去看一眼,压根也不理身后林碧香瞪着她像是要吃人一样的眼神。 林茜檀那天从楚家庆祝过生辰回家,自然没有忘记给她的好妹妹回礼,趁着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那会儿,林茜檀在林碧香的座椅上贴面朝上地放了一块一模一样的小贴膏直对林碧香虎眼。膏药配方被林茜檀精心改了改,叫林碧香当天晚上在茅房里蹲了半个晚上,拉得腿都软成了泥巴,虚脱得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偏偏林碧香丢了好大一个人还拿不出证据证明是林茜檀下的手。 林茜檀其实不过是依瓢画葫芦,计算好大概叫林碧香回房沐浴之后才发作起来而已,至于那块遇水即融的贴膏,早就被勤快的婆子拿下去洗到不知哪儿去了。 正发着呆,骤然又听见儒雅磁性的温柔声音响起使得耳朵如沐春风。林茜檀下意识将视线投了过去再一次看向王善雅,只见面前身长玉立的中年男人,就像彻底褪去了青涩的桂花,芳香扑鼻。 相比之下,他的儿子王元暄则不免被父亲衬托得画虎不成反类犬。 那黑亮有神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温温柔柔的笑意,却又丝毫没有因此被影响到的男子气概,一言以蔽之,这是一个十分吸引女人的优质男子。 不过这个优质的中年男人脸颊边上,这时却多了一个瑕疵。 林阳德自然要关心王善雅脸上那一处,询问伤口从何而来。 王善雅正回答他道:“日前去过一趟平源城,不慎与人起了些摩擦,这伤便是当时无意得来的。” 第46章 枝头笑 王善雅像是不太愿意多提脸上伤处的来历,林阳德老而弥辣,又怎么会不懂得察言观色。 几句打趣的话,就将话题切换到了王元暄和王元明的身上。王元明脸皮薄些,显得腼腆。王元暄则明显更加能言善道一些。 林阳德虽然一口一个“二公子”,但实际却知道王元暄并不是王善雅的第二个儿子。 有些事情,做小辈的不清楚。一些隐秘之事,也总是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掩上粉尘,看不真切。 但他却是亲眼目睹过一些事的。 王善雅眸中亦时不时闪烁,他早年的时候,的确曾经与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在平源郡城的小乡村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那个女子在那期间和他曾生下过一个儿子。后来彼此失散,一直到今。 他每年总会抽出些时间去往平源郡城,十八年来也不曾放弃过寻找次子的下落。 最近……刚刚有些眉目。 心里怎么想,总不能全写在脸上。林阳德滑不留手,王善雅也会打太极,两人一来一往,很快就将时间一笔勾了过去。王善雅领着儿子、侄子在林家用过一餐饭菜,便从林家告辞离开。 看着彻底黑下来的天色,林茜檀知道,自己是不用出门了。 随后回到她自己的银屏阁中稍作散步,又坐到窗边看了一会儿书,再练上几个字,随后沐浴梳洗,等到一切弄完,林茜檀才有空继续将几本从外面带回家来的珠宝图册拿出来,仔细翻看。 第51页 楚灵成亲,嫁得又远,作为表妹,再怎么说也要在贺礼上费些心思。林茜檀在看的,正是她自家名下的店铺出售的商品。 原本若不是王善雅来,她是打算亲自出门挑一挑、逛一逛的。 大晚上的,银屏阁的窗子边上留着一盏灯火,林茜檀驱赶了宋氏等人先去休息。她自己坐在那儿,一边打呵欠,一边试着看看能不能在珠宝册子里,挑一样楚灵会喜欢的。 不知过了多久,林茜檀正犯困,忽的冷风一吹叫她一个醒神,一个小石子恰是时候地打在窗纸上。林茜檀回神侧头一看,在她生辰那日出现过一回的某人,又爬了墙头溜了进来侯府,蹲在了正对着二楼窗边的树枝上。 林茜檀斜眼看了他一下就扭过头去,理也不理他。 少年郎被晾了个彻底丝毫也不懊恼,又像上回一样,自个儿无声憨憨笑几下,漆黑眼眸晶亮而纯粹,他笑颤得树枝也抖了抖,却还稳稳蹲在那里没有跌下去。半晌,这人才自以为流里流气悄声说了句:“想见你了,所以就来了。” 林茜檀眼睛也不抬,道:“那你现在见过了,可以走了。”心里不免在想,明天扫院子的小丫头又有的抱怨了。 “诶,这就走。”少年比起上一次啰啰嗦嗦,这一回倒是意外地好说话。 他应得爽快,林茜檀反而有些没反应过来。她本来还想说,事不过三,王二狗偷肚兜还不算,还擅闯她闺阁,他若再有下次,她必定送他再去坐一次牢。可不知怎么,与他那一双一眼看得到头的眼睛一对上,林茜檀就有些失声无语,不知为何说不出来重话。 正楞着,那边王二狗已经一脚迈开准备跳上墙头往外走,这边林茜檀像是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你等一等,把你的簪子也带走。”说着,作势要起来去拿东西。 生辰那一天夜里的事,林茜檀现在想起来仍然是又好气,又好笑。 王二狗道:“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既然已经是你的,你若不要,掰断扔了就是。”他没说他不擅做这些,这木头簪子他熬夜弄了好几天。 他自己也知道,他这一次两次的行为,实在与采花贼无异,但他也是怕,自己这一次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稍后更是有更大的行动,短时间能不能回来也不一定……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一定。 所以无论如何也想来看一眼的。 林茜檀停下脚步,刚想说什么,少年又一次抢先说了:“要不,先搁在你这儿吧,我有事出门,待会儿马上就走,身上不便带这些零碎的东西。” 林茜檀上一回看到王二狗的时候,就看见他身上穿着一套大商兵服,已经诧异,但是忍着没曾去问,只以为他来到京城之后不知怎么去投了军。 不过短短几日,兵服还是兵服,却成了个小队长。 林茜檀这才架不住好奇心,问出了口,问他是在哪个兵营做事。 王二狗已经轻松一跃跳上了墙头,飞快丢下一句“东平郡王府”,就麻利地跑远了。 燕韶诚心招募,王二狗稍作思考,便答应了燕韶,给他做了个账下的小兵。夏三娘从他小时就反复告诉他,燕广不是什么好东西。既然不是好东西,那么他帮着燕韶做事,想来总不会错。 他走得快,哪里发现到林茜檀一副傻楞模样,想大声把他喊回来又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了。 等到王二狗已经溜得连模糊的黑影也看不见,林茜檀这才不知如何形容自己心情那样坐了下来,面现些微焦急之色地连连吐出好几口浊气来。在那发着呆,也不知道想的什么。 宋氏敲门敲得巧,林茜檀被她打断了心思,只好暂时将心思搁下,皱着眉头走了过去给宋氏开门。 宋氏端着一盅血燕的燕窝进来,笑盈盈的:“小姐饿了吧,炉子上早就炖着这好东西呢,正好这会儿吃一些!” 宋氏不明就里,更不知道她来之前刚刚有个男人前脚才走。她给林茜檀盛了一小碗,林茜檀不好推拒乳母一番好意,只能是心情有些复杂地,将一碗“血燕”给小口小口地吃下去。 两天前,天隆帝在金銮殿上当众斥责东平郡王,说他连采购防汛物资“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不堪大用”,以鸡毛蒜皮之罪名就要削他三百王府卫兵,这件事,波及不到内宅后院女眷的耳朵里,但在外面,却早就传开! 第47章 枕头风 王二狗明知燕韶叫他去做的事很是危险,却仍然选择大胆尝试,真正所图的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为了所谓的“士为知己者死”,又或者,干脆就只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枝头的那一树红杏。 林茜檀不知道他所说的“任务”是指怎样的任务,但联系前世里她所知的一切,却又有些隐隐不安的猜测。 天隆帝北征归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对燕韶进行了一番打压。 好几个手握实权的大臣不过几天工夫,就丢官的丢官,没命的没命,原因不外乎就只是因为和燕韶扯上了大关系。 燕韶倒是沉得住气,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与郑国公府的婚事,非但没有被搁置下来,反而还加快了速度! 王二狗离开的第二天,林茜檀就听到了东平郡王府和郑国公府交换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帖。 林茜檀不知道应不应该夸赞郑国公胆子太大,天隆帝要打脸的人,他还上赶着往跟前凑。 第52页 雨势稍停一些的时候,宫中皇贵妃阴蔷打算举办莲花主题的诗词会,邀遍京中世家权爵贵女,唯独不见郑国公府张家收到请帖,也算是阴家的一个表态。 像是针尖对麦芒似的,仅隔半日,东平郡王府挨家挨户送莲子糕,唯独“忘了”给左丞相府阴家送,回敬的意味十分明显。 魏嘉音还与林茜檀开玩笑说,这两家是大佛打架,她们这些观众不仅不用花钱入场看戏,戏班子还倒贴吃吃喝喝。 至于郑国公府张家则干脆就是被夹在两家中间,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林茜檀不由讥讽地想到,张鲁元如今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后悔自己下注下得太快。 现今的张家,就是曾经的楚家,但楚家毕竟又不同。而张家,却是郑国公自己豪赌。他一人富贵险中求就罢了,还要拉上一家子的人垫背。 魏嘉音道:“可惜张家的小姐那么一个玲珑人,被她这个糊涂爹卖给东平郡王,好端端的一桩婚事不但没了,还要从此把脑袋拎在裙带上过日子。” “她可以和她爹划清界限。”林茜檀冷冷道,魏嘉音没听出来林茜檀这话里有那么点影射她自己的意思——她起身动作稍微有点别扭——前一天夜里,不知道是谁在林权面前说了什么,林权又罚她。 林茜檀和魏嘉音约在外面见面,见说得差不多了两人便起身打算离开。魏嘉音回家,林茜檀却打算偷偷绕道去张家看看。 以往本就不算热闹的张家门前如今更是冷清,林茜檀那一辆小马车开到张家的时候,路口上几乎没有行人。哪怕车子装作无意一般走过去,动静也十分明显。 说来也巧得很,张嫣恰好就刚从外头哪里回府,正在大门外下车。她像是因为听到别家马车开过来的声音,下意识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位看了一眼。 林茜檀来不及搁下窗帘,远远地和对方眼睛直直对上。她尴尬而心虚,反而是张嫣先对她友善地笑了笑。林茜檀想了想,也回应了一个笑容。 林茜檀没有下车,就好像真的只是路过一般,径直开了过去。而张嫣,也像是没有看见她似的,回了家里没和任何人提到她。 不过倒是将对方雪中送炭一般的情谊记下了。 林茜檀还不知道自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她还和魏嘉音说起张嫣与燕韶更换八字的事,回到府里才犹如晴天霹雳似的知道董家的那位姨太太又来了。 阴薇擅自便将林茜檀的生辰八字给了出去,来了个先斩后奏。董阴氏堆着笑脸离开的时候还和刚好回府的林茜檀擦肩而过。董阴氏眼角眉梢的喜意实在明显,由不得林茜檀不起疑心。 一问之下,阴薇也没瞒着她:“你父亲也是不反对的。” 林茜檀一从阴薇屋里出来,就阴沉了一张脸。 而同样沉了脸的,还有林抒尘。 林茜檀刚回银屏阁,林抒尘就来了。 林茜檀把林抒尘弄走,静下来就暗怪自己是大意失荆州,本来以为按照林权的行事做派,再怎么也会将她这个嫡女的婚嫁价值发挥到最大才对。所以她才会觉得,还有慢慢来的时间。 但她实在低估了枕头风的威力。 云雨正酣时,不老的娇妻丁香小舌轻吐一两个要求,男人有时血气正上头,总是更容易答应。 林抒尘自然不可能偷听到生父嫡母房中的事,但林抒尘的亲姨表妹,如今却是还在阴薇那院子里伺候。机密大事打听不见,问些显而易见的小事,还是十分容易的。 阴薇自己也是满面春风的。 不枉她累死累活在床上伺候了林权小半年。 她从林家还在云州时就不断在怂恿林权给林茜檀找一门婚事低嫁了。到到了京城,更是名正言顺推荐她自己的亲侄儿…… 在她看来,把林茜檀许配给董庸,还算是她对林茜檀的仁慈。 楚泠那个贱人,当年千方百计阻止自己进门,更是险些就叫自己做了个下贱的妾。可惜这林家三太太注定是她阴薇来做的。她楚泠,就只配在地底下躺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楚泠留下的女儿,如今也捏在她的手里,只待一嫁,就眼不见为净。 这时还刚刚午后,不到傍晚,天边云层密布。分明是大夏的时节,却有些阴冷。但那寒风吹进门来,叫人肌肤冰凉,阴薇却像是感受不到。反而不知道因为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什么,而脸上泛红,身子微烫。 多少年过去了,那个臭男人还是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令她神魂颠倒——那年七夕,她跟着兄长出门游玩,意外走散之下,无意撞破一男一女正在偏僻阴暗处唇齿纠缠。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时候她是怎么蹲在边上窥视得心如擂鼓,忘不了那时事后某日再次碰上那个男人,不小心男人给认了出来…… 时过境迁,一晃就是多年,她已开始老去,他却仍壮如青年。 第48章 试探 林茜檀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去了二太太沈宁那儿。 阴薇给她找的麻烦,二太太沈宁可以帮忙。 林茜檀从在风浪中“醒来”上京,已经看了一圈,暂时没有发现有哪家的公子比起表哥楚绛更合适作为她摆脱阴薇掣肘的助力。 她虽然对楚绛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楚绛却是喜欢她。这是她考虑和楚绛在一起的基础。 第53页 最重要的是,虽然有个有些难缠的婆婆,但毕竟是知道底细的人家。她这一段日子出门,不是熟悉母亲留给她的资产,就是打听合适的人家。不得不承认,嫁去舅家真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沈宁对于林茜檀这位稀客到访很是有些惊讶。林茜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往在府里,也甚少走动。这次上京,虽然一反常态,时常叫自己的丫头给各个院子的人送些小零嘴拉一拉关系,但她本人可是没有来过的。 “七丫头来了。”心里怎么想另说,沈宁面上绝对叫得亲热,人未语,眼先笑,这位林家二房的夫人一向是这样。 林茜檀顺从地任由她牵着,去了内室,两人皮笑肉不笑地聊了好一会儿。 直到最后,林茜檀也是一字未提自己的亲事,用了茶,吃了瓜果,仿佛真的就是来找二伯母说说闲话似的。 沈宁将她送出去,一回转身,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兀自思索林茜檀无事不登三宝殿是因为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了。 林茜檀突然走二房走得十分勤快,勤快得就连万事不管的东山侯夫人也留意了一下。 待梅不懂这些门道,是新来的绿玉给她解释:“咱们不说,二夫人自己就会去问。以她和咱们夫人的关系,不用小姐说什么,她就会把事情替咱们办得妥妥帖帖的。”阴薇越是想促成的事,沈宁怕是越要搅黄了。林茜檀既不用欠人情,又把事给办了。 阴薇想把林茜檀嫁给董家,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林茜檀除了一开始知道的时候烦躁了一下,之后便冷静了许多下来。 而沈宁,也没叫林茜檀失望。 楚泠留给林茜檀的那笔嫁妆,如今就扣在掌家的沈宁手里。沈宁和阴薇一样,也有那么些眼馋楚氏的好东西。她又了解阴薇的路数,哪里就肯叫阴薇真的把事给办成了。 阴薇拿林茜檀的八字去给董家,她就故意把董庸在楚家奸污蒲团的事大加渲染了说。 本来侯府之中就有人隐约听见楚家里那件事,沈宁又卖力宣传,不一会儿就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被沈宁这么一搅和,大家看待阴薇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味了。 阴薇就有一回午后经过府里走廊,听见格子窗后两个婆子碎嘴闲聊,说她“不知道什么意思,把前一位夫人的女儿嫁给那种货色糟蹋。” 阴薇当时的脸色就很是难看。 有沈宁帮手,林茜檀和董庸的事,不说永绝后患,但起码是叫停了。 林茜檀甚至会想,大不了,她不等雪来,提前一步叫这个人消失在世上,反而简单。 阴薇暂且消停,林茜檀便继续以和魏嘉音见面为由,忙着她府外的生意。 楚泠留下的资产不少,林家里那些箱笼不过只是冰山一角。林茜檀自认不算天赋异禀,只有投入精力努力学习,从周逸手里接手下来前前后后也花了约摸一个月的工夫才上手。 她频频出府,阴薇又有火气,终于在这一日阴薇第一次撕下了戴了多年的“和善”面具。 虽然林茜檀再三装作乖巧地声称自己只是过去找二伯母探讨绣技,阴薇派人调查的也的确如此,但阴薇就是觉得,沈宁的行动可能是林茜檀怂恿的。 阴薇脸色不好,不轻不重地拿林茜檀出府的事说教:“檀姐儿近日还是别出门了,在家抄一抄女诫女德,想一想自己近来行为可有不对的地方!” 林茜檀乖巧地应下了,并没有忽略阴薇眼中对她的探究与审视。 林家刚刚回来那会儿,办了那一场宴席,那时候的请帖和礼单,是林碧香和林茜檀分别写的。 阴薇目送林茜檀恭顺地退出去,不由联想到当时的这么一件小事。 那时无人夸赞林碧香写的请帖字迹好看,倒是不少人都在问写礼单的是哪位小姐。沈氏那时候告诉她,是她嫌弃林茜檀写的字太丑了,有碍观瞻,因而叫了会写字的下人代替。 那时候阴薇没有多想,婆婆怎么说她就怎么信。可几回合下来,林茜檀身上怪异的变化越来越多,再加上这一次的事,她起了疑心,所以,要验证一下。 因而,林茜檀刚刚回到银屏阁,阴薇那里就派了一个婆子过来,姓苟,人家都叫她苟嬷嬷。 这位苟嬷嬷说是过来监督林茜檀写字,不让小姐到处乱跑。 林茜檀于是立刻明白了阴薇的意思,这是叫苟嬷嬷来监视她了。 林茜檀当然知道请二太太沈宁出面来帮她有点儿风险。 但阴薇出手的速度比林茜檀想象的要快,林茜檀也是怕阴薇快刀斩乱麻,等婚事的流程正式走起来,那才叫麻烦…… 有个苟嬷嬷在,林茜檀自然看不了她那些账册之类的东西。宋氏也很有眼力,总吩咐几个丫头,外头一来人,就把不能叫人看见的东西,收起来! 好在苟嬷嬷不识字,屋里好些来不及收拾的书册在她看来都是一个样。她只想催促林茜檀快些写完,好回去交差。 林茜檀也是有些年没碰过女诫这样的东西,久违地抄起来,虽然怀念,也有点趣味,但那些曾经奉为名言的条条框框,如今在她看来全成了狗屁。 大商延续前朝,民风较为开化,女子地位也比前代要高一些。 宫中都有专门司掌文书,帮着皇帝做一些简单政务的女官,民间也有一些女子再嫁一次不够,还三嫁四嫁的。 第54页 这些在别家不大被严格贯彻的女子规范,到了东山侯府三房,就成了铁则。 林茜檀早就对那些东西上面的条文倒背如流,即使不用对照着看,也默写得出来。 第49章 选择留下 苟嬷嬷亲自盯着林茜檀抄了女诫,把几页纸张拿了去,交给了阴薇。 阴薇看着上面只是比狗爬字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的字迹,询问了苟嬷嬷几句,便勉强稀释了怀疑。 林碧香正好过来,看见那几张纸,立刻明白是谁的手笔,笑道:“娘怎么不叫她多抄几遍?”夜里挑灯抄这些,最伤眼睛了。 阴薇夺过纸张,揉成一团投掷去了火盆里:“这种东西不过是恶心恶心人罢了,就她,叫她多写几遍,你那个二伯母还不趁乱咬上来。” 林碧香却不是过来和母亲说这些的。 近两日天气不错,林碧香刚刚邀请了几家小姐过来家里聚会刚散。那边一散会,她就到阴薇这里来了。 只要不提婚事,母女俩一定最是和谐。但凡碰一碰林碧香嫁人的事,两人总是要不快的。 林碧香已经挑明自己要嫁楚绛。阴薇又绝对不同意。两人为了这个,没少争辩。 林碧香过来与阴薇说的是皇家秋猎的事。 无论是夏朝或是如今商朝,都是马上得天下,燕氏从还不是皇族的时候起就有资格参与大夏萧氏皇族每年通常都会举办的秋猎。 天隆帝自己就是武将出身,即位以来也一向看重围猎这样练兵与休闲并重的大型活动。每年围猎,各家子弟以武会友,争夺皇帝赏赐,很是热闹。 林碧香和阴薇说起这些,很是兴奋。她们一直跟着林阳德待在云州那样的乡下地方,也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回秋季围猎。林碧香无不遗憾地看了看火盆里已经被烧成灰的纸张碎屑,想到什么,与母亲道:“就该叫那贱人生的在家抄女诫,皇家围猎这样的大事,她去了,只会丢了咱们林家的脸。” 阴薇看了女儿一眼,眼皮一跳,似乎是在思索女儿这个看似无厘头的提议有没有可行性。 平心而论,阴薇也觉得林茜檀长得好看。螓首蛾眉,杏眼桃腮,虽说身段不及林碧香丰满,但该有的也都有…… 楚氏的血统,名不虚传! 阴薇自认毁了楚泠的女儿,叫楚泠的女儿嫁个糟烂丈夫,是她义不容辞的使命。 为此,从小对林茜檀的洗脑灌输,乃至到后来林茜檀长大一些时各种露脸的好机会,阴薇都不会叫上她。 更甚至,阴薇本来的打算,其实是叫林茜檀在云州就地嫁了——她连人都给找好了——家里虽说有十八房小妾,但至今没有嫡子的大财主张老板便是她从一堆云州当地的男人当中为林茜檀“精挑细选”出来的对象。 正说亲呢,谁知整个侯府骤然都要回京,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茜檀也记得这位家里从事铁器打造的张老板。 说来也巧,郑国公府张家有一位远房族亲就在云州做生意,这位张大老板还算是现任的郑国公张鲁元的远房叔叔。 所以她是差点就做了张嫣的叔祖母。 随着六月接近尾声,七月里的皇家围猎,自然也就成了所有世家大族后宅女眷议论的热门话题。不光阴薇在和女儿说这些,林茜檀也在和宋氏说。 林茜檀见宋氏不再说张老板,松了一口气,心道,宋氏等人,乃至林家大多数人其实都不知道阴薇当时给她挑的是什么人。关于张老板的年纪,林茜檀还是在后来无意得知的。 看着宋氏锦荷等人全在那儿热火朝天兴奋议论着围猎,林茜檀有些不忍心告诉她们,阴薇大概不会希望她跟着去的。 至少前世的时候林茜檀就因为突然莫名花粉过敏,而不得不与皇家秋猎无缘。 这一次的她,却是自己不愿意去。 皇家围猎的位置位于京城西北方向大约三百里地的木兰围场。从京城出发,光是一大队人马在路上就要浩浩荡荡走上好几天的工夫。 舟车劳顿、人仰马翻固然是林茜檀望而生畏的一个原因,但最主要的,还是林茜檀知道,这场围猎上有一出大戏。 东平郡王府的覆灭,就是因为在这场围猎当中,组织了一次对当今皇帝燕广的刺杀行动。 且还差一点就成功了…… 汹涌的刀锋,勇猛的死士,高高在上的皇帝据说最危险的时刻距离那朝着他心脏飞插而去的钢刀几乎只有两三寸的距离。 是某个忠心护主的御前侍卫以身相替,挡了下来—— 林茜檀想的不错,阴薇的确是不想让她到时候跟着一起去木兰围场。只不过这一回的理由高级了许多。 东山侯夫人正好身子有些不适,阴薇便趁着晚膳的时候和婆婆商量,留下一个孙女,在身边服侍。 沈氏的目光意味不明,状似无意扫了三儿媳一眼,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半晌犹豫也只轻声开口问几个孙女哪个愿意留下在家中,陪她这个糟老婆子。 大家平日都被拘束在家中,有这样的出门游玩机会,谁不想去呢?沈氏那看透世情的眼睛飞快搜过一圈,将几个孙女隐晦的不愿意全看在了眼里,面色中却充满了对小辈的宽容慈爱。 众多孙女之中,大概也只有林茜檀晕车晕船晕得厉害。她会站出来说自己留下,实在不出沈氏的意料。 第55页 阴薇也暗自满意,她把林茜檀养大,自然知道林茜檀身上那些毛病弱点。自己以照顾祖母为名,提出留下一人,林茜檀被留下的可能性,很大。 沈宁听了则不屑地冷笑,正想戳破阴薇,被丈夫暗地拉扯了一下,犹豫犹豫到底闭了嘴。 皇家围猎,对于皇帝来说是练兵,对于有志儿郎们是争锋,对于跟着去的女儿家来说,往往也是姻缘! 所以任凭阴薇说得再好听,沈宁敢说,她姑母根本就没被阴薇那好听话忽悠过去。她就不信,之前董庸的事在府里传开,沈氏这个做婆婆的没有对阴薇生厌。 不过林茜檀都开口了,众人便以为人选定了。谁知沈氏偏偏不如阴薇的愿。阴薇那隐晦的笑意还没荡开,那边沈氏张嘴,说来的话却叫阴薇吓了一跳。 第50章 中招 沈氏选中的孙女是林碧香。 问谁愿意留下的是她,真的有人站出来主动请缨她又不要那人。反而说她喜欢林碧香来陪她。 天知道林碧香听到的一瞬脸色有多精彩。 倒不是说沈氏真的就对林碧香如何非卿不可了,林茜檀无不恶意地猜想,沈氏大概并不喜欢那种被儿媳当枪使的感觉。 不过沈氏毕竟是个慈爱长者,林碧香受了一番惊吓,到最后还是如愿能够去往木兰围场。 而林茜檀,也不需要留下。 沈氏的理由都是现成的,她有手有脚,家里多得是奴仆,难不成还有拐子喜欢拐卖老太婆不成? 阴薇碰了一个软钉子,也不好再对林茜檀明目张胆地下手。 她暂且消停消停,而且也暂时没那个工夫一直盯在林茜檀身上。林碧香倒是闲得很。 沈宁一番捣乱,本来说好的婚事自然胎死腹中,董阴氏偷偷摸摸地再来了一趟侯府,送还林茜檀的八字文书。阴薇没空,林碧香就代为接待。董阴氏愁眉苦脸,林碧香积极宽慰:“我和姐姐感情要好,最盼她好,只可惜表哥遭人诬陷,就连姐姐也误会他。” 董阴氏自然连连称是!打死她她也是不信自己那个乖巧听话的儿子会是做出禽兽之事的人。 但婚事告吹,木已成舟,董阴氏自然没有办法,与林碧香嗟叹了一会儿,告辞离开。 林碧香在董阴氏走后,却还逗留在刚刚坐着说话的凉亭里。 自然有奴婢上来按着吩咐把董阴氏用过的茶杯拿去扔了。林碧香捏着个茶杯,眼珠子轱辘轱辘一动一动的,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日,林碧香将陈靖瑶等人再一次邀请到府上,在湖岸边上摆了几壶小酒,破天荒地给林茜檀和林抒尘都下了邀请。 林抒尘欣然赴约,很乐意结交权贵。林茜檀考虑片刻之后,也决定过去看看林碧香是在玩什么把戏。 石桌之上,搁着好些珍馐美味,小姑娘们又年纪相当,也有话题可说。林碧香无事献殷勤,频频和林茜檀友善互动,林茜檀心想事出反常必有妖,立即就起了防备。 不多时,林茜檀就在她的酒杯里闻到了合欢药物的味道,再看林碧香身边几个小姐或多或少眼神闪烁,便知道这是一出什么宴了。 加了料的酒水林茜檀自然不喝。对面这几个人,分得也是一手好工。一人负责和她说话吸引注意,另一人便趁机往她杯子里加料,还当她没看见。 她搁下酒杯,作势要走,林碧香出口挽留,林茜檀懒得理她。既然这里有一杯这样的东西,那么也就是说林碧香是不是还在某处为她准备了至少一个男人?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有些本事还真是无师自通! 林茜檀自以为只要走了也就没事,但她实在料不到林碧香的胆子会比天大,为她准备的,是双连环的套。 有心算计无心,她带着锦荷和碧书往银屏阁走,没防备长廊拐弯的地方居然也会有人守株待兔。 林茜檀看到从廊柱侧边伸出来的手的时候其实反应已经够快,偏了偏脑袋,但还是被人更快地捂住了嘴巴。浓烈的蒙汗药气味直接呛进鼻孔之中,逼迫得她昏了大半过去。 她几乎没了意识,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像是勉强还能从虚空的地方听见有不止一窜脚步声踩到了她昏睡过去的身体旁边,心道,完了,又着了道了…… 之后,她虚弱地感知到自己被一只粗壮的手臂倒着身子扛了起来,那人的手还放肆地在她屁股上重重拍了拍,笑道:“嘿,七小姐这翘臀……赶紧的,把这两个丫头处理一边儿去,董公子还在等着呢,我先把人给送过去了,想必等得急哟……”说着,那声音回荡在脑子里便渐渐悠远了。 说话的人,似男似女,竟叫林茜檀不很认得清楚…… …… 林茜檀离开,湖边的聚会却并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结束。 美酒佳肴,几个青春正好的小姑娘正举杯畅饮,时不时说笑几句,仿佛刚刚联手往人杯子里加东西的,不是她们。 欢声笑语顺着风飞过湖面,来到了对面的亭子里。亭子里面,被林家二房的嫡长子林子荣邀请而来的忠义郡王府公子池荀正顺着声音时不时往那边看去。 只见那边一个身穿湖绿襦裙的少女正靠在临湖的边上翩翩起舞,舞姿看起来有些笨拙,绝算不上熟练优美,但胜在应景。 只不过,那边桌上另外几人并没有什么人在看她跳舞,而是自顾自说话。 第56页 就仿佛那只是个用来增添景色的低贱的舞姬。 林子荣见状,主动引荐:“这是我九堂妹,我三叔的小女儿。”虽是笑,但眼角处却透漏着不加掩饰的薄情。 池荀闻言笑道:“你这人,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这是做什么?那边那么几个小姑娘,你又知道我看的是哪个?”总之不承认。 林子荣薄薄的唇微勾,嘴角的弧度像是有些嘲弄:“你忠义郡王府的小五爷,一向怜香惜玉。那边一群嫡女之中,只有我那堂妹是庶出,我七堂妹一走,没人护她,她不免遭八堂妹欺负。我是不爱管的,你若要逞英雄,就别在这里身在曹营心在汉,惹我厌烦。你若不去,就老实喝你的酒。” 池荀自然是不会贸贸然跑了过去的。 林子荣看了对面笑得有点儿高调张扬的林碧香一眼,不自觉地皱了眉头,有些不喜。 