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阳光》 第2章 反湾喽! 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好事。 有些回忆早已湮灭,有些回忆依然清晰。有时候,母亲讲我小时候发生的事,她讲得绘声绘色,偶尔大笑几声,但我对她的笑没有共鸣。不过唯有一件事,还真触动了我的心弦,听她以奚落的语气讲来,表面上我无动于衷,却低下头去心底泛起阵阵悦怿的波澜,不知是出于委屈还是感动,或者出于同情自己,只是想补偿那种没完没了的心酸。 我一向对我的家庭没有好印象,对于家庭的回忆,除了厌恶就是痛恨。所以当母亲谈起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不管有无夸张,都令我惊讶我的生命里还有这个,有这一份不算太坏的回忆,甚至让我瞬间产生某种错觉,以为自己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 这段小小的、美好的回忆,仿佛在被风吹破的旧窗纸上,贴了一张大红的“福”字,抵御寒风的同时,也装饰了这面窗。尽管如此不协调,却分外耀眼,竟然部分抵消了我建筑在心底的痛恨和厌恶。 就像一小截红红的蜡烛,在漆黑的屋子里闪耀着。当它燃烧殆尽,屋子重归黑暗,那小小的火光依然在心底长久地闪亮。 上世纪80年代,夏季一个慵懒而漫长的午后,父亲从早上出门就再没露过面,母亲和姐姐仍在大炕上横躺竖卧着,在梦乡中浮沉。我早就醒了,在炕上翻来滚去,听屋外百无聊赖的蝉声,观察姐姐鼻尖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对着母亲被枕褥压歪的嘴角默默发笑。 我感到窗外的树影在喊我,阴影里的凉风在诱惑我,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起身下地,踮着脚尖,蹑手蹑脚,模仿猫咪行走,竭力不发出任何声响,边走边回头察看。她们依然睡得很香,呼吸声此起彼伏,平静而均匀。我在门前停了一小会儿,像是要去做坏事的孩子一样,打开房门悄悄溜出屋去。 在屋子里,听到的蝉声悠远而深沉,仿佛低吟浅唱。在院子里,入耳的蝉声焦虑又聒噪,就像在呐喊。大地静悄悄的,太阳滚动着刺眼的火球。我回顾四下无人,慢慢踱到村口。 向西望去,一条弯曲的土路上铺满了尘土,绵延伸向无边的原野,热气流袅袅上升,远处的景物错落而模糊。靠近村口,土路两旁各有一大片清浅的池塘,汛季时,两旁的池塘会携手淹没路面。此时未到汛季,两边池塘的水分蒸发退却,让出了中间的路面,恰似两枚镜片架在鼻梁上,两汪池水碧绿浑浊,被调皮的鱼儿们不断搅动着。 在晴空中站立了一会儿,头皮晒的发烫。我走近池塘边,蹲下身体,伸出右手撩动池水,池水是温热的。抬头看看天,半空中灰朦朦的,看样子要下雨,平静无风的水面上浮动着很多游鱼的嘴巴,一张一翕的,吐出许多细密的泡沫。 我找一只土块向那些翕动的嘴巴砸去,土块落水的刹那,鱼儿消失了,水面慢慢变得平静,成为没有瑕疵的一片镜面儿。过了一会儿,游鱼再次浮出水面,依旧翕合着细密的泡泡。 我那时还小,又不是一条鱼,所以不明白鱼在水中缺氧的感受,好奇心驱使我不断捡拾土块砸向那些无辜的鱼儿。重复多次后我发现,这既不能制止鱼儿,也不能抓住它们,慢慢我厌倦了。 再没有比距离鱼儿们咫尺之遥却无法抓住它们更令人沮丧的事情了。于是我慢慢转回身,扔出手中最后一块土块悻悻回家。 悄悄推开屋门。聒噪的蝉声仍是最好的掩护,姐姐仍在沉睡,母亲只是不合时宜地翻了个身,继续入梦,连眼睛都没睁开。我举起双手紧张地站在墙角,摒住呼吸,听到母亲继续发出鼾声后,才无力地垂下双手,似乎对这结果很失望。 没什么好说的,我垂着脑袋,慢慢靠近土炕,坐在炕沿上慢吞吞地褪掉破旧的鞋子。勿庸置疑,当母亲醒来后,第一眼便看到两个孩子仍然安稳地睡在她身边,才是最妥贴的结果。这样,她就可以舒服地伸几个懒腰,打几个哈欠继续睡下,等到太阳西斜时才需要起身。 可就在我脱掉鞋子爬上炕头,刚要将脑袋放在枕头上时,屋后的大街上突然传来尖利的喊叫声,“反湾咧!反湾喽!” 我吃了一惊,还来不及想“反湾”是个什么概念,赶忙“扑通”一声将自己的脑袋砸在枕头上。因为我知道,当母亲被屋后的声音惊醒时,第一眼发现我睡着比看到我清醒时对我更为有利。 果然,母亲一骨碌坐起身来,下意识扫视了一眼“熟睡”的孩子们,然后对着空气叫道:“啥?谁在吆喝!吆喝啥?”此时,屋后的声音又恰如其分地响起了,“反湾喽!反湾咧!西湾反湾咧!老少爷们快来啊!” 母亲叫道:“啊,反湾了,快……玲儿啊,快起来……小强……”她拍打着睡在身边的姐姐。 我假装听不见。姐姐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睛,东看西看却对不上焦点,慌乱地问,“啥事儿啊,娘!” 母亲急促地说,“西湾反湾了,你快起来,叫上弟弟,咱们去逮鱼!” “逮鱼!”一听这个,姐姐的眼睛立刻明亮起来,“反湾”可能她不懂,但“逮鱼”她还是明白的,这个词语,对孩子有极大的诱惑力。她挪动瘦弱的小身板很快跳下大炕。我一阵慌乱,害怕她们丢下我跑出去,再不敢装睡了,也一骨碌爬起来,猛然扯住姐姐的破短褂。姐姐回过头,看着我哀怨的眼神,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责备我。她赶紧拉着我的手跟在母亲后面走出门去。 之前静悄悄的街巷突然沸腾了,男人们提着抡网、扛着捞网,孩子们提着水桶,女人们则端着筛子,风风火火地向西边跑。当时的场景很混乱,不容人思考,仿佛鬼子来了,全村老少拖家带口四处逃窜,谁都害怕被鬼子追上的后果。又像去晚了之后,池塘里的鱼儿全都被别人抢走一样,这场面既让人恐惧又让人激动。 第3章 手心里的小鱼儿 天气真热,太阳瞪着炽烈的眼睛,热气向上蒸腾着,四处发烫,让人窒息,我怀疑在外面走着走着,会不会被慢慢融化掉。 姐姐拉着母亲,我扯着姐姐,眼看就要汇入滚滚人流中,姐姐突然拉住母亲问,“娘啊,咱啥也没有,咋逮鱼啊!你看人家,也有网子也有水桶的……” “是啊……”母亲顿了顿,“可是你爸爸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抡网咱也不会使啊,算了,你们太小不能下水,我还得在岸上看着你们,咱们先去看看热闹再说吧……”说完,拉着我们汇入人流被裹挟走了。街道上尘土飞扬。 眨眼间人们聚集到村西口那条大路北边的池塘前,水并不深,数不清的鱼儿浮在水面上大口呼吸着,仿佛向逼上来的人群挑衅,“来呀来呀”,人们迅速挽起裤腿,“扑通扑通”跳入水中,那些鱼儿瞬间隐遁了。 水中的青壮年挥舞着双臂大叫着,双腿“哗啦哗啦”蹚动着水面,将双臂插入水中疯狂搅动着,老头儿在岸上用抡网追逐着浪花下的鱼儿,有人用捞网追击着慌不择路的鱼儿,水面很快浑浊起来,碧绿的水面变成灰色,越来越多的人们围拢过来,更多的人陆续加入到蹚水队伍中。 妇女和孩子们大多围在岸上观看,大呼小叫着。水里的人们更加兴奋,有调皮的大孩子索性一个猛子扎到水底,再次露出头来时,头上身上都沾满了黑泥。 水越来越浑浊了,简直成了泥汤。越来越多的水藻被扔上岸来,被人们踩烂踩碎,和入稀泥。在岸上,有些孩子滑倒在稀泥上,惹来母亲的大声呵斥。不时有人收网,网兜里翻腾跳跃着几条白花花的大鱼,引起人们的阵阵嘘声。笑声、喝彩声、吆喝声,同时夹杂着手掌拍在孩子屁股上的声音、孩子抗议的哭叫声。 这样壮阔宏大的场面,无异于一场关乎生死的暴动。 有些人胡乱撒网,意图搅动水面,惊吓鱼儿,鱼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鱼线,人们疯狂追逐着鱼线下网。众人大呼小叫,喊声和应答声此起彼伏,不断有鱼被“啪啪啪”地扔到岸上,女人们则迅速扑上去抓起鱼儿放入桶内。池塘里的鱼儿越来越少,人们桶里的鱼儿越来越多。 池塘里的水藻要么被鱼网兜走,要么被人甩到岸上,几乎都消失了。泥汤也越来越浓,人们越来越兴奋,张牙舞爪地乱蹿,捉鱼的人们甚至比鱼儿还多。水底严重缺氧,鱼儿在腿间和手指间仓皇逃窜,不时浮出水面急速喘气,行动越来越慢,完全失去了往常箭一般的反应能力。水面上每个翕动的黑点就是一条鱼儿,这些黑点彻底暴露了鱼儿的行踪,反湾捕鱼的高潮开始了。 我们娘仨儿也许是这次反湾大潮中最落寞的人了,母亲拉着姐姐,姐姐拉着我,我们呆呆地站在岸上看着热火朝天的人们。水中没有为我们忙碌的亲人,我们不必为谁喝彩,就那么傻站着、艳羡着。姐姐失魂落魄地歪着脑袋,我则噘着嘴巴挽弄着破烂的衣角。在我们面前穿梭来去无比兴奋的人们太忙了,甚至都来不及同情我们一下。 渐渐地,鱼儿密度变小,剩下的多是潜伏在水底的大鱼。靠胡乱撒网已经捕不到鱼了,有经验的捕鱼者则端好抡网,沿人少的岸边来回逡巡,等待大鱼逃跑时暴露的鱼线,以备随时撒网。更多的人则端着捞网,警惕地观察着水面上的黑点。有的摸鱼能手口衔鱼兜,在水下的泥窝里摸来摸去,时有收获。有些强壮泼辣的女人也下到水中,端着筛子随时准备插到那些黑点下面,起获那些因为缺氧而行动迟缓的鱼儿。 浑水摸鱼,真是一种残忍的捕鱼方式。 我当时太小,这些场景我甚至都不记得,母亲若对此事闭口不谈,这段回忆就被时光的灰尘永久埋没了。当时的我,只是沉溺在不能为爸爸踊跃下水捕鱼而欢呼雀跃的伤心失落里,深陷在对别人水桶中那些白花花的大鱼儿无比羡慕的情绪中。 反湾的所有时刻,他们的世界都是彩色的,唯有我们娘仨儿的世界是黑白的。就连最熟悉的邻居也假装没看到我们,只是匆忙在我们身边穿梭。关于这点,我并不在乎,我猜他们是因为好心,而不是因为忙碌,因为他们明晰地知道,此刻并不适合来打扰我们的悲伤。 鱼线渐渐平息了,黑点也越来越少了,有些黑点太小,已不值得下网打捞。人们对这片泥浆越来越失去吸引力,很多人低头看看水桶,满意而归。扶老携幼,左拥右抱,边走边谈论着鱼汤或煎鱼的做法和香味。此时,天空滚过几声巨雷,天色慢慢阴沉了。 有人大叫着:“打雷喽,要下雨了!”接着,大家提着各自的战利品一哄而散。 唯有我们娘仨儿没动,一来我们根本不想两手空空地混在他们凯旋而归的队伍里,跟他们谈论鱼汤或煎鱼的做法;二来我们那个时刻,并不想回家,只想透透彻彻地淋一场雨。说话间,厚厚的浓云已成压境之势。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姐姐正好扬着小脸儿,那滴雨水正好落在她小巧的鼻尖,她眨着眼睛,没有动。风旋即从身后猛然吹来,使我们趔趄一下,打了个寒战。母亲看人们差不多被村庄的破屋断墙收走了,我们身前身后唯剩这片破池塘,这才拉拉我们的小手儿,平静地说,“我们走吧!” 姐姐似乎并不舍得走,因为我发现她在挪动脚步前,又向身后狠狠地望了一眼池塘,被母亲拽出几步后才将目光收回转向前方。母亲边走边说,“或许有人逮鱼多的吃不了,会送给咱们一点点的。”我和姐姐都不说话,两颗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双腿机械地走着,四只眼睛紧紧地咬着地面。 姐姐突然挣脱双手蹲下身去,手指着地面,抬头对母亲叫道,“娘,你看,一条小鱼!”我顺势望去,果然,在泥地上的碧绿水藻间,安安静静地斜躺着一条雪白的小鱼儿,看那样子比瓜子还小,用我们农村人的话来形容,就是“哪怕放到眼里也迷不了眼睛啊”,就那样小的一条小鱼儿。不过在当时我们的眼中,它分外美丽,又小巧玲珑。 母亲看看,笑着说,“咦,比针眼儿大不了多少啊,成不得盐做不得酱,快走吧!”说完,就要去拉起姐姐。姐姐却抽回手,将那只粘在泥巴上的小鱼儿小心翼翼地揭起来,然后轻轻放入我的手心。 第4章 小鱼儿的尾巴 姐姐嘱咐我说,“拿好了呵,别掉了!”我“嗯”了一声,神情极是郑重,谨慎地握了握手掌,中间留了个空儿,怕挤坏了鱼儿。 姐姐说,“应该还有,我们再找找。”说完跑向另一堆水藻,扒拉着找出小鱼或小虾米依然放入我的手心,随着姐姐兴奋的叫声,收获越来越多,我的小手都要握不住了。我感觉那些小鱼儿在手心里游动着,弄得我直痒痒。少有的惊喜愉悦,使我和姐姐忘掉了乌云已染黑了多半个天空。母亲担忧地仰望着。 突然,大雨倾盆而下,我们一路狂欢,喊叫着跑回家中。 回到家,我摊开手掌,四五条小鱼儿横卧在手心里,和着汗液、泥水和零星的水藻。我将手掌伸向母亲,嚷着说,“娘,我要吃鱼!” 娘想了想,拿出家里面仅有的一个鸡蛋,在手心里掂量着。当然,你要是以为我娘在纠结应该吃不吃这个鸡蛋那就错了,母亲只是在考虑加面还是直接用鸡蛋煎鱼哪个更好一些。 生在一个“有今天没明天”的家庭里的好处是,你可以不必为生计绞尽脑汁,先吃完了上顿再说,下顿是否有得吃那是下顿的事。关注眼前事,是父母崇奉的经典人生哲学之一。 母亲把那只鸡蛋打在一只瓷碗里。 接着,她帮我将手上的鱼儿、泥巴和水草都拨拉到脸盆儿里。对,你没看错,是脸盆儿,我们洗鱼、洗菜、洗脸和洗脚都用它。你懂的,我们几乎没袜子可穿,所以脚并不臭。吃,几乎都吃不饱,谁还在乎脸盆儿的事儿呢! 母亲洗鱼的同时,蘸着水将我的两只小手随便忽拉了几下,几片鱼鳞还没完全忽拉干净呢,我便迫不及待跑开了,在院子里跟自家的大黄狗滚作一团。那时候,据说我偶尔会捡院子里的干鸡粪吃,而且吃得津津有味,所以我手心里有那么几片鱼鳞和一点淡淡的鱼腥味,简直可以忽略为零。 母亲把那几只小鱼儿捞出来,甩干净水,然后放入打蛋的那只瓷碗内。她又从盐罐儿里抓出两颗大粒盐放在面板上,拿起擀面杖将盐粒儿熟练地碾成粉末儿,再将那些盐末儿均匀地撒入碗内,拿双筷子开始搅拌,将鸡蛋、鱼儿和盐末儿均匀地搅在了一起。 那种白色晶体与黄色海土相互裹挟的大颗盐粒儿,颗颗都有小拇指肚那么大,炒菜只放两颗就可以了,倘若用它来烙咸饼,必须经过碾压加工形成粉末儿。 此时,姐姐从脸盆儿里捞起一只小虾米,几乎透明,一厘米左右的样子,兴奋地向我们喊叫着。“看,小虾!” 母亲头也不回说,“生吃螃蟹活吃虾,你把它生吃了吧!”姐姐看看母亲,看看小虾,提着虾须看了半天不敢放进嘴巴,于是将小虾米递给了我。我瞅了瞅那只小虾米,浑身发亮透明,看起来相当可爱,很好吃的样子,果断将它放入嘴巴,“咯吱咯吱”咀嚼着,有一股淡淡的腥鲜味,味道还不错。 我问姐姐,“姐姐,还有吗?”姐姐伸手在脸盆儿里捞来捞去,最后摊开双手望向我,“没有了!”刹那间我感觉好失望。 母亲拿出那只旧油罐儿,向大锅内倒了一小勺棉油,然后蹲下身去,向灶下塞入干草开始生火,火点着了,蓦然吐出一股浓烟,然后“噗”一下升腾起来,剧烈地燃烧着。我挤到母亲怀里,趴下身体,看灶里的青烟和火苗舔舐着黢黑的锅底。不一会儿,大锅里的棉油开始分泌出细细的泡沫,并发出“哧哧拉拉”的声响,淡淡的青烟在锅底中上升。 “娘,这煤油真香!”我叫道。 “那叫棉油,不叫煤油,”母亲说,“棉油是棉花籽儿榨出来的,可以吃,煤油是用来点灯的。”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儿。 母亲坐直身体看看油温,又向灶间塞了许多干草,然后站起身来,端起并倾斜瓷碗儿,让鸡蛋和着小鱼儿缓慢地流入热油内。她拿起锅铲,摊平那些鸡蛋,鸡蛋慢慢成形,在锅底形成了一张薄薄的鱼饼。 香味儿开始在狭窄的屋子里缭绕漫延,我和姐姐的口水早在口腔里打转。母亲不停地翻转着鱼饼,灶里的火慢慢地熄灭了。 母亲说,“好了。”我们立刻围到锅台边。我掂起脚尖向锅里看去,望见母亲用小铲将那块鱼饼平均铲成两半儿,吩咐姐姐拿了一只干净碗儿,将两块儿鱼饼都铲到碗儿里。我们正要出手伸向那两块儿鱼饼,母亲制止说,“等等!热……先凉凉再说,不准抢,一人一块儿……” 过了一会儿,我问,“凉好了吗?”母亲摇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凉好了吗?”姐姐伸出手指试了试,也摇摇头。 我又问,“凉好了吗?”这次,没人搭理我。母亲离开了锅台,坐在炕沿上稍事休息。她扯出一张旧报纸,撕下一小块儿,从铁制烟丝盒里取出点烟末儿放在上面,熟练地卷起一支纸烟,划根洋火点着了,悠然地喷云吐雾起来。 姐姐说,“好了,可以吃了。”说完,她抄起一块儿鱼饼递给我,然后拿起另一块鱼饼。我们根本不必假装礼貌地问一下母亲吃不吃,反正她也不吃。在我的印象里,孩子吃家里最好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 我端详着那块儿鱼饼,张大嘴巴咬了下去,咬掉一块鸡蛋后,一片小小的鱼尾显露了出来。 “娘,你看,小鱼的尾巴!”我兴奋地大叫着。 