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浮屠》 楔子 李氏启元王朝虎据中原,划天下为十三州而治,州下又设有道、府。 启元李显皇帝励精图治,启元中兴。 启元入蜀须过蜀道,蜀道艰难,西蜀东皇氏居险而统。 湖苏广三州气候宜人农商富足,民间重教化,士子之风盛行。接了湖广往南人烟稀薄,深山密林虫兽险恶,只流传着一些不知真假的奇闻密谈,有说龙蟒相争吞云吐月,有说巫部以蛊治人,皆是中原人没见过的神奇景象。 启元以北广袤草原自古便有游牧民族世代逐水草而居。到了这一百年草原上出了一位治世雄才,一口气收服了草原大小三千部族,被奉为草原共主,更建立了与启元划雁门关而分治南北的北疆政权。草原人尊称为天可汗,中原人则习惯叫北疆帝。 启元北疆几乎同时兴起壮大,两国兵甲盛而民富足,两位雄主各有大野心,朝堂上下丝毫不曾懈怠以期吞并彼此完成自古未有的耀世功绩。 草原人擅骑射,即便女子也可挽弓挥刀。到了近三十年更是号称养骑兵百万,中原依边关城池为守,双方彼此纠缠消耗近十年不分胜负,启元更是以北疆猛骑为师,以战代练,硬是掏出了号称足以踏平春秋的三十万铁甲骑兵。 是年秋末,启元太子李诨奉御召,领广陵军十万,兵犯西北帝沙佛国。 帝沙举国皆信奉佛教,世代国主更是要在继承大位前于世宗禅师座下听经学法,算是政教合一。所以帝沙才有了佛国的美称。 启元十万广陵军一路西行竟未遇到太大抵抗,兵行半旬就听的探子回报,说帝沙国主已经遣散八千近卫僧兵,在籍和尚也都给了盘缠礼送出境。 将军帐里太子李诨听到消息不由得一阵讥笑。 “父皇早就有言,这帮出家和尚就如同蛀虫一般,不事生产却偏要万民供奉,与吸血蛭虫无异,帝沙全国不过千万人口,在籍和尚便有百万之众,真是可笑。” 站在一旁的副将听到太子一番评级也不言语只是稍稍点头表明自己听到。 太子对副将欠奉态度也不在意,只是想到了出兵前父皇李显把自己召到养心殿的那番情景。 养心殿里鎏金香炉燃着上好的檀香,跟在李显身边蒙圣宠数十年不衰的内监黄三石里领着太子进到养心殿给太子搬了圆凳又帮皇上暖好了手炉才悄然退了出去。 李显放下手里的兔毫,把东海道加急送来的折子轻轻阖上。 “太子可知朕为何要不顾臣子的反对坚持出兵帝沙?” 太子坐在圆凳上只挨了一小半,小心翼翼的听着李显的询问,仔细思量之后才开口说话。 “父皇曾说出家和尚不事生产但需平民供奉,只以因果轮回福难报应恐吓世人。再者那帮和尚口中动不动就说佛祖视众生平等,凡事皆有因果,只需积德行善便可为惠及后世,且不说这等虚无飘渺的说法能不能叫人向善,单就众生平等一点就可定为包藏祸心。但若世人真当了真,君臣长幼便也没了规矩。” “算是吧。不过这样还不至于让朕大动干戈。”李显看了看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太子,并不以为意。他这番藏拙虽说还没有炉火纯青的地步,但相较于其他皇子,李诨更要符合自己的心意,不过最后能不能走到那个位置还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儿臣愚顿,还请父皇明示。” “李氏先祖有云,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个规矩便是法,国法家法,依法治天下,这是朝堂政治也是世俗人间。可你知不知道就算王朝更迭,皇权强大,仍有些人不会将之看在眼里,眼看你今日高楼平地起,明日成瓦砾,他们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也可以暗中参与,但始终不会损伤他们自己个儿。” “父皇指的可是那些江湖武夫,宗派世家?”太子开口小心问道。 “他们啊,”李显并未回答,只是感叹一声,接着又开始咳嗽起来。“江湖武夫就像是长在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却总也割不完。要是出了几个硬气扎手的,说不定还要扎的自己鲜血淋漓。” 太子心中了然,以自己父皇的个性岂会甘心看着有谁超然于皇权之外。百年江湖总有大才,说不着什么时候就出了个剑仙刀神,到时候朝廷都要看几分他们的脸色。自春秋便有侠以武乱禁的说法,可说到底还不是自恃有几分修为便不顾法度凭着自己的喜好做事。 “本朝首辅王明阳寒门士子出身,官场浸淫了数十年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亲手编修了本朝律法并开启了万民好文从仕的龙门河渠,文治天下即便有几个赢骨头也不妨事,文官所求不过名利,忍着他们倒还能落下个君臣相惜大度明君的口碑。但那些傲气的江湖人就难管教的多。” “江湖中人就算再万人敌,也敌不过咱们动辄数万的军队不歇一刻的冲击,又有几个敢跟朝廷做对。” 太子身在宫中从小耳濡目染,向来推崇朝堂庙术,江湖武夫再风流在太子看来也是莽夫行径,根本上不了台面。 对于太子的看法李显也不说什么,只是呵了一声,然后继续说。 “朝堂江湖各有气运,但江湖气运往往会是个人承载,所以前有儒家夫子,后有道家真人,到了现在这百年,又出了个以剑道问天的宁逍遥,引的无数江湖雏儿挎剑出行。” “国运虽然更盛,但要惠及万民也要分掉大半。与为夫半师半友的武当山真人张铭钧道士曾说,佛门道家皆是修心,一朝悟道便可开了天门。佛门修禅,有金刚罗汉菩萨,坐化成真可免六道轮回之苦,上一代佛门世宗万象老禅师坐化于西北九华山,当时记录坐化之时西方有佛光,道家得道飞升亦有天象。越是如此,世人越向往这座江湖,求佛问道以武为径欲窥天门者如过江之鲫。这百年除了那个剑仙宁逍遥,江湖似乎比以往沉闷许多,难得有几个名声天下的真真人。而佛门名声更是每况愈下,这跟佛门中人近年都追根朔源逐渐西迁有关,也是佛门人才凋零所致。你父皇想要为李氏启元筑下万世根基,便要从斩断江湖气运开始,江湖没了风流自然就不会再有人念想。之后不管蜀地北疆,再有你们兄弟齐心一齐出力收拾,这天下便干净了。” “父皇龙体正盛,天下大同的万世功绩自然还得由父皇亲手造就。” 国君之位太过敏感,就算是太子也得小心翼翼。谁知道自己的哪句话说错就有可能会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显也不说什么,只是呵了一声。 太子看着眼前自己的亲生父亲刹那间有些出神,这才敢悄悄抬手抹去额上的汗珠,跟李显皇帝时间不长的一番对话已经让太子冷汗直流湿透了紫黄锦袍。 太子从养心殿里出来早就在门外候着的钦天监监正苏世玉恭敬的跟李诨行了礼,然后被黄三石带了进去。钦天监,太子心里转了几下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也没去多想。 帝沙国灭,驱逐僧侣无数,唯排名僧籍第一的文空禅师不见踪影。 帝沙国主木方想为保国民不受屠戮主动遣散兵民投降,但仍单骑出城凭一己之力连续将广陵军骑兵先锋,校尉十人挑落马下。 李诨下令步卒排阵强行推进,木方想与广陵步卒站于城门,又死人数十。 最后木方想死于广陵骑兵冲击。 “他既然一心求死必然不会惜命,知道就算举国抵抗也免不了城破人亡的下场所以才遣散兵民不战而降,但作为国主他是死在了守卫城门的战斗中,蜉蝣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可敬明知不能而为之!” “以国主之礼,葬了吧。” 李诨说完走上城楼,眼内尽是佛阁林立,耳中似乎还有喃呢经语。 第一章 老槐树下僧和道 帝沙佛国境内清凉山一棵老槐树下,有一个老僧盘腿坐在树旁,闭着眼睛好似一尊磐石般纹丝不动。 “师傅师傅,这一串串的绿豆子是这颗老树的果子吗?” 听见银铃般的声音叮叮咚咚响起,四下里找了半天才看见一个小沙弥模样的**岁孩童爬了老槐树趴在弯曲的树干上。手里还攥着一串绿油油老槐树结出的种子。 “师傅你常常教育我们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我吃了这串果子会不会闹肚子?” 小沙弥用手撑着树干爬起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见师傅如定好像睡着了一般也不搭理自己,就从手里一整串种子拽下一个,瞄准了师傅比自己还要光亮的脑袋就丢了过去。 啪一声,老和尚的脑袋被树上的小沙弥丢了个正着。 小沙弥盯着师傅看,半晌过去老和尚依然纹丝不动。 “师傅你说带我等一个有意思的老头,可咱们都等了快半个月了也没见有人来,启元的十万广陵军一路势如破竹,帝沙国难当头父王整日担忧,咱们却还跑出来,也不知道彩云明月侍书侍剑过的可好,她们最是胆小,就连打雷下雨都会吓得不行,不能陪在她们身边果然还是不放心。” 小沙弥说着便情不自禁的往自己家方向看去,手里自然而然的拽下了一粒槐树种子像吃葡萄那样丢进嘴里。 “啊!” 既而便是小沙弥一阵惨叫。 “呸呸,真难吃!” 小沙弥咬了几口慌忙就赶紧吐出来,连带唾沫都吐了不少。 “不好吃是吧。” 树下的老和尚这时忽然开了口。 “师傅你知道不好吃也不告诉我!” “呵呵,很多东西总要自己亲自尝一尝才能体会个中滋味,师傅今天再教给你一个道理。” “教道理还在其次,我看师傅你就是故意想让我吃苦头。”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看,我们等了那么多天,那人不就来了?” 小和尚手搭凉棚也朝着师傅指的方向看去,远远的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瘦瘦高高的白胡子老道士慢悠悠的由远而近。 “师傅我们是和尚,你要等的人是一个老道士?” 小沙弥有一个很大的家,他那个很大的家里经常会来一些或奇奇怪怪或有意思的外地人。很早的时候就有类似于那个老道士打扮的人去着自己的父亲,要了通关的文牒,还在自己的家里小住了些时日。小沙弥对那些人并不反感。 “道士也好,和尚也好,说到底我们都是人对不对,那个老道士跟师傅可是很好的朋友。” 说话的空那个老道士已经走到了眼前,虽然风尘仆仆连道袍都显得脏兮兮的,但他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特别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总给人一种很特殊的感觉。世外高人?小沙弥忽然想到一个词。 老道士走到近前径直坐下,开口便让人心里顿觉呛了灰尘。 “你这秃驴忒不讲究,就算三十年前我输给你答应了一个条件,可现在兵荒马乱的,你就不怕我被人看见再给安上个里通外国的罪名。” 老道士气呼呼的说完还不忘摘下腰间的水葫芦痛饮两口,看样子赶路着实辛苦。 老和尚被气呼呼的说了一顿也不生气,仍是笑的很开心。 “可你还是来了呀。” “能不来吗?我现在可是掌教,要是让那帮师兄师弟徒子徒孙知道了我出尔反尔还不被笑话死,咱丢不起这个人。” “掌教啊,自你我上次游历在洛水畔相遇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啊。” 老和尚感叹着时光如白驹过隙,搁在膝上的手掌接住了一片老槐树上飘落而下的叶子。 “我还是来晚了么?” 老道士忽然收起了先前的言语不拘,自入帝沙国境一路行至清凉山,遇见最多的就是背负则行囊被迫离乡的僧侣,这场由启元皇帝掀起的佛门浩劫注定难以善终。 “不晚不晚。” 老和尚笑着摆手。 “本就是求你帮忙,你来与不来自是你的权利,贫僧却不敢强求执念。今日等到了你,说明命中有此善缘。” “你倒是看得开。李显皇帝曾经召我入太安城,意思是让我做那个听皇命的国师,我一向懒散你也知道,所以就派了张福兴师弟去接任那个显贵皇职。两月后师弟飞鸽传信给我,信上就三个字,问长生。山上的其他师兄弟也看了,就问我福兴师弟写这个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李显皇帝想跟咱们老道求个方子益寿延年甚至永保长生?我呸了一句去你们的,李显皇帝是那样的人?” “我派去替我任国师的这位师弟啊,性子最为稳重,平时做事就显得慢吞吞的,脾气也好,就算你打他骂他,他都不见得会生气。但这不是说他笨,恰恰相反,我师弟是个极为内秀的人,所以我才知道他写给我,写给武当的“问长生”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八百年前大秦始皇帝一统**,文治武功震朔古今,后始皇帝沉迷丹药黄老,欲求得仙丹以保自己命与天齐。我师弟想说的,其实是李显皇帝的雄心。” “但现在西蜀北疆,任何一个都不是春秋那会的软柿子,特别是北疆,不管在朝堂还是江湖,都有个启元一较高下的底气。启元看似国富民强,实则内里各方利益盘根错节,根本难以下手。所以李显就选择了另一个法子,以江湖气运转往国运,以江湖力补充增强国力。只是想不到他会这么快。” “世事皆有定数,天意如何岂是我们人力可为?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老和尚你说我这算不算是兔死狐悲,以后的江湖恐怕是平静不了咯。” “所以老僧要拜托你一件事。” “那个孩子?” 尽管小沙弥自打老道士来了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树干上,连喘气都没大声,但老道士仍像是脑袋长了眼睛一样。 老和尚招呼小沙弥从树上下来。 老道士目不转睛的盯着站在老和尚身旁的小光头,一边暗暗掐指不停一边嘴里不停念叨。 “奇怪奇怪,这娃娃北人南相分明是个金贵的命格,可推演起来却是一团乱麻,真实奇怪了哉。” 听得老道士不住念叨老和尚只是笑而不语。 “老道士你在念叨什么呐?” 小沙弥被念叨的头晕,仰着脑袋问。 “你不用算了,他的命,我也看不透,所以我想让你带着他,去武当山。” “啥啥啥?” 这回轮到老道士翻白眼了。 “你让我带一个小光头回武当山?” 老道士难以置信,又上下盯着小光头看了好几遍, “你真舍得?” “有舍才有得。” 老和尚说完忽然一阵山风呼啸。 帝沙国破数日后,僧籍第一的文空和尚忽然出现,替死于混乱中的僧侣以及帝沙国主诵念经文超度后坐化于帝沙清泉寺,文空和尚坐化时寺庙上空有佛光,民众皆以为神迹。 第二章 行黄沙 老道士张铭均最近很是忧郁。虽然自己已经活了近两甲子的岁数,按理是早就见惯了世上的风风雨雨,说的俗气一点就是吃过的盐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吃过的米还要多,就算是走在路上遇到了天王老子下凡一般的稀奇事情也应该是宠辱不惊。但他现在确实感到很忧郁。 老和尚文空是自己数十年的老朋友,自己是个清淡的性子,不爱儒家士子的那些个规矩,所以交起朋友来也完全按着自己的性子来,那个老光头按自己当年第一次遇见他时的评价,就是个干嘛嘛不行,吃嘛嘛不剩的老光头。不过老和尚吵嘴架厉害呀,张铭均是武当山上有名的真人,当上掌教后在江湖上的声望更是水高船涨。然而跟张铭均熟悉的人都晓得他有些古怪的性子,你打架厉害那我就跟你打架,你下棋厉害我就跟你比下棋,你擅长吟诗作赋,我就陪你琴棋书画,世人都以为武当掌教无所不通,所以很多人尊称他作十全真人。 事实上张铭均并不是什么都会什么都精通。反正跟老和尚论辩是一次都没有赢过。 有时候输的急红了脸实在找不回场子,十全真人也会全然不顾真人风范气的咬牙切齿,一边挥着拳头一边恶狠狠的放话说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揍的你满地找牙。 老和尚文空也从来不恼,只是笑着说:“贫僧当然信,这个世上跟你打架能赢的,估计一双手数的过来,我又不会打架,肯定是打不过你的。” 每当这时,十全真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任你力气再大也如泥牛入海。 不过吵嘴架功夫估计是天下第一的老和尚终归是不在了。 老道士张铭均坐在马背上时不时抬头看看满是黄沙的天空,又时不时瞥两眼跟在自己身旁落后自己一个马头的小和尚,也是刚刚成为自己的小徒弟的木千流,看一次就要咂咂嘴叹口气,一路上口水都快咂没了。 “我说三千啊,从帝沙去往武当是往东,你知道咱们现在为啥往北而不是往东吗?” 老和尚文空把木千流托付给了自己,这孩子好,张真人打老远看见这孩子就觉得好,他就像是一块通透的璞玉,如果跟一个好的师傅细细雕琢,以后定是可以惊艳天人。 启元皇帝出兵帝沙不说灭佛,起码会想削弱佛宗的世俗影响力,而帝沙皇室历来敬佛。所以接到文空和尚的传书张真人就已经猜到老和尚肯定会有事拜托自己,只是没想到见面之后才发现完全是个难题。 江湖人,但凡有所成就的江湖人,年纪大了之后都想有个中意的弟子能够接过自己的衣钵,也好让自己这一辈子所学所悟能够有所传承。 木千流天生慧根无疑是再理想不过的弟子人选,可是碍于他的身份,以后就算是他继承了自己的衣钵也难以承担起武当中兴的担子,更何况帝沙皇子的这一层身份注定他会承担更多的东西。 左右为难下张真人破例扣指算天机,但却一无所获。 文空当时还笑张真人多此一举,木千流的命格天定,普通人还未超凡入圣前又怎么能轻易看破天机。 既然老和尚都这样说,看样子他之前也曾试过,张真人也知道在自己还未踏出那一步前恐怕也是无从知晓木千流以后究竟如何,但他还是接着算了一卦,这一卦是给坐在自己眼前的老朋友。 “我收下他了。” 一卦算毕老道士不再犹豫,也算是答应了自己这个老朋友最后的托付。 文空和尚把木千流从老槐树上叫下来,指着老道士张铭均说:“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你的师傅,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木千流也不问为什么好端端的就要再多拜一个师傅,既然师命父命都是如此,那就老老实实的给老道士磕了三个头,算是行了拜师礼。 张铭钧心想既然认了自己做师傅,那当然是带回武当,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自己的那几个师兄弟见到木千流,应该会羡慕的流口水吧。 木千流也不哭不闹,很听话的跟老和尚师傅道别后就随老道士启程返回。 “师傅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临分别的时候木三千才停下问了一句。 “该回来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老和尚打了句禅机,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张真人带着木千流路过帝沙边境的最后一个镇子时找人买了两匹瘦马,然后忽的调转了方向一路往北。改变方向前老道士破天荒的算了一天中的第三卦。 “做和尚都有法号,当道士呢虽然也有道号但是不像当和尚那样严格,你还是留着俗家名字就好,不过木千流这个名字暂时还是别用了,你就叫木三千吧。” “师傅你这是在考我吗?” “哦?怎么讲?” “道家有云,世间有道,大道三千,师傅你给我取名三千,让我如何取舍的好?” “嗯,不错不错,还知道咱们的大道三千。” 张真人一脸欣喜,对这个新徒弟越看越喜欢。 继续北行,木三千渐渐有些沉默。张真人看在眼里心中悄然叹息,都说早慧易夭,这个孩子分明早就猜到了些什么,不然也不会变的闷闷不乐,小小年纪就会把心事藏在心里,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啊。 “三千?” 张真人问了一句没听见回应,便回过头看。落后自己半个马头的小徒弟可能还没适应自己的新名字,也可能在想什么出神。老道士便又叫了一声。 “啊师傅您叫我?” “师傅刚才问你可知道咱们为什么改变了方向往北走,而不是往东走。” “我大师傅说过最难修的就是闭口禅,心里有疑问想要自己体会透彻靠问别人是没用的,非得自己亲自体验一番才好。至于师傅你为啥带我往北走肯定有师傅的道理,我嘛,等到了目的地也就自然明白了,师傅。” “理儿倒是这个理,没想到那个老和尚也不只会打嘴仗。不过你管他叫大师傅,那我岂不是二师傅啦?” “我没说您是二师傅,要是您不喜欢大小这样称呼我就说和尚师傅,您是道士师傅。” “算啦算啦,”张真人旋即想到老和尚这会儿极有可能不在人世,还有什么必要争大小。“他还是你的大师傅,毕竟是先授业于你。对师傅的授业恩情,要记在心里一辈子,尽管很有可能都没什么机会报答,估计那老和尚也不会在乎这个。” 说着老道士牵了牵缰绳,屁股下的瘦马慢了一步正好跟木三千一般齐,老道士不由得就伸手摸了摸木三千依然光秃秃的小脑袋,没由来的心酸。 木三千任由道士师傅有些粗糙的手掌在自己的头上来回磨蹭,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散落在满是黄沙的地上,印出一个个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很聪明,不是从旁人的耳朵里听到,也许是师傅说的天生慧根,所以他懂得很多事情,懂得自己的那个并不威严的国主父亲,懂得从小溺爱自己的母亲,懂得那些真心把自己当弟弟看的漂亮姐姐们,懂得那个整天都会有人找上门来吵架的师傅。 启元兵犯帝沙,就算理由有多么的牵强也不会改变最终的结局,木方想对此心知肚明才会下令遣散僧兵。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写下手谕的时候木三千就躲在屏风后面。 “我见不到他们了,师傅。”木三千坐在马背上终于哭了出来,不再刻意的隐忍,“我要报仇!杀光那些欺负我们家人的坏人!他们不来父亲就不会遣散僧兵,不会让师傅送我出城,师傅也不会丢下我!” “徒弟啊,师傅不会骗人,不会说什么你以后还能见到他们的鬼话。你想报仇师傅也不拦着,只是你知不知道,你父亲跟和尚师傅分别前曾说,若是千流知道了我因为凭一己之力拒敌战死,一定会想着替我报仇,我不许,若是他执意要报,也好,但先要想明白了我为何而死,他为何报仇。师傅我知道你父亲说了这话,真心敬佩你的父亲。况且李显借灭佛削弱宗教对世俗的影响力致使帝沙整个收到牵连,本来做的就不地道,凭什么他想欺负人就可以,咱们被欺负了还得忍气吞声,天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还不是谁的拳头大谁说话硬气。师傅就爱跟人用拳头讲道理,以后谁敢欺负你师傅就用拳头跟他讲道理。你想哭就哭吧,哭完了咱们继续上路,活这么大我就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咱们往北走我是想给你一份见面礼,你师傅好歹是个武当掌教,这见面礼可不能太寒碜了!” “那师傅你要送我什么啊” 等到木三千发泄了一阵平稳了情绪,他就问起师傅要送自己个什么见面礼。 “嘿嘿,一份天大的善缘和见识!” “那是什么啊?” 木三千不明所以。 “等看到了你就知道了。” 老道士却又开始卖起关子来。 “师傅我想了想父亲说的话。” “想明白了?” “没有,但我还是要报仇!” “可以,不过还是要先想明白。” “哦,知道了师傅。” 一老一少两匹瘦马,脚踩着黄沙影子被拉的老长。 第三章 商队 中原以北由雁门关为界,西北风土与中原全然不同,一个青山秀水物产富饶,一个黄沙漫漫环境艰险。继续往北就到了北疆草原游牧民族的地界。跟启元分庭抗礼近些年甚至在声势上犹有过之的北疆政权就建立在广袤的草原上。 帝沙同时跟启元北疆接壤,武当山老道士张铭均带着新收的小徒弟木三千直接从帝沙国边境线往北,绕过了雁门关进到了茫茫的戈壁滩。 一路北行到凉州,绕过重要的驻兵市镇,经葫芦口进了虎都,最后从虎都补给了些清水干粮,两匹瘦马托着一老一小已经看不到分明的道路,只能靠着老道士在前,走走停停速度一下子慢了不少,到了这会儿,更是连个同行的人都看不见了。 两人倒也不以为意,一路上张真人有心想着法跟小徒弟聊天,木三千本性就好动活泼,虽然是天生的慧根,但终究是个孩子。不开心的小情绪被一路上奇奇怪怪的风景还有道士师傅的幽默风趣给冲淡了很多,这会儿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不需要师傅再主动问这问那,便把自己小时候的“英勇事迹”都一股脑给搬了出来好生的炫耀一番。 “原来你父亲是先去投了边军,在边军里磨练一番后才回到京都里继承了王位。如此说来你父亲倒是第一个在继承王位之后才在世宗座下听经学法的帝沙王,那这样的话倒也说的通了。” 老道士听了些木三千讲自己父亲的事情,再结合自己听到的一些传闻,那么自己之前的很多猜想也就得到了证实。 “是这样没错。” 木三千坐在瘦骨嶙峋的马背上觉得屁股咯得慌,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怎么都不舒服,最后干脆把装着衣物的包裹垫在屁股下面才好受一些。 “我小时候就爱跟着禁军统领玩,我父亲老是嫌我碍事,所以以后再去听我师傅讲经的时候就带着我一块去听。我不爱听那些云山雾绕又枯燥乏味的东西,就老是偷偷溜走。起初被父亲抓到还会被狠狠的训斥,不过师傅跟我父亲说:天性不可违,如果儿童能够老老实实的听经学法那才是见了怪。父亲倒是很听师傅的话,从那之后就不再强迫我去听讲经了。” “教育是要讲究个顺其自然因材施教,你是天生的通透,但如果强制你去学什么让你心生厌恶反而不美,换做是我的话也会这么做。” 张真人边听小徒弟讲边不时的插两句。 “是这么理儿,还是师傅懂得多,跟和尚师傅讲的一模一样!” “别吹捧为师了,你继续讲就是。” 张真人嘴上谦虚,可嘴角却已经快翘上了天。 “好叻!我不被父亲逼着去跟师傅学经文,就又去找禁军统领雷叔叔,但是时间一长我又觉得没意思,因为雷叔叔每天都只能带我去巡视禁军的巡防,看过几次之后我就觉得特别无聊,他们每天都是按照固定的路线,时间,甚至连从这边的城墙到那边的城墙走多少步都一样。我就跟父亲说了,父亲却夸我聪慧,然后问我禁军巡防营应该怎么改进,我答不上来。父亲后来也没再说过这件事,不过听说后来雷叔叔跟父亲重新布置了巡防的事情,不过那会儿我对那些禁军已经没兴趣了,因为我发现了更好玩的事情,师傅你猜是什么?” “跟你的和尚师傅有关?” “嘿嘿嘿,还是师傅厉害,一下子就猜着了。” 木三千笑的时候还是习惯用手去摸自己的脑袋,不过现在他的脑袋顶上已经不再是光秃秃的。 “我师傅可能吵架很厉害子,所以就老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找师傅吵架。师傅刚开始不是跟谁都吵,后来他发现我爱看他跟人吵架,就不怎么挑拣了,基本上找上门的人都能跟师傅吵上两嘴。再后来我觉得光看师傅吵架也没意思,就让人找了十几条大狗,能多跟师傅念叨两句的还好说,那些在师傅嘴下一个回合都走不了的笨蛋我就直接放狗,跟十几条大狗比比谁的牙齿更尖也不至于白跑了一趟。” 听见木三千还做过这种纨绔行径饶是张真人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也难怪,在启元的话莫说是王公贵族,就连士族子弟富商子孙都做过让人恨得牙根痒痒的荒唐事。自己的这个小徒弟可更是名副其实的王侯子孙。 “那你整天看你师傅跟人吵架,你是不是也学会了你师父的吵架本事?” “没有,我吵架一点都不厉害。师傅说我那不是吵架,是耍无赖。” 木三千一脸的认真。 “哦?你师父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看些找上门来吵架的人忒不识好歹,就跟师傅说要是心情不好懒得理他们还跟他们费什么话,直接大棒子给轰出门。” “这倒是个省心的办法。” 老道士不置可否。 “是吧是吧,可是师傅说什么远来是,不好怠慢了。” “嗯,老和尚就是那个性子,跟谁都气气,要不然当时也不会我差点都动手了他还是坐着笑的跟傻子似得。” “师傅不傻,师傅那应该叫大智若愚。” “对,你师父不傻。” 一老一少就这么慢悠悠走着,也算是轻松自在。 可临近前面一个沙丘两匹瘦马忽然来了犟脾气,就停在原地打转不再往前一步。 “师傅它们怎么了?” 木三千怕马再突然惊了,就翻身跳下马背尽力安抚。 “动物察觉危险的本能本就要高出普通人,它们是察觉到前面又危险才不肯往前。” “啊!有危险?那师傅咱们怎么办啊,要不先躲一躲?” “咱们倒是可以躲一下,不过他们恐怕就躲不过去咯。” 木三千慢慢爬上沙丘,顺着师傅的目光看去一只马队正慢悠悠的行走在黄沙地上,更远的地方一支快骑悄然接近,像是准备袭击猎物的草原狼那样。 “这支马队看他们的装束应该是启元的商队,草原上时有马贼出没,也有些马贼是北疆的骑兵假扮,但草原上的事历来没有能善了的。 “师傅你不会是想出手救下那支商队吧?” “做和尚讲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道士讲究清静无为自有天命,再说了现在北疆跟启元正在较劲僵持,商路早就关的七七八八,既然这伙人能有本事带着货物出关,想必也不是什么小商贩,咱们先看看。” “看热闹啊,那还好,虽然师傅也经常讲出家人慈悲为怀,可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对吧师傅。” “呵呵你和尚师傅有句话说的真没错。” “哪句?” “你挺会耍无赖。” “嘿嘿,见机行事嘛,要是在我家里我早就叫上一队人马上去耀武扬威了。” 鲜衣怒马恶仆?自己的这个小徒弟还真没辜负了纨绔这两个字。老道士这会儿又眯着眼睛笑开了。 第四章 马贼 历代王朝都希冀自家姓氏王朝能够代代传承成生生不息,一世终二世取而代之,世代传承不绝。所以千百年之前统一列国纷争的先秦皇帝才会管自己个儿叫始皇帝,由他而始子孙万代。江湖人也一样,各个大小宗派也无不存了这个心思,并且体量更小传承更为不易的江湖宗派在培养年轻一代上则更是不遗余力,对于门内天资上乘的弟子说是倾其所有也不为过。 宗门内虽说能够为年轻一代提供极好的修炼环境,小到衣食住行大到秘籍丹药,可以帮助他们在修炼上精进极快,甚至一日千里,但功夫修为还讲究个心性境界,宗门内安逸的环境恰恰对心境的打磨毫无益处。不少天资甚高的年轻人从小就深得门内重视,功夫修为也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修为颇高的也是大有人在。这些个年轻人往往就会自视甚高,性子也大都骄纵任性,一旦出了宗门在外跟人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若是遇着个寻常江湖武夫仗着宗门内培养的高深内力也不至于吃亏,可一旦遇到了个老江湖,那么吃亏的常常都是缺乏实战经验又心性不稳的年轻雏儿。一朝落败对心境的打击甚过于身体的伤害。如果不能过了心里的坎,一辈子境界不前都是常见,更有境界回跌彻底沦为废人的先例。 所以很多宗派都会在年轻一辈修为尚可接近破镜的关头安排一次门外历练,一来可以多多了解世俗人情,以后待人接物做人做事都会成熟不少,二来也可以好好打磨心性,这一点尤为重要。 剑雨阁是凉州境内数一数二的江湖宗派,虽说自第一任阁主至今不过短短三代人,老阁主尚健在人世且愈发老而弥坚,少阁主年纪轻轻却尽得老阁主所学,所以宗门气象巍巍,俨然成了凉州一方江湖的执牛耳者。 剑阁主修剑道,老阁主佩剑惊虹,相传年轻时在外游历,机缘之下在武当山上目睹了剑神宁逍遥的一战成名。宁逍遥跟武当上一代掌教在莲花峰上枯坐三天后相互只出了一招,老掌教出的一招如何外人都没看明白,反倒是宁逍遥一剑便削去了莲花峰小半个山崖,从此成了江湖上新一代的剑道第一人。老阁主也算是天资过人,恰好那会修为境界临近破镜,远远的看着老掌教和宁剑神枯坐三天后你一下我一剑,外行看热闹,那些人热闹倒是没看着,因为两人互送一招便收了场实在没什么看头,还不如集市上互相切磋的游侠儿你来我往的精彩。可内行看的是门道,这不就给老阁主卫戍阳瞧出了点意思,借着宁逍遥那一剑的精神自悟出剑招五十,此后几十年卫戍阳境界一路高歌猛进,五十剑招也愈发精深。因为剑招源自宁逍遥的破崖一剑,剑招就取名叫做破崖,听着也很有气势。 这一支北行的商队其实就是剑雨阁在山下的产业,凉州作为边陲重镇跟北疆西域接壤,本身商业氛围就很浓重,各方商人都会在凉州聚集分散,启元跟北疆对峙关停了七七八八的商路,但剑雨阁名下的产业显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依旧会有马队带了丝绸茶叶北进草原去跟草原人做生意。 剑雨阁这一辈的年轻人也依次跟随马队下山历练。 “卫师叔,咱们本来对于下山历练还是挺期待的,可这一路下来小毛贼都没遇见一个,实在是无趣,早知道我就让父亲去跟大长老求求情,让我跟着卫清明那小子去江南算了,最起码可以去见识见识那些南方似水般的小娘也好,说不定还能领回来一个当媳妇,每天看着山上凶神恶煞的师姐师妹,烦也烦死了。” 马队里驼着货物的都走在前面,出来历练的都在马队的后面跟着。一个长相还算清秀的背剑年轻人跟一旁的正在马背上闭目养神的一个老者抱怨。 “去哪儿都是修行,你真当卫清明去江南就很享受啦?大错特错!一座江湖两边看,启元这边总有大风流,卫清明一路上,恐怕只会比咱们还要艰险。” “真的假的?不都说江南的男人都是些只会吟诗作画的软脚虾吗,估计那些江南小娘都会很嫌弃他们呐!” “是不是软脚虾我到不清楚,不过你在你师姐跟前一直都是缩头乌龟我到见识过。” “这不是好男不跟女斗,我让她们来着。” “呦,感情是你一直让着我们啊,不过你刚才说什么来的?凶神恶煞?你倒是说说咱们师姐妹是怎么个凶神恶煞法?” 同行的人当中自然就有山上的女弟子,而且很不巧的年轻人刚才才说的话都一字不落的被听了去,一个长相颇有英气的女孩立刻就牵马上前开始质问。 “没有没有,灵儿师姐你一向是我辈的楷模,佩服还来不及怎么会说你坏话呢,是不是卫师叔?” 年轻人想要卫师叔替自己说些好话,一个劲地朝老者使眼色,不过卫师叔不闻不问,就是装作看不见。 “楚小年,你别朝卫师叔使眼色了,就你那张阴损的嘴能说出好话才是见了鬼,还不快快过来让我好好教训一顿。” “嘿嘿师姐,咱们山上谁不知道你大人有大量,你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啊。” 说完名字叫楚小年的年轻人拍了下马屁股就跑开了。 被叫做灵儿的女孩子紧追不舍,人烟稀少的戈壁滩上阵阵嬉闹,也算有了些人气。 “你还不停下!” 灵儿紧追在楚小年身后,却不想前面的楚小年突然勒住了马,灵儿差点就撞了上去。 “你找死啊!” “师姐你听,好像有什么动静!” 楚小年坐在马背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手搭在眼前极目望去,然后又翻身下马趴在地上仔细辨别。 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灵儿也收敛了神色不再跟楚小年打闹。 “有马队,速度很快,不是骑兵就是马贼!我们得赶快回去通知卫师叔!。” “常走的商路竟然也会遇上马贼?” “就是因为是商路才会遇上马贼,我听着人数可不少,咱们赶紧去告诉卫师叔早做准备。” “才一队马贼就让你慌张成这样,出息!” 虽然嘴上满不在意,但灵儿也赶紧调转了马头,毕竟是第一次出门,要说跟人打架的经验估计还没有山下的小孩多。两人拌嘴吵闹此时已经跑出老远,早就把商队甩的不见了踪影。 两人狠狠甩着马鞭,恨不能屁股下的马能就地生出俩翅膀直接飞回去。 第五章 救人同行 “师傅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 木三千跟师傅在路上远远地看见了一支马队,再远点的地方却来了一队不只是北疆骑兵还是马贼,本想躲在沙丘后面先将形势好好看清楚再作打算,可偏偏不巧的是这支来势汹汹的快骑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估计是早就做了周祥的安排,除去前面一队人马拦截,后面又出现了不少人马,明摆的要把送上门来的商队给包圆吞个干净,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但倒霉了木三千师徒两个,关咱们什么事啊! “什么词?” “叫无妄之灾来的,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被无辜牵连了?” “哎,我倒觉得这是上天故意让咱们跟那支商队扯上关系,说不定你的善缘就是那支商队。” 张真人明显更加淡然,真人风范显露无疑。 “我说徒弟,你觉得是商队的那一活伙人厉害,还是先前跑出去的那两个厉害?” “厉害不厉害我可看不准,不过要是打起来的话跑出去的那两个肯定吃亏要少,马队的那些人同时还要照看货物难免要分心。” 虽然不知道师傅问这个干啥,但木三千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了自己的看法。 “嗯,有道理!” 张真人重重的点头,然后翻身就上马挥着马鞭开始驱马狂奔,方向正是落单的那两个人。木三千顿时傻了眼。这真是武当堂堂掌教?丢下一个十岁的孩子果真大丈夫所为?木三千差点吐了一口老血,慌忙也跳上马背赶紧追赶。 “师傅你等等我!” 生怕自己被落下成了马贼刀下的冤死鬼,木三千连忙追上师傅。 “师傅你是武当堂堂掌教,怎么见了几个小毛贼跑的比我还快?” “多嘴,为师自然不怕区区小毛贼,你没看见那两个落单的男女已经被侧翼包抄过来的马贼给围住,师傅这是赶去救他们。” 切,是这样才怪,分明是害怕了才骑马过来,混在商队周围就算不能躲过一劫也能削弱目标,那些个劫财劫色的贼人总不至于跟一个穿的脏兮兮的臭道士一般见识。木三千也不揭穿师傅,只是在心里暗自诽腹。 不过师傅掏钱买的瘦马还是太慢,两人刚冲上沙丘还未下去就给马贼发现,侧翼的马贼极有默契的分出五人拦住了老道士跟小徒弟。到了近处便看得清楚,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全都是地道的草原人模样,骑的马也都优劣不同,这样一来就排除了是草原骑卒假扮马贼的可能,成建制的草原游骑马匹都是经过筛选,不会差别如此悬殊,再说就算为了做些龌龊事情需要假扮马贼,以北疆游骑的个性也不会细致到专门去选些劣马来装模样。 这几个围上来的马贼挥舞着手里明晃晃的马刀,嘴里嗷嗷乱叫,喊的全是北疆话,老道士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来过几趟北疆,但北疆话却听不懂几句。 “师傅你说你是何苦来哉这么着急就冲出来,咱们躲在一旁起码把局势看清楚再选站哪边也好啊。” “嘿嘿,是为师鲁莽了,本想借那两人帮咱挡一挡,不料买的瘦马有些慢了,那两个青年倒也有几分本事,几下就突出了包围。” 张铭钧实为武当掌教,自然没把区区几个马贼放在眼里。木三千出身显贵,又自小跟着禁军统领厮混,大小场面也历经无数,当然也不会被轻易吓到。 不过在师徒二人看来极为正常的交谈到了那伙马贼眼里可就变了滋味。 奶奶的这些个南蛮子越来越来硬气了,往些年别说被咱们给围住,光是听到草原铁骑几个字就得吓的屁滚尿流。嘿嘿现在可倒好,给咱们围住眼见小命都不保了还有心情闲扯淡。 “老头儿一把年纪嫌命长找死,可怜这个小娃娃也要跟你倒霉,兄弟们上去给个痛快别耽误了正事,碰上他两个不知死活的算咱们晦气。” 五人中领队的那个生的虎背熊腰,偏偏长了一副贼眉鼠眼的猥琐相貌,他们几个显然听得懂中原话,方才木三千跟师傅张铭钧的几句交谈一丝不差的都给听了去。 “你俩就是烂在锅里的鸭子,只剩下嘴硬了,一会儿用咱们北疆的快刀给你们断去胳膊双腿,丢在草原上喂狼,到那时候还能说出硬气话才真叫人佩服。” “此言差矣,我们中原那边有句俗话叫做大丈夫能屈能伸,也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因为说了几句逞英雄的话就又被断去手脚的风险,聪明的人当然会选择闭嘴。你佩服的那种人硬不硬气不好说,傻气倒绝对是真的。” 木三千听见对方竟然还能说上几句中原话,尽管听起来腔调别扭但确实有些意思,就忍不住起意想要逗弄一下那个北疆汉子。 其余四人举着疆刀就要围上去一桶砍杀,虎背熊腰的猥琐汉子大喝一声:“住手!” “小娃娃年纪不大倒是牙尖嘴利,可知道身处江湖太过锋芒必露可是会容易惹祸上身。想来你的师傅忘记提醒你了?” “我师父就是他咯。” 木三千抬手一指一旁的老道士张铭钧。 “这个师傅也是最近新拜的,别人都说他打架的本事天下第一,我也不知道真假,正好你们可以试试,也算帮我验验成色,要是连你们都打不过我就改换门庭了去。” 张铭钧乐的看徒弟跟几个笨马贼斗嘴皮耍心眼,只是没想到木三千几句话就把自己也给拖下水,偏偏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就只能眯着眼睛犯傻充愣。 如此以来反倒把五个马贼给唬住了,这个浑身脏兮兮的道士难道是个狠角色,一直似笑非笑的搁这儿是想来一出扮猪吃老虎? 猥琐汉子眼珠子转了几转,马上说道:“别跟这儿吓唬老子,知道老子是受了谁的指派来的么!说出来吓死你!还能让你个小娃子几句话就给打发了。” 木三千坐在马背上听得直乐,他们看起来凶神恶撒的,心眼子真没多少,自己几句话就让他把背后的靠山给抬出来撑腰壮胆,先前师傅还指望商队的人给挡上一挡真是高看了他们。 “能不能打发你不好说,不过你们想掳劫商队是没什么指望了,另外我再送一条建议给你,现在就逃跑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另一边楚小年跟卫灵儿赶回去跟卫师叔回合,到底是有剑雨阁高手坐镇的商队,三十多个马贼来回冲击之下竟然都是无功而返,非但如此反倒让剑雨阁的弟子护卫给打落下马好几个,突袭之下硬是没能给商队造成太大的麻烦,除去几个送货的护卫受到点皮外伤,几乎可以说是毫发无损了。 见着商队这边已经风平浪静,前来袭扰的马贼尽数被打散只留下了几具尸首,楚小年跟卫灵儿马上就想起来他们冲破包围的时候不远的沙丘上有一个道士模样的人骑马冲出来被几个马贼给拦住,尽管身份不明起码跟来袭的马贼不会是一伙。同卫师叔说明了情况两人就折回去,如果那名道人是想要前来告知危险,楚小年等人怎么着都要救一救。 木三千老远就看见最早的那两个青年又骑马回来,心想马贼应该没有给商队造成太大损失,便不再继续周旋。 “算你们命大,我们撤!” 猥琐汉子也注意到他们的突袭已经失败,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们受到的指派只是抢夺货物,现在更没有了伤人的必要。 第六章 武道四境 楚小年跟卫灵儿远远的看见围住老道士的几个马贼并未行凶就撤离逃散虽然感到有些诧异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木三千跟张铭钧都是中原人装扮,同样是中原凉州的几人在心里早就假定老道士不会是什么歹人。 “方才有马贼前来袭扰,我跟师弟只顾着回去通知师叔还有其他同门做好应敌准备,没来的及支援道长,不知道长匆忙赶来是否为了告知危险?” 卫灵儿突围的时候却是看到了张铭钧骑马赶来,这会细细打量起来老道士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旧道袍,面目和顺,也不像是什么心怀叵测之人,就猜可能是老道士发现了有马贼要掳劫商队,就赶过来警告他们。 “确实如此。” 张铭钧张口回答,一脸的真诚。 “贫道跟徒弟北上游历,在那边的沙丘后面休息时发现有马贼意图不轨,看你们也是中原人模样就想着他乡遇故知也是有缘,就跟徒弟前来相告,不曾想贫道的两匹瘦马实在跑不快,没能提前告知实在惭愧。” 是个眼睛没瞎的都看见你没出手好吧!没被马子额乱刀砍死还是靠自己跟那几个脑袋不太灵光的马贼斗嘴皮子才拖延到了商队的人打散了马贼赶过来吓跑他们。对于师傅的厚颜行径木三千只看的瞪眼,这也太那啥了吧,亏得他们不知道你是武当掌教,要是知道了武当山巍巍几百年的脸面还不得被你丢个干干净净。 楚小年对张真人也是印象极佳,帮没帮上忙先不说,光就是见着他们遇难没有躲在一旁袖手旁观已经就能让他们万分感谢了。这年头,就算是夫妻也不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锦上添花好做,雪中送炭难得。 这会儿卫师叔连同其他师兄弟都赶了过来,卫灵儿便把张真人如何发现有马贼埋伏又如何奋不顾身的前来报信的经过给讲了一番。 “竟是如此,劳烦道长费心了。” 可能是因为剑雨阁老阁主是在武当山上观看宁逍遥跟老掌教一战才有所悟,练成了破崖五十剑方能有了剑雨阁今日的景象,所以剑雨阁上下对道门中人向来礼待有加,这会更遇见个主动出手相助的老道士,那就更加气。 “敢问道长名讳?” “贫道姓张,俗名张明君,方才也是见商队都是中原人氏,他乡与同乡殊为亲切才冒失赶来,唐突之处还望见谅才是。” 张真人拱拱手,脸不红心不跳的收下了对方的一番感谢和恭维。 “原来是张真人。张铭均,张铭均,老朽没记错的话现任武当掌教就是张铭均张仙人,莫非不是?” 卫师叔知道武当山现在的掌教就是张铭均,眼前的这个老道士说自己是张铭均,看年纪应该差不太多,可气态却不怎么像是一派宗师,但还是开口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是不是,老道的明君二字是明月君子中的明君,跟武当掌教只是音同而已。贫道不成材有幸跟武当掌教姓名同音,也曾因为这个闹出过不少笑话。” “哦,原来如此,不过跟武当掌教姓名同音也算是有缘了。” 听见两个人你来我往,还尽都是恶心死人不偿命的嘴上人情,加上师傅故意装模做样,木三千干脆直接看的翻白眼了。 卫师叔瞧在眼里只是觉得有趣,楚小年倒是紧张,担心刚才的一番混战伤到了张真人的爱徒可就不美了。 “这么小就能跟着师傅出来历练,肯定也不是普通孩童,必然会有些过人之处,师弟你的担心要多余咯。” 被卫灵儿这么一提醒其他三个师兄弟也都围上来。 刚满十岁的木三千个头不大,骑在马背上脚都够不到马镫,圆乎乎的脑袋上刚长出了短短的发根,大眼睛小鼻子,呆萌的样子跟集市上卖的布偶一样,很是惹人喜爱。 “我来教你几招剑法吧小弟弟,学会之后你就能保护自己,甚至保护你师傅了。” 卫灵儿是剑阁卫氏嫡系,剑雨阁虽然也有武学不外传的规矩,但是卫灵儿想要教一个孩童几招简单的剑法也没人会阻止,况且用几招不值钱的功夫来换取老道士小道士对剑雨阁的好感还是挺划算的。 “不要不要,拳脚小功夫纵横真英雄,个人的武功再厉害也抵不过一支军队,而且学功夫又是冬练三九又是夏练三伏,苦的很,我才不练。” 卫灵儿倒根本没有想到才年仅十岁的木三千会如此干脆的就拒绝了她的好意,锋利的宝剑已经抽出剑鞘小半,这会儿抽出来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娃子年纪小口气不小,不过咱们要是真能手握万千军队,也的确就不用每天辛苦练功了。” 楚小年神经大条没察觉到状况,只是觉得木三千讲的似乎有些道理。 “劣徒无知,辜负小姐的好意了。剑雨阁的破崖五十剑脱胎于当年宁逍遥跟武当山老掌教莲花峰一战宁逍遥使出的破崖一剑,那一剑剑意纵横,说不尽的写意风流,老阁主能从那一剑中有所体悟,并创出了破崖五十剑,其中自然是有妙处。” 张真人身为武当山现任掌教对当年一战以及剑雨阁破崖剑的来历当然都很清楚。 “在我们修道之人看来,练武也是修心,一重境界一重天,你都没有练过武功,哪里知道其中蕴含的大道理。” 后面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木三千的。 “是,师傅,徒儿知道错了。” “哈哈哈,你说的也没有错,练武之人就算是练成了宁逍遥那样的剑仙估计也扛不住数万人马的冲击。” 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卫师叔笑着宽慰木三千。 “真人见识广博,连我剑雨阁破崖五十剑的来历都知晓的如此清楚,是老朽眼拙,灵儿擅自想要教授高徒是不自量力了。” “哪里,贫道身为道门中人自然会到武当山拜见真武,也是听武当山的师兄们说起这才知道。” “真人不必自谦,敢问真人北去何处?” “贫道带着徒弟出来这次也是想让徒弟多长长见识,往北边要去额伦湖。” “那就太巧了,老朽护着这支商队也是要往额伦湖那边去,道长不嫌弃的话就跟咱们同行,一路上也好跟道长请教些学问。” “是啊道长,咱们同路相互做伴还能有个照应,虽然现在咱们是在北疆的地界里,但咱们剑雨阁也还是有自信能安然往返,等到回了凉州更能派人护送。” 说这一番话不是卫灵儿小瞧了张真人,卫灵儿在年轻一辈中称得上是佼佼者,年纪轻轻便过了初识境界,只差一线就可跻身明理。江湖武夫都讲究个大小排名功力深浅,由古至今江湖武夫世代点评归纳总结,大致划分境界用以区分高下,不管何门何派,不管儒门道家又或是禅宗,功夫武力登堂入室称为初识,再往上是明理,到达明理境界便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随便一个门派都足以奉为卿好吃好喝的当做祖宗一样供起来。再往上那就是宗师神仙级的人物,通晓世间万象,窥视天道真理,是为知命。知命境界的高手,宁逍遥和上一代的武当掌教算是两个,其他也都是显赫宗师,或者归隐不闻,总之都是听过没见过的人物。至于那个高高在上的逍遥嘛,估计是说天上的神仙吧。 以卫灵儿的修为来看张真人,竟是完全看不出丁点的气机流露,如果不是这个道士修为高出自己许多,那就是他那点微末的道行恐怕连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既然别人先帮了自己,那总得对得住别人才行,所以卫灵儿才说出了那番话。 “道长真人不露相,安危自然不用你来操心,可从没见你对我们这帮师兄弟如此关照过。” 楚小年从旁刚说了两句就给卫灵儿抬起一脚踹下了马去。 “我这个师姐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暴躁了点。” 楚小年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讪讪笑道。 “那就打扰了。” 张真人呵呵一笑也不推迟,马背上做了个揖就应承下来。 这次轮到木三千很忧郁了。和尚师傅真是所托非人啊。 “师傅师傅,您好歹是武当山的掌教不是,和尚师傅还经常说您打架天下第一呢,刚才咱们马贼团团围住也不见您出手,要不是徒弟我聪明机灵,估计咱俩就得被那几个彪形大汉给剁成肉酱了。” 木三千显然对自己师傅方才的表现很不满意,自己的和尚师傅虽然不会打架只会吵架,但好歹吵架也给吵出个天下第一不是,如果道士师傅既不吵架厉害,也不打架厉害,那自己这个师傅拜的可真是不值。 “那师傅待会给你露一手?” 张真人跟木三千相处这段时间对自己这个小徒弟的脾性也算有了点了解,自然知道木三千为什么想让自己露一手,只是自己的这一手实在是不怎么合适随便外露,要露的话也得找着个合适的机会也才行。 “算了算了,师傅你也别为难了,一大把年纪再弄出个好歹,到时候我可没办法跟武当山上其他师叔师伯还有和尚师傅交代。” 张真人听得木三千老气横秋的做派顿时有些气结,好像不止是有些忧郁了。 “为师不给你露一手还真让你小瞧了为师,我现在就告诉你,如果仅仅是这一队马贼,咱俩还真有出现的必要,西北方向三里路左右,还有几个人在那边等着,跟这几十个马贼比,他们才是大麻烦!” 半里路之外?还有几个麻烦的人?连个鸟毛都看不见的地方!木三千白了一眼很是无语。 到底是凉州数一数二的江湖势力,这一会功夫商队已经收拾停当,受伤的人也都处理好伤口上药包扎起来,货物重新清点清楚,随时可以出发。 这次是卫师叔跟张真人还有一名剑雨阁弟子走在最前,楚小年卫灵儿加上木三千还有剩下的剑雨阁弟子分在中间和最后。 既然一路上跟剑雨阁的商队同行,那就必然会受到照顾,来而不往非礼也,那就帮你们清扫一些路上的挡路虫罢。 老道士张铭均坐在马背上忽然睁开了一直都微微眯起的双摇,一道常人难以察觉的气势瞬间以老道士为中心散发出去,忽而远处的草地里惊奇了一片飞鸟。 楚小年跟木三千吊在商队的最后,楚小年觉得这个小家伙真是有趣,常能讲出些如天降惊雷般的话,就一直跟木三千聊的热闹。木三千问楚小年他们不出来历练的时候在山上都干什么,因为从草原回去后他也要跟着师傅在武当山上生活,只是不知道武当山上跟剑雨阁是不是一样。 “乖乖,原来道士师傅真的很厉害啊。” 木三千看着远处忽然说道。 “你刚才说什么?” 楚小年讲的起兴,木三千听得认真,却不知道怎么忽然愣了神,看着远方小声说了句什么。 “小侯爷,咱们撤吧,那支从凉州来的商队里面有个高手。” 离商队三里开外的一处低矮小坡上,有五匹马并立,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马上坐着个年纪不大样貌清秀但眼神极为阴狠的少年。 “比老师你还高?” 少年啧啧嘴问。 “只怕要高出很多。” 一旁的老者浑身都罩在一袭灰布袍子里面,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钉子在金属器上划过。 “那好吧,反正那些乱民都死绝了本侯爷也没了兴致,只是没能把南院的货物抢了有了遗憾,算了,回去给表哥好好念叨念叨,草原上忽然来了一个比老师还厉害的人,表哥应该会高兴。走了!” 五骑调转马头很快就消失在了草原上。 第七章 天生我才 “师傅,你先前惊起大片的飞鸟那一手真是厉害,我虽然看到了从你身上有股什么东西发散出来,但却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的,师傅你能给咱说道说道呗,我要是学会也当你的徒弟也不丢脸不是?” 跟自己的这个徒弟相处越久老道士张铭均越觉得老和尚文空有两个字说的在理,这小子再怎么说也是堂堂前皇室子孙,怎么就弄得满身无赖气息,不说琴棋书画经纬纵横,可也不能耍无赖跟喝白开水一样没滋味吧。先前还嫌弃自己不露两手看看,这会倒上赶着”师傅师傅“叫的起劲。可真是奇了怪了。老道士怎么想怎么觉得有意思,好在因为自己买的两匹瘦马,速度太慢跟不上商队,就跟姓卫的老头说了一声,跟徒弟两人吊在最后面,也不怕说话被谁听了去。 “我说徒弟啊,为师这一手你看到了但还是没有瞧明白,那些草丛里的鸟儿被惊起是因为动物在察觉危险的本能上要优于咱们人,但有些修为的人则不在此列,或者说修为越高你的某些本能就会越敏锐,师傅故意气机外泄,正是想吓跑三里外的那些挡路人。” “气机外泄?是个什么东西?” 木三千大小远离江湖,养尊处优于宫室王庭自然就不知道一些武功上的门道,不过先前老道士的那一手确实引人入胜,木三千自然打心底有些崇拜。 “气机嘛,给你打个比方,人有呼吸,一呼一吸之间同天地自然周身循环,通过一些方法修炼之后,能让你像是水杯那样,能够储备一些,这些能量在你的身体里每时每刻都在沿着经络穴位游走循环,周而复始便能强身健体。当然这都是浅显的解释,不过到达一定的境界之后你的身体跟外部环境的联系交换会密切的多,甚至你可以通过本身去影响外部的环境,刚才为师气机外泄,便是以自身的力量去催动身外环境。” 既然木三千有兴趣,做师傅的当然不会藏着捂着,甚至恨不能倾囊相授才好。不过张铭均也深知循序渐进的道理,所以只是浅显的跟小徒弟讲了讲武当山养气功法的入门,根基筑的结实日后方可建起高楼。 “那师傅怎么才能修炼气息?” “你想知道?” “嗯,想学想学!” “先前那个女娃子想要交给你一套高明的剑法你不学,跟为师学这个浅显的入门功夫?” “嘿嘿,学剑威风是威风,可师傅你看我才十岁,一把剑立着就跟我差不多高了,拿着都费劲,还是先跟师傅学些简单的,再说了,师傅你也说过那个叫什么“破牙”的剑法是在武当山上看老掌教跟人打架才悟出来的,那咱们武当山上肯定也有剑法可学,比那个“破牙”可要高明不知道多少,等回了武当山我再求师傅教我就是。“ “你小子的如意算盘打的倒是叮铛直响。” 老道士张铭均给木三千念了一段练气入门口诀,又叮嘱说要先背在心里,等到了可以落脚休息的地儿便可以试试,门外汉想要练气修行,可是要费一番心思的。 “为什么要等到有歇脚的地方才能练啊师傅。” “虽然气机人人都有,但寻常人自不可察,想要感觉到自身的气机流动非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不可,这样可以不受打扰专心入定。” “哦,那我知道了师傅,我先把你交给我的口诀再背两遍,省的忘了。” “你已经记住啦?” 张铭均有些不可思议,那段口诀虽说不长,但也有三百多字,自己的记性算是好的,可第一次学的时候也是手里捧着书看了好几遍才记住,这小子不过是听自己念叨了一遍就记住了? “记住了啊,我记性好,和尚师傅说我是过目不忘。” 乖乖,好一个天生慧根,真是捡到宝了! 当下老道士张铭均就不再说话,让小徒弟坐在马背上自己好好的背口诀,心里却仍不停的感叹,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天才这一说。 这时一老一小两人跟着商队朝着东北方向已经走了五天,在第六天的时候商队到了一处驻扎在河边的帐庭,听卫老头说了才知道,他们的这生意是跟北疆狼庭部做的。这几帐人马驻扎在河边就是专为了跟剑雨阁的商队贸易。 贸易之后商队继续往东,到了房山镇就可以折回南下,入了凉州后就是一路坦途。 老道士正盘算着在房山镇就跟剑雨阁的人告别,商队要南下,他们的目的地却还要往东。 “我说徒儿,咱们这五六天一直跟着剑雨阁的人白吃白喝,虽然他们也没有嫌弃不高兴,可我觉得这样毕竟不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是。可为师身上连几两银子都欠奉,也送不了人家啥好东西,到时候拍拍屁股就走人显得咱们忒没良心了些,你说呢徒弟?” 老道士教完木三千口诀,眼看着在两天就要到了房山镇,欠剑雨阁的吃喝人情让老道士有些心里难安。 “徒弟?” 自己问了一声却没听见小徒弟答应,老道士扯住了缰绳回头一看,差点惊的眼珠子没掉下来,自己的小徒弟竟然坐在马背上就这么悠悠然的入定了! 木三千方才按着师傅教授的法子,心无旁骛的去感受身体里的那股气息,不成想就心神内敛意识放空,莫名其妙的就进入了全然忘我的境界。但他偏偏稳坐马背,随着马背的起伏摇摇晃晃就是不倒,就连见多识广的张铭均也给看的一愣一愣的。 “你小子就这么入定了?这下为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木三千怎么了这是?” 卫老头担心没了货物商队走的太快老道士跟不上,就让楚小年过来看看,没想到楚小年刚过来就看到眼前一幕。 “坐的时间长了估计有些困倦,不碍事不碍事。” 张铭均怕木三千奇怪的状态再给人瞧出什么,就伸手啪的一下打在木三千的脑袋上,直接把入定中的木三千给打了个机灵。 “怎么了师傅?” “没事,你刚才都困得快要睡着了,为师把你叫醒了而已。” “小弟弟困了不然到马车上睡会,咱们到房山镇也还要两三天,这一路别说你,我们也都给累够呛。” “一路上劳烦你们照顾贫道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哪好意思在多打扰。” 张铭均笑着推辞。木三千倒是没所谓,刚才是好像睡着了,不过被师傅叫醒后反而觉得很有精神,也不觉得累了。 “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楚贤侄还是去提醒你卫师叔一下,让商队的人都打起精神来。” 冤家路窄,上次拦住商队去路打劫不成的那一伙人中躲在远处观望的几个似乎贼心不死,他们一出现张铭均就察觉到了气息。 楚小年不敢耽搁应了一声就调转马头跑去告诉卫师叔。 “为师刚才还怕受了人家的恩情没法还,这不机会就来了。” “师傅你要跟他们打一架吗?” “不,为师打算先跟他们讲道理。” 老道士张铭均抬手捻着灰白的胡须,眯眼微笑。 第八章 打一架 北疆骑卒每年南下侵扰那都是有数的,中原人也想了,为啥每年秋收之际都会有大批的北方蛮子像是蝗虫那样南下,后来细细一琢磨,嘿,这个道理简单啊,这边中原秋收时节地里的庄家收了之后天气渐凉,那地里根本就不长啥玩意儿了,整个冬天都得靠了春种秋收攒下的粮食。 反过来想北疆也一样不是,只不过人家地里长的不是庄家,是草。等天凉草黄,大片的牛羊吃啥,到中原来抢点过冬的口粮,也算是合情合理。不过来抢口粮这事,道理是讲的通,但你敢来抢我就得跟你拼命,谁让咱们也得靠这点粮食生活呢。 可北疆人骑马射箭的功夫真不是吹的,跟他们打了无数次交道启元边军也学了不少。就比如那些个当新兵刚入伍的瓜娃子,满脑子的建功立业马上风流,整天跟小队长念叨怎么不出兵杀敌,难道当兵就只能龟缩在城墙后面等着北疆的蛮子打过来?在行伍里待过几年的兵油子每每这时就会教训道,你们懂个屁!一个个连北疆的草都没见过的新兵娃子就想着杀到人家老窝去?开什么玩乐! 若是有新兵不服说怎么不行,老兵油子也不气恼,然后慢悠悠的讲,你们可知道千年之前的大秦始皇帝为啥耗尽国力也非得修那个万里的城墙不可?那是有大讲究的,草原上的骑卒南下作战,一个骑兵两匹马,没有重甲全是劲弓利剑,咱们中原人打仗就爱排兵布阵,自己人窝里斗还好使,对上了那些个草原骑卒根本就是没用,什么重甲骑兵冲锋,步卒推进,全都玩去!根本不灵! 他们有这么厉害?从老兵的口里说出来也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他们也不是厉害,只是说思想不一样,他们呐,打起仗来没规矩,草原骑兵速度又快,快马到你跟前唰唰射你两箭,你想抽刀砍回去人家马快你砍不到,你也用弓箭射回去,还是人家马快射不着,来回冲几次,咱们的阵形就乱了。就算你能打过,你想斩尽杀绝,追出五十里地保准你先死,草原上一望无际,除了草全是草,中原人进去容易,再出来就难了。况且草原人住的是毡房帐篷,养的是四条腿的牛羊,本来就是逐水草而居,人家说走就走,咱们怎么比,有家有室有田有地,等你们回了家找个媳妇儿生了娃,就跟栽在地里的树一样,轻易挪动不了咯。 那可怎么办啊,这样说来北疆人就跟是咱们的克星一样。 所以才说大秦始皇厉害,他干脆建起长长的城墙,反正草原蛮子也不会攻城战,自然就御敌于城墙之外啦。不过现在北疆的那个皇帝,啧啧,真是厉害,趁着咱们启元跟后唐南楚打仗的空占了河套往西往北一带,仿照中原建郡县管理,生生的捣鼓出了一朝两样的景象。 可咱们启元李氏更厉害,朝堂上文有首辅王明阳,武有大将军杨问远,而且你可知道近十年来声震南北的启元铁骑就是这两个人花了几十年的功夫打磨出来的,若是日后真想跟那些北疆蛮子打仗啊,就去投了三十万铁骑,保管能杀几个北疆蛮子! 南北相互对峙这么多年,对彼此倒是愈发的了解。 大老远就看见一对快马朝这边飞奔过来,卫老头立刻就让商队停下,全员摆好阵型互为犄角,一直藏着的弓弩也都掏出来严阵以待。 “卫师叔咱们跟狼庭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估计北疆的朝廷里都有咱们的货物,可这一趟出来连着两次都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我看,这些人可不像是一般的马贼。” 卫灵儿身为剑雨阁嫡系,长辈们很多世俗密事也都不会有意隐瞒,自然也就知道剑雨阁跟北疆狼庭王帐的关系。 “跟北疆人做生意向来就招人眼红,不光是凉州,恐怕北疆这边也有人觊觎已久。狼庭虽然也是北疆王帐,可这几年渐渐式微,免不了会有人按捺不住。” 卫师叔作为剑雨阁里的长老,像是带着年轻一辈出来历练的事情本来极少插手,不过这一次却意外的随商队出来,其中自然有卫灵儿这个剑雨阁嫡系的原因,另外也是因为剑雨阁跟北疆狼庭这边的生意,狼庭在北疆的话语权越来越小,剑雨阁自然也要早作打算。 那边一队快骑到了商队十丈处便勒马不前,显然来的人也都知道南来的商队里会配有弓弩这样的东西,先停在一个安全的距离试探下怎么都好过莽撞的冲上来。 “表哥你看,那一队南来跟狼庭做生意的就是启元凉州剑雨阁下的产业,剑雨阁嘛倒是实力平平,不过这队人马里面倒是有个厉害的角色,赫连老师都说自己也不是对手。” 最早驱使流民去抢劫商队的北疆王室少年这次真领了表哥前来,不过他口中的表哥骑在一匹雪白马背上,裘衣锦服,身材却比他这个表弟要小巧许多,而且样貌比之更加清秀,甚至说是俊美都不为过了,特别是长长的睫毛下面那一队水灵的眼睛,简直可以勾人心魄。 “剑雨阁要说能有人实力是在赫连先生之上,那就只有老阁主卫戍阳和一两位大长老兴许有这个实力。先前听眼线说,这支剑雨阁的商队里面有五六个年轻面孔,还有一个老道士,兴许是山上的年轻人下山来历练,那位高人莫不就是剑雨阁请来的老道士?” “表哥心思缜密,少昊自叹不如。狼庭呼延賀国可汗去世之后他的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狼庭的家底早晚被他们败光,与其等他们自己耗尽,倒不如咱们分了,也算是帮着呼延賀国保存了他一辈子的心血。” 说话的少年名叫拓拔少昊,拓拔乃是北疆皇室姓氏,少年姓拓拔自然就是皇室中人。 “你的拳脚功夫要是有你拍马屁功夫的一半也好,赫连先生也不至于整天跟在你身后辛苦。” 被拓拔少昊呼作表哥的少年神情冷淡,说话的时候只是注视着前方的商队,连头都不曾转一下。 “哈哈哈表哥教训的是,等这趟围猎结束我就回去好好练功。” 拓拔少昊被比自己小一号的表哥教训也不生气,只是摸着自己的脑袋哈哈大笑。 “别没个正形,让下面的奴才见了,你还有什么威望。” 听到这话跟在两人身后的赫连隆述和其他几个高手隐晦的相互看了两眼,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事实上他们甚至认定了这个事实,自己虽然有些拳脚本事傍身,但跟他们天生皇家的人比起来,依然是地位低微。 “你跟我上去,你们几个在这里待命,咱们去会会那个高手。” “好嘞表哥!” 拓拔少昊挥手甩了个鞭花,胯下的宝马就极为驯服的压着步子跟在表哥的雪白宝马身后,悠悠然的向着那支商队靠近。 两骑压着步子来到商队五六米外停下。 “师傅那个骑白马的,是个女孩子吧?” 商队被人堵住了去路,老道士有心临分别的时候还给剑雨阁一份人情,便领着木三千骑着两匹瘦马到了商队前面,木三千离着老远瞄了一眼就看出了门道,对面骑白马的那个体态气质自然流露,虽然在着装上跟男子无异,但还是给木三千瞧了出来。 “这么远都看的清楚?眼神不错啊。” 老道士张铭钧心如明镜,自然也能知晓。 “你们是什么人也敢拦住我们去路,可知道就连草原上声名显赫的狼庭部族见了我们都得气气的。” 商队里一个剑雨阁的年轻弟子见两个人大摇大摆的就慢慢压了上来心里顿时火气冲天,想到剑雨阁虽然在凉州境内几乎说是可以呼风唤雨,但在北疆恐怕还没有太大的震慑力,就顺口把狼庭给搬了出来,如果对方只是一般的小马贼肯定会有所忌惮。 “草原狼庭我倒是知道,不过声名显赫就有点勉强了。” 拓拔少昊本来就不把狼庭放在眼里,今年狼庭式微,更是有心想要吞并,这会儿又怎么会被对方口中的一个狼庭吓到。 倒是剑雨阁这边有些意外北行草原一路上竟遇到很多会说中原话的北疆人,尽管在他们听来还很生硬。 “多嘴!” 白马少年嫌自己的这个纨绔表弟多嘴瞪了拓拔少昊一眼,拓拔少昊立刻噤若寒蝉,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这个表哥颇为惧怕。 “明人不做暗事,咱们知道你们跟狼庭一直有生意往来被狼庭视为座上宾,也知道你们背后是启元凉州的剑雨阁在撑腰,本少爷无意干涉你们的生意,虽说现在北疆跟启元相互对峙,不过至少还没有摆到台面上来相互捅刀子,所以本少爷也不会仗势欺人。但是听我表弟说你们的商队里有位剑雨阁的高手,在下不才希望能领教一二。” “本公子?” 一个漂漂亮亮的姑娘家偏偏女扮男装还自称什么本公子,打小就身边侍女丫鬟环绕,木三千也从来没有什么主仆有别的自觉,跟下人打打闹闹偶尔恶趣味的占占便宜,眼前那个北疆少女拙劣的装扮让木三千觉得又去,又见她还妆模作样一脸严肃的样子就顿觉的好笑了,于是不经意间就笑出了声。 两边对持之下气氛紧张,木三千忽然一笑就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白马少年”这才注意到商队里面还有一个不大的孩子正一脸深意的看向自己,女孩子心思自然天生敏感,兴许察觉到了什么就不由得邹了邹眉头。 木三千身旁的老道士张铭钧也不说什么,只是眯着眼似笑非笑,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拓拔少昊一直是察言观色的个中好手,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表哥心里定然对那个孩子的笑声有些不快,当下就拍马上前上臂一扬,手里的马鞭像是毒蛇那样,刁钻的向木三千奔袭过去! “竖子安敢!” 楚小年卫灵儿等人都没有料到对面的少年只有两个人还敢抢先动手,更没有料到迅猛一击之下目标竟是木三千这个年仅十岁毫无还手能力的儿童! 众人之中还是卫老头率先反应过来,马背上纵身跃起手掌如勾便稳当当的抓住了空中的马鞭。 拓拔少昊回肘拉紧,那边马鞭的另一端在卫老头的手里纹丝不动。 “纵然是在你们北疆的地界,你们也太过放肆了!若是惹怒老夫,五息之内便取下两位首级,就算两位身世显赫等到北疆王帐得到了消息我们也早就出了北疆。若是想讨教一二老朽自然了一奉陪,可若是敢对老朽的朋友不敬,休怪老朽手下无情!” 卫老头是剑雨阁山上有名的孤家寡人,性格古怪极少跟人亲近,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卫老头年轻的时候也跟着家里的长辈在镖局里当做几年镖师,后来在北疆出了差池,那一队人马到最后就剩卫老头自己活着回到了凉州。所有卫老头对北疆人向来欠缺好感。 话虽然说的厉害,但卫老头还是一丢手把马鞭松了回去,这趟出来毕竟带着宗门里的年轻一辈,若是自己的话杀掉几个北疆贵族宗亲后一路隐蔽疾行,相信也能安然回到凉州,但是他身为剑雨阁的长老不能轻易就让年轻人身陷险境。 “回来!不得鲁莽,你行事如若再没有规矩回去后就让姑父关你的禁闭!” “是表哥。” 两人的出现原本就会让剑雨阁的人万分警惕,拓拔少昊的突然出手只会让情况向着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就算白马少年之前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只为武道切磋,相信这次遭遇也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卫先生,”老道士张铭钧依旧面色安然,像是早就预料到卫老头会替自己的徒弟挡下那一记刁钻的袭击。“跟那位骑白马的小哥切磋之事就让贫道来好了,毕竟刚才那个少年出手袭击的是我的徒弟,如果这个时候再让先生出面,莫说我那个徒弟会笑话贫道,就连贫道自己都会觉得脸面挂不住。” “道理该是如此,只是道长?” 卫老头一身修为不低,就算是在人才济济的剑雨阁里也能排的上号,毕竟是只差一步就能上知天命的高手。所以卫老头听老道士说要由他来出面就不免感到担心,一路上两人朝夕相处早晚论道,对老道士的道法明辨自然是只有佩服,可是在老道士的身上卫老头没有察觉到丁点的气机波动,完全就是个武道门外汉的模样,但他此刻说起要由自己来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一边的楚小年跟卫灵儿同样也在担心,他们路上悄悄问过卫师叔,老道长敢带着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远游北疆,莫不是说老道士是传说中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但显然从卫师叔那儿得到是个否定的答案。 “不妨事不妨事。” 张铭钧笑着宽慰,同时自己心里还在嘀咕,难道自己的做派竟然没有一丝的高手风范吗? “既然道长坚持,那老朽就不加阻拦,不过道长还请量力而行,我们剑雨阁自然不会让那两个北疆小蛮子伤了道长。” “那多谢了。” 张铭钧拱手作揖后就驱马上前。 “你师傅,厉害吗?” 楚小年心里还是不停的犯嘀咕,就小声的问一旁的木三千。 “可能吧,大师傅说过这天下跟师傅打架能打赢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这样想的话那师傅打架应该还是挺厉害的。” 大师傅?楚小年有些不明就里。 “道长是剑雨阁的卿?” 白马少年跟拓拔少昊从小就拜的名师,加上北疆人勇猛善斗,两人自小就经常被丢到荒野,甚至小规模的战场里磨练,实战的经验比中原这边山门宗派的年轻弟子多了不知道多少,所以两个人对气机的察觉自然也相当熟稔,双手插袖姓卫的老头自然就被认定是这一群人里面修为最高的那个。意料之外的却是一个浑身脏兮兮丝毫不起眼的老道士第一个走了出来。 张铭钧笑着摇头。 “那你是着急送死好去投胎?” 这话是拓拔少昊说的,说完后又被白马少年恶狠狠的瞥了一眼。 张铭钧依旧笑着摇头。 “道长既不是剑雨阁的卿,自然没有必要替剑雨阁的人出头。” 白马少年对张铭钧还算礼貌,尊称了句道长。 “我来是出头不假,不过却不是为了剑雨阁,刚才那位少侠出手所对乃是贫道的小徒,到今天为止他做贫道的徒弟也才不过两个月不到的光景,贫道自然也没有传授什么拳脚功夫给他,不然被人欺负了找场子的事,就不必由我这个师傅出面了。” “原来那个弟弟是道长的爱徒,是舍弟鲁莽,在下代为赔个不是。” “赔个屁不是,道歉有用的话我先把你那个不男不女的弟弟给宰了,然后再亲自道歉如何?” 木三千被拓拔少昊当做第一个袭击目标,本来就有点无妄之灾的意思,打小就只有欺负别人从来没被欺负过的木三千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听见那个女扮男装的白马少年说替弟弟赔不是,木三千刷的火气就喷了上来。 “年纪不大,嘴巴倒是挺厉害。” 拓拔少昊听得清楚,碍于表哥在旁不好做什么,只能阴损损的冷笑。 “这倒是不假,我这徒弟的另一个师傅吵架天下无敌,估计他潜移默化也学到了不少,我正头疼以后怎么教他才好。” “烂柯山龙殊,请道长赐教。” 烂柯山贺知周是北疆武道第一的高手,十七岁便踏入明理境被视为北疆武道日后的扛鼎之人,二十七岁独自前往北极冰原,回来后竟然已经是恐怖的天命境,接连挫败数十前来挑战的北疆高手,从此成名,后当了烂柯山魁首至今已有四五十年的光景,白马少年自称龙殊,拜在贺知周的烂柯山门下本事自然不会低到哪儿去。 “我滴乖乖,竟然是烂柯山的人,就是不知道那个北疆武道第一人贺知周是他的什么人,师叔祖?我看差不多。” 烂柯山底蕴深厚,名声也是高的很,楚小年听白马少年龙殊自报家门后便暗自咋舌。 “什么烂柯山龙殊,看我师傅不把她给打成虫输。” 白马少年龙殊拔出腰间的佩刀也不见怎么动作就整个人都高跃而起,佩刀出鞘刀身极窄,到了刀尖处才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冷锋刀尖直刺瘦马上的张铭钧。 龙殊只出一招卫老头就忍不住赞叹,都说高手过招胜负立判,对决双方需要在刹那间就决定出手的角度速度时机,这名北疆少年年纪不大,但出手的那一下高手风范显露无疑,没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作为支撑肯定做不到这种程度,用惊艳来形容都不为过。 老道士张铭钧看的真切,自称龙殊的烂柯山少年这一手使的正是贺知周的绝技,贺知周用刀,更是用刀的高手,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是贺知周的刀中暗藏剑意,龙珠抢先一手直刺张铭钧,来势中分明就夹杂了剑势,只是出手就有了三四分贺知周的神意。 张铭钧也不躲闪,任由龙殊的刀尖一寸寸逼近。张铭钧自然不是目中无人的狂妄之辈,不躲闪并不是张铭钧托大,而是张铭钧主修气机天道,一身内力修为浑厚无比,在龙殊起手的时候张铭钧就已经气机流转,在身前方寸间形成了一个坚固的屏障,以不变应万变,龙殊尽管抢占了先机,但也会早早的露出破绽。 众人见龙殊身形鬼魅,速度快的像是离了弓弦的羽箭,可偏偏老道士还安坐马背上不去躲闪,龙殊娇小的身形瞬间就贴近了张铭钧,后面的卫灵儿楚小年只看到龙殊贴在老道士身前,以为龙殊急速的一刀捅进了老道士的身体,老道士似乎都已经动弹不得,于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心底还暗想这老道士偏要替自己的徒弟出头,可别死在了北疆荒凉的草原上。 龙殊也以为自己能一招建功,老道士根本就没有躲闪的意思,只能看着被自己一刀捅个透心凉,没想到的是平日里用起来削金断铁毫不费力的疆刀在老道士身前三寸的位置像是撞上了一堵钢铁浇筑的铜墙铁壁,竟不能再往前丝毫! 龙殊不由心惊,倒是小看了这个脏兮兮的老道士,原来也是有几分本事,怪不得敢第一个出来。 龙殊思绪瞬间便转了好几圈,但手上不停顺势双手握刀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了刀尖上。 如果是一般情况下别说是个人,就连坚硬的岩石都会被龙殊手里的疆刀刺穿,可是龙殊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压上后依然没能破开老道士身前的防御。 是个高手! 龙殊立刻就在心里作出了判断。 记得师傅曾经说过,当内力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加之运转熟练,就能把内力气机随意调度使用,即可伤人于无形也可保护自己身体周全,这老道士一定是运用气机在自己身前形成了护盾,才能阻挡自己。 张铭钧食指中指并起,抬手用双指在空中一划,两人身体间的空气竟然被生生的割裂,双指并行下形成的那一道气机攻势居然完全不输给龙殊抢先出手的那一击。 龙殊自小就历经无数次生死险境,早就捶打出了本能一般的警觉与反应,老道士那一记的恐怖也只有近在咫尺的龙殊真切的感受到,龙殊立刻收回疆刀护在胸前,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龙殊整个人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给推回去刚好落在白马的马背上。 “在下眼拙,原来道长才是舍弟师傅口中的那个高手,道长手下留情龙殊感激不尽,多谢道长赐教。” 一击之下刚才老道士分明有无数个机会去走自己的性命,龙殊回过神来不禁觉得后怕,没有在那个距离上根本感受不到方才的危险。龙殊自认打不过老道士,但跟他交手也不能说是全部收获。 “你也不错,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力,贺知周那老家伙倒是有个不错的徒弟。” 张铭钧称赞龙殊倒是真心实意,龙殊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并且还是个女孩子,能有这样的功夫颇足以自傲了。 “道长认识家师?” “贺知周是北疆武道第一的高手,就算不认识也肯定听说过的。” “原来是这样。道长深藏不漏想必也不是凡人,如果家师有幸能跟道长探讨一番向来师傅会很高兴。” “虽然出家人要清心寡欲,不能执着于胜负,不过若是贺知周的话我倒是乐意请教。” “那日后有缘再见,咱们走!” 拓拔少昊见表哥都没有从老道士那里占到定点便宜,自然也知道自己更没本事做什么了,就跟着表哥调转马头离开。 “真没想到那个不起眼的老道士竟然那么厉害,我倒是好奇他是什么人了。” 两人走远后拓拔少昊才开口说道。 “中原人有句话叫做天外有天,那个道士应该不是普通人。” “那我们要不要去跟师伯说声,不行的话就调骑兵过来,这样的高手如果不能为我北疆所用还不如杀了干净。” “不用,师傅这次出来是为了龙窟,万不可再生枝节,派一队游隼远远盯着,他们有任何新的动向及时回报。” “我这就全排。” 龙殊跟拓拔少昊还有几名随从来的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道长您真是真热不露相啊,原来您这么厉害!不过您用什么招击退的那个草原小蛮子啊,我们都没有看清楚,您能不能再给咱们使一遍?” 楚小年还有其他剑雨阁的弟子真是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一路上老道士跟徒弟不言不语,跟谁都好脾气,没想到还真是个高手来着。 “道长方才那一击,如果老朽没看错的话是气机流转体外,气机化形,老朽还担心道长,看来老朽才是有眼无珠。” “卫先生这么说可就折煞贫道了,贫道跟徒弟出来游历本就只打算着见识风土人情,一路上多受你们照顾,贫道先前有缘曾在武当山上学了些拳脚功夫,就想着帮忙打发了那些当道的麻烦,也算是当做些许回报。” 木三千听见他们又开始互相抬捧磨嘴皮子忍不住又开始翻起了白眼。 “师傅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到了房山镇也好给我换身新衣服,你瞧我的裤子一路上骑马都磨破了。” “对,还是赶路要紧,你们还要赶回凉州,别耽误了行程。” 被木三一提醒众人也反应过来,这趟出门已经两个多月,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在外事事难,特别是剑雨阁那几个年轻的弟子,早就已经是归心似箭。 “咱们边走边聊,老朽再跟道长请教些问题,还得请道长能够指点一二。” 卫老头尽管是剑雨阁上的长老,但好武成痴丝毫不在意身外虚名,既然张铭钧对武道也有涉猎,那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指点谈不上,贫道一定知无不言。” 第九章 近敦煌 又往南行了三四天的路程,张铭钧师徒二人加上剑雨阁的商队就到了房山镇。房山镇再往南就是敦煌。老道士带着木三千不去武当却一路北行,路上又跟着剑雨阁的人兜兜转转,回武当之前的最后一站就是要去敦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道士先前遇上龙殊挑战的那一手,总之剑雨阁的人现在看老道士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所以张铭钧跟卫老头说自己还有徒弟接下来要去敦煌,跟他们就此别过的时候,楚小年还有卫灵儿明显就有些不舍。 老道士性格随和平易近人却又有一身的本领跟见识,木三千虽小但生的个玲珑心思,也很招人喜爱。 不过天下间没有不散的宴席,就算两人跟剑雨阁的商队还是同路,老道士张铭钧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打扰。 “老朽在剑雨阁的山上不理俗事一心专研武道,自以为在武道一途上还算马虎,在山上也没几个人能跟老头说几句真话。跟道长一路相处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如井底之蛙,这些年待在山上真是有些固步自封了。” 房山镇还是北疆的地界,不过是划分给近些年在北疆帝身前红的发紫的南院大王,整个河西走廊一州三十镇都在这个南院大王的掌控中。北疆能够将触角伸到中原边境,几乎可以说全都是这位南院大王的功劳,一城一镇,北疆骑卒能够占领据守,并跟启元一样连城结防安定军民,无不是靠了那位仅在传说中听过的南院大王。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苍宇之下茫然天地多是你我这样的凡夫俗子能力不达的地方。由此想来也就没有必要太过纠结境界高低武功大小,我道门祖师爷早就有言道法自然,兴许就是说人活一世不过尽力而为,只要不违背了自己的初心大抵就没有白白活一辈子。” 老道士张铭钧修的是自然天道,心境早就变得像是东边大海,落进去再多雨水风暴也难以激起波澜。 “老朽受教了,本以为世间道理天道酬勤,到头来竟钻了牛角尖,能在临别之际听道长一番话真让人豁然开朗。” 卫老头也不是啰嗦的人,既然到了分别的时候那就互道珍重各自前行,若是日后能相遇于江湖,再一块痛饮才尽兴。 倒是卫灵儿楚小年这几个师兄弟,一路上跟木三千相处实打实的有了些感情,知道分别难免,于是都拿出自己不多的私房钱给木三千买了新衣服小玩意还有一路上的吃食。 “楚哥哥,你先前还抱怨山上只能练功,吃饭虽然管饱但是每月给的几两碎银子就当真少的可怜,这么些年也没攒下多少,你就别破费给我买东西了,还是留着以后娶媳妇才是正事。” 木三千接过楚小年递过来的衣服一本正经的看着楚小年,大家听见木三千说话又是忍俊不禁。 “费什么话,哥哥我玉树临风气宇轩昂,一般人咱还真瞧不上,娶媳妇是重要,可也不着急这几两碎银子,我看你师傅挺厉害,也不像一般人,等你跟着师傅变成了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大侠,你再多多还给我就是。” “呸,这三千都还没出了房山镇就开始惦记以后怎样,你怎么好意思让三千叫你哥哥?” 卫灵儿依旧凌厉,三言两语就能让楚小年灰头土脸,不过到底是女孩子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什么心里话,就只是别过头去红了眼睛。其他人早就习惯了到哪儿都吵吵闹闹的两人,觉得这种轻松的氛围倒也很舒心。 送军千里终须一别,热闹相处了半月有余的老道士和小徒弟跟剑雨阁的众人就此分别,卫老头带着尽管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头却很好的年轻一辈继续南下回凉州,张铭钧则带着小徒弟还是骑了那两匹瘦马往敦煌方向走。 大多儿童若是聪慧至极心性便难以稳当,做事情虽然领会快但可能会疲懒难以坚持。所以每个行当里做的最好的可能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但肯定是最耐得住性子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那个。 老道士跟徒弟木三千骑着瘦马走在路上,张铭钧愈发觉得这个徒弟真是难能可贵,自打学会了呼吸吐纳木三千就几乎是一刻不停,就差把吃饭睡觉的空都用来练习。起初张铭钧怀疑木三千是因为天生慧根,所以学会了呼吸吐纳的粗浅入门功夫后用的越来越熟稔,身体便会不自觉的吞吐天地气机运转,由是一路上木三千昏昏然醒少睡多,无奈张铭钧不得不打起精神细心照看。 