两个男子隐在随风微动的柳枝下面说话,对面的一群小姑娘全然没有留意到他们。林抒尘正按着嫡姐的命令跳完一支舞,有些屈辱地坐了回去,桌面上却没有谁真正理会她的。 林抒尘这才有些后悔刚刚应该跟着林茜檀一起走的。 两个嫡姐,虽然都跟她不算亲近。但起码林茜檀还愿意搭理她,甚至偶尔接济她。 而她,刚刚却眼睁睁看着林碧香往林茜檀杯子里加东西而选择装作没看见。 第51章 铅华 林茜檀说了去林碧香那儿看一眼便回,却是半晌也不见人影。宋氏在屋子里等了有一会儿,忍不住派绿玉去看一眼。 外面待梅刚好手里攒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恰好和往外走的绿玉擦肩而过。 林茜檀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整合了楚泠建立起来的店铺连锁,淘汰了一批蛀虫管事,也空出许多职位,待梅知道这事。她手里拿的,就是周逸送上来的应聘名单。 林茜檀不在,这名单也没人看,宋氏便将它先搁在了抽屉里。那边绿玉已经拔腿走出去老远了。 然而绿玉走了一趟返回,却告诉宋氏说,林茜檀应该已经回来了。 绿玉一针见血道:“这话是八小姐说的。但奴婢问过,的确是真的,有别人瞧见咱们小姐。” 宋氏听了,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心里仍然下意识有些不安。 但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只得耐住性子,想着再等上一会儿看看情况。 绿玉却是个风风火火的,脚比脑子快,一边再一次往外跑,一边道:“奴婢还是去再瞧瞧吧!” 宋氏想着也好,便随了她——她刚做上一等丫鬟,想多争表现,也是人之常情。 另外一边,林碧香也正和陈靖瑶等人一边说到宋氏:“我七姐眼下正和我七姐夫‘办事’,她院子里的奴才也都是没眼色的,眼巴巴地还要跑来问一问!” 陈靖瑶有些不安。她们几个算是一伙,林碧香做的事,她、白玉馨几个都知道。女子名节何其重要,林碧香要这么干,她们拦不住。 她们几个也是昨天才知道林碧香的计划的。林碧香只说叫她们帮忙捉弄捉弄人,也没说下的是什么药。等林茜檀走了,她们才知道林碧香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陈靖瑶委婉说道:“会不会出事?” 林碧香知道她是怕了,笑了:“这你放心,牵扯不到你们头上。”她上了双保险,湖边多少仆人看见林茜檀安然而去?就算被捅出来,林权根本也不喜欢林茜檀,又怎么会为了她追查到底。 最多装傻充愣,一张红盖头盖下去,事后补票,神不知鬼不觉把人给嫁了。 其实要林碧香来说,她娘还是太仁慈,给林茜檀留了个不那么差的。她看不上董家的表哥,但起码董家表哥还是长得不丑。说来说去,她还是觉得,叫董庸来办这事,简直便宜了林茜檀。 正想着,林碧香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去了茅房有一会儿的白玉馨,问了句白玉馨怎么还不回来。 陈靖瑶看了看,道:“不是说吃坏了肚子?”白家不过寒门而已,若不是白玉馨家里有些实权,她一个伯府千金也犯不着和她来往。 几人于是接着说说笑笑,仿佛就刚刚就只是在谈论天气一般,很快就又气氛轻松愉悦起来,从头到尾也只当被打发到边上去负责烤鱼的林抒尘是个空气。说些忌讳的话,也不避着她。 天上阳光明媚,适当地有几片云层遮蔽,将近夏末的天虽然还是炎热,但湖边清风送爽,吹着很是舒服。 …… 阳光透过窗纸,照射进东山侯府中某间小屋子里。 小屋子里桌椅板凳俱全,杯碗瓢盆不缺,一块青白布帘隔开主次两间隔间。小间里那张仅容一人躺着的小床上,一男一女看上去正交叠一处。 跨着跪在女子腰腹两边的男子五官端正,身材中等,已经脱了半身的身躯上,肌肉不算健硕却也平整光滑。 与他端正的脸庞不同,他这时粗气微喘,眼神中燃烧着污浊的红火。他随手一个动作将刚刚扯下的衣裳往地上一扔,嘴里呼唤着:“表妹。” 这人自然就是林碧香口中应该正和林茜檀“办事”的董庸。这回与上回不同,董庸不曾饮酒,从婆子手里接过昏迷不醒的林茜檀,他还有耐心小心翼翼先把人给横抱着搁在床上。 只是没料想林茜檀比他想象的苏醒得要快,他刚刚和送林茜檀过来的婆子说上几句“嬷嬷辛苦了”之类的话,林茜檀便像是有些挣扎苏醒的迹象,他虽然惊讶,但也笑眯眯地走到床边,一边解衣裳,一边往床上爬。 第57页 林茜檀稍稍恢复神智以来,涣散不容易凝聚的视野里面,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那一副没几两肉的胸肌。 林茜檀用了有那么一会儿才从混沌中想起了发生了什么事,偏偏全身瘫软无力,连撑开眼皮也是用了不少力气。好在她够警觉,在黑手伸过来瞬间就强行紧闭口鼻,叫自己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苏醒。 董庸也不管林茜檀醒不醒,他解了上衣,又在飞快解裤腰带,林茜檀心里有些着急,但又连呼救的声音都喊不出来。 她的表情也许太过不愿,董庸看了便露出一个自诩深情的表情来:“表妹对我误会太多,也请给我个解释的机会……从第一眼看见表妹的时候起,我就心仪表妹。今日如此,情非得已,若不这样,恐怕表妹一辈子也不会看我一眼罢!” 林茜檀听了,有些无力的眼皮底下,看着他的眼神更冰冷了。 这个男人,两辈子里说的话都是万变不离其宗,是差不多的。相信一次是她人好心善,相信两次那就是傻! 说完,董庸又要去接着解他那难解的裤腰带。 林茜檀是和董庸有过夫妻之实的,更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但她不愿意和董庸再做那种事!给碰一下都觉得恶心! 好在,她也不是没有准备。 林茜檀虽然漏算了林碧香胆子够大,敢在家里明目张胆叫人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上就动手绑票,但还不至于,连一件称手的兵器也不准备。 董庸不再说话,屋子里一时便只剩下脱衣裳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垃圾一样的男人,脱光了自己,却忽然起身往屏风后面去了一趟不知做什么,回来之后才要用他的脏手过来碰上林茜檀暂时还完好的衣裳。 林茜檀冷笑,董庸走去屏风后面的工夫,她早就用事先藏在袖口里的银针在自己掌心处狠狠扎了几下。虽然还是不太有力气,但……偷袭一个没有防备的人,简直太容易不过。 第52章 对质 林碧香为了叫董庸能有足够的时间成事,自然为他安排妥帖。 东山侯府里也多得是空置的屋子没有住人,想找一处地方来暗度陈仓,容易得很。 只要事成,林茜檀不顾侯府名声,与外男私会通奸的罪名是跑不了。那到时候,她什么仇也报了。 本来以为她都已经把煮熟的鸭子送到董庸手里,是十拿九稳的。结果她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而是董庸再一次东窗事发! 本来像是那些用来当作客房的屋子,平时虽然不住人,但也都是有人专门负责打扫。林碧香原本的打算,也是利用这点,将林茜檀来一个捉奸在床。 这一天负责的婆子也的确照着平常的时辰在辖区里巡视一通,意外地发现最东边的屋子房门是开着的。 婆子本来还以为是风把门吹开,结果走过去一看,董庸光溜溜地被人打昏在了客床上,后脑勺上还流着一点猩红的血! 事情闹了出来的时候,林碧香已经散了聚会,刚坐到沈氏那里扮演她的孝顺孙女。听见动静,她反应实在太大,沈氏慧眼如炬,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过去…… 现场的情景据说有些不堪,任凭是谁看了昏迷的男人和男人手里攒着的一簇散发淡淡清香的发丝,都会认为是董庸欲行不轨未遂,反而被某个谁打晕了。 董庸再一次跟个小丑似的,被人弄了起来,但显然没有在楚家时候的运气。三太太阴薇还未开口自辩就先丢了一回大脸。 谁叫董庸是她的侄儿! 董庸虽然流了一点血,也昏了过去,但稍微医治医治就醒了过。,他看着一屋子的林氏长辈,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按照事先和林碧香约好的,咬定了和他在客房里苟且的人是林家的七小姐林茜檀! 而那根被他即使昏迷了也意外攒在手里的头发,便似乎是成了最好的证据! 他本来好不容易得到亲舅舅阴韧提拔,被以门客的名义留在阴府效力。阴家的两个儿子,一个沉迷女色早晚油尽灯枯,另一个出身卑贱被阴韧所厌恶,他母亲也跟他说,好好待在舅舅身边慢慢来,总有出头机会。 结果他贪图速成,答应姨母提出的交易,结果一败再败,丞相府那边虽然还给他一口饭吃,但他显然不如其他门客受阴韧待见了。 所以他想着,不成功便成仁,干脆赌一把应下林碧香提出的事,办成了,他姨母阴薇自然会论功行赏。到时,赌本就都回来了…… 他回忆结束,更是下了决心,正了正神色再次咬死了在客房中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就是林茜檀。 他这般说,头一个脸色最难看的自然是林权。竟是问也不问,就要口口声声骂着“逆女”两个字杀去银屏阁教训人去。 还是沈氏喊住了他。 董庸口说无凭,那簇唯一被留下的头发,便成了用来判断的一个依据。沈氏叫人取了来,拿到鼻尖闻了闻,闻出的确是林茜檀惯用的发露味道,却不动声色,有心维护。 阴薇则自然不打算放过“撮合”良机。 正房那儿于是关起门来鸡飞狗跳,外头的奴仆们当然都知道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的全都竖起了耳朵围观,只可惜隔得太远,又有人堵着门驱赶他们,他们只能隐约听见三夫人的声音一度很大声…… 林家的小辈们自然也被随后惊动。他们陆续过来的时候,长辈们还在屋子里面争执。除了原本便在里头陪伴祖母的林碧香,其他人都是站在外面的。 第58页 林茜檀也不例外。 她眉眼冰冷,身上穿着的依然是原先那套衣裳,只不过跟在身后服侍她的,成了待梅和绿玉。 听着正房之内隐约的动静,林茜檀眼里怒意盛大,只想冲了进去,当场就叫一而再害她的人血溅三尺。 锦荷和碧书不像她,及时躲了躲,是把蒙汗药吸了好大一口下去的。听待梅说,也是绿玉瞎猫碰上死耗子,本来出去找林茜檀,路上尿急,就跑了去湖边一个桥洞矮坡底下的草堆里凑合解决,结果里面四五个小厮正把昏迷不醒的锦荷和碧书摁在那儿,正脱裤子脱得欢快! 碧书无事,锦荷却是被人占了一点皮毛便宜,谁知这丫头醒来以后听说,第一个反应的不是她自己吃了一点亏,而是问林茜檀如何了。 越是想,林茜檀心里潮涌便越厉害,但她不是什么不懂得控制情绪的毛孩子,眼睫毛一颤一动,再抬起头来,旁人便看不出她的情绪了。 上天待她不薄,叫她逃过这一回算计。虽然仓促,但她还是给她的好前夫准备了一份不错的回礼…… 沈氏终究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凭着婆婆的身份把阴薇那点小心思给压制住了,阴薇又不舍得豁出去脸皮明着给林茜檀捅刀子,最终屋子里头也没能把罪名按到林茜檀头上。于是董庸也就成了唯一的那个替罪羊! 而林茜檀不小心留下的那一撮头发,自然也就成了董庸不肯放开的救命稻草。 他口口声声要求将林茜檀叫来当场对质,他就不信一个闺阁小姐在碰上那样的事情之后,在看过他的身体之后,还能在神色上半点不露破绽! 林茜檀听不见里面,虽然并不清楚自己有一撮证明身份的头发落在董庸手里,但以她对董庸的了解,对方会咬死了她将她拖下水,是毫无悬念的事。 所以,她给董庸准备了一个……男人,只等着那边被发现。 正房之中,沈氏也犹豫要不要将林茜檀喊来,正院外面不多时便飞快地跑来了一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人,说是在发现董庸那间客房的附近一口井水里,浮上来了一具男人的尸首。 屋子里的众人都被吓了一跳,闻言都暂且搁下了理论董庸的事,问起了那边的情况。 死了的,是林碧香在外院一贯使用的小厮郭虎,据说尸身都还有些温凉,一看便是才刚死了不久的。 第53章 其人之道 身为林碧香在外院的一个人手,郭虎经常进进出出,林家人对他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点。 林碧香则显然更清楚,郭虎虽然和这一日的事情无关,但她念在他平时办事殷勤,把林茜檀的两个丫头赏给了他和他的几个小兄弟“玩一玩”。 他怎么会突然死了? 林碧香心里惊涛骇浪,表面上却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长辈们问话,她便在一旁听着。压根就不可能去相信什么郭虎才是和董庸不清不楚的那个人这样的说法。 身为当事人,董庸同样也不会听跑来的小厮在那里胡说! 小厮抬起头来,众人见他眉目清晰,其实更是相信了他言之凿凿的说辞,这人口齿伶俐,沈氏问他名字,他答:林青松。 林青松被董庸当面反驳,也不恼,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道:“董公子可是有一枚家传的玉佩?” 董庸闻言,这才后知后觉摸了摸兜里,果然那枚他祖父传下的鱼鳞玉佩不翼而飞了。 林青松继续瞎扯:“那就是了!郭虎到死了还把公子的玉佩抓在手里呢!若不是亲眼看见,小人哪里敢乱说!那人从井里上来都是没穿衣服呢!” 林茜檀叫他多和外院的小厮联络感情,郭虎自然也是任务目标之一,郭虎突然叫了几个小兄弟往内院走,他凭直觉跟了上去。 只不过路上不巧被人给绊住了脚,落后一步,差一点就跟丢了。他过去找到人的时候,眼看着那边四五个人站着,那是郭虎。三个姑娘躺着,那是锦荷她们。 锦荷和碧书晕着不知事,绿玉却是正被堵了嘴巴,绑了手脚“呜呜呜”地低叫扭动挣扎着。 林青松不是什么打架高手,一个对五个,之所以把三个姑娘救下来,用的还是阴招…… 那几个看见他,肯定没防备,还招呼他一起享用丫头。这才叫他“砰砰砰”地连连得手,其中郭虎运气最差,被他按住头冷不防往大石头上使足力气一磕,当场就没了。 随后,他和绿玉料理了现场,就跑了去到处找林茜檀,结果林茜檀不知怎么被人给送到了距离银屏阁距离十分接近的某棵树下…… 而那救她的人,林茜檀努力回想,也想不出来面孔。当时她重重偷袭了董庸,便剩不下太多力气,刚走几步到外面路边就又瘫软跌了一下。正想着怎么先走掉再来还手,那边便有个人过来,将她背了起来。她那时药力重,视线有阵模糊,看不清楚。至于董庸的玉佩,林茜檀曾经作为妻子,是知道来历的。 长辈们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就要开始断案。沈氏有心迅速平息事情,便装傻充愣地将事情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推到了郭虎的身上。 郭虎是奴才,死了便死了,没有人会在意。用一个奴才的命平息事件,再划算不过。 沈氏毫不在意地将林茜檀的那一撮头发像是扔垃圾似的搁到了边上,嘴里故意吩咐道:“把这小子的头发拿去扔了吧。” 第59页 东山侯不在,沈氏便是最大,她说怎么办,便是怎么办,至于董庸一个出身寒微的小辈,她还真没放在眼里。 沈氏不跟董庸计较“杀人”之罪,只淡淡和阴薇道:“今后我不希望听说董公子在府里。”意思就是不认这个亲戚了。 闹腾了一通,阴薇就算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猜测了大半了。她从听到郭虎的名字起,就彻底断定今天这一出肯定是女儿的手笔。 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惹了一身骚。 至于林青松完成了主子交代的任务,自然就退下去了。 董庸离开屋子往外走,还与站在外面等待的林茜檀擦肩而过过,林茜檀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看着他,叫董庸头一次认识了这个姑娘。 林家的其他人当然也看到了他,纷纷对于他的出现有所猜想。林茜檀再看了看从头到尾都待在正房之中没有出来的林碧香,笑了笑。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林碧香大概忽略掉,自己为了光明正大偷听,躲在正房里不算,还和董庸一前一后从正房里面出来,有多么叫人误会。 林茜檀没有理会林碧香的瞪视,转身离开。她还要回去给林碧香准备准备回礼,就不在这里陪她了。 另一头——董庸已经从林家大门走出去,以为这件事情就算暂时过去了,只一路走,一路恼恨再次功败垂成。还没走出林那条街道,迎面就是一只黑手伸了出来往他鼻口上一捂,他便没了知觉。 碧书的哥哥郑好放倒了人,这才在傍晚的路灯下露出了脸来,他也不急着,先是使劲往董庸身上踹了两脚,臭骂:“呸,小爷的妹妹也是你们这群狗东西能下手的!”然后才把董庸扛了起来。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妹妹险些在内宅里被人侵犯的事。 除了郭虎以外的另外那几个小厮如今也在他的手里关着,林茜檀交代了,先将董庸送去好地方“爽一爽”。 碧书和锦荷还在床上歇息,林茜檀弄完了那边的事便去看望她们。她们也遭罪,见到林茜檀,反倒先关心她怎么样了。 锦荷头上如今也还有一些昏重的感觉,嚷嚷着自己倒霉,一次两次的,天天受伤的都是她!楚家一次,如今又是一次,上回还被自己亲生的主子算计,在茅坑里陪那边八小姐蹲得腿软! 林茜檀被她逗得不好的心情也没了,笑了:“你怎么不问问,我把那些人怎么样了?” 碧书也看过来。 锦荷于是如林茜檀所愿地问了。 林茜檀朱唇轻启,开口说了一句话、一个地方,锦荷瞪大了她的眼睛。 那句话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太阳早就西下,华灯初上,街道上的摊子开始摆开了夜市。大马路上,车马川流不息,人群密集。谁也没有注意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背着个大麻袋朝着一处有些特殊的巷子走了进去。 巷子尽头,灯红酒绿,无数穿着华丽衣裳的人走在其中。 这是京城最热闹的花街。 一家又一家的青楼妓院林立在这儿,许多美貌而丰满的女人站在路边上招揽顾客。郑好却是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直直往最深处的一家走了过去。 灯儿胡同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来到京城不得不去的一处“名胜”,其中妓馆众多。但却鲜有人知道,一直走到巷子最里面再转过一个弯,有一家南风馆。 而林茜檀要送董庸去的,就是这儿。 第54章 还治其身 林茜檀拿了足足十张百两银票交到了碧书哥哥郑好的手上。碧书哥哥又原样给了南风馆的鸨父,明言叫南风馆的人教一教董庸什么叫作做男人的快乐。 有钱能使鬼推磨,南风馆里当即就给董庸安排上了。 接着,郑好按照林茜檀的吩咐,又找来南风馆里专职作画记录的画师将董庸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名场面逐一记录,随后装订成册,连夜拿去林茜檀自家名下的店铺印刷,只等天亮拿出去免费发放。 这个时候的知识传播虽然还是大多依赖传抄,但也已经有了粗糙的印刷技术。林茜檀名下的书斋用的,还是楚泠改良过的印刷术。 董庸那边有郑好去处理,至于林碧香,林茜檀也没忘记她。 她自己,以及锦荷、碧书,都险些吃了大亏,亏得她之前感恩上苍叫她重生一回,心里对身边这些待她不好的人下意识抱着一丝软弱,原来又是妇人之仁。 安顿了锦荷与碧书,林茜檀从她们居住的耳房里面走出来,咬着绿玉的耳朵吩咐她去周逸那儿走上一趟:“若是回来迟了,府里上锁进不来,你就去后门找楚老,那是我娘的人。”阴薇大举排除楚泠留下的人去做一些又苦又累月钱又少的工作,楚老也是其中一个。这些不起眼的人,这种时候就都用上了。 绿玉拔腿就走,待梅好奇林茜檀交代绿玉大晚上的是去做什么。林茜檀笑得有些冷:“那边那对母女,那么喜欢这些下药、找男人的把戏,想必自己也喜欢。”她不过是叫绿玉去找周逸,叫周逸替她弄几个乞丐子来,送给林碧香用一用。 待梅平日良善,对于这些手段是敬而远之,但白天时候发生那些事,她在意的人几乎都遭殃,她也就不会去管手段“可不可怕”了。 林茜檀做完这些,就带了待梅往屋子里走。 第60页 绿玉是个好用的婢女,行事风风火火,效率颇高,林茜檀沐浴完毕,洗去一日的风尘疲惫,刚要睡下,她就回来复命,说她把她交代的事办好了。 周逸常年替楚泠看着庞大的产业,明面上只是个养生堂的管事,暗地里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绿玉把事情一说,他当时没说什么,次日就给林茜檀送来了三四个身材精壮高大的年轻男子。 林茜檀笑:她要的只是几个乞丐子,周叔怎么把绿林道上的汉子也送来了。 周逸十几年来以楚泠名义接济了不少人,好些平日胡作非为的地痞也都给他三分面子。要找几个人办事,不算难。 林茜檀是悄悄走了后门在府外见的这几个人。这几个人虽说平日全可以用一个“淫”字来形容,但看待恩人之女,没有一丝一毫不敬的目光。 林茜檀也不耽搁时间,开门见山说清楚了事情,就把林碧香的画像摊开,叫几个汉子过目。为首的接了画卷,道:“七小姐只管放心,除非这八小姐永远不出门,只要她出门,咱们兄弟几个,嘿!”汉子没往下说,但想也知道他未尽之语是个什么意思。 与几个汉子一并送来的,还有两个少女。 东山侯府淘汰了一批奴才,自然就要换新的,二夫人沈宁照常是请了相熟的人牙子带些模样标致、聪明伶俐的男女少年来供各个院落的主子挑选。林茜檀从外面回去,就赶上了府里挑人。 周逸事先打了招呼,林茜檀从各个院落挑剩的那些相对蠢笨一些的孩子里,挑了两个“不怎么样”的留下,分别给起了屏风、屏浪的名字。 这两个,都是周逸从养生堂里挑出来的。 屏风和屏浪转达周逸的原话,大概是说:她身边的丫头里,没一个拳头硬一些的,碰上个什么事,全是被动挨打的份。但凡会点功夫,昨日几个丫头也用不着遭罪。她们两个从小跟着院子里的杂耍师傅学了些武艺,对付外头的那些高手不成,用来看家护院确实刚好! 林茜檀将她们留下,搁在了院子里安顿。 屏风、屏浪刚来,由宋氏负责亲自带她们。 前天里的那一件事自然没完,死在古井里的郭虎死得不明不白,虽然主子们极力淡化,但他的事还是在底下的奴才嘴里传开了。 沈宁和阴薇两个管事的女眷极力压制,却管不住攸攸众口,郭虎被人扒光了身子死在井里,可是有许多人都看见了。 这算是一件高兴的事。 挑完了人,林茜檀拿了书斋印刷好一大早送来给她的册子,随手乱翻,像是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郭虎是林碧香的人,他出事,林碧香脸面多少不会好看。 林茜檀记得还有四个小厮还被郑好绑着扔在不知道哪里,于是问了起来。 事情是碧书的哥哥办的,问题自然也由碧书来答,碧书道:“嘴里全堵了马粪扔在柴房里呢。” 林茜檀“嗯”了一声,半晌道:“郭虎一个人下去,没兄弟们陪着怪寂寞的,叫他们也下去底下陪郭虎吧。”林青松救锦荷她们的时候已经给看到了脸,这几个小子放出来,林青松会有麻烦。 昨天的事,屋里的人都很气愤,林碧香胆大包天,坑害同父姐妹毫不客气,林茜檀无论做什么,也不会有一个人出来反对的。 那边郑好和林青松得了林茜檀的命令,也就不用跟几个臭熏熏的小子客气了。 几个小子平日跟着郭虎在外面没少为非作恶,郑好和林青松都是知道的。 两人都没杀过人,一时倒都有些不忍下手,还是林青松胆子大些,嘴里嘀嘀咕咕蹲下去,道:“得了,捅刀子还要脏了咱们的手,不如直接拖去活埋了算了,省事。”说着就蹲下身子去。 他先扛起一个因为听了他的话瞪大了眼睛的小子来,将那人一下扔进了麻袋里。 郑好闻言,也把心一横,也跟着林青松干了起来。两人一起,三两下就把四个小子给扔进麻袋,就跟扔死猪似的。 第55章 报复 世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郭虎几个人,林碧香也不在意,让她在意的是自己安排一出戏来,林茜檀非但无事,反而是她自己赔上了几个不中用的奴才。 可就连阴薇出手去查,都只知道郭虎的确是……遭人破身过。 再加上京城里惊爆众人的大新闻——五百本画工高超、图页精美的南风册子不过一日就流传遍了京城,册子上的主角都是同一个人——左丞相府阴家的外甥董庸。 街头巷尾如何讥诮不说,林碧香和阴薇从外面收到消息的时候,首先便有些半惊半疑。 董庸是不是个龙阳君,阴薇也不敢肯定。这个侄儿不过是她庶姐的儿子,她哪里知道对方的男女喜好? 但若说不去相信,又怎么解释林茜檀全然无事? 郭虎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阴薇查无可查,只能放过,但对林茜檀也更加起了疑心。她怨女儿行事不知会她,林碧香不以为然,认为母亲太看不起自己的本事。 阴薇甚至荒谬地觉得,林茜檀性情忽变,是不是被路上碰见的女山贼弄了画皮,掉了包。 她也不过那么一想,便一笑置之,不过,她也的确很快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了。 隔了两日,林碧香闲来无事叫了几个小姐妹出门上街,去往城中最繁华的商业街,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却出了事。 第61页 事后才知道,几人逛着逛着,林碧香走路不小心,撞上了几个身体上刺青了青龙白虎的男子。那几个男子非要林碧香道歉赔礼,咄咄逼人,林碧香仗着阴家和林家的势根本没把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放在眼里,自然不可能与区区地痞流氓低头。 非但不可能,还叫跟着出去的护院动手。 林碧香打跑了人,自鸣得意,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该怎么逛还怎么逛,几个小姐妹逛了一圈,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各自道别,分别上自家车子。 林碧香本来还笑盈盈地往停靠在路边角落处的车上钻,刚探进去个头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便戛然而止,想跑已经来不及,几个身上刺青的男人哪里就被护院打跑了?分明就在她的马车里等着她! 她被捂了嘴巴,又被刀子抵住咽喉,吓得一个字也不敢发出来,连同两个随身丫鬟一道,被壮汉往车里拖,外面的护院和车夫还全然没察觉到车子里的异样…… 车子往前开,满大街人声喧哗,等到护院们目瞪口呆看着居然有几个男人突然从车窗里跳出来跑掉,反应过来想要去追,车子里的林碧香连同采彤、冬青,都一并成了已知人事的“妇人”了。 事情从头到尾都是林碧香自己惹的事,又是发生在外面,林碧香只当是几个地痞流氓色胆包天、挟私报复。等阴薇知道,几乎当场晕了过去。可挣扎着到底还是撑住了。 当天下午,林茜檀就收到了从马老六那里送来的消息,说是他们兄弟几个把事情办成了。 林茜檀看了一眼字迹歪七扭八的纸条,旋即搁到火苗上销毁证据,心里没有内疚,只有说不出的爽快。 林碧香被人破了身,连同两个跟她一起出去的丫鬟也倒了血霉,林茜檀听说那个叫采彤的丫鬟已经有了未婚夫,本来马上就要成亲了的。 这下采彤估计恨死林碧香了。 锦荷听说了也很是解气,幸灾乐祸地想跑去打探消息,被林茜檀拽住了:“你脑子长哪里去了?你现在过去,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这是咱们给设的局?” 林碧香大马路上在车里受辱,天知地知,她知道,一车子的奴才和犯案的人也知道,除此之外,在阴薇母女看来,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一车子的奴才肯定被封了口,几个流氓怕是占了甜头也不会自己上赶着碰上门来送人头。这件事情,只要林碧香自己不说,没人知道也就等于没发生过。而阴薇,为了女儿,会让这个事情被捂死在那里,不漏风声。 锦荷吐了舌头,又坐了下来,那依旧开朗的笑容,像是没被之前的事情所影响:“她们打的好算盘,可惜,这事情,知道的人多着呢。” 见她这样,林茜檀也就放了些心。 到晚上给长辈请安的时候,林茜檀自然有机会见到林碧香。林碧香难得安静,眼眶微红,引得旁人侧目。但林碧香牢记母亲的话,绝不能叫人看出什么来,于是只说谎说自己和母亲吵了几句嘴。 众人顺势去看阴薇,果然也看到阴薇脸上像是也有那么一点哭意。 沈宁照例是要和阴薇挤兑挤兑的。阴薇本来就因为女儿的事心里难受,哪里能有好语气。 林茜檀不用看也知道,阴薇肯定要满城搜捕去抓马老六他们了,林碧香画技还算不错,能凭记忆把人画得惟妙惟肖的。 她们在这正房这边说着话,那边想必抓人的人就已经出去了。 不过……林茜檀笑。 马老六给来的小纸条上说,纸条送到的时候,他们兄弟几个肯定已经出城去避风头去了——阴薇是抓不到他们的。 离着皇家围猎没有几天,林阳德说的也不过是老调重弹的话,沈氏坐在丈夫身边,眼角眉梢的疲意遮挡不住。 林茜檀回屋里的时候,坐在窗子前面发了一会儿的呆。 上辈子的皇家围猎,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大刺杀,东平郡王准备充分,天隆帝却准备不及。林茜檀那时被留在家里,并不清楚现场情况,只知道,死了许多人。 她没有忘记王二狗说要去执行任务的事。想必也是和这场刺杀行动有关的。