母亲向我看了看,微笑着说,“好,快吃吧!”说完继续吞云吐雾。烟雾将她的微笑轻轻地笼罩着,我看不见她,只看见了被我紧紧捏在手里的那片小鱼的尾巴。 那年我大概3岁多,姐姐6岁,母亲36岁。4间低矮的土房子,残破的院落。破旧的村庄,时满时涸的池塘,贫瘠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土里刨食儿的农民百姓。有些故事母亲不说,就可能永远湮灭。 其实,一切都无所谓。我的生活就像一场梦,从来也没有醒过。所以那些关于真假的故事,或好或坏,都只是我梦里的一个个插曲,一个个情节。 说实话,当我写下它来时,我才意识到母亲给我的不是感动,而是自己从坚硬的心房里被岁月挤出的,一点点悲天悯己的心酸。 第5章 死过三次(1) 我命中犯水,有好几次几乎死在水上。 第一次,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母亲身怀六甲,肚子里孕育着我。太阳站在正南了,母亲要做中饭,当她走到缸前,才发现缸里一滴水也没有了,铝制的舀子滑过坑坑洼洼的土陶缸底,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刺啦刺啦”声响。母亲提起舀子,碰到了一些坚硬的东西,将头探进缸内,看到陶缸上部内壁结了一圈厚厚的冰。母亲用舀子敲敲那些冰,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冰层纹丝不动。 父亲不在家,他那时是村干部,被撤了一把手后,仍然对村子里的工作充满热忱,不是替这家打狗,就是替那家撵鸡,有个谁家母猪难产驴子生病的事儿也得需要他的帮忙,所以,他没有时间到井上挑水也就情有可原了。 无奈之下,母亲挺着个大肚子去挑水。出门之前,她安顿好姐姐,让她不要乱跑,然后把扁担担在肩上出发了。 那时候的冬天格外冷,母亲围着围巾,穿着厚厚的大棉袄和棉裤,穿过窄窄的胡同,踏着地面上被寒风冻开的裂痕,向五百米开外的水井走去。寒风在树梢上呜呜作响,仿佛刀子一般削向她的脸。坚硬的地面上,遗留着挑水的人走过后洒落的水滴,结成了一枚枚分币大小的冰斑。 5分钟后,母亲到达井台上。那口井已经很多年了,从没枯竭过,水质甘甜可口,是整个村子赖以生存的源泉。井台很高,砌着巨大的石板,汲水之人长年累月的造访,逐渐磨平了石板上的花纹,一到冬天,滴水成冰,汲水人洒落在井台上的水滴,慢慢结成了一层相当滑溜的薄冰。 母亲看看那层薄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望而却步。她回顾四周无人,站在井台边犹豫不决,这水挑还是不挑?要是能来个人就好了。 这时胡同口里走出一人,正是居住在水井旁的男主人,叫做张亭玉。他也出来挑水,肩上悠哉游哉担着一副扁担。走近井台见到母亲后,打招呼道,“五婶啊,你也来挑水啊。”母亲“嗯”了一声。 张亭玉走上井台,却不着急打水,先抬起右脚摩擦几下脚底的冰层,转身对母亲说,“五婶啊,你得注意,这井台太滑了,你来我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冰少,估计还可以。”母亲答应了一声,走上井台。她双脚站定,提着扁担将一只水桶慢慢伸向井底,但见井底的水面上,还缭绕着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水蒸气。 水桶几乎接触到水面时,母亲的脚滑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去,她惊叫了一声。站在一旁的张亭玉并没有打水,一直在观察着母亲,见到危险他立刻伸出手拉住了母亲。 母亲胆战心惊,她从井台上退下来,桶也滚到一边,捂着脖子脸色苍白地嘟囔着,“这水啊,说啥我也不打了,渴死我也不打了……” “婶子啊,你别再打了,你就在那等着,我帮你打上,你只管挑回家吧。”张亭玉不由分说,快速打上两桶水,将其倒在母亲的水桶里,面对我母亲的千恩万谢,他只是平静地说,“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之后,母亲常常对大家提起张亭玉,言语中不胜唏嘘,“人家张亭玉这个人啊,真好哇,要不是人家呀,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只是我自己死了也就死了,我还揣着个小的呢!”很快,全村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都知道了张亭玉救了两条人命,一条是张玲儿的妈,一条是还未出生的我。 但“大恩不言谢”,这件事情很快不了了之了,我也慢慢长大了。 在我三岁的一天,母亲嘱咐姐姐看好我,就下地干活了。爸爸不在家,屋子里只剩下姐姐和我。我耍赖说,“姐姐,我要出去玩。”磨到最后,姐姐没办法只好说,“好吧,我带你去找咱娘,咱娘说是在北坡,我曾经去过,我现在带你去。” 姐姐带着我向村后走去,也就是那座水井的方向,在水井的北面,紧靠着一片池塘,叫做后湾。姐姐带着我绕过后湾,去向北坡,走到半路,看见草丛里时不时飞起蚱蜢,我欢呼一声,立刻跑到草丛里捉蚱蜢去了,姐姐也来帮忙,忘掉了去找母亲的事。 过些时候,我们抓了不少蚱蜢,有大也有小,花花绿绿的,姐姐捡了一只空酒瓶,将蚱蜢全塞了进去。然后提着瓶子兴冲冲地往回走,准备打道回府。 走到后湾池塘边,我提着酒瓶看了看,发现那些蚱蜢聚在一起互相挣扎,于是对姐姐说,“它们都渴了吧,我给灌点水喝。”姐姐说,“咱娘不让到湾沿转悠,咱还是快走吧。”我不听,硬是来到湾边,在被人挖出的深坑边落脚,将瓶子按入水下开始灌水。 灌着灌着,一条蚱蜢突然窜出瓶口,在水面上挣扎,我伸出手去,打算捞起那只可怜的蚱蜢,但脚下一滑,“哗啦”一下溜入了水坑。 水坑本不深,也就到成人的膝盖吧,却足以淹没我瘦小的身躯,我在水里一起一伏,比那只蚱蜢好不了多少。姐姐见事不好,立刻跑来拉我,但落脚处早被我扑起的水弄得湿滑无比,还没等她拉住我的手,也一个趔趄跌入水中。 我们两个在水里面挣扎喊叫着,瓶子里的蚱蜢也都浮在水面上挣扎。当时场面过于紧张,我连害怕都忘记了。 说来凑巧,一个行人路过池塘边,也不知道姓自名谁,见此情景,飞快跑过来,一前一后将我们提出水面,当我们坐在远离水边的岸上大口喘气时,那位救人的**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干脆对本次活命没有印象,姐姐也很快忘记了救我们的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 后来我很少去水边,平平安安地生长到8岁那年。 8岁那年,我开始跟我一个刚出五服的弟弟打得火热,他叫张天津,长得白白胖胖的,年龄比我小一岁,但身高比我高两寸,有一天我到他家去玩,正赶上他娘去西湾洗衣服,也要带他去。我想了想,父亲不在家,母亲正在家里睡午觉,姐姐跟她的朋友一块儿玩去了,我回家仍然是孤零零的一个,于是偷偷地扯着张天津到一边,请他帮忙给他娘说一声也带上我。 没想到,这位婶子爽快地答应了,我们就像两条小尾巴,跟着她来到湾边。 婶子找个平坦又坚硬的所在,就势蹲在岸边,右手拿盆伸入池塘里打水,很快投入洗衣服的工作。天上的大太阳热烈地翻滚着,一个干燥而炎热的午后。 婶子工作投入,忽略了我们的存在。我们站在岸边跃跃欲试,不一会儿,脱掉鞋子进入水里,不时回头看看她。此时,婶子轻轻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嘱咐了一句,“当心啊,别紧往里去,水深!”可她这句话没有力量,在我们听来更像是鼓励。我们胆子变大了,不再那么拘谨,继续向深水处试探。 太阳猛烈干燥,池水却清凉无比,我们伸出小手撩起一片片水花,那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划过天空,随即散落成串串水晶,在明亮的阳光下晶莹透明。我的心开始痒痒了,回头望一眼埋头干活的婶子,用一只小胳膊捅捅张天津,悄悄地说,“不如咱们洗个澡?” 第6章 死过三次(2) “我可不敢!”张天津小声地说。我猜他心里其实也对洗澡蠢蠢欲动,要不然他早大声出卖我了。 “你可真小胆。”我故意说道。 “要淹死了怎么办!”他又说。 “你娘在这里,能看着你淹死?”那一刻我只想到,即使真有人被淹死,也一定是他,谁让他长得白白胖胖的,“你问问你娘,让洗就洗,不让洗散伙。”我继续怂恿他。 张天津回过头,将脸一拉,浮现出一副略带撒娇又满含委屈的样子,“娘,我想和小强哥在湾里洗澡!” 婶子正握着一条粗布裤子与搓板猛烈摩擦,沉浸在那种悦耳的“刺啦刺啦”声中没有听见。张天津见状,伸出右手撕扯住自己跨栏背心的左吊带,脸面更加委屈了,他大叫道,“娘!” 婶子猛然抬头,望着张天津,看样子她被吓了一跳,张天津立即说,“娘,我要在湾里洗澡!” 婶子迟疑了一下,她得考虑一下安全问题。但她对孩子的疼爱占了上风,因为她看到张天津的眼圈红了,眼泪马上要夺眶而出。她说,“好吧,别上深水里去,洗洗快上来。”话音刚落,我偷偷瞄了天津一眼,发现他的眼圈立刻恢复了正常。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婶子偷笑了几声,心说,张天津啊张天津,你还会来这一手! 张天津扯我一把说,“快走”,说完我们两人兴高采烈地扑上岸,三下两个脱个精光,“扑通扑通”跳回到水里,像四肢着地的动物一样,在浅水里匍匐前进,搅动着池底的稀泥。所到之处,每留下一只脚印,就从那里盛开出一朵漂亮而延展的泥花。水里清凉无比,我们非常惬意。 童年的时光美好而漫长,无忧无虑让我们忘掉了时光为何物。 8月份的天气,偌大的湾上,只有我们三个人,除此之外,就是东边、南边横着的两座村庄,东边是我们张家村,南边是小小的王家村,西边则是一片静寂而辽阔的令人晕眩的原野,一马平川。 我和天津在水里嬉戏打闹,水面没过我的腰际,水底高洼不平,偶尔踩到一块其他高台。我俩笑着,笑声在水面上浮动着。婶子不时看看我们,幸福地微笑着。偶尔我站在高台,向小小的王家村遥望,那座不过六七十户人家的小村庄。 老人讲,每逢王家村人乍翅儿时,张家村都会以这样的话教训他们,“哼,小小的王家村,我们张家村每个人吐口唾沫,也会淹死你们!” 我们越玩越嗨,离岸边越来越远,水底的情况越来越复杂。 我记得去年大旱,全年没有下雨,池塘干涸了,阳光的暴晒干裂了塘底,道道裂纹触目惊心,小鱼儿的残骸印在干裂的泥块上。我们这些调皮的孩子,无事便扛把铁锹在塘底挖泥鳅,将偌大挖得一片狼藉,每个高台旁边都暗藏着大坑。今年这个雨季来临,上天喜降甘霖,雨水重新灌满了池塘。 我和天津正要横渡整个西湾,把手伸向天空,握紧小拳头,露出大半个胸膛,斜着身体豪迈地前进,模仿着解放军横渡长江的气势。两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落后,但我以压倒性的优势占了上风,气势昂扬地走在前面。 走着走着,我想鄙视一下张天津,可没等回头的时候,突然我脚下一软,坠入了一只深坑,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池水便吞没了我。这是咋了?我心说,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后来,张天津逢人便笑话我,“小强哥走着走着,前半秒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后半秒突然就无影无踪了……孙猴子七十二变也不过如此吧!”每次他跟人分享我这个窘事儿,我心情都很复杂,感到无话可说。 我拼命挣扎着,双手拍打着水面,探出头去猛吸一口气,瞬间又被吞没,那绝望无助恐惧的滋味,我发誓再也不想尝了。张天津吓傻了,手足无措,张着大嘴巴向后退缩,连喊救命都忘了。 之后张天津每次笑话我时,偶尔我会反驳他,“就你那胆儿,连声音都给吓没了,当时要不是我爬不出深坑,我就抡圆了抽你!” 婶子听到响声终于抬起头来,她试探着问,“小强,你在跟天津闹着玩儿吗?” 说实话,她的问话我没听见。要是听见的话我就反问她,“我都这样了,像是跟人闹着玩儿么!” 婶子终于慌了,她扔下衣服,挽起裤腿跑入池塘,举着双手,像企鹅一样,一步一擦向前挪,边挪边大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救命啊,西湾淹死人了!” 整个村庄,每人几亩薄地,忙完之后人们大都很闲,仿佛蹲在家里专等着听信儿,听到喊声,迅速地涌到了村西口。见有人来,婶子的胆子壮了一些,脚步挪动加快了,我的挣扎也越来越慢,随着呼吸和喊叫,碧绿的池水被我不断地吞咽到肚子里,马上我就要呛死了。 就在我精疲力竭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掌将我猛然提出水面。 婶子将我带出深坑,轻轻地放下我,我屈着双腿,试了好几次才敢落地,屈腰塌背、两眼无光,完全失去了之前雄赳赳气昂昂的豪迈,依傍着婶子一步步挪到岸边。岸边早已人山人海,男女老少聚在一块儿,都以一种既惊讶又同情的目光盯着我。 我抬头扫了几眼,就像一场梦一样,谁也没有看清,但羞耻感还是战胜了死前的后怕和重生的侥幸,我迅速蹲到水里去了,我也有羞耻感。那道道目光,多像一把把锋利的剃刀,一刀刀无情地削着铁笼里的一只小动物。 据说我的眼白愣着,明显是受过惊吓和过度疲惫的后果。有人识得大体,从人堆中将我的短裤扔了过来,那条短裤浮在水面上,很快洇湿了,我慢吞吞地捡起短裤,站起身来,尴尬地穿上短裤。 母亲似乎是最后一个到来的,她分开人群,焦急地喊叫着,目光中透露出深深的万幸,她连鞋都没脱,裤腿也没挽,就跳到水中抱住了我,在向婶子道过谢后,分开人群抱着我慢慢回到家中。我爬上大炕,闭上眼睛假寐,脑海里闪动着所有人或同情或遗憾或失望的目光,和所有不得不庄重肃穆的表情,是那么耀眼。 我头晕晕的,恐惧却消失了,我百无聊赖,不知道该干些啥,只能假装睡觉,因为不知死为何物,所以生命于我而言还没有概念。当恐惧消失后,我没有意识到得救后的感恩。 小伙伴们在一起时,我喜欢谈论我三次濒死未死的故事,我听老人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因此我感到欣慰,我竟然错误地以为,我是个后有福报的人,只是需要时间,也许,等我长大就好了。 第7章 在院子里游泳 生活中,我与父亲鲜有交集,我感觉他与我无关,我和他的关系,就像一个孩子在看一场冬夜的露天电影。我在暗处,他在明处,生活的影像一帧帧走过,几乎看不到他的影子。他偶尔露面,在银幕上抽烟、喝茶,和母亲吵架,隔着一层虚空,我摸不到他,他看起来忙忙碌碌的样子,不断地抱怨。 有时他突然走下银幕,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像个多事的陌客。 一天午后,母亲躺在炕上睡觉,扭曲的嘴角下流出透明的涎液,我被梦惊醒了,听窗外的蝉声和室内的呼噜声织成一片,使我倍感无聊,百万年来关于冒险和好奇的人类基因的传承和积淀,让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时刻躁动不安。 我偷偷溜出去了,决定到西湾洗澡,3岁时那次溺水的经历我早忘了,相对于水能够夺取人的生命这个遥远而虚无的事实,水对我充满无限的吸引力。在炎热的夏季里,既没电也没冷饮,再没有比跳入水中嬉戏更令人酷爽的事情了。 院墙反正都垮塌了,篱笆门也烂到几乎都不存在了,没有外物能阻挡我。邻居要么在炽热的田里干活,要么在自家院落的树荫下修镰磨刀,没人注意我,我像流浪的野狗一样自由。 我悄悄前行,每个毛孔都在提醒防止有人在窥探或盯梢。我对自己不自信,对自己做的事无法判断对错,我小心翼翼,以别人的眼光来默默调整自己的行为。走着走着,距离西湾渐近,我的思想突然开了小差儿,记起了几天前的一场大雨。 那一天,接近中午了,父亲一早出门尚未回来,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猛烈地摇动着院子里的大榆树。我和姐姐慌忙从院子里跑到屋里,躲在母亲身后,各自抱着她的大腿向屋外张望。院子里带着小鸡觅食的大母鸡立刻“咕咕咕”地叫起来,将周围的小黄鸡们一一聚扰到它的身下,有几只好奇的小鸡探出头来,母鸡“咕咕”叫了几声,小鸡们一缩脑袋,全都不见了踪影。 