但很快张铭钧发现徒弟的忘我状态完全是他自己刻意的结果,这下子老道士就不免隐隐担忧。跟世间大多山门宗派不同的是武当自打祖师爷修成大道那天起走的就是顺其自然的天道,最是讲求心境。而刻意为之的话心里定然存了执念,如此一来有损心境的提升反倒是落了下乘。纵然自己的这个小徒弟天生慧根也只能是有损无益,毕竟心境这个东西天生不来。 可该如何跟徒弟讲明这些又让老道士犯了难。想想木三千虽然出身显贵,完全不输启元的皇室宗亲,但帝沙毕竟比不得像是猛虎盘龙一般的中原王朝,李显有心灭佛借此削弱世俗宗派的影响力,尽管帝沙只是个开端,可这家破人亡的苦难却实打实的落在了只有十岁的小徒弟身上不是。念及至此张铭钧又觉得小徒弟实在可怜,更不忍心跟木三千提那些伤心事。 左右为难之下老道士实在是忧郁的很。 “师傅自从咱们出了房山镇以来你就一直愁眉苦脸,简直比吃了苦瓜还难看,总不会是因为跟剑雨阁的商队分别伤心难过吧,想来想去也就卫灵儿长得水灵好看,还别说我也挺不愿意跟她分开。” 这天晚上两人已经到了敦煌城外。 敦煌自先秦就是连接中原通往西域的东西商路的咽喉重地,昔日商队往来贸易繁荣,敦煌既是东西交汇重镇融汇各方文化,在贸易兴盛的年代自然也繁华一时。后商路逐渐没落敦煌才由盛转衰,现如今提起敦煌都不免魏然叹息,那座曾经彻夜灯火通明,商队来往贸易发达,建筑琼奇瑰丽,有着强大商业文明的城,已经只剩下片片瓦砾无人问津的佛窟和无尽的惋惜了。 老道士点了堆篝火,给徒弟木三千烤了写风干羊肉,自己则就着清水吃了点饼。 木三千裹着厚厚的羊皮裘子,只探出个小脑袋来大口的嚼着羊肉,从房山镇一路到了敦煌城边上,虽然不时的就会因为练习呼吸吐纳不由然的入定达到全然忘我的境界,可依旧会在吃饭睡觉的时候瞥见道士师傅一直愁眉苦脸,就好像自己生病的时候喝了一嘴苦极苦极的汤药。 “休要胡说,为师都这般年纪了怎么还会对足够给自己当孙女的女娃子有啥想法。” 张铭钧被自己的小徒弟调笑不禁觉得又好笑又气恼,就顺手拾起地上的小土块朝木三千的脑袋丢过去。木三千眼瞅着朝自己飘忽而来的土块也不躲闪,任由土块丢在自己的脑袋上碎裂成了土渣渣后便用手摸着自己的脑袋傻笑。 老道士看着徒弟故作萌态,又不由得一声轻叹。 “知道你是天生的慧根,也许很多事情我不跟你说,你也懂。起初文空老和尚想让我收你做徒弟带回武当,虽然你是天生慧根,任谁都恨不能抢回来做徒弟的好苗子,可我却忧郁了。万年江湖风风雨雨,千百年武当山的传承,大概都不抵不过人命两个字。庙堂江湖本来是两个天地,就算互相牵扯也从没互动根基,可谁让启元出了个叫李显的皇帝,启元本就上应天运,一气横扫**乃是天命,启元的先皇们积攒下来的运道估计都给李显占了,他要乘势搅乱江湖庙堂,然后让启元更上一乘楼甚至驱铁骑北上一同南北,就目前看来恐怕很难有谁能挡住,最少西蜀是不行的。还好世上也没啥绝对的事情,要说有变数也不是没有。” 说到这里老道士张铭钧颇有深意的看了木三千一眼,却不想木三千已经歪着脑袋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又不知不觉的入定了。 “我这个傻徒弟啊。” 张铭钧身手帮木三千把羊皮裘子盖好,不远处的敦煌影影错错,风沙呼啸。 第十章 议事厅两将军 西河州纺锤镇。 连整日在田间地头侍弄庄家的老农都瞧出了近些日子边境似乎怕是要有啥大事儿要发生。河西走廊一直都是东西商道要地,旧唐时为经略使安渡山驻兵统辖,启元兴兵取旧唐代之,兵线从南诏一直延伸,最后围都城太安五天五夜旧,唐后主自刎宫中。北疆趁机夺取辽东,骑兵南下在西河州受阻没能再往前半步,全是靠了经略使安渡山调兵遣将把西河边境捶打的跟铁桶一般。 安稳了北境的局势回过身却发现旧唐已经灰飞烟灭。再后来就只知道安渡山连同整个西河州都给划进了北疆的版图,经略使摇身一变成了北疆的南院大王。 中原人皆称安渡山为两姓奴,西河州军民却依旧习惯管安渡山叫经略使大人或者大将军。 就比如只会在庄稼地里刨食儿的老农,他才不管什么外人怎么说,两姓奴也好几姓奴也好,跟他一个老实的庄稼人有啥关系,咱这辈子能安安稳稳的有饭吃有媳妇儿娶有儿子生,到了老了能葬在自家的坟地里,这不就是顶天的道理。自打爷爷辈就长在西河,以后自己的儿子孙子也都会长在西河,虽然没见过那位经略使大人长啥样,但起码他没让咱家人背井离乡。至于西河是北疆的还是旧唐的,现在看来都不重要了,西河就是西河。 纺锤镇从地图上看像是个竖起来的纺锤,因此才得名纺锤镇。这里其实更像是一把顿刀子嵌进启元的边防线。如果两国开战毫无疑问这里会成为启元最先攻击的目标,所以平日里纺锤镇驻兵最多,巡防最密,盘查最严。 近些天更是有边军不断被调过来,纺锤镇一下子倒显得有些拥挤。 这一天又有一队快马入城,领队一骑不穿甲胄,平常布衣只在腰间挂了一柄双手剑,入城后一队人马径直奔向校尉府。 校尉府的管家几天前就知道了日子,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跑到门前侯着。真是不敢怠慢了,现在府里已经住进来一位凶神恶煞的杀神,现在又来一位,若是再跟上次那样恐怕自己的小命就真是不保了。 说起前两天也是这般情景,他一个下人根本没资格知道军防调配的事情,但自己的校尉老爷却是接连几宿都没有阖眼好好睡过觉这可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 纺锤镇位置特殊军务繁重此事西河州大小州镇哪个不晓得,老爷能把纺锤镇校尉的职位安安稳稳的坐实,那是老爷有本事,就连大将军都亲口说过。 已经住进来的那个“黑将军”来的突然,上上下下也没谁知会一声,这二半夜的就来打扰连觉都让人踏实,管家心里窝火,急匆匆跑去开门就说了句“谁这么大胆子半夜三更的。” 后来就不知道是给谁一巴掌抽在脸上昏了过去。醒来才听说来的是骠骑将军霍思远,大将军的两名义子之一,旧唐那会儿就有千骑深入漠北一路斩杀北疆骑兵数千的彪炳战功,除此之外,霍思远最为人所知的便是其暴戾的性格,跟他对战不论输赢战俘全部坑杀,攻城略地后放纵部下肆意妄为,抢夺财务那都不算,男子身高超过车轮一律斩杀,女子年轻者卖为娼妓,年幼者送去工坊。种种行径堆砌起来,霍思远简直成了活生生的恶魔。偏偏大将军对他还颇为器重。 知道来人身份管家差点吓得瘫倒在地,哆哆嗦嗦等了好一阵子见没什么动静才敢收拾好出来。 “霍将军,属下虽然只是纺锤镇一个小小的校尉,但消息还是知道一些的,安春秋安将军的白银铁骑,驻防西北的陆将军,还有安字营半月前就开始向启元边境行军,那可是大将军的亲兵,现在别说明眼人,就连瞎子都看得出来西河州几乎所有的兵力都在朝边境运动。启元十万广陵军还在帝沙,可兵部尚书杨问远已经着手应对。属下斗胆问一句,难道大将军是要跟启元开战?” 议事厅里纺锤镇校尉曹值甫站在沙盘一边,厅里就摆了两把椅子,体态巨大长相粗犷的霍思远坐了一把他却不敢去坐另外一把。 整个身体几乎把黄木椅给盖住的霍思远撇了一眼恭敬站在一旁的曹值甫,他是有过人之处不假,纺锤镇在他的驻防下军务疏朗也可安枕无忧。但这并不代表曹值甫就会因此获得霍思远的另眼相看,最起码现在还不能。 “动静是大了一点,咱们西河全州的兵马加起来也有三十万左右,稍有动作肯定不会躲过各方安插的眼线。我敢肯定启元姓李的那个皇帝肯定连觉都睡不好。” “那咱们这是要跟启元摆开了阵仗干?先不说时机如何,北疆那边态度怎样?” 西河州是归了北疆不假,但实际此地还是控制在安渡山的手里。让曹值甫他们这些吃惯了大米白面的人跟北疆草原民族共处,一时半会还真看不出二四六。 北疆那边同样看西河也觉得别扭,说他们是自己这边的可大家说不一样的话写不一样的字吃不一样的饭,并且他们到底都是些南人,谁知道归顺是带着几分的诚意。要不是有北疆帝在上面压着估计他们自己就先打了起来。 “北疆估计也是一头雾水,打死他们都不会想到这次完全是义父的个人决定。” “大将军的个人决定?” 曹值甫有些没明白。大将军治军严谨,每战前都会反复推演,不止时节天气地理军心,就连更加详尽的因素都会纳入考量的范围。现在启元如日中天,天下大势启元独占四分还多,西蜀若不是靠了天然占据险地早就给吞了个干净。北疆这边号称可以跟启元分庭抗礼,但实际上不论是底蕴国力还是各方气运都要稍逊一筹。此时主动开战并不是合理的选择。 “我十四从军,从最小的步卒做起,一路做到了安字营亲卫,当年渭水一战大将军替旧唐平定史家之乱,大将军亲率近卫冲杀在前中了埋伏,整整八百人被分割围困,我就在大将军身边看着他一刀又一刀砍倒冲上来的叛军,最后八百亲卫就只剩下几百人,我就是其中的一个。可我那会身负重伤,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大将军亲自过来把我搀起,让我依靠在他背上还跟我说能不能放心的把他的背后交给我。自打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发誓,除了我死的一口气不剩,否则谁都甭想碰大将军一下。后来增援赶到才救下我们的性命。等到史家的叛乱被平定大将军的家底也差不多给打光了,回朝之后大将军只得了些不痛不痒的封赏,大功劳都给朝堂上那班老爷争了去。他们算个什么玩意儿?所以我霍思远这辈子就只认大将军,大将军要让我往东,没二话跑死都不停。西河州的兵卒都是记着大将军的好才跟着大将军。” “所以既然是大将军决定的事情,理由不重要,甚至不需要理由也可以。” “属下明白了。” 曹值甫不是旧唐老人,没有跟着大将军一起出生入死过,但他是个军人自然懂得霍思远看似近乎愚忠的做法。 “老爷,安将军到了!” 管家在门口丝毫不敢放松,终于等到了要来的人,于是没敢耽搁直接就把一身灰衣的将军引到了议事厅。 “见过安将军。” 来人正是安渡山的另一个义子,安春秋。跟霍思远不同的是安春秋在当今天下似乎风评颇为不错。因为长相清秀又喜好平凡布衣,便有一个布衣将军的雅号,被说得多了人们似乎只记住了西河州还有一位翩翩儒将,却不知安春秋打仗的本事和立下的军功比之霍思远都不遑多让。 “霍思远你也太过鲁莽了,事涉家人连义父都不免失去理智,这个时候我们总该好好劝住然后想出个完全的办法,你非但不去劝解还调动大军全线压境,如果此时开战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安春秋进屋直接忽略了曹值甫,他一路马不停蹄的赶来就是要拦住霍思远。 曹值甫耳聪目明,知道有些事情以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资格从旁参与,就识趣的退了出来。 “你倒是有理智,可启元十万广陵军兵犯帝沙,木方想那小子竟然不战而降,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义父唯一的外孙至今生死未卜,那可是大小姐的亲生骨肉!此种情形你如何让一个当父亲的还能保持冷静!” “义父只有一个女儿和你我两个义子,我们虽不是亲生没半点血缘关系但义父对待你我视如己出,如今小姐骨肉遇难我心里更是着急,可越是这个时候越应该保持冷静。兰先生已经派人动用了帝沙的碟子,不惜一切也要找到少爷下落,义父此刻也冷静下来,我来找你是义父的意思。” “真的?” “兰先生算无遗策,义父已经连夜动身前往敦煌,并让我带命给你不要轻举妄动,现在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因为你一时混账坏了西河州的家业,我第一个把你一刀刀刮死。” “哼,若是少爷安然无恙还则罢了,要是少爷的一根汗毛受到了损伤我都会杀过边境找李家大小老少好好算算!” 骠骑将军率兵压境此刻却又动弹不得,恼怒之下一巴掌拍向屁股下的黄木座椅,整个座椅瞬间便碎成了粉芥。 第十一章 卖酒翁 北地气候跟中原差别甚大,一日里温度上下起伏,中午阳光普照热的只能穿着薄衣汗衫,到了晚上气温骤降恨不能裹着棉被方能入眠。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百姓,所以北人好酒,酒可生津驱寒。特别是飘雪寒冬,一堆人围坐在火炉边喝上几口温热的老酒,那滋味,别提多舒坦了。 在北地常见酒馆酒肆。 敦煌虽然不复往日繁华,但在临街小巷新开一家酒馆也不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酒馆老板是个微有些驼背的老翁,店里只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伙计。 现如今的敦煌鲜有外人常驻,在街上开了家酒馆的老翁是近些年少见的生面孔。 去过酒馆的人都说这老头一看就没做过生意,开业的时候也没有用些减价优惠的手段拉拢拉拢人气,做起生意来死板生硬的很,除了算账收钱就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烤着火炉发呆,连跟人打声招呼的意思都没有。伙计也好不到哪儿去,手脚是挺伶俐,但就是没啥眼力。 开业第二天街坊四邻就已经开始相互下赌这家酒馆还能撑几天就得关门大吉。 酒馆开门第三天,有一老道士张铭钧带着徒弟木三千还有一路相伴的两匹瘦马入了敦煌城,依旧守在窗边的酒馆老板忽然就睁开了眼睛,跟店里唯一的伙计说了句奇怪的话:“元翔,今个儿不做生意了,有人来,咱们关门迎。” 尘土眯眼的街道上零星几个卖货摊位,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暮气沉沉。 身材瘦弱的酒馆伙计元翔像是根竹竿笔直的杵在街上拦住了老道士的去路。 “我家老爷请道长和小少爷前去酒馆一坐。” “师傅?” 有老道士在旁木三千肯定要看师傅的安排,只是对面那个清瘦的少年管自己叫小少爷有些莫名其妙。 “不妨事,咱们本来就是要见他。” “他是谁?” “见到你就明白了。” 两人牵马到了酒馆门口把缰绳交给元翔。酒馆只留了个侧门通畅,进去后看见屋内只点着一盏灯略有些昏暗,但浓郁酒香已经充盈了整间屋子借着侧门直往外冒。 窗边的方桌擦的干净,上面只摆了一小壶酒和三个杯子,诱人的酒香正是从酒壶里飘散而出。 “安渡山见过张真人。” 卖酒老翁尽力挺直了有些驼的脊背,浑浊的眼睛却从一进门就盯在木三千的身上没有移开一寸。 “徒儿,见过你外公。” “木三千见过外公。” 还在帝沙的时候木三千的父亲就会不时的提起,在很远的北边有个叫西河州的地方,木方想在那里认识了一个这辈子最心爱的女人和一个极为尊敬但却不怎么喜欢自己的长辈。 那个叫安苒女人后来成了木方想的妻子,是木三千的母亲,那个长辈是木方想的老丈人,是木三千的外公。 木三千三岁的时候安苒带着五岁的女儿回西河探亲,途中遭遇歹人袭击身受重伤,到了西河州后不久便病逝。 安渡山本来就不喜欢那个木姓的小子,女儿病逝后更是直接跟帝沙木家断绝了来往,把安苒葬在了安家陵地外孙女木悠然也给留在了西河州。 外孙木千流虽然远在帝沙,但将军府安插的碟子每月都会写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木三千如何聪慧有加,如何跟随文空和尚学经念禅,如何飞扬跋扈欺负的那些找上门来吵架的虚假清流抬不起头来。 每每有帝沙方向的密保送到府上,安渡山就会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来回翻看,看到小千流又做了些出格有趣的事情就会一个人咧着嘴傻乐。 如今以往只在信中了解的孙儿真真切切的就来到了眼前,还开口叫了声外公,安渡山一大把年纪也忍不住湿了眼睛。 意识到自己略有失态安渡山赶忙抬起衣袖擦擦眼睛。 “好好,好孙儿。” 安渡山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元翔你带小少爷去楼上看看我给准备的见面礼,我陪张真人说会话。” 张铭钧点点头示意木三千放心跟去,然后自己到桌前坐下。 “有劳真人一路互送,我这外孙福浅命薄,李显老乌龟一生谋划不过**归一,天下分久必合,乃是上天定数,只是苦了我这个可怜的孙儿,从小就没了娘现在更是没了家。” 安渡山欠身待张铭钧坐下后斟满了桌上的三杯酒,捏起一杯递到对面,然后又把右手边的一杯拿在手里。 “我儿安苒以往常说我这老爹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老古董,不讲人情更不近人情。她娘亲走得早,我一个当爹的不怎么会带孩子,几乎是把苒儿当儿子一样,稍不听话就直接上手了。现在想想我这个爹从来就不像是个爹的样子。” 安渡山说话的时候酒杯一直在指间来回捻动,杯内醇香的美酒贴近杯沿将要溢出却在安渡山的控制下打着璇儿牢牢的附在杯子里。 能做到如此起码要有明理境上品,安渡山一生受累于军旅,且资质并不能说是上乘,半百年纪能在武道上逼近知命已然可以算是不小的成就。只是张铭钧不太明白安渡山此刻有意的表露是什么用意。 “自古都说棍棒之下出孝子,大概当父母的没有谁不疼爱自己的孩子,那至于教导方法就是因人而异了。大将军政务繁忙,没时间花在孩子身上也是自然。” “话虽如此啊。” 安渡山摇摇头否定了张铭钧帮自己开脱。 “不称职就是不称职,没啥好推脱的。即便后来安苒长大懂事之后我也跟她这么说,我是对不起她。安苒性格要强又很执拗,十七岁的时候瞒着我偷偷跑去边境女扮男装投了军,被我知道后气得直跺脚,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简直胡闹。兰先生劝我先别去找她回来,暗中派人保护就行。结果遇上同样入了军伍的木方想,那时候姓木的小子还只是太子,一来二去把我家苒儿的魂都给勾了去。” “起初我是坚决反对两人的婚事,帝沙佛国历任国主都要在世宗禅师座下剃度听经学法,要我女儿嫁给一个和尚?他纵然是一国之主我也不答应!可我那女儿固执的很,一个人从家里出逃跑去了帝沙,给姓木的小子生了一个闺女和一个儿子。时间久了我的气也消了很多,女儿有时回家省亲姓木的那小子就扮成马夫护卫,不敢暴露身份就是怕惹我生气。有好几次我都差点忍不住说你小子别装了,乖乖过来给我磕几个头兴许我就认了你这个女婿。可我一直都没说出口,以后更不会有机会再听那小子叫我一声岳丈了。” “帝沙偏居西北国力孱弱,面对启元怎么想都没有胜算,木小子为保国民免受屠戮不战而降并没有超出我的预料,可倒底还是一国之主,他选择了把自己的生命终结在守卫国门上,老夫佩服他。这辈子都没能跟自己的女婿喝上一杯,以后也只能到了地下才能见上一面,我还怕木小子到时候不肯认我这个老古董岳父了。” 安渡山说到这里才慢慢端起酒杯轻轻洒在地上。 “我儿安苒有一对儿女,老夫既然是两人世上唯一的亲人,便要保护两人不再受任何苦难,就算是启元的李显,若再敢得寸进尺老夫也要让他尝尝西河铁骑的滋味!” 安渡山护子心切,张铭钧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一手明理的用意,于是张铭钧直接问道。 “安大人前来除了要亲眼确认木三千是否安然无恙,可还为了龙窟化龙一事?” “道家本就是风水堪舆的祖宗,这桩密事自然瞒不了武当掌教。昆仑山号称天下龙脉之源,而敦煌正好占了其中一眼。自先古夏商那会儿封王裂土者都要给自己个儿安上命由天授,奉天意而为的帽子,要是需要加以佐证那还得伴有各种祥瑞。刘汉一朝汉高祖刘邦,传说其母夜宿荒野有白莽入腹,后来产下一子便是刘邦,篡了刘氏王朝的王莽,登基前也是各地频报祥瑞。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权利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幌子,老夫平生大概对神鬼玄学是敬而远之,儒家夫子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对这句话倒是颇为赞同。不过将军府上有位兰先生,他说龙窟一事既然发生在西河州,且必将会牵连到北疆启元,甚至偏居一方的西蜀说不定也会来人凑热闹,那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临来之际兰先生还说了一句人力有穷时,天命顺自然。老夫对兰先生一向敬重,所以就前来敦煌守着。不管是启元北疆还是西蜀,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勾心斗角,不过至少那些腌臜事情还没有摆到明面上,以前没有,现在不能,在西河州的地界上更不能。” “兰元亭乃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谋士,遇事考量自然周全,否则西河一州从旧唐到今也不会一直都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不过在风水堪舆命格推演上,兰先生恐怕就要力不能逮。帝沙文空和尚是世宗佛头,若是只为木三千安排一个荣华富贵安稳享年的人生,直接差人一路护送,进了西河州地界便是启元庙堂上武道第一人杨问远恐怕也不能怎么样,又何须费劲心机的让三千拜我这个道家魁首为师。” 张铭钧慢慢饮尽杯中酒,等安渡山说完话后才不急不慢的开口。 “木三千是天生的慧根,起初贫道以为乃是相较常人多开一窍导致,后来以道家叩指断命的法子为其命运气机稍作推演,结果却是一团乱麻根本看不清楚,纷繁混乱中唯有孤皇二字最为显眼。被判为孤皇命格者,虽有显赫身世也有王侯前途却易夭易折,况且南朝钦天监北朝占星台都不会容忍一个身背皇运的旧国遗民,大将军留三千在身边可保他一时难保他一世。” “哦?那道长可有万全的法子?” 安渡山看起来对张铭钧孤皇命格的说法并不怎么信以为然。 “方法自然是有,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铭钧也不在意,依旧笑着说道。 第十二章 见面有礼 木三千跟着面目冷清的少年上了楼,楼上拐角尽头的僻静房间早就收拾了出来。 “里面的东西都是给小少爷准备的。” 元翔领着到了门口,推开门后自己站到一边请木三千进去之后才跟着慢慢把门带上。 “我姐姐是不是在西河州?” 进屋后左手边第一件就是块上好的和田宝玉玲珑球,木三千毕竟是帝沙国的太子,几乎可以说从小就是在宝贝堆里长大,真东西见的多了假的次的只要瞟一眼就分的出来。 摆放在柔软红绸上的和田玉玲珑球玉质上乘倒也不假,不过雕刻出玲珑球的这位,才是真正让其价值千金的原因。 曾有西行富商通关送到王宫里一对白玉腰环,腰环上雕刻有双龙戏珠,细细观赏下那每一笔刻痕每一片龙鳞竟是分毫毕现,龙须缥缈回转灵活,双目点睛最是精彩。富商告知这对腰环出自雕刻名家郑榭之手,众人恍然,能有如此鬼斧神工般雕刻技艺,天下除去郑榭可以说再无他人。 而此刻摆在木三千眼前的玉玲珑,分明就是郑榭的手笔! 郑榭的玉玲珑之外房间里最耀眼的还有一颗龙眼般大小的夜明珠。 旧唐也曾显赫一时,威盛巅峰那会儿常有四国来朝的壮阔景象,南海邦国楚夷于唐昭仁皇帝生日万寿节献上夜明珠两颗,后被转赠给平宁公主。 木三千看见也只觉得是个极为珍贵的物件儿,毕竟是寻常富贵人家怎么着都拿不出来的东西,但绝没有想到这正是当年楚夷献宝的之中一颗。 “小郡主在西河将军府,一切安好。” 元翔作为安渡山的贴身侍卫对木悠然自然也很熟悉。大小姐伤病去世后老爷对小郡主更是上心,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丢了。不止将军府上下,就连霍将军跟安将军对小郡主也是宠爱有加,所以就给小郡主养成了个张扬跋扈的性格脾气。 西河州易主之后北疆首开文士之风,北疆帝曾指派部族通考第一名到西河州经略使身前做事。那名北疆士子体质虚弱不善车马,所以只能从三千文章里寻个前程富贵,幸得薄名后颇有鱼跃龙门的意思。 但此人热衷风流,以前没人瞧得上也不敢造次,现在一朝得势便有些肆无忌惮起来。曾在街上拦住人家姑娘,非要给人家吟诗作对,更意欲强行掳回家中做些龌蹉勾当。 后来就传到了木悠然的耳朵里,木悠然命人把那士子作的诗找来,撇了一眼后只给了“狗屎不如”几个字做为评价。当天那名北疆帝钦点的部族文试第一就给木悠然小郡主的凶恶仆从给结结实实胖揍一顿。 那士子终究是北疆帝钦点,事关皇帝颜面,事情就给人捅到了御座跟前。朝堂上下知晓此事都等着看安渡山要狠狠的栽个跟头,西河州对北疆来说是极为重要,但他一个南人旧将凭什么裂土封王? 可谁知北疆帝只是嘴上不痛不痒的说了几句后就不了了之。 不少朝堂重臣背后都暗自感叹,安姓蛮子深得圣恩,看来安渡山一天不死西河州别人就别想染指分毫啊。 而整个事件中指派打人的幕后使者木悠然则更是凶名大盛,就连北疆的皇家子弟也不敢轻易在西河州露面。 想到这里元翔不禁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附近,小郡主平日里可也没少让自己犯难。 “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跟姐姐分开时我比现在更小,只记得我姐一直很受父皇的宠爱,所以性子难免娇纵,我想外公只怕要比我父皇更加溺爱,你们平日里肯定也没少受她捉弄。” “那倒没有,小郡主天性纯良为人亲和,对咱们下人也好的很。” 元翔比木三千稍长几岁,但毕竟主仆有别,所以元翔对这个还比较陌生的小主人一直态度恭敬。 “谢谢你们照顾我姐。” “少爷严重了,都是咱们的本分。” 血浓于水,亲人间的感情牵连就算是隔着千山万水也无法斩断,木三千对元翔说的那句谢谢出自内心,真诚无比。不过木三千也不会一味的故作模样,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木三千停在了一把漆黑的戒尺前。 “这是出自府里工匠之手,材料是在一块从天而落的石头上取下,非铜非铁却坚硬无比。本来是想用它铸成一柄利剑,可是府上的工匠花费了好些天也只敲打成了长条型的东西,老爷嫌太费世间就直接让捶打平整做成了戒尺。想着毕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也算是个稀奇物件,就给带了来。” 看到木三千似乎对漆黑的戒尺颇感兴趣,元翔就在一旁给解释起戒尺的来历。 “天上掉下来的?那倒真是个稀奇玩意儿。” 木三千把戒尺从梨花木的支架上取下来托在手里,感觉要比同等大小的铁块轻上不少,戒尺两头算上不到三尺,通体漆黑冰凉,隐隐泛着些莫名的光芒。 “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给我准备当作见面礼的?” “是。” 刚进屋的时候就跟木三千说了这屋子里面的东西都是安将军给准备的见面礼,木三千此刻又问了一遍,元翔暗想帝沙的皇子也会把黄白之物看在眼里?自己方才倒有些高看了他。 “那你跟外公说一声,谢谢外公的好意,我只要这把戒尺就好。” 元翔还没有答话,就听见楼下哗啦一声巨响! 难道走漏了消息被人知道老爷来了敦煌?元翔唰的一下没了人影,自己可是安将军的贴身护卫,若是安将军稍有损伤,自己定然难难辞其咎,到时就算老爷大度不会责罚,霍安两位少将军也非得扒掉自己一层皮不可! 楼下座椅凌乱,不知道哪儿来的烟雾弥散让人视线模糊看不清状况。 呼! 窗边有人挥刀运气,一刀之下于方寸间风云起,顿时烟消云散。 这时现场情况就能看的明朗。 武当掌教张铭钧依旧坐在窗边,身前剩了半张桌椅,另外半张散落一地碎的惨不忍睹,完好的桌面上黑瓷酒杯,半壶好酒,依旧安稳如初。 第十三章 讲道理 “真人一路护送把我那乖外孙带来敦煌是不假,为这份恩情老夫甘愿每年给武当山捐银三十万两以表感激,但若你这牛鼻子不识好歹非要拐带了我外孙去给你当徒弟,看老夫能不能让你活着走出门去!” 张铭钧身后两丈外,安渡山衣袍褴褛,另有一名以薄纱遮面的红衣女子挡在前面。 “能有个天生慧根的好苗子给自己当徒弟继承了衣钵自然是件美事,不过却也不是非谁不可的事情。木三千命格天定不是你我能左右,就算留在你身边由你照顾恐怕也免不了命途多舛几个字。跟我去趟武当,兴许能让他以后的路走的更扎实些。” 张铭钧还是不紧不慢。安渡山凶名在外,旧唐经略使北疆南院王,听起来是挺唬人,但不管跟谁也总有道理能讲,张铭钧一向自信。 “呸,说来说去还不是一回事!” 安渡山有些恼怒,一方面是因为老道士水泼不进固执的要带木三千回武当,另一方面则是出于愧疚。当初没能把女儿照顾好,现在外孙给人欺负弄了个国破人亡,自己这个做外公的却只能一直隐忍。 红衣女子站在张铭钧身后,一把柳叶刀捏在手里手腕却不由得颤抖。 安渡山身为一方王侯,人身安全自然是第一要务。红衣女子一直都是埋在身边的暗棋,隐身于黑暗中悄然无息的抹杀掉一切有可能威胁到安渡山的人。若论境界高低红衣女子恐怕刚刚比过剑雨阁的卫老头,但说到取人性命的本事恐怕红衣女子才可以说是行家里手。 将军府里有专人在外物色,每年都会从流民孤儿里选些根骨上佳的带回培养。进了将军府一切吃穿用度都有人安排,他们只需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学习,学习如何杀人。 负责授课的也是行家里手。先从人体构造教起,心肝脾肺,经略血脉,关节骨骼,如何杀人最快最省力,如何让人死的痛不欲生,用刀剑如何,药石如何,赤手如何,桩桩件件简直细致到了头发丝里。 知道如何致人死亡才是刚入了门,之后还要学习如何跟踪如何隐匿踪迹,如何选择出手时机如何伪装自己。 他们只学会了杀人,也只能用来杀人。 元翔跟红衣一明一暗,红衣是将军府里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杀人高手。 但红衣面对张铭钧却失手了。 对红衣来讲是意料之外,她并不知道这个有资格跟大将军坐而对饮的老道士身份如何。 对安渡山跟张铭钧来讲就是情理之中。安渡山也时常听人说起武当山掌教修为高深,足以排进天下三甲,方才暗示红衣出手也存了试探的心思。 红衣藏在暗处收敛了气机,平常人任谁也察觉不到酒馆里还有第三个人。安渡山手里捏着黑瓷酒杯,醇香的美酒一口未饮,说到不能随便就让张铭钧把自己尚未来得及相处的外孙给拐带走了去当道士时,安渡山一把将酒杯重重的扣在桌面上。 隐在暗处的红衣听令而动,一把柳叶刀寒光一闪裹挟着冰冷的气劲就劈向张铭钧。 张铭钧踏入酒馆的第一步就悄然外泄了气机,浑厚的内力像是淡然流水很快就铺满了酒馆上下的每一个角落。纵然红衣藏气的功夫出神入化,也还是没有逃过张铭钧的感知。 红衣突然暴起发难想要先发制人,实际上张铭钧掌控全局,轻抬两指斜着指向半空,气机随心运转由指间迸发而出,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剑抵在红衣身前。 无数次的生死瞬间培养出的本能此刻救了红衣一命,继续保持刀势自己必然会被重伤,然而张铭钧仍可安然无恙。 红衣无奈回刀收势,身子在空中拧了一圈才生生躲过。 “太过锋利,易折。姑娘你需要好好打磨下心性对你日后的武道修为会更有益处。” 红衣落身在安渡山跟前一直冷着脸,对张铭钧的话置若罔闻。 “张掌教打架功夫天下第一,今日亲眼看见果真不假。我自打从一个普通步卒校尉做到了西河州经略使的位置,身边的防卫就愈发严格。倒不是我怕死惜命,而确实是轻易死不得,且不说西河州处在北疆启元中间是在夹缝里求活路,一州百姓身家性命几乎都系于一身,光是跟着我一路走来得了荣华富贵的老家伙们都不准我随便丢了性命。 这位红衣姑娘是府上培养出来专门在暗中保护我的人身安全,出任以来从未失手,今个儿是第一次。” “属下失职,但凭王爷责罚。” 红衣觉得自己没能一刀劈死那装模作样的老道士,有愧于将军府多年不遗余力的培养,更有愧于将军府从小到大的养育恩情。再者自己自从出了师就从没失手过,没想到会在一个不起眼的道士手上阴沟里翻了船。 “除了明里暗里的人手,其实我能护住西河最大的仰仗还是那三十万铁骑,如果我不计后果也要阻拦真人,从敦煌到启元边境,怎么也能耗死。” 安渡山前半生在战场上血战拼杀,后半生在宦海中历经沉浮,早就是个人精般的角色,此刻完全透露出底牌,表明自己的底线,就是在逼着张铭钧说明他此次北行的真正意图。安王爷才不会相信武当张掌教是中意自己外孙的天资,一路护送来见过长辈后带回武当山好生的栽培。 “武当山上的道士修自然天道,讲究清静无为,但贫道道心难净,对拳脚功夫颇为喜好,修武修道数十载,贫道有一剑,不知安将军可感兴趣?” 张铭钧此刻出言也完全成了**裸的威胁,既然你安老头蛮不讲理非要动武,那咱也可以以理服人,不过这个理就是看谁的拳头大了。 场面瞬间近乎剑拔弩张。红衣面对张铭钧强大气场不退反进,握住了柳叶刀再往前一步。 “师傅。” 木三千站在楼梯上喊了一声。 他其实早就跟着元翔出来,看见一红衣少女竟对师傅出手心里就暗想她不是无知就是无畏。 可双方没几句话眼瞅着就要大打出手,那架势只要一接触眼前的这座小酒馆必然会被打成一堆柴火,到时候倒霉的肯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 “师傅你跟外公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好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找个更文明的解决方法不是更好。” “师傅一向讲道理。” 张铭钧还是安坐桌前,面带笑意。 “是外公唐突了,只想着好容易跟你见了面怎么也得带你看看西河的风土人情,跟你姐姐见一见,你师傅要带你回武当,情急之下就有些不管不顾了。还是外孙说的在理。” 安渡山听见外孙亲切的叫自己外公,高兴的眉开眼笑,也不在乎自己的袍子被张铭钧的剑气几乎给割成了块破布。 “那是最好,安将军也同意三千的说法,我倒有个主意可以决定三千的去留,安将军,可愿同贫道打个赌?” 张铭钧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看似胸有成竹。 (故事之外,关注新浪微博:若饮三千不加v哦) 第十四章 打赌 “这倒是新鲜,老夫洗耳恭听。” 安渡山脱下破碎不堪的袍子随手扔在一边,在一片狼藉中另外寻了张完好无恙的椅子坐下。 “贫道跟王爷赌敦煌龙窟化龙一事,此事过后只怕王爷会心甘情愿的让木三千跟我回武当。” “原来是因为我要回武当外公才跟师傅动了手。” 木三千从楼上下来总算听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拜道士作师傅是和尚师傅的主意,估计之前也跟父皇说过并且是父皇同意的事情。于情于理,师命父命三千都不可违背,既然道士师傅要带我回武当,那我自然要回武当。外公生怕我独自在外给人欺负了去,三千感激外公挂念,不过一直在长辈的庇佑下只怕三千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出去历练一番想来会让三千受益匪浅。况且堂堂武当掌教估计也不会放任自己的徒弟被人欺负。” 安渡山是木三千的亲外公不假,不过对于这位只是时常经由父亲提起的长辈,木三千只有礼貌尊重,一时半会儿实在亲近不起来。 他的这番话情理有据,既表明了自己现在最认可的身份是武当掌教的弟子,也照顾了安渡山的心情跟脸面,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是乖外孙,从敦煌此去武当山高路远,一路上吃喝拉撒没个贴己的人儿照应外公如何放心。” 安渡山跟木三千说话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凑到木三千的身前弓着腰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眯着眼睛一脸的讨好,那副做派倒是很像勾栏里招揽人的老伙计。 “你从小就没跟外公亲近过,外公实在心里有愧,这次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好好弥补,你外公我就一个女儿,等我再过几年卸甲归田,这个西河州的王就由你来当,老子看谁敢挡着拦着,到时候启元李家别说敢来欺负你,不整天提心吊胆祈祷咱们不去欺负他们就谢天谢地。你要是想练功夫也行,我就把天下江湖里叫得上名号的高手都给你找来,挨个让他们把自己的绝学传授给你,等你练成了高手高高手,杀进太安城取了李显那老乌龟的性命,想想就牛气!” 安渡山完全不加掩饰的讨好除了让木三千觉得有些过分热情也没什么,张铭钧更是完全置身事外没把安渡山的糖衣炮弹放在眼里。 反倒是一旁的元翔跟红衣看的直接傻了眼。 这还是那位凶名声震南北两朝的安将军?听过将军生平事迹的可都知道,咱们这位将军是如何一步一步,踩着死人骨头堆起来的青云路才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平日里连看别人一眼都能把人吓死的杀神,谁能想到此刻会想着法儿去讨好一个孩子,尽管那个孩子是他自己的亲外孙。 “西和州的王我没啥兴趣,当然还是由外公安稳坐着就好,至于练功成了高手杀进太安城,应该也不会太容易,况且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想明白,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有件事没明白?” 木三千点点头。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安渡山对木三千的了解甚至要比一路上朝夕相处的张铭钧更多。从每月一次的密保上知道了木三千是何等的聪慧通透,也是从事无巨细的密报上知道自己的这个外孙张扬跋扈性格乖张之下是怎样的性情纯良坚韧有序。 回府密报中曾记录一事。 腊八节世宗佛首文空禅师于寺内讲经说法,帝沙国主率众皇子旁听教诲,唯独木千流不见踪影。国主大怒,责罚其抄录《法华经》百遍。 木千流不争不辩,独自在书苑抄经。隆冬时节气温骤降,书苑清冷无人,木三千熬夜抄录手指因此冻伤。但仍沉默不语坚持抄录完毕。 另木千流缺席法会因路遇巡防营卫队长忽犯旧疾,跑去通知御医赶来救人才会迟到。 短短几行寥寥数字,却让看密报的安渡山心疼的不得了。想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因为救人迟到了法会被责罚,小千流也不去辩解,倔强的守在清冷的书苑里一笔一划。怎么能让做外公的不心疼? “若是如此,也罢,你就先跟张真人走上一遭。” 安渡山同样清楚木三千虽然嘴上一直外公叫的亲热,但想让他从心底认同自己还差得很远。所以也不敢勉强。 “红衣听命,从现在开始木三千就是你的主子,你要替我找看好他,等从武当回来若是被我发现外孙瘦了一斤肉,就从你身上割下十斤补上。” 外孙木三千的武当之行看样子已然没了回转的余地。所以安渡山干脆把一直暗中保护自己的红衣指派过去,一来可以照顾保护外孙的安全,再者红衣虽然是件只会杀人的兵器,但好歹是个女孩子,做些照顾人的事情总要比男人来的细致。 安渡山回头跟红衣说话的时候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位极人臣的深厚气势瞬间打破了方才邻家翁的错觉。 “是,红衣遵命。” 红衣收起了柳叶刀自然的又隐身而去。既然大将军已经妥协,那么对面的老道士也就不再是威胁。 “安将军行事果真决断,不过贫道先前的打赌一说依旧算数。一切还待到龙窟化龙一事结束之后再看如何抉择。” 木三千在金山银山和武当山中选择了后者,安渡山虽然是外公长辈也不敢拦着,只能派人跟着保护,这会儿张铭钧依旧坚持刚才的赌约就显得是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既然道长坚持,那老夫也不好说什么,化龙一事虚无缥缈,从来都只是传说也没谁亲眼见着,既然兰先生跟张真人对此都深信不疑,那老夫自然也要前去开开眼界。西河州里有真龙,以后说出去也够唬人的!” “可是师傅,刚才那个消失不见的红衣姐姐是要跟着咱们去武当么?和尚师傅老说出家人不能近女色,让红衣姐姐跟着我,我岂不是犯了戒?” 木三千想了想觉得这件事才挺让人头疼。 “不妨事,这是两码事。” 张铭钧笑着说。 第十五章 山崖聚四方 雾气朦胧晨光依稀的大清早,鸡都还没有起来打鸣报晓,一对人马就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泥土地出了敦煌城,然后直奔了西南方向的毗罗山龙窟而去。 将军府上兰元亭兰先生是属于那种运筹推演帷帐之中,决胜指点千里之外的高深谋士,府上一般人只晓得兰先生跟安王爷关系极好,看似亦师亦友。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兰元亭早在安渡山还只是个微不足道步卒校尉时就心无旁骛的从旁辅佐。 安渡山跟两名义子还有部下打了胜仗饮酒庆祝,微醺之后曾说,安某能有今天地位,一直跟着鞍前马后战场上奋力拼杀不惧死活的一众部下要占四分功劳,大小战役对阵各方,统兵布阵攻城略地有霍思远,安春秋,独孤不易,钟离这些良将猛将,他们要占三分,剩下三分里军师兰先生独占两分,西河州大小军务,长远谋划,兰先生当得纵横捭阖四字。安某自己只得一分,功在用人不疑,若是没了你们,不过一介兵痞而已。 至于传闻真假不得考证,但也足以窥见兰元亭智计天下的风采和安渡山对其无与伦比的信任。 兰元亭奇正并行,一手造就了西河一州隐然立于启元北疆之间而不败的局面。此次龙窟之行兰元亭身在将军府也曾反复推演,却总没个明晰的结局,初以为是牵扯到风水堪虞,又事关天地气机有化龙一说,便找府上另一位气人赵地甲一块参详。 赵地甲,人如其名,观测风水吉凶判断运势起伏是独门的看家本事,所以才号称地甲。不过赵地甲跟着安渡山一路行军打仗,除了替战死的袍泽寻个风水宝地安葬尸骨,做的最多的就是观天预气,什么时节是什么天气,打雷刮风下雨会在何日何时,赵地甲手到擒来。能帮着行军打仗自然是好,可赵地甲也不免会时常抱怨自己大材小用。 霍思远觉得赵老头跟自己挺对脾气,就问赵地甲说那怎样才能算是人尽其用? 当然是寻龙看脉,以后安将军家的陵园指定要找个和风顺水的大气运之地,保证能让安家世代繁荣! 待到安渡山西河州封了王,赵地甲还真就得到了支持修缮安氏陵园的机会。 这次龙窟异象,赵地甲竟也拿捏不准,于是就跟着来了敦煌。 从敦煌出来的一行人当中,除了木三千师徒,还有安渡山元翔赵地甲和一队数十人的精锐轻骑,红衣自然也跟着,不过保护的对象从安渡山换成了木三千。 一队人马直奔毗罗山,进了山里行进速度也没有受到影响。本来计划寻找龙窟一事要由赵地甲为首,毕竟其余人在看山寻脉一事上尽是门外汉,但队伍里多了一个真人道长张铭钧,由他领头进山之后依然没有减速,岔路定方位,没路指方向,张铭钧做起来轻车熟路,简直就像是对自家武当山一般了解。 赵地甲看在眼里表面上默不作声,然而内心已然激动的不成样子。从安王爷那里得知道长乃是武当山现任掌教,如今远远看着真人寻气定位,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于是赵地甲就打定了主意,待会儿得空一定要前去讨教一番。 毗罗山里沟壑纵横,山路回转曲折像是迷宫一样。在光秃秃的山里行了大半日,一行人已经深入了毗罗山腹地。初进来时山路还尽是羊肠小道,在平地里跑惯了的马匹好几次脚下打滑。好在除了木三千之外一行人都是御骑高手,没有像木三千一样时不时的就会惊慌失措大呼小叫。 进了毗罗山腹地道路却意外的宽敞起来,直到临近一处山崖,众人才减慢了速度。 