但上辈子那时候王二狗因为她,这时还在监狱里,这辈子却跑了去掺和了这么一件危险的事…… 天上的雷电说来就来,夏季雨水落下,凭空一道亮光闪了过去!林茜檀又想到了上京来的那个暴风雨的天气。 那时王二狗站立船头,从水面上迎面而来,那双晶亮璀璨的眼睛,林茜檀再次想来,仍然觉得惊喜。 第56章 夏三娘 夏日渐渐远去,进了七月的时候,天隆帝正式发了旨意,召集群臣,开始每年总会有的围猎。 宫中一时忙碌得热火朝天,各宫娘娘们准备行李,安排人手,忙得不亦乐乎。 随行的大臣们也不例外。阴薇被迫分散了注意去收拾出发去木兰围场的行囊,不得不搁下捉拿侵犯了女儿的几个流氓的这件事。 林碧香弄丢了完璧之身,很是哭了两三天,直到阴薇从外面找来一个“行家”,告诉林碧香伪装处子的方法,她才停止了哭泣。 期间,林抒尘来找过林茜檀。 随着董庸的丑闻成了闻名乡里的笑料,林抒尘自然不会再惦记他。又因为在林碧香那里受了羞辱,她又转而凑到了林茜檀跟前来。 第62页 林抒尘是来借衣裳的,皇家围猎,家中子女不论嫡庶全都要去,她囊中羞涩,但又希望叫自己穿得漂亮些,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林茜檀不想把自己的衣裳借给她。 林碧香算计她失身给董庸,林抒尘居中采取的态度她可以理解,但不愿随意原谅。 林茜檀态度敷衍,林抒尘有些尴尬地离开了。 到了京中诸人出京的这一天,林家人齐聚,林抒尘果然穿了她箱笼里最好看的一件罗裙出现在众人跟前。同样是庶女,二房的几位穿着的可比她好多了。 林碧香一如往常穿得花枝招展,像是恢复了一些她的张扬。虽然那几个欺辱了她的流氓没有抓到,但相信以东山侯府和阴家的力量,那几个流氓也是不敢到处乱说的! 林茜檀则不偏不倚地穿了一件中规中矩的秋裙,站在林家人里,既不寒碜,也不过于抢镜。 由于是跟着皇帝一同出京,但凡有资格随行的人家都是尽可能减少马车数量的,男子们除了年纪过于幼小的,大多是骑马随行。 而小姐们则是以家族为单位,三五成群拼成一车。 众人起了一个大早,浩浩荡荡的队伍从西门而出,沿着官道朝着西北而去。那边最前面的开路仪仗队伍都已经走出去十数里,城中排列好等着出城的车马仍然是滞留在主干大道上蠕动着前行。 林家的车马就属于还在城里等着往外走去的。 这样的阵仗,寻常普通百姓人家自然是不能从西门这儿走过了。 一年一度的盛事,百姓们最是喜欢围观,太阳才刚升起一些,平日早上清冷的街道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所有往来京城的车辆行人,全都被挤开去了另外的两处出入口,王家进京的车马便是其中之一。 陈文陈武兄弟二人轮流在前面驾车,奴仆们另外单独坐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只有一个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妇人陪着夏三娘和王大狗坐在车子里。 王大狗掀开车帘,四处张望,不住感叹皇帝出行的盛景。夏三娘却不以为然。王大狗知道自己的娘亲年少时见过许多世面,也许,看过比眼前天隆帝出行规模还盛大的。 但他却不同,他和弟弟二狗从小待在小渔村里,最远也就是到像平源郡城那样的地方。弟弟来了京城就不回去,还托人将他和母亲接上京城…… 这座始建于夏朝时期的帝都,恢宏而巍峨,经历沧桑却历久弥新,成片成片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放眼望去十分整洁。 王大狗记得母亲夏三娘曾明确夸赞过这座皇城最初的设计者。 他们从京城南门进入,却能轻易看到天边处乌压压人群的一个剪影,由此可知,前面东西横道上有多么热闹了。 王大狗看了有那么一会儿。夏三娘便也跟着他往外看了一会儿。记忆之中的城池即使已经二十载不曾和她相见,却好像和她年少时所记得的相差不远。 只不过皇都之中换了一个主人这么一个区别罢了。 王大狗看腻了就放下了车帘,夏三娘便也不再看。即使她很想多看一看多年不见的街道,但她仍然毫无犹豫地合上了眼睛。 这么一辆平平常常的马车,自然不会引起谁的注意。它从南门一路往上,经过出京队伍的接近末尾处,和几家人的马车擦肩而过。 王善雅就那么巧合骑马奔了过去,来到王家人的队伍里,晏国公夫人掀开车帘,和丈夫说了一句什么,随后搁下了帘子。 所有的出行车马用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全部从城门那里走了出去。每年这个时候总要有这么一场,众人也都十分习惯。 人一走光,两个时辰之前还人满为患的京城街道一下子空旷了下来。就连偌大的皇宫也暂时失去了它的主人。 天隆帝未立太子,他去围猎期间,朝政由皇贵妃阴蔷所生的二皇子和左右两位丞相共同暂摄。说是“共同”,谁又不知道二皇子和阴韧是甥舅关系? 都说君心难测,大臣们无不猜测帝王用意,就连顾丞相顾屏也不得不多想一些,皇帝究竟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将他留在朝中…… 顾屏出身寒门,年轻时堪称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为官半生,受大商朝两代帝王看重,是帮助皇帝,与日渐腐朽的世家之间对抗的一把老刀。 虽说同为丞相,他权势不及阴韧,但燕广也是不放心将朝廷全搁到阴家那里…… 世家曾经辉煌,从夏朝建立时就一直存在的齐、楚、秦、魏四家更是因为帮助夏朝开国皇帝打过江山而获得超然的地位。 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皇帝不得不依赖世家提供兵马、提供钱粮,甚至提供民心,最后也被世家所掣肘。 从夏朝开国皇帝始,数代皇帝徐徐削弱世家,到夏朝中兴时期又有夏朝皇帝想到提拔寒门子弟用来抗衡,一直到本朝开国,燕坚燕广父子两代帝王继续继承夏朝国策。 更甚至,不仅用寒门子弟,就连女官、宦官也都因为皇帝谋取大权独揽这么一个需要,而不知不觉崛起。 林茜檀就很羡慕朝中那几位虽说形同“女秘书”,但有机会接触朝政的一群人。 第57章 木兰山庄 出京的队伍浩浩荡荡,走上官道之后,就不再是城中逼仄狭窄的建筑,转而是山水连绵的路边风景。 第63页 从京城出发去往木兰围场,前后需要两三天,昼行夜伏。皇家的队伍在与戎国十分接近的一处地方停下稍作整顿,继续前往目的地。 三天两夜的行走,众人终于在第三天的中午来到了木兰山庄脚下。帝王入住其中,其余人按照尊卑,以辐射状将皇帝牢牢围护在中间。 林茜檀没有来过木兰围场,但看这架势,也明白以天隆帝的阵仗。想要光明正大接近皇帝施展袭击,基本是不太可能的。 那么,前世时东平郡王府是怎样做到把一群死士突破层层把守,运入最接近皇帝的位置范围内? 林茜檀没有亲眼目睹,实在说不好。所能做的,不过是通过楚家多次提醒皇帝提前防备。而前世时有关于天隆帝在木兰围场被人险些刺杀成功的情报资料又都是被封锁了的。 甚至于在腥风血雨的大清洗中,天隆帝还特地销毁了大量史料档案用来维护他英明神武的帝王形象,以致于后来史官没有历史可以记录,只能匆匆以“天隆十年秋,帝遇袭,而后安然回京”这样笼统模糊的句子一笔带过。 虽然其中真相不得而知,也只是知道刺客的刀锋几乎有机会穿过皇帝身体,不过从后来许多家族遭遇灭顶之灾的结果来看,究竟是什么使得一代帝王震怒,非得杀人来泄愤。 很不巧,林茜檀的外祖家,就是在那一场血洗当中,灰飞烟灭的。 皇帝七月出行,当月回京,一连数月,人人自危。 林茜檀刚在小船上苏醒以来的时候一度认为只要切断楚家和东平郡王府的书信联络便足够。但离京之前,从楚慎那里得到的账册叫林茜檀意识到她所想的还是简单了些。 楚慎小心翼翼把救命宝贝埋在地底下,果真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林茜檀不看不知道,看过才了解楚家暗地里曾经和燕韶有过那么多堪称天文数字的金钱往来。 燕韶招纳谋士,乃至招兵买马,每每有些实质行动,总会伸手与楚家要银子。而楚家,顾及当年和燕勇关系,是只要燕韶开口,他们便给。 那样一个要命的东西,林茜檀自然是拿到手就销毁了个灰也不剩。但她知道既然楚慎会把那些东西埋在地底下,那就说明,楚家和东平郡王府的金钱关系应该一直在持续。 正想着,队伍已经停下,众人陆续下车,林茜檀已经远远看见楚家人在另外一边下到地面,远远地和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楚渐要顾及故人的情分与利益关系,楚绛却不必,林茜檀从楚绛入手,虽然并不能从根本上阻止楚渐,但至少争取到,与东平郡王府的金钱往来,不再经由楚慎,而是直接由楚绛接管! 账册是个好东西,一笔一笔记录下来,能够清楚地知道财务去向,不过很多时候也会变成催命的咒符。这其中就全看它落在谁的手上。 林茜檀收回视线,跟着家里的长辈往前面走去。三天行走,林茜檀捏着鼻子和林碧香待在一起,早就迫不及待到站下车了。偏偏林碧香屡败屡战,非要跟个苍蝇一样在那儿飞来飞去。 出行人数众多,自有人统一安排,林家在朝中地位不高不低,算是中等,也算是沾了阴薇的光,有资格与皇帝一起住在山庄之内。 进了里面,每个人当然就有各自的屋子,林茜檀不需要再委屈自己和林碧香同睡一处,乐得清净。 山庄内外风景秀美,就算明知已经是杀机四伏,林茜檀还是忍不住被景色吸引过去。 刚刚抵达,天隆帝自然要设宴,算是接风洗尘,但凡有资格入内陪同皇帝吃饭的大臣,都踩着时辰来到夏花盛开的地方。而天隆帝自然是最后到来的。 天隆帝名不虚传,是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骨架宽大,有如巨熊般伟岸。就算隔着龙袍,林茜檀也能远远看出他隐藏在衣物底下的肌肉轮廓。 林茜檀生平所见的男人当中,恐怕也只有王二狗那个半大少年能和天隆帝相提并论了。 不过天隆帝给人的感觉是粗豪威猛,王二狗……林茜檀想到他,忍不住就淡笑。 那个比现在的她身体的年纪大不到两岁的家伙,若是穿上遮挡充足的衣裳,居然看上去会稍稍显得精瘦。再加上那人眼神纯粹,林茜檀虽然每每没有给他好脸色,但其实和他相处两三次下来,至少不觉得他太过讨厌。 她也是爱美之人,看见好看的少年郎,再怎么也会多一些审美滤镜。 旋即,林茜檀又想到,这个少年郎居然搅和到了东平郡王府的事情里。 她猜想,若是燕韶想要谋刺,那么这批负责动手的人,很有可能眼下就已经埋伏在她的附近了。 眼前的莺歌燕舞,桌上的美味食物,一切看来都还是歌舞升平的样子,林茜檀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天色还早,还是下午,但她已经感觉到刺刀在侧的阴冷了。 这次出来,林茜檀知道可能会有些危险,便干脆只带了刚到她院子里没几天的屏风和屏浪,把宋氏等人全部留着看家护院。 几个大丫头之中,也只带了相对机灵的锦荷和绿玉。 忽然间,她像是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着她似的,林茜檀追着看了过去,那边张嫣正往这边看了过来,像是在与她反复使眼色,林茜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对方接收到意思,两人便仍然投入到了宴会之中。 第64页 皇帝出行,郑国公府也赫然在侧,张嫣身为燕韶的未婚妻,显然收到了天隆帝格外的关注。 林茜檀刚刚和她打过暗号,那边天隆帝就点名叫她下场跳舞,像是故意不知道郑国公府这位小姐素来有不善舞蹈的名声。 张家这位独女,擅长的并不是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而是对地理地貌十分感兴趣。不过这些偏门的兴趣殊为异类,毫无用处,也叫张嫣或多或少遭人嘲笑过。 第58章 雌龙 张嫣不善舞蹈,到最后自然遭遇天隆帝羞辱。她挨了骂,宠辱不惊,淡然回到席位上,看上去不怎么在意周围人对她的讥笑目光。 到宴席中途众人自由活动的时候,林茜檀站了起来,跟着被孤立的张嫣悄然而去,两人私下往来,已经有些情谊。 张嫣之所以将林茜檀约出去,为的也只是告诉林茜檀,这次围猎也许会有危险,叫林茜檀小心谨慎。 林茜檀心里感动。 张家被坑上了东平郡王府的船,张鲁元也许能够提前知道一些什么也并不奇怪。难得的是张嫣记得她,愿意透漏情报。且她和她想到一处去了——她也是想着提醒一下张嫣的,倒是被对方抢先说了。 三言两语说完了话,眼看着那边像是有人过来,张嫣转身就走,留下了林茜檀站在原地像是怕林茜檀被她连累似的。过来的是一同赴宴的别家小姐,林茜檀和她们并不熟悉,只微笑点了点头,就绕了过去。 山庄之中安静而秀美,洗尘宴不多时便结束了。楚绛陪着林茜檀往厢房走,他还想和林茜檀在外面多待上一阵,不太舍得立即就分开,所以故意拖慢了速度。 林茜檀却没有多少心思在外面逗留太久,都明知道燕韶要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做些什么了,她不肯在外闲逛。 楚绛却像是没话找话似的,东说西说的,不一会儿又说起了楚灵的婚事。楚灵婚期在七月,离着没几天,因而这回她没有跟来。围猎结束之后,楚绛回去便正好赶上婚期。 林茜檀一副不太愿意多说的样子显然叫楚绛有些误会,楚绛有些尴尬,林茜檀后知后觉一般,与楚绛解释了解释,两人便一前一后地朝着厢房那边继续走了过去。舅舅楚渐已经和林茜檀委婉地提过她和楚绛的婚事,林茜檀含蓄地表达了愿意的意思,这件事情楚绛是知道的。只是林茜檀总觉得,她的舅舅在她的婚事上似乎积极踊跃过了头。 虽然还只是几人瞒着江宁娘暗中商议,但年轻的男人已经十分雀跃,仿佛心爱的表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舅舅会抢先一步提出虽然完全在林茜檀的计划之外,但结果和林茜檀想要的一样,林茜檀也就不在意过程了。但这件事,要操作起来,绕不过林权,还有的是麻烦。 楚绛将林茜檀送回去,看着她进了屋子才转身离开。林茜檀回身过来目送楚绛离开,心想,表哥性情温柔,对人体贴,是个良配。 看上去十分平静的夜幕降下,林茜檀躺在陌生的环境里有那么些睡不着。她翻来覆去的,一夜姑且就那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林茜檀没有睡好,不知道预想之中的刺杀行动会在何时何地出现。 大部队修整一夜,到了第二天便是真正围猎的日子。林茜檀没有睡好,索性起了个大早,起来梳洗。 木兰围场指的是木兰山一带连绵的围场,占地广大。从木兰山庄面前的木兰山脚绵延开去的一大片林子、平原全属于围场的范围。围猎便是在这里举行的。 每年的围猎规矩都是差不多的,对于大多数经常跟着来的人们来说,对于其中流程早就是驾轻就熟,像是林家人那样往年不在京城的,毕竟还是少数。 林家人不熟悉其中规矩,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别人身后。别人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别人如何做,他们便如何做。 在围场的入口处,天隆帝设立了帐篷,用来充当落脚之地,皇帝主帐两边的,则是随同而来的大臣们的帐篷。 围猎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正规的军士操练,另一部分则是京中权贵子弟捕猎竞技。军士们排兵布阵虽然威武,但并不是主菜,真正引起众多少女兴趣的,还是公子少爷们的捕猎。 捕猎开始之后,林茜檀便留在营帐营地之中,与其他女眷待在一起。少年们则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飞奔出去,不一会儿就闪进了林子里没了影子。男子们驰骋沙场,就连皇帝也在一队精兵保护下,进去了林子中亲自练手…… 旁人全在说笑,林茜檀却没有多少心思掰扯那些家长里短,不多时她便找了一个借口走了出去,独自来到外面,看着男人们离去的方向。 木兰山地形复杂,野兽物种也丰富,的确是圈出来用做围场的一个好地方。 但同样的,围猎之中刀剑无眼的,也会是一个趁机对旁人埋伏下杀手的好机会。 林茜檀心里有些坠坠,耳边帐篷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听在她的耳朵里便很是刺耳,她于是走得更远了一些,来到某处能将树林子里的情景看得更清楚些的高坡地上。 巧合的是她在那里碰上了陈靖柔。 同样是广宁伯府的小姐,陈靖柔和陈靖瑶区别巨大。不仅是身材体魄上不同,陈氏姐妹就连性格也差得太多。陈靖柔和妹妹不同,她性情豪爽粗犷,光明磊落。 林茜檀心想也难怪她当初能够瞒过旁人,混进军中,还打败了一群男人,爬到了中层将领的位置。陈靖柔若是换了男装,站在不知她底细的人面前,大概会叫人不假思索将她当作男人。 第65页 只可惜龙困浅滩,只因为是个女人的身体,这会儿就得穿上“符合规矩”的衣裙别扭地待在这儿。 两人说着,林茜檀紧张的情绪也都缓解了许多。 陈靖柔居然还记得自己打了林青松的事,正好趁机会和林茜檀致歉:“我行事冲动,打了你们府上的人。” 她豪爽利落,林茜檀也不跟这个分明之前没怎么说过话的人藏私,笑道:“说来也巧,你说的那个,正好还就是我的人。”说着,将林青松的来历简单做了介绍。 陈靖柔听了,也是一愣,一座府邸,奴才何止数十人,就那么巧,道歉道到了那人主子的头上。 两人相视一笑,陈靖柔又继续看向林子的方向。 林茜檀知道这人心里有志向,是绝不肯被闺阁束缚的,她先天就继承了她父亲广宁伯的强壮身材,后天又肯锻炼,论武艺,进去林子里的那些小郎君,有多少不是她的对手。 陈靖柔笑道:“若是能进去这林子一展身手,该有多好!” 第59章 漏网之鱼 天隆帝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林茜檀有些意外,不免疑惑。 她重来一次,有时也会碰上一些因为她做了不同选择而产生变更的事情。 譬如……本该在这个时候被进京求和的戎国使者求娶的锦华公主,至今未被赐婚。 天隆帝猎物丰厚,志得意满。各家少年也各有所得。一日围猎便在平静而热闹的气氛当中度过,到月头升起,又是夜幕。 与对原先许多事情或多或少事先知晓不同,天隆十年的刺杀是皇帝极力遮掩的事情。就连这个时候身在京城的阴韧也几乎不知道这其中细节。 事实证明林茜檀并不是瞎操心。围猎统共进行三天,头一天无事,第二日也无事,到保护天隆帝的侍卫不免稍有松懈的时候,才是已经埋在暗处的弓弩发挥作用的时候。 围猎的最后一日,燕广照例是收获了满满的猎物从林子里出来。宫妃女眷们夹道屈膝相迎。人群中正没有一个规矩的时候,忽的在皇帝自以为最安全的营帐四周,刺客刀剑齐发。 御前侍卫反应自然是快的,刚听见动静就已经抽刀而出,林茜檀看得清楚,刺客之中分明有一人身形极其高大抽长,令她眼熟。 光是数十个就近发难的刺客,对于天隆帝而言,虽然凶险,但未必就不能应付过去。林茜檀很有幸,见证了历史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边御前侍卫和死士们交上了手,尽全力拖住刺客,等待周围援兵涌来支援。这边天隆帝本来正稳坐钓鱼台,殊不知真正的刺客在他身后——他成天宠爱的妃嫔,就在他身后抽出了藏匿在袖口里的匕首,拿起了刀子飞快朝着天隆帝的背心处刺了过去。 天隆帝躲闪得及时,只被划破了手臂上几道口子。但这么一下,已经制造了混乱,那边御前侍卫阵型一乱,燕韶的人已经轻松打开突破口,一把大刀便直直飞了过来。 一切也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而已,忠心护主的小太监成了刀下亡魂,燕广也反应了过来,试图迅速向后躲避…… 死士们也不管周围正潮涌而来的兵士,只一心一意向着皇帝移动了过去,燕广则尽力向后退去——刀剑无眼,混乱之中,平日高高在上的皇帝被两三个最先抵达他身边的死士刮了好几刀…… 事后林茜檀回忆起来,是能够理解皇帝为何震怒的。 重重守卫森严的营帐中被人混了进来倒罢了,大庭广众之下,遭遇刺杀,连身边宠爱的枕边人也成了刺客的帮手。三五个宫妃袖口里全藏了刀子,他还把人搂在身上亲亲抱抱…… 简直奇耻大辱。 有些事,不用皇帝来说,大家都知道要闭口不言。涉及皇帝颜面,就得知道管好自己的嘴。 死士们最后功亏一篑,被及时赶来的侍卫们几乎当场全部杀死。当时在现场的人全在燕广盯视之下,不敢吐露分毫…… 任凭天隆帝也是个武艺高强的人,但当时实在也是空手对敌,双拳难敌四手,身上的龙袍也给人割出好几道口子来,流了半身的红。 一地的刺客尸首被下令拖下去剁碎了喂狗,叫他难以咽下那口气的是,死士之中居然还有人有本事跑了! 燕广一站稳脚跟,就咆哮着叫人把跑了的那个给抓回来,谁知一个身上吃了好几刀致命伤的,还有能耐把侍卫灵巧甩开,宛如蒸发了似的,消失在了营地之中! 也因为这么一件事情,本来隔日便要准备启程的天隆帝,硬是改变了计划,从附近的驻军之中调派人手,将附近方圆一带的山头全刨了个遍,也没有把人给找出来…… 本来欢心雀跃的狩猎最后变成了抓捕刺杀皇帝的凶手,所有随行人员都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全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每日三餐总有人送来…… 林茜檀当然也和其他人一样,接下去的两三日里绝不出门,就总是待在屋子里,日常进出伺候的,也就只有锦荷一人…… 只见屋子里,摆设简单,却又处处透露着皇家不加掩饰的奢华,哪怕只是一间提供给臣子居住的小小客房,也足够奢华,透漏宝气。 只不过在本该只有少女居住的屋子里那间净房之中,藏了一个身上各处受了重伤的男人,这人还是林茜檀的熟人,王二狗。 第66页 事情还要回到天隆帝遇到刺杀的时候算起。 经过一番排查,林茜檀等人才被允许回去屋子里待着。她本来正担心王二狗,结果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腥味。 当时她鬼使神差反应就十分地快,没叫绿玉等人跟着进屋,只让她们守着。进了屋子里面以后,林茜檀小心翼翼往血味最重的地方下意识抬头看了那么一眼,果然看到一个她认识的、身材高大的人,正缩着身子躲在横梁上。那人明明都要昏过去了,还在对着她笑得爽朗,心无城府。 林茜檀没有多想,果断地往自己手上割了一道口子,弄出些血来。 随后御前侍卫便大举搜捕,等搜到林茜檀屋里时——由于混乱之中受伤流血的人不少,所以当搜查的人看见林茜檀身上的血,也就没有对空气之中飘散的血腥气起了疑心! 御前侍卫搜捕过一次自然也就不会搜捕第二次,林茜檀便将王二狗救了下来,将他搁在净房之中…… 可两三天过去,林茜檀所能做的,不过是先用一些简单的针法和应急的膏药亲自为王二狗止血,但王二狗受伤太重,终究是不能一直拖下去…… 往日见到时总是血气红润的少年正脸色苍白地躺在临时铺设的软垫子上几乎一动不动。由于伤重,已经陷入半昏迷的少年郎只有越发弱下去的呼吸告诉林茜檀他还活得好好的。林茜檀有些着急,但是外头御前侍卫来回巡视,一副就算找不到人,那么重的伤——拖也把人拖死的架势…… 王二狗也有挣扎着清醒过来的时候。 林茜檀于是抓紧了机会去问他可否和燕韶有什么联络的方式。 王二狗口干舌燥,不易说话,磨蹭了半天,也只是摇了摇头,说他虽然知道,但远水不解近渴,燕韶人还在京城。 第60章 不知所踪 王二狗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正要伸手从兜里去拿什么出来,手刚探进口袋,厢房外面的门便响了起来。 旋即便是守在门口的屏风、屏浪和那人说话的声音。 天隆帝在山庄外面到处抓人,木兰山庄内部仅由御前侍卫搜捕过一遍,便没有动静。虽然是这样,但两三天下来,也没有谁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没事走到外面去碍眼的。 林碧香不需要怕这个,她亲姨母是天隆帝跟前盛宠不衰的宠妃,天隆帝盛怒之中,也还愿意给阴蔷恩典,阴蔷又惦记侄女婚事,特地请她到天隆帝跟前同桌吃饭。 林碧香这是刚刚从天隆帝那里回来,过来示威炫耀的。 林碧香看上楚绛,天隆帝对于她趁机委婉暗示的赐婚请求,虽然没有答应,但是也并没有拒绝。 林茜檀匆匆从净房里出来应付林碧香,林碧香言语之中颇有三分志得意满的意思,仿佛她已经给林茜檀做了表嫂。 林茜檀和舅舅表哥暗中商量婚事暂时还没有与别人提过,林碧香却已经先下手为强,林茜檀暗忖,楚绛对她的好实在太过明显。 林茜檀不为林碧香挑衅所动,状似这件事情与自己无关一样,笑得意味不明的:“那还真是恭喜妹妹了。”恭喜她和锦华公主对上了。 锦华公主心里最大的一根刺就是婚事身不由己,喜欢的人不能嫁,只能为自己的父皇去做一个牺牲品。 大商和属国戎国刚打了一仗,戎国继续对大商称臣,而锦华公主则是老早就内定的戎国王后。在林茜檀的计划中,最好是等到锦华公主被嫁出去再来操作这些,省得被找麻烦。 也不知林碧香是真傻还是假傻,明知道锦华对楚绛心思,还敢光明正大在锦华面前当面抢人。楚绛二十多岁还是黄花大闺男,也未必就和锦华公主没有关系。 林碧香自然没把锦华公主这个表姐放在眼里。在她看来锦华反正又不可能嫁予楚绛为妻,占着茅坑不拉屎做什么?那么还不如便宜了她这个嫡亲的表妹。 林茜檀惦记一墙之隔的王二狗,怕他万一会被发现,只想快些把林碧香打发走,林碧香偏偏要在林茜檀面前炫耀个够,林茜檀心里厌恶,像是又想到了自己倒在雪地里的那一幕。 天隆帝金口玉言,说了林碧香和楚绛金童玉女,林碧香认为这门婚事多半有谱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林茜檀巴不得林碧香走,林碧香好不容易临走之际几乎还要借用借用林茜檀这边的净房。 林茜檀将她打发走,回过头来淡了杀意,再去看净房里面的王二狗,王二狗像是已经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林茜檀没有打扰他,径自走开,空无一人的净房里,王二狗睁开了眼睛,眼睫毛闪烁了一下,脑子里想的全是刚刚隔着门听到的林茜檀和林碧香的对话。 他打听林茜檀,自然将林家内部一些众所周知的事问了一遍,也知道林茜檀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很是不讨人喜欢。 这对姐妹刚刚隐隐像是有些争风吃醋的意思,林碧香看似咄咄逼人,林茜檀绵软平实的回答里面则是藏着针的。 至于争夺的对象,王二狗也知道——人称当世潘安的名门楚家,楚氏的公子。 他没有昏睡过去,但听到林茜檀走来的脚步声,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闭了眼睛装睡,本来都已经拿了出来的某样足以搬来救兵的信物,也被他悄悄捏在了掌心里,没有露出来。 与此同时,正奉了天隆帝命令,带着人在外围四处搜捕的王善雅,正心里有些着急地在寻找着那个逃了出去的刺客的下落。 第67页 围场这里的消息是被封锁的,天隆帝君臣还一副在继续围猎的模样,王善雅身为天子近臣,领了一支人马在营地附近掘地三尺。 但他假公济私要找的,却不是什么刺客。 他得到消息,自己那个失散多年又刚刚找到眉目的儿子,正去了东平郡王府效力。而眼下,天隆帝遇到刺杀,王善雅很难不联想到,这场刺杀和东平郡王府有些关联。而自己的儿子更是很有可能也参与到了这场刺杀当中,并且有一定概率会是如今皇帝点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那个逃走的刺客。 天隆帝遇刺,王善雅并不在现场,实在难以得知当时情况,所以他需要在阴槐之前,找到那个刺客。 两支人马在外头找着人,王二狗却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所以在当时甩开追兵之后,不仅不往外闯,反而反其道而行之,摸到了早就事先知道位置的林茜檀的房间。 天隆帝一副非得把人抓到的架势,王二狗身上的伤势又厉害,林茜檀皱了眉头,好在她到庭院附近看了看,有些现成的草木能够用来应急外敷。 一匹飞马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营地附近,是京中代理朝政的二皇子命人急急给天隆帝送信,告知戎国的使臣进京了。 有了这么一件事情,天隆帝不得不将捉拿刺客的事放下,随后命人准备拔寨启程,为期数日的围猎便算是结束了。 王善雅和阴槐当然也得到命令,收起了搜捕的队伍,回到皇帝跟前复命。他在外面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只能是祈祷儿子并不在随行人员当中,又或是,逃脱了!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宴国公府留在木兰山庄里的人,却过来告诉王善雅,他们在木兰山庄内部似乎找到了公子的踪迹…… 王善雅闻言一喜…… 既然要拔寨启程,所有人便都收拾了行囊,准备回京,林茜檀也能够趁着人员又流动起来,小心翼翼凑齐了治疗外伤所需的药草,就地配了药膏。 然而等她回到自己屋子里,打开净房一看,王二狗已经不知所踪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屏风和屏浪两个守门的,两人都说,没有任何人进出过。 锦荷是配合着林茜檀照看过王二狗的,眼看着人不见了,问林茜檀,林茜檀从王二狗坐过的位置上拿起了一张纸条,将纸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告诉锦荷答案:“他说,他走了。” 第61章 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嶙峋瘦骨,颇有几分大家风范,看上去哪里像是一个小渔村的渔夫能够写得出来的。 