那个时刻的母鸡像只大伞盖,不啻于一个英雄。再看看,哪里还有公鸡们的身影。 “轰隆隆”,一声巨雷在天空急遽炸响,一道“n”型的闪电夸张地跨过整座天空,“哗……”,雨骤然而下,倾盆而来。我和姐姐指着外面喊着,“娘,你看,下雨了!”母亲说,“是啊,这雨不小哇……下雨好啊,也该下雨了!” 站在屋檐下,我能听到雨滴沉重地击打在苇草与泥土筑成的轻薄屋顶上。渐渐地,母亲的脸上浮现出淡淡而忧怨的哀愁。 不一会儿,只听身后“啪嗒”一声,似是水滴砸落在木板上的声音。母亲迅速回过头去嘟囔着,“坏了,果然又漏雨了……刚才还在寻思这事儿……”我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侧耳倾听,等了一会儿,“啪嗒”又一声,只见一滴雨水砸落在墙角的那只红木箱上。 “这雨……这破房子!跟你爸爸说了多少遍了就是不听,也不找时间补补房顶……”母亲咕哝着。她推开我们,去土灶和火炕中间用碎砖和泥土砌就的板橱下捡出一只白瓷碗,转身放在红木箱上,雨水“啪嗒啪嗒”一滴滴砸落下来,敲在碗底,水花四溢。 我们还没意识到这滴雨水穿房而过的意义,只是觉得好玩,雨滴敲击在碗底和木板上的声音不一样,悦耳动听,仿佛音乐。 雨下得更大了,瞬间仿佛天塌地陷,几步之外无法辨物,院子里那些榆树在烈风里疯狂舞蹈的影子像被流沙稀释了一般,仿佛腾云驾雾的龙,要么不见头,要么不见尾,首尾莫辨。雷电的怒吼一声接着一声,从天边逼压过来,雨幕一片连着一片。 看来,雨神一定是愤怒了,狠狠地抽打着面目狰狞的小鬼们搬倒雨缸,将大水倾向人间。一道闪电之后就是一声巨雷,一声巨雷之后又是一道闪电,那道闪电眼瞅着将天空炸裂,又撕开一道大口子,更多的雨水由其中从天而降,倾泻而来。 雨水仿佛一片片密集的子弹扫向地面,首先激起地面上的尘土,然后很快淹没了地面,再次扫射的子弹,激起水面上簇簇的气泡。雨水混合了木屑、草叶和泥浆通过大门旁边冲刷的低洼处向外奔去,一只只气泡像一条条小船,扯着满帆顺流而下。 过了好长时间,电闪雷鸣的气势减弱了,狂风收敛了许多,变得柔和一点了,雨不再那么猛烈了。我抬头望向天空,发现天空明快了不少,再低头看看院子,积了一层厚厚的雨水,形成了一座小池塘。雨丝就像发丝,在清风里缠绕着,时不时地奏响水面。 我突然很想出去,于是向前迈出左腿。 姐姐一把拉住我问,“你想干啥?” “我想出去玩玩。” “外面都是水,冻着你咋办!”姐姐毕竟比我大三岁,俨然是个小管家。 “我不怕冷!”我说,边说边回头望着母亲,“娘,我要出去玩玩!” 母亲笑着说,“好吧,‘伏雨不伤人’,你出去玩玩吧。”我一阵兴奋,歪头朝向姐姐一笑,转身跑到雨里。 我只穿着一只短裤,不穿上衣,赤着脚,整个夏天都是这身装束,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一到屋外,我就趴到水里了,溅起一片浪花,浪花还没完全落地呢,就听见身后姐姐的尖叫声。 雨水太多了,我太瘦小了,趴在地上,院子里的积水完全没过了我的肩膀、腰身和屁股。这还真不赖,我想,这完全是一个天然池塘嘛!况且池底平整,也没有危险性。我伸出手指抓住地面,挺直脚掌向前猛然一蹬,身体像箭一般向前滑出,拉出一道宽阔优美的水线。 我坐在水里,模仿池塘里拍打着翅膀踩水的鸭子,用双臂不断拍打水面,身体随着节奏一起一伏,仿佛在水面上飞翔。 我大笑着问屋子里的母亲和姐姐说,“看,我像不像一只鸭子?” 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了,院子里的水流出院外,流出胡同,成百上千家的积水在大街上汇合,最后倾入西湾池塘。水落石出,我尴尬了,坐在院子里的泥洼里,像搁浅的一条小鱼儿,头上、脸上、身上全是泥水。 太阳出来了,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泥水和短裤被渐渐风干,用双手一扒拉,尘土飞扬之后,甚至不用洗澡就很干净了,干净到可以上炕睡觉了。 第8章 挨揍 湾边到了,我收回思绪站在岸上看,池水碧绿、清澈透明,宛若流动的翡翠,几粒小鱼在水里游动,清晰可见。这可比雨后院子里的“池塘”强多了吧,我这样想。看看四周无人,我慢慢走了进池水,浅水区的池水热乎乎的,软泥挤到脚缝里痒痒的,舒服得很。 再向里走,双脚被幽深碧绿的池水掩盖看不见了,池水变得清凉,阵阵舒爽从脚底经过腿部向上漫延。我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趴在水里呢?我弯下腰去试探着。 突然,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你给我上来!” 我吃了一惊,蓦然回首,看到父亲正站在村口横眉立目,伸出食指,像指着一位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指着我。我一阵心虚,站在水里开始打哆嗦。 “你还不快上来!”父亲继续怒吼。 我没有选择,我又不是一条鱼,尾巴一摆就能潜入水底逃走,只好转回身,心怀忐忑地踅上岸,父亲已来到我的身边。 “你想干啥!”父亲指着我厉声大吼,“你想被淹死吗?你又不会水,四外又没有人看着,一下子溜下去,非葬了你这条小命不可!” 我站在那里,不置可否,既委屈又害怕。 “今天,我非让你长长记性不可……这还了得,自己一个人跑到湾上洗澡……”说完他猛扑过来,一把将我摁在他的大腿上,高高举起右手,“啪啪”两掌,打在我向上撅起的屁股上。一半儿是疼,一半儿是害怕,还夹杂着一些无助感,我嚎啕大哭。 我能哭,证明那时我的心还是温的,还未到完全用冷漠和倔强与这个世界对抗的程度。 我在前面走着,咧着大嘴呜呜地哭,用右手背涂抹着泪水。父亲在后面紧跟着,我能想像出那个表情,是带着一种救了一条鲜活的生命般的沾沾自喜。 回到家,母亲被我的哭声惊醒了,她一骨碌坐起来问,“啥事!出啥事了?” 我只有哭个不停才最合适,这样既可以赚取同情,又可以夸大已经受到的惩罚。 父亲大声道,“啥事啥事,你就知道睡觉,孩子自个儿跑出去了,你不知道?他自个儿跑到湾里洗澡你都不知道,你是干啥吃的,连个孩子也看不住!” 父亲连吼带骂,将整个过程讲了一遍。母亲忙上前抱住我,褪下我的短裤查看,果然,屁股蛋上已经浮起了五个清晰的血手印。 “你也太狠了吧,不是亲生的吗,你这个打法!”母亲心疼我,开始向父亲反击,“你还说我,你这一天一天的,天天见不着个面儿,好不容易没在天黑前回趟家,还将孩子打成这样……” “我不打他,他能记住吗!自个儿偷偷跑出去下湾洗澡,是好事儿吗!把他淹死咋办?我就是打死他,也比淹死强!” “那你直接打死他算了,以后就再不用淹死了……” …… 我悄悄抽身离开了,来到屋外,一转身躲到夏季做饭用的小东屋里,在柴草上猫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战场,已经与我毫无关系。说不定,我再回来时,那张破旧的饭桌上会再少一只破旧的茶碗儿。当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是从北屋里传来的,茶碗儿碎在坚硬泥地上的声音。呃,我在柴草上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只听母亲叫道,“都摔了吧,摔了干净,日子也不用过了……” 看起来,我是罪魁祸首,是引发战争的导火索,这也许是我来到世上的唯一意义,有时候,我宁愿做那只茶杯,一摔即碎,一了百了。 还有一次,正值深秋,种麦子的时节,二大爷和我家合伙种麦,他挥动长鞭,“里里……”“外外……”地吆喝着,架着犁,驱赶着两头牲口耕地,牲口紧凑而沉稳地向前走着,脚下的泥土被翻起一道优美的泥土浪花。犁刀被磨得光亮耀眼,那种“唰唰”的响动伴着草根不断被切断的“啪啪”声,就像音乐,让人心生梦幻和憧憬。大地上到处都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清新。 当两块地都耕完后,二大爷坐在堑边休息,父亲递过去一枚纸烟,不带嘴的那种,自己也点一支,一时间,烟雾缭绕,和大地上的微风、汗味、碾碎的青草味和泥土的芬芳全都交织在一起。我站在一边,无意间深吸了一口,感觉舒适而惬意。堂哥张建强在较远的地方捉蚱蜢。 二大爷抬头看看天起身道,“嗯,还有时间,耙一遍地还行!”说完他走近牲口,卸下耕犁,父亲从地排车上卸下那只宽大的铁齿耙。二大爷套上耙,看了看远处的哥哥,又看了看身边的我,对我说,“小强,上来吧,你来压耙!” 耙是个好东西,长一米半,宽一米,木头做的架子,在每根横木上打上孔眼,插上根根拇指粗细的大铁钉,下部尖锐,上部较钝,牲口拉着它,在行进间可以将新耕泥土上的土坷垃切碎,使土地变得细碎松软和平整。大耙本身并不轻,再放置一些重物就更好了,可加重大耙的重量,将泥块打得更碎。很多人在上面放置石块,但石块不会动,孩子最好,他可以抓住铁钉的上部蹲在耙上,随着大耙的行进抬脚或落脚,可使大耙的行进路线左摆右荡,施加横冲直撞的力量打碎更多的土坷垃。 可我不愿意干这活儿,蹲在上面腰酸腿疼怪难受的,还有被甩出去的危险。 “让我哥去吧。”我说。 “你哥?你哥跑到远处逮蚱蜢了,还得去喊他……你快上来吧!”二大爷说。 “凭什么让我上去,不让我哥上去,他比我大!”我抗议着。 “快点吧,别再吊嘴拉舌的,天都快黑了!”二大爷抬头看看天边的夕阳,很不耐烦。 “我也要去逮蚱蜢!”我说。 父亲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他跑过来叫道,“让你干点活儿你看你耍奸抹滑的,大人要是能干还屑用你!” 我很不情愿,向耙边走去,边走边顺口咕哝了一句,“妈了隔壁!”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赶快低下头反思,这脏话跟谁学的! 父亲还是听到了,他怒道,“你说啥!有好不学你偏学骂人!” 我本来不开心,又突然想到这句脏话就是跟他学的,禁不住大声嚷道,“就是跟你学的,跟着你学我学不出好来!” 父亲怒了,对他来说,我是在面对着满坡的村民公然挑战他的权威,还顶撞他那赖以过活的好哥哥,这让他很没有面子。他二话不说,冲上前来,猛然举起我狠狠向外扔去,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一块土坷垃一样轻轻地飘荡开来。 “噗”的一声,我跌落在两米开外新翻的泥土上,我感到疼痛,摸了摸屁股和小腰儿,还好没摔坏,但我因为害怕和委屈,报复性地大哭起来。 那时的我,总觉得父亲好高大,臂膀强壮有力,简直是神,因此每次跟小伙伴们吹嘘起来我总是说,“你不知道,我爸有多厉害,他只是轻轻一扔,就把我丢出五六米开外……奇怪的是,我没被摔死……” 小伙伴们听后啧啧称奇、羡慕不已,觉得我爸和我都是英雄,因为自己没被摔过而一度感到自卑,觉得小伙伴们简直不能在一块玩了。 这次挨揍,它使我有英雄的感觉,所以我对父亲的暴力不以为然,反以为荣。 后来我长大了,和父亲站在一块儿时,甚至比他高出两公分,精神也鲜活威猛,再想起往事,关于父亲那些力量的神话就被打破了,我似乎突然梦醒了。 第10章 父亲 我看到,母亲跟人拉呱时谈天说地,全身闪耀着光芒,仿佛全世界为她让路。当父亲不在家,邻居也不来玩时,她就像块儿融化的牛奶糖,整个蔫下来,泡上廉价的茶水自斟自饮。 “娘,为什么我爸爸天天不在家?”我问母亲。 “他呀!唉!他是天底下最忙的人啊!”母亲语气充满讽刺。母亲两指夹着一支香烟直指屋顶,一唱三叹,给我讲爸爸的故事。 1966年,爸爸入党成功当兵回家,被推举为村子里的书记。从那时起,他就成了全村社员的儿子,不再是我爸爸了。今天帮人劁猪,明天帮人卖驴,送病人去医院,张罗青年结婚。父亲做这些事乐此不疲,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在家里五分钟也不愿呆。 那天,爸爸跟其他几个村干部在队部坐谈,快到中午饭点儿了,有人提议一块儿聚聚弄上两盅儿,大家表示赞同。 “他娘的,要是有肉吃就好了。”当第一盅酒下肚,有人瞅着桌上的咸菜条叹道。 “省省吧,这年头猪肉比金子还贵,想弄也弄不着!”有人打断说。 “谁家有鸡?老的不下蛋的母鸡也行啊,弄只使劲儿炖炖。” 大家都低了头,说说还行,动真格就泄气了。过年都不舍得买点儿肉,谁舍得奉献只活鸡给大家共享。大家默然不语,嘴巴“吧唧吧唧”直响,吮吸着咸菜条上的盐水。 “谁会杀狗?”沉默半天的父亲抬起头来,扔掉了咸菜条捶着桌子问,把大家吓了一跳。 “谁敢杀狗,把我家大黑狗杀了吧,咱也吃顿肉。”父亲说。 “那嫂子愿意吗?……” “她愿不愿意?我说了就算!”父亲干了那盅酒,大手一挥,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握着尖刀冲到我家。 “大黑狗呢?狗呢?”爸爸嚷嚷着。 大黑狗正在墙角打盹儿,见势不妙站了起来,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眼神带着恐惧,向墙角处退缩,几个凶神恶煞逼上前来,大黑狗开始哀鸣。 “啥事儿啊!”母亲从屋里冲出来,盯着父亲手中明晃晃的尖刀问。 “杀狗,吃狗肉。”爸爸仿佛着了魔,一股狠劲儿笼罩着他。 “杀狗做啥!啊?”母亲爆发了,“好好的杀狗干啥!整天不着家,一来家就提着刀子杀狗!” “少废话,我们要杀狗当酒肴。” “那怎么不杀他们的狗!” 母亲的后一句话把父亲惹恼了,应该令他很没面子,他的脸色铁青,脸上的肌肉挤成了几条,大吼道:“妈的,旁人杀个狗,你看你吱吱歪歪的,我非杀不可!” “杀吧,杀吧,连我也杀了吧,杀个干净,”母亲停了一会儿,看了看父亲手中的尖刀,终于软了下来,“我怀上了,看不了杀猎宰狗的,你们要杀也行,别在家杀。” 父亲瞪了母亲一眼,根本不理会母亲话中的意义,指挥身后的几个人绑绳子上锁链,将狗硬生生拖走了。大黑狗被吓破了胆,都忘了喊叫,它用绝望的眼神回头望着院子,白眼珠多,黑眼珠少,被那样拖走了。 晚饭之前,父亲回来了,醉得东倒西歪,手里提着半只狗腿。 “你怀上了是吧?补补吧。”他喷着酒气看着我母亲,将那半拉狗腿重重扔在桌子上。 母亲报复性地啃着那只狗腿,第二天中午,母亲突然感到腹痛,在厕所里艰难地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落下了一只寸把左右、紫红色的东西,母亲感到轻松了,对那东西并未在意。 “唉?怀上了好好的,怎么没了呢?”一个月后,在一次闲聊中,母亲摩挲着肚子自言自语道。 “你吃啥没有啊?怀孕期是不能吃狗肉的,那东西化胎!”大奶奶对母亲说。 “哦……”母亲拉长了音,一下全明白了,“唉!这个该杀的!给我吃狗肉……那晚吃完狗肉后,我说第二天肚子老疼呢!” 因为狗肉事件,母亲十年未孕。 “要不是那顿狗肉,我们早有孩子了。”母亲逢人便说,这是每次闲聊的重点话题。起始大家表示同情,后来悲伤的成分越调越稀,变成了一个笑话。 “你以后别老是外出,家里的活儿也多少干点儿啊。”母亲不满于父亲。 “我哪有时间啊,大队里那么多事。” “大队里有啥事儿!村里一分钱没有,穷得叮当响,这破大队能有啥事儿!还不是跑不去替这家打狗,替那家撵鸡?!” “谁打狗了,谁撵鸡了,我是村干部,村里都指望着我呢!” “是啊,天下你最忙啊,你比****都忙,没有你,全村人还能吃上饭?!” 父亲不再说话,猛然抄起桌上冒着热气的一只茶杯(那是为数不多的茶杯之一),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啪”的一声,地面虽是泥土的,杯子还是四分五裂,瓷片嘣得满天飞舞。 我打着哆嗦,抱着头藏在一边儿不敢作声。我害怕父亲盛怒之下把我也随手扔出去,就像那只杯子碎得四分五裂。我真得害怕。在这极不安定的家里,始终觉得自己飘在空中不敢落地。我怀疑落地后,这个家是不是也会四分五裂,将我从裂隙里陷进去。 父亲摔完茶杯踢门走了,跑入夜幕中,晚上九点多了,外面漆黑一片。 他气呼呼来到生产队的瓜棚,要和看瓜人一块儿看瓜。看瓜人见父亲脸色铁青,不敢问,跑到瓜地里摸摸索索找了一只熟瓜递上前来,父亲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坐在一边,在煤油灯下望着看瓜人在土枪里装火药。 “我来帮你装吧。”父亲说。装完后,父亲煞有介事地借着灯光研究那些火药。 “你说,火药这玩意儿是啥做的呢?”父亲问。 “小心点儿,危险。”看瓜人提醒着。 父亲不服气,你个小小的看瓜人还敢教训我?全村就你无能才派你来看瓜的!父亲较着劲,将整包火药在手里攥得“嚓嚓”直响,他撕了一片儿报纸,放上火药,卷成烟卷状,向灯上凑。 “张书记,危险呐!” 话没说完,火药“哧”一下着了,比父亲想像中的能量更大,“呼啦”腾起一阵烟雾带着火光冲上棚顶,接着桌上所有的火药都引燃了,看瓜人见势不好,钻出瓜棚逃走了。 父亲被火封了眼睛,在瓜棚和火光里乱翻乱滚,烧焦的木头和秸秆不断下落,转眼间,父亲成了一个火人。 当看瓜人招呼众人前来时,火几乎熄灭了,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胳膊、半侧身体、腿部和衣服都烧焦了,粘在一起。 父亲在医院整整住了三个月才好,据说胳膊和腿上的肌肉成片地烂下去,发出阵阵恶臭。父亲终于痊愈了,但留下一个毛病,每到夏天,皮肤就过敏发痒,狠命地挠,不挠烂了誓不罢休。 第11章 母亲 母亲一闲下来,就叼着烟卷喷云吐雾。 “娘,你为什么抽烟呢?”我问。 “我是被逼的,后来习惯了。”母亲回答。她叹口气,顺手摸过烟卷点上,讲了她抽烟的历史。 母亲17岁时,舅舅5岁,姥娘已经去世,姥爷70岁,老的老小的小,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没办法,母亲跟着买卖人跑到外地贩烟叶,在外地购进烟叶,捣腾到本地出售,赚几个小钱活命。 母亲的身体矮小瘦弱,需要背一个逾百斤的鱼鳞袋子在车站等车,1965年之前,车相当不好搭,有时她们要在风雨不蔽的车站等一两天,轮流看护装烟叶的袋子防止被人偷走,困了累了就以吸烟来提神。 从那之后,母亲学会了抽烟。六、七十年代,抽烟的妇女大有人在,不像现在,将叼着烟卷的女子视为异类。母亲无意戒烟,保持到现在。 每天晚上,像到点上班一样,一群妇女叽叽喳喳来我家报到。母亲立刻起身,把饭碗一扔泡在锅里,转身沏茶、点烟。不一会儿,茶水的热汽,烟卷的青色烟雾,妇女们前仰后合发出的欢声笑语,将每一个美好宁静的夜晚搅得稀烂。我默默躲在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沐在阴影里,呼吸着她们廉价的二手烟,要么发呆,要么把手伸进短裤抚弄着自己。 偶尔,母亲大声宣讲我曾经做下的糗事。我不明白,她们讲我糗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单纯抱着宽容或玩笑的态度,而是赤裸裸的讽刺鄙夷。 “这孩子,都八岁了,还和傻子一样,啥也不懂。”母亲指着我大笑道,众人的目光针一样齐齐向我刺来,有时我正沉浸在那种美好体验里,只好慌忙将手抽出来,傻傻地坐在那不明所以。 她们笑得更欢了。 那时我还太小,还不具备孤独和愤怒的能力,她们笑我时,我只是觉得不舒服,一种缓慢、渐渐逼近的压力使我的脸红烫起来。我能感觉到那压力把我挤压变形,慢慢缩小。 有时,我希望这压力把我挤到墙角里去,那里有一扇门,我挤进去后,门一合上,我躲在门后谁也看不到我,我就安全了。这道门,能挡住她们的烟雾、欢笑和对我的嘲讽。 母亲在13岁时就会织布了。 有段时间姥爷靠织布为生,纯手工织布。将晒好的棉花拉到加工站,去籽之后加工成绒子,绒子搓成长条圪子,用纺车将圪子纺成线,再将线络到拐子上,然后将若干个拐子排成一排,将每个拐子上的线头收拢抽出,形成一股粗大的线团,再用清面汤浆洗,然后刷线,最后上织布机纺织,一共六大工序极其复杂。 母亲对织布很感兴趣,又为生活所迫,干活特别卖力,很快将所有的活都掌握了,并做得干净利落,成品布也织的漂亮,完全像个老手。 鉴于此,姥爷很高兴,对我母亲说:“既然你心灵手巧,以后就叫‘巧儿’吧。” 从此,母亲就叫李巧儿,大家甚至忘了她的大名——李芹。 嫁到我家之后,从23岁到33岁,母亲并未生育,据说是因为1959到1961三年大饥荒造成的后果,十几岁的母亲正处在身体发育的黄金时期,由于营养严重缺乏使她一度丧失了生育能力。 所以在母亲身边没有儿女绕膝的十年期间,大家都认为我母亲一定会感到孤单,于是同龄妇女们不约而同领着大的、抱着小的到我家凑热闹,以此缓解她对孩子的渴望,稀释她渴求孩子的焦虑,久而久之我家成了“大礼堂”,左邻右舍甚至村东头不抱孩子的妇女也来我家玩,甚至当我和我姐姐出生之后,她们仍来玩,习惯延续成了传统。 我得再次提醒大家,我家在村西头,再向西过去一排房子后,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家里就几亩地,也没其他营生,母亲就在家里织布,帮一大家子做鞋。 母亲做的鞋尤其好,在村西头那堆妇女里,数一数二的活儿。据说,我母亲进门之前,我奶奶、我二娘都埋怨六叔的脚长得不好,辛辛苦苦给他做的新鞋,每次都是左脚正常,右脚歪歪,六叔认命了。 我母亲进门之后,活计精细、人缘又好,给六叔做鞋的任务自然落在她身上。奇迹发生了,六叔自从穿上母亲做的鞋,右脚再也不歪歪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既怨不得,也夸不得,这事慢慢就过去了。 母亲织布做鞋之余,养了一群兔,一只大母猪。全家都太“忙”了,始终没人帮兔子建座兔房,兔子满院子乱窜,挖得院子里东一个坑西一个坑,最后觉得还是屋子里最舒服,于是在水缸底下挖了条四通八达的地道,安心地住在里面繁衍生殖。 每隔一两个月,总会有一窝毛茸茸的小兔子从缸底冒出来,圆圆的,像一个个绒球,在屋子里到处滚动。小兔子不怕人,在脚底下滚来滚去,有只小兔子不小心滚到母亲脚下,母亲躲闪不及踩中了它,小兔子立即一命呜呼了。 “天呐!简直是一帮傻蛋,整天在脚底下过来过去的。”母亲既心疼,又在生小兔子的气。 小兔子很调皮,将我们放在桌底的青菜也偷吃了,吃得一干二净。所有的小兔子围上去,进攻那捆青菜,“嚓嚓嚓嚓”声响成一片,母亲大声吆喝驱赶,所有的兔子全都骨碌碌滚进缸底不见了。 不一会儿,洞口又冒出几只小脑袋在观察动静。 有时它们很讨厌,将粪球拉得到处都是,简直令人无法下脚,很多被踩扁了,跟地面上的黄土混成一块,积累着高度。 母亲的猪就不能散养了,那玩意太厉害,必须把它关到厕所里,否则它能把大树都拱倒。它睡在厕所里,什么都吃,有时候我上厕所得提防着它,找一根木棍防身。 村子里不是没发生过孩子被拱进粪坑里的惨剧。 大母猪身体笨重,“嗷嗷”叫着在厕所里散步,有一天,胡同里传来“配猪喽,配猪喽,上等大公猪……”的声音,母亲连忙跑出去。不一会儿,母亲带着一个粗大的男子,驱赶着一头大公猪来到我家。 男子将公猪驱赶进我家厕所,关上栅栏门倚在那里跟母亲抽烟,聊得十分开心。几分钟后,猪栏里传出一些异样的动静来。 “小强,别过去,上一边玩儿去!”母亲见我向猪栏张望,及时制止了我的好奇。我悻悻离开了,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感觉很害怕。 “好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男子瞅瞅猪栏,对母亲说。 男子打开猪栏门,放出那只公猪,母亲好像还给那人钱了,那人满意地吆喝着公猪离开了。 过了很长时间,我看到母猪的肚子鼓了起来。 “母猪更胖了。”我对母亲说。 “那不是胖,那是要下崽了。”母亲说完这句话,不容我再问走开了。 一个夏天的早晨,我起床到厕所,还没等我打开栅栏门,就尖叫起来。 “小猪,娘,猪栏里有很多小猪!” 母亲急匆匆跑来,伸着脖子看去,果然在猪栏里晃动着五、六只小猪。奇怪的是,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只小猪,一动也不动。母亲进入猪栏,仔细察看那几只不动的小猪。 “原来是死胎,还是怪胎!”母亲惊讶地说。 我凑上前去,发现那几只小猪有的只有两条腿,有的只有一只眼睛,扁平着铺在地上早死多时了。很多年,那几只惨死的小猪的样子我一直没有忘记。 “他奶奶的,让那配猪人骗了,他那公猪不行啊!”母亲骂道。 第13章 溺死小狗崽儿 我家又养了一条狗,自从上一条大黑狗被爸爸吃掉以后。 这是条黄色小母狗,稍微有点黑杂毛,温驯漂亮惹人喜爱,整天和我滚成一团,用舌头舔我的脸。刚抱来时比较瘦小,我叫它小黄,在我的呵护下慢慢长大了。 有一天小黄出门了,好长时间没回来,我跑出去找它。在街口我发现一群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们正围着什么似的,欢呼跳跃着、拍手笑闹着,我也围上去看,不禁惊呆了。 那条大公狗试图突破孩子们的包围,残忍地拖拉着小黄到处乱撞,小黄的爪子在坚硬的黄土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抓痕,看样子既恐惧又疼痛,翻着白眼儿惨叫着。 几个孩子早已捡起周围的土块和砖头砸向它们,边砸边不怀好意地调笑着,在熟悉的人群里,其中也闪烁着张天津那胖嘟嘟的脸蛋儿。 “张天津!别打了,那是我家的小黄,”我大叫着,“都别打了。” 大家望向我,还是将手里的最后一块砖头狠狠地扔了出去,那些砖头准确无误地落在小黄匍匐在地的躯体上,它哀嚎着。穿过人群我看到了小黄的眼神,凄惨巴巴地向我求救。“滚!”我怒吼了一声。 小伙伴们“轰”一下散开了,大公狗瞅准机会,拖拉着小黄拐过屋角消失在草丛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敢去追。中午小黄回来了,在太阳下惬意地打着呵欠,慵懒地舔舐着自己,我跑过去摸摸它的头,它温顺地趴伏在地面上,眼睛亮亮地闪烁着,仿佛溢满了柔情蜜意的话语要向我倾诉,可惜我听不懂它。 一段时间后,小黄的肚子鼓了起来,开始我以为它生病了,后来想明白了,心下窃喜,原来它跟母猪一样要生崽了。当它的肚子鼓胀到很不寻常的那一两天里,它几乎不再进食,用爪子四处刨地、焦躁不安,最后钻进一个废弃的鸡窝里伏下来一动不动。 几小时后,我听到鸡窝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奇怪的响声。 我惊喜地发现,小黄伏在那里,正温柔慈爱地舔舐着面前的一只小狗崽儿,知道我不会伤害它,只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头舔舐面前的小崽儿,样子专心细致,比舔我可温柔多了。小狗崽儿颤抖着,闭着眼睛“嗯嗯哼哼”的四处碰撞,努起嘴巴寻找着母亲,享受着母爱的温柔。 小家伙湿漉漉的皮毛很快被舔干了,由海豹变成了一只小刺猬,毛发蓬松闪亮,仿佛换了一身新装。 小黄放下这只小崽儿,侧卧在地,屈着身体努力着。不一会儿,从它的尾部渐渐鼓出一个透明发亮的、像吹起的气球一样的东西。那个东西越鼓越大,最后“啪嗒”一声滚落下来,是个椭圆形的囊袋,灰乎乎的,在天光黯淡的鸡窝里闪着光亮,仿佛一尊柔软的墨玉。 小黄回转身,在那只“气球”上轻轻下口,“扑哧”一声咬破,一部分水分流淌了出来,又一只狗崽儿的小脑袋显露在眼前。小黄探出头去,几口吃完了那层“气球”的外皮,很珍惜地舔干净淌在地上的羊水,用舌头清理了几下嘴唇,开始舔舐那只湿漉漉的小崽儿。 两三个小时后,小黄成功地生下了五只可爱的狗宝宝,每一只都娇柔可爱,惹人怜惜。 “狗崽儿太多了,看小黄骨瘦如柴的,怕是养不起来啊,扔几只吧。”第二天,母亲看到狗崽儿对我说。 “不扔!”我说。 “咱家哪有东西给它吃啊,不扔的话,别说小狗了,怕是大狗也得饿死。”母亲继续劝我。 起始我不同意,后来想了想自己每天吃的那些粗糙难咽的玉米面窝头和咸菜条,我狠狠心同意了。人都吃不饱,何况是狗。 趁小黄不注意,我偷偷将三只小狗崽儿拎了出来,藏在口袋里,怀着企图杀人般的心情,闪出大门向西湾跑去。毕竟,把它们扔在草丛里长时间挨饿受冻我总是不忍。 在一个洗衣坑边,我回望身后无人,咬咬牙掏出小崽儿,一闭眼将它们扔到水坑里。 小崽儿们闭着眼睛挣扎着,露出两只小鼻孔一翕一张,在水面游上坠下很是绝望。十分钟过去了,它们仍然在坚持着,暴虐着我幼小的心灵。我感到呼吸困难,就像自己正在溺死自己。 我蓦然伸出手去,把它们一一打捞起来,在衣服上蹭了又蹭,再次装入口袋飞快地跑回家去,把“嗯嗯啊啊”委屈不己的三只小崽儿还给了正在四处张望、一脸焦急的狗妈妈,一回头,看到了站在身后一脸疑惑的母亲。 “唉……”母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晚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在熟睡中被一个看不清脸庞的陌生人抱走了,那个人脸是平面的,没有五官没有视觉也不用呼吸,他抱着我来到池塘边,一扬手把我了扔出去,我落在池子里,冰凉的水一下淹没了我,我打了个激灵惊醒过来。 窗外漆黑一片,狂风呼啸着,天空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外张贴的塑料纸上“啪啪”作响,几道闪电在窗子上擦出惨白的光芒。我一向害怕下雨,认为大雨会把我们连同我们的土房子一块儿冲走。 更要命的是,屋顶开始漏雨,几滴雨水落在我的脸上,我就是被它打醒的,我腿部的薄被上已经洇湿了一大片。我四处望望,雨落在姐姐的被子上,落在锅台边,落在盛放麦子的水泥厢上,落在地面上,到处都是。 “他奶奶的,这破房子!”母亲被淋醒了,一骨碌站起身来找盆找碗接住那些漏下的雨水。父亲也醒了,嘴巴里嘟嘟囔囔的,咒骂着该死的天气。 “你看!天晴的时候让你修修那屋顶,你就是不听,现在下雨了……你看这破屋就跟筛子似的。”母亲埋怨着父亲。 “我哪有空儿啊!旁人好像整天闲着没事儿似的!”父亲“据理力争”着。 “哆罗罗,哆罗罗,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姐姐也醒了,大声地念着刚学的课文《寒号鸟》。父亲和母亲早已经吵作一团。 不知大家有没有体会过,在半夜熟睡中被凉水激醒的感觉,那难受的滋味简直无法形容。“三岁没娘,五更离床”说得大概就是这种感受。 在初秋的夜里,盖着薄被在梦乡中穿行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可这种美妙被雨水打破了。不一会儿功夫,母亲埋怨着将各种盆儿和各种碗儿摆满了整个屋子,炕上地下到处都是。 我们在满炕的碗盆之间横七竖八地躺卧着,各自躲避着漏雨。尽管大小不同的雨滴敲打在大小不同的碗盆上,仿佛奏着叮当作响、珠敲玉碰的音乐,可在此情此景,估计肖邦也不会享受这种听觉。我的心情简直遭透了。 “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好天你一定得修修那屋顶了。”母亲怒道。 “你吵吵啥,大晚上的还睡不睡觉了,明天早上我就给你修屋顶,不然光听你唠叨我也不能长命。”父亲也怒道,他的声音比窗外巨雷的吼声都高,仿佛道道的闪电划破我的心脏和脑海。 雨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晴了,第三天也是晴天,第四天也是…… “你怎么又要走了,不是说要修修那屋顶吗?正好趁今天天晴,不然过几天又要下雨了……”母亲说。 “你吵吵啥,旁人不死也让你吵吵死,我明天就修……”父亲说。 “你说了多少个明天了,再磨叽磨叽又要下雨了,又是‘懒人行功,不是下雨就是刮风’……”母亲说。 “你再吵吵!你见旁人有空了吗?你没看我整天忙着么?你再说我是个懒人试试……”父亲说。 ……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只好去看狗,发出幸福的哼叫声。我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小黄,“哗哗”地落下泪来。 第二天,我又去看小黄,却发现只剩了两只小狗崽儿,我猛然转身跑回屋去问母亲,母亲淡淡地说:“昨天晚上我们俩吵架后,你爸爸踢门走了,走之前从鸡窝里掏出了三只小狗崽儿……” 第14章 鸡粪换葱 “鸡粪换葱喽!”胡同里传来吆喝声。 “鸡粪还能换葱?”听到后我迷惑不解,转身跑了出去。 站在胡同里向南看,看到了洪洋娘,她一向和善可亲,是我最喜欢的大嫂子,只见她一摆手喊住了葱农。