山崖处忽然没了去路,一行人临崖往下探查,却发现早有人来到此处,不过情况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山崖下面两位年轻公子,一位青衣束带手持一柄青钢利剑,另一位白衣飘飘手握纸扇,两人站定脚下之外一片狼藉,方才必定是经过了一番缠斗。不过两人看样子仍然气定神闲,想来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师傅咱们是不是跟打架的有缘?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见,下面的两个年轻哥哥定然不会是闲的无聊才跑到深山里相互切磋吧。” 安渡山张铭钧等人到了崖前翻身下马,临崖而望往下约两三丈,隔着不远就连崖下面两个人说话都听得清楚。 “算是吧,不过恐怕这才仅是刚开了个头。要知道人活一世大多是身不由己,各有各的苦衷。” “真人此话深得我心。” 年过半百的安渡山听到后深表赞同。他这个异姓王看似威风八面,实则一步步走来更像是被无数双手裹挟着给推到了现如今的位置。 人在江湖啊。 “东皇师兄,你我二人不远万里赶来敦煌,不外乎都是为了亲眼看一看化龙一事,这天大的机缘谁都不愿错过。可是咱们在此争斗不休,继续耽搁下去莫说亲眼目睹化龙,恐怕就连龙窟入口都找不到。况且现在上面西河王安渡山也赶了来,你我就别再做鹬蚌相争的蠢事了吧。” 山崖下面白衣青年握紧手中的纸扇跟对面的持剑人相互对峙,两人虽然争斗在前,但也早早的发现了有一队人马逼近。在西河州的地界上能大摇大摆的带着轻骑,除了西河王安渡山不做第二人想,于是两人就极为默契的停下手。免得一个不慎被西河王的人给双双扑杀,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宋兄所言有理。” 站在对面的青衣剑冷着脸毫无感情的说了六个字后就回剑收了气势,一看就是个性情寡淡的孤傲性子。 “那个使剑的哥哥看起来**的,跟红衣姐姐倒是挺般配。” 木三千看着两人对峙觉得有趣,又瞧见青衣剑面目生冷,就想起来用纱遮面的红衣也是这副模样,当下就脱口而出了。 不过话音刚落木三千就开始后悔,红衣虽然藏在暗处,但随时可以释放冰冷的杀气,刚才木三千有意调戏的话一字不差的传进了红衣的耳朵,接着便有一股冷意传遍木三千的全身。 “错啦错啦,下面那个简直跟木头一样,可绝对配不上美艳动人的红衣姐姐!” 木三千见风使舵,翻脸真比翻书还快。 “在下启元宋知命,见过西河王,此次前来敦煌是奉家师苏世玉苏监正之命出游历练,敦煌龙窟气运升腾,若是有缘能目睹化龙天象对日后晚辈修为进境必然颇有益处,那边的执剑人是东皇太一东皇兄,西蜀人士,方才我俩在此切磋,实在有失风度,还望王爷见谅。” 启元钦天监监正苏世玉?原来那个言语圆滑的白衣青年是苏世玉的弟子,不过倒是没有想到西蜀那边来的竟然是皇族中人。 “东皇太一见过王爷,见过张真人。” 西蜀东皇作为世俗皇族,与其他王族所不同的是在于对待武功修为一事上。东皇可能是所有皇室中最为尚武的一个,东皇尚武且极为推崇剑道,相传西蜀先帝曾意欲拜宁逍遥为剑道老师,不过宁逍遥似乎对收徒弟一事并不太上心,所以宁逍遥是江湖大宗师里鲜有的独人一派,至今也没个传承。 除了宁逍遥之外西蜀东皇对武当剑道也是推崇备至,东皇太一会认出张铭钧来也跟年少时曾跟随叔伯问道武当有关。 “师傅那块青木头认得你哎。” 木三千扯了扯师傅宽松的衣袖,指着山崖下的东皇太一对张铭钧说。 “西蜀皇室向来重视武道,东皇太一曾于六年前跟随皇叔伯到武当虚心求教,因此认得。” 张铭钧在旁跟木三千解释与东皇太一之间的渊源。 “西蜀凭何而守,唯天险而已,东皇家的人本末倒置,不去治理万民反去练功习武,就算给他们练出几个剑仙又能怎样,失了民心早晚也会落得跟旧唐一样的下场。” 安渡山撇撇嘴甚是不屑一顾,说话的时候似乎也不怕被谁听了去妄自议论,声音大的就算在崖底也听的清楚明白。 “王爷说的是,不过本族积弊已深,非是一时半会就可以扭转。” 东皇太一在下面对安渡山的话反而表示赞同。 “孺子可教,你叫东皇太一是吧,如果将来你能坐上西蜀的皇帝之位,老夫倒是愿意帮你一把。” 被人直指弊病能够不卑不亢的虚心接受,东皇小子是个有些度量的人,安渡山对东皇太一瞬间多了些好感。 “晚辈只是庶子,至尊之位不敢妄想。” “哈哈哈,不妨事不妨事。” 安渡山哈哈大笑两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原来真人是武当山掌教,在下眼拙,失礼之处请真人勿要责怪。” 宋知命既然知道了张铭钧的身份当然要礼貌招呼。 张铭钧只以微笑点头作为回应。 “呦,我瞧瞧我瞧瞧,启元宋知命,西蜀东皇太一,咱们的南院大王,今个儿真是热闹,加上咱们北疆拓拔,这天下庙堂人都齐了!” 张扬无比的一句轻喝,众人都向着山崖对面望去,只见五六人分别骑着草原骏马渐渐显露身形。 “师傅,我又想起一个词,不,是两个词来。” 木三千看清了对面来人之后有些哭笑不得,那六人分明就是之前跟师傅动过手的龙殊一行。 “冤家路窄阴魂不散?” 张铭钧稍稍歪一下脑袋悄悄的问徒弟。 木三千重重点头,真有默契! 第十六章 同去龙窟 “见过南院大王。” 龙殊虽然跟东皇太一性子类似,都是沉默寡言的内秀之人,但她还是坐在马背上冲着安渡山稍稍欠身行了礼。跟拓拔少昊不同,在北疆拓拔是皇室王姓,中原有句俗话说的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拓拔少昊看不惯拥兵自重的西河王他大可以对安渡山视若无睹,而龙殊虽然是皇族表亲,不过在最为崇尚实力的北疆草原,那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也算是可有可无。 对面的安渡山同样对拓拔少昊选择了直接忽略,只是冲着龙殊微微点头示意。 “安渡山这条老狗真是猖狂无比,真以为自己是西河州的土皇帝了?” 拓拔少昊出言点明一圈后小声用北疆语暗骂了一句。 龙殊在旁听得真切,然后面无表情。 “这下可遭了,本来西河州就是人家的地盘,安王爷曾是旧唐良将,怎么说都是中原人,想必对咱俩也不会怎么样。现在可好,北疆拓拔的人都来了,真是乱七八糟,乱七八糟!” 山崖下的宋知命心思极快,眼下北疆启元还有偏居一方的西蜀尽管还未交恶,但对民间交流商路贸易的管控较之以往严格了不是一星半点。和平总是短暂的,三方势力日后必然会有纷争,甚至直到某一方彻底覆灭才会终结。 老师苏世玉在观星阁夜观天象,从没有露过笑脸,每次从阁楼上下来都会一声又一声的感慨不断。 宋知命问老师因何烦恼,苏世玉答曰,读书人受夫子教化,身在庙堂以兼济天下为己任,眼看日后黎明百姓免不得战乱之苦,如何能不烦恼? 照老师的说法,启元北疆实力稍盛,对彼此都包藏了滔天的祸心,若是遇着时机必然会兵戎相见。 自己奉命来龙窟,一来是如先前说的出游历练,二来嘛,就是因为这化龙一事运起北疆西河,启元李氏怎会袖手旁观置若罔闻。 钦天监掌控探查天下运势,苏世玉练气的功夫在整个启元几乎无人能及。北疆有龙气抬头也自然瞒不过其眼睛,李显下令灭佛的同时也开始着手准备,只不过西河州毕竟是安渡山说了算,动静也就小了点。 可没成想一路昼伏夜行就为了避开北疆的眼线,谁知到了临了跟西蜀来的呆子撞到了一起,现在又给北疆拓拔的人围住,莫说出手阻碍化龙一事,能不能安然脱身都得两说。 为了争取一线生机宋知命迅速就作出了决定,拉拢跟北疆瓜葛不大的东皇太一,想尽一切方法也要拉着西蜀下水。启元一个可能还吓不倒北疆,不过再加上一个西蜀,北疆就不得不忌惮了。 “东皇师兄你我此刻都身在异乡,又是人单力薄,化龙一事恐怕跟你我二人没啥机缘了。” “宋兄不必言语相激,你对局势洞若观火我也不至于蠢的看不出来,化龙一事只求尽力,北疆人多势众咱们相互联手才够分量。” “是极是极!” 东皇太一行事果决,宋知命见拉拢成功心里便沉稳了几分。 “你们两个小子看着年轻花花心思倒是不少,放心好了,就算老夫瞧启元李氏不上眼也不会做那些以多欺少的丢人事情。” 此刻在毗罗山里宋知命身上更多代表了启元,东皇太一代表的自然就是西蜀,安渡山很不凑巧的就成了东道主。三方一直以来各怀鬼胎谁都不是省心的料,可好歹那些腌臜事情都还在暗地里勾心斗角,安渡山现在依然要维持一个相对平衡的局面,既不能让宋知命跟东皇太一两个毛头小子肆意妄为,也不能让拓跋少昊冲动之下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西河一州还是由老夫说了算,龙脉至此气运凝聚,有灵虫得天地造化升天化龙,都是天道命数,绝非你我凡人可以左右。年轻人能有机缘目睹已经无比幸运,若有人胆敢做些多余事情,老夫不介意把他的尸骨葬在西河!” 这话说出来安渡山无意已经表明了态度。远远的一观天象可以,暗中捣乱不行。 北疆拓拔也不行。 拓拔少昊并没有因为北疆皇室的身份受到另眼相待,心里极为恼怒,却只是咬着牙哼了一声。 “师傅师傅,化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甚至都不惜性命也要跑来凑热闹,要是一不小心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也太不值当了吧” 木三千听了一阵似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奔着化龙一事才来,对这样的神奇秘闻木三千从没有听过,不禁就觉得格外好奇。 “还记得之前为师说要送你一份天大的机缘跟见识么,能亲眼目睹化龙就是你的机缘跟见识。” “地上虫兽水里游鱼天空龙鸟,世间万物皆有灵性。龙并不限定于一种生物,凡生灵能够感知天地气运,长居一处汲取补养自身便可改变命格化龙飞升,江湖中人修武修道,也是在锤炼自我,不论将来是成了活佛仙人还是逍遥圣贤,最后大抵也会跳出世俗约束,两者尽管方法不同,结果殊途同归。” “人类生长万年自诩为万物灵长,以火烹食以棉遮体,建造房屋改水换气,看似生生繁荣强大无比,实则在这个过程中也逐渐失了本性,所以才不能像灵物那般只要汲取天地精华气运就可以等到破命格的那天。非得借着功法引导辅助不行,如果能窥见灵性之物满运破境提升命格,稍有天赋的就能借机有所顿悟,抵得过十年八年苦修。眼下就有如此机会,只要不傻当然不会轻易错过。” 张铭钧尽量简单的把事情解释给木三千听。 “张真人咱们离龙窟还有多远?” 安渡山向着其余人表明了自己能够容忍的底线后转向张铭钧小声询问。 “山崖下面往东,应该就在不远。” “化龙天象虽然益处无穷但也凶险万分,想来你们心里也都清楚,既然如此各位不妨暂且放下自己的立场共同前去龙窟,路上相互照应,到时候能有个相对圆满的结果各自回去也都能有个交代,至于亲眼目睹天象能有多少收获就全凭自己本事了。” 安渡山给了个可行的办法,以免的到时候撕破了脸皮吃相太过难看。宋知命跟东皇太一的临时结盟组合毫不犹豫就表示同意。 “表哥理他们作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两个南朝蛮子给就地宰了,安渡山身为北疆的臣子还能帮着外人说话不成?” 拓拔少昊对安渡山谁都不得罪的做法嗤之以鼻,那可是化龙天象啊,岂能轻易就让两个中原异族人给看去,那不是让他们占了天大便宜。 “不可,假若在西河州的地界杀了人引起三国混乱,就算安渡山首当其冲会受到牵连,但因此也会动摇西河州在北疆版图上的稳固,你还是太小瞧了安渡山在西河州的威望。” 如果拓拔不是皇姓龙殊恨不能一巴掌抽在拓跋少昊的脑袋上。 第十七章 一见山门 “表哥你看那个老道士还有跟在他身边的孩子,可不正是先前咱们遇上的和剑雨阁商队一块的两人?” 几方人马重新出发,安渡山张铭钧一行走在最前面,龙殊拓拔少昊六人跟在后面压阵,可怜宋知命和东皇太一两个,被像是犯人一般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宋知命哭丧着脸直摇纸扇不停的念叨此行休矣此行休矣,反观东皇太一倒是面色如常镇定自若。 拓拔少昊跟张铭钧还有木三千打了个照面一下子就认出了两人,不过碍于安渡山也没有多问两人到底什么来历。 “先是跟剑雨阁的人一块同气连枝,现在又跟安渡山搅到了一起,那个老道士到底是何方神圣?” 闷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拓跋少昊只好求助于表哥。 “他是谁不重要,他从哪儿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会干什么。中原道家擅长观天养气,估计那道人是安渡山请来的帮手,有了赵地甲又有了一个神秘道人,看样子安渡山对龙窟密藏势在必得。” 汇聚三方人马的一支队伍各有心思,龙殊跟拓拔少昊在后面压阵,中间宋知命性格跳脱,话也多,念叨完此行休矣之后仍然喋喋不休,跟宋知命并行的东皇太一竟然可以忍受,任由宋知命像是蚊子一样在耳旁聒噪。 “你是新近才学会了如何说话么” 木三千跟在师傅后面只比东皇太一和宋知命多了两个身位不到,同样被吵的深受其苦,木三千干脆停了两步等被他俩赶上。 宋知命听见了有人说话,却没有看见是谁,不由得一愣。 “我在这里。” 木三千伸手拦住东皇太一停了一下,自己这才暴露在宋知命的视线中。原来是东皇太一身形高挑又穿着较为宽松的衣服整个就把身高还只到别人腰间的木三千给挡了个严实。 “小弟弟有何指教” 宋知命自然不会单纯的认为木三千是个普通孩童,且不说他一直跟在武当掌教张铭钧左右,单单看安渡山对其殷切的关照就能判断他肯定不会是普通人。 “诸子百家你出自何门何派,师承何人,今年多大可有官职” 木三千抬着脑袋故作老气横秋,毕竟年纪尚幼还有很多小孩心思,担心对方会觉得自己太小而轻看了自己。 “可能刚才小真人没有听清楚,在下宋知命,师承启元钦天监监正苏世玉,若说何门何派姑且算是儒家弟子,曾参加乡试得了第一名,之后就被老师收入门下,未获任何官职。” “既然你说你算是儒家子弟,相信对于夫子的教化定是铭记于心,夫子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年纪尚幼,不是特别理解,宋师兄能否替小弟答疑解惑?” 木三千说完特意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看着宋知命。 “宋某不才,夫子这句话的意思是早上有了顿悟明白了道理,就算晚上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宋知命不知道木三千问自己有什么用意,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子不会是真心求教自己吧。 “那师兄你对夫子的话可赞同?” 木三千接着问,不给宋知命丝毫反应的机会。 东皇太一在一旁看着一大一小两人斗法觉得有趣,破天荒的扯起嘴角笑了出来,结果给宋知命吓了一跳。 “夫子是我儒家圣贤,自然是赞同的。” “那咱们今个儿一块去龙窟看什么化龙天象,我师傅说有慧根的修武修道之人都能从中顿悟天地真理,对自身成长大有益处,宋师兄如果能亲眼得见天象一朝顿悟,算不算夫子说的朝闻道呢?” 宋知命脑中一闪,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小子竟然给自己挖好了一个坑,自己竟然还糊里糊涂的眼看就要跳了进去。 再看东皇太一面瘫的脸上嘴角翘的更高,显然他早就看了出来,肯定就等着见自己出丑,说不定刚才他故意笑出来就是想让自己来不及多想。 “自然也算。” 宋知命哀叹一声有气无力的回答。 “这就是了,夫子都说如果得以顿悟大道理,那是死而无憾的事情,怎么到了宋师兄这里就变得跟赶赴刑场一样了,宋师兄还应该多多揣摩夫子教诲方不辱没了夫子的圣名。” “小真人教训的是,在下一定好好反悔,多多琢磨夫子他老人家的至理名言。” “孺子可教,我看好你哦,宋师兄。” 小小的逗弄了一番宋知命之后木三千又回到安渡山跟张铭钧身边。东皇太一此刻已经是乐不可支了,宋知命则像吃了一个苦瓜一样。 “乖外孙你都跟那两个小子说什么啦?” 安渡山在前面离的也不远,大致把木三千给宋知命挖坑的过程都听了个七七八八,看着外孙的一股聪明劲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只是表面上仍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跟宋师兄探讨了一下夫子的至理之言。” 木三千嘿嘿一笑,简单敷衍。 老道士张铭钧也在一旁微扬着嘴角。 一行人又往前行了约一个时辰,随着两边犬牙交错的山棱愈发密集,光线也随之黯淡,明明是晌午时辰看起来已经跟傍晚无异。脚下从先前的乱石丛生杂草茂密渐渐变得开阔,碎石逐渐光滑平整,草木开始稀少。 终于,在一堵直耸入云的光滑绝壁前,众人停止了前行。 绝壁表面平整光滑,高耸入云甚至看起来像是把天给通了个窟窿。绝壁下有一个巨大的洞口,洞口也是极为规则,倒像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安渡山跟龙殊的人都提前准备好了火把,在洞口前刚一停下就点起了十几支。瞬间恍若白昼。 第十八章 二开天门 燃起了火把张铭钧叫人举了一支放到洞口,从山洞里有微风吹出来,火把上的火焰在洞口里不停的摇曳。 “再扔一支进去。”张铭钧一只手拉着木三千挡在前面,又叫人往山洞里扔一支火把进去。 安渡山稍加思索便知道张铭钧的用意。火把放到洞口能够看到火光摇曳说明整个洞窟里面通风情况良好,再叫人扔一支火把进去则是为了测试里面流通气体的成分,许多地洞古墓年岁久远,内部积攒的气体碰火就着,一但爆炸可比火器要厉害百倍,运气不好一伙人都得给葬在下面。 安渡山示意元翔去扔这一支。 西河州安字营除了铁骑战力惊人,还有擅投掷一点所为人称道。 安字营是安渡山的亲军,自然有自己的骄傲。比马战能跟草原铁骑不分胜负,比步战,中原步卒那都是晚辈,安字营内人人可开两百石硬弓,人人可舞七十斤铁矛。 开弓舞矛两项臂力扎实是必须条件,安字营曾在旧唐那会攻打城池,消耗数日弓箭用尽,投石车损坏,安春秋一声令下全员持矛投掷,数千根铁矛硬生生把城墙给扎成了刺猬。 此后投掷一项就被作为军中课目固定了下来,安字营对敌冲击前数千人齐刷刷投掷铁矛的壮观场景也名声大噪。 元翔跟在安渡山身边之前被送到安字营打磨了两年光景,臂力自然好的没话说,所以安渡山才让元翔去扔那支火把。 火把被元翔扔出去的时候像是一支离弦而出的箭,拖着火光的尾巴就穿过黑暗冲进了山洞里。 半晌才听见火把落地传回的声响。 声响过后洞内依旧安静如初。 “进去吧。” 确认无误后张铭钧才让众人依次进了山洞。 “谁能想到这毗罗山的腹地里还有如此鬼斧神工的壮丽景象,如果不是张真人引路恐怕咱们这会儿还在山外面瞎转悠。” 洞内墙壁平整,洞口进去隧道极为宽敞,最窄处也有三人高。往里走了一阵才发现洞内头顶有钟乳石垂下,火光莹莹鳞次栉比,洞内的景象五光十色宛若梦幻。 赵地甲痴迷风水堪舆,今日能顺利进到了龙窟里面心情极佳,一边四处细细大量恨不能把每一处都记在脑子里,一边称赞张铭钧道法高深若是没了张真人引路恐怕他这辈子都不能来此天象圣地。 “师傅师傅,这里是龙窟难道说咱们现在是身处龙巢可这里看起来更像是墓穴。” 被张铭钧牵着走在前面,木三千对漆黑的洞穴并不觉得可怕,反而很好奇。 “毗罗山曾于百年前有龙飞天而去,那灵物化龙之前就居住此处,所以你说它是龙巢也没错,至于墓穴嘛,灵物化龙之后躯体会洗髓新生,旧的躯壳自然就留在了洞窟里面,若是日后洞窟坍塌也就相当于是成了安葬的墓穴。” “阿弥陀佛无量寿佛,举头三尺有神明,见怪勿怪见怪勿怪。” 木三千咳嗽两声然后念叨了一阵。 “那师傅咱们现在进来,为的也是化龙一事,岂不是说如今正有一条大龙要飞升上天?” “有灵物要飞升不假,不过能不能上天就要看它的造化和能量了。跟咱们练武修道之人一样,外化灵物也有境界区分,化龙天象相当于破境,如果根基不实或者受到搅扰有可能会破境失败,甚至会有境界跌落的危险。” “人家正在破境的紧要关头咱们还来参观,算不算是搅扰?” “算。” 张铭钧肯定的点点头,然后又说。 “但并不是所有进来的人都能有机会目睹化龙天象,非要有机缘不可。” “机缘?什么样的机缘”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龙窟内三步一岔道五步一转弯,内里简直比迷宫还要复杂。 好在有张铭钧跟赵地甲在,两个人一个擅长观气一个擅长测形,一行人一路上有惊无险,很快就到了龙窟的最深处。 “那个女扮男装的北疆小姑娘姓龙,咱们岂不是来了她的亲戚家里。” 宋知命进入洞窟后少见的没怎么说话,结果到了在一行人速度慢下来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句。 “她的修为不在你我之下,如果被她听见你诽谤过来教训你这应该不能算在联盟的义务里面。” 东皇太一说完蹲下身子用手捏起一点泥土在手里看了看。 “虽然是在深入地下的洞穴里面,不过这泥土也太湿了一点。” “啊呀!” 前面的木三千忽然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没事吧!” 安渡山急忙转身跑过来看外孙是不是受了伤,紧张至极。 “没事,就是好像踩进了水里,鞋子湿了。” 踩进了水里 元翔举着火把照过来地上果然有一滩水,木三千的左脚踩进里面鞋子已经浸湿。 “龙性属水,我们差不多到了。” 张铭钧捏指掐算,然后跟安渡山说道。 这就到了? 此时宋知命东皇太一龙殊拓拔少昊还有拓跋少昊的师傅赫连威武都已经挤到了前面,跟随安渡山来的百余轻骑一多半都在洞外看守,跟进来的只有三十多人。 到了跟前他们反而犹疑起来,相互看着不知如何进退了。 毕竟是有灵兽在此化龙,若说一点危险没有那纯属是骗人。龙窟密藏近在眼前,诱惑归诱惑,可极度危险的事情还是少做。 “还是咱们在前带路吧。” 张铭钧此刻高人前辈风范尽显,笑呵呵的牵着木三千就走到了人群前面。安渡山并排在旁,自己的亲外孙都站到了前头,那还费什么话。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尽头可以分明看得见绿莹莹的微弱光芒。 此刻身处地下不知几何,四下里一片寂静,除了簌簌的脚步声,衣带婆娑声,轻微呼吸声,放佛慢慢步入了修罗地狱一般诡异。 再加上忽然出现的莹绿光芒,更是加重了莫名紧张的气氛。 “那些绿光应该是磷化物和空气反应的现象,修道炼丹常能遇着,对吧掌教真人?” 宋知命于无声处忽然来了一句。 “你们启元都是胆小如鼠的货色么,在场之人谁不知道磷火,还用得着你来多嘴。” 拓拔少昊被宋知命忽然出声吓了一跳,极为不满的出言讽刺。 “呵呵,你们草原上的虎狼之师竟然会被我一只启元小老鼠吓到,看来你们的胆子倒是大的很。” 宋知命被木三千挖坑调笑可以泰然处之,对拓拔少昊就不同了,当下便开口反击,丝毫没让拓拔少昊占到便宜。 “住口,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中嘴上功夫了?” 龙殊一句话明面上批评了拓跋少昊,暗里也讥讽了宋知命。不过宋知命对龙殊的女子身份心知肚明,也就乐呵呵一笑而过不去计较。 折过转角处光芒渐盛,令人更加惊奇的场景这才显露在众人眼中。 洞口尽头猛然豁然开朗,脚下不能说是平坦的路面延伸出去形成了一方跳台,台下极目望去竟然是一汪泛着莹莹绿光的水面,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就在水面的正上方,在众人的头顶处,同样是波光粼粼的静谧水面,跟脚下那一片除了上下颠倒似乎完全一样。 这奇妙无比的场面看的众人惊叹不已。 “师傅那条要上天的龙就在咱们脚下的水里么?可这水似乎浅了一点,水底的沙石清晰可见,真有龙会在里面升天?那岂不是龙游浅滩一般了。” 木三千一语惊醒众人,都只顾着抬头观看洞窟顶上悬空不坠的水面,却忘了眼下他们依然进到了龙窟的最深处,除了回退之外南北左右已经没了任何去路。 “若有真龙又岂会受困浅滩,为师今天教给你一个道理。这道理不过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须躬行几个字。”张铭钧笑呵呵的说着话同时轻轻的往后退了半步。 “师傅你的意思是?” “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张铭钧说完毫无预兆的撩起一脚,直接把木三千给踹了下去。用力不大但事出突然,木三千着实给下了一跳,哀嚎着就掉了下去。 “牛鼻子你干什么!” 安渡山也没想到张铭钧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被踹下去的可是自己的亲外孙。 “王爷稍安勿躁,您往下瞧瞧,您的乖外孙安然无恙。” 木三千摔落下去并没有任何落水的声音。其他人也都往前伸长了脖子朝水里看。 “咦?人呢,刚才眼见着掉了下去,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 宋知命在旁看的真切,木三千确实被一脚踹下去没错,怎么就凭空消失了?木三千更觉得无辜,教道理就教道理,谁见过用脚教道理来的?毫无防备之下自然被吓得不轻。不过落进了水里并没有想象中冰凉和湿漉漉的感觉,接触到水面的刹那更像是摔进了棉花堆里,柔软而且温暖。 “师傅师傅,原来这不是水啊!”木三千站起来回身冲着石台大喊。可话到嘴边木三千就给生生咽了回去,那边的石台上竟然空无一人!可真是见了鬼了! “师傅!外公!” 木三千大喊了两声,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回声传了回来。 “完了完了,活见鬼了!” 木三千抬腿走了几步,却发现刚刚没到自己小腿的水面上影影错错有什么东西。于是木三千赶紧停下来,待水面平静后木三千直接一句“他大爷的这是什么情况?!”脱口而出。 水面上清楚分明的映出师傅外公还有其他人的影像,就像是从铜镜里看到的一般,可自己的身后的的确确也是空荡荡的。 “师傅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师傅!” 木三千冲着水面上师傅的倒影挥手大喊,看起来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 “快看上面!他在那里!” 有人抬头竟然发现了头顶水面映出的倒影竟然是刚才摔下去的木三千,而且他还在冲着这边挥手呼喊。众人纷纷抬头。 “咱们头顶的水面上若有倒影应该会是咱们全部,可刚才小真人落下去后凭空消失,竟然出现在了顶上的水面中,看起来就像是隔着镜子的两个世界。难道说——” 宋知命心思活泛,率先想到了最可能的情况。尽管他们此刻已经身处毗罗山腹地,但眼前这上下两处水面恐怕才是龙窟真正的入口!我也跳!想通这节宋知命毫不犹豫一个跃步就跳了下去,紧接着是东皇太一龙殊拓拔少昊安渡山赵地甲,纷纷落水。 张铭钧看这热闹的场景哈哈一笑。 落水拍打哗啦啦的声响瞬间震荡了整个石窟。总共跳下去十几人之多,待他们站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却仍然看见张铭钧在石台上似笑非笑。 “只有咱们仨人进来了?” 宋知命看了看身边的东皇太一跟龙殊,又看了看水面上另一个世界浑身湿透颇有些滑稽的其他人。 “这不是明摆着。” 龙殊像看白痴一样看了宋知命两眼,然后径直往石台那边走去。 “哎你等等,咱们好歹一块来的,一块走一块走,怎么着都能有个照应!” 另一边的拓跋少昊眼看着龙殊四人走向石台消失不见了身影却无可奈何,只能恶狠狠的砸了弄湿自己的水面一拳。“这是怎么回事?”安渡山不顾衣衫尽湿一跃而起跳上石台。 “镜中月水中花,天象造化当然不是人人有缘得见,这上下两处水面既是龙窟的真正入口,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有人能进,有人不能进。” “像宋知命东皇太一还有龙殊都是有武道修为傍身的人,我外孙独自进入龙窟若是遇到危险连点自保的能力没有,张真人此举会不会太冒失了。” “敦煌还是安王爷的地盘,西河州铁骑还都听命于安将军,如果宋知命东皇太一还有龙殊想要活着离开西河州,必定不会蠢到对木三千不管不问。相信三千在里面肯定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要过得好。” “但愿如此。” 剩下一众人在洞窟里干等也没啥意义,于是就都慢慢撤了出来在入口处安营扎寨,静静的等候里面的消息。 第十九章 龙窟盘白蟒 “真不愧是天象境地,谁能想到隔了水面之下还别有洞天。果真不枉此行,不枉此行!” 真正进入龙窟的木三千,宋知命,东皇太一还有龙殊四人只能结伴前行。 一路上短暂相处几人个性分明彼此都相互有了些了解。 宋知命话多嘴碎性格跳脱,但做事还算沉稳,东皇太一跟龙殊类似,都是闷油瓶一样。不过在木三千看来两人的冷漠淡然还是有区别的,目前仅知道龙殊师承烂柯山跟北疆皇室有血缘亲属,她的冷漠更多的来自于她的骄傲,别说常人,就连她的那个皇室表亲似乎都没有被她放在眼里。 东皇太一则是不在乎没所谓,他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可能只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有看到吧。 相较之下木三千觉得宋知命更合自己的味口。起码在幽深无人危机莫测的龙窟里面还能有个说话的人。 “进来是进来了,可还是没见着有啥灵物,不会是感觉到有人进来提前飞升了?” 宋知命跳进来的时候还没忘带了两支火把,这会正努力用火折子点起来。 “我猜咱们身处的是一个类似于现实的镜像世界,在外面咱们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在里面可能刚到入口。” 龙殊四下里打量后说。 “那咱就往回走。” 宋知命也觉得龙殊的推测在理,就看向东皇太一跟木三千询问意见。 东皇太一点头赞同。 “算了小真人你就跟着我们好了,到时候遇到什么情况你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不过我能问一下你跟张真人还有安王爷是什么关系吗?” 一路上有安渡山跟张铭钧从旁照顾,也没个机会说上几句话,这会龙窟里面就他们几个人,宋知命就了没什么顾忌。他其实对木三千并不好奇,看起来顶多是张掌教新收的徒弟,但是武当的掌教跟西河州异姓王扯上了关系就不免让人头疼。 咱家那位李姓皇帝对张铭钧一向敬重,甚至曾经亲自招揽要把国师的位置都给他坐,尽管张铭钧婉拒推辞,最后是由其师弟张福兴担任,可这份恩情却是实打实的落在了武当山的头上。虽说江湖庙堂乃是两方世界,但李显可绝不会放任武当山跟异邦族人牵扯不清。 所以宋知命有心问个清楚,回去也好跟师傅说明提前有个准备。 听见宋知命问了个关键问题,这边东皇太一跟龙殊也都翘起了耳朵细听。只因为西河州太过敏感,如今又有武当掌教现身,如何让人不重视。 “张铭钧是我师傅,安将军算是一位故人。师傅之所以会来敦煌也是受人之托,不过具体情况就不便细说了。” 木三千心思玲珑自然能想到宋知命话中隐藏的意思,所以就说的含糊,给了他们猜想的空间和方向,同时也不会暴露自己帝沙国少主和安渡山外孙的身份。 “原来如此。” 宋知命应了一声。 没能得到切实的答案三人也不见有什么异样,继续顺着石窟里千回百折的道路前行。 “师傅在我出门前特意叮嘱,化龙一事且看缘分无需强求,现今咱们能进到龙窟里面也说明都是有缘的人。这里与世隔绝咱们索性就放下成见,不要带着世俗的身份,一起通力合作平安见证化龙天象,毕竟福祸相依,在一条龙跟前以咱们这点微薄的修为根本就不够看。若是之后能平安出去再喊打喊杀也不迟。” “姓宋的小子你话也太多了,若你再继续废话信不信我先让你死在这里丢去喂龙!” 龙殊小心翼翼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宋知命一直喋喋不休实在烦人,龙殊恶狠狠的瞪了宋知命一眼。 “抛却立场通力合作?” 东皇太一此刻却冷笑一声。 “李姓皇帝传承三辈,到了现在的李显启元已经虎据中原,旧唐楚夷国破千里万民流亡的凄惨景象至今都是很多人的噩梦。启元这只老虎根本就喂不饱,西蜀若不是有天然屏障恐怕也免不了被人惦记。” “天下分久必合乃是大势,说到底人与动物都逃不过弱肉强食,启元如果不够强大反过来也会被别人灭掉。” 宋知命讪讪一笑做了一句底气不足的争辩。 “你抱怨别人依仗武力本身就落了下乘,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龙殊作为北疆人更加崇尚力量,在她看来东皇太一站在道德角度指责别人的做法根本站不住脚,反而显得自己软弱无能。 遭到宋知命跟龙殊两人的反击东皇太一只是冷哼了一声,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帝沙佛国素来与世无争,孤立于西北荒凉之地,可以说对启元的政权没有丝毫威胁,启元皇帝却依旧派兵讨伐,甚至毁坏佛宗根基,帝沙国主木方想战死,百万国民流亡他乡,你觉得如何?” 四人继续前行,宋知命引起的话题没想到让龙殊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父亲真的,真的已经战死。 当帝沙国主木方想战死的事情从龙殊口中说出来后谁都没有注意到木三千瘦弱的身形顿了一下。 龙殊根本就没有打算听到东皇太一或者宋知命如何回答,她只是握紧了后背上的锋利疆刀,然后自顾的说了下去。 “遍观百家史籍,有人从中看到了人性真理,有人读出了经世名言,也有人惊叹于先辈创造出的灿烂文明,我却只看到了人的冷酷无情和肮脏血腥。厚重史籍每添上一笔便是由无数人的性命写就,不过是人吃人罢了。” 龙殊语出惊人,所说每一句话都像是晴天霹雳,直击众人心头。 “就如那个帝沙战死的国主,你说他是为国而死也可,为民而死也罢,在我看来根本就毫无意义,你家皇帝的心思是吞并南北一统春秋,既然如此就注定会成为启元车轮下的垫脚石,等到记着他的人也都死光了,世上甚至连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毫无价值。” 宋知命跟东皇太一也都是身处高位之人,眼界格局自然优于常人,但此刻听到龙殊一番言论也是不由得心惊。这个北疆的女孩子看待事情竟然如此的透彻直入骨髓,并且还是如此的冷漠。 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宋知命在心里暗暗的猜想,忽然对这个样貌英气的北疆少女充满了好奇。 “不会的,不会毫无意义的。” 木三千在前面猛地停住,僵直着身子紧紧攥着拳头,力量之大甚至自己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马上就有鲜血滴落了下来。 当木三千手掌的鲜血滴落在火光闪烁周围一片的洞窟里面时,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响,同时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徐徐扩散而去。不远的一处开阔石窟内,有灵气感知瞬间反应,两只透着晶莹绿光的眼睛缓慢睁开。 “你说什么?” 木三千咬牙从喉间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声音又小,宋知命听得模糊,就问了一句。 “我父亲绝不会死得毫无意义!” 如果说龙殊之前对于世事的剖析评价就像是修道之人渡劫时的惊雷,那么此刻木三千吼出来的一句话就像是渡劫惊雷的最后一道霹雳,不止宋知命东皇太一,就连龙殊都有些发愣。 这小子竟然是帝沙木方想的儿子? 忽然知道了木三千真实身份的几人反应截然不同,真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帝沙是被启元出兵灭国,那么利用木三千帝沙皇子的身份拉拢帝沙流民,在扶植其世宗佛教以扩大北疆在江湖的影响力,绝对是只赚不赔的好生意。 可对宋知命来说就有些尴尬,如果按照国别来看,自己现在已经是木三千的仇人了吧。那么武当山掌教收了一个国破家亡的落魄皇子当徒弟,又有何用意,那个安渡山跟木三千又是什么关系? 真是一团乱麻! 木三千被和尚师傅托付给道士师傅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离国千里远家乡,亲朋古人难聚首,如今更是确认了自己的父亲已经身死的消息,即便木三千再过天资聪慧心性成熟此刻也失了方寸,只觉得心底有一股怎么都压制不住的怒意,在燃烧,剧烈的燃烧,已经让自己的胸口都给烧透难以呼吸。随着那一句的怒吼,木三千心中积攒的复杂情绪彻底的爆发出来,冲碎了脆弱的理智。 “你干什么去!” 木三千毫无预兆的抬腿就往洞窟深处跑去,宋知命还是担心会有危险,马上就跟了上去在后面一直呼喊。不过此刻的木三千已经丧失了理智,根本就听不到任何声音。 东皇太一跟龙殊也正要加快速度追上去,地面却忽然一阵颤动,洞窟斜坡上的碎石哗啦啦跟着滚落一片。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心中暗想不好,肯定有什么情况发生。 来不及多想就连忙往前追赶,颤动再起,竟然一直持续不断,头顶之上的千年钟乳石纷纷断裂掉落下来,震耳欲聋的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龙窟。 尚且年幼的木三千身形矮小,但不知为何此时速度奇快,宋知命明理初境的修为竟然也只能远远的跟着,丝毫不能缩短半点距离, 龙窟甬道回到尽头豁然开朗,一方数十丈的宽敞空地尽显在眼前。湛蓝天空下一道半环巨型石壁围在远方,铺满碎石的地面上影影错错有无数白线闪动。 木三千进到空地里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又因为方才速度过快惯性使然木三千倒在地上后仍然没有停下,在碎石堆里滑出老远,顿时便扬起了迷蒙的尘土。 阵风吹过尘土尽散。 方圆数十丈的巨大空地上一片肃然,只有细微的婆娑声响,既像是蚕蛹吐丝又宛若树叶轻拂。 稍有停顿,木三千摔进碎石堆里的幼小身体颤动了一下。 继而他慢慢站了起来,等他做完这个动作仿佛就已经用尽了全省所有的力量。 近处,看见他的眼睛通红,就像是有鲜血溢出。 木三千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此刻的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见他显出妖艳红色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极目的远方,微张的嘴巴里忽然传出了极重的呼吸声音,并且伴随着呼吸木三千的胸腔也在跟着起伏。 他开始动了。 木三千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跟随着一声喘息。 左脚在整个身体停顿之后才又抬起跟上,然后重复了上一次的动作。看起来极为的僵硬不协调。 木三千步步往前逼近,影影错错的白线动作也变得剧烈起来,到了近处才看得清,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线竟然全都是一条条花白蛇蟒。 奇怪的却是木三千每逼近一步,那些蛇蟒就退散一分,相互拥挤逃离的样子看起来对木三千有着天生的畏惧。 木三千的动作在变快,速度在变快,越来越快! 数十丈的距离转眼间就缩小了一半,跟着木三千的视野,阻隔视线的环形石壁在眼中逐渐显得高大,最后隐隐有阻隔一方天地的气势。 吼——! 一声长嘶从对面石壁处传来,尖锐的声响刺破天际,空地碎石堆里隐藏的万千蛇蟒顿如遭受灭顶之灾,霎时间便有大量细长蛇身扭曲翻滚,最后竟然躯体炸裂而亡! 一个巨大的身形兜转腾空而起,连带起大片的碎石泥土。隐约朦胧中只看见一个有水缸般粗细有数丈长短的庞然大物缓缓扭动着抬起,最后峥嵘尽显,那竟是一条吞天巨蟒盘踞在此! 巨蟒吐信长嘶,莹绿双眼紧盯着急速奔来的木三千。 木三千身形跟巨蟒比起来宛若蝼蚁,但他竟然丝毫没有畏惧,面对巨蟒雷鸣闪电般的声响,木三千深吸一口,气沉丹田,然后磅礴气机喷射而出,虎啸一般的怒吼震动天地! 这一下,竟是生生耗尽了木三千一路上几乎毫不休止的呼吸吐纳而积攒的足量内力。 下一刻,木三千像是一颗流星,撞在了巨蟒庞大的躯体上。 第二十章 葬白蟒 1 “我滴个乖乖,这哪里是什么龙,分明是条大长虫!” 另一边宋知命,东皇太一,龙殊三人也陆续赶到,看着眼前令人头皮发麻的万蛇齐聚和远处石壁那边一条正在吞吐着信子的巨大白蟒,宋知命感慨哀叹。 “木三千小真人在哪儿,你俩可发现了?” 宋知命一边惊叹一边还没忘了寻找木三千的下落。 他可不笨,照先前安渡山对木三千的上心照顾,怎么看两人的关系都不一般,现在进来龙窟的是四个人,若是待会福大命大能够安全出去,还得看木三千是否有个三长两短,相信他们几个就算能出得了龙窟也会因为木三千出不了西河州。 “在那边!” 尽管木三千同样是生长在帝王之家,不过帝沙佛国笃信佛教,不论平民王室大都心性纯善,所以在木三千的身上少有皇室子弟的深沉心机跟作风,看起来更多的像是普通人家的聪明孩子,机灵可爱,这些东西恰恰是东皇太一所没有体会过也不具备的东西。 东皇太一在不知不觉间便觉得木三千格外亲近,当木三千情绪大变忽然跑开的时候他也忍不住有些担心。 到了被环形石壁围绕起来的空地处,东皇太一率先察觉到了远处的木三千,那个忽然间就变得气机强大的孩子。 方才木三千全力撞击在白蟒的身上,白蟒庞大身躯密密麻麻覆盖着精钢铸就般的鳞片,随着白蟒身形动摇鳞片沙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一击之下自然是无功而返,木三千倒是被远远的弹飞出去,白蟒不痛不痒,前半身高耸摇晃,紧盯着后面赶来的几人。 几近破镜升天的白蟒早就修炼出灵识,自然可以察觉出随后赶来的宋知命三人可是比刚才的小不点更有威胁。 倒飞出去的木三千从碎石堆里再次站了起来,碎石已经划破了他的衣服,身上也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头上更是鲜血直流,猩红的鲜血顺着往下流淌,覆盖在脸上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危险!” 宋知命顺着东皇太一指的方向看到了离巨大白蟒不过三丈的木三千,来不及顾虑太多宋知命就想突袭过去把木三千抢回来。 “等一下!” 脚尖还没有抬起来宋知命却被东皇太一跟龙殊一块拦住。 “你看地上,都是数不清的蛇蟒,你冒然闯过去当心救不出人来自己先要死在这里!” 龙殊进来早就先探查好了周围的状况,他们三人刚一踏足此地就被无数的白蟒细蛇盯紧围住,恐怕稍有动作就会被白蟒王一声令下全部攻过来。 东皇太一却注意到木三千站立之所方圆百米内干干净净,看不到哪怕一条白蛇。 真是怪哉。 三人不过稍有犹疑,木三千那边又有了动作。 