但那字里行间的语气又的的确确是王二狗那个时常没正经的人说得出来的话。 锦荷凑上来,想问都写了什么。 林茜檀半开玩笑跟她笑:“他说,你该减肥了。” 实则不然。 王二狗除了交代去向,只写了几句口头流氓的话调戏揩油,林茜檀心里好笑,这个怂包,只敢大话,两人同屋相处两三天,虽说他受了伤,但不也是什么都没做? 林茜檀还注意到,纸条的末尾处,另有一处空白地方点开了一滴墨迹,看着像是书写之人还有未尽之语,但又没有往下继续写。 林茜檀没把这事放心上,随手就销毁了纸条,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便将这事给揭过了。 几天的围猎,原本大伙儿高高兴兴出来,谁也不会想到会遇上皇帝遇刺的事。被封口自然是不用说的。 天隆帝虽然没有性命之危,但刺杀事件其中的过程却深深触怒了皇帝。 至于动手的人受谁指使,天隆帝连证据都不用,就直接锁定了东平郡王燕韶。 燕韶自然不会蠢笨得在明处留下证据,天隆帝却也有天隆帝的办法,证明背后操纵之人来自东平郡王府。 重重守卫之中,燕韶既然有办法把自己的人手送到天隆帝眼皮子底下而不被发现,这说明皇帝身边有燕韶的人。那几个为燕韶办事的妃嫔便是一个例子。 几个妃嫔自然是已经被下了狱,她们背后的家族也都不能幸免,天隆帝顺藤摸瓜,要清理的,是更深一层的那一股势力。 其实林茜檀私心以为,哪怕这次的刺杀不是燕韶做的,也只能是燕韶做的。皇帝那般将燕韶视为眼中钉,无论如何也是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趁机叫燕韶来背了黑锅,借机清算的。 天隆帝大伤没有,小伤却不少,重新更换的干净衣服下面,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伤痕累累的。 平心而论,林茜檀并不认为是燕韶准备不足,而是他的运气实在是不好。 她亲眼见到,天隆帝一度被十数个刺客联手包围,而周围也没有足以及时救援的士兵,天隆帝能够无事,除了凭借他丰富的作战技巧,左右躲闪。也和刺客们频频失误有些关系。皇帝身上最重的伤应该也只是被王二狗捅的那一刀腹部的伤。 林茜檀可不是什么有忠君念头的人,绝不会觉得王二狗是大逆不道。 反而惊讶于王二狗能够以一人之力,将好几个御前侍卫给拖住,为同伴制造机会。 只可惜队友那儿功亏一篑,后来护驾的援军又赶至,形势骤变,王二狗捅了一刀,被天隆帝躲了一下,正要再补上一刀时,已经是没有机会再继续了——若是叫他再补那么一下,天隆帝现在是怎样,还真不好说。 第68页 她还以为,他只会打打小架。 王二狗如果知道林茜檀在心里这么夸他,大概要高兴坏了。 他自然是有几分本事,只不过……平时与人打架,和真正以命相搏,又怎么一样。 一个点到为止,另一个,你死我活。 他身上的伤毕竟不轻,林茜檀想到他,还是会有些担心。回京路上,林茜檀就时不时在想着他一声不吭去了哪里,又怕他是一个人离开,万一又再昏了过去,如何是好? 不得不说林茜檀的直觉其实还是很准。 王二狗虽然是被信得过的人带走,但他的状况时好时坏,一从林茜檀这里出去,便又伤势发作起来,晕了过去。 大部队启程,林茜檀就如同来的时候一样,正和家里的人待在一处,共同乘坐马车。只不过和来时悠闲相比,回去的路上队伍行走的速度明显快了太多! 林茜檀本来就不擅长乘车,急行军似的的赶路法,那些不晕车的人都受不住,何况她? 偏偏她这一路上做了带出来的晕车药丸又用尽了,她只能是忍着难受了。 阴薇倒是给了她一瓶子,但那些药丸,比起她自己的,药效差距实在太大。 王善雅无意经过看见,便给她送了一瓶王家自己的来。 王家和林家不算没有交情,王善雅一番好意,林茜檀接受下来并没有不妥。只是奇怪她接了瓶子,王善雅不知何故对她十分明显地笑了一下。 天隆帝急于启程,为的自然是使臣进京这样非得皇帝亲自来处理的大事。 但毫无疑问也是为了处理燕韶的事。 几天之前他人还没回去,就已经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命令京中留守的二皇子,派兵包围东平郡王府。 而作为燕韶未婚妻的张嫣,自然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牵连。 但张嫣还有自由之身。 张鲁元富贵险中求,他的家人自然也要跟着他福祸与共。皇帝要当场发落张家,却有人拿出金牌令箭将张家人保了下来,说起来,这也算是林茜檀未雨绸缪。 金牌令箭自然不是谁都能持有,天隆帝的四弟齐王便是其中一个拥有它的。 齐王贪污国库银两,急于填补空缺,林茜檀手上正好有大笔银子,匿名找上他,所求的也不过是借他的金牌令箭一用。 张嫣因此无事,但也疑惑一向和自家没有牵扯的齐王怎么会突然跳了出来,帮张家这个忙。 林茜檀深藏功与名,和张嫣说起的时候还与她玩笑:“兴许齐王留着金牌令箭怕发霉,拿出来用一用。” 虽说有齐王出面,张家人姑且是从刀口上被拉下来,但郑国公府从此也必定开始衰落。 走了有一日之后,他们还在半路上,京中就已经有消息传来,说是兵马包围东平郡王府时,东平郡王府已经人去楼空,燕韶跑得快,早就留了后路。 哪里会管被他留下来的人好不好过。 张嫣苦涩道:“旁人恐怕会越发对我避如蛇蝎,也就是你还敢和我说话。” 林茜檀看着旁边的人没有注意这边,也不说些敷衍客套的话:“我可不是胆子大,只是这会儿没什么人看见罢了。” 第62章 身份 天隆帝回到京中,做的头一件事情,自然就是下旨搜捕东平郡王府。 东平郡王府中虽然是人去楼空,却还有一些老奴留了下来好对外伪装府中还有人在。实则从这些老奴的嘴里人们可以知道,燕韶其实早就在天隆帝离京前往木兰围场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不曾出现过了。 郡王府里一概的重要物件自然一件不留,全被带走。搜捕的官员也找不到什么要紧的谋反证据,只苦了那些平日和燕韶走得紧密的人家。 燕韶有准备,那些人家却没有,那些记录了和燕韶关系的各种、物品便都成了催促他们家族走向衰亡的催命符。 就连楚家,也被御前侍卫大肆搜捕了一番,一度被翻得四处凌乱。消息送到林茜檀耳朵里的时候,林茜檀只觉得庆幸。 他们去围场的时候还是七月初,回来时却已经到了将至月底,夏季远去,天隆帝的清算却才刚刚开始。 外头满城风雨的,御前侍卫到处抓人,每日里总有那么一两家曾经的权贵举族被上了枷锁,成了阶下囚,像是牲畜一般被人送上囚车。 而楚家,虽然也有那么些和燕韶牵扯,但已经足以免除林茜檀前世时那般非死不可的命运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京城里所有的宴饮聚会几乎全部停止,就连一向积极为女儿寻访成婚对象的阴薇也不给林碧香找亲事了。 对于林茜檀而言,同样也可以算是松一口气。因为害怕在这个时候和哪家结错了亲,以致于给家族带来祸事,阴薇也暂时不敢去打林茜檀的主意了。 窗户外面,秋意渐深,前阵子热闹过一阵的董庸的事情,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街头巷尾全在说东平郡王府刺杀皇帝。大概也只有林茜檀这样对董庸格外关注的人,会留意到,董庸成了南风馆的常客。 燕韶去了何处,没人知道,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偌大的东平郡王府便成了天隆帝泄愤的对象。 曾经琼楼玉宇,却随着拆迁工匠的到来,而被全然拆成了再也没有观赏价值的死物。郡王府成了一片平地,瓦砾不存。 第69页 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楚家却低调地办起了婚礼来。 楚灵出嫁在即,林茜檀作为她还算关系不错的姐妹,被她邀请在婚前前往楚家陪着睡上一夜。 林茜檀欣然应允。林碧香则是被锦华公主刚好“请”进了宫去。 林茜檀不过是将林碧香平时在家中自以为没人听到的不敬之语抄录一份好心地给即将被嫁去戎国的锦华送去鉴赏鉴赏罢了。 她再次来到楚家,放眼看去并没有哪里变化,只除了各个院落中仍然能够看得出少许被一群粗鲁的御前侍卫踩踏毁坏过的痕迹。 楚灵远嫁,婚期自然不是明天,但这却是他待在娘家的最后一天了。 她闲来无事,带着林茜檀去看她的嫁妆,当林茜檀在一堆箱笼里看到被当了嫁妆的京华梦景图时,还吓了一跳。 楚灵自然也看见了。 她也没有想到母亲会把这幅据说是祖父很喜欢的画送给了她! 而她记得,林茜檀像是也很喜欢它。 林茜檀将那副仍然被封存在琉璃中的画取了出来,不免多看了几眼,想到许多和它有关的传说。 楚灵却并不清楚这么一幅画的来历,见林茜檀喜欢,直言要把它送给林茜檀。 林茜檀犹豫了一会儿,收下了。 倒不是她对这所谓的夏朝宝藏有什么野心。而是在于这么一样东西,落在楚灵手上不过是一件稍有价值的字画,而在她的手上,却截然不同。 …… 同一个时候,京城中某处小宅子中,夏三娘正独自一人坐在屋子里,小小的两室一院的小宅子,连个前后宅的分别也没有,就是王二狗在京里置办下来的落脚之处。 王二狗将母亲和哥哥带进京城,自然要安排他们。 他自己虽然现今不在,但院子里却有一个从千石村提前找了过来的叫风光的丫头代为打点杂事,夏三娘和王大狗过来,可以直接入住。 夏三娘住了很多天,也似乎很是不习惯这样的窄**仄似的,忍不住抱怨小儿子怎么不买大一些的屋子。风光笑道:“公子一个人住,想必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夏三娘听了,没有再说话。 家里的仆人大多还在后面的路上处理留在千石村里的行李,只有夏三娘母子先来一步,这小宅子其实暂时刚好够住。 王大狗倒是不像他母亲,很喜欢这儿,夏三娘看了看直摇头:“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什么身份,就应该住什么样的房子。” 王大狗也笑:“母亲忘了,咱们不过是来京城投靠亲人的渔家,住这样的房子,自然刚好。”不过既然母亲不习惯,回头他还是去找一找大一些的房子吧。 王二狗将母亲和哥哥接了来,自己却是许多天也不曾出现,母子二人却都不怎么担心他,只以为他又跑去哪儿赌银子去了。 王大狗还笑说,这京城他不认路,可没办法去赌坊把弟弟给找出来了。 夏三娘看了一眼半边天上隐约可见的皇城边角,眼底显出怀念之色,像是在看着王大狗,心思却早就飘得老远,道:“京城再大,那也不过是不会变的东西,你多走动走动,自然也就熟悉了。” 王大狗应了一声,便又出去了。 等到屋里只剩下夏三娘一人的时候,她看着皇城方向的那双眼睛才真正凌厉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不愉快的事。 夏三娘有些年纪,身为两个青少年纪儿子的母亲,她不过三四十,却依然保养得宛如二十岁上下的娇俏模样。 莫说是在千石村那样的小地方被人奉为不老的神女,就算拿来京城比一比,恐怕也有许多高门女眷肤色蜡黄,完全比不上她一分一毫。 这时的她虽然看着外面,注意力却并没有忽略宅子里,王大狗正拿了王二狗扔在那儿的锄头,劈起了柴火。秋日的天,天气有些冷了,屋子里的炕头柴火不够,他怕母亲到了夜里会觉得冷。 夏三娘自然明白,心里淌过一丝暖意,再对比对比小儿子,剩下的只有对小儿子的不满。 第63章 利息 天隆帝回京之后一番腥风血雨的,京城里多少权贵倒下,又有多少新兴的家族站了起来。朝堂之上换了一拨人,天隆帝趁机将一批虽然出身寒微,但却有真才实学的能人放到了空出来的位置上。 凭借举荐获得官职的人才选拔方式使得像是齐楚秦魏那样的大家族能够长达数百年垄断朝中官职,甚至就是皇帝也要受他们架空控制。而从本朝开国时作为辅助的选才手段的科举则是正在崛起。 通过打压曾经废太子燕勇的势力,朝中官僚集团出现真空,科举制度也有了名正言顺登上朝堂成为主流的机会。 林家为了避免被卷入有关东平郡王府的大清洗当中,闭门谢客,林权便有了大把时间督促儿子用功念书,好在将来分科举变革的一杯羹。 林茜檀记得二房的堂兄弟便是准备走科举路子的,林栋未雨绸缪,一边竭力争夺侯府爵位,一边则是从两个儿子小的时候开始就严厉督促,林权也是和他打擂台、争苗头。 科举制规范不全,可以钻的空子还很多,又受到诸如魏氏这样的世家集团排挤,像是林家这样有些权势地位的人家倒是还好,但是像那些家境贫寒的人想要出头,就有些困难。而这也是天隆帝急于打破的现状。 第70页 林茜檀和魏嘉音往来频繁,但两人的友谊之间却也有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地方,魏嘉音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世家女,虽然也欣赏拥有才学品德的人,但实际上骨子里是极力维护世家利益,看不上底下寒门子弟的。 林茜檀所出生的林家只是林阳德早年获得皇帝喜爱而被封的爵,实际上没有根基。当年楚氏把嫡次女嫁给林家,还引来许多人羡慕。 相比二房兄弟刻苦努力,同样是林权寄予厚望的独子却半点也不争气,也难怪这几天总是听见那边恨铁不成钢的责打。林子业高不成低不就,会读书识字,读的却全是淫诗艳词。 林茜檀不关心林子业念书,但对于对方对自己越发古怪的态度,早就起了疑心。 将楚灵送走,林茜檀便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将偶然得到的京华梦景图的碎片收了起来,平日要么从后门溜出去做些生意上的事,要么就闭门看些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书。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说起来,这话,是阴韧教的。 可笑的是,教她这些道理的人,自己却是个奸臣。 阴韧借着替天隆帝清理朝堂的机会,大肆铲除异己,扶持自己的人上位。后宫之中,皇贵妃阴蔷也仍然算得上一枝独秀。 朝中呼吁册立二皇子为太子的呼声也越发高涨了。 阴氏一时风头无两,声威竟然比起盘踞朝堂数百年的几大世家还要更胜一筹。魏嘉音屡屡和林茜檀提起,说她家中长辈对阴氏多有不满。 阴氏水涨船高,本来应该乘着这波东风一举腾飞的董庸,却被打回原形,反而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牡丹花下死的阴槐仍然活着。 董庸成了南风馆的常客,林茜檀每每派人跟踪,都听说他待了一夜出来时春风满面。林茜檀于是给南风馆的鸨父送了口信,告诉鸨父,董庸家中还有钱,还可以宰猪宰得更厉害些。 林茜檀要他穷困潦倒。 随着夏去秋来,看着天上飘飞落下的叶子,林茜檀不由想起了前世自己死前的最后一个秋天。 她回董家,董庸每每嫌她被阴韧睡过,对她诸多阴阳怪气。婆母阴氏也使劲磋磨,说她勾引舅爷,叫她饿着肚皮忍着病痛洗碗拖地。 那对贱人母子,吃着她的嫁妆,还把她当奴婢使唤。 林茜檀想着,冬天雪地的刑场还没有准备好,在这之前,她可以先与董家讨一讨利息。 鸨父接了新老板的口信,自然知道怎么去做,隔天就回信说,董庸又是一夜春歌,洒钱如土,一个晚上花了一百两银子。 董阴氏有多少嫁妆,林茜檀不说全部清楚,却也是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也不枉她特地花了一笔钱把南风馆给买下来,鸨父是个能办事的,一百两银子,可足足够上董阴氏嫁妆的十分之一了。 董家也不是多富裕,那点嫁妆,还不够董庸消耗几次的。 董庸当然也不是消息闭塞的人,阴家更上一层楼,他当然也有得到消息,前面刚在南风馆中被里面的郎倌伺候得很是舒坦,后脚就去了阴家,想着请舅舅给他一个机会。 阴韧正好回府,被他碰上,董庸纠缠不清,阴韧也不赶人,只干脆让他进门在阴家的茅房倒粪搓马桶。 董庸为了能叫阴韧重新接纳他,对这么一个要求居然答应了。 宋氏等人也憎恨董庸一而再受命于阴薇母女打林茜檀主意,听说这些当然解气,林茜檀却是道:“还没呢,既然他喜欢给阴家挑粪搓马桶,那就让他先搓着吧。”冬天还没到呢。 阴家的茅房长什么样,林茜檀可比宋氏几个清楚太多了,虽说比起别家干净,但茅房就是茅房,哪有不脏的。 而且,阴家的茅房,还很大。 最好笑是他白天干这些,晚上仍然去南风馆消遣,林茜檀暗地里给伺候他的小郎倌加了工资,算是慰劳一下他忍受董庸身上臭味的辛苦。 没了个董庸,阴薇那边当然就不是没有男人推荐给林茜檀了,只不过大家都知道,外头正风声鹤唳的,阴薇也不愿意自己乱点鸳鸯谱把自己的命给点进去。 因而这一段日子,也可以算是楚家求亲的一个不错的窗口期了。 林碧香被锦华公主叫进宫去还没回来,林茜檀算算日子,距离锦华嫁去戎国,没有几天了。 天隆帝像是也不怕在戎国使臣面前丢了脸似的,一边时不时设宴款待使臣,仿佛两国没有刚刚打过一仗。一边大肆清理燕韶留在朝中的势力,但燕韶哪里有那么简单就这么完了? 不过是安排了一场刺杀失败,其实动不到燕韶的筋骨,恰恰相反的是,虽然朝中势力被剪除,但林茜檀可是知道,他还有的是戏可唱。 第64章 门第之见 谁都知道燕韶手里有兵,只是不清楚这支兵马在何处、又有多少人。燕勇被废时,先帝燕坚之所以默认这支力量被儿子私下移交给孙子,是因为当时他动过绕过儿子将长孙直接立为皇太孙的心思。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最后成为继太子,登上皇位的,是现今的天隆帝燕广。因而燕韶所持有的那支追随过燕坚南征北战的兵马就成了一根不容易拔掉的刺。 燕广当然清楚这其中内幕,所以他用脚指头想也知道燕韶离开京城之后,多半是去和这支兵马汇合。 第71页 而林茜檀则是可以从楚家那几本账册里准确地推断出,燕韶究竟有多少人马。 十五万的精锐之师,化整为零,这是账本上白纸黑字书写到的。 至于藏兵之处,没有明说,但被楚慎当作宝贝一样藏起来的账本当中,有一本记录了大量和寺庙之间发生的捐赠布施。那么藏兵之所有可能是寺庙,也不难推断。 林茜檀挖走了这些账本,楚绛又剥夺了楚慎某些差事,楚慎也不傻,知道自己可能暴露了,竟然是把一家老小都给丢下,一发现账册没了,就连夜逃跑。林茜檀派出去的人手至今也没有抓到他。 只可怜秋佩,还真的以为自己的丈夫是出门去做生意去,等到楚家因为事情没人做而发现他不在,他都走了两三天。 他的事,林茜檀不怎么着急,不过是一个已然没了威胁的小人物而已。倒是刚刚张贴出来的皇榜,引起了林茜檀的留意。 天隆帝虽然回到京城,但并没有忘记在木兰围场上捅了自己小腹一刀的人,那人不小心落下了一支女子佩戴的发簪,正是王二狗在林茜檀生辰那日,以物易物,从林茜檀头上拔下来抢了去的。 发簪款式特别,是林茜檀来到京城之后楚绛专门定制了送给她的,算是林茜檀较为经常佩戴的一支,林茜檀对于自己的东西,是不会认错的。 京华风格的簪子,又是在围场刺杀的时候被刺客落下的……也难怪会被当作要紧的物件,画出来叫人辨认了。 林茜檀自然有些紧张,但她冷静耐心地观察了一两日之后,发现府中无人留意,又不免自嘲自己是自作多情。 想想也是,她一个不受待见的,别人哪里会去注意她头上戴了什么簪子?除了在侯府中,她也没有怎么给别人看过。 林家人认不出来,送了这簪子的楚绛又怎么会认不出来,他看到通缉公告上的图案,说是震惊也并不夸张了。 说起来,这件事情还是江芷悦告诉他的。 锦华出嫁在即,原本犹如悬空在众人头顶上的宝剑也即将挪开,像是江家表妹这般有心觊觎楚绛的姑娘便也蠢蠢欲动,开始大胆了起来。江芷悦又是表妹,她到楚家更是方便,楚绛被迫陪她,她没话找话的时候提到的,就是外面刚发生的这件事情。 楚绛近日刚刚升职,正忙于公务,倒是刚好疏忽这些,江芷悦却是说得眉开眼笑的:“从来都听说能上了通缉的都是人,没想到,还有簪子被通缉的时候。表哥你说,好不好笑?” 楚绛本来不以为意,结果随意那么一扫,看到上面图案的时候,便惊楞住了。 木兰围场,江芷悦没有去,他却是去了的,不仅去了,还有幸亲眼目睹倒在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刺客尸体。 自然,也知道那几天天隆帝是怎么四处搜捕的。 一个逃跑的刺客,一支应该属于林茜檀的簪子,怎么会凑到一起?楚绛先是皱了眉头,然后又迅速放开。认为可能只是刺客因缘际会顺路顺走了它或者干脆就是刚好样式相同,而不是林茜檀和刺客会有什么接触或是关系。 然而心里这么想,到过两日约了林茜檀在外见面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往林茜檀的发顶上扫了一眼。 林茜檀做贼心虚,心里不知暗骂了王二狗多少遍,一边担心这人不知安危如何,另一边又心情略微复杂。 王二狗总说喜欢她,她一句也没当真,也不认为以王二狗的家世足以匹配得上自己。倒不是她看不起穷苦人,而是“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很多时候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代表缔结婚姻的男女双方在价值观方面的可溶性。 这一点,从她亲生父母身上就能看得出来一些了。 林权虽说也优秀,但很多时候,心思眼界就是跟不上世家优良教养出生的元配妻子。这些林茜檀不算亲眼目睹,是从林权后来自己提起楚泠的时候能够感知的。 说白了,她爹让她觉得,他是在意曾经在她娘亲面前没有所谓男子尊严的一段日子。 现在的她,对于王二狗热情表白的那些话,相信是有些相信了,但就算现在王二狗在她面前再说一次那些话,她也是不会答应什么的。 她至少也是侯门嫡女,而王二狗,再怎么满打满算,如今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这样的两个人,是不太合适的。 心思回转,眼下楚绛的眼神盯在她的头上,她故作不知,转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林茜檀之前已经和舅舅说好,寻机试探林家反应,好将两边的婚事推动落成。 林权自然有弱点可以突破,他虽然并不喜欢楚家,但他却有一个心病,是现在的妻子阴薇解决不了的。 他和庶兄林栋为了争夺侯府爵位,在各个方面都要比较,在官位上自然也是一样。 可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主簿,林栋的官职比他高。 而楚绛带来的消息,就是和这件事情有关的。 楚绛笑:“还是你了解你父亲。” 林茜檀则笑:“他不愿意跟如今的妻子开口,怕掉面子,但若是拿我这个女儿去交易,他会愿意的。”而林茜檀嫁回楚家,就是上面的长辈也不会多么反对。又有沈宁拿了她的好处,帮她从中调和,胜算颇大。 以楚家的影响力,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林权往高处送一送,并不算难,而这又是交易,林权不会有心理负担。 第72页 燕韶在朝中让出大把位置,林权勉强按住很久的那颗心又激动了起来。他心中防备正是脆弱的时候,楚家主动送上一支橄榄枝,在他看来便成了未必就不能接受的事。 第65章 田小香 林茜檀既然知道自己的簪子落在了皇帝的手上,又如何能不做任何反应。 没过两日,市面上便多了许多一模一样的发簪,多得是不知情的妇人少女贪图便宜,买了回家佩戴,等官府反应过来,满城都是一样的了。 林茜檀坐在她自己的店铺阁楼之上,看着底下刚刚就走了过去的一个戴着那种簪子的女人,微微一笑。 这件事情,田小香干得不错。 老板来视察,田小香自然亲自陪伴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两人各自拿着个大商朝的人并不习惯使用的玻璃杯子,杯子里红中带紫的酒汁散发这淡淡的迷醉果香,似乎是海外商人带来的一种叫做葡萄酒的东西。 田小香是林茜檀在之前的招聘中,亲自选定的一位掌柜。她擅长理财,行事又爽利,无非因为是个死了丈夫、独自抚养独子的寡妇而被排挤。 林茜檀也是临时起了亲自到招聘场所看一眼的心思,这才有机会把田小香这个人才给挖掘了出来。虽然她也疑惑田小香一个只是路边摆摊的妇人哪里懂得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像是“绩效管理”之类的。 田小香感念知遇之恩,刚刚新官上任不久,就帮着林茜檀做了几件大事。收购南风馆那一件就有她的功劳。她从“家乡”来到这儿,孤身一人,原先以为再用不上的一身技能没想到还有用武之地。林茜檀破天荒在招聘告示上说了女子亦可应征,她也是无意看到,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报名了。 结果林茜檀底下的那些男管事阳奉阴违,根本不给她机会,还多亏林茜檀自己路过,钦点了她。 想到这,田小香看待林茜檀的目光更为肯定与赞许。 林茜檀渐渐习惯了葡萄酒,品味起来也能自得其乐,但也不敢多喝,只小口慢饮。她和田小香两人说说闲话,再吹吹窗边的秋风,也很是舒服。 “小香,留意军用物资的进出,再过不久说不定会有战事,咱们早做准备。”林茜檀搁下酒杯,像是要走的样子。 田小香反应也快,一下子就联系到东平郡王府带来的一阵波动。但她并不清楚林茜檀所说的,其实不止是说燕韶。 大商看似繁荣,实则却是以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采取大刀阔斧一般的变法而取得的成就。再加上天隆帝继位以来,又是穷兵黩武征讨戎国,又是劳民伤财修建运河的,其实民怨在水底下隐隐起来气泡,只是没有浮上水面沸腾。 看着一片花团锦簇的,实则从现今的林茜檀眼光来看,大商当初二世而亡,不是没有原因。 林茜檀怕田小香误会,便又多解释了一句。 之后,她从自家店铺出来,乘上马车。等回了府里,才想起一不小心将店里掌柜专用的印鉴给带回了府里。 没有那么个小东西,田小香办起公事来,也不方便,林茜檀想也不想便叫来了林青松,叫他亲自跑上一趟。 林青松踩着枯黄落叶飞奔而去,秋风渐渐有些萧瑟之意,锦华公主便是在这样的一个气候里背井离乡,踏上了前往戎国的旅途。 林茜檀听说她哀求天隆帝叫楚绛来做那个送亲的钦差,楚绛今日已经身着戎装,踏上了北上去往商戎边界的路。 这一来一回的,总需要耗费一些日子。 但他不在,也不影响舅舅和她父亲私下达成协议,那两人年轻时一度不和,时隔多年倒是又碰上了头。 只是林茜檀和舅舅多次接触,凭借直觉,觉得她的舅舅对待她的婚事,真的积极主动过了头。好像那一份积极当中除了有身为长辈对妹妹留下的女儿本能的爱护,似乎又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但她一时又抓不住。 林茜檀叫林青松给田小香送了印鉴,转头又吩咐锦荷跑一趟楚家,去给楚家那边送一送林府上厨娘刚做出来的蟹黄膏。 锦荷去得巧,她送东西送到的时候,楚渐正好也回到府里,亲手接过了她拿过去的东西。 楚渐往里去,不出意外地看见妻子一如平常那样笑脸盈盈地亲自迎到二门,他见没有旁人,也不必给对方面子,径直就绕了过去,江宁娘脸上虽然有受伤之色,却又一副不敢怨怪、习以为常的模样,只顿了一顿,就继续跟了上去…… 锦荷将东西送到,便转了身子往回走,她走在路上,并没有留意过,她与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擦肩而过。车子上,一个有着黑曜石一般明亮眼睛的少年正虚弱地躺在车里的躺椅上,看着她走了过去却不好开口喊她。 马车不多时便和锦荷彻底背道而驰开了去,朝着不知何处的地方没了踪影。 锦荷回到东山侯府中的时候,正赶上府里用膳。 老太太身子又不舒服,小辈们便自顾自在屋子里自己解决,林茜檀自己在屋子里一人吃着无聊,便喊了几个丫头坐下来,陪着一块儿用饭。 锦荷几个老资格大大方方地坐了,屏风屏浪却是扭捏了一下,才坐了下来。 主仆几人高高兴兴地用了膳,裁云便领了几个小丫头进来,将一桌狼藉收拾了下去。屏风屏浪没留意,裁云轻扫了她们一眼,露出一丝不服的神色来。 第73页 待梅心细,看出来,便寻摸了一个机会,找上裁云说了一会儿开导的话。 她,锦荷以及裁云几个,都是老早就待在院子里的,裁云性子太闷,宋氏便只能安排她负责一些打扫清理的工作,只是这后面来的新人一个两个进来,像是绿玉那样比她后来的,也做了大丫鬟倒算了,如今屏风屏浪两个才来了几天的,也要她这个先来的伺候…… 待梅也看出来,裁云心里有些不痛快。 可待梅说归说,也知道裁云就是那么个性子,两人关起门来说上几句话,待梅便回去岗位上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正好走半路上,待梅就碰上碧书的哥哥进来,郑好说,楚慎给抓到了…… 第66章 若要人不知 楚慎都已经逃到了桐州境内一处小镇,还是给拽了回来。他不走,林茜檀对付他还需要绕些弯子。但他做贼心虚,走了个没行踪,等到被林茜檀给抓住逮回来,就直接用上了私刑。 楚慎出卖楚家多年,从他嘴里漏出去的东西不少,林茜檀将他交给了底下的人,只要不弄死,怎么都可以。 楚家家势日益衰微,也未必就和楚慎漏出去的东西没有关系。他每说出去一样,阴槐便能把消息转告给阴韧,然后阴韧就可以精准制定对策压制楚家。 阴家虽然也算豪门,但比起根基不如老牌的世家。也就是这一代的家主阴韧是个厉害的,皇帝对他委以重任,他利用职权之便堂而皇之为自己家族谋利。 他紧抱皇权这棵大树,分化打压世家,世家中人大多并不喜欢他。 楚慎细皮嫩肉的,不过三两个时辰的工夫,就吃不住毒打,把自己记得的那些卖主行径都给交代了一遍。他不知道抓他的人是谁,但猜测也许是和楚家有关的谁。 不然也不至于盯着楚家的事追着他不放。 林茜檀只除了亲自看了一眼楚慎签字画押的那一叠纸,就没有再理会楚慎的事。她吩咐林青松,匿名投递给楚氏,不要暴露她的身份。 于是隔了两天左右,楚家里果然就收到了林茜檀送去的供认状,状纸上明明白白写了许多楚慎何年何月出卖哪件事这样的条条桩桩。 