葱农推着一辆很大的独轮木推车,两旁各躺卧着一只大扁篓,中间的横架上码着鲜绿的大葱,排排大葱在青灰色土墙和棕褐色木推车的映衬下,杆白叶碧、鲜翠欲滴。两人讨价还价了一会儿,葱农从推车上卸下一只扁篓,提着一杆大秤,跟着大嫂子走进她家。 我凑上前去,倚在她家大门框上向里看,看到葱农手执铁锹在鸡窝里铲出一堆堆的鸡粪放到扁篓里。扁篓堆满后,两人抬秤,计数算账,把等价的大葱交到大嫂子手里。 葱农推着独轮车离开了。大嫂子笑眯眯地,边走边在大葱间“啪”揪下一片葱叶,用手指抹一下尘土便放入嘴巴里,香甜地咀嚼着,看着她朵颐的样子,我的口水不自觉溢满了口腔。 我喜欢吃大葱,那味道又香又辣,生吃滋味最好,就着大葱我能吃一大块窝头,趁着葱农还没走远,我急忙跑回家去。 “娘,我们也用鸡粪换葱吧!”我大叫着。 母亲快步跑出门去,喊住葱农,带着他来到我家废弃的鸡窝前。我乐呵呵在后面跟着,兴奋不已,像他们甩来甩去的一只小尾巴。 “是废弃的鸡窝吧?”葱农看了看鸡窝,并没看到鸡。母亲点点头,趁着小黄不在窝里,把两只小狗崽儿抱到一边儿说,“挖吧。” 葱农伸出铁锹,撩开鸡窝地面上的表皮,失望地摇了摇头,继续向下挖,还是一层层黄土。 “这鸡窝废弃多久了,表面全是下雨淤积的黄泥,这样的‘鸡粪’我不能要。”葱农冷冷地说。 我看了看鸡窝,的确,那鸡窝的顶部东一块西一块全是窟窿,木条和苇杆全破落了,上面涂的泥巴早被雨水冲散了,在鸡窝底部淤成一层厚厚的黄土。 “那你再深挖挖,底下应该有点儿。”母亲说。 “不挖了,数量这么少,不值得。”葱农摆摆手离开了。我感到一阵冷风吹过,心凉凉的、酸酸的,对鸡窝的愧疚胜过对鲜葱的渴望。 “我带你姐弟俩去串门吧。”母亲说。我觉得她是想让我尽快忘掉鸡粪和鲜葱的事儿。 母亲在前走着,我和姐姐在后跟着,我有些无精打采。母亲带我们去了二大爷家、六叔家,又去了奶奶家,奶奶家座南朝北,对门住着三大爷,那屋大点儿,这屋小点儿,形成一座小小的四合院儿。走出奶奶家门口,母亲望了一眼对面,三大爷的门开着,黑洞洞的,静寂无声,像废弃多年的窑口,母亲只看了一眼,便拉着我们迅速离开了。 三大爷叫张祖庆,49岁了尚未娶妻,独自一人生活着,脾气古怪,与兄弟们鲜有来往,却与大姑和二姑走得很近,我们都猜不透他。 “走,去你三爷爷家玩儿一下。”走出小四合院的大门,经过三爷爷家时,母亲说。 三奶奶刚去世不久,三爷爷总显得孤单落寞,整天憋在家里。去他家玩儿,据母亲所表达的意思是多少安慰他一下。三爷爷的牙齿全掉光了,下嘴唇跟鼻子挤在一起,仿佛一个多褶并塌陷的圆包子,我们踏进屋子时,他正在堂屋里摆着小桌喝茶,见我们来,三爷爷不情愿地站起来打招呼。 “等等呵,我给俺孙孙拿点儿好东西。”给母亲倒上茶后,三爷爷起身,走向悬挂在房梁上的一只竹篮。他踮起脚尖,从里面摸索了半天,拿出一根油条,撕下一半儿来,转身递到我的手里。 那个年代对我家来说,油条是奢侈品,是人间的美味。我舍不得吃,小口小口地咬着。 “好吃吗?”三爷爷伏下身笑着问我。 “好吃。”我低头回答。 姐姐在一旁看着我,又看看三爷爷,嘴巴蠕动着,期待着。可是三爷爷并没有想给她油条的任何意思。姐姐实在忍不住了,一只小瘦手快速伸向我手中的油条。 “啪”的一声,三爷爷出手如电,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她的小手上。 “一个熊闺女家,还吃什么油条啊!你还敢抢?”三爷爷批评着。 姐姐哭了。我吃得越开心,她哭得越伤心。母亲赶紧抓起我们的手,敷衍了几句回家了。 晚上了,天暗了下来,挂在天上的月亮也是黯淡的,星星一闪一闪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灭。母亲去点灯,却叹了一口气,煤油没了。 “小强,去你顺姑家买煤油去。”母亲递给我一只酒瓶,塞给我一毛钱。 顺姑家开着小经销,在我的印象中,顺姑在我们村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她开的小经销里各种物品应有尽有,大大超越了我的想象力。那时我还不知道世上有主席一说,在我眼中,顺姑就是主席这个概念。据说我们跟顺姑是亲戚,但不知道是从哪里论的。顺姑有五个闺女,老大已经十几岁了。 “我不去!”我抬起头,擎着两只没有底气的黑白眼睛望着母亲。在家里敲鸡打狗我还行,其他的我都白给。去东家要棵葱,去西家借盅油的活儿通常是姐姐去,谁的门她都能进,谁的话她都能接。可是今天晚上姐姐跑出去玩了。一想到要跟人打交道我就缩到壳里,心“彭彭”直跳,像个乌龟如临大敌一样。 况且,开经销的顺姑好像不喜欢我,每次她都开我的玩笑,闹的我满脸通红下不来台,让我感觉无处躲藏,因此去一次悔一次,尽管她每次都额外赠我糖果或点心吃。母亲曾告诉我,顺姑很厉害,在她的管教下,大女儿张凌十五岁就会蒸馒头了。 有一次,顺姑带全家下地干活,快晌午了,顺姑安排大女儿张凌先回家蒸馒头。凌姐一边唱歌一边蒸馒头,学着过年时母亲用面团蒸各种动物的样子,把一锅馒头全部蒸成了各式各样的动物形状,凌姐心灵手巧,雕琢的动物栩栩如生,盖上锅大火烧完十五分钟后,又焖了十分钟,喜滋滋地等着大家回来,一同围在锅前啧啧称赞她的手艺。 中午时分,太阳热辣辣的,顺姑汗流浃背,带领着大家走进家门,凌姐高高兴兴地牵着顺姑来到锅前。 “当当当当。”她嘻笑着掀开锅盖,将双臂伸向满锅张牙舞爪的“动物”们,等着母亲的言语奖赏。 “这他娘的都是蒸了些啥!”顺姑看到后勃然大怒,从中抓起一只滚烫的“鸽子”狠狠地扔在了大女儿的脸上,“旁人在地里累死累活,你倒在家里调皮作乐,以后再这么干,看我不打死你!” “呜呜呜呜……”凌姐大哭着跑开了,捂着被子哭了一中午,饭都没吃。 “你去吧,买完煤油还可以买几块糖。”母亲说完又递给我五分钱。那时候一块儿糖才一分钱,五分钱就是五块儿糖啊。我一年都吃不到几块儿糖,在那缺东少西的年代,糖果是孩子们的奢侈品。 “那我也不去!”尽管想到糖,口水在嘴巴里打转,我也不愿意去。 “真是窝门上的汉子,”母亲奚落着我,“你呀,要有你姐姐的一半儿就好了。”她叹口气,“在家等着,我自己去买。”她走了,我也不好意思跟上去,就在黑暗的屋子里呆着,关上屋门,心仍在“彭彭”跳着。 第15章 小酒鬼 天越来越冷了,听母亲说,要过年了。 顺姑照旧托她的小女儿张正儿送来了一小捆带鱼和一小块方肉,二爷、三爷、六叔儿家都有,在我记忆中,年年如此。这一小捆带鱼和方肉就成为我家过年最豪华的食物。我们再包顿水饺,放几挂鞭炮,就算过年。 “大爷和四爷为啥不在村里住?”我问母亲。 “你大爷和四爷当兵在外,出息了,成了城里人,高不可攀了!”母亲说。“城里”对我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天堂,而“城里人”则是天堂里的常客,我沉默了。 母亲照例准备我和姐姐的新衣服新鞋,全部都是手工自己制作的。母亲织的白棉布,买几包染料,想要什么颜色的下料染一染,晾干后裁剪而成。 另外,母亲有一只厚厚的旧本子,内页里插满了大小不一的鞋样儿,有鞋帮也有鞋面的,剪得整整齐齐。 “哟,脚又见长了。”母亲拿出一张鞋底纸模,让我踩在上面试看并轻叹着。她将这张鞋样附在另一张纸上,按照旧鞋样的形状,在那张纸上沿边超出一厘米左右细细转动着剪刀裁剪着,剪成一张适合我脚的新鞋样儿。接着母亲取出一张“浆布”。 “浆布”是什么?“浆布”是纳鞋底的材料。 深秋时,田野的空地里到处都是野蒿,野蒿的种子成熟后,被母亲大把大把撸下来,晒干扬净,后用村头的大石头碾子磨成粉,再加水和成糊。找一张桌子,擦净桌面,将野蒿糊涂在桌面上,再找出做衣做鞋的下脚料粘在野蒿糊上,一层一层涂抹,一层一层粘贴,高至两毫米左右时停止涂抹,在阳光下晾干,揭下后一张“浆布”就形成了。 其实它并不叫“浆布”,方言叫“结碚”,“浆布”是我给起的名字。 从秋后至来年开春是农闲时节,这段时间大家要么搓草绳,做来年捆小麦的储备;要么就织布、打“浆布”、做衣服做鞋。母亲在那段时期,通常要打好多张浆布。做鞋时,好多个妇女聚在一起,边说边笑,手不离针,时间在说笑声中被打发掉了,鞋也不知不觉在说笑中做完。 打“浆布”为何要用野蒿的种子呢?因为野蒿的种子即使磨成粉,也有微小的颗粒与之共存,使之做成的“浆布”透气绵软,最重要是好扎针。倘若用面粉,就会结成疙瘩,针扎不透,也不好穿。 母亲将剪好的鞋样铺在“浆布”上,依样剪裁,五层“浆布”叠成一只鞋的鞋底。接下来纳鞋底,剪裁鞋帮,并将鞋帮钉在鞋底上。一双崭新、挺括的鞋子就做成了。 “啧啧啧,看人家做的鞋,针脚匀称细密、剪裁精巧细致……”几个妇女轮流端详着母亲做的鞋赞不绝口。的确,母亲做的鞋,在整个村西部是数一数二的,她做的鞋,穿在脚上板板正正、舒舒服服的,在众小伙伴当中,是我炫耀的资本。 父亲偶尔在家,跟他的朋友喝酒,烫上一壶白酒,拿两只小盅,切一碗老咸菜,两人在那“滋喽”大半天,一边喷云吐雾,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这让我心驰神往。 每当他们喝完后,父亲就将留有余酒的酒瓶放在水缸顶部的板龛上。 那天,没人在家,我望了望板龛上那瓶酒,只剩个瓶底儿。望了半天,然后飞速跑出去,把哥哥拉到我家来。见哥哥不明所以,我指了指板龛上的那个瓶底儿。 “你敢偷酒喝?”哥哥明白了,“你不害怕大人打屁股?” “咱尝尝。”我说。 我们踩个小凳取下酒瓶,找出两只小盅倒满,端出老咸菜的一个碗底,把盅高高举起。 “干!”我和哥哥说。然后各自抿了一点点。 “啊!”我和哥哥惨叫一声,惊讶得不得了,“酒怎么这个味道?”只觉得一团烈火在口腔里燃烧,当咽下去后,那团烈火顺流而下,又苦又辣。 “赶紧嚼根咸菜条压压。”哥哥有经验似地说。 “干!”有了咸菜垫底,我们一仰脖将酒喝干,咂咂嘴巴,尽量表现得跟大人一样享受。酒只有一个瓶底,很快就没了。 “咋办?”我问,“要是爸爸回来看见酒没了……” “加水。”哥哥说。 我们拿起舀子伸向缸底,舀子滑在缸底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缸里一滴水也没有。 我和哥哥把酒瓶藏在衣服里,快速跑向西湾,只觉得头重脚轻,腿有点儿发软,似乎不听使唤。在洗衣服的水坑边,哥哥将酒瓶摁入水里,灌了跟瓶底等量的池水,转身抓着我跑回家来。踩着小凳,将酒瓶端端正正摆放到原位置。 我们站在下面半天,盯着酒瓶,觉得还不过瘾,于是再度取下酒瓶,倒满小盅。 “干!”我和哥哥说。很快,我俩将瓶底的池水全部喝完。 很快,我和哥哥“善饮”的名声不胫而走,在村子里大张旗鼓地流传。 除夕那天,我和张天津在村子里玩耍,转到了吴奎门口,吴奎正拿着扫把在门前打扫。 “哟,这不是能喝酒的小强吗?你喝酒可是出名了啊。”吴奎站定,跟我打招呼。 “嗯。”对于喝酒,我是自豪的。但他的辈份低,得叫我叔,所以我只简单地应了一声。 “来来来,来我家,我招待你一壶。”吴奎放下扫把,“来呀,来吧,不好意思吗!”说完,他把我拉到他家,天津在后面跟着。 吴奎转身拿出一瓶白酒,端出两只小盅,坐在桌前倒满。 “喝一盅吧,我看看你到底多么厉害。”吴奎向站在桌子前的我说。我看看他,看看张天津,他一副满脸不服的样子,旁边还站着吴奎的两个女儿,姐姐吴思和妹妹吴飞,也都不相信地望着我。 “喝就喝。”我说,端起那盅酒一饮而尽,忍住辣味和苦味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然后咂摸咂摸嘴巴,装出很享受的样子。吴思和吴飞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吴飞比我小一岁。“她长得真好看!”我心想。 “哟,行啊,”吴奎转身面向张天津,“张天津,张小强敢喝,你敢喝吗?” 张天津不甘示弱,走上前去,端起另外一盅也一饮而尽。不过,当他咽下去后,他的脸扭曲着相当难看,并猛烈咳嗽起来。我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他。 “再来一盅!”吴奎说。我看着吴飞,把酒一仰脖又灌下去。 “好了,不给喝了,别再喝醉了,到时候你们爸爸再找我!”三盅过后,吴奎似乎舍不得了,转身把酒瓶和酒盅收了起来。我和张天津悻悻转回家。 回到家后,酒劲开始上涌,我头重脚轻。母亲正在灶间蒸窝头,已经蒸好的窝头摆了两盖垫,排在炕头上晾着。炕头上板碗瓢盆杂乱无章。 我爬上炕头,推了推盖垫,歪七扭八地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却“看”到屋顶在旋转,睁开眼睛又感觉太困,不一会儿,我进入了梦乡。 当醒来时,已经是午后四点多了,冬天天黑得早,窗外阴沉沉的,我睁开眼睛盯着几大盖垫窝头,怀疑自己身在何处。屋子里空无一人,一觉醒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似的,所有人都把我遗忘了,我感到很害怕。 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窗户上闪动着鞭炮炸响后的光芒,除夕降临了,过年了。 第16章 过年磕头 “爸爸干啥去了?”当母亲回来后,我问她。 “不是过年嘛!除夕夜,你爸爸照旧去二爷家喝酒。”母亲回答。 “为啥去他家?在咱家喝酒不行吗?” “是你二爷请你爸爸的,自从……反正每年都是。你别管他了,快吃饭吧,你睡着后,我包的水饺。”母亲话里有话,用水饺堵住我的疑问。 “哦,水饺在哪?”我瞪大了双眼问。听到有水饺吃,谁还管喝酒的事。 “对了,天黑前你爸爸贴春联了,你睡着了没叫你,你去看看吗?春联可新了。”母亲对我说,“我们还叫‘年蛾’了,烧柴火放鞭炮的,你通通没赶上。” 我不在乎,因为我的思绪早转到水饺和“过年”上去了。 既盼望过年,又害怕过年,是我的矛盾。 盼过年,是因为有漫长的假期。小时候的寒假出奇得漫长,在假期里,有数不清好玩的事:跳房子、溜瓦、插锥、滚铁环、打札、打耳、弹玻璃球、踢毽子、砸火药、打扑克等。 “溜瓦”需要雕琢一个圆形的砖块、石块或瓦块,大小合适,薄厚得当,然后在地面上挖一个洞,在既定的距离外手执圆瓦,扔向洞口,谁扔的最靠近洞口谁嬴,倘若直接进洞,会获得满堂喝彩。就这么个简单的游戏,我们可以从早玩到晚,玩得都忘掉吃饭,最盛的时候,七八个小伙伴聚到我家院子里,叽叽喳喳能玩一整天。 “插锥”则是在地面上画一个原点,手执尖刀呈竖立状,然后用力掷下插到地面,以尖刀不倒为判,再将每个落点以刀划线连接,无限延伸。先玩者通常会竭力缩小包围圈,使后玩者在夹缝中插刀求生存,一旦刀尖触到先玩者划的包围线,即为判输。 为了玩插锥,我曾效仿“铁杵磨针”的故事,拿父亲废弃的一根钢钎打算把它磨成细细的锥子,但磨了不足十五分钟我就放弃了,只得了一手水泡。 “打札”则是找根十五厘米左右的小木棍两头削尖,称为“札”,把它放在地上,再找一个长度适当的大木棒敲击“札”的某个尖头,在“札”翘起腾空时,挥出手中的木棒击打“札”体,谁击打的“札”飞出最远为胜。 “打札”是我很喜欢的一项运动,能够增强身体与脑部的协调能力,战胜别人让我有强烈的成就感,我以此为乐。有一次我跟张天津打札赌输赢,输到他一路哭着回家,他发誓再也不跟我打札了。 “打耳”与“打札”类似,制作材料相同。不过“耳”的外形粗大,靠在地面击打,谁远为谁嬴。 “弹玻璃球”与“弹脑袋嘣”类似,不过弹的对象不是脑袋,而是玻璃球。将玻璃球散落在地面上,弹自己的球击打对手的球,弹中则将对方球判为己有。玩一下午的话,有时能嬴一兜子玻璃球。 “砸火药”则是捡拾户户散落在门口的“臭炮”,即不响的鞭炮,把外皮一层层剥开,将里面的火药收集起来放入小瓶。玩的时候,取一点火药放在铁砧上,用榔头使劲敲击在火药上,火药“砰”的炸响,既刺激又好玩,让人百玩不厌。 至于害怕过年,是因为我讨厌磕头。 每年初一,天还未亮,外面便响起令人焦躁的鞭炮声,在暖暖的被窝里睡得又香又甜的时候,父母就催促我起床,穿上厚厚的大棉裤,穿上紧绷绷的新衣新鞋,给奶奶、二爷去磕头。 “为什么姐姐不去磕头呢?”我问父亲。 “女孩不用磕头,只有结婚后才磕。”父亲告诉我。 “这不公平!”我抗议。 “哪那么多废话!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父亲说。 父亲领着我,我还没睡醒,极不情愿地走着,半闭着眼,迎着潇潇的寒风,在晓色朦胧的胡同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奶奶家的大门是两扇木门,加起来不足一米半宽,里面的横栓早被打开了,顶上有一柄竖销插着,青灰色的大门上贴着红艳欲滴的春联。 