混沌不清中木三千的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却极为清晰,慈祥温和,厚重有力,讲的是“气游周身,因势利导,遍行经络。。。。。。” 分明就是张铭钧之前传授给徒弟的入门口诀! 忘我中木三千似有灵光指引,周身储藏气机霎时外泄,一道惊人的气势以木三千为中心向着四下里扩散,百米外的蛇群再次畏惧后退!此番情景跟张铭钧在草原上一气惊飞鸟的那一手近乎一样! “那小子,真是个怪胎啊!一路上看不出丁点的修为内力,怎么这会儿竟然能散发出如此威力的气势。” 吞天巨蟒似乎对木三千挑衅一般的行为颇为恼怒,张开血盆大嘴露着尖锐无比的巨大毒牙就直冲此时仍然神志不清的木三千! “不好!” 三人心里同时一惊! 巨蟒体形庞大但速度奇快,眨眼间那个大脑袋就重重的砸在了木三千站立的地方。 轰隆一阵地动山摇。 白蟒的大脑袋把满是碎石的地面砸出一个巨大深坑,它缓缓的抬起头又退了回去。依旧紧盯着这些外来的闯入者。 “她是?” 白蟒的惊天一击并没有伤到木三千分毫,因为电光火石之间有一道红色身影闪过硬生生从巨蟒的嘴下将其救出。 尘土散尽只见一以薄纱遮面的红衣女子站在远处,木三千被她抱在怀中安然无恙。 正是红衣无疑。 既然被安王爷指派要守护木三千身旁,自然也就跟着进入到了龙窟里面,红衣也得以进入屏障,是被天象境地允许的第五个人。 “幸好幸好,若是小真人出了什么意外,恐怕就算咱们能出去龙窟也离不开西河州。” 宋知命啪的打开折扇,一边给自己扇风压惊一边暗自庆幸。 白蟒一击不成就没了动作,只是远远的高挺身子,红芯吞吐绿眼直视。 于是跟宋知命三人拉开了距离的红衣还有石壁处的白蟒三方互为犄角,场面一时僵持。 直到身体里全部的内力都在最后一次的散发中外泄殆尽,木三千的整个身体才没了力量,软绵绵的倒在红衣的怀里。 之后木三千悠然转醒。 “红衣?” 醒来忽然发现自己正躺在红衣的怀里,距离咫尺之间女儿家身上特有的体香不断萦绕往自己的鼻孔里面钻,木三千使劲嗅了嗅,还想要再贴紧一些让自己换个更加舒服的姿态,却发现自己不知为何浑身没有力气,努力尝试了几次无果后只能作罢。 红衣抱着木三千发现少主已经醒来,只是少主醒来后动作稍显猥琐,一个劲的往自己的身上磨蹭,红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好在木三千接连一番变故之后身体精疲力尽,很快就老实了下来。 “我倒是把你给忘了,外公让你保护好我,你肯定也会跟着进来。” “红衣职责所在。” 红衣冷冷的回了一句,然后把木三千慢慢的放在一块巨石后面。 “应该是安渡山指派在小真人身边的死士,北疆的异姓王果真好手笔,连一个死士都有资格通过天象境地的屏障。” 从红衣小心翼翼的保护木三千来看,东皇太一作出了最准确的猜测。毕竟他也同为皇室王族,对身居高位培养暗棋死士的做法并不陌生。 “那就是说死士姑娘起码现在跟咱们是一头的?” 宋知命自问自答。 “那就好多了。” “你真这样觉得?那小道士方才失控后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让人匪夷所思,现在误打误撞之下咱们全都一个不剩的暴露在巨蟒眼里,如果将要化龙的就是那条巨蟒,你猜它会不会放心的让咱们在旁边看热闹?” 宋知命话音未落龙殊就在一旁开始泼凉水。 “可如果没有化龙天象呢?” 东皇太一忽然来了一句。 “你看那条吞天巨蟒,方才袭击木小真人只用了一击,木小真人被救走后也并未紧追,只是撤回去保持防御姿态,恐怕它防的是我们三人,至于它防御范围内有什么东西值得它如此警惕,以现在的距离想要探查明白,难。” “东皇兄的意思是拉进点距离摸清状况再做决断?” 宋知命折扇一阖,拍在手掌心里作恍然大悟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知道真相如何,理当如此。” 相比较于什么化龙天象,龙殊更加倾向于能够通过自己的力量亲手得到的东西,战斗的磨砺才能使人最大限度的突破自己,这是龙殊一次又一次的从死亡边缘爬回来学会的东西。 三人大致都在明理初境,东皇太一由于身在极为重视武道修为的西蜀皇族,从小便有名师引导,丹食药物供给充足,所以在三人中他的修为最高,龙殊次之,宋知命排在最后。 入了明理便是高手,东皇太一青钢剑寒光出鞘,气机运转下便如离弦之箭直击巨蟒,龙殊跟宋知命分在两侧。 巨蟒似乎也知道东皇太一在三人中最为棘手难以应付,竟然丝毫不去理会两侧夹击的龙殊跟宋知命,粗壮有力的身躯一个回旋巨大的蟒头就直直迎向持剑袭来的东皇太一。 “你说他们谁会赢?” 红衣挡在木三千身前护卫安全,木三千好容易恢复了一丝气力就爬起来扒在石头上看起了热闹。 “他们三人以西蜀的东皇太一为剑首,呈三角阵势进退有据,试探是真,突袭是假。” 红衣战斗经验远超在场所有人,一眼就看出了宋知命三人的意图。 “原来如此,不过照理说若是那条大虫要化龙飞升,实力自然不可小觑,远远的躲在一边看着就好,他们三个人哪儿来的胆子冲上去,还真能把它斩了扛回家煮蛇汤不成?” “他们当然有胆量冲上去。” 红衣稍稍回头看了一眼正全神贯注盯着局势的少主木三千,心里暗想给了他们胆子冲上去的可不正是像得了失心疯一般的您老人家。 “刚才属下离那畜生极近所以看得真切,那条白蟒只有前半身可以活动,后半个身子完全嵌进了石壁之中,蟒尾已经石化,旁边还有风化掉的龙骨遗骸,最奇怪的是属下分明能够感知到那具龙骨遗骸之中蕴含着庞大的天地气机。白蟒只与咱们僵持却不主动攻击,一是身体石化攻击范围受到限制,第二就恐怕是它担心龙骨遗骸脱离自己守护的范围。” “啧啧,还有这等的怪事,看来天道气运真非是常人所能揣测,连我师傅都栽在了上面。” 木三千紧盯着场中,生怕错过任何的画面。 空地里数不清的小蟒忽然分在两侧,很明显就是要去阻拦宋知命跟龙殊的袭击。 白蟒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刀锋一般的毒牙,那架势能将半空中的东皇太一整个儿给吞入腹中。 东皇太一身随剑势,由剑尖到身躯结成一体,一剑祭出便是一往无前。 叮的一声脆响,青钢剑锋直刺在白蟒的毒牙之上。毕竟白蟒占据身形优势,前冲之势丝毫不受阻碍,东皇太一借力反转,身体一跃而起便跳上白蟒巨大的脑袋,接着回身落下,青钢剑笔直滑落。 哗啦啦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白蟒鳞片坚硬,竟然跟钢铁无异,东皇太一的青钢宝剑与蟒鳞相击居然有火星迸发。 一招收势双方谁都没有收获,龙殊跟宋知命各自搅烂无数小蟒,却依旧从近处给逼了回来。 “看清了么?” 东皇太一落地后问其他两人。 “白蟒境界虽高却不足以破镜化龙,另有龙骨遗骸蕴藏天地气机,恐怕里面暗藏玄机。” 宋知命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说话也难得的干脆。 “恐怕是白蟒占了龙窟,想要慢慢汲取遗骸上的天地气运。” 龙殊又随手一刀占落了几条扑上来的小蟒,柳叶刀上已是血迹斑斑。 “这次真来着了,好几个化龙天象加起来也比不过龙骨遗骸来的实在。” 本来就是只能奋力一搏求取生机的局面,此刻却发现龙窟里面居然是一条白蟒鸠占鹊巢,化龙只是假象,充沛的天地气机乃是一副龙骨遗骸所散发出来,假若几人通力合作能够斩杀白蟒,之后龙骨遗骸大家开心的分一分,那岂不是意外之喜? 至于具体怎么个分法可以稍后在细细商量,现在还需专心的对付眼前,毕竟就算白蟒境界不足也可以凭仗着自身躯体的优势抹杀掉几人。 一个过招下来三人都看到白蟒后半身跟石壁石化在一起动弹不得,能够攻击到的范围有限,所以三人就选择了先在外围游走,白蟒便不断驱使小蟒前来袭击。 宋知命以折扇代做笔墨,气机流转肆意挥洒,每写一道便是一次锋芒纵横,大范围的杀伤对付密密麻麻的蟒群很是有效。 纵横捭阖十六笔,笔落之地处处惊雷,最后地面上赫然一个法字。 这便是儒家笔力。 三人各展所长,很快就将蟒群打散。 白蟒看着满目苍夷悲痛的扭动身躯,嘴里嘶鸣不断。 “蛇打七寸,我来控制住蛇头,你们全力攻击!” 宋知命以符入道,化天地为牢笼可自得一方僻静。 只见他白衣呼啸折扇飞舞,再次挥洒出去空气似乎都在震动。 东皇太一跟龙殊齐齐出动,一个转瞬就没了踪影。 “红衣姐姐你见多识广,能不能给咱说说他们都使的什么武功招式,怎么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木三千虽然认了武当掌教张铭钧为师傅,张铭钧更是号称打架难有敌手,但也没见师傅怎么跟人动手不是。 现在亲眼看见宋知命三人武功招式个个风流不由得心生向往。 这他奶奶的才叫厉害啊,精彩,真是精彩! 木三千看的起劲,丝毫没有自己也同样身处险境的觉悟。 ps:这章更的有点晚了,一直在考虑怎么把这一幕写的精彩,费了点功夫,以后看情况补上,多更一些 感谢支持推荐收藏 再次拜谢!~~~~~~ 第二十一章 葬白莽 2 “启元宋知命跟随钦天监苏世玉左右,修行儒家符道。符道跟武当天道相近,都讲究观天地自然悟苍穹真理,儒家擅长以身躯气机为引,以世间外物为棋盘纸墨,催动自然力量。所以宋知命跟白蟒相战,只是拉开距离,尽管引了外化气机去替自己攻击。” 红衣在将军府除了受训护卫杀人,再就是情报一事。 南北两方东西各头,无不是利益揣度勾心斗角,将军府上的碟子遍布北疆启元,每个关键节点均有布控,除去可以依据政商军务的谍报制定出相应的对策以确保西河州的不败之地,几方势力中的相互渗透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红衣尽管离府上的情报核心还很远,但基本功课已经足够让她了解很多。 就比如儒家新晋宋知命,比如西蜀最年轻的明理境小宗师东皇太一。 木三千虽然曾是一国皇子,但毕竟是边陲小国,对江湖秘闻宗派历史根本谈不上有多了解,称其为江湖白丁都不过。所以此刻听到红衣详细的解说木三千大有开了眼界的感觉。 “我之前问师傅他用什么兵器,师傅说他没有兵刃,硬要说的话勉强可以算作剑道,东皇太一也是用剑,他用剑如何?” 木三千觉得趴在石块后面动作不雅有损自己形象,就咬牙使出力气爬上去一屁股坐了下来,正好跟一旁的红衣并肩。 “东皇是西蜀王族,重视武道的程度比之江湖宗派都犹有过之。十年前西蜀广义王东皇城带年仅八岁的皇子东皇太一出游,一路遍访剑道名师,东皇太一天资惊觉,尽得名家真传且战败授业之师,一时间名声鼎沸。东皇城本来意欲让东皇太一拜在剑神宁逍遥门下,但宁逍遥自武当一剑斩落半个山崖之后就没了踪迹,只能无奈作罢。最后两人登上武当,东皇城败给了掌教张铭钧,东皇太一没有出手。” “原来西蜀的这家伙还有这么一段值得好好吹嘘的精彩往事!不过最厉害的还是我师傅,他们跟我师傅过招简直讨打,后来呢?” 木三千只知道使剑的东皇小子跟师傅认识,没想到是这样一种渊源。 “后来他们自然就返回了西蜀,东皇太一也是于那一年进入了明理,是明理境最年轻的一个。” “说的这么热闹,他的剑究竟有何独特之处,到底厉不厉害?” “对一般人而言自然是厉害的。” 红衣回答中肯。 “东皇一族主修剑道,有《纵横》武谱传世,剑招共计三百六十五,启元那位号称庙堂武道第一人的杨问远也曾赞叹西蜀剑招精妙绝伦。东皇太一跟随叔父出游前就已经掌握了《纵横》大半的招式,从武当回西蜀后快速的便破境进入明理,不过他使用的剑招却越来越少,这也说明了他正在变得更强。” “会的招式越来越少为什么就变得更强了?这不是自相矛盾的事情么?” 木三千觉得奇怪,一个人若只会三五招那跟人对阵上来噼里啪啦几下就打完了,如果三五招之内无法解决对手那岂不是就要等着束手就擒?怎么还就会的越少就越厉害? “将军府有碟子专做收集江湖宗师武学心得,奴婢曾有幸得见一二。武当老掌教跟剑神宁逍遥都说过武道修炼修的其实就是一口气,剑招好练,剑意难有。东皇太一已经认识到了这点,并刻意的去繁就简培养胸中剑意。单从这点看来,奴婢甚至认为他是当今世上最有可能继宁逍遥之后问鼎剑道之人。” “你对他的评价还真高。是不是因为你们俩都是那种性格寡淡的人,有点惺惺相惜?” 木三千听见红衣对别人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醋意。 红衣被木三千不怀好意的询问,却没有回答保持了沉默。 “那么来自烂柯山的龙殊在三人里面实力最弱咯?” 最后木三千终于问起了早就打过交道的龙殊。 “并非如此,龙殊现在看来在三人当中能排在第二,宋知命是最弱的那个。” “不会吧,宋知命打起架来一路电闪雷鸣气势十足,怎么就成了最弱的那个?” “境界上比较三人不分伯仲,打架跟杀人相差甚远。用一个不恰当的例子来讲,就好比一个世家子弟和一个穷人乍富在酒肆勾栏里比花天酒地,世家子弟肯定从小就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花起钱来也是花样百出,穷人乍富可能也身家万贯,但见识眼里还远不如自小就泡在钱堆里的人,对于他们最奢华的一顿饭可能就是大碗酒大块肉,自然比不上鹅肝凤爪。” “这比喻确实不怎么妥帖,忒俗了点。” 木三千干巴巴笑了两声,没想到红衣会做出这样的比喻。 不过话糙理不糙,红衣这样讲木三千也就明白了其中的区别。就跟红衣从小便被培养杀人夺命一样,只要出手必然是凶狠无比的杀招,目的就在于一招毙命。而宋知命所使的招式再过声势骇人也好,落到实处缺乏跟人实战的经验也占不到太大的便宜。 所以红衣才给出了东皇太一排在首位,龙殊次之,宋知命最后的实力估算。 这边木三千看的热闹,那边跟白蟒战在一团的三人却不轻松。 宋知命折扇挥舞,充沛的气机此刻再登一层,百丈见方的空地之内风云剧变,折扇大开大合,气机所向却是斜飞出去直奔半空。 那白蟒对危险的警觉程度远远高于常人,半个身子跟石壁化为一体,它却收敛了攻势折回,水缸般粗壮的身躯几乎要拧成了麻花,硕大的脑袋微微上扬,死死盯着空中。 轰隆一声巨响,木三千站在远处分明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但却看不到任何的痕迹,随着巨响落下地面猛然震颤,白蟒的身形同样猛然下坠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巨响接连发出,共计五声,次次落下白蟒便被控制一分,五声结束宋知命才收起折扇做了个收势的动作,白蟒也已经被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囚字诀,破!” 宋知命嘴角微扬,对付一半个身子都石化的白蟒,还难为不到他,正好新近刚刚悟出的囚字诀也有了绝佳的演练机会。 空中被宋知命牵引的气机已然结束,但来自空中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东皇太一跟龙殊一刀一剑,从空中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直刺巨蟒身后七寸,刀剑锋利,白蟒精钢般的鳞片此刻却没能阻挡丝毫,被一次贯穿了身体。 白蟒一声痛苦长嘶,余音许久萦绕,待到东皇太一跟龙殊抽出刀剑,白蟒终于是彻底不动了。 ps:这一更字数略少,稍后还有一更,会晚一点,早起的不要等了。 第二十二章 葬白蟒 3 龙殊跟东皇太一分别落在左右,宋知命往前小跑几步到了蟒头跟前踢了几脚。 “还说什么化龙天象,原来就是你这条白蟒藏在此地偷偷汲取天地气运,害得咱们费劲跟你打了一架,该死!” 宋知命嘴上念叨着不停又补了两脚才觉得解气。 东皇太一跟龙殊已经去龙骨遗骸那边查看,如果不是怕落在后面错过什么好东西恐怕宋知命还要磨蹭一会儿。 “师傅能掐会算,一路上信誓旦旦的说有份大机缘跟见识要送我,见识是真长了不少,不过机缘就算了,弄得本少爷浑身上下酸痛不止,等回去上不上武当山要另说,先找个手艺好的姑娘给捏捏背才是正事。” 木三千看完热闹想从石块上跳下来,刚一动弹浑身的骨头就像是散了架一般,没奈何只好让红衣给搀扶着下来。 “看来师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化龙天象?真是虚无缥缈的事情啊。红衣咱们也跟过去看看,要是还真有啥宝贝就带回去给外公,算是我给外公的回礼,可不能白白的拿了外公送的东西。” 木三千在红衣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的靠近白蟒。 “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好像有段时间像是喝高断片儿了,最后就记得从石道里跑了出去,然后被啥东西绊倒就昏了过去,再次醒过来就被你给抱着了。摔倒之后可有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方才木三千情绪大变,那短短一会发生的事情竟然没有丝毫留在他的记忆里面。 “没有,公子被碎石绊倒昏迷后引起了白蟒的注意,然后奴婢将公子给转移到石块后面安全的地方。” 红衣略做考虑决定不告诉木三千方才事情的真相。 木三千也就没有过多追问。 龙殊三人已经到了石壁跟前,站在近处看起来好似巨蟒的后半身是整个儿给石壁压在了下面。石化的部分已经延展开来,不知道再过多久巨蟒全部的身体就都会这般,变成毫无生气的石头。 “咱们来的早了些,晚上几年说不定这条长虫就成了石像,也省得咱们心惊胆战一场。” 宋知命嘴里啧啧称奇,就差爬到巨蟒的身上去一看究竟。世间奇闻密事果然难以想象,亏得人类还妄自尊大,其实都是坐井观天。 “这风化的厉害的遗骸看起来历经不下百年光景,但仍然可以感受到从其身上散发出来的充沛气运。假如这是几百年前有灵物化龙后遗留下来的,那真龙该当如何,太过骇人听闻了。” 逐渐跟周围环境化为一体的遗骸还能勉强看出一点模样,数十米长的脊骨已经有一大半嵌入地下,头部歪倒一旁,早就风化没了的龙角只在地面上留下了印记,上下两排尖锐的巨齿还依稀看得出当年峥嵘无比的样子。 “几百年前此地发生了怎么的场景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了。” 龙殊在一旁终于有了些许的情绪变化,也忍不住出言感慨。 “如何,咱们现如今是知道了龙窟里的滔天气运乃是从一副遗骸上散发出来,但咱们面对这遗骸是不是有点狗啃刺猬无从下口的意思,总不能砸碎了一人分点带回家去熬汤喝吧。” 宋知命慢悠悠的绕过去,用手搭在龙头上顺着额骨一路到了龙牙,然后看着在旁边苦苦思索的东皇太一跟龙殊打趣说道。 “人修内力可以强行借助外物,但气运一说实在玄妙难以捉摸,尽管眼下有龙骨遗骸,磅礴气运甚至都到了具象成物的地步,不过对我等凡夫俗子来言依旧毫无作用。” 东皇太一打量了一圈然后无奈摇头,见着了龙窟遗迹又怎么,那遗骸也的确算是千金难求的至宝又怎么,对他们来说仍是毫无价值可言。 “他们仨怎么了,干掉了白蟒还哭丧着脸。” 木三千差点就衣不蔽体还弄得满身是伤,被红衣掺着才能来到三人跟前。 “那条白蟒占了龙窟,以龙骨遗骸为食,白蟒虽死,但遗骸根本没法被常人利用,眼看着一份天大的宝藏可偏偏没啥用处,他们脸色难堪再正常不过。” “用不上的东西哪里还是什么宝藏,扔下不管就是,总不能拉回去给人展览参观,顺便收点辛苦费吧。” “小真人此言极是!” 宋知命听见木三千说话一拍折扇,忽然来了灵感。 “不如就派人前来把龙头给挖起来,好歹是个稀罕物件,白白扔在这里实在暴殄天物。” 宋知命自己说的热闹,结果却收到了在场几人的好几双白眼。 嘶啦—— 一声微不可察的声响悄然在几人背后发出,空气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凝滞而冰冷,像是寒冬里逐渐冰封的水面,冰冷到让人窒息。 红衣最先反应过来,其他几人也都察觉到了异样和莫名的危险。 白蟒庞大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碗口般大小的莹绿眼睛也失去了光芒。 有一道难以名状的气息从白蟒的空中喷射而出,那是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红衣作为隐藏在黑暗中的利刃对危险的感应也无比的强烈。 但是一切都在转瞬间发生了。 跟那股气息相比红衣等人的速度宛若龟爬。 由白蟒口中喷射出来的气息直奔倚在红衣身上的木三千,木三千更是毫无察觉,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红衣他们忽然变得极度紧张的脸色。 如果把此刻的木三千比作是一口干涸的水井,那么白蟒口中出来的气息就是一江清水,全部灌注进了木三千的体内。 “糟糕,白蟒未死!” 龙殊眼看着白蟒气息尽数灌入木三千身体中暗道不好。 话音未落那个气息就经由木三千全身经脉灌注到了每一寸的肌体深处。 继而旧景重现,木三千再一次无意识的用出了气机外泄,只不过这一次外泄而出的气机对此刻的木三千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然而连同红衣在内的四人纷纷抵挡不住,竟然硬生生的给冲散出去,其中龙殊宋知命两人更是因为背靠着石壁飞出去的时候整个身子都撞击在坚无比的石壁上。 变故突如其来,龙殊东皇太一两人各自奋尽全力的一击直刺白蟒要害,半晌过去都没见白蟒再有什么动静,本以为白蟒遭此重创定然回天无力注定一命呜呼,没想到这畜生还会炸死,龙殊几人倒是给摆了一道。 木三千更是觉得无辜,方才不知为何已经浑身伤透,现在那白蟒临死还要挣扎,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就让自己全身上下像是充了气一般,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涨得难受。 身在漩涡中心的木三千浑然不知外面情况如何,只觉得自己胀痛难忍,脑袋都快要炸裂,无处发泄之下只能张口大喊。 伴随着木三千震天般痛苦的喊叫,空地上于无声处惊起万千天雷,龙卷狂风裹挟起无数的沙石泥土,方圆百丈内的蛇蟒突如遭受厄难,纷纷逃之不及,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宋知命龙殊撞在石壁上又滚落下来,也不好受,五脏六腑翻腾的厉害,恨不能一口老血就吐了出来。 “宋某出门肯定没看黄历,此趟出游真是命途多舛,前有白蟒不说,好容易打了过去,现在这小真人又要失控,如此不讲道理光是折腾也要折腾死了。” 宋知命摔得七荤八素,尽管不怎么好受可还能开口抱怨。 红衣倒飞出去在空中灵巧的借力,轻飘飘的落下倒是没有其他三人那般狼狈,但她此刻却是最为担心的那个。 保护少主周全乃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虽然白蟒的突袭实在出乎意料但她就在一旁却不能阻止已然失职。 “白蟒一定是灵魂出窍进了木殿下的身体,张真人不在,我们对于驱邪一事一窍不通,万万不可鲁莽行事!” 东皇太一说话的时候紧盯着宋知命跟龙殊两人,木三千此刻被白蟒附身,稍有差池就会身毁人亡,他出言阻止正是担心宋知命或者龙殊会在这个时刻借口白蟒未死对木三千出手。宋知命尽管看起来人畜无害十分跳脱,但事关启元西河相信他绝不会当之儿戏。 再说风暴之中的木三千,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慢慢的脱离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以前更小的时候因为做错了事被父皇处罚在太阳底下站立,自己性子倔强从来都是不肯服软的主,所以宁肯晒掉一层皮也不说个错字。时间一长就中了暑,那次也是如此,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脱离,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倒下却无能为力。 此刻的木三千依旧如此,不过他看见的是自己在风暴的中心慢慢抬起了双手,风暴的范围越来越大,逐渐将一旁的龙骨遗骸全部给吞没。遗骸就这么一点点的风化,变成了无数的沙砾随着呼啸的暴风围绕在木三千的周围旋转。 保持清醒似乎正在变得困难,木三千感觉自己好累,比在校场上骑了大半天的马都要累,木三千心想自己就要睡着了,那些折磨人的疼痛也渐渐的消失。 风化掉的龙骨成了沙砾,那些沙砾像是一股具有生命的流水,围绕木三千转了几圈后忽然从风暴中脱离出来,开始向着木三千的身体涌进。 木三千的皮肤忽然裂开,殷红的血液从开裂处流淌出来,龙骨沙砾便混合这血液涌进了木三千的身体,阵阵红光闪烁,炫目迷离。 我是要死了么? 木三千最后忽然想到。 这样也很不错吧,至少能早些见到父亲,母亲,还有那些战死的亲人朋友。 “小千流!” “小千流!”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木三千的脑中不断闪过,有文空师傅,有禁军统领,有彩云明月侍书侍剑。 他们都在叫自己的名字。 风暴之外只看得见呼啸狂风跟漫天的飞沙走石,至于阵眼内的木三千情形如何根本看不清楚。 红衣见情形微咬玉齿,便果决的拍地而起。 一袭红衣毫无畏惧的冲向风暴。 “真是找死,这般莽撞的就冲过去。” 龙殊从地上站起来就一连后退数十丈拉开距离,站在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上观看情况如何。 红衣冲进风暴,强风的力量远远超出预料。 挡在眼前的衣袖已经被搅烂,红衣拔地而起的力量已经不能继续支持她再往前一步,依稀中她看到了阵眼中的木三千,那个已经浑身鲜血甚至都辨不出样子的十岁少年。 后继无力红衣直接被风暴甩了出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姑娘别再贸然往里面冲了,那条白蟒兴许早就算计好要脱壳而出,它想借木殿下的身体重生定然不会轻易让人接近,我们等到风暴减小再图良机不迟!” 东皇太一不想看到红衣白白浪费力气,就出言相劝让红衣稍等。 红衣对东皇太一的好言相劝全然不顾,就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冲进了风暴里。 对红衣而言,将军府就是她的家,安渡山就是她的再生父母,安王爷的命令即便要她身死她也不会多做他想。 滁州千里,十年前的红衣年仅六岁。 那一年遇上了大饥荒,本是沃野千里的滁州连续半年滴雨未降,庄稼全都枯死在了地里,当真是饿殍遍地,数十万流民无处安身,吃净了草皮树根便开始易子而食,活生生的一副人间地狱景象。 红衣父母舍弃了家园带着更小的弟弟一路流亡乞讨,但走到哪儿都是一样。红衣母亲跟弟弟病死途中,父亲最后了无生望,拉过红衣看着其瘦到皮包骨头的胳膊说,不走了,咱们不走了,这样的灾年又能逃到哪里去?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实在没力气再往前走了,你自己走吧。走到远远的。 红衣哭着不肯,趴在父亲身边就是不愿离开。 你如果不走我就吃了你,我已经饿的无法忍受了,你快走啊! 红衣被吓到了,战战兢兢的起身往前走。 就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领着一队人马的安渡山。 安渡山坐在马背上手里攥着一张劲弓,羽箭直指红衣。 红衣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却不知道坐在马背上的老人为何要指着自己。 安渡山一箭封喉,死的不是红衣,而是红衣背后举着石块正欲砸向自己亲生女儿的父亲。 “跟我走吧,你不会再挨饿了。” 安渡山只说了一句话,红衣却甘愿付出自己的一生。她只是至今都没有想明白父亲当时怎么会拿起石头。 第二十三章 红衣三千 暴风渐小红衣已经数次尝试冲进阵眼唤醒木三千。 无一成功,甚至没能前进分毫。 红衣再一次被风暴狠狠的摔出来,一袭红衣撕裂破碎,羊脂玉般白皙的皮肤在碎石上划出了伤口,脊背小臂还有双腿撞的青紫一片,再继续下去莫说救出木三千,恐怕红衣自己就要先倒在这里。 “真是愚忠。” 龙殊冷冰冰的给出了四个字做评价,并且打算继续袖手旁观。 “但不可否认她是位好奴才,为了主子甘愿去死也是难得。” 宋知命一边揉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一边觉得惋惜。她这样下去真的会死在此地,也许自己应该前去劝阻?宋知命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声势骇人的暴风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此刻的红衣却先耗尽了气力。 又一次从风暴中被击退倒飞出去红衣衣袖尽碎,裙摆也被扯破险些衣不蔽体。 然而红衣仍仅仅盯着风暴的中心,里面的那个少年是自己未竟的使命又怎可停下? 红衣拔出柳叶刀抵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站立起来,只剩余力的双腿此刻竟忍不住的开始战栗,想要往前抬起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那是安王爷的亲外孙,怎么可以死在这个荒凉的洞窟里面! 唰的一声,红衣一只手倒握刀柄艰难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寒光凛冽刀刃锋利,这一刀红衣没有丝毫的犹疑便刺在了自己的腿上! “快给我动起来!” 红衣恨其不争一刀扎的自己鲜血淋漓。 这种极端的办法此刻却有了效果,感受到腿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红衣马上往风暴怒吼的危险区域疾奔。 “值得么,为了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孩子就要断送掉性命。” 再一次目睹了红衣的失败后即便是宋知命也无法笑出来。 红衣没有继续拼尽全力的往暴风里面突破,因为她已经没有办法站起来,不曾离手的柳叶刀也给暴风卷没了踪影。 很少像今天这样狼狈不堪,红衣躺在地上气息微弱,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充斥了全身。 而暴风的中心风化后的龙骨遗骸已经全部进入到了木三千体内。 暴风狂卷竟然硬生生的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远远站在一旁的宋知命三人忽然感到压力骤减,裹挟着龙骨气运的暴风终于渐渐平息。 木三千站在暴风中心的位置,浑身都是鲜血和皮肤撕裂后的恐怖模样,宛若一尊地狱杀神。 “他还活着么?” 宋知命悄悄挪了几步站到龙殊的身后,他比龙殊高出一头不止,却躲在龙殊的身后看起来实在怪异。 “你是问姓木的小子?” 龙殊没空理会宋知命把自己当做挡箭牌,远处的木三千被白蟒气机罐体,此刻风暴尽散但孤零零的站在当场的那个人究竟是木三千还是白蟒借了他的躯壳获得新生,着实拿捏不准。 一口浊气从木三千的口中吐出,接着他身上因为皮肤撕裂流淌出来的鲜血混合着泥土把木三千的身体给严实的包裹了起来。 颜色漆黑的混合物很快蒸干了水分,然后寸寸龟裂,像是脱落的墙皮一般哗啦啦的从木三千的身体上掉下。 露出来的却是木三千泛着青色的皮肤。 “他已经不是人了。” 龙殊说完毫不犹豫的把疆刀从背后摘下来。 “能够承受白蟒的气机精华,这位木皇子的身体也必然根骨极佳,现在竟然还生出了青色的鳞片,那就更是难得。可惜了。” 在场所有人都紧盯着木三千身上丝毫的变化都没有放过。 若是贴近了细看不止会发觉木三千已经周身由红白转青,细腻的鳞片从额头处生出,一路向下生长已经渐把双臂后背覆盖。 那些个闪着晶莹青光的鳞片紧密的咬在一起,却又随着木三千的呼吸张合不停,每一片张开的时候都会有白气从中升腾,不一会儿木三千就被围绕在了迷蒙的水汽中。 “妖孽倒行逆施,竟然贪图生机占据了人身,若是置之不理放任自由必然会为祸一方。” 宋知命站在龙殊背后说话小心翼翼,毕竟木三千怎么看都跟西河州关系匪浅,现在看来白蟒已经占了木三千的身体,就算让他活着也跟帝沙皇子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你想要我跟你一块动手,这样一来木三千身死的结局便是启元北疆两方促成,安渡山再强势也没办法跟启元北疆同时翻脸。” “正是如此,帝沙皇子舍了性命阻止白蟒,自然是功德一件,将来他进入轮回再世为人也好投个好人家免受苦难。” “我劝你还是不要多此一举的好,白蟒有违天道自有人会来降服,至于你那点心思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后收效如何也未可知。如果把你自己都给搭进去,你猜你那个钦天监的师傅会不会晚年凄凉?” 宋知命一愣,显然没有料到龙殊会拒绝自己。 但转念一想自己确乎有些过于心急。 启元李显皇帝出兵帝沙意在灭佛,对皇室中人并没有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木三千虽然看起来跟安渡山关系颇为亲密,但真相究竟如何还未可知,也许安渡山只是借着讨好木三千拉拢武当山掌教。 并且木三千到底还是张铭钧的亲传弟子,如果他们在龙窟里面以白蟒为借口顺便让木三千死在石窟里,武当山会做何反应也需要考量。 宋知命想通此节松了口气,眼下最好的选择也就是作壁上观,静待事情发展,至于最后能到哪一步就看天意如何了。 木三千或者说夺取了木三千身躯的白蟒慢慢活动手脚,骨骼关节如黄豆爆裂啪啪作响,初具人形白蟒正在慢慢适应,但过程极快。 “桀桀桀。” 还是稚嫩的面孔,但此刻木三千的神情却阴冷无比,从他喉间发出的尖笑像是钉子在金属器上来回刮划令人毛孔战栗。 木三千双腿下蹲整个身子往后蜷缩,这分明是主动攻击前的准备动作,而目标正是抽出疆刀的龙殊! 嗖的一声木三千脚下碎石地面踏出深坑,碎石飞溅木三千的身体像是劲弩射出的弓箭一般,划过空中甚至把空气都给撕裂,仅存在木三千身上的几块碎布也全都燃烧起来成了灰烬。 龙殊早有准备就怕忽有变故,眼见木三千掠空而至这边龙殊来不及躲闪就只能提起疆刀横在胸前。 轰隆一声,木三千双手握爪一掌轰在脊背厚实刀锋流畅的疆刀上。 精钢敲打万遍才成型的疆刀竟然在手掌之下崩裂! 木三千攻势不减一掌按在龙殊紧紧束起来的胸口。龙殊后退力道未变,躲在身后的宋知命也遭受牵连,两人齐齐给一掌就轰飞出去。 “木殿下!” 龙窟之内五人分别来自启元北疆西蜀西河,几人从进得洞窟内开始就如同这天下局势微缩了一般,实力高下态度了然体现的淋漓尽致。 东皇太一作为西蜀皇族处境甚至比西河一州还要难上几分。 西河州明面上归北疆所有,实则是安渡山一家姓氏说了算。启元是旧唐的覆灭者,安渡山跟启元自然不会搭腔,北疆用心险恶,东皇太一甚至毫无怀疑当初北疆把西河州纳入自家版图就是准备着日后跟启元开战让西河先去当了炮灰。 西河州已经是众矢之的,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所以安渡山完全可以肆无忌惮的放纵行事,终归要给北疆借刀杀人,纵容一下根本不妨事。 而西蜀孤悬,是有天险作为屏障不假,可也绝不是万无一失。 天下四方,唯西蜀是最大变数。 无论北疆启元,都不会容忍还能有置身事外的存在,要么被拉下水,要么就永远都不找麻烦。而能一直保持安静的,只有死人。 启元北疆都轻易惹不得。 皇叔广义王曾经告诫自己。 任何一方加快图谋,西蜀便会在危局中深陷一分。 所以木三千死不得,龙殊跟宋知命更死不得。 东皇太一一剑平推,剑意再次攀升。 木三千后背遭袭,凌厉剑气横扫而过,东皇太一刻意压低剑锋,剑气所指紧贴地面,这一击只求拦下木三千,宁可断其双腿也要保全性命。 不过剑气碰撞火花四溅,木三千的双腿此刻也已经覆满了青鳞,那些新生出来的鳞片宛若精钢盾甲,保护木三千不受丝毫损伤。 东皇太一顿时有些手足无措,纵然他们年纪轻轻便跻身明理境成为世人眼中的天才高手,但龙窟里的一切早就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一条石化动弹不得的巨蟒,还有的打。一条会炸死趁机元神出窍占了人身的老妖精?开什么玩乐! “知道东皇兄你宅心仁厚,可现在这会是咱们自身岌岌可危,稍有差池就会被那怪物给撕成碎片,安王爷张真人那边还是先放一放,咱们齐心对付了妖蟒才是!” 宋知命此刻也不复风流出尘,被木三千雷霆一击之下给龙殊当了垫背,衣衫尽毁实在狼狈不堪。 眼看着东皇太一横扫剑气却是直奔了木三千的小腿而去,心头又是一阵着急。 东皇太一终于下了决断不再妇人之仁,躲过木三千的反击后跟宋知命和龙殊各使了个眼色。 还算默契的三人立刻心领神会。 宋知命挽起前襟全力运气,再一次用出囚字符。 此次运气显然有些超出了宋知命的能力范围,气机游走不过半圈宋知命的脸色就变得煞白,甚至还有鲜血缓缓从其鼻孔眼中渗出。 身处绝境自然不敢托大,拼死也要搏上一搏了。 受到宋知命的气机牵引,龙窟内再次风云变色! 木三千没有继续攻击,忽然站在了原地略显茫然,抬起脑袋盯着黯淡下来的天空,似乎想要看清楚先前困住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快跑!快跑啊!” 红衣亲眼目睹了囚字诀之后东皇太一跟龙殊两人刀剑合璧的威力,如果木三千被困之后遭受两人的合力攻击,最好的结局也必然逃不过凶多吉少几个字。 红衣动作艰难,只能大声呼喊以希望唤醒木三千的意识。 但已经来不及了,宋知命五道气机已然挥出,磅礴的天地之力再次化作囚笼从天而降! 木三千应声跪倒在地! 囚笼再起,木三千身躯再倒,脑袋紧贴地面! 同一个招式用了两次,不论是巨大白蟒还是占据了人身的白蟒元神,都老实中招。 “木三千!” 龙殊与东皇太一早就准备,宋知命再次祭出囚字诀后颓然倒地,耗空心血后面如死灰,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两道寒光疾速袭来,正是龙殊跟东皇太一。 “木三千,你再不醒来本姑娘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刀锋剑刃比之先前一击威势更胜,但到了木三千身前就停了下来。中间还隔了一袭碎裂红衣。 是红衣拼死起身阻挡在了龙殊跟东皇太一的身前。东皇太一及时收力,剑尖只到红衣身前半寸,龙殊则一刀从红衣小腹捅透,刀身没入一半红衣双手紧握刀尖这才止住去势。 鲜血顺着刀尖流淌滴落,就在木三千眼前,而他毫无反应神色漠然。 “快让我家少爷回来!” 红衣深吸一口气忽然抬起头,继而就猛的用脑袋撞在木三千贴地的脑袋上! “木三千?” 是谁? 木三千是谁? “木三千!” 到底谁在那儿! 漆黑一片中耳旁似乎不断有人在喊,他忽然想了起来,木三千是自己,是道士师傅给自己取的名字。 我就是木三千啊。 远处一点微光亮起,渐渐变得强烈,有些刺眼。光芒逐渐充斥了整个的空间,让人觉得头疼不已,还有些恶心。 头真的很疼。木三千忍不住发出了轻微痛苦的呻吟。 红衣听的清楚,呵呵笑了起来,只是浑身鲜血怎么看都是凄惨。 “看来咱们都躲过一劫。” 龙殊松开了刀柄,任由疆刀插在红衣的身上。 第二十四章 有仙人南行,千万里 1 撤出龙窟在外等待的安渡山从未有过如此心焦的时刻,天色渐晚安字营一早就扎好了军帐,非是战时也不用担心生火做饭暴露了行踪,将军帐里做好的饭菜凉了就回锅温热,盛出来又放到冰冷。如此反复已经三次。 “大将军当年打了无数次败仗,人家都叫常胜将军,大将军自己个儿却说自己是常败,类似给人家围困三天,险些连命都丢了的危急情形都历经了不知道多少,又何曾见过大将军如此坐立不安。” 元翔看饭菜摆在帐中又要放凉,就跑去龙窟洞口,安将军还是没有要过来吃饭的意思。 恰巧安字营统领高挥平巡防过来,元翔就跟高统领说了,想让高统领去把安王爷请回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从旧唐至今被人叫做常胜将军的没有几千也有几百,现在那些个常胜之人大概都死光了吧。安将军还好好的活着,还成了北疆的南院王。” 元翔扶着额头忍不住叹气,这帮糙老爷们的除了带兵打仗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别的?安王爷担心小少爷的安危急得连饭都吃不下,老道士张铭钧从龙窟里出来就没了人影,你倒是还有心情跟我讲啥死光了讲啥好好活着,真不是在一条线上。 “我其实是想让你去把大将军请回来,饭菜都重新热了五次,再这样下去饭菜就坏了。” “坏了就重做呗。” “我是在乎那点饭菜吗!安王爷从敦煌一路到这深山老林里,至今都没有吃饭,饿出个好歹来回去霍安两位将军还不得活活剥了我!” 元翔实在没办法跟高挥平这种脑子不转弯的粗人耐心说话,瞪着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另一边张铭钧从龙窟里面出来是使了尿遁,安渡山左等右等,三等不见动静必然会找来质问,可张铭钧身在龙窟外面对内里情形同样不知分毫,安渡山问起来也不好敷衍,那就干脆远远的躲开。 张铭钧顺道真的滋出一泡尿,甩干净后便找了个还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下。 算来自己离开武当已经月余,也不知武当山上一切是否安好。 上任老掌教也就是自己的师傅,掌管武当山一辈子也就临了跟宁逍遥对那一剑才显露了其天道巍巍。在那之前包括自己在内的一众师兄弟都觉得老掌教更像是农家老翁。 自己年轻那会性格张扬,被老掌教带上山其实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武当峥嵘说出去是很好听,但那都是外人中的景象。 反正自己第一年在武当山上真是快要淡出鸟来,整日里除去习武修道,还要开辟了田地自给自足。老掌教种庄稼绝对行家里手,何时施肥何时浇水,间苗打谷样样精通。 张铭钧那会儿就老说老掌教是天生的庄稼人,当武当的掌教才是屈才了。 老掌教就说,道士也是人来做,不过是要比常人多了修行,但归根结底也是人。 老掌教总共收了五个徒弟,张铭钧排行第四,现在担任启元国师的张福兴是小师弟。 但掌教之位却是张铭钧一上山的时候就定了下来。 长兄如父,其他三位师兄除了照顾张铭钧的日常生活也替师傅分担了传道受业之责。 也许师傅下山就是为了找个人接替他的掌教之位,而那个人恰巧就是他张铭钧。 跟宁逍遥一战后老掌教乐呵呵的去侍弄了自己开垦的菜园子,去武当大小山脉看了一圈晚辈弟子,然后回了武当金顶吃完了早上的剩饭。 作为旁观者的张铭钧此时已经在武当修行了半百年岁,除了世人公认的武道修为冠绝天下,性格做派也跟老掌教越发相似。 待的世间越长,就越不愿下山了。 三年后,老掌教跟张铭钧同去武当飞涯。 “从你上山至今已有七十二年,武当山还是武当山,你可觉得腻了?” 老掌教跟张铭钧并肩而立,两个老人对着武当云海,极远处渐有曦光。 “武当还是武当,不过日日不同景还算有趣。” 张铭钧老实回答。 “不光是日日不同景吧,我种的菜也挺合你味口。” 张铭钧嘿嘿一笑,仿佛瞬间又回到了刚上武当山那会儿。 “师兄弟们嘴馋,下山一趟不容易,师傅栽种的菜您自己个儿也吃不完,我就拿了些做点可口饭菜跟师兄们一块吃,师叔也吃过。” “哈哈哈,我闲来无事栽种些蔬菜瓜果,可有说过不让你们吃?