楚渐看得背后一凉,再看看一起送来的,被五花大绑堵了嘴巴的楚慎一脸惭愧,就知道事情是真的了。 楚慎自然有楚家自行处理,是死是活都不关林茜檀的事。林茜檀倒是无意听说楚慎的妻子秋佩受丈夫连累,已经被贬去扫院子。过了中秋,外面的风声没有那么紧了,阴薇又心思活泛了起来,开始给三房姐妹几个找婚事。 林权却根本没有和她商量私底下和楚家那点交易。他要面子,要叫人觉得之后他升官是靠他自己,有关于交易的所有内容,都没有透露出去一字半句。 阴薇全不知情,仿佛突然发现自己从来不带林茜檀参与宴会有多么错误一样,过了节庆就积极地将林茜檀带去了京中的各种聚会。 天隆帝清理了第一波燕韶势力,与此同时朝中便有许多趁势崛起的,他们要庆贺,总要矜持地办上一两场宴会,结交朋友。 林茜檀便是在那些宴饮聚会上,被引荐给了某几位据说家中有如意郎君的家族女眷认识。林茜檀本来不想太早和阴薇撕破脸,但阴薇做得太过,介绍给她的,不是所谓“会疼人”的中年鳏夫,便是像张老板那样一把年纪没有嫡子的老头子。偶有年纪相仿的,看着也还行,到了背后林茜檀把情报网调出来看一看,不是家中有猫腻的,就是自懒散堕落的。 反观林碧香,亲生的便是亲生的,虽说林碧香也不愿意与楚绛以外的人谈论婚事,但不得不承认她母亲的确有在用心给她挑选。 楚绛去送亲,总还有些日子回来,阴薇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叫自己女儿和楚家结亲,便极力想不成林碧香早些定下婚事。林碧香拗不过阴薇,被迫在相看了几家之后,和安华长公主家里的儿子对上了眼。 安华长公主不慕权势,并非因为贪图阴家势力而答应阴薇,但却在意子嗣,看中林碧香是个丰乳肥臀好生养的。 两边的人几乎刚刚才接触上,就相互满意,阴薇喜欢对方公子努力上进,对方也喜欢林家受天隆帝喜爱。 这对双方而言,都是一出安全的婚事。 两家刚接触那么一两次,林家附近不远的海平伯府就因为被查出和东平郡王府有私密人员往来而举家入狱,阴薇就算仗着有兄长撑腰,也不禁欷吁皇权的可怕了。 八月底的一天,林茜檀听说安华长公主亲自来了东山侯府,像是打算正式走起三书六礼的程序,林茜檀道:“是时候了。” 同日,安华长公主和阴薇高高兴兴地商量定了婚事的流程,安华长公主被阴薇送出二门,改乘软轿出林府,便“不小心”听见两个小厮躲在门后头窃窃私语。 “八小姐运气好,都已经破了身,还能找上安华长公主殿下那样的婆家!” “你也不看看咱们三夫人是谁的妹妹,左丞相的外甥女,就是皇家人又怎么样,不还是捏着鼻子往肚子里吞?” 两个小厮絮絮叨叨,撒完了尿,拉好裤腰带,又勾肩搭背地往一边走开,像是完全没有看见走道上的安华长公主。 安华长公主脸色难看,再没有刚刚进来时候的愉悦,虽说仍然是不动声色地出了门,却立即叫人调查起了林碧香的事来。 第74页 林茜檀把这些事交给了林青松和郑好两个去办,自己却是不在府里。她成日进出,虽说时常走的小门,但别人去她院子里找她总看不见她人,是肯定要起疑心的。 阴薇心满意足地送走安华长公主,旋即像是才想起另外两个便宜女儿似的,问起了她们的动静来。 林抒尘一向老老实实窝着,也就是府里来了客人,死皮赖脸地蹭一蹭,林茜檀那院子门总关得紧紧的,叫人连看也看不清她在里面干什么,更不知道她究竟在不在。 林茜檀的婚事,阴薇自然有打算,叫林茜檀去“认识认识”的那几家里,有一个姓秦的公子就十分“不错”。 有那么几个老头大叔的陪衬,想必林茜檀会按照她的意思,在一堆不怎么样的人里面,接受秦家公子的。 林茜檀回到府里的时候,便听阴薇说到了那位秦公子,嘴上说着“母亲看着办”,实则心中不屑。 秦家公子秦寿,向来以在床上折磨女子为乐,捆绑,鞭打,针刺,怎么扭曲怎么玩。 偏偏对方对外名声还算可以,林茜檀心想阴薇为了她,也的确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她也不气,一从阴薇屋里出来就与锦荷道:“安排人,帮忙安华殿下查实我那好妹妹‘不知检点’的事。叫马小七把风声给放出去,具体怎么说,他会知道。” 第67章 告吹 林碧香失身给了马老六等人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事后阴薇封了几个下人的嘴,也找人四处寻摸过马老六等人的下落,虽然没有把人给找出来,但也没见有什么风声传出来。心想对方也是畏惧林家阴家,所以不敢吭声。 其实不过是林茜檀故意压着新闻不发出来罢了。 市井坊间一向最喜欢这一类的故事。八月九月时,天气也开始有了明显秋意。酒馆里喝酒的人也多了,有人说这些,也就有人听。 阴薇也是落后了一步,才从别人的嘴里听见这些。 与此同时,安华长公主也“凑巧”找对了人,从林府当日跟着林碧香出去的人嘴里,用重金撬出了林碧香失身的真相。 虽说和市井坊间正在说到的版本有些不同,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安华,不喜欢身子不干净的儿媳妇。 安华长公主还未退回林碧香的生辰八字,倒是阴薇反应颇快,主动登门找上安华长公主,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安华本来想直接驱逐她了事,但鬼使神差地决定去听一听对方说什么。 阴薇还不知道安华长公主已经知道林碧香在马车里失身的经过,还自顾自在那儿给女儿洗白:“必定是有阴险小人见不得殿下与我家结亲,所以故意散布谣言,殿下是最双眼明亮的,一定不会被这些小人误导的。” 安华长公主笑得有趣:“三夫人何以见得本宫是个双眼明亮的?” 阴薇于是在那儿好说歹说,安华倒也不戳穿,只咬死了说若是还要结亲,可以换一个人选:“本宫看着,你膝下不是还有一个嫡女?七小姐瞧着也是个知书达理的,本宫也很是喜欢。”安华这么说,其实已经很给阴薇留面子了。 偏偏阴薇如何可能会叫林茜檀嫁到安华长公主家享受本该由她女儿享受的好婆家!想也不想就婉拒了。 “我家七丫头是个已经有了夫家的,定了礼部员外郎秦家的公子……”她也不管那么多,先随口找一个借口来敷衍敷衍…… 安华闻言,眼眸便一冷,已经不想再和阴薇说下去了。再说了一会儿,两人鸡同鸭讲,安华自然是只能端茶送客了。 阴薇无功而返——在公主府里面的时候,她还勉强能端着一张笑脸,出来的时候却脸色沉得比水要黑。 她压抑着恼火上车,一边催促车夫:“走,去左丞相府!” 她自己的人手终究不够厉害,只好求助她哥哥了。 阴韧本来不曾外出,是正在书房当中描摹一副画,画上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正端坐在宴席酒桌之上喝酒,那一只手上,悄悄捏着解酒丸……他听说阴薇来了,头也没抬,道:“叫她等着。” 手上的画就要落成,他才不想去理会阴薇。 阴薇本来着急,但又不敢在自家哥哥面前耍大牌,耐着性子喝了六七杯的茶,才等来了阴韧勉强走了出来。 客厅四角,早早地点了炭盆子,上好的银霜炭分明在散发着热气,阴薇看见一身素白走来的兄长,却仍然忍不住觉得身上微微一冷。 阴薇也不绕弯子,立即就站了起来,将来意说明了一番,阴韧随口答应,也不留妹妹在娘家吃饭,说完了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阴薇敢怒不敢言,又有求于人,真正是憋了一肚子火,回去侯府之后,打骂了好几个丫鬟。 阴韧在她走后,姑且还是叫人去办了这件事的。 左丞相府的人办事效率明显比起阴薇要高上许多,阴薇要找的马老六,又早就偷偷潜了回来,正躲在京城里一家老店新开的银屏赌馆之中赌钱。 马老六好色,但赌技也不错,却是难得遇上对手,正玩得欢快,只当不知周围看客里面,有人正偷偷盯着他。 对面一个被人轻轻扶着,看上去有些虚弱的高壮公子模样的人,正熟练地摇着骰子,同样也赌得开心。 这人前阵子刚受了大伤,被家人拘束在宅子里养伤,他憋得难受,于是趁人不注意,就偷溜了出来…… 第75页 赌桌之上,谁也不认识谁,马老六心想着赌完这把,看来得溜了…… 王二狗眼看着马老六赢了钱就要走,哪里肯依,还是他身旁青衣模样的人刚刚一直随时留意四周,与他提醒道:“这人像是被谁盯上了,你别拽住他,叫他待会儿跑不了。” 王二狗刚刚一直留心赌桌,这时被王普提醒,也注意到了一群人之中有那么两三个贼眉鼠眼的跟着马老六走了出去…… 他眼皮一眯,眼里闪过精光。 没了对手,王二狗也不爱赌,撤了钱就走,出来时上马车才想起问一问到了什么时辰:“憋得太厉害,估计玩过头了。” 王普笑了:“国公爷叫你待着养伤,你倒是好,嘴上答应,一偷溜就是半日,还和我说什么小赌怡情。”说着,盯着王二狗华服玉带处那只已然破旧的香囊看了一眼。 王二狗一边往车里走,一边嘀嘀咕咕的声音由强到弱传来:“我都多久没赌过了,再不摸摸这些东西,都发霉了。”随着他身体渐渐隐没进去,那个绣了“昭”字的香囊也在车帘上卡了那么一下,然后才被王二狗带进了车里。 阴韧没有抓到马老六,倒是赌馆的人把店里发生的事及时汇报到了东家的耳朵里。马老六本来就是因为给林茜檀办事办了一回,被赌馆奉为上宾,他的情况,赌馆会留意。 林茜檀从赌馆那里收来传信的时候,大约是接近傍晚的时候。 林茜檀经营那些她娘留下的钱庄什么的,宋氏也就不说了,可看她最近,又是收购赌馆,又是收购妓院的,宋氏不由有些不太赞成。 林茜檀可是个姑娘,怎么尽是沾染这些脏东西…… 林茜檀知道宋氏有些观念和自己全然冲突,只简单解释:“嬷嬷可别小看这些产业,很多时候,还就是这些地方三教九流多,能叫人知道许多平时不容易打听到的东西。” 宋氏也不跟她辩,摇了摇头,就出去了。 阴薇回来的时候发了一通怒火,林茜檀已经知道,刚刚,宋氏过来跟她说的,就是那边的情况。 第68章 扒皮 外面人都说,晏国公府王家流落在外的一位公子给找回来了。 林茜檀听过便放过,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王家如何与她无关,董家如何则是和她有莫大的关系。 进了九月之后,南风馆的鸨父便来告诉林茜檀,董庸又在南风馆消费了几笔数额大的,已经是被掏得囊中羞涩了。 董庸白日在阴府受气,到了夜里就把火气撒在南风馆里的郎倌身上,他本来就有他母亲嫁妆的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一些银子,董阴氏根本就没留意。 到董阴氏发现自己本来就所剩不多的银子还被儿子偷偷挪用得见了底,真是想死的心也有。 母子俩如何因此失和姑且不说,董庸付不起银子,已经不再去南风馆了。 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董庸当然不算英雄,但也难免被肉身欲望驱使,不顾理智。 有些事情,一旦尝过了甜头,他知道其中好处,试过一次,便还尝试第二次。若非是这样,也不至于短短时间被榨干。 南风馆不是做慈善,他们开门做生意,是要收客人银子的。董庸短短三两个月的工夫败光了董阴氏的嫁妆,家里一下子就变得捉襟见肘,林茜檀乐得看他们没米下锅的模样,只盼着他们还要更惨一些。 至于那些董阴氏的嫁妆,则是原封不动进了她林茜檀的口袋。 “去给马家兄弟说一声,他们又有活干了。”林茜檀叫来林青松。 不过这一回不是叫他们劫色,而是劫财。 林碧香如何被人给破身,林茜檀嫌弃那场面扎眼睛,没有亲自去看。不过董家怎么被洗劫,还是可以瞧一瞧。 夜半三更,林茜檀悄悄然爬了起来,从东山侯府后门十分熟练地跑了出去,根本不需要旁人带路,就知道怎么去董家。 马老六一伙人蒙了面,是怎么踹开董家的门,又是怎么进去胡乱洗劫搬运一通,林茜檀坐在远处的车子里,看得一清二楚。 从车里一片黑暗看去,她甚至可以清楚看到那边她曾经的婆婆和丈夫,怎么狼狈不堪、哭爹喊娘地为了一件稍微好些的布料衣裳和“贼人”拉扯,又是怎么被狠狠踹上一脚,翻倒在地。 周逸介绍来的人真是办事利索,一阵抢劫,董家敞开的院子门里一片狼藉。 前世那时候,林茜檀直到死,董家也一直住在这儿,这里的一草一木,林茜檀十分熟悉。 一眼看到头的屋舍,墙角的迎客松大盆栽,还有房檐挂着的两盏看上去算得上精美的羊角灯…… 马老六等人干完了活,带着东西便跑,连屋子里看起来稍微有些价值的枕巾也没放过。 等到京城府衙的人慢了很多步赶来,方圆几里之内哪里还有什么贼人的影子! 白樘倒是认识左丞相家的外甥,然而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并没有给董庸任何优待。 林茜檀则是在看到白樘带着人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离开,白樘还特地回头往路口看了一眼,像是听见什么——大晚上的,就算车子再怎么小心,行走起来也总会有些声音。 董家不是什么京城里的名门望族,无非只是因为和阴韧扯得上一些关系所以稍微被人关注一些。 第76页 他家被人洗劫一通,所剩不多那点银子被人抢了个精光,最多只能算是一桩小新闻。能够被人偶尔提上几句,也是因为大伙儿都记得董庸那本被当作主角的南风图册。 但董家再怎么说,又的确是阴韧的妹家,阴韧自己不甚关心,但总有人会主动把事情告诉给他的。 与这个消息同时送到他手里的,还有另外一条。 有人说,在事发时,曾经看到林佳的马车经过。 下属知道阴韧某些心思,已经主动替阴韧把事情给拦截下来,等着阴韧命令。 因而果然便听见阴韧悠然道:“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留着也就无用了。”意思就是,杀了。 下属立即领命而去,阴韧拿着手中一本书,信手轻翻。而几个只是无意看到林家马车又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的人,这时被关押在阴府中某处地牢里,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是什么。 阴韧一边看书,一边嘴角噙着淡淡阴笑——昨天还有个下属告诉他,林权和楚渐近来频频见面。 看来小丫头动作不少。 不过他也知道妹妹心思,还听人说妹妹给林茜檀说了和秦家的婚事,叫小丫头倒腾倒腾也好。 那秦家的小子是个什么人,他也是清楚的,就算林茜檀不出手,他也会出手。 不过若是什么事都叫他做了,反而无趣了…… 过了两天,到了九月中旬的时候,阴薇已经知道就连自己的哥哥都没能把侵犯了女儿的人找出来,很是垂头丧气。 府里的琐事又绊住她,叫她没得空闲。 正烦着,外面她的一个心腹突然急匆匆跑了进来,告诉她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秦家公子,前一天夜里,死了。 阴薇刚刚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吓了一跳——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 她下意识搁下手里物件,听婆子说,秦家公子死相恐怖,据说是被人扒了皮,堵了嘴,活活痛死。 秦家对这件事秘而不宣,并没有对外声张,不过像是林家这样的人家自然又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林茜檀听说的时候,倒是不像别人,而是波澜不惊的。那秦寿,不知糟蹋了多少黄花大闺女,兴许是坏事做多了遭人报复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这么一死,阴薇自然不用在秦家身上打她主意了。 秦家是遇上丧事,成了未来一段时日之内都会被议论到的谈资。林家却是有些喜事。重阳之后,朝廷公文发下来,林权忽然就在新晋升职官员名单上榜上有名,从主簿升职到了主事了。 满府中人全是或真或假的喜色,唯独至少有两人没有什么高兴的。一个是林茜檀——她早就知情,另一个是林栋。 林权也算一把岁数,却多年没挪过位置,也被林栋压制多年。如今一朝反超过去,林权得意之余,也连带得对林茜檀这个不讨他喜欢的女儿也顺眼了起来。 这一日晚膳之后,林权叫林茜檀陪他去书房。那脸上的笑意,是遮也遮不住的。 第69章 少年青涩 林权升职,林茜檀“功劳不小”。 大家不知道往常一向不喜欢林茜檀的林权怎么忽然就对他的大女儿和颜悦色了起来。 不过林茜檀也知道防着林权吃完了霸王餐不给付钱。所以林权只是接收到任命书,但暂时还没有走马上任。 林茜檀从小和他生疏,他也没尽过什么做父亲的责任,又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进去一趟又出来而已! 阴薇迟了一步在床榻被窝里知道和楚家联姻这么件事,惊悚得差点把林权晃下床去。 “老爷怎么可以将檀姐儿嫁去楚家?” 林权好笑:“她本来就是楚氏的外甥女,甥舅一家亲。” 林权当然不会去说自己有求于楚家,反正不过是个不喜欢的女儿,卖了便卖了,反正他估计长女也不会不愿意。 要说有谁不高兴,大概也就是阴薇。 夫妻二十载,林权就算不知道阴薇是什么人,大概也知道她肚子里有几根肠子了。 阴薇自然是还在记恨年轻时候的事。就说她进门,楚泠没少“为难”她。那时阴氏又不如现在强盛,她在楚泠那里受了不少气。 阴薇自然说了句冠冕堂皇的来当作反对的理由,是不会愿意叫林茜檀嫁得好的。 但林权也没打算和她商量。 两人还在敦伦,阴薇正是七荤八素的时候,林权深谙何时是最合适的谈话时机,见谈不拢,身上随便一动弹,阴薇的注意力就不在林茜檀身上了。 等到次日林权一大早出门上衙门去,阴薇再想和他细说,又哪里逮得到他的人。 阴薇心里想着,林权一向不怎么管她如何安排林茜檀的婚事,只要那个女婿能够给他带来实惠好处,他都可以。 这是吹得哪门子的风? 正想着,外面婆子进来禀报说,董家被劫了。 阴薇还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就看不上她那个庶姐,这下更看不上了! “废物。” 阴薇也就是叫了个人去瞟一眼,意思意思送了一点银子,根本也不管董家母子家徒四壁的怎么过。 董家,自然是愁云惨雾。 本来母子二人就只是靠着董阴氏那一点嫁妆维持一个体面,结果那些东西都没了,靠着董庸那一点积蓄,能干嘛…… 第77页 林茜檀自己就是背后主谋,最清楚其中过程,一向看不上阴氏一切的魏嘉音,特地跑来林家与林茜檀聊天,便说了说董家的笑话。 左邻右舍全都没事,就他家倒霉,任是谁都看得出来是有人恶意针对了。 林茜檀其实一直好奇,从魏嘉音的言行当中可以瞧得出来她对阴氏十分厌恶。本来她是没多想的。但后来想想,魏嘉音所表现出来的,也太过头了一些。 两人已经十分相熟,魏嘉音也不怕丢脸了:“实不相瞒,阴家曾为长子求娶过我,被拒绝了。” 阴家的长子,就是阴槐。 阴槐这个出了名的风流色鬼也敢肖想魏氏名门的嫡女,林茜檀不禁好笑,也算明白魏嘉音对于对方家族怎么就那般讨厌。 阴槐不过是在人群中多看了魏嘉音一眼,就喜欢了。但他的风流之名是名副其实,又怎么会只喜欢魏嘉音一个。 林茜檀大概不太能想到自己刚和魏嘉音聊到他,把魏嘉音笑话一通,那边阴槐便找上门来,还看上了自己。 同样是直白的表达,林茜檀忍不住将他和某个半夜爬墙头的人做对比,发现相比于阴槐的猥亵,王二狗给她的感觉,至少不会让她觉得讨厌。 同一个时候的王二狗像是感觉到有人念叨他似的,打了一个喷嚏。 他还在京城中某处宅子里养伤。自从溜出去一次被发现害得院子里伺候的人挨骂之后,进进出出的丫头、婆子、小厮等等所有人全都不敢叫他离开视线半步了。 王普作为相见恨晚认识不算久的朋友,也一并放下自己的事,来到他的身边陪他。 他抱怨憋闷无聊,手上却拿着一册像是兵书的东西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和王普说着话。 王普闻言,儒雅的面孔上唇角一勾,纸扇轻摇,笑道:“你便知足吧,起码还叫你不必被拷在床上。”本来就伤得不轻,出去一趟回来,伤得更厉害了。 床上的人闻言,充满少年气的脸孔上,满不在乎,嘴里嘀嘀咕咕:“我还想去看一眼七小姐呢。” 两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话,一看便是别院的小宅子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从远远传来的奴仆呼唤可以听出,来的人,是下人们口中所称呼的国公爷。 另一边。 张颖如是独自一人去了东山侯府为二房的侄儿王元明办理婚礼琐事的,沈氏问起王善雅,张颖如还笑道:“他那人夫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来来去去哪里会告诉我他去哪里。” 王善雅看着性情温润,整个一副儒士模样,但他如今模样,也是经过岁月沉淀出来的。 年轻时的张颖如第一次听说自己要嫁给他的时候,还为自己的不幸哭泣过。 沈氏是长辈,自然清楚那些老黄历,如今的小辈哪里看得出来温文尔雅的晏国公王善雅曾经是个混迹赌场中的纨绔子弟。 褪去那些少年郎的青涩,张颖如也深深爱上丈夫,痴心不改地为他生育了三子二女。 只怨恨他看不到自己的情意,反而对十八年以前无媒苟合的一对母子念念不忘。 沈氏自然也听说了外间的传闻,但女眷之间应酬,就算是长辈,也讲究一个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她是不会开口去提那个什么刚刚找回来的真正的二公子的。 林茜檀近来被沈氏宠爱,常常叫到跟前伺候,有幸也站在边上。 张颖如自然不愿意去提自己不高兴的事,于是眼珠一转,把话题嫁接到了林茜檀的身上。 张颖如对林茜檀的喜爱的确是发自真心的,若不是不合适,她都想叫林茜檀给她做儿媳妇。 她是郑国公张鲁元的姐妹,对家里攀附东平郡王府投机冒险的事自然一直都担着心。侄女张嫣曾经告诉她,林茜檀数次相劝,叫她张家小心和东平郡王府保持距离。 第70章 破罐破摔 郑国公府张家虽然凭借齐王一块金牌令箭,暂时身处于天隆帝清理剪除的范围之外,但毕竟是得罪了皇帝,眼下正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林茜檀也听说张鲁元被吓得病倒在了床榻上,闭门谢客。 看好燕韶那个皇室嫡长孙身份,而敢于下注的家族不少,如今大多阴沟里翻船,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稍微好一些的,也是罢官夺爵。 接受到来自张颖如的善意,林茜檀笑了笑,算是回应。 林权想把林茜檀嫁去楚家的事,已经和沈氏说过,张颖如刚刚还漏出那么点来说想聘林茜檀做媳妇的意思,沈氏便委婉地说了林茜檀有了夫家的事。 和楚家的事其实八字都没一撇,沈氏无意中也说得太过急切了些。 结果张颖如刚从林家出来的隔天,就巧合地在另外一户人家的宴会上,竟是听人说,林茜檀给许过秦家。 她不由疑惑了,虽说那个秦公子刚死,但林家的办事效率未免也有些高了。 张颖如还没多想,便被由远及近走来的魏氏女眷给找上了。魏嘉音跟随母亲身侧,极有礼貌地与张颖如问好。 同一个时候林权正在府里和他母亲沈氏说话,说的也是林茜檀的婚事。林权的理由是光明正大的:“两家结怨多年,也是时候了结,有檀姐儿做这个中间人,再合适不过。” 沈氏洞悉世事,儿子又是她生的,其实看得出来儿子是在撒谎,不过她没有选择戳破。 第78页 反正,他说的也没错。 林茜檀就在隔壁暖阁,天气已经冷了,她刚被沈氏打发过去写写字,林权就来了。 纸面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沈氏看过几回,觉得比其他孙女写得都好,就叫她给帮着偶尔抄抄佛经或是其他。 林茜檀于是一边抄写,一边竖起耳朵去听外面都说了什么。 林权把话说得漂亮,就是林茜檀也认为,虽然不喜欢林家,但两边若是能够和好,总不会是坏事。 她分了心,字迹不免稍有潦草,但即使是有些潦草的字,也比府里任何一个同辈的人都要略好一些了。 深秋时节,所有人都换了装。林茜檀也套上了厚厚的秋裳。落笔处,思绪万千。 兴许是天隆帝也觉得自己的屠刀挥下得太过厉害,朝中暂时没有了正被定罪追查的家族。好些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皇帝到此为止了。 林茜檀听到在林权离开之后祖母喊她,便连忙搁下手中的笔走了出去。 沈氏问起林茜檀对婚事看法,林茜檀自然不会叫她看出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操纵轨迹。 不过这件事会有阻力也是正常的。 两家结怨已久,多得是人出来反对。再加上,阴家的那个大公子也来凑了一波热闹。 阴槐房中没有正妻,也是心血来潮就到林府上毛遂自荐了一番,阴薇没有立即答应,他就径直跑了去拦林茜檀的路。 这人比董庸难打发得多,林茜檀甩脱了他,问了问他去了哪里,奴婢告诉她,阴槐去了林碧香那儿。 林茜檀有注意到阴槐手上像是有一道长疤,阴槐自己说是在木兰围场里的时候被刺客划了一道。林茜檀倒是想到当时阴槐为了护驾,从后捅过王二狗一刀。 不多时,院子里悄摸摸地进了一个人,那是林碧香身边的大丫鬟采彤,采彤说:林碧香把阴槐让进屋子里去之后,阴槐便和她主子关了门许久没有出来。 林茜檀倒是笑了,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赏了采彤银子,采彤便回去了。 采彤自从跟着林碧香在车子上倒了血霉,遭遇退亲,便心中恨上林碧香,也给了林茜檀收买利用的可乘之机。 林茜檀许之以利,采彤便成了她安插在林碧香那儿的一道眼线了。 林碧香拉了阴槐进屋去关了门,总不可能是在里面下棋喝茶说说话,谈人生理想吧。 几个大丫头也都知道一些内幕,纷纷笑说林碧香是破罐破摔。 林碧香的丑闻满天飞,虽然有阴氏帮着压制舆论,但也不过是掩耳盗铃——大伙儿都知道的事情不明着说罢了。 东山侯府里的人也因为她蒙羞,她已经许久不怎么出院子门来了。 说她是破罐破摔也没错。反正都是破了身子,又品尝过其中美妙滋味,被阴槐那个色中饿鬼言语挑逗几句,可不就是宽衣解带了么。 可笑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还敢在那儿肖想楚绛。 楚绛去了北边,还没回来。林茜檀本来是在府里等他消息,却是听见的不是他回来,而是北方大商和戎国又不知何故起了一些小摩擦。他护送锦华公主前去,免不了要因此多滞留几日了。 他自己一路上的琐碎私事,通通都是写了书信回来告知。林茜檀和他鸿雁传书,他还数次夸赞她书法进步神速,判若两人。 林茜檀于是半开玩笑一般问过他,可否相信有前世今生。 楚绛只当林茜檀纯粹说笑,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林茜檀也不失望,倒是完全没有想过会有另外一人毫不犹豫就相信了。 到了差两天就进了十月的一天晚上,林茜檀老样子一般又在那儿看些书。墙头上,伤势刚好一点,又一次越狱而出的少年郎不期而至,对她闲来无事与他改编闲说的重生故事深信不疑:“相信啊!既然你说有,那就肯定有。” 林茜檀心中不自觉升起一丝好感。 王二狗来得次数多了,林茜檀便也有些习惯,倒不如说,她心中也有些惦念这人重伤而去到底怎么样。他突然就来,她心里松一口气之余也对他说不出什么重话。 王二狗依然蹲在靠窗的树枝上压低声音说话。既不强闯进屋,也少了一些往日轻佻,一身好看的布料一看就是好衣裳。 林茜檀讶异之余,却能忍住好奇不问。 少年郎依然是蛤蟆蹲一样的姿势,看上去有那么几分滑稽好笑。王二狗也注意到林茜檀看着他衣裳的疑惑目光,只是解释的话滑到嘴边,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第71章 贼喊捉贼 王二狗犹豫了犹豫,终究是一字未提。 他腰间一枚绣着字的破旧香囊随身佩戴,林茜檀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他赤着胳膊的时候,她见过;他穿着短襟的时候,她也见过;他如今换了一身华服,腰间却还是戴了个与衣裳完全不搭调的廉价东西,看上去很是突兀。 注意到林茜檀的目光从衣裳转向香囊,王二狗也跟着看了一眼,反而轻松地笑了。 如今京中的人全在说,宴国公王善雅刚刚找回失散多年的儿子。王善雅给儿子取了一个“昭”字。这个孩子自然和王家同辈的公子一个辈分,是“元”字辈。 王善雅把这个儿子藏得紧紧的,一副没把儿子的名字写入族谱就不把人放出来的模样。只有身为那个“儿子”的王二狗本人,最清楚他那个刚认回来的亲爹是希望他好好养伤。 第79页 也是他不听劝,前一次是技痒,忍不住跑出门去赌了个爽快。这一回是蓄谋已久压抑不住心里某些想头,跑了来见林茜檀。 他也说不清自己喜欢林茜檀哪儿。按理说,虽然她长得好看,但性子慢条斯理,时常有些他小时候看姑娘最讨厌的不爽利。 可看上了就是看上了。 说衣裳的事,他莫名有些不好启齿。但说一说香囊却是容易——他于是拽了拽香囊,笑道:“我娘给我亲手做的。”有些事也是后来家里的老奴告诉他的。说他出生时,他母亲正是困难的时期,但还是亲自一针一线给缝了个小物件给他,用来保平安。 夏三娘? 林茜檀自然记得这么一号人物,看上去威严而凌厉,叫林茜檀直觉觉得有些敬畏。林茜檀其实有点难以想象那样一个板着脸的人是用怎样的表情给刚出生的儿子做绣活的。 楼下,偶尔也会传来锦荷和宋氏聊天说话的声音。 王二狗说过香囊来历,又待了有一会儿,看了看时辰便准备告辞离开。 他来了好几次,对林府进出路径早就熟悉,林茜檀也知道他的身手矫健,对付御前侍卫也没多大问题,何况林家那些功夫寻常的护院。就是万一被发现,也应该无事。 林茜檀想到这里,不由嗤笑起来,想起上京的时候。那个时候,其实他若是想,她那十来个的护院怕是加起来也打不过的。 锦荷几个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他想在没有别人的空旷江面上对她干点什么简直不要太容易了。 