透过门缝,父亲向里张望,确认横栓已被打开,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踮起脚尖,伸手拔下门顶上的竖销,“吱扭”一声推开院门,父亲带我径直走进奶奶屋里。两间小小的土房子,几步远的开间,个子高的人伸出手去就能触到房顶,窗子又小又暗,屋子里黑魆魆的。 父亲先给奶奶磕头,口里呼着“娘啊,过年好哇,给你磕头了”,连拜了三拜才起身站立。奶奶口里应着“五儿啊,好啊好啊,快起来吧。” “小强,还不快给奶奶磕头?”父亲推着我的肩膀说。我不愿意磕头,一磕头新衣服就脏了,再说,拜年是你们大人的事,跟我们小孩子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很别扭,脸也红了,体内冲撞着一股大概叫“尊严”和反抗的东西。 “还不快磕!”父亲走上前,推搡着我,按着我的头命令我跪下来。我跪了下来。 “起来吧。”奶奶说,从笸箩里拿了一颗糖递给我。这颗小小的糖算是个安慰,一个子填满了我的世界。 我脚步轻快起来,跟着父亲跨出奶奶的屋门。父亲驻足向对面望去,三爷的屋门关得紧紧的,整座房子笼在一片阴影里,两扇黑褐色的木门像是墓碑,红艳欲滴的春联也调和不了那片阴影。他独身一个人,别人过年,他过关,一年的伤悲全聚到今天了。 多少年来,三爷深居简出,他的房子在我印象中,就是童话故事里隐藏在森林深处无人来访的,女巫的木屋。 父亲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笃笃笃”轻叩着房门,“三哥,三哥?”他柔声叫着。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我在父亲身后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父亲退后几步,示意我安静,牵着我悄悄离开了这座小小的四合院儿,并再次插上竖销。 一转身,只见二爷双手举着一炷香,正从胡同南头向家门走来。 “二爷去干嘛了?”我问。 “他去请老爷爷老奶奶了,在西湾边上,面对西方默念他们就请来了。请来后,大家团团圆圆共同过年。在请的过程中双手举香不能说话,所以你不要跟你二爷打招呼。”父亲解释道,并嘱咐我。 “请老爷爷老奶奶?不是已经死了吗?那怎么请?”我问。但父亲懒得理我,并教训我小孩子不许在大年初一胡乱说话。 我们跟着二爷,看到他举着香,沐在缭绕的蓝青色烟气里,严肃而虔诚地迈进屋子,把香郑重地插在桌面的小香炉上。 我们也迈步进屋,在悬挂着一幅花花绿绿的巨幅画作下的桌子前磕头,巨画上绘着古代的老人和孩童,以及府第高墙。父亲告诉我,那张巨画叫做“轴子”,是“家谱世系图”,请来的老爷爷老奶奶都在上面呢。我搞不懂,也看不到他们,感觉很害怕,以为他们随时都会飘下来抓我,于是赶紧磕头。 “还去六叔家磕吗?”我问父亲。 “不去,他比我小,他得来咱家磕。你现在还小,等你大了自己去磕。”父亲说。回到家后,母亲已把饺子下出来了,热气腾腾的,我扑上前去,品尝那几乎一年只吃两次的饺子。 “好了,你玩就行了,我要去村里磕头了,你还小,不用跟着我。”吃完饭后,父亲对我说。 我蒙了大赦,蹦蹦跳跳跑出去,在胡同间散布的鞭炮纸屑里寻找“哑炮”,装到口袋里准备回家收集火药。在胡同里我看到了张天津、窦峰、我哥、我六叔家的堂弟张海,他们也在捡“哑炮”。 下午,初春的阳光迷离温暖的时刻,父亲提着鞭炮喊我到二爷家。 “去他家干啥?”我边走边问。 “咱们要去送老爷爷老奶奶了。早上请来,吃完饭过完年,下午就要送他们走。” 二爷在家正忙活着,将悬挂在巨画两旁剪得漂漂亮亮的黄纸条(纸钱)摘下一部分,放到簸箕里,手拈燃香,提着酒壶和鞭炮,叫上六叔儿和张海,带着我们去村西口。他跪在地上,将纸燃着,随后令我们点燃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响完,纸也烧尽了,纸钱的轻灰随风飏向空中,飘飘悠悠的。二爷要我们一齐向纸灰磕头。 就这样,我们的老爷爷老奶奶被一炷香请回来,又随一把黄纸钱被送走,来时如烟,去时如风。 第17章 初三走舅家 初一初二轰轰烈烈地过去了。 “走,带你们俩走舅家。”初三的早上,母亲对我和姐姐说。 还好,家里有一辆生产队里倒下来的“永久牌”自行车,尽管有点破旧,却还硬实。当时,整个1000多口人的生产队也不过拥有一辆自行车而已,在此之前,带孩子出行要么手推车,将孩子放在扁篓里;要么赶马车,坐在厢斗里;要么干脆步行。 生产队里买了一辆新自行车后,这辆旧自行车就扔在我家院子里,谁骑都行。骑自行车走亲戚,简直跟开着宝马四处炫耀一样。 父亲手巧,用木板和木棍精心雕琢绑缚了一个小小的车座,可以做我的“宝宝椅”,固定在自行车前端的三角架上,孩子坐在车座上,靠在大人怀里,既安全又舒适。我身体瘦弱,个子矮小,那是我的专座。姐姐则坐在后面的车座上。 我们带上礼品出发了,“正月的礼薄如纸”,只带上两封饼干,一罐麦乳精而已。我坐前边,姐姐坐后边,母亲坐在中间骑车,大家都裹得紧紧的,像个挑担的小贩,打算走乡串户。 “卖孩子喽,谁来买孩子啊?”行驶在路上,在锋利的寒风中,母亲笑着吆喝道。听到后,我们并不害怕,并不觉得她真要卖了我们。 “卖孩子喽!”我们也笑叫着。 “看!娘,那里!”我突然停止了笑闹,在自行车上探起身子,伸出小小的食指,惊奇地指着前方。前方较远的地方,蠕动着一条蛇一样的物体,向我们这个方向“爬行”着。 “哦,那是火车,它在铁轨上奔跑呢。” “火车?铁轨?”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它蜿蜒着,冒着烟,雄壮威武,拖着长长的尾巴。我叉开食指和拇指,呈“八”字型,举到眼前,丈量着火车的长度。 “火车这么长啊!有一拃长!”我叫着,认为自己准确地量出了火车的长度。 母亲和姐姐都笑了,一半是嘲笑,一半是因为我童言无忌的可爱。此时火车驶到近前了,携起一阵寒风呼啸而过,“轰隆隆”的巨响好不容易掩盖了她们的笑声。 从我家到舅舅家十几公里,全程是坎坷而狭窄的土路,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穿过一片又一片庄稼地。自行车驶在路上颠簸不停,一不小心碾过一个小坑,震动立刻传上来使人牙齿相撞令人生疼,我的五脏六腑都被颠倒了。 好不容易到达舅舅家,舅舅、妗子和两个表哥热情地出来迎接。当舅舅把我从车座上抱下来放在地上时,我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我的腿麻了。 姥姥早已去世了,姥爷卧病在床,住在西北屋不能出来,母亲带着我看望他,并要我给他磕头。说了几句话,母亲出来,来到东北屋舅舅住的那间房里。 说笑声中,舅舅泡上茶,大家都点上烟,姐姐偎在母亲怀里听她们聊天。两个表哥带着我在院子里放鞭炮。表哥比我大五六岁,跟我玩不到一起,他很快被同龄的孩子们叫走了,只剩下我自己。 我不愿回到屋子里,感觉与每个人都有隔阂,甚至包括我的母亲,我宁愿自己坐在院子里玩耍。 “强强,你过来。”姥爷叫我。我应了一声,走进他的屋子。 姥爷手打着哆嗦,从床底下摸索出两毛钱来,给我压岁。因为他不大说话,也没力气说话,因此我在他的房子里呆了好久,以此来躲避隔壁时时响起的巨大而空洞的笑声。有时候,姥爷像那座空洞黢黑的旧房子一样沉默。有时发出阵阵的咳嗽声。姥爷躺在那里假寐,有时候我观察他,发现他的脸犹如被遗忘在角落里经年未动的“铁核桃”,岁月的褶皱里淤满了黑亮的油灰。 姥爷发出鼾声时,我又回到院子里,在某个角落,发现了一把精致的手工小铁铲,我很喜欢,蹲在那里许久。我回头望望两间屋子,都掩着门,我偷偷把小铲装在自己的口袋里。 中午了,妗子进入西屋小厨房,不一会儿便传来锅碗勺盆相撞的声音,妗子进出厨房,端菜端饭到东北屋。 “小强,回屋来,吃饭了。”妗子吆喝着我。我正在那里踢踏着南墙根下的残冰残雪。 “国华、联华?回家吃饭啦!”妗子站在大门口,向胡同里高声喊叫着,把手拢成喇叭状,左边喊喊,右边再喊喊,恬静的小村庄里荡着回音,三三两两的鞭炮参差不齐地炸响着,也不知表哥他们听到了没有。 我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迟疑着不知该不该走回屋里。 “这俩熊孩子,到饭点了也不来。”妗子喊完,一转身回来,见我仍在院子里磨蹭,快速走近我,一把拉起我回到屋子里。 我偎在母亲怀里,看看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看尚未落座的人们,瞪着两只小眼睛茫然地张望着。一阵叽叽喳喳后,两个表哥一窝蜂一样闯进门来,坐下开始吃饭。 “没看有客吗!你姑在呢,你们倒先吃开了,”妗子挥动双手阻挡着他们,“先去洗手。” “不要紧,让孩子先吃吧。”母亲说。 大家边聊边吃,饭吃得很慢,这对我是种煎熬,因为那把宝贝铲子还在我口袋里掖着呢!即使在吃饭,我也不忘捂着它,怕被人发现。两个表哥吃完后一扔筷子又没影了。我也吃完了,瞅个机会又来到院子里。 太阳西斜,前邻的一棵大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忽然,北屋门口有激烈地争吵声传来,我回头望去,只见妗子和母亲出现在门口,仿佛争抢着什么东西。我看清了,是两封饼干和那罐麦乳精。母亲非要留,妗子非不要,两人争执了好长时间,最后终于留下了。 母亲告别了姥爷,舅舅和妗子送我们到门口,舅舅过来抱我到车座上去。 “口袋里有啥?”舅舅问,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硌了手。我心里一阵紧张,尬住了。舅舅摸着我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了我好不容易稀罕来的那把铁铲。 大家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笑声。在笑声中,我恨不能成为一只乌龟,把头立刻缩到壳里去。 “哦,大过年的走舅家,稀罕了一个宝贝回去吗?”母亲解嘲着。 “拿着吧,拿着吧。”舅舅把那只小铲又塞回到我的口袋。我们离开了,我回过头,从母亲的胳肢窝下看到舅舅的村子越来越远,我放轻松了,再次捂紧了口袋里的“宝贝”。 “知道你舅舅的名字叫啥吗?”母亲问,也不知她是在问谁。 “不知道。”我回答。 “叫‘拴’,李拴。”母亲说。 “为什么叫‘拴’呢?” “因为我们那个时代很多孩子都短命,所以姥爷给你舅舅取名叫‘拴’,好拴住他,谁也带不走他,他就能好好地活下来了。” 第18章 姥爷去世 几个月之后,母亲接到通知,姥爷过世了,母亲急忙安顿好姐姐,只带着我赶回姥爷家。 姥爷家里人来人往,哭声阵阵,舅舅一家人披麻戴孝,举行着葬礼仪式。母亲和我被带到姥爷遗体前见最后一面。我看到姥爷脸上的皱纹舒展了好多,比过年时见过的又黑又皱不同,样子安详从容。 可能是他不用再煎熬于人世间的痛苦的原因吧。 母亲被安排到灵棚去哭了,把我扔在一边,我既不用披麻戴孝,也不用哭,站在墙根下,拿一支铁锥插着墙体青砖基脚与上部土坯之间的苇草。苇草有防碱的作用,来自地下的碱潮侵入砖石的基脚,继续向上,止于苇草,可以避免土坯被碱潮侵蚀。 苇草密密麻麻、整整齐齐,每一次我用铁锥插向它们,都结实地嵌在苇草间或茎孔内。那时我七岁,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紧张尴尬的心慢慢放松下来,好不容易捱到午后。 午后,一阵骚乱之后,帮忙的人员簇拥着舅舅,将姥爷的遗体搬出来,放入一只木制的棺材内。在我们的注视下,有人七手八脚帮忙覆上棺盖钉好了。一行人抬着棺材,向野外的墓地走去,一公里的路程,撒满了悲怆的哭声。 舅舅的哭声雄浑、悠长、转折而凄惨。两个表哥的哭声单调混浊。妗子和母亲的哭声曲折婉转,悠扬动听,有故事内容,并调和着使人落泪的悲哀。女孩儿的哭声时停时有,莺莺燕燕、细微微的。 我穿着开裆裤,距离母亲一两步远,跟在后面。 “我那不容易的爹哟……你再也不管我咧……活着时受了那么大的罪……今后再也不用受罪咧……我那亲爹哟……”母亲和妗子这样“唱”道,曲调婉转,音韵悠扬。真的,与其说在哭,不如说在唱。 我很纳闷,女人天生就会有这种哭丧的能力?我很怀疑,古时一定有人为哭腔谱过曲,并秘密流传至今。我还怀疑,每个女子都在内心里默默练习过,绝不会是基因里的传承。 这哭声,抑或是“歌声”的抑扬顿挫,委婉动听、悠长悦耳,伴着汩汩而下的泪水,可谓是一幕声情并茂、画面与音乐俱佳的戏曲。 于是那些离去的老人,应该能够在孝子的高亢雄浑和义女的悦耳的哭声中,安心地升入天堂,早登极乐了吧。 舅舅在前,拄着“哀杖”,仰面向天,边走边哭,脚步踉踉跄跄,几欲摔倒。“哀杖”是用柳枝做成的,因为,据说柳树有招魂的功能。将小指粗细的柳枝砍成一米半左右,上面呈螺旋形环绕着一圈圈黄草纸。只允许男丁执握,女子无权触碰。 母亲和妗子则互相搀扶,半闭着眼睛,斜歪着脑袋,边哭边行。 姥爷的坟墓在一片麦地里,据说是老李家的祖坟所在地,墓穴早开好了,座南朝北,方方正正。一阵剧烈的哭声过后,姥爷下葬。亲人在坟前哭成一团。大家抓起铁锹埋土,土堆渐渐高出地面去,成为一座锥形的坟茔。孝子贤孙依次跪拜。 “还有人拜祭吗?”主持葬礼的执事问。 “外甥呢?让他也来拜一下。”有人七嘴八舌地提议。“外甥”指的是我。 “在那呢!”我还在一旁“事不关己”呢,母亲指着我的方向喊道。 有人过来,将不明所以的我拉到了坟前。 “跪下,对着坟拜一拜,跟你姥爷告个别。”那人说。我看看大家,“跪下,磕头就行。”有人嚷嚷着。这回我懂了。我以前看过葬礼,记得跪拜的样子。 我头朝坟墓,跪在那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还没等起身呢,后面传来了阵阵哄笑声。 “有模有样呵!” “穿着开裆裤,屁股蛋都露出来了。” “屁股蛋?连小鸟鸟都露出来了。” 拜完后,我起身,有人笑得更欢了。我很得意。 “你拜得很好,虽然小鸟鸟都露出来了……大家都夸你了,你姥爷在地下一定很高兴。”在回家的路上,母亲笑着对我说。 我拜得很好,我拜得不错,至于露鸟鸟的事儿,我并不在乎。 之后的几天里,母亲一直沉默寡言,有时候独自落泪,很伤心的样子。 “刚听到你姥爷去世的消息,我并不觉得怎样……你姥爷下葬之后,这几天我常常想起他,有时候晚上梦到他朝着我笑……我很早没有娘,现在你姥爷也没了,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了……”母亲对我说,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我倒没觉得怎样,姥爷给我的印象,仅限于又黑又瘦,满脸皱纹,皱纹里淤满泥灰,只能躺在床上的一个老头而已。 母亲又独自去了一趟舅家,在姥爷坟上烧纸,坟前烧纸,即是为阴间的亲人送钱,或许,以这样的方式,让逝者安息,让自己获得心灵的安宁。 有时,我拿出从舅舅家“偷”来的那把小铲,仔细地端详着。 “既然你稀罕它,你就拿走吧……想当年这把小铁铲还是你姥爷亲手做给你表哥的呢……” 我记得舅舅曾这样对我说。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不论亲人与否,只要彼此交流产生共鸣,就会相互在对方的心灵种下种子,种子萌发,连成一线。无论谁走到哪里,一旦远了,线扯紧了都会痛。 一旦某个人离开,只有对方的种子枯萎了,大家才会忘掉彼此种下的情感。但在此之前,你会不停浇灌它,直到精疲力竭,与他的情感完全枯萎,时光才会医好你的创伤。 有时候依然会痛,但并不明显。 有一件事我还忘了说。 那天,当我们离开坟茔之前,舅舅和表哥把他们手中的哀杖全部深深地倒插在坟茔的黄土中。其中有一棵发芽了,历经寒暑,不仅没有枯萎,反而茁壮成长。后来,我结婚时去拜过一次,给坟墓立碑的时候也拜过一次。 当年的那根哀杖,如今已成长一棵巨树,两人抱拢才能合围,树木参天,投下巨大的庇荫。 “哀杖成树,后世子孙一定发达兴旺。”有人如是说。 第20章 羊粪蛋事件 一天,我和小伙伴在屋后的大街上疯跑,突然发现,在布满瓦砾和尘土的路面上,竟然散落着许多“软枣”,黑乎乎的,圆皱丑陋,立刻激发了我的味蕾。我感觉口水在舌边打转,再次回味起软枣的甜软甘美。