是你们自己把自己当成了小偷,每次去摘还得趁半夜,黑漆嘛唔的也踩坏了不少。以后想吃了只管去,不用躲着背着。” “是师傅。” “不过今后那菜地就要靠你来打理了。” “师傅不能再多待些时了?” “总占着位置也不是办法,老人家早晚要退开给年轻人让道,是时候了。” “师傅这话讲的不地道,给年轻人让路那直接让到孙子辈去了,我都已经胡子花白,哪里还能看得出年轻。” “心态,心态年轻。” 老掌教呵呵一笑。 “别老守在山上,也要时常出去走走。” 老掌教说的累了干脆一屁股坐下来,青石板上整日风吹雨打,倒也干净不用担心弄脏了衣袍。 “是,师傅。” 张铭钧在山上年纪渐长,性子倒是沉稳下来,但脾气依旧,今日难得低眉顺眼。 “我当初可不就是在山下跟你遇见,就认定了你来继承我的位置,希望你以后在山下也能有这样的缘分。” 老掌教絮絮叨叨,大小琐事说了好一会儿。张铭钧就在一旁安静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也会提醒师傅,毕竟老掌教年纪在那里摆着,很多事也记不清了。 到了后来老掌教兴许是说的累了,渐渐的睡着,依稀还有轻微打鼾声音。再到后来就渐不可闻,没了动静。 张铭钧一直站着,站在师傅的身后,山风迷眼,张铭钧低头便有眼泪流淌下来。 “师傅慢走。” 泪眼迷糊中张铭钧低声轻语。 之后排行第四的张铭钧便成了武当山的新任掌教。 也恰是那一年,启元李显继大统登帝位。 张铭钧神游物外想起了那些个往事不由得叹息。这一辈子活到现在也差不多算是到头了,自己百年之后双腿一伸大可以撒手不管,可就是要苦了山上那些后辈。 启元李显皇帝庙堂上有王明阳杨问远两人,所谋划之事成与不成自有后世评说,但不论怎样每往前一步都会有无数的人命垫在下面铺路。 如今天下四分,北疆启元各占其一,西蜀气运凋敝,能不能有人扭转局面还未可知,唯独西河州所处,怎么着都是个死棋。纵然安渡山兵马富足人心所向,又有谋士兰元亭从旁辅佐,但依旧逃不过治标难治本,西河州地势狭长,战略纵深空间不足,根本就没有太多辗转腾挪的空间。 况且北疆想要出兵南下,有一个能征善战且跟启元有灭国仇恨的南院大王凭什么不用,两方一旦开战西河州必定首当其冲。 因此短期看来天下四分,可说到底还是要看启元北疆如何经营。 至于张铭钧担心的,老道士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反正该来的总会来,天下分久必合乃是定势,江湖中自己跟文空老和尚已经种下了种子,今后长势如何收成如何那就不是自己能操心的咯。 张铭钧接着洒然一笑,继而拍拍屁股从坚硬的石块上跳下来,毫无仙家风范。 “走,咱也进去龙窟一遭,去接回我那乖徒弟!” ———————————————————————— 木三千头痛欲裂,但更令他心惊的是眼前红衣的凄惨状况,简直都要衣不蔽体不说,光是小腹被一刀贯透鲜血正顺着刀身往外流淌就让人看的心惊胆战。 偏偏红衣几乎就是跪在自己身前,光洁的额头距离自己不过方寸,几绺头发垂下来慢慢摇晃,伤成这副惨样红衣却还咧起嘴角微微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啊!” 木三千很混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昏迷了两次,更不清楚自己昏迷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但他认得插在红衣小腹上的那把刀,那把属于龙殊的疆刀。 “谁来救救她!快来救救她!” 木三千依旧没有摆脱囚字诀的束缚,宋知命颓然倒地后喘息好久才恢复了些许的力气,但他都顾不得从自己的眼睛鼻孔里面渗出的鲜血,连忙踉跄着跑过来。 “你们谁来救救她啊!” 龙殊退后几步漠然的站在一旁,一个奴婢死士的生死根本就不能让她放在心上,让她心生犹疑的是该如何处理木三千。若是带着他退回去路上再生变故,他们几人可就难以承受了。 东皇太一转过身去,他的内心同样很挣扎。稍作犹豫后东皇太一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握紧了青钢剑走向木三千,他要把气机囚笼给破掉。 青钢剑刚一抬起来旁边的龙殊眼疾手快从腰间抽出短刀抵在剑身,压制住了东皇太一。 “你可想清楚了,还不能保证自己安全之下把被白蟒气机侵占了身体的木殿下放出来有多危险,你应该领教过了!” “是啊东皇兄,今日际遇实在离奇,我等凡人揣测天意实在是痴心妄想,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宋知命来到两人身边也拉住东皇太一开始劝阻。 “她都快死了!你们为什么不肯救救她?” 木三千几乎都快哭了出来,声音里满是哭腔。 “殿下不必央求他们,红衣本就是该死之人,苟活至今已经很满足了。” 木三千近乎乞求不过是想要救红衣一命,这是红衣多年来少有的温暖感觉。上一次是因为安王爷说的一句“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不会让你再挨饿了。” 殿下果真性情纯良。 红衣笑的更加开心了,不过鲜血又从嘴里涌出来,模样更加凄惨。 “咱们原路返回吧,回去只需把里面的状况告诉安将军跟张掌教,相信张真人能有办法处理好。” 宋知命稍作整理,龙窟事尽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咱们早点回去告知,张真人也好早一分前来救援,再拖下去两人只会更加危险。” 宋知命终于说动了东皇太一,三人说了句后会有期便转身离去。 “你们三个乌龟王八蛋见死不救,老子不要你们帮忙!” 木三千恼怒至极,三人中东皇太一稍觉愧疚,但仍然没有停留。 “我就要死了吧,殿下。” 红衣笑的凄惨,但人到了临死似乎胆子也大了起来。 “红衣自六岁便跟在安将军左右,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安将军曾说等我长大了便给我找个好人家,去过安生的日子。红衣不敢奢望,可到了临死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呢。” 红衣身体渐凉,说话的声音也细小如蚊。 “好好,你别死,你别死,等出去我马上就让外公给你找个好人家,不行你就跟着我,我跟你过日子!” 木三千年仅十岁,世事懵懂,都不太明白红衣说的那些,但他在龙窟里是红衣一直在保护自己周全,甚至身上挨的那一刀都有可能是替自己受过,孩子心思总是单纯,他不愿意看着红衣慢慢的死在自己眼前。 “呵呵,那奴婢谢谢殿下。” 红衣嫣然一笑,倾国倾城。 三人渐渐远去,宋知命一声轻叹,悄悄的捏了个手诀。 木三千身上的束缚忽然减退,继而便消失不见。木三千来不及想是什么原因,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就扑到红衣身边。 “我们出去,我师父是武当掌教,我外公是西河州大将军,他们一定有办法救你!” 木三千使出全部的力量想要把红衣搀扶起来,红衣渐渐昏迷身体瘫软,压在木三千的肩上几乎要把他全给盖住。 “你可真沉,等你好了可要减减肥。” 木三千努力把红衣靠在自己背上,一边还哭着抱怨红衣太过沉重。 终归是力有不及,木三千刚抬起一步就一个恍惚眼看就要摔倒。 不过没有,一只大而有力的温暖手掌及时出现,托住了木三千摇摇欲坠的身体。 “师傅,你怎么才来啊!” 木三千看着眼前忽然身形变得无比高大的老道长,嚎啕大哭。 第二十五章 有仙人南行,千万里 2 张铭钧一把扶住将要跌倒的木三千,将红衣姑娘接过来自己搀着。 “有劳道长。” 红衣见了张铭钧这才敢松懈了警惕,昏昏然睡死过去。 “辛苦姑娘了。” 张铭钧轻声说道,像是怕太大声就会把红衣从睡梦中惊醒一般。 然后张铭钧手指在红衣身上的几个穴道处轻点,止住了伤口的血后就慢慢把插在小腹上的疆刀给拔了出来。 “你会救活她的,是吧师傅?” 木三千眼看着张铭钧做完一切,然后着急问道。 “你很担心她会死么?” 张铭钧却反问。 “是!” 木三千重重点头。 “她救了我,不止一次,我不想她死。” “知恩图报,好。” 张铭钧给红衣止住血后把红衣背在身上。 “放心吧,她不会有事的。” 张铭钧让木三千捡起一旁的疆刀,老道士背着红衣牵着徒弟,往来时的路走去。 宋知命三人还未走远,不多会就被张铭钧赶上。 三人看着受伤严重的红衣跟木三千,一时间神情复杂。 “把刀还给龙姑娘。” 木三千恶狠狠的瞪了龙殊一眼,危难时刻见死不救,没去踹她两脚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不过木三千还是听师傅的话把疆刀扔给龙殊。 “苏世玉跟我有一餐之缘,你作为他的弟子又身为启元钦天监门内,凡事都以启元为第一考量,这点无可厚非。” 张铭钧忽然出现在龙窟里面尽管三人吃惊不小,但想想武当掌教的身份也就不觉得有多奇怪了。 况且现在张铭钧就在旁边守着,相信怎么着都不能再让他们几个小辈以身犯险。 三人中除了龙殊是北疆人士,对中原武林中地位特殊德高望重的武当山没啥特殊感觉,宋知命出自钦天监,自然会知晓就连他们的李显皇帝对张铭钧都青眼有加。 西蜀东皇更是如此,要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的跑去武当山求师问道。 所以当下面对武当的掌教张铭钧,宋知命跟东皇太一不免心里有愧,脸面都有些无处安放的意思。 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张铭钧背着遭受重创的红衣领着同样惨兮兮的木三千竟然一句关于龙窟的事情都没有问起,反而还出言安慰。 “东皇太一性情仁善,你本性如此应当是件好事,不过尚有慈不掌兵的说法在前,生在皇家注定要抛弃很多,世道悠长不违初心。” “至于龙姑娘,贫道希望这世上能多几个你这样的随心之人。” 张铭钧言语尽是些玄而又玄的虚妄之词,近乎谶语难以琢磨明白,不过宋知命跟东皇太一仍恭敬的朝张铭钧稽首拜了拜。 龙殊依旧只是往前走路,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真是没礼貌的蛮人!” 木三千哼了一句。 “龙窟中发生过什么贫道不去过问,方才多说那些也是存有私心,贫道还请宋公子东皇殿下,龙姑娘不要把龙窟内的事情说出去,若有人问起只管说是搅扰了白蟒化龙,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 张铭钧临到出口水面出言相请,宋知命东皇太一面面相觑,不知道武当掌教让他们刻意隐瞒是为了什么。 “能让本少爷多嘴的,最起码现在那小子还不够资格。” 龙殊看了木三千一眼便跳进了水面进到了镜像外的石窟里。 张铭钧得到龙殊的允诺竟然十分庄重的冲龙殊拱手表示谢意。 “其实贫道最想得到的是两位的承诺。” 龙殊走后张铭钧又回身对宋知命东皇太一两人说道。 “我这个新收的徒弟是什么身份想必两位也已经知晓,我李显皇帝出兵灭帝沙佛国用意何在贫道无需多言,尽管启元并不会把一个亡国旧民看成是太大的威胁,但贫道还是希望能给徒弟一个安心的环境,可以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过于苦恼。” 西蜀跟帝沙并无瓜葛,替木三千保守一个身份的秘密自然无关紧要可以答应。 宋知命在一旁就有些叫苦不迭了。奈何对方是德高望重又修为高深的武当掌教,这件事无论如何自己都要答应下来了。 刚一出了龙窟就看到守在入口处半步未曾远离的安渡山还在满脸焦急的来回踱步。 听见龙窟里传来动静安渡山直接奔上前去,连跟龙殊等人使个脸色的心情都欠奉,搂过木三千上下大量,没瞧出来什么大毛病这才放心。 “好你个老道,自己能进去龙窟偏偏还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孤身犯险,亏得这是安全出来了。” “红衣姐姐伤的厉害,赶紧叫人来救治。” 木三千还在担心师傅背上的红衣。 安渡山这才注意到红衣昏迷不醒被张铭钧背在背上。 “怎么伤的这般严重?” 安渡山念叨了一句,红衣算是从小在将军府里长大,有几分本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眼下见到红衣气若游丝性命岌岌可危,心里顿觉得后怕。 “都是为了就我。” 木三千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是自责。 “不妨事,不妨事。来人啊,赶紧把红衣姑娘送回敦煌医治。” 话音未落高统领早就安排好的几人迅速过来接下张铭钧背后的红衣,小心翼翼的抬到马车上后也不敢耽搁了,即刻就出发往敦煌赶去。 既然龙窟事毕安渡山也没有留人的意思,宋知命跟东皇太一极为识趣的悄悄离开。 拓拔少昊终于等到龙殊出来,就问起里面情形如何,结果给龙殊一个白眼就堵了回去。只能讪讪的跟在龙殊屁股后面离去。 “安将军可还记得贫道之前约赌一事?” 在将军账里早就备好了饭菜,张铭钧跟安渡山都只是简单吃了一点,倒是木三千在龙窟里折腾一趟又累又饿,见了饭菜直接就狼吞虎咽起来。 吃饱后倦意浓重,再也支撑不住就睡下了。 “当然记得。老夫初见十年未曾谋面的外孙心里一时激动就有些失了方寸,真人想要带三千回武当相比也是有缘由。” 木三千睡下后安渡山守在床边半步不离,盯着木三千安然睡着的模样越看越喜欢。 “让木三千孤身入龙窟贫道并不是想让他见识什么化龙天象,而是想借用龙窟的灵物破解孤皇命格。” 账内无人张铭钧这才说出了自己带着木三千前来敦煌的用意。 “孤皇命格者,鲜有能活过及冠之年,总因身怀天地气运易遭妒忌,龙窟内有条白蟒,食天地气运而生,而这条白蟒此刻已经在木三千的身体里面,白蟒本就是灵物,与之相辅相成,孤皇命格自然破解。” “真人所言虽然听之有理,可毕竟气运一说过于玄妙难以琢磨,我又怎么知道真人所言非虚?” “三千额下半寸应该有白蟒气机化出的一片白鳞,另外三千的身体经由白蟒气机灌注,体质应该变化非常,安将军尽管一试。” 张铭钧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渡山仍是将信将疑,张铭钧说完后便俯身贴近了察看,果然在木三千的额头上发现了一片不过指甲盖一半大小的白色鳞片嵌在皮肤上。 体质也有变化,那只能打上一掌试一试。 安渡山抬手做了个起势的动作,这一掌却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犹疑再三,安渡山一声轻叹,还是没有打出这一下。 “也罢,让三千跟着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西河州不管怎样都是与虎谋皮,自身便是危机重重。不过我先说好,在你的武当山上要是我的外孙受了一点委屈,老夫都要亲率铁骑踏平了你的山头!” “那是自然。” 张铭钧依旧微笑。 “他还有个姐姐,本想这次就带了三千回去,也好让姐弟俩团聚。都是答应好了的,这下看来,悠然又要生我气了。” “三年后便是武当内门弟子选拔,到时候将军可带着小郡主前去一观,贫道自会安排妥当。” “三年啊。” 安渡山叹息着摇摇头。 翌日大早,张铭钧就跟安渡山作别离去。 木三千自昨日睡下一直未醒,也难怪,龙窟里遭受劫难又让一条成精白蟒进了身体,精神上困乏也是正常。 回武当。 张铭钧背着木三千一路南下,日行千百里,所经之地都以为有仙人赶路。 第二十六章 礼送钦天监 钦天监是个清水衙门,老监正苏世玉负责主持日常观测天象,编修历法。跟朝内六部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每届举试遴选的人才要么本身就有关系背景,只要考得名次便会有人安排入六部之中,从此仕途平坦青云直上。 要么就是寒门子弟被几方拉拢,挑的些值得培养的好生栽培,待到羽翼丰满足以成为一大助力。 党争一事在庙堂上从未断绝。 不过钦天监这种门可罗雀的地方,倒成了难得的僻静之地。 因为没有实权,便没有利用的价值,也就没了拉拢的必要。 老监正苏世玉自得其乐,远离了利欲熏心乌烟瘴气的地方轻松自得,不会被人情世故牵扯,活的舒心惬意。 天气渐凉后近些日子更是阴雨连绵,沉闷阴冷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今天终于放了晴,一连几天的细雨冲洗空气都干净的好闻了许多。 老监正苏世玉叫人搬了把躺椅放到前门口,身上批了条羊绒毯子晒太阳。 屋里的三个年轻弟子还在演算历法,大弟子宋知命去了敦煌,眼瞅着也该回来了。 苏世玉打了个哈欠,偷的浮生半日闲呐。 “苏先生这里真是清净,早该来打扰几次。” 忽然有人进了门内,苏世玉睡眼朦胧突听见有人说话吓得差点从躺椅上翻滚下来。 睁开眼挺直了身一看,呀呵,真是稀。 说话的空人已经走进院子里到了阶下。 来人穿着平常百姓常见的素色粗布衣袍,头顶士子冠,须发灰白,身形还算高大就是一张脸干瘪的厉害,沟沟壑壑像极了烤熟的梨。两条剑眉,下面一双不大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同巡捕猎物的苍鹰。 老人站在那里便是不怒自威,看起来便不是那种和蔼可亲的长辈,只能是性格古怪的老头。 老头手里还提着一食盒。 “王首辅大驾,门内也不知通报一声,真是没有规矩!” 苏世玉掀开毯子起身到台阶下行了一礼。原来这个干瘦的老头就是当朝宰辅,位极人臣的王明阳王大人。 “呵呵不碍事,没那些繁缛规矩,就是过来说说话。” 王明阳在前走上台阶,屋里弟子听见动静也赶出来,一边接过了王首辅手里的食盒,一边搬来凳子和矮桌,又泡了壶热茶放好。眼前这位可是当朝宰辅大人,一般人别说见着,光是说起来都要竖着大拇指。启元取旧唐代指,建国是靠了兵将之功,可立国至今国富民强百姓安居,那可就是王明阳王大人的功劳了。 “钦天监门院冷清,一直鲜有人来,门内也就懈怠了,不知道跑到哪里,等回来一定好好教训。” 苏世玉让人收了躺椅,也坐在凳子上。 “太安皇城处处繁华,唯独缺少能让人清净的地方,苏先生这里难得安静,没那些上下规矩也好,让人自在。” 王明阳看似有意避开谈论庙堂,连称呼苏世玉都一直用先生二字,不去提起监正太史。 “王大人身居重位,操劳国事不得空闲,自然觉得钦天监闲适舒服,下官能力有限,只会观天象编历法,难为国君分忧每每想起便会寝食难安啊。” “苏先生过谦了。” 门内弟子把王明阳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柿子饼。 一壶热茶,一碟柿子饼,两个没甚交往的朝堂老臣,王明阳位高权重,苏世玉无欲心安。 “这是城南的柿子树林里下来的柿子做成的柿饼,介甫在家晒了好些,心想前来搅扰总不好空手,就带了一点。” “令公子是整个太安城所有权贵人家公子哥儿里性子最淡泊的一个,一身才学却耐得住寂寞不去考功名不去赴仕途,钟情饮食山水,很有名士风范。” 王明阳有一个独苗儿子,王介甫,老爹是当朝人臣之巅峰,他自己也有些学问本事,按理说有个这样的老爹在朝堂里铺路,王介甫只要愿意到哪儿都得被人供着。不过他却在家里安心的当起了只问吃喝玩乐的甩手少爷,且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苏先生不必往我脸上贴金,介甫是我王明阳的儿子,不许染指朝堂是我的意思,他有些才学不假,可还远没到能经略治国的水平。” “倒是苏先生门下的大弟子宋知命,被苏先生刻意按下头颅不得显其锋芒,打磨至今似乎也该到了雄狮出笼的时候。” 王明阳话锋一转却提起了远游敦煌的那个弟子宋知命。 苏世玉哑然一笑,难怪王首辅这个贵会来钦天监这样人气稀薄的地方。 “也该回来了。” 头顶上放晴的天空飘着几片白云,湛蓝的颜色看起来很舒服,也很高远。苏世玉念叨了一句。 “陛下出兵帝沙佛国,到了今天已经过去两月,时至今日还有人会不时提起,说陛下此举有失仁德。当日殿上满朝文武几乎都有意劝阻,唯独兵部尚书,苏先生没有出声。” 王明阳思维跳跃极快,上一句还在说宋知命的事情,下一句却又讲起了两个月前甚嚣尘上的灭佛一事。 苏世玉年岁较王明阳还要稍长,不过对待眼前这位仕途宦海上的后辈仍然恭敬。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下官主管天象历法,对朝堂经纬就太过稀松了。不过当今陛下乃是千古明君,他执意要这样做也有他的用意吧。” “王明阳为官四十六年,其中前三十年一直在户部吏部,近十六年到了中书省,启元财政盐铁税收粮漕物运,权衡度量库藏出纳,选良考核评绶注批,能让国家运转的每个环节我都经历了,所以深知国家弊病。” “陛下雄才大略,为绝南北外患必然要积攒底气,而最大的依仗不外乎国富民强。当今天下四分,启元看似最为强盛,实则内里暗疮旧疾,老派宗族利益牵扯盘根错节,只要他们在启元还能一日活的不错,陛下一扫**的愿景就一日难以实现。” 王明阳手里捏着一块柿子饼,半天都没有咬上一口,只是捏在手里,说话也慢悠悠的,两根手指也染上了白霜。 时间悠长,总会有些东西透过时间传承积累下来。就如那些豪阀宗族,财富人脉远非普通人能够想象。当少数的宗族占据了大量的社会资源,众多的普通百姓必然就成了他们掠夺挤压的对象,于是王朝的根基也就烂了。 “陛下贤明,自登基起就忧心于此,我既为当朝宰辅自然要替陛下分忧解难,由是为陛下进言十三策力主改革。 改革之法不外乎广开沟渠,为寒门士子提供晋升之路,由此来不断培养新晋权贵,打破了士族豪阀独断专权的局面。” 启元以前追溯到先秦春秋,国家在选拔人才包括军事将领时,实行亲亲尊尊路线,主要在奴隶主贵族中选取,此种方式也被称为世卿世禄。后春秋乱战列国推行变法,以军功评定,大秦改革最为彻底成功,终于称为一代霸主。 后汉以来旧病复发,世族顽疾更有甚之。 李显皇帝想要改变这一局面,绝非一朝一夕就能成功。王明阳力推文试已经初见成效,渐渐培养出了天下士子好读书的温热火种。 “但凡改革必会动摇某些利益既得者的地位,好在陛下立场坚定,政策推行虽有阻碍却也在显露成效。不过这终究是一副慢药,想要见得世事清明万民开化,陛下是等不起了。北疆虎视眈眈,西蜀也有图谋,陛下现在需要的不是温火慢炖,而是一刀见血。” “那王大人可有了对策?” 听王明阳说了这些苏世玉心中了然,王明阳号称治国经略天下第一,既然李显皇帝想要快刀斩乱麻,一举除了北疆后患,那么宰辅大人肯定是要拿出个方案。 “陛下已经开始着手实施,帝沙灭佛正是第一步。” 王明阳说完把一直那在手里的柿子饼又放了回去。 “甜的有些腻了,不宜多食。” “兵部军中自有杨尚书打理,我要为陛下打造一个铁通一般的启元,十年,十年之内陛下必然出兵北上。” 十年内出兵北上?苏世玉此刻听的真切,大晴天的像是被惊雷劈中。 “宋知命被苏大人收在钦天监,北游回来之后我猜最有可能被苏大人推荐到大理寺或者刑部。” “计划如此。知命读书明理,亲近天道,下官受儒家夫子教化见知命大才,起了爱护之心便收在了身边。” “我有一个更好的去处,不知苏先生可愿意考虑?” “大人还请明言。” “直属中书省门下,辑武司。职责有三,专管天下武器兵械,考据宗派评定武榜,考核武人入仕。” 苏世玉听完起身朝王明阳行下属礼,这一句话给了宋知命一份天大的前程! “下官代宋知命谢过王大人。” 那一天的太安城里传的沸沸扬扬,当朝首辅王明阳送了一盒柿子饼给钦天监。所有人都在抓着脑袋上的头发猜想,王大人唱的这是哪一出啊? 第二十七章 大师兄和胖师侄 武当山晨钟暮鼓一片祥和,山上道士除了早晚功课各自修炼,再有就是替附近乡民看签解惑,写写书信。山上道士大都平易近人极好说话,山下乡民谁家若有个小病小灾只要去山上找人帮忙没有过被拒绝的。 都说一来是因为武当山洞天福地,在此修道问长生的道人们性子善良,助人也是为自己积攒了功德。二来嘛就是山上的老掌教,以身作则不讲排场,没什么架子,有这样的活神仙在可不就是一方百姓的福气了。 不过山上的道士没有几千也有几百,还是有那么一两个性子冷淡不好说话的主儿。 陈常名应该算是不好说话的道士中最不好说话的一个。 跟武当掌教张铭钧同辈的真人尚有四位,除去在太安城里担任国师的张福兴,还有俞大海,姚简跟孙黎珂三位师祖辈分的老人。 张铭钧收了木三千做徒弟,那么排算起来木三千往上还有大师兄陈常名,二师兄商榕,三师兄郭打铁,四师兄路游。他们四人分别是张俞姚孙四位师祖的徒弟,也就是说他们四人待到老一辈千古之后便是武当山上的支柱。 陈常名是张福兴的亲传弟子,在武当山上执戒尺负责道人门徒的日常规矩戒律,一向以铁面无私著称,就连师祖孙黎珂也曾因为少做了一次早课就被他堵在门口三天丢大了颜面。所以山上的道士门暗地里给他取了个陈黑脸的绰号。 武当山上四位师祖有自己独立的院落,其他都住在厢房,陈常名却是道人中唯一享有独门独院待遇的弟子,尽管他住的小院比较偏远而且是用茅草树枝烧烤出来的泥砖搭建而成。 高处不胜寒,说的就是越高的地方气温越底。 十一月份远还未立冬,山上就能感觉到浓重的寒意,要是天气潮湿雾气翻腾,那就更加湿冷。好在待的时间长了大都习惯如此,安贫乐道,怎样都是修行。 这一日天刚蒙蒙微亮,要做早课的道人们听见敲钟便起来收拾洗漱。 往日里只会提前到早课堂等候的大师兄却到了厢房里。 “大师兄。” “大师兄。” …… 陈常名平日里就不苟言笑,做起事情来一板一眼极为较真,其他师兄弟们多少都有些畏惧,生怕一个差错大师兄的戒尺就敲打在了自己身上。 陈常名身为大师兄修为自然不差,甚之可以说除去掌教跟四位师祖,就要数大师兄修为境界第一。可是大师兄打起人来都是极为认真的在打,从来不会碍于师兄弟脸面情分而有所敷衍。 很多新入门不熟悉这些的年轻道士十有**会一不小心犯错被大师兄戒尺惩戒一顿,结果就是不免好几天下不了床。之后再见了大师兄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恨不能躲着走。 厢房里的师兄弟们纷纷停下跟陈常名打招呼,之后连忙加快了速度,跟大师兄共处一室,那岂不是连喘气放屁都得小心翼翼? “师傅。” 厢房里头最不起眼的位置,陈常名径直走到了这里。 一个看起来约有十二三岁模样身形胖乎乎的小道童穿好了宽大的道袍,正手忙搅乱的把头发束起来,看见陈常名走近动作更是着急,木簪子好几次都插得歪扭七八。 陈常名走过去帮小道童束好头发。 小道童显然对陈常名也很是畏惧,陈常名帮着束头发的时候分明看见他像是小酒桶一样的身体忽的一僵。 “子皎你跟我出去到山门一趟,早课不用做了。” 胖乎乎的小道童名叫吕子皎,是陈常名的徒弟。陈常名这一辈里他是第一个收了徒弟的,占着辈分的便宜,尽管陈常名,商榕,郭打铁还有路游都年纪不大,但是在山上绝大多数道士见了都得礼貌的尊称一声师叔小师叔,辈分稍小的那就得叫师祖师叔祖。 吕子皎年纪更小,但辈分上与其他人平起平坐,甚之还要高上一层。 “是师傅。” 吕子皎应了一声。 从厢房里出来绕过太和宫,途经真武大帝证道飞升的南岩宫,两人便去了西神道。一直走到山下武当牌坊前才停下。 共计约十五六里的路途两人慢慢悠悠走了好一会,年纪不大且身形稍显笨拙的吕子皎一路上竟然没有停下休息过。 “师傅我们是下山来迎接掌教师叔祖的么?” 道口的汉白玉牌坊雄壮绮丽,上面写有真武当兴四个大字,牌坊据说乃是前朝旧唐时期由朝廷捐建,旧唐已逝风景仍然。也曾有人建言要不要把这前朝的东西给拆了,但被老掌教回绝。老掌教只说武当的东西就是武当的东西,跟朝廷什么的没有关系。若是启元李氏皇族也想捐建,那就去东神道再建一个。 “被你猜着了,今个儿掌教师叔回山,其他几位师叔伯让过来迎接。” 陈常名站在牌坊下面开始认真的整理起道袍。他那件道袍穿了很多年,颜色都差不多给磨光,不过还没有破的地方,也很干净。 “说不定不止是掌教师叔祖,你可能还要多了一位小师叔,我呢,就多了一位小师弟。” 陈常名把道袍也整理的一丝不苟,然后双手插进衣袖里盯着远方,站的笔直的身体像是一尊石像。 掌教下山这眼瞅着就快两个月了,其他四位祖宗只顾着修行炼丹,全是陈常名在打理山上的大小事务。大师兄治下的武当山虽然一切井井有条分毫不乱,但是比起掌教在的时候总让吕子皎觉得少了点什么,山还是武当山,人还是熟悉的那些人,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今天一大早被师傅带着走到山门说是迎接掌教师叔,吕子皎恍然一下想了清楚,往日掌教师叔在山上,看似没做什么事情,但他就像是一汪活水,所有人都浸润在里面自然觉得自在舒心,掌教一下山师傅严苛的管理没了什么东西来调剂,当然就觉得不怎么适应。 好在掌教师叔就要回来了。 不过掌教师叔下山这么长时间,临走之时也没说几时回山,期间也没见有书信送来,那其余四位师叔师伯咋就能知道今个儿要到山门来迎接? 吕子皎在一旁默不作声,但心里已经嘀咕了半天。 “你想问师叔祖他们怎么就能知道今个儿掌教要回山?” 陈常名身形高挑,一袭素色道袍穿在身上也极显身材,加之大师兄相貌英俊,往往给人一种出尘之感。掌教张铭钧就曾调笑说过要是陈师侄长在山下,家里的门槛肯定会被说媒的媒婆给踢烂了好几条。 吕子皎心思单纯,心里想什么胖嘟嘟的脸上就会浮现表情,这一小会儿已经喜怒哀乐各种神情尽显,陈常名看的有趣,但对于自己这个小徒弟的心思洞若观火。 “嗯。” 吕子皎应了一声点点头。 “以后你就会懂了。” 陈常名笑了笑。 此时山下有一须发皆白的道人牵着一个年幼孩童慢慢走上了神道。 青石板年岁久远,上面的青苔都厚厚几层。 路两旁竹木并起,山势起伏,风景奇秀当得人间仙境。 张铭钧带着木三千,一步步踩着青石路回了武当。 第二十八章 过山门见真武 木三千毕竟年幼只有十岁,走了小半的山道便已经累的双腿打颤,如果不是好奇山道两旁的秀丽景色,估计早就累的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铭钧就让木三千趴到自己的后背上,自己背着小徒弟往山上走。 “从敦煌南下咱们可以一日千里,不过上山路还是踏踏实实的走一遍。” “嗯。” 木三千趴在师傅后背上也顾不得被师傅的骨头硌的生疼,累极之后就倦意翻涌,慢慢的就要睡着。听见师傅跟自己说话也分辨不出都讲的什么,含混着答应了一声就闭着眼睡去。 曲折婉转的神道上张铭钧背着木三千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山门。 陈常名跟吕子皎眼看着师傅从山道上一点点的走到近前,下山恰好等了半个时辰。两人合手行礼,恭恭敬敬的叫了声掌教师叔,掌教师叔祖。 张铭钧笑着点头,两人直起身来陈常名依旧神情淡然,吕子皎就显得很兴奋,似乎心里憋了很多话,一时间没想好从哪儿说起,小脸儿憋的通红。结果被师傅陈常名看了一眼就都咽了回去,老实的跟在师傅一旁。 “这孩子就是帝沙佛国的皇子?” 陈常名跟在张铭钧身后,看见了趴在师叔背上的孩童,就问了一句。 “世俗身份对于咱们修道的人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记号,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们的小师弟了,是咱们武当的人。” “师叔祖师叔祖,那他是我师傅的小师弟,不就成了我的小师叔啦?可是他看起来还没有我大呢!” 吕子皎在一边听的认真,他也看到了师叔祖背上睡得正香的孩子,那就是师叔祖这次下山收的弟子?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可到了山上辈分就高的出奇,算起来的话他前面就只有五位师祖和四位师叔,他正好是排在第十位。 忽然间就多了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师叔,吕子皎想了想心里觉得有些不平衡。他可没想到在此之前自己就是占着辈分便宜整天被人称呼小师叔的那个。 吕子皎的问题让张铭钧觉得有趣,在山上虽然陈常名沈炼跟路游三个年轻人,但跟木三千这般大小的也就只有陈常名的徒弟吕子皎。 那以后在山上木三千肯定要少不得跟吕子皎一块玩耍生活,两人年纪相仿,自然容易处到一起。不过吕子皎是个极为老实的孩子,比起木三千跟莲藕一样的花花心眼,吕子皎简直就成了块榆木疙瘩。 两人以后相处也必定是有趣的很呐。 想到这里张铭钧不由得呵呵笑了两声。 陈常名以为是吕子皎问的问题太没规矩,就瞪了徒弟一眼,结果吕子皎立刻噤若寒蝉开始哭丧着脸。 “常名你有些过于严厉了,你看吕子皎被你看上一眼就吓得不敢说话了,山上其他的师兄弟也都惧你三分。认真是好事,不过也要平易近人些。” “是师叔,常名记着了。” 陈常名嘴上答应下来,可规矩二字早就刻在了大师兄的心里,加上他较真的性子,这种行事作风恐怕一辈子都难改。 张铭钧同样清楚,陈常名现在如此日后还是会如此,自己说与不说都没什么效果。于是就乐呵呵的摇摇头继续往山上走。 十里山道一直通往太和宫。路上张铭钧向陈常名问了问自己下山的时日山上情况如何,四位师祖身体可还健康,姚简师祖的丹药炼的如何,俞大海师祖研究的新拳法可有了进展,孙黎珂师祖是不是还在后山面壁武道,后辈们可有按时早晚做功课,山上老掌教留下的菜园子有没有好好打理。 看起来尽是些无足轻重的琐碎事情,陈常名事无巨细一一作答。 快到南岩宫的时候张铭钧背上的木三千身体忽然动了一下,张掌教微微侧脸,木三千还在沉睡。 陈常名也注意到小师弟的那一下,刚看向师叔想出声询问,张铭钧已经微微阖首。 等木三千恍惚醒来不知过了多久,自己依然在武当神道青石板铺成的山路上,却不见师傅也没见着武当山上其他的道士。 往前依稀能看得见天柱峰上太和宫斗拱层叠跟庑殿有秩。两坡瓦垅交汇处各有四只镇脊神兽,形似麒麟身若玄龟,看着很是神气。 旁边有一处临崖空地,木三千绕过青石勾栏走过去,发现临崖空地上有一庞然大物,像是就地堆起了一座小山。 再走近些发现那庞然大物竟然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年长老者。老者批发黑衣,金甲玉带,棱角方正的脸上两条怒目剑眉,即便老者此刻闭着眼睛入定,看起来也是极具威严。 这高大威猛的身材,肯定不是一般人,木三千想了想自己估计都没有老者的小腿高,若是一不小心惹得他不高兴,可难保他也跟师傅一样好脾气。 于是木三千不做声悄然就要退去。 “小友来都来了怎么不说话就要走啊?” 看似入定的老者却忽然张口说话,一开口便声若惊雷,响彻天地。木三千赶紧用手堵上耳朵。 “嘿嘿,小子拜在现任武当掌教张铭钧张真人座下,初来武当不敢搅扰清修,本想就此退去的。” 木三千小归小,但好歹是货真价实的帝沙皇子,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又上得了台面。言明自己拜在掌教门下,一来是告诉他自己也是武当弟子,而且辈分可不低,你不要仗着年长就觉得我好欺负,二来说不敢搅扰对方清修是自降姿态,起码能给人留下一个谦虚礼貌的好印象。 “张铭钧啊?” 老者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来着,脑筋一动就下意思的用手去摸自己的脑袋。这一下动作更是厉害,衣袖呼啸带起了山风阵阵,连木三千的脚下都觉得在颤抖。 “哦,想起来了,是那个后生晚辈。” 老者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 这话一出直听的木三千惊掉了下巴。后生晚辈?看你须发皆黑哪里有师傅年长?再说了,在北疆一路上师傅也没少给自己念叨武当山上的事情。 据说自己上了山前面还有四个师兄,做事认真近乎古板的大师兄陈常名,最得器重深得天道真传的商榕,被姚简师伯从山下带回来的铁匠师兄郭打铁,还有主修剑道的四师兄路游,他们四人又分别是四位师叔伯的弟子。 四位师叔伯在山上深居简出,已经是活神仙一样的人物,辈分也是最高。自己的师傅身为掌教虽然跟其余四人同辈但地位略高,敢说掌教师傅是晚辈后生?这人真有意思。 “小子你是想问我是什么人,为何就敢称你的掌教师傅为晚辈后生,是吧?” 老者哈哈一笑,显然看出了站在一边默不作声但表情精彩的木三千心里所想。 木三千嘿嘿一笑,心思被人看穿也不是丢人的事情。 “等你见了你师傅跟他提起,他自然会告诉你我是谁。不过叫他一声晚辈,他可不吃亏。” “是。” 木三千恭敬的答应。 “你这小子倒有点意思。来来过来坐到这边,陪我说会话。” 老者似乎颇有兴致,招呼着木三千坐到他身边。 第二十九章 见真我 木三千老老实实走过去坐下。 一老一少临崖而坐,面对的是武当山脉层叠起伏奇秀俊丽,极目望去山野间植被葱郁,云海雾气相接变幻莫测,宛若人间仙境。 干坐半晌,老者只是对着山崖下的风景发呆。木三千看的久了觉得无聊,山水风景再过漂亮,看多了也会腻。 “老真人您在看什么?” 木三千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看我自己。” 老者乐呵呵的笑答。 看自己?眼下望去尽是山峰林立云海翻腾,哪儿有什么自己,看自己的话不是该找一面铜镜才对。 木三千皱着眉头表示不理解,老头长得奇怪,说话怎么也神神叨叨。 “您能从风景里看到您自己?想看自己的话不是该找面铜镜,最不济趴在水面上也可看见自己的倒影啊。” “铜镜水面,反射出来的不过是人身倒影,所谓水中月镜中花,丢进去一块石子便打散了。皮囊外象而已,做不得数。” 老者哈哈一笑,捋着自己的乌黑长须,想想自己年轻那会便舍家辞父母入了武当山修道,此后斩妖除魔厉尽四十年岁月不得成正果。 要说修为武道老者巅峰那会儿几乎睥睨天下,后世武道境界之说还是从他身上总结定下,实打实的逍遥境第一人。要说功德,老者救人无数,斩杀为祸人间的妖魔更是难以计量。 可偏偏老者就是离那捅破那一层窗户纸成就仙人真身差了一线,久久不能明悟甚至险些成了心魔。 心焦烦躁之下老者便回了趟家。再次回归故里中间隔了已是四十年之久,岁月变迁,家乡的老一辈都已经逝去,年轻的没有人还认得自己。 却不曾想父母年迈尚在人间,听得儿子回来喜极而泣,老者自然也觉得欣喜。子女孝道乃是本分,自己因为一心求道大失孝顺,想想实在亏欠太多。老者便在家乡住下,一直伺候双亲百年。 老者父母也了了一桩遗憾,安然离开尘世。 回到武当后老者便陷入了思考,一天不得两天,两天不得一月。后来干脆就坐到了南岩上看着武当的气派河山重新体悟人生。 又三年后,老者终悟得大道,得以成就新晋仙人。 “从镜子里看到的不是自己吗?” 木三千更加疑惑,往日在宫里看见母后还有其他姐姐们可都是对镜梳妆描眉涂唇,如果镜里的不是自己那炭笔不就画到别人脸上去了? “也是也不是。” 老者继续笑呵呵的说道,看起来跟木三千打禅机让他很享受。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能知道自己是自己?” 这老头忒无聊,说起话来云里雾里的绕弯子,木三千心想他若继续如此那就不跟他废话,山上还有好多地方自己没去过,怎么着都比跟一个老头猜谜语要强。 “想要破解这个问题,你要先知道你为什么是你。” “我为什么是我?” “小友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 老者前半生天下游历,后悟道武当,胸中气象万千此刻娓娓道来。 人活一世下生在地便是子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随父姓取姓名,为人子孙这是一种。 待到娶妻生子,又为人夫为人父,也是其一。 成家立业,身处三教九流,于他人而言你的身份还是其一。 不过这些都是别人眼中的你,寻常百姓将相王侯,后天身份都是你。 我生在农夫家里,就是农夫的儿子,长大做的也是农夫的活计,我的眼里只有种地侍弄庄家,那么我认为我是农夫,别人也认为我是农夫。 我生是王侯将种,从小读书习武,眼里见的是保国安民匡扶社稷,那么我就从军入仕,我觉得我是官宦,别人也觉得我是官宦。 也有些人可以跳出限制,由贫变富由贱变尊,那么对于他们,我就是变化的。 可若是脱离了人这一范畴,从世间万物来看,个人便不再重要,所有的人作为一个族群,跟虫蚁鸟兽树木流水同样生长,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等到你的眼界可以看到此间种种,你对自己的定义在哪里还会是一成不变的么? “所以啊,较之其他生灵人最懂得思考,每一段经历都能让你有新的体悟。” 老者自己说的热闹,可木三千却是听得头脑昏沉眼皮直打架,这一通念叨可比和尚师傅还要更有威力。 “小子你与我武当有缘,今日除了把毕生所悟讲给你听,我再送与你一份礼物,算是帮你一把。白蟒气机与你融为一体互为本命,但凡你精神受损它就会趁机出来占据了你的躯体,我在你身上留下印记,可帮你压制白蟒,日后能不能将它化为己用,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啦。” 老者低头看木三千坐着身体摇摇晃晃昏然欲睡,哈哈一笑然后曲手指在木三千的脑袋上轻轻弹了三下。 “呀呵!” 木三千猛然惊觉,脑袋像是撞到了石头尖上一样火辣辣的疼。 可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还趴在师傅的背上,身后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跟一个胖乎乎的道童。 四个人刚刚走到了南岩宫。 这里不是一片空地么?木三千觉得眼熟,自己刚才跟一个黑衣服老头闲聊不就是在这儿的,可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咋就冒出来宫殿庙堂来了! “师傅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木三千趴在师傅后背上小声说道。往南岩宫里瞟了一眼却发现里面供奉的神仙坐像看着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你都梦见什么了?” 张铭钧问。 “好像梦见了一个老头,敲了我脑袋好几下。” “是啊,说不定那可不是梦,难说真有人敲了你的脑袋呢。” 过去南岩宫张铭钧就把木三千放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木三千额头上的白鳞悄然消匿,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金色细线,在额头的正中央,像是二郎真君杨戬那闭起来的天眼。 第三十章 每个故事里都有个胖子 “师傅是不是每个故事里都要有一个胖子?” 一行四人走过了南岩宫,木三千从师傅张铭钧身上下来后看见后面还跟着一个英气逼人的冷面道士和一个胖的像是木桶一样的道童,于是就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他是你大师兄陈常名,负责执掌山上的戒律,以后在大师兄面前可要规矩些,否则就算我是掌教在他跟前也不会卖面子给我。” 张铭钧放下木三千正好先让他认识一下,过会儿自己还要去给太安城里的张福兴师弟写封信,就让陈常名带着去见其他几位师叔伯跟师兄。 “见过大师兄。” 木三千听完立刻很有礼貌的跟陈常名拱手行礼,陈常名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他呢则是你大师兄的徒弟,以后就是你的师侄了。” “见过小师叔,我叫吕子皎,以后你叫我子皎就行。” 