嘴上笑着,便不由自主补了句:“你身上还有伤没好,有事没事都别来了。”弄得她像是和他偷情似的。 王二狗也在树下停着站一下,回头笑了笑,却是没有答应。 殊不知,就是这么一停顿,再说上几句玩笑话,也能出事。 一个小丫头刚好大晚上的被她主子打发出来办事,抄近路经过银屏阁,听见院子里头像是有些说话声响,便鬼使神差地挤着门缝看了一眼。 院子里黑漆漆,只有二楼窗边灯光照映处林茜檀的身影尤其显眼。这都没什么——但院子里一个站着高高大大的人,看不清楚,却足够叫人一眼辨认出那孔武有力的健壮身躯是个男人。 小丫头吓了一大跳,却还知道在一瞬呆愣之后立即踩着比原来过来时还轻声的脚步原路返回,主子交代的事情也不办了,先禀报大事再说。 林碧香打发小丫头偷偷去府里药房讨一副避孕汤药来,之前她和阴槐又做那事,也没个措施,也是事后想起,才记得不能怀上。 见小丫头空手而归,问也不问,就先是一耳光过去…… 亏得小丫头还挺忠心,被打了也不怎么怨恨,反倒习以为常,还知道赶紧把要说的话倒豆子似的给说了…… 林碧香本来心情不好,听完小丫头的话便开心地笑了,仿佛刚刚打了人家一耳光的不是她,道:“做得好。”又从就近的妆奁里拿出一枚色泽略旧的耳环递给小丫头,算是补偿。 又自言自语:“好一个七姐姐,不知检点夜会男人,还成天装得一副端庄贤淑的恶心样。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狗奴才,和七姐姐有一腿。”下意识中,自然就以为必定是平日进进出出的府里哪个小厮了。 有了这么一件事,林碧香也顾不上去喝不喝避孕汤药了,起了身子套了鞋就往外走。 只可惜她急匆匆赶了过去的时候,王二狗早就走得没了影踪,上哪里去找人? 林茜檀被她敲开门来一通搜查,便知道自己和王二狗见面的事不知何故被发现,眉头忍不住就一皱。 不过反正也是没有证据的事,林碧香也自然而然搜不出任何东西来,就只是在看到楚绛不远千里送回来的北地特色物品的时候,嫉妒了那么一下。 林权出去喝酒应酬没回来,林碧香从林茜檀这儿出来之后,便径直转道去了阴薇屋里,母女俩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阴薇也笑了。 自从晴川被撵,林茜檀那儿就跟个铁桶似的,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这丫头就像是突然开了窍,知道约束收服下人了。各个院落的主子安插进去的眼线,要么改弦更张,要么就神不知鬼不觉给淘汰了出去…… 她也正想给那边插一个钉子进去。 阴薇有许久没对着女儿笑了,两人都觉得是拿住林茜檀什么把柄,说了有一会儿才欢快地散了,到了第二天,阴薇便名正言顺地以此为由,将苟嬷嬷给塞过去。 林茜檀自然是不认账的,然而实在架不住小丫头赌咒发誓说她真的看见男人了。 小丫头说的毒誓怪瘆人的,弄得林茜檀不把苟嬷嬷收下来,反而像是显得她心虚似的。 心想反正不过是一个嬷嬷,是阴薇的一条狗,最多是有一条别人家的狗在自己地界上来来去去碍眼罢了。 苟嬷嬷是阴薇身边一个心腹,不说本事多好,却胜在忠心。林茜檀记得她一家老小全捏在阴薇手里,是最不可能叛变的。 第72章 元昭 苟嬷嬷进了银屏阁,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上来就和银屏阁里本来的人起了冲突。 乳母宋氏是林茜檀身边的老人,苟嬷嬷却自诩是夫人派来的人,要与宋氏夺权。林茜檀犯不着和阴薇明面上对着干,只叫宋氏尽管分出些繁琐又不关紧要的职权给她,正好叫她帮宋氏减轻“一些”负担。 第80页 “她要抢活儿干,咱们做什么不让她干,嬷嬷记得想法子叫她多干些,忙中出错,才好撵了她,到时候,就是母亲那边也说不出来什么的。”反正苟嬷嬷给硬塞过来,付工资的又不是她,是阴薇。 宋氏想想也有道理,但就是不痛快她们院子里多了个不怀好意的人。 阴薇见林茜檀识相地把人用起来,也不好动作太过,苟嬷嬷干了一天的活,到她那里汇报情报刺探工作,趁机提了讨权力的要求,阴薇也没准了她。 虽说多了那么个人毕竟有许多事不便,不过也有好处,林茜檀同样可以反过来利用苟嬷嬷,叫阴薇知道些她想叫她知道的消息。 譬如……林权在外头包养了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 织锦楼的当红雏妓琳琅,年方十六,比林茜檀和林碧香都还小些,被林权一掷千金独占,据说前几日刚刚和林权衣带渐宽终不悔,成了林权的人了。 这一天。 林茜檀故作忧心状:“你可是看花了眼睛?父亲作风清正,怎么可能流连青楼那样的地方?” 锦荷也是戏精,也是故意一副才刚无意看见的样子,亢奋得不行:“奴婢可是看了又看,绝不出错的。” 苟嬷嬷自然装作在廊下督促丫头们干活,一边将她们主仆说的话全听了去。 林茜檀有心给阴薇添堵,而后果然不到两日,被揭开遮羞布的林权就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叫琳琅的小姑娘正式纳回了府里,做了个妾。林茜檀听说,这对中年夫妇很是关起门来闹过不快。 阴薇自然不会高兴,林茜檀却要记得礼数,还特地吩咐苟嬷嬷代替她,给新来的姜姨娘送些见面礼去。 不过苟嬷嬷也不是什么都不干的。 才来没多久,就被待梅发现她乘人不备偷翻林茜檀屋里的东西。 正好楚绛就送过林茜檀几样小物件是苟嬷嬷不知道的,还给当了了不得的证据,报到阴薇那儿去了。 林茜檀知道以后还与宋氏笑道:“嬷嬷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一些,苟嬷嬷还是太闲了。” 宋氏应了声,也吸取了教训,回头去无中生有地变出来许多的事情,扔给了苟嬷嬷。 外面王家的事正沸沸扬扬,从苟嬷嬷到银屏阁里干活,一直闹到了十月接近尾声,终于传来王善雅赢得了最终胜利的消息。 王家的那位二公子,名正言顺地进去了王家的族谱,将原本坐在王家二公子位置上许多年的王元暄给挤了下去,成了新的“王二公子”。 院子里的丫头有时闲说,也会说到一些从外面打听来的这些消息。 林茜檀本来以为王家的这位二公子和自己不会有什么关系,但等她见到真人,才发现这人不仅和自己扯得上关系,且关系还大了去。 从秋初的围猎过去也有两三个月,王二狗身上的伤坏了好,好了坏,反反复复,但年少的人身体的底子好,他跟着王善雅到林家拜访正式引见的时候,站在那儿已经全然叫人看不出曾经受过大伤了。 沈氏夸他精神抖擞,他也懂得哄沈氏高兴,虽说一副不很适应大家贵族应酬往来的模样,但眉宇之间,又没有小渔村里出来的人会有的瑟缩。 林茜檀心中震惊归震惊,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装也装出不认识王二狗的样子来。 “这是犬子,”王善雅得意道:“多年前意外失散,流落在外,所幸上苍垂怜,叫我与他能够再见。” 他找了十来年,也全没有夏三娘母子俩的消息,是夏三娘有意躲避,不叫他找到。 结果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他本来也没有抱太大希望,就只是和往年一样去桐州寻找那对母子的消息,却阴阳巧合地和自己的儿子去了同一家赌场,还在一起打了一架…… 王善雅是挨家挨户带着人上门拜访的,可以说摆足了低姿态,算是给失散多年找回来的儿子刷名声。 天知道,晏国公夫人会在家里如何难受了。 王二狗也没让亲爹失望,表现出来的风仪,不说如何优雅好看,也绝不会叫人嘲笑。 大家都知道,王善雅的这个儿子叫做王元昭。 对于第一次见他的沈氏等人来说,他们只会觉得眼前的少年虽然流落在外,但不堕王家威名。话过三巡,沈氏便以“王元昭”的名字称呼他了。 只有见识过小渔村里那个渔夫王二狗的林茜檀乃至锦荷等人,才会觉得,前后反差未免太大,让人一时不能切换过去。 但王二狗和王元昭,又好像的的确确是同一个人。 王家这对新出炉的父子来访,林家也给足面子,倾巢出动,大伙儿说完了话,女眷散了,王家的父子则是有家里的男人陪着,去了另外的地方聊男人的话题。 林茜檀临走前,盯着某人的背影看了一眼,那人本来正和林子荣说着话,忽的就打了个寒碜…… 苟嬷嬷是跟在林茜檀身后一起离开的。 林茜檀近来很是“重用”她,叫她每天从早到晚就跟陀螺似的,转过来转过去,宋氏则是悠哉悠哉坐在那儿嘴皮子一动一动地就把事情办了。林茜檀对她一没打,二没骂,还给了她跟阴薇提过的管事权力,但她却苦不堪言,像吃了黄莲的哑巴似的。 甚至就连出来会客这样的大事,林茜檀也叫上她而不是宋氏——苟嬷嬷更是没法申诉。 第81页 在旁人看来,她是刚刚空降银屏阁就独揽大权,其实只有她近距离感受到这位素来传言软弱的七小姐并不像是别人议论那样,是个容易拿捏的人。 她也想和阴薇汇报林茜檀房里的事,但她一天到晚,除了忙就是忙,哪有工夫注意林茜檀都在干嘛。阴薇问她,她其实一问三不知,但却只能装得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来。 第73章 野男人 王善雅将儿子往京中各家府上逐一带了一遍,所有人也就算认识了王元昭这么个据说是被养在外面不知何处的儿子。 原王家二公子王元暄则是被人爆出一夜之间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据说是带人暗算围殴不知道哪里的谁不成,反过来被揍了一通。 等到所有的人都把王元昭这么一号人物给见了一遍,王家便放出消息来,说是要办宴。 宴会办在十月底的最后一日,灰蒙了好些天的苍穹出了太阳,天气很是晴朗。 王家的宴会气氛却是有那么一点古怪的。 首先一点便是晏国公夫人张颖如从头到尾没有出席,反而是王家二房的夫人李氏代为处理大小事。 张颖如说是说病了,赴宴的人又有谁猜不出来她得的是心病? 列席的女眷们代入自己,想想也是,这样的事换了她们,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真心相待了一二十年的丈夫,又是为他生儿育女,又是为他操持家务,结果到头来丈夫心里记挂的总是另一个女人和那个女人所生的儿子,这是要将她置于何地。 众人又都注意到,王家出席的人里头,女眷除了张颖如以外,都到了。而男人当中,除了一个老晏国公王群来了,儿孙之中也就一个二房老爷王善幸在场。 这,是否意味着,虽然依靠王善雅强行推进,王元昭能够进去族谱,但王家人——至少在支撑宗族的男人群体中,对他并不认可? 林茜檀作为林家人,理所当然出席了这场气氛有点古怪的宴会,也因为身处其中,而对王元昭生出一些不被家人喜爱的感同身受来。 不过林茜檀可没有忘记,小渔村里那个偷鸡摸狗的混小子,是有一个叫王大狗的哥哥的。两人长相也有些相似。 结果做弟弟的是晏国公府失散的儿子,做哥哥的却和晏国公府没有关系,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从四周宾客的议论声中,林茜檀也可以确信地知道,晏国公府王家,的确没有另外一个儿子了。 林茜檀满心疑惑,试图从前世留存的记忆之中寻找答案,但她其实已经想了许多天,那一部分的记忆就好像井中月一样,不可打捞。 林茜檀头一次觉得,会对那人半夜来爬墙头有些期待的感觉。 今日宴会,三房之中只有林茜檀一人来了。多亏了林茜檀暗中帮助,林碧香丑事不散,没脸出门,林抒尘又巧得病了,阴薇就算不带她,也没人可以带! 林茜檀的婚事虽然因为阴槐横插一手而略有变数,但就连东山侯夫人也发话干涉,阴薇再不能随便插手林茜檀的婚事,可想而知她的郁闷。 阴薇心情不好,没有工夫理会林茜檀,林茜檀便顾着自己在王家瞎逛。 “这段日子,咱们没白勤快。”林茜檀看着远处正和别人说话的阴薇,笑了。 锦荷知道她所说的是什么。这一段,她们十分勤快地跑东山侯夫人沈氏和二房沈宁那儿,有这二位帮腔,林权又拿了楚家好处,阴薇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再说,她也没空。 林碧香的事就已经够叫她焦头烂额的,现在外头的人说起林碧香,再不是什么赞美之词,而是说林家八小姐,不洁。 林茜檀先是笑一下,看了看半日宴会下来宾客,道:“但愿一切顺利吧。”东平郡王府带来的政治余波并没有消散,也仍然有些未知数。 阴薇哪里能注意,她在外面给林碧香想方设法找婚事,平息议论,她的好女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和表哥洞房上了。 宴席从始至终林茜檀都没有任何机会和处于人群正中被包围着的王元昭说上话。于是她静待着,兴许这个不听人劝的家伙,今天晚上会自己出现。 王元昭也的确是这么做的,白天锦绣繁华落幕,到了夜里,他依然还是小渔村里那个有事打鱼,没事便喝喝小酒赌赌银子的人,继承自前朝山阴公主的华丽国公府丝毫不能叫他欢喜,倒不如墙头树枝喂蚊子去。 自然,大冬天是没有蚊子,只有西北风的。 大冷的天,林茜檀也关了窗子,直到一个小石子砸在窗子上,她才知道,王二狗来了。 明知道应该叫他王元昭,林茜檀却总觉得,这人应该还是王二狗,一个名字糟糕,还会偷人小衣服的混小子。 王元昭自然是来解释的。 林茜檀听了听苟嬷嬷的动静,确信无事,这才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又来了。 王元昭笑了:“明明是你的眼睛叫我来的,我真来了,你又偏要故作矜持再问。” 林茜檀愣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何时眼神暗示过他。 王元昭却是心想,若不这么说,不知道要不要吃闭门羹! 接下去,王元昭说了说,自己怎么和晏国公府扯上了关系的起因:“听说我娘二十年前和我爹有过一段缘。” 这些,林茜檀或多或少已经知道。 第82页 如今谁都知道晏国公王善雅十八年间往返,是为了寻找儿子,但林茜檀比起王家内部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似乎对王大狗反而更感兴趣一些。 可惜这么个问题,连王二狗也不知道。 王善雅和夏三娘生活过一段日子,然后生下了共同的儿子,但以王元昭的回忆看来,似乎王善雅有些不大愿意提及王大狗的来历。 那个绣了“昭”字的香囊这时正挂在那儿,上头的线反射了光彩,林茜檀也不非得执着问出些什么来,笑了笑:“原本还真的就当做是只是个保平安用的东西,没想到这上面绣的,根本就是你的名字。” 这一点,王元昭也是被告知了身世之后,才知道的。 正说着,楼下忽的传来一点动静,林茜檀飞快收了笑意,暗道说了半天倒是把最重要的事忘了:“院子里来了个眼线,等着抓你,你下回若无事,当真别来。”把那天王二狗走了以后的事给说了说。 王元昭听了便笑:“我都不知道,七小姐何时有了野男人。” 第74章 行刑 冬天到了,林茜檀要的刑场便准备好了。 盯在董家附近的人回来告诉林茜檀,董家母子三天两头发生口角,董阴氏怨恨儿子花光积蓄。 董庸没钱出去风流,同样也后悔自己不应该贪图几场爽快,叫母子两人喝西北风。 大冬天的,以往还算自给自足的董家,变得连个炭盆也用不起,还是林茜檀怕他家死得太快,扔了一些银子进去院子,叫他们买些御暖的衣裳。 董庸也不管是谁给了钱,果然是去买了衣裳,叫自己和母亲有个衣服穿! 董庸骤然落魄,就连丞相府刷马桶的活几乎也干不下去,母子二人是四处求人借过钱的。不过就算有人肯借,那也是杯水车薪。 林茜檀看着天色,像是临近前世时她死的日子,想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于是趁着外头的雪势不算很大,去了一趟山里。 寒冬至,白马寺中求签拜佛的客人也少了很多。林茜檀去这一趟,为的不过是想与佛祖告慰自己前世死去,与佛祖说一声,她要报仇了。 她一路上就在想,应该选个怎样的日子将董庸约出来,到前世他配合林碧香杀妻的那棵老槐树下原样奉还。但或许老天爷已经听到她的心声,叫董庸自己凑了上来。 董庸看到林茜檀的车子也是纯属偶然。他不过在数月之间便穷困潦倒,迫不得已四处给人打工。 这一天,他刚好就在城门口处给人扫雪。 林茜檀的车子经过得恰是时候,他认了出来,又看车子四周一个男人也没,心思一转就起了歹念,于是只在犹豫片刻之后就跟了上去。 林茜檀等人却并没有看到他。 董庸跟得小心翼翼,林茜檀那车子又因为雪天路滑,走得并不快,尤其进去山道之后,坡度更是需要慢行,因而董庸不费力气就把人给盯上了。 屏风倒是心有所感,朝着身后树枝密集的地方看了一眼,无奈董庸反应机敏,屏风刚要回头,他就把身形隐藏到了树干后面,将自己遮挡了个严实。 山里的客人不多,林茜檀抵达寺门,进去寺中不用多时就能出来。几个丫头全在外面等她,她打算在白马寺用过斋饭,午后再下山。 董庸更是一路尾随进去,跟着林茜檀去了寺院里的厢房。 他贼心不死,打的不过是和林茜檀生米煮成熟饭,叫林茜檀拿嫁妆给他董家输血的主意,他隐在暗处,一时半刻倒还真的没谁留意到他。他甚至整了整衣领,看一看自己是不是过于邋遢。 兴许是拜某人数次蹲树头所赐,林茜檀养成了留意树枝动静的习惯。董庸的声响虽然小,但那一点窸窸窣窣仍然还是引起了林茜檀的注意。 林茜檀不动声色,借着和旁人说话的工夫,极尽自然地将厢房所在位置的院落外面扫视了一圈,眼观六路。最后是在一株两人合抱粗的苍天古树下,发现了一丝不小心露在外面的衣角。 董庸还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白马寺的和尚正好进进出出,给林茜檀搁下斋菜,便纷纷退出。林茜檀身边,便由屏风屏浪守门,待梅和碧书服侍,锦荷和绿玉被她留在府里帮助宋氏压制苟嬷嬷。那两人机灵,有个什么事也能照应。 林茜檀不知道是什么人躲在那儿,不过她不打算被动等待。屏风接到了她的命令,朝着大树方向低喊一声:“是什么人在那里?” 董庸于是自知暴露,便再一次整了整身上着装,力求干净清爽一些出现,但他之前还在干活,再干净清爽又能清爽到哪里去。 林茜檀看见是他,旋即就笑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正想找他,谁知他自己送货上门,赶日不如撞日。 董庸看着林茜檀似乎对他并不抗拒,心中一喜,以为对方对自己或许还有那么一些好感,又或是果然因为看过他的身子,就把他当成了她的男人。 他没把林茜檀身边的几个丫头放在眼里,满心就是自己可能翻身有望。一边和林茜檀说话,一边就大大方方往屋里去。 林茜檀邀请董庸坐下,甚至为他倒茶,更是促使他坚信林茜檀果然不排斥他,殊不知林茜檀不过是在试探以便确信,有没有人跟着董庸一块儿来。 “表妹放心,我原就是一人在城门楼扫雪,其他人偷懒去了,也就只有我勤快些。” 第83页 林茜檀便笑,只是眼底却是再冷不过的东西:“是吗……那就好。” 看他眼里那一副炽热的模样,林茜檀忍不住要想回头看来得督促南风馆的人强化强化业务能力了。被男子调教了这么久,眼前这人看来还是会喜欢女人的,不然怎么那双眼睛还那么污浊? 不过若非如此,也引不来他。 林茜檀嘴角噙着一抹董庸看不懂的笑意,他正要问,只见林茜檀忽的手势一挥,他脖颈上就被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随后,董家附近的街坊邻居便有传言,说董庸出门去帮官兵扫雪,几天几夜没回。 …… 几日之后,等董阴氏急疯了跑到东山侯府来求助的时候,林茜檀自然也知道了门口的动静。 虎毒不食子,董阴氏人品如何姑且不说,但还是关心儿子的。 林茜檀杀人埋尸,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已经没有董庸这么个人,董阴氏就是掘地三尺,也只能找到董庸的尸首。 听说董阴氏来,屏风屏浪两个倒是毫无反应。待梅和碧书两人却是控不住脸色一下惨白。 林茜檀看在眼里,瞄了一眼不在跟前的苟嬷嬷,小口饮茶,叹气道:“待梅、碧书,小心别露出脸色来。”心里想,屏风屏浪心理素质不错,跟着她干了坏事,只要主子说没事,她们就跟没事人一样。 待梅和碧书毕竟性子温存些,跟着林茜檀出了一趟门,就顺带弄死了一个本来活生生的人,又怎么不害怕东窗事发。 任凭林茜檀好说歹说,这两个丫头勉强镇定了几天,这刚好一些,董阴氏一来,就又不行了。 林茜檀无奈淡笑,有些头疼。 第75章 锦华的卑微 董庸失踪了。 董阴氏一个做母亲的人事到临头,任何脸面尊严都可以不要。 阴薇也是做母亲的人,被董阴氏哭得感同身受,或多或少也答应帮一点忙。 弄死董庸这件事,林茜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只除了事发当日下手匆忙,不免有些微慌,只担心哪里有什么疏漏之处。 董阴氏自然一时想不到林茜檀头上,林茜檀将董庸埋在了城外一棵偏僻处的老槐树下,正是她被诓骗了去毒杀的那个老地方。 城外关厢地带,春夏秋三季时游人众多,到了冬日飞雪时,却成了杀人埋骨好去处,只可惜她辜负了四周掩映在白雪中一片长青的苍翠景致。 苦寻数日无果,董阴氏最终也渐渐采信了别人的说法,相信了她的儿子是一去不回,没了。 没了,便要办葬礼。 毕竟是连尸骨也没有找到的人,到最后阴氏也只是收拾了几件儿子生前用过的旧物弄了个衣冠冢,便算完。董阴氏哭成泪人,也不见几个亲友过去拜祭,看着颇是凄凉。 尤其,还是新年团圆将至,家家户户热闹喜庆的时节。 林茜檀可是记得她腹中被毒物扎刺得疼痛如绞话也说不出的时候,董庸对着奄奄一息的她怎么说的:“犯不着为了一个贱蹄子,耽误咱们一家人高高兴兴过新年。” 她也是才知道,自己那个好丈夫,早就背着她,娶了林碧香,又为了将她数额不菲的嫁妆留在董家据为己有,干脆杀人灭口,反正林家也不会为她出头…… 待梅和碧书毕竟性子仁弱一些,林茜檀在那几日里干脆将她们两个时时带在身边,四处走动着分散注意力。等到董庸的丧事办完了,林茜檀也将送去各家亲友的新年礼仪准备完了。 冬日的腊梅正是开得艳丽的时候,热闹了有一阵子的晏国公府的事也逐渐尘埃落定,淡出人们的视线。不管张颖如乐不乐意,府里多了个人也是事实。由不得她不认。只不过从此王善雅再回家,她不再愿意笑脸相迎罢了。 京中的少女也开始对王元昭这么一个十分新鲜的人物充满了好奇。她们或多或少都在王善雅带着儿子四处拜访的时候见过了他,都知道他长相俊美,身材又高大健壮,就算出身来历差上一些,一个犹如神邸的美男子也分毫不影响她们夜里做几场脸红害羞的春闺香梦了。 晏国公府王家,有功之臣,和楚氏一族比邻而居,他家的宅邸和楚氏本来没有连成一片。是前朝山阴公主的府邸被一分为二,楚氏买走了东边,而王家则买走了西边。 因而,从楚家的门房一直往西走,可以看到两家中间是以一间废旧小院作为分界的。两边月亮门各自上了锁,虽然原则上可以通行,但平日无人从那里来往。 那小院落,林茜檀小时候倒是跟楚绛去过,知道里面有个古井。她印象深刻,古井有些年头,里头的水早就干涸。 十一月底的时候,楚绛回来的消息就已经确定了。 尽管边境有些摩擦,但毕竟是和亲的大事,经过商议,锦华公主最终还是顺利地被送过边界,去了戎国。楚绛来信说,他是亲眼看着锦华公主被戎国人接收下来的。 北边的消息也是一直源源不断被往回送的。京城里的人一直听说那边戎国人像是又在闹了什么幺蛾子,茶楼酒馆里的人们议论的时候也大多是指责戎国人的。 林茜檀本来也没有多留意,也只当是寻常的摩擦。不过从边关那里的商路传回的信息告诉林茜檀知道,事情也未必就有那么简单。 先将楚绛的消息搁下,林茜檀吩咐林青松去给几家和她关系较为交好的朋友送了礼物过去。转头回来,才仔细问了问田小香等人。 第84页 田小香负责帮林茜檀总管金钱走向,经由林茜檀接手的钱庄也是开遍了大商的,还是能获得一些北地偏僻处的消息。 北边的摩擦起来得有些古怪,目前通行的消息版本,很少提及一帮戎国人在锦华即将抵达边境的时候,突然就跑了去酒楼里恶意辱骂大商,以致于闹起了斗殴的事情。 随后的发展大体上就和大家听到的差不多了。 不过怎么会那么巧?锦华出嫁,楚绛送亲,然后就有人闹事…… 林茜檀觉得自己也许是年少时才子佳人的话本看得多了,忍不住就脑补了一出锦华自己找人闹事的戏码来,并且觉得,这样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林茜檀的情报网远没有厉害到连千里之外公主房间里,公主主动献吻给她表哥的事也知道,楚绛烦恼得很,他留了二十年的初吻,就那般被锦华给抢走了。 他当然不会在写给林茜檀的书信上去提自己被锦华强吻的事情来。但这时正在路上往京城走去的他,心情是很不爽快的。 旁人若是不知情倒罢了,他一路上都被迫和锦华近距离接触,哪里看不出来,为了能够不嫁去戎国,故意叫大商士兵扮演了戎国人闹事的,就是锦华。 锦华的爱意他是知道的,但莫说他心有所属,就算只看锦华身上背有和戎国的婚约,他也不会多看锦华一眼的。 情爱使人卑微,以往金枝玉叶的公主,在一路上使尽手段也没办法勾动楚绛私奔之后,干脆在距离边境只有一步之遥的小镇客栈里,主动宽衣解带,想要献上童贞之身。 楚绛自然是心情复杂的。锦华的胴体很美,他也不是圣人,不可能连半点自然而然的反应也没有。 所以他在写给林茜檀的书信里,也是极力淡化发生过的事,莫名其妙有些心虚。对于锦华,他没有感情,但不得不为对方连续数年的单方面追求感到有一丝动容。 林茜檀收到楚绛最后一封书信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接近京城十分近的地方。京城里,楚家也知道他要回来,江宁娘听说儿子要回来,更是特地起了一个大早,提前去了京郊的白马寺上香。 自然,江宁娘也不会把江芷悦给落下了。 林茜檀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她院子里,抄写阴薇叫她抄写的女诫。阴薇近来有些焦头烂额,慈爱嫡母的面具快要挂不住了。 第76章 楚氏血脉 女诫是个好东西。 林茜檀早就把上面的文字背诵得滚瓜烂熟,不得不说,想出它的那些人,是最恨不能将女子的光华彻底抹除的。 原本,林茜檀也是受它洗脑的人其中的一个。但若说是谁给林茜檀制造了一个转变的契机,那人还是阴韧。 阴韧在床上是变态男人,到了床下却成了好老师,这人就算有千百样不好,却最是对那些封建伦理的规矩不屑一顾。他的仆从当中,是有一群优秀女子为他群策群力的。 天隆帝继承先皇,扩大女官职权,许多朝臣,尤其是世家都倾向于反对,是阴韧带头支持。 这也算是左右丞相诸多不同政见中难得相同一致的部分。 林茜檀快速地抄完了女诫,喊来神色憔悴的苟嬷嬷亲自去送给阴薇。经过一番“优待”,在银屏阁里独掌大权的苟嬷嬷恨不能立即把手里的权柄扔回给宋氏。她待了一段日子,如果看不出来林茜檀就是故意整她,那就白活了一把岁数。 林茜檀只当没看出来苟嬷嬷的神色怨怼,偏偏和善柔软:“嬷嬷快去,早去早回。”您手头还有好多事情没弄完呢。 一段日子下来,宋氏吃了睡,睡了吃,什么也不用做,胖了一些。苟嬷嬷却清瘦了一圈。 林茜檀每日给苟嬷嬷的工作量堪称巨额,甚至于有事没事半夜就故意把苟嬷嬷喊起来折腾伺候。她是主子,怎么舒坦怎么来。苟嬷嬷却是奴才,林茜檀想收拾她,多得是办法叫她有苦说不出。 苟嬷嬷一脸难受地快步去了,出门的时候还因为太急,而差一点就被门槛给绊倒。林茜檀目送她出去,并不会觉得这样欺负人有什么良心过不去。她起身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楚绛回京,她总要去接一接。 苟嬷嬷当然想过用阴薇来压制林茜檀,不过还没动作,林茜檀就带着她,去了一趟沈氏那儿,借了沈氏的辈分,当着阴薇的面把苟嬷嬷收拾了一通,之后就是阴薇也不好插手,苟嬷嬷就更不敢说什么了。 不过也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林茜檀和阴薇两个,捅破了脸皮。 林茜檀心情尚可,出了门就往城门楼去,丝毫也不意外会在那儿碰上江家的那位表妹。 江芷悦看到她,自然也是不会痛快的。 楚渐瞒着江宁娘去和林家直接商量婚事的事,她和姑母江宁娘都已经知道。楚渐丝毫没有和江宁娘说一声。还是前两天江宁娘在聚会上碰见沈宁的时候,沈宁以为她肯定知情,说漏了嘴,叫她知道的。 江宁娘看到林茜檀,就想到这些叫人火大的事情来。他心目中的儿媳妇是自家的侄女,而不是林茜檀。但是楚渐的几句话,也足够叫她不敢说话了。 林茜檀很是意外舅母在知道事情之后,还能那么“和颜悦色”,她哪里知道,她的舅舅和江宁娘有过一番十分“愉快”的谈话。 就像林茜檀从前猜想的那样,表哥楚绛和舅舅楚渐在容貌上没有分毫相似。而江宁娘又的确在婚后和初恋的情郎有过那么些不清不楚。 第85页 楚渐为了江宁娘,一个妾室也没有,自然也就没有庶子。结果到头来,发现唯一能够继承家族的儿子极有可能并不是亲生的。 江宁娘忍着一肚子火气不跟林茜檀发火,心里想的是那天她意外知道楚林婚事跟楚渐争执抗议时,楚渐怎么说的—— “绛哥儿并非亲生,我也对他视如己出,你还要如何?此事从我知道起,可有与你清算旧账?以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我楚氏嫡支血脉不可断,你若不肯,我便给你休书一封,换一个肯的来!” 当年楚氏三兄妹,楚乔远在东都没有生育,楚渐被戴了绿帽子同样没有亲生的儿子,但楚泠所生的外甥女林茜檀却也同样有楚氏血统。人心都是肉长的,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楚渐又怎么会对他没有感情?只要楚绛和林茜檀生育孩子,楚氏的血脉一样可以延续下去。楚渐在得知江宁娘曾经肉体出轨当日情郎的事情之后,便起了这个谋算。 江宁娘自知理亏,就算只是出于对丈夫的愧疚她也不能再说出什么反对的话。但到底不喜欢林茜檀,所以只能是摆出不好的脸色来。 有些陈年旧事,涉及颜面,江宁娘就连最亲近的人也没有说,林茜檀看得出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很是奇怪。但没有多问。 