我装作不知,依旧与伙伴们疯跑着,却时刻注意着脚下的“软枣”。这些“软枣”,应该独属于我自己,我想据为己有,绝不向他们吐露关于软枣的任何秘密。 为此,我的内心忐忑不安。 我跑着闹着,心脏狂跳不已,仿佛在惦念和守护着一些不属于自己却触手可及的东西。小伙伴们并不管这个,他们放肆地穿街而过,盘旋往复,来回践踏着那些“软枣”,更多的“软枣”被踩碎踩烂混入尘土。 我担心不已,心疼不已。 有人无意中将这些“软枣”散落了,一定会回来捡起的,这是我的担心。而更多的“软枣”被碾落成泥,是我所剧烈心疼的。我既担心,又心疼,感觉到精疲力竭、沮丧无比。 小伙伴们存心似的,越往密集的“软枣”处奔跑。最后,这些“枣子”被他们踩碎殆尽,它们的香气难抵陆游笔下的梅花,与我的失望一道,永远消失了。 夕阳慢慢收网,将一整天的热情缓缓抽离地平线,我两手空空回家,蹿上大炕,趴在炕脚卷起的被褥上,小心翼翼地哭泣着。父亲依旧不在家,母亲通常八点多钟才做晚饭,他们对孩子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向来没有洞察力,一度让我怀疑他们是否会在意我的生死。 他直接忽略了我。而她,只会在我不需要的时候来烦我,而当我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她的敏感力却消失了。所以,无人来打扰,也没人在乎我因用力压抑无声的哭泣而耸动的肩膀。黑夜渐渐笼罩了村子,我疲惫地睡着了,在梦中感觉自己不是任何人,只是被关在门外那只既无窝棚也无食物的小黄。 几个月后,姐姐上学去了,母亲心血来潮带我到邻居家串门。我拉着母亲的手走出破旧的院落转到屋后,从大街向东五十米,再向左拐,转入一条死胡同。胡同狭窄阴暗,两旁的院墙摇摇欲坠。半米高的青砖基脚被侵蚀的已无棱角,砖和坯的碎末不规则地散落下来,渗出的白色碱苔布满了整片基脚。 基脚上部,是土坯或泥制的围墙,与基脚的接合处因咸碱的侵蚀向内凹陷,碱掉的土末在脚步的震动中簌簌向下流淌着。 在死胡同的尽头处,就是刘书印家,他们是我们家的常客,是好朋友,只见两扇木制门紧闭着,上面布满青苔和沉灰。 无需敲门,捏住木门上部的铁环,用力向右扭动,里面的栓关即被挑起,放手后,栓关横躺在另一个方向,轻轻推门,“吱呀”一声开了,现出黑沉沉的门洞。母亲拉着我跨过半尺高的门坎儿,走进门洞内,我抬头看看门洞顶部,粗大的檩条上面排列着整齐的芦杆,这些芦杆既无风雨阳光侵袭,又无灶灰侵染,显得很是洁净。 我握紧了母亲的手,内心有稍许紧张感,即使告诉自己这仅仅是串门,不是在偷窃,可是心依然“砰砰”跳着,肌肉在轻微的痉挛抖动。 跨出门洞外,天空明朗了许多,阳光从门洞檐侧射入院内,接着看到天井当中立着一株大树,遮天蔽日,将大半个天井罩在其中,树下清凉怡人。转头看看北屋,三间西北屋矮小,三间东北屋稍高一些,都是木门木窗,窗上贴着窗纸。在西北屋侧门下的一棵铁钎旁,拴着几只皮毛白中发黄的山羊。 “吖吖吖”,山羊见有人来,向屋子里的人发出警报。此时,我惊喜地发现,山羊身旁,和大树下,散落着数不清的“软枣”,颗颗硕大,粒粒饱满,我心中一紧,没有说话,口水立刻涌了上来。 刘书印迎出门来,笑着招呼道,“五婶儿,是你啊,快进屋,小强啊,快进屋……” 母亲一拉我的手,我们一前一后被让进屋内。母亲又收紧我的手说,“快叫哥,叫嫂子……”我倚在母亲腿旁,面无表情,怯生生地看着地面,说,“哥,嫂子。” 刘书印和刘嫂爽快地应了一声,脸上堆满笑容,转身去沏茶。母亲却数落道,“叫哥叫嫂子咋还看着地下呢……地下有钱咋得……” 我默不作声,反正双方经常串门,我很熟悉他们,刘哥瘦高个儿,两撇小黑胡,说话幽默风趣,刘嫂有时正经庄重,有时喜欢开玩笑,我知道他们不会挑理。 落座,茶香开始在屋子里缭绕,香烟也已经燃起,他们你来我往地唠起已唠了千年的家常。我很沉闷,他们没有拿我当回事儿,我完全是局外人,又不断牵挂着树底下的“软枣”,于是慢慢向门边靠,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出屋外。 站在院子里,那只山羊抬头望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望望屋门,又看看院门,四下都很安静。我快速弯腰,伸手捡起地上散落的“软枣”,笨拙地塞入衣服上的小口袋里。怕被发现,不敢多捡,两只口袋儿仅捡了小半满。然后两手捂着口袋儿,忐忑不安地进入屋内。 他们仍然谈笑风生,甚至手舞足蹈,愉悦地打发着时间。而我既要掩饰自己的激动,又要掩藏自己的“收获”不被他们发现,战战兢兢,难以忍受,感觉时间特别漫长。 母亲不说走,我就继续默默忍受。在需要得不到满足的漫长岁月里,我渐渐失去了请求别人满足自己需要的能力。我抬头看看母亲,只见她哈哈大笑着,显露着被烟草熏黑的牙齿,一团团烟雾经过肺部过滤,再次通过鼻孔和口腔喷发出来。 最后,一阵笑声由谷峰滑到谷底,戛然而止,空气冷却下来,进入短暂沉默期。 母亲伸伸腰,看了看窗外的阳光说,“不早咧,你们得烧火忙饭了吧?” “还早哇,急啥,再拉拉,再拉拉。”刘嫂殷勤留客。 “不行啊,得回家呀!”母亲说完,来到外屋,扯起百般无聊的我起身离去。拐过墙角进入大街,在我们的屋后,我的赤脚被一颗尖利的石子扎了一下,我“哎哟”一声,拉着母亲一瘸一拐回到家里。 “来,我看看你的脚。”说完,母亲双手伸入我的腰侧,将我抱到炕沿坐下。 “咦!你口袋里有啥?圆鼓鼓、硬梆梆的……” 我这才想起口袋里的东西,忙捂住口袋兴奋地笑道,“嘿嘿,我有软枣!” “软枣!你哪来的软枣?”母亲已经伸出手去,从我口袋里掏出几颗,我满怀期待地看着她,想让她分享我的成果和喜悦。 谁知母亲不看则可,一看立刻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朝巴孩子啊,这哪是软枣啊,这是羊屎蛋儿啊……从你刘书印哥家捡的是吧,他家养羊啊……真是吃屎的孩子啊,多咱才能长大呀……” 我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她将我的“软枣”一粒粒掼到地下,放肆地嘲笑着。那声音将我的希望和自尊一点点粉碎,刺耳难当。 后来,“羊屎蛋”事件成了她的另一项重要谈资,每逢串门或来客,不管是否当着我的面,不管我同不同意,她都要拿出来晒一晒,笑过之后,大家都心满意足。我却蜷在角落里用一把破簸箕盖住自己,羞臊无比、咬牙切齿。 对我来说,她们的嘲笑没有意义,并没促使我为自己的无知和幼稚买单,相反我觉得受了某种侮辱。有时我想,倘若有个办法能让她们闭嘴,我宁愿付出小小的生命来换取。 第21章 外国人吻了建莹姐 一天,母亲告诉我,建莹姐把我哥磕晕了。 那天,家里没人来玩,母亲无聊地喝着茶水抽着烟卷,我见她猛吸一口烟后,不等吐出便捏起茶杯凑到嘴边,啜一口茶水呼出一口气,烟雾和茶水的雾气缠成一片蒸腾缭绕,就像渔夫撬掉了胆瓶上的封印,在魔鬼出现之前散布的青烟。 “哎!你建莹姐那个冒失鬼,竟然把你哥磕晕了。”母亲对我叹道,“你二爷怎么养了这么个朝巴闺女儿。” “磕晕?建莹姐怎么把他磕晕的?我哥死了吗?”我问。 “没死,当时磕没气儿了,上医院救活了。” 建莹姐是二爷的大女儿,比建强哥大10岁,她想努力当个好姐姐,常带我哥玩耍。那天,她把哥放在木推车的扁篓里,推着他在院子里奔跑,遭到了二爷的大声训斥。建莹姐不服气,推着车子跑到胡同里,胡同里坎坷不平,每一刻都在颠簸着,哥哥在扁篓里哈哈大笑,有惊吓也有惊喜。 建莹姐从哥哥的笑声中得到了鼓励,速度更快了。前面出现一道向下的斜坡,建莹姐在兴奋中未刹住车,径直向下冲去。车子脱手了,在她的尖叫声中翻入一道深沟里。“啊!”只听哥哥惨叫了一声,再也没音了。 建莹姐冲上去抱起哥哥,摇着他呼唤他,都没有反应,她吓坏了,将哥哥一路抱回家去,向二爷哭喊着。二爷扑上来,摸了摸软塌塌的哥哥,立刻瘫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强哎……我的建强哎……你到底咋了……” “快去叫你五叔!”二娘对建莹姐说,“看看他有啥办法。” 建莹姐跑到我家,和我娘一起跑向生产队找我爸爸。爸爸二话没说,骑上生产队里唯一的那辆自行车,驰向二爷家。 “二哥,先别哭了,”父亲劝住二爷,“赶快抱上他,去窑郭卫生院。” 二爷抱着哥哥,父亲载着二爷,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奔驰,仿佛逃命般被日本鬼子的刺刀追逐着。窑郭村是乡政府驻地,那里有唯一的一间卫生院。父亲被二爷的大哭声催促着,汗流浃背,把昏迷不醒的哥哥抱进诊室。 医生慌忙戴上听诊器,听了听,又摘下听诊器,仔细观察着哥哥。 “没事,只是昏迷了。”医生说。他扶起哥哥,捶打前胸、抚摸后背,一袋烟的功夫,哥哥“嗯”了一声醒了过来。二爷在面前紧张地望着他。 “爹?”哥哥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二爷。 “唉。”二爷应着,松了一口气。 回家之后,二爷狠狠批评了建莹姐,并将木推车加了铁锁,自己不用绝不打开它。 自那之后,建莹姐时常呆呆地望着锁住的木推车,看起来很伤心,像被剪断了翅膀。那把铁锁,又剥夺了她一项快乐。 不几天,有人从田里回来四处传扬,说在村外的野地里发现了外国人,那些外国人长得像妖怪,还喜欢吃小孩儿,没事儿大家别去凑热闹。这可真新奇。听说后,我们小孩子不仅不怕,反而纷纷跑到野地里,看那些长满络腮胡子、蓝眼睛的外国人。 外国人很和气,穿着崭新的工作服,用“叽哩咕噜”的外语跟我们热情地打招呼。他们扯着红黄蓝三色的胶皮细电线,每隔二十米挖个小坑,灌上水,将一截截明晃晃的铁管相互连接就着坑眼儿打入地下,将电线与突出地面铁管的顶端相连,然后示意我们远离。一个外国人在远处按下按钮。 “砰”的一声闷响,震彻着我们的耳膜,一股股泥浆从每个孔眼里冲天而出跃上云霄,把我们吓傻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在勘探石油。 我们站在一边儿,边向嘴巴里塞甜脆的胡萝卜,边傻傻地看着他们。 “what are you eating? can you give me something to eat?”一个高大的外国人不知何时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我的阳光。我感到害怕,不禁向后退去。他停在那里摊开双手,不像有威胁性的样子,一手指着我手中的胡萝卜,一手指向自己张大的嘴巴,“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 皱着眉头迟疑了好久,我才把手中的胡萝卜递给了他。 “thank you!”他笑着说,那笑容像涂抹着天空的阳光。他转身走去,到盛水的塑料桶边,倒水将胡萝卜洗净,“咔嚓”咬下一截儿,大吃大嚼起来,边吃边赞叹,“very good!great!” “very good! thank you! another one,please.”他又指着自己的嘴巴笑着请求我。我翻过裤兜,摆摆手表示没有了。他遗憾地离开了。我重新翻回裤兜,有点难过,觉得欠了他什么。我跑回家去。 我家从不种这类东西,因为家里所有人都没有时间,不像我二爷家,大半个天井被开辟成小菜园,一到夏日,菜园里就满目琳琅、赏心悦目。于是我跑到二爷家,跟哥哥和建莹姐说外国人的事情,特别提到了胡萝卜。建莹姐和哥哥瞅瞅二爷不在家,各自装满了一兜胡萝卜,向野外跑去。 向我请求胡萝卜的外国人不知去哪了,于是我们站在另外几个外国人旁边,掏出胡萝卜塞进嘴巴,有意咬得“咔嚓”作响,胡萝卜的汁水顺着我嘴角流下来,脆生生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终于,有一个外国小伙子回头望向我们。 “excuse me,may i have a carrot?”那个小伙子走近我们,对站在我们之间的建莹姐问。这个小伙子比之前的那个更高更帅,蓝汪汪的眼睛仿佛幽深的湖泊,微笑仿佛湖面上闪动的波光。 建莹姐看着他,又看看我。 “他一定是向你要胡萝卜。”我说。建莹姐将手中的胡萝卜递给了她。那人摇晃着手中的胡萝卜,微笑更加灿烂了。 “um,yummy! what's your name?”他嚼着胡萝卜,点头赞叹着,用那双湖泊似的蓝眼睛盯着建莹姐。 建莹姐十五岁,人生中最好的年龄,碧玉年华、怀春季节。高挑的身材,俊俏的脸庞,一对乌黑清亮的大眼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桃花潭水。她望向那对蓝眼睛,她的一泓潭水立刻被一片湖泊包容了。建莹姐从未被一个男孩子这样看过,尤其是又高又帅气质闲雅的男孩子,她的脸红了。 “you're like an angel.your name is angel.”他又“叽哩咕噜”地说道。 “啵。”那个外国小伙子趁着建莹姐惊慌错乱的时刻,俯向她的脸,吻了她一下。 “啊!”建莹姐迅速转身,尖叫着跑开了。 或许那个吻,在那位外国小伙子的国度里很是寻常,可是对于落后闭塞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乡村来说,这个吻无异于污辱。在家里,我甚至从没见过父亲吻过母亲。亲吻,在大多数父母看来是邪恶的,他们给亲吻叫“亲嘴儿”,一想到这个词儿,他们的身上从内而外就会渗出粘乎乎的邪恶。他们受其激励和怂恿,却在拼命抑制它。 我和哥哥认为那个外国小伙子欺负了姐姐,对他怒目而视。外国小伙子看着跑走的建莹姐失落地垂下了脑袋。当他抬头望见我和哥哥眼中射出的寒光时,迟疑了一下,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我们无能为力,那些外国人就像有魔力的妖怪,在我们的心目中巨大而神秘,令我们不敢报复,唯有在心底里狠狠地问候着他们的母亲。 第22章 大胆的建莹姐 建莹姐一路小跑回到家里,一头扑到炕头,蒙上被子大哭起来,谁问也不说。我和哥哥也跑回家,坐在一旁伤心地望着她。直到由舞臂嚎啕转为莺莺燕燕。 过了好长时间,建莹姐终于止住了哭声,她抬起头来,眼睛都红肿了。发现我们望着她,再次将脑袋埋进被子里。 “到底咋了?出啥事儿了?你……”二爷问,“她怎么了,你们知道吗?”二爷转身回望着我们,我和哥哥望向建莹姐。我刚要说话,但见建莹姐抬头飞快地瞄了我一眼,我闭嘴了。 “不知道哇!”我扯了个谎。 “到底啥事儿啊?别人欺负你了?我去找他!”二爷对着建莹姐扯嗓子喊道。 “不用你管啊!你走哇!”建莹姐抬起头来呛火道。“咋说话啊!没大没小的!”二爷一甩手愤愤离开了。 晚上,张建莹躺在被子里怎么也睡不着,第一次失眠了。外国小伙子那高大的身影和帅气的脸庞在她眼前晃动着,还有那两汪湛蓝的“湖水”,仿佛穿透了她的心。猝不及防的那个吻,像块儿通红的烙铁,让她的脸发红发烫。 她想恨那个外国小伙子,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她的心灵也被打开了,由内而外仿佛涌动和流淌着既甜蜜又痛苦的汁液。 她惊醒了,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她睁开眼睛望向漆黑的屋顶。平静了一会儿,才感到潮水退去了,自己浑身湿漉漉的、凉凉的,仿佛被搁浅在湖岸上。 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建莹姐独自一人走去了野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还偷偷在兜里装满了丰满、匀称的胡萝卜。我叫上哥哥偷偷跟着她,看她沿着曲曲弯弯的小路,穿过时高时低的野草,再次接近了那些正在工作的外国人。却远远地躲在几棵茂密的柽柳后面,望着昨天见到的那个小伙子,眼神躲闪着。 小伙子不经意间发现了她。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慢走近了她。姐姐向他拿出藏在兜里的胡萝卜,两人比比划划吃着萝卜相互交流着。只见小伙子作了个邀请的姿势,带着姐姐向他们的帐篷走去。我和哥哥猫着腰悄悄跟上去,看他们两人闪进了一座帐篷。 透过帐篷的缝隙,我看到小伙子拿出鲜红的苹果招待她,还拿刀从一根包着塑料皮、圆滚滚的食物上切下几片儿拿给姐姐品尝。