虽然比自己还小两岁的木三千上山后成了自己的小师叔,但在山上好歹有了个几乎同龄的玩伴,所以吕子皎还是很高兴的,并没有太纠结于对方在辈分上要永远压自己一头。 “驴子叫?哈哈怎么会有人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吕子皎自报家门结果木三千给听成了谐音的驴子叫,当下便乐不可支,这名字也太那啥了。 “不是驴子叫,是吕子皎,双口吕,子曰的子,皎洁明月的皎!” 吕子皎连忙解释,手脚并用一着急又涨红了脸。 “不得胡闹,以后在山上还得让你的师侄多多照顾你呢。” 张铭钧站在后面伸手敲了一下木三千的脑袋,止住他再继续笑下去。 “是师傅,我知错了。” 木三千这一会儿已经笑出了眼泪,被师傅敲了一下才努力忍住,并抬手去擦眼角。 四人继续往太和宫走,路上张铭钧简单交代了些事情,便让陈常名带着木三千去拜见其他几位师叔伯还有师兄。 等三人目送掌教离开后陈常名又把这项任务交给了吕子皎,因为他还要去给其他道人指点功课。 于是十二岁的师侄领着十岁的小师叔开始挨个拜访武当山上的几位老神仙。 “那个黑脸大师兄是你的师傅?” 吕子皎在前面引路,打算带着小师叔木三千先去拜见师叔祖姚简和师叔郭打铁。因为姚简师叔祖醉心于炼制丹药,几乎是一直守在丹房里足不出户,而郭打铁师叔是铁匠出身,上山之后自然也待在丹房里面,看丹炉烧炭火,同时也没有丢了自己的本行手艺,在丹房里另起了一副炉灶,专门给郭打铁师叔用来打铁。 两人整日待在丹房,最是好找。其他几位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尤其是路游师叔,痴心剑道的他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前还听说有人在后山瀑布下的深潭那边见过他,他正顶着千尺下坠的流瀑一剑一剑的劈砍,真是个练剑成痴的疯子。 “可不是,大师兄在武当山上威望极高,几位师叔祖不理俗事,山上大小事物都是大师兄在打理。掌教师叔祖跟你说在师傅跟前要守规矩,这点一定要注意,师傅铁面无私,谁犯了错都逃不过责罚。” 对师傅的性格行事深有体会的吕子皎生怕木三千会不以为意,就连着说了好几次可要守住规矩不可逾越。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你这么小怎么比我师傅还啰嗦。” 木三千一路跟着吕子皎,眼里看着全是新鲜玩意,古香古色的庙堂宫殿,神色庄严的神仙石像,就连路过演练场看见道士们练拳都要好奇问出个四五六来。 两人年纪相仿性子一动一静,不一会就熟络起来。 “掌教师叔祖啰嗦吗?平日里总是见他笑呵呵的,山上的人都很喜欢他啊。” “我说的不是道士师傅,是我的和尚师傅,也像你这般啰嗦,不过吵架的本事倒是天下第一。” “你还有个和尚师傅?” 吕子皎感到惊奇。 “当然,不过以后可能是见不到了。” “为什么会见不到?” “说来复杂,以后机会再讲给你听。” 木三千摇摇头叹口气,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咱们到了。”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不多会儿就到了丹房。 丹房在武当玉虚峰偏南角上,丹漆朱门青甍画栋,门匾上有篆书丹房二字。 站在十九级台阶下看门窗禁闭,靠得近些就能闻到空气中硫磺的味道,屋内叮叮当当声响不绝,再靠近些似乎连温度都升高不少。 木三千吕子皎两人拾级而上,推开朱红大门进去却发现里面立着块巨大的石屏风。 转过去往里走后面竟然全是砖石积累的地面隔墙,把整个丹房给分割成了若干个空间。 进到这里温度骤然升高,宛若在三伏天里站在太阳地上暴晒一般。 “叮当叮当!” 阵阵极有节奏的捶打金属的声响开始围绕在耳边不绝于耳,声大如打雷。 “郭师叔肯定又在打铁了!” 吕子皎高兴的说了一声,就拉着木三千加快了步子往里走。 打铁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这世上有人打铁也能打出花来? 对于吕子皎听到郭师兄在打铁就忽然高兴的不行,木三千极为纳闷。打铁而已,也是什么技术活不成? 两人走在左边,通道两旁的砖石墙壁不停的散发着炙人的热量跟硫磺药石的味道。进了里面推开一道铁门,木三千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险些让人窒息。 透过被高温烤的有些扭曲的空气,一个小山一样的庞大身躯光着膀子守在火炉旁,手里举着一把巨大的锤头,一下下捶打在铁毡上的金属块上,动作舒缓但有力,张弛有度竟然充满了莫名的美感。 这得是多少年的功夫才能把挥锤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做到如此的流畅自然! “是个功夫,厉害” 木三千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听见有人说话那座小山才停了下来,把巨大的铁锤轻轻放到一边后身形巨大的郭打铁师兄撩起腰间的围巾擦擦汗,就走了过来。 “这是小师兄来了吗?” 郭打铁声若洪钟,说句话甚至屋顶都给颤下灰来。 第三十一章 择道 1 像是一座肉山般大小的郭大铁师兄走到跟前,相比之下木三千跟吕子皎两人就如同是两只碰到大灰熊的小兔子。 不过郭师兄黝黑透亮的肤色倒是跟灰熊真有的一拼,之所以会这样应该是常年守在炙热的火炉边上被炭火烘烤所致。加上打铁挥锤的动作,所以郭师兄的右臂看起来极为粗壮,附在骨骼上的肌肉起伏有致,稍一用力便遒劲而起。可再往上就看到郭打铁师兄极短的头发下面一张淳朴的不能再淳朴的脸,也不知道是因为被火烤还是郭师兄见到生人会拘谨不好意思,总之一个身形高大全身肌肉的壮汉此刻正红着脸笑的无比灿烂,还真是挺别扭的场景。 “小师弟见过郭打铁师兄。” 尽管来之前吕子皎就说了郭打铁师叔是整个武当山上最老实的老实人,现在亲眼见到第一印象似乎要比老实人还要老实。 “嘿嘿嘿,好好,之前师傅就来信说要给咱们带一位聪明的小师弟上山来,以后咱们山上可就更热闹了。” 郭打铁说着便要伸手拍一下木三千的肩膀,不过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刚伸出来就又赶紧停下,似乎以小师弟的身板,自己的一巴掌拍上去他可是吃不住。一高兴差点就犯了错误,郭打铁暗道庆幸。 木三千也注意到了刚才的一幕,同样讪讪一笑,真是幸运这个郭师兄还好及时收了手。 “郭师叔怎么不见姚师祖在丹房里?” 刚才两人路过丹炉就没看见有人在,到了郭师叔这里只见郭师叔一个人在打铁,吕子皎就问起了姚简师祖的去向。 “师傅去南疆了,说是去找一种草药,南疆那边虽然山多林密虫兽横行,但各种珍奇草药也很多。” “哦,原来如此。” 等了一会木三千看郭师兄也没有带他们去边厅坐一会喝口茶的意思,靠着火炉这么近早就口干舌燥了,自己的这个打铁师兄可真是个妙人儿。 “师兄要是你不急着打铁咱们去边厅坐一会可好,我从没有修过什么功法在身,可不能像你们一样寒暑不侵。” 于是木三千只好笑着自己开口。 “对对,你看我笨的,小师弟刚上山什么都还没有学,师兄太粗心了!走走,咱们去边厅说话。” 郭打铁一拍脑袋,才想起来三人这小半天都站在打铁的火炉边上,自己整日跟炭火钢铁作伴,早就习惯了高温的蒸烤,吕师侄跟着大师兄修习武当的上乘内功心法八段锦,自然也可以抵抗,小师弟刚上山可是什么都不会。 于是三人就去了边厅里,倒上茶水慢慢说话。 郭打铁确乎是个淳朴心眼,据他自己说他小时候是个孤儿,后来被一个铁匠收养就跟着铁匠学了打铁的手艺,这一打就是二十年。之后老铁匠得了重疾去世,郭打铁念记着老铁匠的养育之恩,就想着找块上好的铁料给老铁匠打造一把铁锤陪葬。于是郭打铁带着二十年来所有的积攒去了太安城里买铁料,结果被人给骗走了所有的银两。 再后来遇到了陪张福兴赴太安城出任国师的姚简,姚简师叔见他老实可怜,就给了他些盘缠,又帮忙去买了铁料。 张福兴出任国师,姚简也就回了武当,本以为帮郭打铁的事情也就随之过去,不曾想郭打铁安葬完老铁匠之后就找上了武当,说什么都要答谢姚简师叔当日的恩情。姚简师叔没可奈何又觉得郭打铁难得的忠厚老实,就收下做了徒弟。 郭师兄几句话就说完了自己的事情,吕子皎也拙于言辞,于是木三千就开始给两人讲起自己跟掌教师傅在北疆一路的见闻。 说到北疆茫茫草原牛羊遍野,极目千里外都看不到别的颜色,郭打铁师兄跟吕子皎啧啧称奇心生神往,都说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地方。又说到遇着剑雨阁一行人被龙殊拦截师傅出手震退,两人又都说北疆的蛮子怎么如此不讲道理,被掌教师叔教训也是活该。 最后说道在龙窟里碰到了一只吞天巨蟒盘踞在龙窟里汲取天地气运,两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甚至比当时就在现场的木三千还要紧张。 木三千说完龙窟里的事情,两人也跟着松了口气,真是好险好险,万物有灵若是有了造化更是厉害。 说的累了木三千拿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就猛喝了几口。 “哎郭师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也许你能帮得上忙。” 之前在敦煌外公给自己准备了满屋子的见面礼,自己只挑了一把不知是什么材料的金属尺子,说是尺子其实说是一根金属条更贴切,郭师兄整日与金银铁器为伴,也许郭师兄认得,说不定还能帮自己用它打造出一件趁手的兵刃。 “什么事?” 郭打铁坐在椅子上喘着气像是劫后余生一般,似乎还没有从木三千添油加醋的描绘中回过神来。 “我有一件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听他们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帮我看看,要是能用它打造一件兵刃就跟好了。” “从天上掉下来的?快拿来我看看。” 一听木三千说有件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郭打铁师兄瞬间回魂,并且很是迫不及待的样子。 木三千赶紧从身上掏出来给师兄递过去。 漆黑的金属尺子虽然一直在木三千的身上,但从来没有被木三千的体温暖的温热,好像永远都是冷冰冰的。 吕子皎看着好奇也凑过去。 郭打铁师兄小心翼翼的把尺子捧在手里,凑近了细细观看。 “这块东西应该被人捶打了不下千万下才有了现在的形状。” “是这样。” 果然找对人了,木三千心里暗想,郭师兄只是看了几眼就知道它被人反复的捶打过。 “我去捶两下试试可以么?” 郭打铁师兄看完抬起头来询问木三千。 “当然可以。” 得到了木三千的允诺,郭师兄径直就起身回了火炉房里,木三千还有吕子皎跟在后面也进去看着。 郭师兄用铁钳夹好尺子放到铁毡上,然后提起巨大的铁锤轻轻的落下去。 嘭的一声闷响,郭师兄举起尺子看了看,似乎这一下没能在上面留下任何的痕迹。 “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郭打铁师兄念念有词,但脸上忽然充满了兴奋的色彩。 巨锤忽然被高高举过头顶。 “建议你捂上你的耳朵。” 吕子皎在一旁提醒木三千,他自己则早就用双手捂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恩?” 木三千一直专心的看郭师兄,没有听清吕子皎在说什么,等他反应过来郭师兄高举的巨锤已经急速落下! 嘭!巨锤撞击在尺子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木三千首当其冲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鸣叫,外面的动静突然就听不真切了。 ”原来你是说把耳朵堵上?“ 木三千大声跟吕子皎说。 吕子皎笑着点头。 这一下声势骇人的捶打依旧没能对尺子有什么影响。 ”真是好东西!“ 郭师兄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木三千跟吕子皎,这块漆黑的东西已经吸引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咱们先走吧。“ 木三千看郭师兄已经到了忘我的地步,便叫吕子皎跟自己一块离开。 ”你的东西还在郭师叔那儿啊。“ ”没关系,等到郭师兄研究完了他自然就会想起来找我。“ 木三千笑着拉吕子皎离开了丹房。 第三十一章 择道 2 “咱们去观松崖找商榕师叔看看,路游师叔是个剑痴,整日里行踪不定且就不喜欢练剑的时候有人打扰。” 出了丹房后吕子皎略微思索觉得先去找找商榕师兄比较稳妥。 “上山之前师傅说起过,商榕师兄跟着俞大海师叔主修武当天道,是几位师兄里最亲近自然的一个,听师傅说起来倒像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先前木三千师傅二人游历北疆的时候张铭钧就会经常说起武当山上的事情,提起二师兄商榕言语间总会不经意的流露出赞叹。 “也是也不是。” 吕子皎仔细的想了想商榕师叔平日里的样子,觉得极好相处几个字并不是太贴切。 “我只知道商榕师叔是楚夷人,在山上除了跟着俞大海师叔祖练功外就只会对着一盘棋局发呆。听我师傅说那盘棋局也是商榕师叔上山后自己在观松崖摆下的,至今已有十年,棋盘上落子不过五个。除了看棋练功,商榕师叔极少跟我们说话,但碰见他的时候也总见他会笑着跟咱们打招呼。所以我才说是也不是。” “那倒是个怪人。” 木三千听吕子皎一细说便又推翻了之前师傅口中二师兄的形象。 “咱们到了,观松崖。” 从丹房里出来往后山走了半柱香的时辰,就到了观松崖。 “后山上多长着各类松树,挨着山崖边上以前的道士们修了个亭子,在这里正好看得见山下的松林,所以就叫观松崖。” 吕子皎带着木三千走后山小道,远远的就能看见山崖上一座小亭子的时候吕子皎就说起了这里叫观松崖的由来。 “那个亭子就叫观松亭咯?” “不是,那个亭子没名字。” 木三千本想耍个机灵,没想到却一脚踩了空。 “没关系,那它以后就叫观松亭好了。” 好在木三千脸皮也不薄,猜错了也可以往回找补。 “哎,看样子咱们俩要白跑一趟了。” 转过小道吕子皎远远的瞧见亭子里没有任何人影,顿时连声感叹白跑了一趟,鞋底都要给磨去一层。 “既然商榕师叔不在咱们就回吧,走这半天也乏了,正好带你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我不跟你住一起么?” “掌教师叔祖给你在大师兄的草屋旁边又搭了一个,我跟其他的师兄弟们住在厢房,你是小师叔,待遇跟我们可不一样。” 木三千初入武当就是以掌教亲传弟子的身份上山,辈分上又是大家的小师叔,还能自己住一个小院子,吕子皎对这些还是挺羡慕的。 并且木三千不知道的是,武当山上掌教之位的传承从来都是掌教传掌教,上一任跟剑神宁逍遥互对一手不分胜负的老掌教收了张铭钧做弟子,后来张铭钧就成了掌教,现在张铭钧又收了木三千当徒弟,谁知道掌教是不是有意把木三千给培养成下一任的武当掌门人。 “哦,原来要住草屋啊。” 同样的事情到了木三千眼里可就觉得没那么高兴,毕竟之前当了十年的帝沙皇子,吃穿用度不说是极尽奢华,但也很讲究质量,如今可倒好,眼看着就要去草屋里安度余生了。 所以木三千不禁悲从中来。 “咱们还是去看看那盘棋局再回,来都来了什么都不干就走岂不是更可惜。” 木三千提议去瞅两眼那盘让商榕师兄十年只下了五个子的棋局。木方想虽然身治佛国,但对中原儒家士子所好的琴棋书画也颇为喜欢,再加上佛头文空和尚更是纵横十九道上的高手,所以木三千耳熏目染,从小就有了不俗的棋力。加之木三千本来就天生慧根极为聪明,就算是跟文空和尚对弈都可以不落下风。 “你还会下棋?” 吕子皎觉得很惊奇。 “马马虎虎会一些吧。” 木三千边往亭子里走边回答。 到了亭子里,亭子中间的石桌上摆着用理石刻成的棋盘,上面两方棋子黑白分明。 “我之前问过师傅,商榕师叔到现在都解不出来的这局棋是不是很难,难道是什么古谱残卷之类,师傅说并不是,他说商榕师叔是在跟自己对弈,我不明白,师傅就说我笨,也不愿意费功夫教我下棋了。” “下棋嘛,是个比心眼儿的活,方寸间全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阳谋也好阴谋也罢都是给人使绊子相互算计,你淳朴老实简直就是郭打铁师兄的翻版,要是大师兄硬要你去学这十九道纵横,那才是强人所难。” 木三千撇撇嘴一下子就把围棋对弈给归入了末流。 吕子皎倒是开心,因为淳朴老实听起来总不是什么坏话。 棋盘上现在局势看起来已经到了收官阶段,白子近七分,黑子只占了三分多一点,继续往下虽然黑子还有腾挪的余地但意义不大,气眼被堵怎么着都是个死棋。 相信任何一个会下围棋的人此刻执白都不会输了去,胜负分明,黑白简单,这样的棋局还用得着思考? 木三千捏着下巴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这棋真的很难下?” 吕子皎看木三千盯着棋盘出神,还邹着眉头苦苦思索,便以为这棋局真的是难到了极点。 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让木三千百思不得其解的不是眼下局势明朗的棋局,而是面对这样的棋局却十年只下了五个子的二师兄商榕。 “总不会二师兄是个棋道高人,故意给自己增加难度解闷玩吧?” 眼看着执黑必死的结局却还能思考对策十年,这个二师兄商榕不是超凡之人便是无聊到了极点的人。 “商师叔对棋道确实很有心得,不过为什么要故意增加难度给自己解闷玩?” 吕子皎不明白木三千的意思。 “这么跟你说吧,这盘棋根本就没啥好思考的,我替黑棋想了不下百种解法,可最后都是个死字,二师兄商榕精通棋道,更不可能看不出来,所以我才会那样说。” “要是你执黑落子的话,你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投子认输喽。一辈子总不可能只下一局棋,再赢回来不就好了。” “可你知不知道很多时候,就如同下棋一样,但机会只有一次,并且是谁都输不起的局?” 木三千这才注意到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身边的吕子皎,而是别人。 “师叔。” 两人转过身发现一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的背后,吕子皎赶忙叫了一声师叔。 “小师弟刚才说输就输了,那么如果是两国对垒,也是如棋局一般,执黑子的弱势一方能不能也投子认输呢?” 商榕是山上惟一一个不穿道袍的弟子,因为他是楚夷旧人,是楚夷将军商淳候的儿子。 “小师弟敢问二师兄,两国对垒的结局是不是已经分明?” 木三千已经猜到了来人就是自己的二师兄商榕。 “是,弱势一国被屠戮殆尽,结局已定。” “既然如此我觉得接受这个结局也是可以的,人活一辈子,若是人还在,即便国不在,也还有另起棋局的时候,棋盘上都是不能用的棋子,留着不如收了,收干净才能腾出空来再下一局。” “收拾干净腾出空来,才能再下一局?” 商榕重复了一遍木三千刚才的话,似乎从中体会到了什么东西。 旋即商榕又回过神来,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平静。 “差点忘了正事,掌教师叔让你去收拾一下草堂,然后告诉你半个月后武当门试的事情。” “师傅叫我?那咱们走吧。” 木三千吕子皎两人阖手跟商榕行了礼。 “那师兄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打扰。” “收拾干净腾出空来,方能再下一局,真不愧是天生的慧根,如此简单就看透了问题的根结。” 木三千两人走远后一个矮矮胖胖的老道士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看着木三千一脸的欣慰。 “师傅。” 商榕恭敬的朝老道士作揖行礼。 老道士正是商榕的师傅,武当山上辈分最老的几人之一,俞大海。 “掌教师弟收了帝沙皇子木三千当徒弟,你们俩的经历极为相似,你是楚夷大将的儿子,他是帝沙王国的皇子,现在都是旧国遗民,许是他还年幼尚不懂得国破家亡的仇恨,但他那句收拾干净了方能再下一局的话说的却是在理,你啊,太执着于当年,放不下所以才拿不起。” “弟子知道,小师弟的一句话已经让商榕觉得明悟,可有些东西放下也意味这忘记,弟子不愿意。” “唉。” 这么多年俞大海也不知劝解过商榕多少次,心病还需心药医啊。俞大海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山风呼啸,观松亭里石桌上纵横十九道的棋盘,黑白分明的棋子,还有一个对着棋局看了十年的旧国将子,似乎成了武当后山不变的风景。 第三十二章 择道 3 从观松亭看完商榕师兄的棋局回来,木三千吕子皎两人就直接回了在大师兄的草屋旁新搭建的住处。 尽管跟在帝沙时住的宫廷阁楼没法比,但也算是被褥齐全整洁有序,该有的东西几乎也一样不差。木三千虽然自小便养尊处优,可帝沙毕竟小国地处偏远,跟启元北疆相比皇室子孙贵则贵矣,却没啥娇气,木三千的父亲贵为国主也不是照样去了边军里捶打多年,加上佛门世宗的影响,帝沙国民大都行事简朴,并不讲究排场。 大师兄已经教完了早课回了草屋,听见木三千跟吕子皎回来就去替师傅安排几天后门试的事情。 “今后你就住在这间独院,算是山上给小师弟开的特例,再次之前享受这个特例的是我。” 大师兄帮着推开门进来给木三千说了下平日里会用到的木盆面巾衣柜桌椅都如何安放,然后就提了一句在山上可以住在独院是一种特例。 “草屋也不比厢房好太多吧。” 木三千暗自嘀咕了一句,大师兄面无表情的说起自己是第一个享有独院的似乎言语里颇为自傲,可木三千却实在看不出来草屋能高级到哪儿去。 “草屋虽然简陋,但给你提供了一个自己独享的空间,厢房里师兄弟们住在一起固然也不错,不过独院草屋给你的,你可以在日后慢慢体会。” 耳聪目明的大师兄显然听到了木三千在小声的念叨,之后竟然难得的笑了一下,说完之后就又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生硬,木三千看着直觉得生硬。 “还有一事掌教师叔让我代为告知,三天后是武当门试的日子,你虽然被掌教师叔收做了弟子,辈分上其他人都要尊你一声小师叔甚之小师叔祖,不过门试并无特例,你也要跟其他人一样参加。” 安排好木三千在草屋的衣食,大师兄陈常名最后才把掌教师叔的安排告诉了他。 “是,大师兄。” 既然是师傅的安排那就听从便是,不过门试是怎么一回事木三千作为一个江湖初哥可是闻所未闻。 “子皎你再多待一会,给小师叔说说门试的规矩,别耽搁太久,晚上的功课也不能落下。” 有个徒弟倒是极为省事,大师兄把这些浪费唇舌的事情给弟子吕子皎一扔,自己就甩甩袖子走了。 “门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师兄陈常名走后木三千迫不及待的问吕子皎。 “简单点说就是考试。” 师傅陈常名一走吕子皎瞬间觉得草屋里压力骤减,在山上转悠了小半天也已经觉得疲乏,就跟木三千两人坐到桌子边上倒好茶慢慢喝了起来。 “考试?” “自然是要考试的,武当山虽是道教圣地,但跟其他地方道观道场不一样,咱们还有江湖宗门这么一层身份。拳脚功夫剑道剑术,气机内功,哪一样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 吕子皎这话说的倒是实在,武当道统巍巍百年,自然有它独特的底蕴。据传是由道家师祖第十七代化身李圣人发明的八段锦,道陵天师降妖伏魔的武当剑,随便一个都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至高秘籍。 所以在武当出家遁世斩断红尘的人多,慕名而来想要拜在门下习武练功的更多。 武当山素来清净,肯定不能对谁都广开方便之门,却也不能一棍子打死都给拒之门外。所以无论来人是为遁世出家还是入门习武,都会经过筛选,这是初试。 “你是被掌教师叔祖直接带上山收做了弟子,自然就免去了初试。” “没看出来武当山这块招牌还这么抢手。” “那是自然,每年那些个等着初试的人可都挤破了脑袋也要往山上来。” 显然吕子皎对武当山的认同感很充足,说起这些也满是骄傲。 “每年能过了初试的人十有二三,初试之后这些人若是一心向道不问红尘,那在山上待上三五年就可以正式入籍武当,那些企图蒙混上山偷学功夫的,少有心诚之人,坚持不了几年受不过清苦就自己下山了。前来习武求道的,在山上先要锤炼三年,适应山上的气候环境,锻炼好了体魄就可以参加门试。门试的目的是为了测验弟子门的根骨天赋,门试过后我师傅还有其他师叔就会安排通过门试弟子的修行,让他们练的也基本都是照着他们的能力安排。” “那你也是过了初试门试的?” 吕子皎粗粗给木三千讲完门试的缘由,木三千忽然就好奇吕子皎今年不过十二,那么照着初试门试,他怎么着都得三年前就来武当了。 “不不不,不是。” 吕子皎听完头摇的像是拨浪鼓。 “我是山下村子里的孤儿,被人送上山的。初试没有参加,门试倒是参加了,之后就拜了师傅,跟师傅学八段锦。” “原来是这样。” 木三千恍然大悟。 “门试都是怎么个考法?” 既然吕子皎是过来人,那么找他问清楚情况最为合适,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失了分寸。过不过的其次,到时候可不能丢了自己身为小师叔的脸面。 “儒家极重教化,自孔老夫子便提倡有六艺,分别是为礼,乐,射,御,书,数,咱们道家呢讲究个自然无为,看重天赋慧根,所以门试就考文武两项。” “文武两项?怎么个考法,难不成文是吟诗作画武是校场对练?也忒俗了点。” 一听吕子皎说文武两项,木三千自然就想到了近些年启元王朝那边,当朝首辅王明阳费数年之功开创的文试先河,让天下士子不分贵贱都能通过考试搏一个锦绣前程。 “跟寻常意义上的文武两试不同,咱们考得很是简单。” 吕子皎想到以前自己过门试时的情景,哈哈笑着说。 “我那次参加门试,第一项是文试,题目就是我师傅出的,问何为道。” “何为道?” 这题目出的也太笼统了些,木三千想了想觉得大师兄出这个题目不纯属难为人么。 道家先祖留下经典无数,最著名的莫过于李圣人的《道德经》,其在开篇第一句便有言,道可道,非常道。 要说题目考较的是对道家经典的解读,那么大师兄也太俗气了些,可要说通过题目显露出自身的思想境界,那也太难了点。 “你是如何对答的?” 木三千极为好奇,迫不及待的问道。 第三十三章 择道 4 “我那会儿刚刚跟着其他的道士们认字读书,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什么都没有写交了白卷。” 说起自己当初门试,面对师傅给出的题目很多书香门第家的公子都没有得到太高的分数,而他自己因为不怎么会写字索性就交了白卷却稀里糊涂的得了九分,成了那一届里分数最高的一个。 似乎连吕子皎自己都觉得文试过得侥幸,说到这里的时候还很不好意思的抬手挠着自己的后脑勺。 “额。” 木三千也着实没有想到,满分十分的文试一纸白卷竟然能得了九分,大师兄真是出人意表。如此一来问吕子皎文试怎么样也就完全没了意义,因为现在看来结果就是全凭大师兄自己的个人喜好。难道大师兄比较钟意吕子皎这种没啥心眼儿的老实人? “武试呢?武试又是怎么考的?” 木三千接着问。 “凡能通过初试者皆可以修习武当入门级内功修习之法,简言之就是呼吸吐纳气行周身,开窍穴筑基池,这类功法极为普通,但却也是最重要的基础,修习三年后门试会考验内力积攒,气机运行,还有外家招式,不过武当以内家功法著称天下,所以在内力修为上有天赋的往往会比较容易通过门试,并且能有机会修习武当的上乘功法。” 难怪了。木三千心想怪不得师傅刚把自己带上山就敢让自己跟那些已经修习三年了的同门一块参加门试。北疆之行张铭钧传授了自己呼吸吐纳之法,一路上得空就吞吐气机,自上而下由里到外开了窍穴共计一百二十六,存储点滴内力化为己用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的话木三千心里就踏实了很多,最起码自己也不是那一穷二白的门外汉。 而事实上木三千远远的低估了自己的天分,几乎过目不往的他仅仅一遍就记住了师傅传授的心法口诀,初次入定只用了一天时间不到。之后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气机时时运转得心应手的简直像是生来如此的本能反应。 那时起木三千体内的气机便一刻不停的挖掘其体内大小经络穴位,至到了敦煌那会儿已经开窍穴过百,宛若在木三千的体内开挖了一方深水池,只待等内力慢慢积攒灌入,之后辅以招法修行,木三千便能轻轻松松的跨进初识到达明理,甚之再往前一步都不是没有可能。 张铭钧也正是看到了木三千身上的种种可能,当初才问了文空老和尚一句“你可舍得?” “可三天之后就是门试的日子,你就算是被掌教师叔祖带回山上的小师叔,估计之前也没怎么练过这些,掌教师叔祖怎么就会让你跟着一块门试?” 吕子皎忽然想到了木三千今天才是上山第一天,定然是什么都不会的,让小师叔跟着门试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大概两个月前师傅倒是教给我了些呼吸吐纳的入门法子,应该足够应付门试了吧。” “两个月?不成不成!” 吕子皎不知道木三千为何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练习吐纳不足俩月怎么能跟三年勤修相比? “真不成,就算你这两月来不吃不睡,全部的时间都用来锤炼脉络气机,可也是比不过他们三年的苦修啊。” 吕子皎很是替木三千着急,山上好容易有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师叔作伴,要是过不了门试不就不能一块修习了? “我去找郭师叔!郭师叔人好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郭打铁平日里就对吕子皎极好,几乎都是有求必应,眼下小师叔只还有三天时间就要参加门试,一定要想个法子让小师叔通过。 本来初试之后剩下的人就不多,门试筛选过后能真正得到修习武当功夫机会的更是寥寥无几。竞争激烈,小师叔现在相当劣势。 “就这么定了!有了什么好办法等我明天来告诉你。” 吕子皎只觉得事不宜迟,慌忙就从草屋里出来又往丹房跑,连桌上倒好的茶水都忘了去喝。 木三千不想让他在跑去麻烦郭师兄,可惜没拦住,别看吕子皎生的胖乎乎的,可动作一点都不笨,跑出去的时候简直像是一阵风一样。 之后便剩木三千自己独自守在草屋里了。 天色渐晚木三千点上了蜡烛,旁边大师兄陈常名的小院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 在武当神道上走了小半天,于南岩宫见过了大师兄陈常名,到了天柱峰后便去拜访了二师兄郭打铁,最后去观松崖见了三师兄商榕。确乎是乏了。 关好门窗之后木三千脱鞋洗脚,擦干后就躺到了床上。 十年来的第一次。 第一次身在他乡独自成眠。 帝沙皇室居住之所虽然在规格上比平民要高,但也没有像中原人一样用朱红高墙把鎏金青甍的殿堂给远远隔开。寻常人一辈子也只能远远看着,说起那里来也只能讲上一句“真他娘的大,皇帝就一个人,每天住一间都够他住好些年!” 被搁在外面的凡人似乎关于那座城中城最极限的想象也不过是个大字。 帝沙则不同。 帝沙王室跟平民间的隔阂相比于启元这些王朝就要小很多。 木三千很小的时候睡觉必须有人陪着,因为他时常就会从梦中惊醒,每次醒来若是旁边看不到人就会要被吓得哇哇大哭。 安冉王妃在世时是王妃陪着自己的儿女,后来她不在了,木方想就更多的抽出时间来陪自己的儿子。可他毕竟是一国之主,难得空闲时只好在木三千身边多安排了侍女奴婢。 这也是木三千会跟下人们关心亲近的原因。 有时候木三千也会蛮不讲理,非要身边的侍女陪着自己入眠。起初下人们都怕逾越了规矩没人敢应,后来木三千强制让彩云明月这些贴身侍女搂着哄自己入睡。 哪一次木三千不是胡乱摸索,非要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能睡下。少主年幼自然不懂那些男女之事,不过贴身的丫头们大都正值青春年少,被少主无意间撩拨便会脸颊绯红。 如此一来木三千身边的丫头们都不知不觉中淡化了少主跟奴婢的这种关系,更多的像是对一个弟弟的疼爱。 帝沙才是木三千成长的故国家乡。 还有带着自己听经学法却能容忍自己胡闹的文空师傅,禁军统领,以及经常告诉自己要做一个男子汉的父皇。 回不去了吗? 十岁的木三千躺在床上轻声叹息。 父皇说不许自己报仇,若是想不明白为何报仇也不许报仇。 那自己又该怎么做?躲在武当山上当一辈子的道士? 桌上烛光摇曳,蜡烛已经慢慢燃尽,桌子上流淌了一滩凝固的腊痕。 第三十四章 择道 5 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里的力气似乎都随着木三千躺倒在床的时候被抽撤一空。身体分明疲乏的动都不想动弹一下,可偏偏就是精神头还很足,即便闭着眼睛也感受不到丝毫的睡意。 武当山有师傅在起码还能安心的睡个好觉,可实在精神的厉害就是睡不着那只能怪自己了。 都说孤独是上苍赠送给人类最为美妙的礼物,它会让你变得冷静,学会思考。木三千此时此刻无疑正在历经十年人生中的第一次孤独。 桌上的烛火渐渐熄灭,草屋顿时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草屋外面隐约有虫鸣,在无声的夜里时而飘忽着钻进耳朵里的嗡鸣更让人觉得空寂。 木三千全身的感官能力似乎都被放大了一般,躺在床上累到不能动弹的他听得清屋外草丛里清脆的虫鸣,也分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变得冰凉,空气冷的好像快要凝结,慢慢的侵袭了木三千的身体。 武当山上有师傅在起码还是可以睡个好觉的吧,木三千心想。 冰冷的空气并没有让他感到任何不适,但木三千还没有习惯独自一个人躺在一个房间里,这样的情形让他觉得有些难过,有些孤独,还有些愤懑不甘。 种种变故确实来的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回不过神来,更何况木三千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对于木三千至今十年为止稍显短暂的人生来说,帝沙一方偏远乐土几乎承载了他所有的东西,那里便是他的一切。 他在帝沙长大,有父亲有母亲有朋友有老师,身边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是自己熟悉的。然后木三千忽然想起被师傅背着上山的时候做的那个梦,梦里似乎有个老头跟自己说了一些什么来着。 哦,他似乎回答了一个关于我是谁你是谁的问题。 木三千猛然间想了起来。 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所有你说的话你做的事,你对他人对外物产生的所有影响,即便是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积累起来却成为了现在的你。 别人认识的你,其实是你的历史,你的曾经。 在商道上东西往来的生意人,慕名而来找和尚师傅吵架练嘴皮子的儒生士子,还有帝沙国内淳朴向善的一众百姓,都知道国主木方想有个不好惹的皇子。 在他们眼里,木三千地位高贵,恃宠骄纵性格刁钻,以捉弄人取乐为最大爱好。 哪一个来找文空和尚吵架的士子儒生没有被木三千放狗咬过,粪水浇过。 稍微亲近些,就像是禁军高统领,在他看来少主天资过人,尽管性子有些难以亲近,但人家毕竟是龙种皇孙,以后等到长大成人继承了国位,也必然是个能开疆拓土的贤明君王。 再者就是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的近身丫头。 自小就在宫中培养,礼仪规矩那都是刻在心里的东西。不过女子青春自然会对优秀男子心生爱慕,奈何宫闱之中能看得到的男子之后国主一个。那还只能远远的瞧着,连走进一步的心思都不敢有。 少主木三千却是难得的宽厚性子,对下人也从不斥责处罚。相比那些稍有不顺就要仗责体罚,甚至丢蛇笼处极刑的,简直就是生在了天上。 等到少主长大也必然是风度翩翩极有魅力的男子,只是到了那会恐怕她们自己就要人老珠黄,遭人嫌弃了。 木方想自从边军回国继承大统,除了娶安渡山之女安冉一事全凭着自己决定,之后所有图谋不外乎为国为民。对自己的儿子木三千,木方想其实心里是有愧疚。 若不是身在皇族,木方想对木三千最大的期待不过是平平稳稳的安度一生。 然而,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毁了。 并且仅仅是作为远在中原的另一个皇帝滔天野心的陪葬品,就这么被人像是扔在脚下的瓶瓶罐罐,抬起脚随便踩了两下,就都给碎成了渣末。 真是毫无价值的牺牲啊。 父皇遣散了兵众,独自战守城门直至殒命,换回了帝沙满国的人民安稳,换回了木三千可以继续苟活人世,帝沙人自然会对国主感恩,可启元李氏呢,在他们看来父皇不过是逞匹夫之勇罢了。可笑可怜。 从今往后帝沙皇子这个身份大概也就只存在少数人的记忆里,可能仅仅在茶余饭后闲聊时才会提起。 那么,从今往后自己又该把自己摆放在什么位置上呢? 眼下自己成了武当山上年纪最小的小师叔,四位师兄各有所长,大师兄陈常名代表的规律戒律,三师兄郭打铁代表了人性至善,二师兄商榕则是思辨天道,至于那个还未曾谋面的四师兄路游,从别人口里听起来完全就像是至纯道心的化身。 师傅张铭钧让自己挨个去跟师兄们见面,也未尝没有告诉自己人生当如是,择一道而无前的意思。 择道前行,自己却该如何选择。 吕子皎胖乎乎的身形忽然在木三千的脑海中闪过。竟然把这个陪了自己小半天的热心师侄给忘了。 大师兄门试出题目求解何为道,吕子皎交了白卷竟然得到了九分,明明是他不怎么会写字没可奈何好么。 可转念一想,吕子皎确实不会写字又为何要违背自己去写些谁都看不明白的鬼画符呢?遵从自己的内心也算是道法自然吧。 想到这里木三千好像也有了答案,眼睛里的迷茫散去变得坚定。 听从自己的内心,做自己。 遵从自己的内心,木三千慢悠悠重复念叨了几遍。道家圣人讲究出世清静无为,大概是为了避开世俗烦恼乐得自在。儒家则看重入世有为,居庙堂之高则忧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君,也是为了实现自己心中上可匡扶社稷,下可安慰黎民的抱负。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是由心而发,心有所想便行有所为。 木三千于武当山漆黑的草屋里微微扬起了嘴角。 ps:写一个自己还看的下去的故事对于本职工作是射鸡狮的我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时间上实在是不充裕。但是没奈何自己喜欢啊,看到也有你们喜欢我熬夜写书的时候也都是笑着的。值了,真的。谢谢你们包容更新慢如蜗牛的我,谢谢。最后这是在新书榜上的最后一周,如果各位观众老爷有票还请投一些,在结束新书榜以后也能常跟大家见面。 第三十五章 推翻套路 1 “小师叔小师叔!你出名了!你出名了!” 第二天大清早武当山玉柱峰刚刚迎来破开云雾的第一缕阳光,吕子皎就迫不及待的跑到草屋去找小师叔木三千。 到了跟前看见小师叔住的草屋跟师傅的草屋相隔了不过十几步,忽然才想起自己的那个整日板着脸让几乎整个武当都畏惧三分的师傅也住在独院的草屋,于是就立刻收声蹑手蹑脚的走过去,不时注意着师傅草屋那边,等了小半天没啥动静才敢松了口气。 “小师叔你起床了么” 吕子皎轻轻扣门。 “小师叔?” 吕子皎声小如蚊,把自己胖乎乎的脸紧贴在门缝上才敢张口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声音太大就被师傅听了去。 昨儿个自己从小师叔这里出去就直接去了丹房找郭师叔,郭师叔好歹也在山上待了多年,心想着能让他帮忙给出个主意,好让初入武当啥都不会的小师叔能过了门试的考验,起码也要分在内门里跟大家一块修行才好。 谁知郭师兄一听木三千师弟初入武当就要跟其他人一块参加门试,也觉得很是纳闷。按照常理能够有资格参加门试的那都起码得在山上待满了三年,勤修入门内功,筑好了基础才可以。如果小师弟从一开始跟着师傅就开始算起,到了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让跟在师傅身边不到三个月的小师弟去跟修行三年的其他弟子一块参加考试,真不知道掌教师叔是怎么想的。 山上的人都清楚门试分文武两部分,武试小师弟铁定比不过他们,那么还想要有个看得过去的成绩,就只能从文试入手。 可文试一直都是由大师兄出题目并且负责评定分数,想要在大师兄的眼皮下面做手脚? 郭打铁想都没想就说自己帮不上忙了。 吕子皎想想也是,以郭打铁师叔的老实性格,你让他一直打铁三天不停倒是可以,你让他去帮小师叔作弊,还是在大师兄的眼皮下面作弊,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的好。 在郭师叔那里没有任何收获,吕子皎还想再试一试,就去找了二师叔商榕。 谁知道刚一去了观松崖,就发现那里不知为何围满了在山上修炼学习的外门弟子还有道人。他们几乎把不大的观松崖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吕子皎还听见他们在纷纷议论什么。 “怎么都围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尽管吕子皎比起木三千来辈分生生矮了一头,但对其他人来说吕子皎吕小师叔的地位可不低。 外围的弟子跟一些道士看见吕子皎来了就散开了一些,让他进来。 “是商榕师叔的棋局,今个儿大家伙在太和宫广场前练功,忽然就看见后山光芒大作,大家就都跑过来看热闹,来到观松亭才看见,是商榕师叔的棋局,变了。” 有道士在旁给吕子皎说起事情的缘由。 说话的空吕子皎已经挤进人群里,石桌上的理石棋盘还安静的摆放在原处,不同的是棋盘上原本黑白分明两种棋子,现在只剩下了白子还在棋盘上,黑棋则一个不剩全都拾回。 小师叔木三千曾说这局棋根本不难,因为黑棋是个必死的局面,无论如何挣扎面对已经得了大势的白棋都无法扭转丝毫局面。如此棋局最应该做的,就是投子认输,大不了重开一局。 商榕师兄面对必败的棋局整十年,在武当山上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一日却忽然弃了棋局,肯定会让众人觉得好奇。 “商榕师叔真的听了小师叔的话放弃了破局?” 吕子皎不禁念叨了一句,他陪着木三千来了观松崖,看了黑白棋局,见了商榕师叔,他是目睹了几乎全部事实的人。 “小师叔?掌教师叔祖带着在山下收的弟子上山了?” 旁边有人听到了吕子皎的念叨,就问情况如何。 “是小师叔上山了。” 