楚绛去时一身英姿飒爽的戎装,回来依然是戎装,然而戎装之上却多了许多血杀之气,边境摩擦,两边是撕打过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当今的皇帝清理燕韶余党已经清理得差不多,朝中大致上是已经没有燕韶的人。朝堂刚刚安定一些,皇帝就又露出些亲征戎国的意思来。 所谓的和亲,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这个时候身处戎国的锦华公主若是知道自己的父皇把她送去戎国只是用她来麻痹戎国人的视线,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楚绛回来看见亲人,自然高兴。尤其看到林茜檀的时候,眼睛更是一亮。他已经知道两家已经口头说定了再次联姻的事,心里自然开心。 林茜檀去了楚家待到了将近一更的时分才回家,她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洗漱后,躺下,林茜檀一日疲惫,很快就有了睡意。 耳边似乎若有若无还是宋氏和不知道的谁在说她的事:“……这下好了,交换了信物,又走起了六礼,这一次老爷算良心了。夫人那边也不好随意插手了。” 另外一边,像是锦荷应了一句什么,林茜檀没听清。 林茜檀真正豆蔻年少的时候也是期待过情意绵绵的美满婚姻的,不过经过沧桑之后回头来看,婚姻对于她来说,真的就只是两个人合伙过日子而已了。 对方是谁,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过得下去,人品可以,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感情那种东西,能养得出来自然最好,没有……好像也不是很要紧。 睡意渐渐浓厚,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听不到,林茜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进了梦乡。 第77章 少喝些酒 天隆帝在朝中动作不少,很是清理了一场,风声鹤唳了半年之后,到了年底时候,风浪总算平息了下来。 起码,大家还可以过一个好年。 楚绛一去一回期间,楚渐虽然再三遭遇天隆帝当众斥责,大失颜面,但比起家族蒙难丧命,已经好了许多。 众人风平浪静,腊月里某日出现在林茜檀墙头以他生辰为名邀请林茜檀随他出门一同去吃长寿面的少年郎,却诡谲地一身煞气。 和楚绛凌厉之中仍然给人儒雅的感觉不同,躲在树枝上的王元昭脸上虽是嬉皮笑脸有三分不正经,眼底却透漏出许多威势。 这人说喜欢她,她拒绝,他却仍然死皮赖脸地来,多来几次,林茜檀退而求其次,说只能和他做个朋友。 少年也不介意:“朋友便朋友,一样的,一样的!” 说了做朋友,王元昭便收了他调戏姑娘的痞子样,转而将他平日和朋友相处的模样拿了出来。 今日他又来。 林茜檀于是看了看另外一边的时钟。 “这个时辰,吃什么长寿面?再过一会儿,就子时了。”林茜檀本来就打算写完手上的策论文章,就去睡。 朝廷允许女子作为辅助,从事一些琐碎的文书工作,林茜檀是有像楚佩一样,进宫做事的打算的。 王元昭道:“生辰一年就一次,我忙得忘了时辰,等注意,都要过了。”实则不然。 林茜檀拗不过他,倒是想看他准备上哪里去弄长寿面。 林茜檀跟着王元昭身后爬墙头的时候,真是觉得自己前面二十几年的礼仪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大晚上的有后门不走,在自己府里被人教着做贼。 林茜檀没有去问王元昭忙什么,能够忙到身上那一股煞气比起远征而归的楚绛还要重。 王元昭将她带去了东山侯府附近的一家面摊,果真有香喷喷的长寿面可以吃。林茜檀肚子也正饿了,便吃了几口。果真好吃。 银屏阁那边,被林茜檀喊了去留着应付人的锦荷,正和察觉不对的苟嬷嬷打着太极—— 反正也出来了,二人便一边吃面,一边时不时说上两句,越和他相处,林茜檀越是发觉这人没正经的表象之下那些磊落的东西并不让人讨厌。林茜檀也不很急着回去。大晚上路边没人,就只有一个赚些辛苦钱的小摊摊主捣着面勺站在热气腾腾的锅炉前。摊子周围用了围布围上,分毫不冷。 第86页 都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王元昭换了个身份,坐在其中吃着一文钱一碗的面条,却凭白给林茜檀一种贵不可言的感觉。 人还是那个人,爱喝酒,爱赌钱,林茜檀看着他就是吃个面,也记得将随身带来的酒囊递给摊主讨些热酒,不知怎么想起了前世自己濒死之际他抱着自己的时候,身上也是一股淡淡的酒味…… 两人在外逗留片刻,吃过了面,王元昭依约将林茜檀顺利送回银屏阁。锦荷也早将苟嬷嬷打发了回去。王元昭要走时,林茜檀想到再过不久也许要有的风云变化,便鬼使神差说了句:“以后少赌些钱,少喝些酒,别误事。”前者伤钱,后者伤身。以林茜檀数次观察来看,这人才十七八岁,瘾就有些大。 王元昭本来已经转身,闻言立即就笑着应了:“好啊。听你的。” 林茜檀送走了他,也没把自己随口一说的话放心上,由总算把担着的那颗心搁下的锦荷服侍着躺了下。隔天早上,打扫侯府大门的小厮一大早兴冲冲地与人炫耀,说他好运地捡到了一只装了满满一袋好酒的精美酒囊。 王元昭的身份骤然变化,瞒得过大多数的人,却无法瞒过曾经频频见过他的原东平郡王府的人。 燕韶隐在暗处,却不会疏忽随时查探京城动向。自然也早在晏国公府放出声音来说找到儿子的时候就已经查过“王元昭”这么个人。 得知昔日随手捡回的属下居然是晏国公府流落的公子,燕韶自然是高兴的。 晏国公府虽是文臣,但受天隆帝信任,几乎可以直入宫中不经通传。这其中,当然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王元昭从前几日就被燕韶找上了。 燕韶对他,既有信任,也有试探,王元昭今日又遭到十数人围攻,就是燕韶的手笔。 王元昭从林茜檀这儿出去,想到燕韶,便不住皱眉,倒不是富贵了就看不上旧主,而是对于对方刺探他的方式有些不大爽快。 随手一扔,那个酒囊便落在了东山侯府门口的地上。他头也不回,大步往晏国公府走了回去,也不管天上又下了许多雪花,打了他一身。 王元昭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 对于他有心到军中去历练的心思,王善雅自然也是给予了最大的支持,已经用了自己的关系给儿子疏通去。王家从文,但也不是没有出过武将。不过在那之前,先有家,才立业—— 王元昭隔日刚刚起来,就听他刚上任的爹和他试探试探地提了提成婚的事。 倒不是王善雅上赶着做媒婆,而是王元昭刚回王家,便有一门顶好的亲事自己找上了门,人家也只是因为王家找到了儿子开玩笑那么一说,王善雅却兴冲冲当了真。 王元昭也知道这个当日打架花拳绣腿的大叔是父爱憋了十八年没处使,可以说对他的事是事无巨细地关心,前几天,他不过稍微咳了几下,这人就把郎中叫来了。所以不用想便拒绝了。 他倒是有看得上的人,不过那人最近已经和别人订亲了。换了别人,不管是谁,他都没兴趣的。 王善雅笑,看着王元昭躺没躺相地在床上十分“没有礼貌”地和他说话,觉得很有意思,明明十八年间从来没有相处过,这做儿子的就是和做老子的年轻时候一个德性。 王善雅也不急,说了一句见王元昭不爱听,便自顾自走了,不过魏家那边那事,他是真的搁到心上。魏家嫡出的二小姐魏嘉音,品德佳,有姿容,他又亲眼见过,很不错的。 王元昭在屋里闭着眼睛假寐,也没觉得王善雅是认真的。殊不知,他想错了。 第78章 暖宫汤 过了两日。 王元昭抽空往母亲和哥哥那里走了走。 他认祖归宗,也是母亲赞成了的。 兄弟二人并没有因为这样就生分了。反而王大狗倒是说起日后需要弟弟多多关照。 兄弟俩在那儿说着话,亲亲热热勾肩搭背的。做哥哥的忠厚有余,能力却不如弟弟,夏三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再一次叹气。 王元昭还记得母亲吩咐他留意的碎羊皮,告诉母亲并没有在王家看到。 夏三娘道:“那是你外祖家的东西,当年却被王家人拿了去,你作为他们的外孙,是有义务替他们把东西拿回来的。” 王元昭恭敬称“是”。 王善雅根据一个绣了“昭”字的香囊和一张与自己年轻时很是有几分相似的脸,摸到了千石村去。夏三娘并没有告诉小儿子,自己和王善雅有过故人相逢的一番不愉快。 王元昭从小就隐约知道,他的母亲夏三娘出身并不平庸,只是迫于无奈才在千石村里隐居避世。 他和王大狗兄弟俩从小就有老师教导本事便证明了这一点。只不过也许因为他是次子,重振家门的责任不由他承担,所以母亲对他的要求与关注从来不如兄长高。 唯独是因为幼时一次偶然赌博,母亲十分愤怒地将他打了一遍,说他沾染下三滥的东西是辱没先祖。从那时候起,他就知道若是自己干些坏事,母亲就会注意到他。 虽说母亲对他,是从原本淡淡慈爱变成像眼前那样有些反感的目光。 不过母子还是母子,做母亲的可以不喜欢他,他却要对母亲好。他也想过办法问王善雅如何给母亲一个名份。 王善雅说得意有所指:“你娘的名份,我可不配给。” 第87页 王善雅说这话的语气太过奇怪,由不得王元昭记了一笔,但他仔细想想,只认为是当年夏三娘生子私逃,也许是两人有过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也说不定。 夏三娘既然反复郑重交代要瞒着王善雅去做的事,王元昭没有怎么犹豫,就上心了。 兄弟俩很快就告辞过母亲,单独下去别的屋子说话。王大狗再给买了一栋大些的宅子,屋子多。而原本在千石村就已经跟了王元昭许久的风光、霁月等人,也全都在这里了。 王元昭将风光霁月都给带了回王家。那是对双胎姐妹,用处大着。 他在王家没人。 王元昭一回家族就把老国公最宠爱的孙子王元暄给打了一顿,已经将一家子的人给得罪了。 张颖如本来就心里不快,幼子被打,更是叫她恼怒。 王元昭虽然是还手,但在王家许多人看来,王元暄就是找人打他,他也应该站着被打。 王元昭对晏国公府没多少归属感,只是对王善雅这个新鲜出炉的父亲很是喜欢。 再加上,他也有私心。 走在晏国公府的园亭道路上,不远处楚家的亭台楼阁便都能够若隐若现地被看到。他喜欢的人像是和楚家的独子订了亲,来日她若嫁人,他待在王家,远远地看上一眼,也方便。 王元昭眉梢一挑,从前待在小渔村里不知愁的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开始学会染上一点愁色。 林茜檀和楚绛的事,开始换了个八字。 三书六礼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也弄不完,林茜檀又是嫁过一次的人,对于那些事情实在没有什么即将做新娘子的娇羞,更没有和楚绛之间关系变化的害臊。 反而是楚绛有些不好意思,不见表妹会想,见了又脸上红润到有些可疑。 他俩的事,最不快的,不是别人,自然是那些对楚绛同样抱有想法的人。江芷悦是一个,林碧香也是一个。 林碧香自然嫉妒得咬牙切齿。但她也知道,她的母亲是不会同意叫她嫁去楚家的。 阴薇不肯干的事,阴槐却愿意帮忙,他眼里尽是猥亵的笑意,道:“男人么,叫他尝到甜头,他不就得对你负责了?” 说着这话的人,全当没看见自己就正在对林碧香做着“需要负责”的事情。 屋子外面正连日下着雪。阴槐就算是表哥也不好成天进出林碧香这儿。前阵子阴薇是忙得没留意。最近再进出,阴槐为保险起见,都换了小厮的衣裳…… 林碧香心道她才是尝过甜头的人,心想反正自己跟人学会了伪装完璧之身的法子,失身一次是失身,两次三次又有什么区别?反正阴槐这人,拿了好处,自然会尽心为她办事。到时候她如愿以偿,做了楚绛的人,再把阴槐踹开也就是了。 等阴槐走了,她照例是要喝避孕汤药的。 她满心想着美事,根本也没发现,她这一次喝的,和之前喝的,在味觉上似乎有那么点儿不一样。 同一个时候,林茜檀巧合得也在捧着一碗黑糊糊的汤水在小口慢饮着。听说阴槐走了,她刚好将最后一口喝尽,搁下碗来。也不提阴槐,真心夸赞:“冬日里就是要喝这些保宫暖宫的东西,稍后嬷嬷也喝些。” 宋氏笑,也不应,接了碗就走:“这可是给年轻姑娘用来调理身子的,我一把骨头喝了干什么,又不生孩子!” 林茜檀也笑。 屋子里一时气氛和乐,不多时苟嬷嬷刚好从院子外头远远走来,风雪吹得她脸上一阵一阵病态的红,林茜檀见了她,笑意便淡了一瞬。 苟嬷嬷被林茜檀折腾得不行,却又有苦难言。她年纪又不小,记性大不如前,忙中出错了好几次,林茜檀也不急着撵她,却反而继续用她,就是阴薇也无法说什么。 她白日黑夜地忙,又要时不时完成阴薇交代的任务,真正是又苦又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这两天,她明显感觉自己脚步有些虚浮,像是病了。 宋氏也奇怪林茜檀做什么不按照最早说的,把她的错处攒齐了,一次清算了, 林茜檀道:“走了一个苟嬷嬷,母亲那里还有千千万万个,还不如暂时就这一个。叫她先做着,回头看看周叔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她一走,就叫人来替了她……” 第79章 冰嬉 林茜檀往死里折腾苟嬷嬷,苟嬷嬷也不是没有反击成功过。 大雪刚封了路,外头不好行走的一日,林茜檀夜里读书读累了,王元昭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及时雨一般送了一碗打包的夜宵来。 林茜檀正吃着,苟嬷嬷突然就破门而入,说是看见有一抹黑影进了林茜檀的屋子。苟嬷嬷的后面,跟着阻拦不及的锦荷。 王元昭险些就躲避不及,他迅速闪着翻进了树里藏好了。但林茜檀手上那吃了一半的碗却泄露了证据。 那是街道上摊贩用过的粗碗,东山侯府里又哪里用得上它?大半夜的也没谁出去过,那就是哪个小厮给偷偷送进来的了。苟嬷嬷没抓到人,但自以为抓到了可疑的证据——太太说得对,这七小姐有问题。 林茜檀见王元昭已经躲好,似笑非笑地将苟嬷嬷强行打发开去,等到回过头来,淡定无事一般,将一碗夜宵吃尽,全没把苟嬷嬷放在心上。 苟嬷嬷则是以为拿住了林茜檀什么把柄,态度又嚣张起来,宋氏支使她干活,她也推三阻四的。 第88页 前一天夜里王元昭带来消息说,军中像是有那么些练兵的意思,也许是天隆帝又有什么动作。 林茜檀心想,天隆帝在之前征讨中,吃了戎国人不小的亏,这是真的要准备再来一场了。 眼下天寒地冻,还不至于有什么动静,但等到天气稍暖一些…… 王元昭说,他说不定也会跟着去打上一仗。林茜檀也知道,他从军去了。 这会儿天气还冷,人便慵懒,林茜檀也乐得待在屋子里,只除了每日到长辈那里晨昏定省,并不出门。 期间除了陈家姐妹有来过两三回,再没有别的客人。 新年将至,阴薇也要忙着办理年货,一时之间,倒还真的将府里进进出出的那些小厮给忽略了过去。 林茜檀叫人盯着林碧香那儿的动静。阴槐进出频频,一进去就是小半日的不出来,林茜檀不仅知道,还怕阴槐暴露了身份,甚至于主动花钱买通了个把看门的,帮他和林碧香掩饰。 林碧香沉醉在闺房之乐里,再加上大雪,她也懒得出门。外头冷,她屋子里却温暖如春。 好不容易到大雪之后放了晴,城郊一处湖面上办起了冰嬉大会,几乎有些名头的人家都会去参加,林家也不例外。在屋里关闷了的众人,也都愿意走上这么一趟。 本来每年这个时候的冰嬉大会都是锦华公主为了二皇子拉拢人心举办的。今年锦华公主不在,是由二皇子妃亲自牵头,弄了起来。 冰面嬉戏,是京城人惯常有的一样活动,林家人愿意给二皇子这个面子。天隆帝迟迟不立太子,二皇子是皇子中呼声较高的,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太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雪崩了良田无数,若非林茜檀消息灵通,也不能提早一步知道。 林茜檀心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办玩乐活动,二皇子再到他父皇跟前,不知道会不会挨骂。这个时候,雪崩毁田的消息,天隆帝多半也是知道了。 少年们脱了衣裳在冰面上尽情追逐,少女们则是保暖齐全地将场地四周围了起来摇旗呐喊。 场地中,一马当先的,不是二皇子,而是五皇子。 四皇子紧随其后,似乎试图超越前面独得盛宠的一对同母兄弟。在他身后,才是京城中有些身份地位的贵族公子。 林茜檀看见他的表哥、王元昭,甚至还有阴槐等人全在其中。王元昭不傻,犯不着在这种场合去和皇子争夺名次,他们这群人,更多是在陪太子读书。 他不想和皇子争夺,却下意识意图压制楚绛一头。楚绛也是后知后觉感应到这位传闻中刚找回来的王家二公子似乎对他有些敌意,两人争逐着皇子之后的名次,冲在赛道上。 一群男子中,擅长冰嬉的,又身手矫健的,也有不少。但众人只见这位新来的王二公子,既能在不超过前面几位之余,还稳稳把后头的人,全给压住了…… 四周的少女不由亢奋起来,人群之中,却也总有那么几个人,对这些东西是几乎不感兴趣的。 魏嘉音是一个,林茜檀也是一个。 她们坐在边上喝着热茶,说着话,像是场中的竞争只是吵人的噪声。 魏家和林家的公子自然也有下场的,林家的几位文弱,早就被淘汰,魏家的却还在场上。 魏嘉音的哥哥魏嘉斌就在队伍中,魏嘉音不免还记得偶尔转过去看一看。 王元昭收获了几乎所有少女的视线,林茜檀却注意到魏嘉音提到他的时候,似乎稍有不悦。 林茜檀不动声色,没有问。 以王善雅的行事效率,魏家方面自然已经听说了王家有那么点结亲的意思。魏家长辈和魏嘉音提起的时候,魏嘉音却是不大愿意的。 她心性高,任凭父母把男方说得怎么样好,她也总觉得,对方是配不上她的。 这时再去看那据说很可能做了她丈夫的人,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魏嘉音起身来,说是要去如厕。林茜檀便姑且一人待在原地。 她正百无聊赖,眼看着一位婢女模样的人忽的朝她走了过来,正要问那人是来做什么,那婢女快速而隐蔽地在林茜檀怀里丢下一个纸团就走了开去。 林茜檀下意识觉得不对,眉心微蹙摊开纸团一看,几乎呼吸一窒。 上面的字迹看不出来书写之人是谁,但其中内容却叫她骇然。东平郡王燕韶,居然会派人跟她一个之前与之毫无关系的人联络。 小纸条上说,燕韶在林子深处等待,请晏国公府二公子前去相见。 林茜檀看完纸条,便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去,只见周围人来人往,各色人等形色各异,但似乎无人留意到她。至于刚刚走来的那个婢女,早就不知道隐到哪里去了。 王元昭与东山侯府七小姐关系“密切”,是当时他刚刚为东平郡王府效力的时候燕韶便有所耳闻的。只不过当时这条线路没有利用价值,他便置之不理。现在,在王元昭不肯理他联络的情况下,他还可以借着林茜檀,找上人。 第80章 阴槐的疑心 林茜檀心道,这位郡王爷倒是胆子大,又怎么就能知道,她能够替他办成这么一件事,而不是转而告密? 她有些被人窥视的不悦感觉,就好像自己和王元昭几次堪称秘密的见面,除了锦荷之外,还有别人也知道。 第89页 魏嘉音从另外一边回来时,分毫也没留意桌面之上林茜檀有何变化。林茜檀早就调整了神色。 林茜檀一心两用,一边和魏嘉音说话,一边就在思考要不要按照纸条上说的去做。 没想到,王元昭自己跑了到她跟前,免去了她犹豫思考。 王元昭是与楚绛同来的。冰嬉赛,赢家当然只会是几位皇子,不过他和楚绛也都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绩。 两人不打不相识,同台竞技,楚绛虽然不敌,不过也未输掉太多。王元昭只敢将心里那点小心思藏好,自欺欺人跟着楚绛过来,林茜檀索性便趁机将纸团原模原样地揉了,塞进了王元昭的手心里。 楚绛眼尖,不巧便无意看见这一幕,本来还算喜悦的心情一下子就像是被泼了凉水一样,心里拔凉拔凉。 两家婚事刚起了个头,高兴的大概只有他。每和林茜檀见面一次,他就越是确信,表妹至今为止对他没有超出兄妹情谊的感情。有些事,是他自作多情太多。 相比之下,她却能当着他的面往这王家二公子的手里塞了一样什么东西。 难道她也是和外面那些小姑娘一样,喜欢这位外貌气质十分出众的王二公子? 林茜檀没他想得那么多。她只觉得,自己塞出去的纸团,像是个烫手山芋。 王元昭本来也是一愣,随即一喜,但到无人处打开纸团一看,脸都黑了。 东平郡王府对他,原本算是有些知遇之恩。不过他实在不喜欢之前燕韶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探方式。 谁知道这一回叫他去什么林子里,是不是又放他鸽子? 林茜檀正和楚绛说着话,不多时眼角余光便注意到王元昭像是故意躲开了旁人,闪进了树丛中。就知道他是赴约去了。 谁知这一眼“关切”在楚绛眼里,又成了一出心里另有所属的罪过。 楚绛于是装作自然地问起王元昭,林茜檀不知从何说起,干脆便简略地承认了自己和他之前有过接触,算是相识,却分文不提往王元昭手里塞的是什么东西。 冰嬉会很快便结束了,二皇子在附近的庄子里正好置办了几桌小酒小菜。几乎的人都到那里吃过饭菜,方才往回走。林茜檀直到上车也不见王元昭回来。 人人皆知,东平郡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虽然在朝中损失惨重,但没人知道他隐匿在何处留着东山,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就跳了出来做出什么动作来烧起柴火来。 而这也是天隆帝的一个大患。 王元昭这一回倒是在林子深处真的见到了京中人纷纷传言逃匿出京的燕韶。那人依然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只是眉宇之间有些东躲西藏的疲惫。 王元昭敢于单刀赴会,足见真诚,燕韶也搁下了心中对于对方的怀疑与试探。 另外一边的林茜檀则是与林家人回去了侯府。林碧香的事似乎有些淡了下去,今日她也戴了围帽跟着出门游玩,只是不大将容貌现于人前。 她如今名声不好,之前和她常来常往的几个也都不怎么愿意和她站在一起。她今日出去,倒是和跟着楚家一起去的江芷悦凑去了一处。 那两个人,在这一日之前其实没有多少接触,然而林茜檀不用证据也知道这两个人在说她坏话这个方面应该十分有共同话题。 林碧香久不出现在她院落之外,她一下马车就闷热得摘了围帽,就连府里的奴才也都稀奇地看着她。 只见她容颜非但不减,反而更给人一种惊艳的妩媚之感,一举一动形态变化,的确和之前出现在人前不尽相同。 阴薇也是看得疑惑,但一时没有多想。林茜檀却知情,又经历过夫妻之事,看一眼也知道怎么回事。 春风拂面百媚生。 不过作为那股春风,阴槐自然不会连这种时候也跟着她们往林家堂而皇之地来,他与林家人在路口分开,便急匆匆地往他自家去了。 秋初时围猎,他曾有幸参与护驾,逃了去的那个刺客,曾遭他暗算吃了一刀,那时他对那刺客背面骨架,乃至是露在面巾外的一部分侧脸,都留下印象。 今日他追在人群之中,起初不觉,但突然那么一眼,叫他对走在最前面的王家二公子一下子就莫名眼熟起来。 若说这些还可以只是解释成巧合,那么那枚和那刺客一样脖颈后方偏右位置的一颗小痣,又该怎么计算呢? 心里有怀疑,阴槐便坐不住,一从场上下来就跟上了王元昭,只可惜把那人给跟丢了。 他回到府中,阴韧并不在家,他也没个人能商量商量这个发现。他躺着躺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跳了起来喊了个人,去晏国公府邀请原王家二公子、如今的三公子王元暄一同吃酒。 王元暄也是才刚回去家里,接到邀请,欣然答应。白日的时候在冰面上玩得正痛快,正该吃吃喝喝继续乐呵乐呵。 有心算计无心,阴槐问什么,王元暄便答什么,王元暄是知道王元昭认祖归宗之前受过伤,虽然不清楚具体伤在何处,但这些情报,也足够阴槐受用了。 王元暄明里暗里吃过王元昭不少的亏,对他没有好口气,言语之中又颇多侮辱谩骂,说起他晚间时常外出,也要双重标准一般地讥讽:“那么晚出去,也不知是上哪个相好的那里去干有辱门风的事去了。” 他说者无心,阴槐听者有意,很是把这句话记了一笔,想着稍后有机会去探一探。 第90页 他是风流好色不假,不过该办正事的时候他也有自信不掉链子。不然为何他父亲有两个儿子,却独独信任他。 等干完了正事,又送走了王元暄的人,他虽是在花楼里多坐片刻,却推开了主动黏上来的歌女。又轻浮地挑着对方下巴调笑道:“小妖精,今晚爷可满足不了你了。白日在外的时候,耕耘过了,你的话,得等明天……” 第81章 梅 十二月时正是梅花盛开得最好的时候。继二皇子大办游乐遭天隆帝不轻不重斥责一番之后,原本有些办宴打算的人家也都不约而同缩减了聚会的规模。 也就只有像是阴韧那样的人家还敢放开胃口来,开门设宴了。 阴韧为人如何姑且不论。但他书画造诣颇高,也是有目共睹。他设宴,参与者众。大伙儿年中时见识了楚氏的赏荷宴,现在又来瞧一瞧阴家的梅花宴。 阴薇带着三姐妹一起去了。她是回娘家,别提在沈宁跟前如何高人一等。林碧香也是久违地抬头挺胸起来,谁叫那是她的舅家。 林碧香呱噪,林茜檀人在车檐下,暂且忍她一路啰嗦。到了下车,也就尽量和她分开行动了。 阴韧私藏了的无数品类的梅花,林茜檀是知道的。当真全部拿出来,移植到宴厅旁,不同的树种争艳,叫整个庭院子的雕梁画栋全成了人工雕琢的庸俗货。 阴韧可不像是有好东西就喜欢与君共赏的性子,突然拿出这些好东西便宜游客,也不懂是在谋算什么。 林茜檀随阴薇一起,去了主家内室的时候,阴韧正穿了一身银貂皮的大斗篷走来。他本来脸色就白,还总喜欢套白色的衣裳,再那么冷笑几下,就更显得像是地狱来的了。 他像是也知道自己这么一副德性不免扫兴。外面的宾客都找了儿子来代劳。 阴槐意气风发,在场地上八面玲珑,男宾由他招待,女宾则是有府里的姨娘,也就是他的生母来负责。 阴韧一生未娶,后院的两个老姨娘加起来生育了二子一***槐是两个儿子里比较大的那个,除此外,还有一个不被喜欢的小的。 林茜檀闹不懂阴家父子弄这个宴会的目的在于哪里,宴厅上人流往来,来赴会的人有很多。 期间就连之前刚刚斥责了二皇子一回的天隆帝也派人送了赏赐来,前后反差,令二皇子脸色稍微有那么点不太好看。 阴蔷虽然希望二皇子来上位,阴韧也似乎有答应做二皇子的后盾,但皇帝却更喜欢五皇子,同样是一个母亲所生,前后待遇差距颇大。阴韧设宴其中一个目的,大概也有给二皇子找回面子的意思,天隆帝的做法,长了阴韧的脸,再一次打了二皇子的脸,还挑拨离间了那么一下,五皇子是最高兴的。 五皇子同样列席在座,和他同母兄长的感情并不算好,天隆帝自己就是干掉了兄长取而代之的,五皇子也很是有这个效仿其父的意思。 林茜檀冷眼看着在座一派气氛热烈,整场下来,宴厅里暖如春日,外面四面八方都是梅花环绕,客人们都不禁有一种自己是置身在春季花园里的错觉了。 真正是应了那句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外面的州郡正遭雪灾,这两年也一直陆续有些小天灾小人祸的。皇都之中则是君臣不和,兄弟阋墙,皇朝二世而亡也不奇怪了。 林茜檀在宴厅里待得有一些闷,便朝外走去了梅林里面闲逛,看见很是熟悉的府邸,像是有些想起了故人。那些当初和她一起,在阴韧身边效力的女故人。 那一边,来参与宴会的男子们正脱了衣裳,大冬天地在那里豪放作诗。林茜檀这才知道,广宁伯是长着大猩猩一样的浓密胸毛的。 男子们可以喝了几口酒,就学起名士风流的做派来,女子们却是不成的。林茜檀带了个白狐皮毛织成的耳兜,穿了一身石榴红长袄,走在林子里,和树林白雪红梅相得益彰。 她赏景,殊不知她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成了画。阁楼之上,有人即兴抬笔,将她游走其中的姿态忠实记录了下来。 那人身后,本该在宴厅上代替他照顾客人的阴槐,没有平日玩弄女人的轻浮之色,只有面对父亲的恭顺。阴槐道:“楼下的人,已经玩开了。” 阴韧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酒足饭饱,再有两三个人带头,大伙儿很容易就兴致高昂起来。夏朝时就有名士御寒作诗的风俗。脱上衣袒胸露乳,有那么点效仿梅花“宝剑锋从磨砺出”的意思。 那头也不抬起来一下的作画人,正是阴韧。 阴韧听完儿子说话,就不再应答,阴槐最后看了一眼桌面上渐渐成型了的画,犹豫了一下,没问出口,直接告辞。 阴韧倒是心情不差,一边最后叮嘱儿子留意晏国公府的人,一边与儿子像是玩笑一样,问了句画中的少女好不好看。 “真是和她娘亲越越像了。”阴韧笑。 略显奸细的蛇精脸上,长相不差的男子说着若有若无的情话,就是见惯了他这样的阴槐,也永远习惯不了那股阴冷带来的下意识恐惧。 他道:“父亲对林三夫人痴情,远非儿子能比。” “或许也真是痴情说不定,”阴韧闲聊一般又说了句:“林权算个什么东西?看看他生的孩子,尽是歪瓜裂枣。也就底下这一个,我看着喜欢些。” 第91页 说着,翘起了兰花指挥手赶人,阴槐听了,便识相退下去了。 底下,正走在林子里的人,满心满眼都是熟悉又陌生的梅林景象,正在追忆往事。 她逛了有那么一会儿,想来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厌烦了里面的沉闷跑了出来,林茜檀走着走着,就和同样也是出来透气的楚绛碰到了一起。 王元昭来迟一步,只能是眼睁睁看着前面两人肩并肩走在一起,模样亲昵。那两人原本已经算得上未婚夫妻,又是青梅竹马,王元昭自知无望,也不往前追上。 身后,是跟了他一起来的丫头霁月。 霁月也见过林茜檀,更加了解她自己的主子,她看得出来,自家的主人是对那位林小姐十分喜欢的。 见他刚刚在里面弄乱的衣裳仍然凌乱没能整理好,不由大胆伸出手去给王元昭弄了弄,王元昭也看到自己衣服领子仍然有些歪,爽朗地笑了。 霁月像个大姐姐一样无奈道:“公子也是,您也不擅长吟诗作对,跟那群老学究比拼什么酸腐歪诗?” 