吕子皎一句话,却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你听说了么,掌教师叔新收的弟子刚上山!” “是啊是啊,这小师叔还真厉害,刚上山就帮商榕师叔破了十年不解的棋局!” “你也听说了?咱们新来的小师叔祖简直就是神仙人物,几下就破了商榕师叔祖十年不解的棋局!” 三人成虎,木三千作为陈常名这一辈最小的一个,上山之后很快就被传成了三头六臂无所不能的神仙。 回去之后吕子皎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谈论木三千,他却不知道正是他无意中的一句话,成了最开始的那个苗头。 呮呦—— 吕子皎再次敲门,没想到木门只是虚掩着,稍一用力便自己开了。 “小师叔?” 屋内窗明几净,桌子上正过来的一只紫砂水杯里明黄色的茶水早就凉透,不大的床上被褥整齐,房间里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真是奇怪,大清早的小师叔去哪儿了?” 吕子皎摸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 十年间从未离开过帝沙的木三千在武当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还有择床的毛病。 一个晚上下来几乎就只睡了四五个时辰,醒来的时候透过窗子甚至都还能看得清天上依稀的星辰和一弯模糊的月亮。 于是乎木三千就早早的起了床,顺着青石小道一路来了后山。 草木茂盛空气清新,到了后山顶上木三千便寻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接着便开始在心里默念师傅教授自己的内功入门口诀。 从龙窟里出来后因为受伤的缘故,身体一直都比较虚弱,也难以打起精神来,所以本来早就习惯的呼吸吐纳一度终止,直到临近武当才好了些。 木三千放松了身体,用意念打开了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窍穴,他分明能感受到身体不知怎么变得格外敏感,周围气机薄弱与否,体内流转交换,几乎是分毫毕现一般能在自己的意识中清晰的感受到。 然后木三千尝试引导外界的气机经由穴脉进入体内。 可气机到了跟前穴脉忽然就紧紧关闭,似乎对外界的气机格外排斥。 这是怎么回事? 木三千不由得感到疑惑,再次尝试依然如此。 身体穴脉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怎么都不肯接纳外界气机分毫。 又试了几次依然没能成功。木三千有些失去了耐心,干脆加快了体内运转的速度,加大了对外界气机的引导。原本安静的后山气机流动忽然出现了有规律的变化,以木三千为中心,浓郁的气机围绕着慢慢的流转,片刻之后甚至木三千头顶之上的云雾都因为气机的运动而受到了影响,中心一道气机冲天而起,木三千极为冒险的想要将周围的气机同时灌注进身体上下所有的穴脉之中! “真是愚蠢。” 不远的地方,忽然有人冷哼一声。 ps:写一个自己还看的下去的故事对于本职工作是射鸡狮的我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时间上实在是不充裕。但是没奈何自己喜欢啊,看到也有你们喜欢我熬夜写书的时候也都是笑着的。值了,真的。谢谢你们包容更新慢如蜗牛的我,谢谢。最后这是在新书榜上的最后一周,如果各位观众老爷有票还请投一些,在结束新书榜以后也能常跟大家见面。 第三十六章 推翻套路 2 周遭方寸天地间宛如一口陷地深井,把附近原本混乱飘散的天地气机牢牢的吸引到了木三千身边形成了一股浓郁的气机漩涡,而木三千恰恰就是漩涡中心的风眼。 无数股凌厉气机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相互拥挤着,嘶鸣着,拼了命的往木三千身体上打开了的穴脉里冲,但每每到了跟前木三千的体内就会出现另一股力量,轻松的就把所有的外界气机给拒之门外。 如此反复双方僵持不下。 盘腿独坐在青石板上的木三千也分明感受到了体内那股抗拒的力量,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力量显然不受自己的控制! 如果被体内的另一股力量占据了身体,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木三千只能加快气机运转,吸引更多外界无序混乱的气机用以抗衡。这对刚刚处于入门阶段的木三千来说无疑极为惊险,气机把握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冲坏体内经脉,若是如此难免就要落的个经脉尽毁甚至变成废人的结果。 “真是愚蠢!” 处在气机风暴中心的木三千丝毫不敢分神,却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冷哼一声。 紧接着便模糊的看见一个身影由远至近,残影不过闪了两下,那人就到了近前。 “破!” 舌尖道家箴言轻吐,来人手里寒光呼啸一闪而过,本来围在一起的无数天地气机便像是被打中了七寸的虫蛇,呼的便退散开去。 木三千周身瞬间压力骤减,像是一直紧紧扼住脖子的双手被人斩断,呼吸刹那间便恢复了通畅。 “好险好险,真是好险,师傅传授的呼吸吐纳之法不过是入门级的东西,怎么这会儿练起来跟走过火入魔一样?” 大有劫后余生之感的木三千稍感舒适后忍不住拍着自己的胸口庆幸。 “你所用的呼吸吐纳之法确实是入门级的功夫,不过你之所以会差点杀了自己不是因为掌教师叔教给你的东西,原因出在你自己的身上。” “你是?” 木三千方才苦苦坚持,被来人一剑打散了气机恢复平静,他这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来人身上并没有穿着武当山的道服,而是一身黑色麻衣,袖扣腰间紧紧束起,手里拿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青钢剑。至于长相嘛,木三千咂摸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倒不是说他生的有多么俊俏或者丑陋,而是因为他的样貌太过于平庸,绝对属于那种丢在人群里一眼过去就找不到了的那种。 再仔细看看,要说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他把青钢剑拿在手里稍显有些凶恶,除此之外完全就是一副乡下青年的感觉。 “路游。” 拿着青钢剑的青年干巴巴的从嘴里蹦出两个字。 “剑痴师兄?” 木三千大感意外,昨儿个从郭打铁师兄那里出来跟吕子皎两人在后山转悠了小半天,除了见到商榕师兄外就再没看见过别人。吕子皎更是直接说想见路游师叔那得看人品和运气,反正一般人别说三五天,就是三五个月想见到路游师兄都难。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就给自己撞见了嘿。 “我一直在后山修道,方才感应这边气机变化剧烈,过来查看就发现是你在吞吐气机,不过似乎你遇到了点状况,另外剑痴师兄,是吕子皎这么说我的?” 一剑破去气机帮着木三千化解险境的正是四师兄路游,练剑成痴的路游。 “师兄早。” 木三千既然脱离了危险,就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然后笑嘻嘻的跟师兄行礼打招呼。 “多谢师兄出手相助。我刚到山上第二天,有些睡不着就来了后山想找块清净地练习师傅之前传授的呼吸吐纳之法,只是没想到练习这般粗浅的入门功夫都险些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幸亏被师兄发现。至于剑痴嘛——” 木三千稍微犹疑一下,摸了摸鼻子才接着回答道。 “那是吕师侄说路师兄道心至纯,直指剑道真谛。” “呵呵,如果这话是那个榆木小子说的,他早就练成八段锦了。行了,别跟我这儿打哈哈了。昨儿个大师兄就来找过我,说小师弟已经上了山,让我有时间就跟你见一见。掌教师叔一路上可还安好,遇到什么事情没有?” 路游兴许是觉得站着跟木三千说话太累,干脆过来就在青石板上坐下。 木三千看了看觉得站着也不是,坐下也不是。 “坐下说话,抬头脖子太累。” 听见路游师兄发话木三千如获大赦,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们都说路师兄你行踪不定,一般人几乎都见不到你,大师兄知道你在哪儿么?吕子皎师侄是不怎么聪明,但是大师兄还愿意收他做弟子应该也有大师兄的道理。师傅收下我做徒弟后就带着我一路去了北疆,要说发生了啥大事,在龙窟里面的事算不算?” “既然是大师兄,就不是一般人。他喜欢较真,自然也要找个跟他一样脾气的当徒弟。龙窟里的事情,天象造化,有缘者见,我不听了。” 木三千嘿嘿一笑,路游师兄性子倒是直爽,说起话来都像是刀切豆腐,一语见地。 等等! 两人你来我往的说了半天木三千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师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说话,就像是多人对弈一样。” “多人对弈?” “就是我一个人同时跟好几个人下棋,咱们俩刚才一直是在同时说着好几个话题。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么?” 被木三千一提醒路游才发觉真是这样,就忽然一愣,然后想了想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觉得这样也挺正常。” “不是,正常人谁会这样说话。” 木三千摇了摇头。 “这样说你也不是正常人?” 路游师兄立刻找到了木三千话里的漏洞,结果木三千一时语塞。 “对了路师兄,我按照师傅教的法子,练习呼吸吐纳,外界的气机可以被我调动,但是完全进不到我的体内,所以先前才会出现那样的情景,师兄修为高深,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是怎么回事?” 为了避免越陷越深木三千赶忙转移了话题。 “搭手过来。” 路游抬手手掌向上,让木三千把自己的手腕伸过来。 木三千照语而行,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手腕放到路游师兄的手掌上。 片刻呼吸之后,路游师兄收回了手。 “呼吸吐纳之法,你不用去练了。” 略作思索路游师兄说了一句话。 啥啥啥?不用修炼呼吸吐纳了?那三天,啊呸现在就还剩两天,两天之后的门试拿什么去跟别人比?自己就算不吃不喝不上厕所也才修炼了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好不好,现在直接一句不用练了?路师兄你在开什么玩乐啊! “不不不用练啦?” “你自身就已经是一座巨大的金矿,还要修习入门呼吸吐纳无异于舍近求远。” 最早见到木三千吸引了外界气机而不能化进自身,路游就开始怀疑木三千的体质可能会异于常人,现在经过一番细细探查,实打实的证明了自己的猜想。木三千身体里的每一寸经脉都潜藏着巨大的能量,尽管现在还不清楚这种惊人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但是既然掌教师叔带着小师弟去了龙窟,路游就猜想应该和龙窟里面发生的事情脱不了关系。 而事实就是如此。 全都是拜龙窟白蟒所赐,白蟒为了获得行动自由不惜气机脱离本体全都灌进了木三千的体内,不过白蟒没想到的是木三千精神意识竟然出乎意料的强大,反而把自己牢牢的压制住。虽然精神被困,但白蟒磅礴无比的气机却是实打实的进入了到了木三千的身体,所以路游才会说木三千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金矿。 “我自身?” 木三千安静坐下,从龙窟里出来之后自己的身体是有了些许的变化和不同,只不过因为精神过于疲乏,一直都没有去细想。这会儿回想起来,在龙窟里面似乎的确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并且牵连到了自己。 “大师兄说掌教师叔让你跟外门弟子一块参加门试?” “对,是这样。” 路游师兄一提醒木三千就回过神来,不再去想那些在记忆力极为模糊的事情。 “门试分为文武两项,文试由大师兄出题主考。” “嗯,吕子皎昨天已经跟我细细讲过了门试的规矩,他还怕我初入武当没有功底过不了门试,好像还去找了郭师兄求助。” “郭打铁除了打得一手好铁,找他帮忙算是找错人了。” 尽管路游师兄说的可能是事实,但也太直白了些,木三千只好在旁讪讪发笑。 “你可知道武试的规矩是谁定下的?” 路游师兄忽然说道,抬起的双眸里充满了天下间无人能敌的自信跟风采。 “不会是——” “武试的规矩就是我定下的。” 路游师兄点着头肯定了木三千的猜测。 “跟我来,让我告诉你外门弟子这三年都在练什么。” 路游师兄说着就从地上站起来,木三千心里直乐,这就找到主考官要走后门了? 第三十七章 开后门 跟着路游师兄从后山一直到了断崖瀑布下两人才停下。 百丈山崖飞瀑流水,高处落下击打在深潭水面上发出轰隆隆震耳欲聋的声响。 “师兄咱们来这儿是?” 木三千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颤,脚下甚至都要险些站不稳摇摇欲坠。 “给你找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路游走在前面头也没回。木三千四下里看了两眼,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百丈飞瀑跌落深潭声响大如惊雷,有人愿意来这里才怪。估计也就路游这个练剑成痴的师兄会觉得这里清净。 深潭周围松柏林立,密林阴影倒映在潭面上,水面漆黑如墨,不知其水深几许看之顿觉寒意隆隆。 谭边碎石不断被浸泡冲刷,都给磨去了棱角变得浑圆,大小堆积卵石成片,路游直接带着木三千到了飞瀑的对面,脚下尽是数不清的鹅卵石子。 “这里正好对着前面的瀑布,你估算一下瀑布距咱们站的位置,能有多远?” 路游师兄轻抬下颌,示意木三千看往对面的瀑布。 “看起来约有丈半左右。” 深潭大概是个圆形,方才从瀑布那边走过来木三千记得自己一共走了四十七步,路游师兄走了三十步,约莫有两丈多的距离,按着切圆之法换算,圆形的深潭内径能在一丈半左右。木三千走过来还记着很多细节,很快就推算出了答案。 路游没想到木三千会这么快就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虽然还不知道他是怎么算出来的,但结果却已经是极为接近。 “看到脚下的鹅卵石了么?” “恩。” 木三千点点头,这方深潭周围出了凉阴遮蔽的松林就是堆在潭边大小不一的石块。 路游师兄把青钢剑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下手掌微微张开。武当掌教张铭钧之下陈常名这一辈的几个弟子中,陈常名集百家之长,修为道心具是上佳,商榕亲近天道,郭打铁做事极致,最小的路游却是在武道一途走的最远。气机运转从丹田始动经由穴脉游走,一切调动皆如本能,只见路游师兄右手掌青光微闪,脚边的一块鹅卵石就呼的被一股力量给吸到了手上。 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被木三千看在眼里便觉得惊为天人。 武当山真是藏龙卧虎! “门试中的武试一项,说是武试,但并不会让外门弟子相互比试切磋,一来武当山还有一半道人纯心修道,不宜打扰,二来外门弟子中还有很多士族阀门子弟,甚至连一些高官将种都有把自家后辈送上山来求学,尽管是少数,但若出了意外武当山虽然是道家圣地也还是难辞其咎。因此掌教师叔就让我想了个既不会伤人又可以体现修为高低的考验办法。” 路游师兄稍加解释几句便忽然抬手,不大的鹅卵石安静的摆在路游师兄的手心里,抬手的方向正是对着飞流直下的瀑布。 “看仔细了,我只做一遍。” 话音未落方才还安安静静摆放在路游师兄手心的鹅卵石就像是离了弦的弓箭一般,簌的一下就从掌心脱离飞射出去!这边木三千还未看清石块是怎么飞出去,那边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乖乖,这一手真是绝了,要是打在人身上,任凭你穿着精钢铠甲也得老老实实的给打出个窟窿!” 深潭对面直挂山崖的瀑布竟然被路游师兄从手里射出的鹅卵石硬生生的给截断!之后飞落的流水猛地落下砸在了潭面上,瞬间水浪翻涌,溅起的水花呼啦啦的落下像是下起了飘扑大雨一般。 “调动体内气机,从手掌发出推射就可以达到这般效果,唬唬小毛贼还可以。武试考验的便是气机运转如何,内功程度如何。“ 路游师兄收回小臂然后轻描淡写的往外一挥,溅起落下的水花便全都给挡在了身外。 滴水不沾身,这才是高手风范啊! 木三千恨不能一拍大腿,早知道路游师兄这么厉害昨儿个就该跑到后山上好好找找。 “还有两天时间,你自己好好揣摩。” 然后路游师兄撂下这句话就作势要走。反正该教的都教完了,并且还是看在木三千是小师弟的面子上,否则的话想让他露一面都难。 “唉师兄!” 木三千看是看了,可完全就是外行看热闹啊,根本就没明白刚才路游师兄那惊为天人的一手是如何作出来的。可他刚开口相求着师兄要不再费费心给讲解讲解,那边路游拍拍屁股直接不见了人影! 木三千愕然当场。 “也太瞧得起我了吧?” 悻悻然看着路游师兄唰的一下子又出现在了山崖上,然后一摇一摆的消失不见,木三千顿觉头大。 走都走了,也只能自己摸索着来。 木三千深吸口气振奋起精神,接着便轻喝一声! 甩向地面的右手又来回试了两下,结果啥都没有发生。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的来好了。木三千略觉尴尬,幸好后山瀑布鲜有人至,没人看见自己刚才冒着傻气的举动。 弯腰下去木三千挑选了几颗杏仁般大小的石子在手里颠了颠,小一点的应该会容易一些。木三千暗自猜想。 耳边轰鸣林间清风,山上道士们开始早课之前的敲钟悠远清扬。 木三千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一呼一吸都在努力控制,沉稳,安静。 丹田气机开始在木三千的调动下运转,一边想象着自己体内那股无形的力量在穴脉中游走,一边想象着集聚起的气机冲出手掌的一刻。 近了。 就是现在! 气机游过手臂木三千可以明晰的感受到从手臂上有温热跟微麻的感觉。 “呀呵!” 木三千气机一体,力量冲过手掌忽然感觉到一阵刺痛。 然而除了刺痛什么都没有发生。 杏仁般大小的石子依旧稳稳当当。 “我就说没那么容易。” 木三千看到自己手掌里纹丝不动的石子,收敛了表情,变得极为认真凝重。 再来! 第三十八章 再来! 武当道音清扬悠远,太和宫前广场外门弟子结阵演练,偶有香上山也会驻足观看,甚至有些小孩子还会跟在后面像模像样的学上几下。 掌教张铭钧还有其他几位老仙人自然轻易见不得面,但山上还有几位小真人为人也很亲近和善,能跟他们几个说说话上山的善男信女也都觉得不枉此行。 这几个小真人指的当然就是商榕郭打铁两个,而大师兄陈常名,整日冷着脸的他看着就不好接近,至于路游,估计不常上山的香都不知道山上还有这么一位。 武当后山林密石杂,远没有太和宫一带那样被人力修整建造过。所以后山除了武当门内弟子,外人很少涉足。 吕子皎做完早课之后便去做了一份便餐,一碟清淡可口的小菜,一碗白米,还有几片切好的水果。收拾齐了装在食盒里吕子皎就急匆匆的往后山跑去。 一路不停到了后山瀑布深潭下,离着老远就看到了小师叔木三千。 不过小师叔似乎有些不对劲,只看到他一个人躺在深潭边上半天没有动静,喊了两声也不见有回应。 吕子皎心道不妙,小师叔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于是就加快了步子,身上胖乎乎的肉跟开始跟着一步三晃悠。 “小师叔!小师叔!” 到了跟前吕子皎把食盒丢在一边就趴到木三千身边,先是很小心的晃了晃木三千的胳膊。 “小师叔你还好吧” 木三千躺在碎石堆上紧闭着眼睛,呼吸还正常,看起来倒像是昏了过去。吕子皎注意到小师叔的右手不知怎么指缝处都裂开了口子鲜血直流,身旁的鹅卵石都然上了暗红色。 吕子皎从自己的道袍上扯下一块,赶紧给小师叔包扎好伤口。 “怎么了这是才一个晚上的功夫就给弄成了这么惨,小师叔你倒是醒醒啊。” “你别晃了,再晃我就真的要变惨了。” 躺在地上的木三千忽然张嘴说话。 “小师叔你没事啊,那就好那就好!” 听见木三千说话吕子皎才放下心来。 “我一大早就去草屋找你,结果你不在,没想到还把师傅给吵醒了。师傅说要我做完了早课来后山找你看看,还让带了点吃的。” “你带了吃的过来” 吕子皎一说自己还带了吃的,木三千立刻来了精神,骨碌一下子坐起来。 食盒里就只有一碟小菜一碗白米饭,还有几片水果,不过对于早就饥肠辘辘的木三千来说此刻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几乎都是人间美味了。 一顿风卷残云。 吃完东西打了个饱嗝,木三千站起来走到潭边用手鞠了一把清水洗干净脸。天还没亮自己就跑到了后山,现在倒是觉得有些困倦,不过时间紧张木三千只能强打起精神。 “怪不得路游师兄说大师兄不是一般人,早上刚刚起床都还没有洗脸就知道我去了哪儿。” “你见到路游师叔啦” 吕子皎颇为诧异,路游师叔在山上是出了名的三不管,所谓三不管指的是不受长辈管束,不管小辈弟子,不管山上俗事。自己上山草草算起来也有三五个年头,可还从没听说过路游师叔对谁的事情上心过。 “见是见到了,但还没来得及好好请教就撇下我自己走了。” 木三千吃饱洗了把脸之后就坐到一旁的地上休息,也顾不得潭边潮湿泥土脏乱。事实上他的裤脚已经被水浸泡,又粘上了杂草乱泥,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刚从地里插秧回来的老农,就是除了年纪太小。 “这还有啥不满足的啊,要知道我在山上这么些年也没见过路游师叔几次。郭打铁师叔还有我师傅都说路游师叔是武当山剑道修为最高,我都想求着让他教我几招,以后行走江湖还是要挎剑出游,那多神气!” 吕子皎说起来满脸向往,人放佛已经成了执剑行走快意江湖的大侠高手。 “嘿嘿,没想到你也爱那些浮夸模样。” 木三千哈哈一乐,看着吕子皎性格跟郭打铁师叔相仿,都是淳朴内秀之人,没想到他也会向往那种说起来都是风流倜傥漂亮表象。 转念一想谁又不是呢,大多人都想成为江湖传名万人敬仰的高手高高手吧。 “不说那些有的没的,路游师兄告诉了我武试考验的意义,我还有一天半的时间可以用来练习,可不能浪费了。” 喘匀了气,木三千再次站起来,慢慢抡了两下胳膊稍作活动。 吕子皎则收拾好食盒退开一旁,但并没有就此离去。自己跟着师傅每日的早课必不可少,然而吃过了午饭基本上就是自己回去独自修行。午后无事,还不如守着小师叔看看路游师叔都传授了什么绝学秘法,就算学不会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木三千用被吕子皎扯下衣襟包扎起来的右手拾起石子,依旧是如杏仁一般大小,不过只捡起了一块。 丹田气机再次被调动运转,一路沿着经脉生生不息,体内气机的调度小半天以来已经愈发熟稔,到了右手掌处木三千有意克制,慢慢把气机在手掌穴脉处堆积,从中抽离出一丝逐渐渗透,像是用一根绣花针去扎透堵在穴脉处的塞物一样。 一点一点的刺破,渗透,然后逐渐加大了气机的流转。 吕子皎在旁屏息凝神,生怕呼吸声音大了都会影响到小师叔。 只看见木三千的右手开始极快颤抖,包扎好的布条上殷透的血迹又开始加重,显然不知为何小师叔手掌上撕裂的伤口又开始流淌出鲜血。 随着手掌一块颤动的还有被木三千放在手心的石子,这块石子并不是因为手掌而动,因为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块不大的石子此刻竟然是悬浮在小师叔的掌心! 木三千独自摸索了整个早上,起初气机运转到了掌心连穴脉都冲破不了,每一次都会被反伤的厉害,气机堆积的越多反伤越大。所以木三千的指间才会被撕裂,鲜血淋漓。 尝试了几次怎么都行不通,木三千就变换了思路,控制气机抽离出极少的部分,像是一根银针那样去刺破阻碍,然后逐渐扩大空洞,最后把气机全部喷射出来。 改变之后效果立竿见影,手中的石子应声落地,距离木三千的手掌不过几寸。但这让木三千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这一次他极为小心翼翼,全神贯注的控制着气机的体量,终于穴脉中的缺口被撑大,等到了最好的时机木三千果断推送出来所有的能量! 杏仁般大小的石子呼的一声,从木三千的掌心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在深潭上漂了两下滑出不到一丈的距离便沉了下去。 “打歪了。” 木三千默念乐一句。 “路游师叔没有教你剑招啊。” 吕子皎在旁边看了半天就看到小师叔来了这么一下,不觉有些失望。 “你当呢!” 木三千苦练一早上刚看见有了些气色,结果就被吕子皎一句话给浇灭了热情。 “要不你来试试” 吕子皎嘿嘿一笑,也不推让就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 “虽然没这么做过但我想应该可以做到。” 抬手,开掌,气机运转一气呵成,吕子皎手里的石子应声飞射出去越有一丈,快到了瀑布跟前才停下落进了潭水里面。 木三千白了吕子皎一眼,不说话只是默默的又捡起了一颗石子放在手里。 再来! 第三十九章 弥补之物 木三千一次又一次捡起石子放在手心里,一次又一次的耐住心神抽取气机,一次又一次的忍受着体内气机冲破穴脉屏障的痛苦,一次又一次的看着自己手掌上鲜血直流。 “小师叔你歇会吧,再这么下去你的手就残废了!” 吕子皎拎着食盒回去交给应膳房,下午不用跟着道人们练功,于是就跑去后山瀑布找小师叔木三千。结果到了后山之后发现小师叔竟然一刻都没有停下休息,自己帮着绑好的伤口已然挣裂,右手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而他还在发了疯一样,不停的从地上捡起石子。 吕子皎不知道小师叔木三千为何要这般拼命,但他实在看不惯有人这样虐待自己,就走过去拦下,不让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小师叔继续练功。 被吕子皎挡在身前,木三千却也不固执,停下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已经让木三千觉得身心疲惫,可至今为止他依旧没能让手中的石子飞的更远一些。 “我是不是很笨啊?” 木三千忽然说。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质疑过木三千的聪慧,不管是禁军高统领还是自己的和尚师傅,可现在木三千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东西,难道对于武道一途而言,自己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天赋? “就算再有天赋也禁不住这样的练法啊,如此拼命钢筋铁骨也撑不住,真不知道小师叔你怎么忽然对练功这样狂热?” 吕子皎也陪着木三千坐下。他可没看出小师叔哪儿笨来着,要说武当山上有笨人,那也应该是他自己。 在山上待了三年,跟着陈常名师傅学武当至高的内功八段锦也有三年,可三年转瞬即逝,自己还停留在一段上原地踏步。山上其他的弟子们有时候就会说,让你跟着陈师叔学八段锦,真是浪费了。就算是外门弟子对此也从来不加遮掩。吕子皎也曾苦恼过,他就去问师傅:师傅我是不是很笨啊,根本就不是啥练武的料。 然后陈常名说,我愿意教你就踏踏实实的学,我做师傅的都没说你进境慢,听别人的做什么? 之后吕子皎就安下心来,每天练功不辍,即便三年已过自己还是只练会了一段锦又如何,永不停歇的练下去早晚会练到二段,三段。 “因为我害怕失去。” 相比于帝沙皇子之类,现在的木三千会更加怀念以前在帝沙时的生活,亲情,友情,很多东西往往都是在你失去了之后才觉得珍贵无比。 “我曾经拥有很多,有一个大大的家庭,有威严慈爱的父亲,有对我宠溺有加的姐姐们,还有一个只教会了我吵架的师傅。后来那些都没有了,全都没有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掌教师傅跟我自己。如果不能变得强大,我甚至连最后剩下的东西都会被抢走。” 吕子皎从小就是孤儿,跟他说这些他可能也体会不到,但木三千还是说了。 “那之前的那些呢?你的父亲,你的朋友,你的师傅,他们怎么会被人抢走了?” “怎么被抢走啊,说起来有点复杂。” 木三千撇撇嘴决定还是不说那些。 “哦哦。” 吕子皎是不懂木三千说的那些,作为一个孤儿,他全部的世界就是武当山还有整日冷着脸的师傅。但他依然能敏感的察觉出木三千在说这些东西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无奈跟苍白,好像忽然间整个世界都站到了他的对面。偏偏他还要装作满不在乎。 感觉自己又恢复了些体力,木三千便又要站起来继续刚才的练习。 “小师叔我觉得你还是应该休息一会。” 木三千解开右手捆绑的布带,走到潭边洗干净手上的血迹,可指间的伤口立刻就会又流出鲜血。 “木师弟,木师弟!” 忽然远远的就听见洪钟一般的呼喊,惊起了林间的一片飞鸟,震落了树梢片片的落叶。 是郭打铁师兄。 郭打铁从丹房里出来总算没有裸着上身,不过那把巨大的铁锤却仍然背在身后。郭师兄小山一样的身躯向这边奔跑过来,几乎每一步落下木三千吕子皎两人就会觉得地面跟着在颤动。 “木师弟,你的这件宝贝真是奇怪啊!” 郭打铁师兄到了跟前才看见他的手里一直攥着那根木三千从外公安渡山那里拿来的黑色戒尺,只不过戒尺在郭师兄蒲扇一般的手里离得远了都看不明显。 “郭师叔。” 吕子皎阖手行礼,不过郭打铁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师侄也在,只顾着把戒尺递给木三千。 “我去你的草屋找你,没找到,大师兄说你在后山练功,我就过来了,没想到你真在这里。平常都是四师弟才会躲在后山练剑。” “我就是被路游师兄带过来的,后山鲜有人至清静的很,倒是很适合练功。” “哎你的手怎么伤了?” 木三千伸手接过戒尺,却被郭打铁看到了他的右手鲜血淋漓。 “还不是路游师叔,谁知道他教给小师叔了什么古怪招式,小师叔练了一早上右手就给练成了这样,再练一会非得残废不可!” 吕子皎在旁抢着回答道。 “子皎你也在啊。” 郭打铁这才看见一旁的吕子皎。 “这话说的,我都来了大半天了!” 被郭打铁直接忽视吕子皎极为不满。 “师兄刚才说这把戒尺奇怪,难道郭师兄发现了什么?” 木三千眼看两人要跑偏,赶忙把话题引导正事上来。 “哦,对对,是这样的。” 郭打铁一拍脑袋,想起自己来找木师弟可是有正事来的。 “我昨儿个拿着这根黑漆嘛唔的东西放到火炉里烧红了后用锤头敲打,可是使劲锤了半天还是不见有丁点的变化,我就想要不要往上面灌注些气机试试,谁知道我刚一调动运转掌上就穴脉大开,就像是大水决堤一样,好容易才收回手来。我又想是不是因为我体质有异才会这样,于是就找了个在山上练功的师侄,让他一试也是如此!能够吸收别人的气机,你说奇怪不奇怪!” 木三千在旁听着郭师兄的描述,却是越听越精神,听到最后差点就蹦起来! 如果这柄尺子能够吸收别人的气机,那岂不是说自己可以借助这把尺子把体内的气机推射出来? “师兄你出现的真是太及时了!” 来不及跟两人说明自己的想法,木三千立刻就拿着尺子开始尝试。 第十四章 弟子百家 还是杏仁般大小的一颗石子,不偏不倚的被木三千放在戒尺细长的腰身上,小半天以来木三千的右手被自己的气机所伤不下百次,此刻早就伤痕累累看之触目惊心。黑色细长的戒尺被握在手里不停颤抖,因为木三千的右手渐渐连做出握紧这一个动作都变得极为费力。 吕子皎在一旁,只期望那根不明来历的戒尺可以帮着小师叔练功有起色。 郭打铁除了打铁炼丹,对武道上的事情并不精通,所以看着似是而非,不怎么明白习小师弟拿着戒尺上面放了一颗石子是要做什么。 丹田内力翻滚游走,直上小臂后木三千没有丝毫的停留便冲往手掌穴脉! 气机鼓荡,一通到底,手执黑色戒尺的木三千竟没有感受到半点阻碍,身体里面的力量毫无凝滞,空前顺利的经由引导便从手掌之上沿着戒尺喷射而出! 摆放在戒尺之上的石子瞬间便被击飞出去,只不过是飞上了几人的头顶,好半天才落了下来掉进深潭里面。 “成了!” 木三千大喊一声。 苦练了整个早上都没有什么进展,谁知道用了一把从外公那里拿来的戒尺就轻易的解决了问题,木三千的心情也跟着随之舒畅。 “真是奇怪。” 眼前的一幕在郭打铁看来更觉的匪夷所思,那根漆黑的戒尺不论是在自己手里还是别人手里,只要往里面灌注气机便会难以控制,如果不及时收手甚至全部的内力积攒都会因为这把戒尺赔个精光,可它在小师弟的手里看起来却是收放自如,简直像是活了一般。 “怪哉怪哉。” 郭打铁忍不住又念叨起来。 “哪里奇怪了,郭师叔?” 小师叔不知道跟路游师叔学了什么东西,整个早上都跟魔怔了一般还弄得自己伤痕累累,现在好容易练成了怎么就奇怪了呢? “你可知道为什么都说武当山就属路游师弟剑术厉害么?” 郭打铁没有回答吕子皎的问题,反而问他为什么都说路游师弟是武当山剑术第一。 “不知道,不是因为你们几个师叔里面就只有路游师叔练剑么?” 吕子皎摇摇头。 “这只是其一。对于修武练道的人来讲,所有的外物都可以附着上一层自己的气机,内外结合方显威力,而路游师弟在气机修为上成就最高,一剑之下气机之盛少有人能够匹敌,所以才强。” “可这跟小师叔奇怪有什么关系?” “寻常外物能够连接体内气机,作为一个连接载体已然是极致,但你小师叔的这把戒尺却像是一个无底洞一样,只要你打开了一个缺口,便会气机外泄不止。可小师弟方才用的那一下,收放自如张弛有度,所以才奇怪。” “我倒是觉得有一个可能。” 找到了引导气机的方法,木三千也轻松了许多,刚才听见郭师兄说奇怪,他倒是有个想法。 “早上遇到路游师兄之前,我一直在按照掌教师傅教给我的方法呼吸吐纳,尽管外界气机能够被调动,但却丝毫都进不去身体里面,路游师兄后来说是因为我本身在排斥外界的能量。他说我现在需要学习的,应该是如何释放那些能量。照着路游师兄的方法,我发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穴脉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给堵了起来,既然戒尺有吸引气机的功能,那对我而言恰好是物尽其用。” “这样一来倒也解释的通。” 郭打铁听了之后连连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讲得通了。 “不过咱们武试都是比剑,到时候轮到小师叔上场,拎着一把漆黑的戒尺就上去,然后来句看我一戒尺!琢磨着好像有些不对味。” 吕子皎想了想,门试除了比拳脚还要比剑,武当山上都是练剑的,别说武当,放眼整个江湖好像也没几个人拿着戒尺当做兵器。 “管他呢,能有个趁手的家伙用用就不错了,哪儿还有心思讲究是不是剑来的?” 木三千对剑没啥偏好,也不固执于要塑造自己什么风流出尘的模样,眼下这柄虽然看起来不怎么俊俏的戒尺能帮着自己解决气机引导,已经够让他谢天谢地了。 “郭师兄师弟还有个事要请教。” 木三千拿着戒尺成功的引导出气机,一下子就明白了路游师兄让自己练这一手的用意,现在总算是琢磨对了门道,那么就可以再往前走上一步。 “啥事,你直接说就成。” 郭打铁看起来还是憨厚的不行。 “咱们山上可有藏书楼之类的地方,最好里面全都是武功招式,越多越好。” “藏书阁自然是有,不过你现在直接就去找那些书看,会不会有些太着急了?” 尽管郭打铁不精通武道,但他也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一口气就能吃成个胖子的,还真没见过。 “是啊小师叔,武道最讲究根基要稳,急于求成只会有害无益。” 吕子皎也赞同。 “我并不是要练它们,就是去看看,长长见识。” 木三千嘿嘿一笑,他自有自己的打算。 拗不过小师弟,郭打铁只好答应带着木三千前去藏书阁。 “感谢路师兄指点!” 临走之际木三千冲着瀑布山崖弯腰鞠躬。 ———————————————————————————————————— 武当山玉柱峰山顶清幽,到了半山腰可就是另一幅景象。 每年都会有人慕名而来想要拜入武当门下,正如吕子皎对木三千说言,其中有些个人就连武当山也不好轻易拒绝。所以武当就在半山腰建了个别院,专门提供给外门弟子们居住练功。 相比于那些到了武当却因为资质等被婉言相拒的,能上得半山别院成了外门弟子,已经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 这两年的别院不同于以往,得管启元李显皇帝叫声皇兄的广陵王李琦,把自己十四岁的儿子给悄悄送到了武当山,这位正宗皇亲国戚的世子殿下名叫李吉,过了初试成了武当的外门弟子之后才慢慢露出了消息,被人知道了其身份,之后两年别院弟子几乎都以李吉马首是瞻,别院俨然成了武当山上的小宗门。 今年的门试,已经十六岁的李吉志在必得。 第四十章 弟子百家 还是杏仁般大小的一颗石子,不偏不倚的被木三千放在戒尺细长的腰身上,小半天以来木三千的右手被自己的气机所伤不下百次,此刻早就伤痕累累看之触目惊心。黑色细长的戒尺被握在手里不停颤抖,因为木三千的右手渐渐连做出握紧这一个动作都变得极为费力。 吕子皎在一旁,只期望那根不明来历的戒尺可以帮着小师叔练功有起色。 郭打铁除了打铁炼丹,对武道上的事情并不精通,所以看着似是而非,不怎么明白习小师弟拿着戒尺上面放了一颗石子是要做什么。 丹田内力翻滚游走,直上小臂后木三千没有丝毫的停留便冲往手掌穴脉! 气机鼓荡,一通到底,手执黑色戒尺的木三千竟没有感受到半点阻碍,身体里面的力量毫无凝滞,空前顺利的经由引导便从手掌之上沿着戒尺喷射而出! 摆放在戒尺之上的石子瞬间便被击飞出去,只不过是飞上了几人的头顶,好半天才落了下来掉进深潭里面。 “成了!” 木三千大喊一声。 苦练了整个早上都没有什么进展,谁知道用了一把从外公那里拿来的戒尺就轻易的解决了问题,木三千的心情也跟着随之舒畅。 “真是奇怪。” 眼前的一幕在郭打铁看来更觉的匪夷所思,那根漆黑的戒尺不论是在自己手里还是别人手里,只要往里面灌注气机便会难以控制,如果不及时收手甚至全部的内力积攒都会因为这把戒尺赔个精光,可它在小师弟的手里看起来却是收放自如,简直像是活了一般。 “怪哉怪哉。” 郭打铁忍不住又念叨起来。 “哪里奇怪了,郭师叔?” 小师叔不知道跟路游师叔学了什么东西,整个早上都跟魔怔了一般还弄得自己伤痕累累,现在好容易练成了怎么就奇怪了呢? “你可知道为什么都说武当山就属路游师弟剑术厉害么?” 郭打铁没有回答吕子皎的问题,反而问他为什么都说路游师弟是武当山剑术第一。 “不知道,不是因为你们几个师叔里面就只有路游师叔练剑么?” 吕子皎摇摇头。 “这只是其一。对于修武练道的人来讲,所有的外物都可以附着上一层自己的气机,内外结合方显威力,而路游师弟在气机修为上成就最高,一剑之下气机之盛少有人能够匹敌,所以才强。” “可这跟小师叔奇怪有什么关系?” “寻常外物能够连接体内气机,作为一个连接载体已然是极致,但你小师叔的这把戒尺却像是一个无底洞一样,只要你打开了一个缺口,便会气机外泄不止。可小师弟方才用的那一下,收放自如张弛有度,所以才奇怪。” “我倒是觉得有一个可能。” 找到了引导气机的方法,木三千也轻松了许多,刚才听见郭师兄说奇怪,他倒是有个想法。 “早上遇到路游师兄之前,我一直在按照掌教师傅教给我的方法呼吸吐纳,尽管外界气机能够被调动,但却丝毫都进不去身体里面,路游师兄后来说是因为我本身在排斥外界的能量。他说我现在需要学习的,应该是如何释放那些能量。照着路游师兄的方法,我发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穴脉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给堵了起来,既然戒尺有吸引气机的功能,那对我而言恰好是物尽其用。” “这样一来倒也解释的通。” 郭打铁听了之后连连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讲得通了。 “不过咱们武试都是比剑,到时候轮到小师叔上场,拎着一把漆黑的戒尺就上去,然后来句看我一戒尺!琢磨着好像有些不对味。” 吕子皎想了想,门试除了比拳脚还要比剑,武当山上都是练剑的,别说武当,放眼整个江湖好像也没几个人拿着戒尺当做兵器。 “管他呢,能有个趁手的家伙用用就不错了,哪儿还有心思讲究是不是剑来的?” 木三千对剑没啥偏好,也不固执于要塑造自己什么风流出尘的模样,眼下这柄虽然看起来不怎么俊俏的戒尺能帮着自己解决气机引导,已经够让他谢天谢地了。 “郭师兄师弟还有个事要请教。” 木三千拿着戒尺成功的引导出气机,一下子就明白了路游师兄让自己练这一手的用意,现在总算是琢磨对了门道,那么就可以再往前走上一步。 “啥事,你直接说就成。” 郭打铁看起来还是憨厚的不行。 “咱们山上可有藏书楼之类的地方,最好里面全都是武功招式,越多越好。” “藏书阁自然是有,不过你现在直接就去找那些书看,会不会有些太着急了?” 尽管郭打铁不精通武道,但他也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一口气就能吃成个胖子的,还真没见过。 “是啊小师叔,武道最讲究根基要稳,急于求成只会有害无益。” 吕子皎也赞同。 “我并不是要练它们,就是去看看,长长见识。” 木三千嘿嘿一笑,他自有自己的打算。 拗不过小师弟,郭打铁只好答应带着木三千前去藏书阁。 “感谢路师兄指点!” 临走之际木三千冲着瀑布山崖弯腰鞠躬。 ———————————————————————————————————— 武当山玉柱峰山顶清幽,到了半山腰可就是另一幅景象。 每年都会有人慕名而来想要拜入武当门下,正如吕子皎对木三千说言,其中有些个人就连武当山也不好轻易拒绝。所以武当就在半山腰建了个别院,专门提供给外门弟子们居住练功。 相比于那些到了武当却因为资质等被婉言相拒的,能上得半山别院成了外门弟子,已经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情。 这两年的别院不同于以往,得管启元李显皇帝叫声皇兄的广陵王李琦,把自己十四岁的儿子给悄悄送到了武当山,这位正宗皇亲国戚的世子殿下名叫李吉,过了初试成了武当的外门弟子之后才慢慢露出了消息,被人知道了其身份,之后两年别院弟子几乎都以李吉马首是瞻,别院俨然成了武当山上的小宗门。 今年的门试,已经十六岁的李吉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