第82章 美人扇 到了自己舅家的地面上,林碧香就更是起了歪心思来。 她憋在家里做缩头乌龟做了多久?林茜檀倒是趁她不在,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仅夺走了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听说还和别的郎君勾三搭四。 真是不要脸的下贱货。 阴槐刚刚才在他父亲那里看到他父亲画林茜檀,林碧香叫他下手,他自然忍不住犹豫。 林碧香又正是七荤八素被弄得神智不清的时候,阴槐话语里的敷衍,她也全然没有听出来。 有些事情,一旦尝过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林碧香自知不应该和阴槐这样,却还总忍不住。 事后,阴槐离开。林碧香收拾衣裳,这才后知后觉想到阴槐对她的态度似乎不够认真。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得自己动手。 江家不是正好有一个同样也是胆敢觊觎绛郎的?林碧香想到江芷悦,冷冷笑了一下。叫来身边丫头,附过去说了一句什么。 大冬天正是最冷的时候,阴家里有一面宛如银镜的湖,是林茜檀前世时时常来散步的一个湖,看见江芷悦从路口处凑了上来,就知道准没好事。 两人又不是什么好友,江芷悦爱慕楚绛,并不是什么秘密,林茜檀和她又有什么好说。江芷悦不过是“无意”听人说了知道林茜檀独自一人往这边走,经不住几句话的激将法就想也不想带了人杀了过来罢了。 江芷悦最近过得很是憋闷。本来说好了支持她和表哥成亲的姑母,不知何故突然就消极了下去。林茜檀和楚绛走起了六礼,叫她一个丢下父母独自进京的孤女怎么回头去见家人? 江芷悦的急切写在脸上,林茜檀也知道她江家的人这时候都在外地,她和楚绛的事定了,江芷悦若是不着急,那就不是她了。 江芷悦言语之中,诸多挑衅,林茜檀只当身边是有一只苍蝇一般飞来飞去,能不理会就不理会。江芷悦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林茜檀全不理她,她心中的不爽快更是被放大了。 沿着湖面,也有少数一些像是她们一样,出来随意走动的。但和对阴家已经十分熟悉的林茜檀不同,许多客人其实都没有进过这里,所以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走走看看。 隔着一道湖面,对面客人的说话声音便时不时若隐若现借着风力被送了过来。 林茜檀本来漫不经心应付江芷悦,并没有把这个本质不算太坏的小姑娘放在眼里。但她托了某人的福,湖边树丛里轻微的动静,叫她又给听了出来。 上一回躲着的是董庸,这一回又是谁?或者说……又想做什么? 带着这样的心思,她佯装没有察觉,继续朝前走了去。 不多时,似乎时机合适,这躲在草丛里的人就突然伸出黑手来,朝着林茜檀和江芷悦同时出手,用力之大,若不是林茜檀事先防备,恐怕一下子就被推下去了。 寒冬腊月的湖面,虽说不曾结成厚冰,但也相去不远了。林茜檀眼底闪过冷厉,她岿然不动,动手的人恐怕也是因为没有像预想之中把人推下去而一个呆愣。林茜檀则是迅速反手拽了那人,利用那人自己的力气产生的惯性,将没防备的那人轻轻松松就拽得砸到了湖里去…… 本来好好的一场聚会,湖边有人落湖自然不免稍稍引起一点动静。 但毕竟掉下去的,又实在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林茜檀抓住先机,把动手的狗奴才给当场拽住,这件事烧不到她的身上去。 最多……是江家的小姐倒霉,天寒地冻的,被弄了进冰水里,很是受了一番罪过,最后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嘴唇都是青紫青紫的这件事,叫人当谈资议论了议论。 林茜檀才不管江宁娘像是要吃了她一样,狠狠地瞪她。林茜檀想也知道,她这位舅母,大概是不会相信她甚至几个证人的证词的。 本来湖面附近的客人也只是看见对面林茜檀和江芷悦在一起像是在争执什么的模样。林茜檀没什么动作,倒是江芷悦时不时手舞足蹈的…… 若是林茜檀没把树丛里的人给抓住,远处的证人反正看不清,还真就以为是林茜檀把人给推下去了。 这事,身为主家的阴韧也都发了话,江宁娘也没什么好争辩的,但她是笃定,一定是林茜檀故意把她善良的侄女推下去的。 第92页 这时候的湖面,温度极低,江芷悦又在湖里泡了有一会儿,不用郎中看,也知道是最伤身的了。 林茜檀倒是对江芷悦没什么愧疚的意思。江芷悦又不是她的谁,她可没有那个义务去救对方。 江芷悦出了事,楚家的人也就没了心思再游逛。他们坐着车子提前走了,留下身后一群客人当笑料一样唏嘘。 虽有不过路过的小姐们愿意做人证,但这件事情,会对林茜檀有点疑心的人也是有的。林茜檀没有解释,她倒是更感兴趣,是谁动的手?这是想一箭双雕。 阴韧的手段她也清楚,还不至于连个府里的下人也管不好。那个自己辩解着据说是“不小心跑了出来冲撞了两位小姐”的阴府婢女,已经被阴韧亲自下令拖下去了,估计活不过今晚。 至于能驱使得动阴家奴才的人,其实不多。 林茜檀在离开阴家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数,猜到了是谁。她的好妹妹又给她送礼,她应该还回去些什么好? 梅花宴的当天晚上。 阴暗的小屋中,阴韧亲自用刑,一副还留着血的人皮,完整地被剥了下来,上头竟还留有一丝被冰水浸泡过的冰凉。刑架上,一个没了皮的女人,鲜血淋漓,已经看不出她的年龄,只能看出,她已经没了气息。 阴槐恭敬地服侍在侧,见阴韧完事,亲自上前服侍父亲洗手,心中一沉,自然知道白天那一出怎么回事。 心想,还好他没有动手。 阴韧状似在说今晚月亮真圆一样,指着剥下来的人皮,吩咐阴韧,叫他拿去做了美人扇。 第83章 君埋泉下花正芳 林茜檀估摸着,阴槐的办事效率就算再怎么快,林碧香要喜得贵子大概也得过些时候。 林碧香失身的事,风声也渐渐走了过去,再加上又是年底的时候,众人一看天隆帝自己也整了几桌家宴,将几位太妃都给请了出来乐呵乐呵,大家没过几天又放了胆子举办宴饮,阴薇也给林碧香重新张罗起了婚事来。 阴槐答应林碧香替她给她和楚绛制造生米煮成熟饭的机会,最终也没弄成。 一来,阴槐原本就上税全靠一张嘴,本来就是骗林碧香和他快活。二来,楚绛自己也有防备,他安插进楚氏的钉子楚慎不知何时就不见了踪迹,叫他开出来的支票难以兑现。 林碧香眼看着就要过年,林茜檀和楚绛的事也顺顺当当,就对阴槐很是没有好脸色。 要怪也怪阴府赏梅会那天那两个没用的蠢货奴才,不过是推人下水这样的事也办不好,害得她一箭双雕不成,反而还被亲舅舅警告。 正抱怨阴韧帮理不帮亲,外面小丫头就拔腿进来告诉林碧香说,阴家的舅老爷,给各位少爷小姐送礼物来了。 林碧香又转怒为喜,心想舅舅果然还是对她不错的。 临近年关,亲戚之间有所往来也是常见的事,谁也没有多想。整个林家,但凡是上了族谱的小字辈,人手一个礼物盒子。 盒子里分别装着的,也是因人而异不一样的东西。 众人之中,也就只有林子业和林碧香二人单独有些不一样的礼遇。他们姐弟的礼物,是阴家仆人单独送上。 两个黑盒子里,各自搁着一柄做工精致的美人画扇。 林子业的是美人春睡图,林碧香的那一柄,画的则是一对戏水鸳鸯。 阴韧送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姐弟俩都十分喜欢,只是林碧香有一处不满,觉得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舅舅怎么送了一个这样图案的来? 阴家的奴才放下东西便走,阴薇也以为大概是下人办事的时候放错了礼盒。林碧香要换一柄,林子业也无所谓。 阴薇也有些羡慕女儿:“我做姑娘的时候,你舅舅是从来不会想到送这些。”看这摸起来的手感,连她也判断不出是什么材料做的,竟是逼真如人皮。 林茜檀收到的,则是一副看上去画成不久的画。 画上少女正在梅林游览,抬手折枝,作画之人技艺颇高,把少女的细微神态也描摹了出来。 宋氏等人都在惊叹,唯有林茜檀一人脸色有些黑沉。 前世时阴韧就把她当作禁脔一样玩弄,时常用她做作画的对象。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她母亲的替身。没想到,重来一次,这人这么快就再一次盯上她了。 众人惊叹的这一副画,林茜檀眉头也没皱一下,随手往火盆里就毫不犹豫那么一扔,价值千金的一样物件,就成了盆子里的黑灰。 见她这样,屋子里的人惊叫之余,倒是没谁再去夸赞,只以为是在阴家发生过什么叫她不愉快的事情。 送了礼物回去阴家禀报的人说了把礼物送到的时候,阴韧又在作画。 阴槐从外面刚好进来,无意看了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分明之前已经看见他父亲画完了还装了盒才送出去的一幅画,怎么又在画? 阴韧笑道,意味深长:“之前那一副,多半是毁了,再画一副,来日再送。”他似乎凭直觉能够猜到,那个讨厌他的小丫头,会怎么处理他送过去的东西。 他说一半留一半的,阴槐当然听不懂。 阴槐过来,是说正事的。 阴韧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阴槐闻言,像是有些犹豫,却又最终壮士断腕似的一口气说了:“跟丢了。”阴韧叫他派人看住晏国公府那边,说是那二公子和燕韶那边是肯定有联络的。他叫人盯上,每每总是被甩开。 第93页 阴韧听了并不怪罪,叫阴槐松了口气,又笑道:“都说王善雅在外面还有个野种,现在看来,这没人养的猴子,爬树就是比家养的要灵巧。” 阴槐唯唯应“是”。 阴韧又再交代他几句什么,便叫他退下。 到屋子里恢复安静时,阴韧那双眼睛里,才折射出野心的光芒来。边上,一道才刚送来的圣旨正卷了起来被随手搁在那儿。 天隆帝加封他空头虚衔,又在左右丞相之下,加设副手数个,意在分权,燕韶一走,他阴氏便已然隐隐代替了东平郡王府,成了皇帝首要对付的人了。 被分权,顾屏全无所谓。阴韧却是不会轻轻松松就答应了。 眼里有些鬼魅之色,下笔的手却是柔和,画了一遍再画一遍的东西,果然比起第一遍要好上许多了。 不知不觉夜色降下,阴家书房中亮光经久不散,偌大府邸美丽而空荡,阴韧直画得腰酸背痛才发现夜深。放眼往庭院看去,一院子的花草树木全被掩盖在寒冬之下,等待来年继续盛放。 这一天晚上,林茜檀不知何故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梦见她回到昔日还在阴家的时候。阴韧兴起时,带她去看花园,曾告诉她,府里每死上一个人,就会种上一棵草木,接受遗体供养。 而这大概也是阴府的梅花开放得比起别家艳丽的一个缘故。 夜半苏醒,林茜檀伸手一摸,额头上全是细汗,她暗道倒霉,怎么就偏偏想到了这些。 外头的锦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那儿睡得活像一头小猪,林茜檀没有吵醒她,径直绕过了她,拿了水壶倒水。忽的鬼使神差地像是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与某人有约,走到窗边打开来,树上自然早已经没了人影,却搁着个用草藤编成的梅花结停靠在树梢上。 林茜檀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它拿下来,放在手里。 看着它,林茜檀心情转好了一些。想一想自己在阴家看到的那些活生生的花朵,居然不如这像及时探知她心事一般送来的、没有生命的死物一样,能够讨她欢心。 第84章 诊脉 年关至,家家户户热热闹闹的,林家也不例外。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样的时节,就是一向身体不大清爽的沈氏也身子骨硬朗地爬了起来,里里外外地走动乐呵。 林茜檀印象中,这位祖母身上一向痼疾不少,尤其年轻时受妾室陷害,身体上伤了根基。但也是因为她性情敦厚宽和,又懂得宽恕,硬是心胸开阔活到现在年近古稀。 不过老态龙钟之象也十分明显,去世不过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罢了。 看着威风八面的东山侯并不能将家族众人的心聚在一起。林家看着一派安宁和乐,其实只是因为现在存世的两个儿子——一个亲生,另一个便是当年妾室之子,都不希望母亲为他们操心而隐忍,而并不是东山侯治家有方。 东山侯千不好万不好,对老妻倒是真心敬重依赖。上辈子里他就随着沈氏一死,意志崩塌,也没有撑过太久。 远不是眼前这般声音洪亮地站在上首做除夕宴的结束陈词。 阴韧送过礼物之后不久,天隆十年也到了尾声。家家团圆,户户喜乐,人人不提扫兴的事,也没谁挑着这个时候与人找不痛快。 饭后沈氏又亲自吩咐了人,为全家人准备了她亲自张罗的消食甜点,各人依着口味,分别拿了一份,举家坐在那儿,陪着长辈说话。 整日下来,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也就只是将近结束散场时林碧香出了那么一点岔子。 不过说是岔子,其实也就只是在吃沈氏给她的点心的时候,凭空干呕了那么几下,惹来一些注目而已。 林阳德对此很是不满,倒是沈氏并不介意,反而关心孙女的不适。林碧香也觉得尴尬。分明眼前杯盏里的东西是她爱吃的,却忽的就是一阵呕吐。 别人倒罢了,林茜檀见状,是立即就目光微闪,像是想到什么似的。 林碧香的月事,也是时准时不准的,林茜檀也说不好,她是不是……有喜了。 不过林碧香本人是全没有自己很可能怀上孩子的自觉性。她虽然和阴槐私下体验了几回夫妻闺房的乐趣,但从来是按时按点服用避孕汤药的。 再加上她终究是个缺乏生孩子经验的未出阁女子,总是不太能及时反应过来。 这是小事。林阳德和沈氏总归年纪不小,不可能跟着小辈们守岁,时候差不多他们便回房,而林碧香的事也自然随手就过去了。底下的小辈,也按照房头各自散了。 林茜檀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本来也是打算找了借口跟林碧香走到一起探一探虚实的,结果林碧香自己凑上来了。 林茜檀略通把脉之术,不说能诊断什么大病,但女子滑脉她却是诊断得十分熟练,毕竟……她自己打胎经验十分丰富。 一个月左右的胎象,脉象还很是微弱,林茜檀得到结果,便不再任由林碧香没安好心地挽着自己的手,到了路口,更是和她分开。 回到银屏阁,林茜檀才有空检查了检查身上衣裳,发现一向搁在口袋里的一只镯子,没了。 就像女子的小衣服上往往会有留下私人的闺名用来区别物主一样,林茜檀的首饰也有许多标记的符号,林碧香摸走的,就是一个那样的东西。 第94页 林茜檀反应速度很快,已经叫人去林碧香那儿把东西摸回来,林碧香这一回动作却更快一些。她刚回去就已经把摸了去的首饰,交到了冬青的手里,叫她拿出去:“送去我姨母那里。”这儿的姨母,说的不是皇贵妃,而是董家的那一位。 董庸死是死了,说不准做母亲的从儿子的遗物里也能摸出来什么与儿子有点关系的人给的的信物。 这没过门的儿媳妇,和别家的男人有染,楚家说不定就不要这个儿媳妇了。就算要,多少也不会喜欢了。 冬青于是应声而去,采彤才从外头和林茜檀那儿来的人接上头回来,也就自然没有看见林碧香叫冬青去办什么事了。 林碧香微微皱眉,看着面前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总觉得她像是越发和自己不亲近了。以往,这些背后坑人的事情,一向是由采彤去做的。所以她看过去,采彤也不免也有些做贼心虚。 林碧香倒是没有想太多,转头心中就再在暗骂苟嬷嬷无用。叫她偷点东西,也偷不出来,还得她亲自动手。 另一边林茜檀吩咐过叫采彤给她把东西找回来,还给了采彤一份新的药方子,药方子也没太大变化,不过是调整了几味药,帮林碧香安胎而已。 林碧香自己不知道,她身上已经有了大约一个月的身孕,孩子么,自然是阴槐的,只不过由于月份还浅,不好摸出来。 这些事,全是吩咐绿玉去办,绿玉自然也就知道她主子打的什么主意了。 她其实有那么点心惊肉跳的。知道八小姐闺房厮混是一码事,真正珠胎暗结,她也不免心里动弹不已。 林茜檀也不知道算不算安慰她:“你只管放心,有那么一个权势大的舅舅,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嫁不出去的。” 绿玉笑,七小姐原来也会说冷笑话。 林茜檀一边拨弄香炉里的灰,一边笑:“阴家是表亲,阴家公子更是咱们姐妹几个的表哥,按理说,亲上加亲本来是好事,但我总觉得不妥。我这妹妹,有时脾气大,万一嫁过去,多少耽误表哥。” 绿玉听她说,就知道她大概又要做些什么了。 于是没隔两日,大伙儿正是新年热闹的时候,外面竟是又传出一条新闻来。前一段阴氏赏梅宴上,有人看见林家八小姐和阴家的二公子见面。 阴家开门迎客,表兄表妹的碰一碰面,也是正常。 林茜檀说的,不过是事实。 就只是把一件发生过的事实,叫人特地去口耳相传一通而已。也因为是确有其事,就算是查,也能有许多证人证实他们的确见过。 不过么,流言这种东西,是大众发挥想象力的结果。 等到流言在外面兜了一圈,再传回林茜檀的耳朵里,内容与性质,不出意外地……变了样。 第85章 事发 天隆十一年的春天,在一声闷雷中正式揭开了序幕。大年初一的,就下起了绵绵小雨来。不知凡几的炮竹碎片炸开一地,弄得满地湿红。 小楼听风雨也很悠闲,就是宫里也传了旨意,叫各家各户不必进宫朝见,只在自家自便就好。 发出旨意的,是假太后之名,其实不过是太妃的萧太妃。 萧太妃本来是前代夏朝时夏末帝膝下一位庶出的公主。因为她容貌美丽,被当时的先帝燕坚所喜爱,因而纳入后宫,封为妃嫔,对她甚是宠爱。 随着先帝和太后去世,她虽然没有太后之名,但实际却有太后之实。 关键是,她和名义上的儿子燕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有这么一位主子在,虽然宫里如今同样没有皇后,但阴蔷这个皇贵妃,也实在不能说是真正代为母仪天下了。 虽然免了众人朝拜,但上面的主子们总要往底下赐给一些礼物,用来表示隆恩。 阴蔷刚刚给各家送了赐礼,萧太妃的礼随后也到了。 这两位,在宫里斗了少说十年,东山侯府之中也有她们二位的争斗的影子。 皇贵妃是三夫人阴薇的嫡亲姐姐,萧太妃年少时却和楚泠有些交情,皇贵妃前脚刚给林茜檀送了做工精美的女诫雕刻品,后脚萧太妃就赏了那边林碧香两个宫嬷嬷,美其名曰教导规矩。 林碧香的丑事,可是又传进宫里去了,不然阴蔷做什么非得眼巴巴叫人来拿林茜檀出气?萧太妃也正好以此为由,打一打阴蔷的脸。 林茜檀却笑得不行,看着那做得好看得紧的女诫,半点不气,反而叫人给小心收起来。 林碧香则是一肚子的火气。 本来都已经平息下去的流言,也不知道是谁多嘴多舌,又拿她议论,说她和阴家的二表哥不清不楚。 但她又不免心虚,她是和表哥不清不楚没错,不过不是二表哥,是大表哥。 她被流言分了心思,一时没有注意自己的月事,另外一边,她也给林茜檀送了个不错的新年礼。 借着林碧香这股东风,林家七小姐与董家公子私相授受的事,也传了开来。林碧香也不是吃素的,花几个银子下去,是务必要叫林茜檀的事,将她的给盖下去。 林茜檀还是从王元昭的嘴里最先听说这个的。 有了之前那一次的经验,林茜檀对于王元昭的升职速度已经不惊讶了。 王元昭说去从军,便行动如风似的,真的去了,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将官,林茜檀分毫不奇怪。他当笑话似的说了林茜檀在外面给人说成啥样:“你一句话,我替你揍他们去。” 第95页 这人老样子地蹲在树上不进屋,林茜檀也习惯了他时不时大晚上跑出来喊她出门爬墙吃夜宵,两人倒真培养出些友谊来。她闻言笑道:“一千个人就有一千张嘴,你揍得过来不成?” 王元昭却是一本正经,笑得意味深长:“揍人也未必要自己动手。” 林茜檀倒是深以为然,他现在不过是有个“晏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而已,出门在外已经有人上赶着讨好巴结。 若是来日更上一层,以他善于交友的豪爽性子,皱一下眉头也会有人前仆后继替他把事情给办了。 林茜檀本来也没把外面的流言放在心上,在她看来,那些都是无关痛痒的东西,不过一枚镯子,想要把风向掰回去,容易得很。 也没等她动手,有些人就果真见不得她被人说坏话,急吼吼地跑了去把风向给带回来了。 林茜檀也以为,林碧香那点手段也就是给她添添打发时间的小事,何况王元昭又替她摆平了。 谁知又过了两日,林碧香准备的大菜才真正端出来了。 初五时,又有一个平日往返于城外的樵夫,出来说,他看见像是林家的七小姐的人在城外埋了个人。 樵夫说得有板有眼,连林茜檀的容貌也说得五分接近。林茜檀听到的时候,这才上了心,知道这回倒是真有那么点麻烦了。 像是站出来说话的那个樵夫那样的人,平日行走山间,林茜檀自信那日把董庸埋了,没人看见。 但林子茂密,有个谁远远看了一眼发现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京城府衙的府官白大人自然带着人出城按着樵夫所说的位置去了——樵夫也说过,他人微言轻,本来看见了也该当作没看见的,可架不住良心折磨。 回头办完了事,却是与冬青那儿接了银子。他转身就走,冬青叫住了他,还警告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樵夫也是无意撞破,凭白因此赚了一笔,当然闷声发大财,满口答应。 不过这人还没有走出去京城几步,就被人套了黑布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他兜里没来得及花掉的钱,永远地消失在了世界上。 林碧香事后还在府里娇笑他:“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才是。” 白樘早由樵夫引着,自然是当真在城外某处树影茂密处挖出一具男性尸首来。尸身已经开始腐烂,不太能辨认容貌。但经过闻声而来的董阴氏辨认,那的确就是她死在年前不知所踪的儿子董庸。 有樵夫指证,又的确挖出了尸首,林茜檀真正皱了眉头,她的镯子还在董阴氏的手上,这下是有些棘手了。 官府来的人倒是客客气气把林茜檀请了去“说话”,东山侯府里的人也是反应不同。 林碧香半夜被官差吵醒也高高兴兴的:“老天也是开眼,那短命鬼的樵夫好不容易摸到咱们府上还想勒索我那七姐姐呢,本来不过给一笔钱财就能了结的事,谁知,正好碰上了你?” 冬青越发超过采彤受林碧香重用,也不是没有原因。 那天她也是凑巧,出府替林碧香办事,结果就好运到碰上了正在府外鬼祟徘徊的樵夫。 另外一边,林茜檀则是已经去了官府之中,由堂官白大人审问。 说是审问,却是十分有礼。林茜檀自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杀人。但无奈董阴氏人证物证尸证俱在,她虽然有些布置,但等到田小香那边闹腾起来舆论,总还需要时间。 林茜檀本来皱了眉头,只听着夜色下董阴氏凄厉哭嚎指证她,她也不急着辩驳,也早就想到了什么,只在董阴氏好不容易话落,才对白樘笑了笑,说的却是董阴氏:“姨母说了这么久,总该我说说了。” 第86章 招数不在老 林茜檀从头到尾一副淡定如斯的模样,看得座上白樘也忍不住眉头一皱。 堂下这位东山侯府的七小姐,市井坊间提到她时,也大多是说她在东山侯府中并不受宠,懦弱端庄。今日一见,全不是这样。 虽说他的女儿对她颇有好感,时常夸赞,但白樘也是直到今日,才对林茜檀真正有那么几分赞许。 半夜三更,升堂断案,千金小姐却能够做到冷静理智,丝毫不慌。光是这份淡定,也足以白樘怀疑董阴氏手里证据的真实性。 就像林茜檀所说的:“众人皆知,董公子人品不堪,流连风雪场所,好些事情,外间的人未必知道,白大人不会不知。”譬如楚家府上死了的那个丫鬟蒲团! “……这样的一个人,以表亲身份时常进出我东山侯府,偷盗一两样闺中小姐的物品,又有哪里奇怪?”有些事情,反正抹不掉,索性凑一双,董家里这个时候没人,林碧香的私人物品应该已经被某人给送进去了。 至于所谓埋人的事,只要林茜檀打死不认,谁能把她一个楚氏外甥女、侯府林氏的千金怎么样? 权势是个好东西,林茜檀不得不认这一点。董阴氏不过是个民妇,只要那指控之词当中的逻辑被拆穿,她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不过光是这些,虽然不能证明她一定有罪,却也同样不能证明她是无罪。 林茜檀要请求白樘请出来的那个人证,说起来,还在白府之中。 是白家的独生女,白玉馨。 和林碧香常来常往的那几位小姐,林茜檀全有印象,但独独是对白玉馨多留了一分心思关注。 第96页 原因没有其他,不过是因为这位白小姐帮过自己一次大忙而已。 林碧香胆敢在府里动手算计的那一次里,林茜檀就留了心眼,当时的她虽然弄晕了董庸,但她身子无力,走动缓慢,是在逃离的时候,碰上了白玉馨。 从事后看来,这位当时跑得满头大汗的白小姐,像是说谎欺骗林碧香,说她去净房了。 白玉馨有磨镜之癖,知道的人并不多,林茜檀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前世时候偶然听说。 所以林茜檀原先以为,她经常到府里,大概是看上了林碧香或是府里的谁,但是没有想过那人会是自己。 也是在那天里,林茜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在两世里之所以到林家常来常往,大概,是因为自己。 毕竟那样一副担心紧张的神色,太过明显,不会是对她这样一个话也没说过两句的陌生人会有的。而那见到她没事时候的放松,也不是作假。 那天林碧香劝她喝酒,白玉馨分明是在使眼色提醒她。 虽说有些冒险,不过她想……白玉馨很可能会愿意帮助她说谎的。 不过就算不愿意也没关系—— 白樘闻言也是一愣,他忙于公务,倒还真不知道数十天前女儿是不是和林家七小姐一起出过门。底下的官差收到命令,立即就去请人了。 林茜檀则是在暗想,林碧香绕了好大一个圈子送她一份官府半夜游,会不会还有什么后手。 旋即,又笑,不管她有没有什么后手,釜底抽薪以攻为守总是不会错的。 外面的人,大概会先入为主地以为她和这件案子有关,她所用的招数也并不新鲜,招数不在老,好用就行,到天亮时,周叔他们那边准备就绪,直接简单粗暴地用新的流言盖过旧的流言也就完了。 不多时,白玉馨便被半夜请了过来,出庭作证。白玉馨和林茜檀其实并没有串供过,但却像是林茜檀所想的那样,愿意帮忙。 林茜檀对她心里那些心思,便更确定了些。 白玉馨睁眼说瞎话,白樘只因认定女儿从小不爱说谎便轻易相信。董阴氏的院子里,也果真像是林茜檀所说,有林碧香的一件簪子。 不过,令林茜檀有些意外的是,林碧香的小肚兜、亵裤也会出现在董庸的遗物里。 这些证物被呈上来的时候,林茜檀的神色其实有些古怪。她只传信给王元昭,叫他帮忙把东西送去董家。王元昭当时笑说她是杀鸡用牛刀,还说要做就做得逼真些。她这会儿算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林茜檀上府衙溜达一圈,跟个没事人一样回了府里该干嘛干嘛。林碧香还没来得及生气,外面的新闻又有了新版本。 这一回,故事里和死了的董庸有私情的,成了林碧香。且不单单是换了个女主角……有人说林碧香钟情表哥董庸,无奈林三夫人嫌弃董家家贫,不肯将女儿下嫁。还有人说,这一对小情侣早就珠胎暗结,以此对抗父母。林碧香怀上了身孕,之所以闭门不出,就是在家待产。还有人说,林碧香脚踏两条船,在几个表哥中间纠缠不清…… 自然有人也将董庸当日流连南风馆的那件事翻出来说。一时之间,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把注意力集中在林茜檀身上的人,反而少了许多。 林碧香在她院子里骂人的声音听说吼得外面路过的人也都听见了—— “放屁!谁跟他那破落户珠胎暗结?看他配是不配!” 林茜檀听说后暗道,若是阴槐死了,本来董庸是该平步青云的,到那时林碧香再来说配是不配——林碧香后来不就真的嫁给了董庸?林茜檀死的时候,那两人肯定已经行房过,就是不知道怀上了没有…… 林茜檀大晚上的没有睡好,到了白天却要应付府里长辈垂询关切,同样没得睡。林碧香更不好过。 外面的人说她肚子里有董庸的遗腹子,她当然嗤之以鼻。但那些人也的确是提醒她,她的月事,似乎有很久没来了…… 听说避孕汤药也未必就一定管用,她自从上回换洗,好像有差不多两个月没有那玩意儿了…… 林茜檀应付完长辈,自然也就可以稍微歇息。但林碧香却不成,她忽的就紧张起来,摸着自己的小腹,惴惴不安。 第87章 垃圾技能用对地方就是神技 新年期间,林茜檀过得很热闹。 因为出了董庸那么一件案子,东山侯府成了各家宴饮聚会上必定聊到的话题。 本来回京时还想借助新年期间宾朋往来的时机扩大应酬交际的侯府女眷,也不得不尽可能减少了非必要的外出。 按照白樘调查的案情进展,市井坊间那些控诉林茜檀的流言大多不实,反倒是林碧香和董庸有些扯不清的关系。 那个最早信誓旦旦自称林茜檀杀人埋尸的樵夫,也不知所踪。白樘凭借多年办案经验,一看便知道这其中猫腻。 林茜檀和林碧香两人一道,简直把东山侯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了一遍又一遍的。 就连一向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也很是有些不满。林茜檀很是时候地把冬青给拎了出来,冬青刚上来一个回合,就把林碧香收买樵夫“诬陷”林茜檀的事给说了。 林碧香当场几乎就要冲上前去踩冬青的脸。枉费她信任她,把这些事交给她,她心肝被狗吃进肚子里了!竟然吃里扒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