后来听建莹姐无意中透露,才知那叫火腿。姐姐贪婪她咀嚼着,从未闻过一种四处漫溢,惹得偷窥的我俩口水直流,真想迈步冲进去抢了来吃。 突然,外国小伙子搂住了姐姐,这次姐姐没有抗拒。出于害怕、惊讶和不齿,我和哥哥转身离开了,在遥远的村口,恨恨地望向那顶绿色的帐篷。 十几天后,在田里劳作归来的人们开始传扬外国人离开的消息。建莹姐听到后,马上穿戴整齐、梳好头发向野外跑去。我和哥哥依旧偷偷跟着她来到外国人工作过的地方。那顶帐篷消失了,地表上只留下一块长方形的印迹。姐姐一动不动,在那里站了好长时间,似乎在抽泣。 那座帐篷,就像暂栖在那里的一只候鸟,注定被季节赶走,不会为谁而停留。 我难过地想,建莹姐,她的第一次恋爱,就这样不知从何时开始,又不知从何时结束的情况下,随着候鸟的迁徙而消失了。 “那个狗东西已经走了,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哥哥在她身后大叫道。“狗东西”这个称谓,在我们村子,是对随意欺负别人、无情无义之人的代名词。 “你说谁是狗东西?”姐姐回过头,狠狠地发问。 “就是那个蓝眼睛的妖怪,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那人欺负你!那人死了才好呢!”哥哥骂道。 姐姐向我们快步走来,站在哥哥对面,只听“啪”一声脆响,一记耳光抽在了哥哥脸上。她打完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几天,村子里突然悄悄地流传起一些猥亵的言论,说是村西头张老二家的大闺女不知羞耻,跟红头发蓝眼睛的外国鬼子搞在一起。 “我亲眼见了……两人都进帐篷了……谁知道她俩干些啥……外国人人高马大,她也不害怕……” “这么说,她还想找个外国姑爷?” “狗屁,人家还得要她!早拍拍屁股走了,这个傻妮儿!……” “这一传扬,这闺女儿多半嫁不出去了……谁能相信啊,张建莹这闺女儿竟能干出这事儿来,我绝对想不到……” “你们都在外面胡咧咧啥了?”一天,建莹姐怒气冲冲地找到哥哥和我,劈头盖脸地问。 “我啥也没说!”哥哥理直气壮。 “谁说谁是小狗子!”我吓坏了,发着毒誓。 八十年代,闭塞的小村落,保守的性别观,谁又能想到一个大姑娘家竟然跟一个外国鬼子搞在一起,但传言越传越凶,使人不得不信。终于,这些闲言碎语落进了二爷的耳朵。 “张建莹,你到底干了些啥!”二爷质问着姐姐。姐姐没有辩解,一转身扑到床上,蒙头大哭起来。 “造孽啊!”二爷无力地瘫到小凳上。 很长一段时间二爷都羞于出门,窝在家里长吁短叹,并不时关注着姐姐的情绪。除此之外,他还委托二娘时不时进入建莹姐的房间,殷勤地帮她洗衣服,观察着她腹部的变化。一个月之后,二娘看到了姐姐在厕所里落下的经血,她的心才放了下来。 村子里的流言也慢慢平息了,二爷走出家门,触到的目光已不再那么烫人了。这件事就像肆虐的暴雨后一定会有久违的晴天一样慢慢平息了。偶尔有涟漪,也只是茶余饭后的无聊谈资。 有时候,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大家齐聚在我们家,啜着茶水、吐着烟雾还会聊到此事。那些妇女们眼睛里闪着光儿,深入那些细节,犹如身临其境一般,鄙夷着、不屑着,暗地里却享受着,被那些想象出来的画面灼烧着,故作镇静,用飘忽而微弱的灯光掩饰着自己的兴奋和颤栗。 父亲回家的时候,母亲和她们正聊得热火朝天。父亲踏入屋子,屋里只静了一小会儿,重又热闹起来,延续着建莹姐与外国鬼子的话题。夜慢慢加深,她们陆续离开了。 第23章 六婶儿 一道狭长的胡同横贯南北,我家、奶奶和三爷、二爷、六叔都住在这条胡同里。 “张天津的爸爸说,我们是‘五服’以内的一家子,让我和天津别打架。‘五服’是啥?”我问母亲。 “‘五服’就是家里老人去世后,需要穿孝服磕头哭泣的人,我们不算太亲,正在‘五服’边儿上。也就是说,天津爸爸死后,你得头上戴白,加入送葬队伍的行列。你爸爸死后,天津也得戴白。”母亲说。 “那张北京和张天津是什么关系?他们好像更亲。”我又问。 “张北京的爸爸是张祖尧,张天津的爸爸是张祖亭,他俩是亲兄弟。北京和天津的关系,就像你和你六叔家张海的关系。” “哦。” 张天津和张北京也住在这条胡同里。哥、我、天津、北京、张海,我们是上下不超过两岁的同龄人,俗话说“十七不找十八的”,我们五个孩子经常粘在一起。这条胡同,几乎承载着我幼儿时的所有记忆。 每天睁开眼睛,胡同里几个伙伴的脸孔就在我面前浮动着,我赶紧爬起来吃几口饭,就跑出去找他们玩儿。 这条胡同,被横贯东西的一条大街隔开了,他们在大街北,唯独我在大街南,我出门后想都不想,迈步就向北去。 张海和张北京不大出来玩儿,整天被父母指挥着在家里敲鸡打狗干零活儿,一度遭到我和哥哥、张天津的鄙视,在我们的印象中,整天闷在家里烧火做饭、喂鸡打狗是小姑娘才做的事儿,就这样的,长大后能有啥出息?就连我母亲跟大家聚在一起闲聊时,每谈到张海,都会讥笑他不像个男小子,倒像个大闺女儿,在家啥活都干,既绵软又秀密。 而我和我哥、张天津,就像三个没娘的孩子,东蹿蹿、西蹿蹿,基本不着家。 我先叫上天津,依次向北,联络上我哥,三人一起向北到张海家,或者再向北到张北京家。当我们三人推开六叔家的木门后,看到院子当中散放着一大堆带皮的玉米,张海和六婶儿正坐在那里剥玉米,见我们来了,六婶儿站起身热情地打招呼。 “你们别走啊,给你们拿糖吃。”六婶儿说完,转身回到屋子里,眨眼的功夫出来了,手中拿着四块糖,给我们每人一块儿。我们如获至宝,赶紧剥开糖纸,将糖块放到嘴巴里贪婪地吮吸着,之后把糖纸展开铺平叠好,小心地放到口袋里。 “站着干啥,坐下吧。”不知何时,六婶儿拿出了三只小凳儿,每人一只递到我们手中。我们挨着张海坐下来,面对着那堆玉米。 “听着啊,我给你们讲故事啊,嗯……就讲《张郎和丁香》的故事。”六婶儿神采飞扬地说。我们把糖吮得滋滋作响,仰起小脸儿,认真地听着。 “从前,有个男子叫张郎,从小父母双亡,他孤苦伶仃艰难度日。后来有个媒婆为他牵线,帮他娶了一个老婆,名叫丁香。丁香长得相貌出众,长发三尺,又黑又亮,据说张郎最喜欢她的头发……她不仅漂亮,而且心地善良,白天勤于劳作,晚上缝缝补补,尤其擀得一手好面,做出的汤面又细又匀,香气诱人,张郎总是吃不够。她和张郎夫唱妇随,相处得很好,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在她的帮助下,张郎开了一家店铺,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大老板……” 听着听着,我们被带进了故事中,张天津张大了嘴巴,连糖都忘了吮吸。 “来呀,别闲着手啊,边剥玉米边听故事。”六婶儿伸出一只大手招呼着。我们下意识地拿起了面前的玉米,机械性地剥着。六婶儿笑了,边剥玉米边讲故事。 “日子富足起来之后,张郎忘了以前的贫穷,开始大手大脚起来,干活懒了,还和一些狐朋狗友赌博饮酒四处玩乐。邻居有个叫王海棠的妇女,生来水性杨花,看到张郎有钱就去勾引他,张郎经不住诱惑两人成了露水夫妻。后来王海棠对张郎百般威逼色诱,让他休掉丁香,她们好一起结婚。张郎回家后休了丁香,丁香没脸回娘家,只好独自在外谋生…… “丁香离家之后,张郎把王海棠娶进了家门。这王海棠跟丁香不一样,她好吃懒做,泼辣刻薄,既不下地干活也不纺织做衣,只知道寻欢作乐……时间一长,张郎的家庭慢慢败落了。更糟糕的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张郎家中突然遭遇一场大火,将他的财产烧得一干二净,在火灾中他还被烧坏了眼睛。看到张郎一无所有后,王海棠无情地离开了他…… “从此张郎成了瞎眼乞丐,每天拄着一根木棒沿街乞讨,苦不堪言。一天他遇到一个好人,这个人是个女人,邀请他到她家吃饭。在那女人家里,她用上好白面,熟练地擀出又细又匀的面条下到锅里,很快汤面香气四溢。不知为何,张郎感觉到这汤面的香气很熟悉。汤面熟了,女人盛上一碗面条,却在碗里放上了自己的一根长发,然后捧着面条递给张郎。张郎早就饿坏了,接过面条狼吞虎咽吃起来…… “他一面吃一面慨叹,‘唉,自从休了我老婆丁香之后,再没吃过这样的好汤面。’吃着吃着张郎吃出了一根头发,他捏着头发的一端,另一只手丈量着头发的另一端,自言自语道,‘这根头发三尺长。’女人问,‘谁的头发会有三尺长?’这时,张郎突然意识到这女人就是丁香,顿时他羞愧难当,感到无地自容,转身向灶台上撞去。说来也巧,这一撞正撞进灶膛之中,死掉了。” 那个上午,我们三个哪也没去,跟着张海剥了一上午玉米。看着带皮玉米堆在大大减少,剥皮后的玉米堆显著增长,六婶儿讲故事的话语里都透着欢乐。 “再给你们每人一颗糖,记住,人可不能像那个张郎一样,忘恩负义啊!”六婶儿说着,每人散了一颗糖。我哥和天津剥开糖纸大嚼着,我却捏着那颗糖,在想着六婶儿说的“忘恩负义”的含义。 快到中午了,六婶起身回屋,从里面拿出一小瓢地瓜干,是她自己蒸熟地瓜后切开晒制的,绵软细腻,泛着诱人的油光。这种地瓜,我家从来不晒,吃到的唯一一次,是斜对门张洪洋家大嫂子送给我的。我们以为六婶儿会发给我们每人至少一块,嘴巴里的口水立刻涌了上来。 “我这里好吃的地瓜干给你们留着呵,下午你们还来啊!下午我熬糖,将熬好的糖汁儿浇在地瓜干上面,那可是想不到的好吃,你们绝对没有吃过。”六婶儿说,说完把那瓢地瓜干端回屋子。 当我们流着口水,回想着六婶儿的地瓜干依依不舍地离开前,六婶儿又说:“下午的故事更精彩啊……你们不知道啊,张郎在撞进灶膛前,丁香上前去拉,你猜怎么着?还有,到最后张郎成了‘灶神’,知道是哪个更大的神给他封的吗?” 下午我们如约来到张海家,六婶儿安排我们继续剥玉米,然后她将很多糖块一一剥皮,放到一只小铝锅里,将其蹲在小炉上熬糖。不一会儿,糖的香气弥漫开来。当糖成为粘稠的巧克力色糖汁后,六婶儿抓起地瓜干放入锅内,用筷子搅拌着。我们贪婪地张望着。 “现在吃烫嘴,先凉凉呵。”六婶儿望向我们,我们不禁加紧了速度,将玉米剥地“咔嚓”作响,都希望六婶儿能看到自己努力剥玉米的样子。 傍晚时分,玉米清晰地分为两堆,一堆是膨胀的高高的玉米皮,一堆是干干净净金灿灿的玉米棒。 “吃糖瓜干喽!”六婶儿说。我们一拥而上围了过去。 第24章 张北京 第二天,我去找张北京玩,刚接近他家院门口,隔着围墙就听到院子里传出叫骂的声音,间杂着铁器抽打竹器令人恐惧的“哒哒”声。 “我操煞你娘(当时我村祖传的骂人话),我操煞你娘,你下不下来!……”我站在大门口听着,莫名的害怕,无疑,那声音是祖尧叔家大婶儿的声音。 “我就是不下来,我就是不下来,你砸煞(打死我)我吧,你干脆砸煞我……”是张北京的声音。这是咋了?我在门口迟疑了好久,好奇心占了上风,驱使我推门走了进去。不敢明目张胆,从门洞里探出一只眼睛张望着。 张北京穿着短裤短褂,死死地扒住一架竹梯的第三格,大婶儿左手扯着他的短褂,右手握着一把铁钩,狠狠地敲打着他,边打边骂,看样子僵持了很久。 “下不下来?操煞你娘!……” “我就是不下来,有本事你砸煞我……” 张北京的后颈、胳膊上一道道肿了起来,青紫间杂触目惊心,他大声哭叫着。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见一道道汗水和泪水将他的脸冲成一道道小溪沟,混合着大声喊叫时从嘴巴里喷出来的粘液,直落到胸前的短褂上。大婶儿面目狰狞,铁钩子举得高高的,从半空中狠狠地砸下来,落在张北京稚嫩的肩膀上。“啊……啊……” 我瞠目结舌,张着大口傻站在那里,这么残酷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她们娘俩没看到我,继续哭叫厮打着。张北京本能地伸出右腿,蹬踢着大婶儿,向他娘还击。 后来张北京向我们炫耀他毫不屈服的壮举,说那天他看到墙边竖着一架竹梯,便跨上去想爬到屋顶,大婶儿怕他掉下来,因此坚决阻止。一个非要上,一个非不让,两人口角起来,在撕扯中将小事儿升级成一场战斗。 “你这个犟孙……我让你犟……你再犟!”大婶儿大骂着。 “我上去看看就下来,上去看看还不行吗!”张北京坚持着,这种坚持在大婶儿眼中就是犟的表现。大婶儿在气急之中,抄起一把烧灶用的铁钩子,狠狠地抽向张北京。张北京拧劲上涌,视死如归。 “打,给我狠狠地打,我就不信治不了他,亲爹亲娘的话都不听了,要造反吗?”祖尧大叔儿从北屋里跨出来,为大婶儿助威。大婶儿受到鼓励,打得更狠了。最后,她扔掉铁钩子,摆出过年捉鸡杀鸡的架式,出手如电,一把将张北京扯到了地面上,“咔哒”……大叔儿见状冲上来,抬起右腿向张北京踹去…… 后来张北京向我们炫耀时,他的眼角仍是肿的,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豪迈地说:“我爹差点踹断我的肋条,即使这样,我都没服软儿……” 我却被吓怕胆了,再也不敢看大叔儿那几脚下去会有什么后果,转身向外跑去,在胡同里狂奔着,一直拐到我家屋后的大街上,心脏仍然砰砰跳着,像刚被扔到岸上的一条鱼。稍稍平复后,我从拐角处探出头张望着。突然我感到庆幸,父母虽然白天吵架晚上掐架,却从没这么残忍地对待我。 不一会儿,张北京大叫着从家里冲出来,似是冲脱了恶魔的利爪,在胡同里边跑边骂。大叔儿大婶儿在后面追赶着,张北京已逃走好远了,他们才骂骂咧咧转回身去,消失在门洞里。张北京气喘吁吁,终于和我会合了。他扑上前来,激动地握紧了我的双手,不断摇动着,那布满伤痕的脸上闪动着坚强不屈、凯旋而归的荣耀;与我“胜利会师”的喜悦;逃出“魔窟魔爪”的庆幸。 激动渐渐消弭后,我俩在大街上百无聊赖地晃着,低头踢打着地上的土坷垃。这时,从西向东,蓦然卷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向我们逼近,我和张北京吃了一惊。 “是蜻蜓!”张北京说。 果然是一大群蜻蜓铺天盖地而来,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像一座山,倾倒和碾压而来。我和北京低下头,蜻蜓群呼啸着掠去了,源源不断。前面的蜻蜓又转回来,在空中盘旋着。有橙黄色的小蜻蜓,也有碧绿的大蜻蜓。 “有蜻蜓啊,捉蜻蜓啊,”张北京大叫着,并催促我,“快,快回去拿大扫帚。”我转身向家里跑去。姐姐正在家闲着没事儿,听说有蜻蜓,急忙抄起大扫帚跑了出来。 大扫帚,就是那种竹制的环卫扫帚,梢端又细又密,适合在半空中挥捕。 姐姐扛着扫帚跑到大街上,看到漫天飞舞的蜻蜓,兴奋地跳跃欢呼着,恨不能变成一只蜻蜓,加入到它们的队伍。 “快扑啊。”张北京大叫着。姐姐回过神来,高高地举起大扫帚,向空中挥舞着,蜻蜓们四散奔逃,有几只躲闪不及,卡在扫帚的缝隙里,被牢牢地压在地面上。 “扑着了,扑着了。”我大喊着。姐姐翻过扫帚,将蜻蜓从竹枝的缝隙里轻轻摘出来,递给我,嘱咐我捏着它们的双翅。接着她又跑开了。 “我也回去拿扫帚!”张北京喊着,一转身跑走了。姐姐在大街上跑来跑去,不知疲倦,嘴唇上衔着几只来不及递给我的蜻蜓。从那时起,姐姐矫健而高大的形象在我幼小的眼中一下子丰满起来,觉得她是可以信赖、依赖的亲人。 小伙伴们陆续赶来了,张北京、张天津、我哥、张洪广和他妹妹张洪美、东边胡同的张燕儿都来了,每人挥舞着一条大扫帚,喊叫着追赶惊慌的蜻蜓,浑身大汗淋漓。 蜻蜓们意识到这并不好玩儿,而且有生命危险,相继逃蹿了。所有小伙伴们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脸蛋儿红扑扑的,像喝了酒。大家相互看看,都收获颇丰。 那时,没人告诉我们蜻蜓是益虫,应该予以保护,整个乡村也没有上升到与自然生态相融合的精神高度。那个年代,捕蜻蜓是小伙伴们奢侈的消遣。 我们把蜻蜓带回去,散放在蚊帐里,在晚上,可以听它们扑打双翅的声音,那双双翅膀扑打在蚊帐上的声音,是可以催眠的音乐。 黄昏了,休息好后,小伙伴们扛着扫帚起身离开。张北京却迟疑着。 “小强、天津,你们两个陪我回家吧……扫帚是我偷出来,爹娘没看见,我自己回去怕是要挨揍。”张北京请求着我和天津。 我同意了,将蜻蜓交给姐姐,和天津一块儿向北京家走去。探头探脑进门之后,大家暗叫不好,大叔儿、大婶儿、张亮哥、张芳姐正坐在那剥玉米呢。张北京悄悄把扫帚靠在墙边,想招呼我们一块儿离开。 “站住,又要去哪?家里有活看不见吗?玉米棒子也不剥,却跑出去扑蜻蜓,你看那扫帚,都让你扑烂了。”炸雷似的叫声响起,我们打了个哆嗦,大叔儿在叫骂着。张北京赶快把蜻蜓藏在背后。 “你背后拿的啥?”大叔儿站起来,走向张北京,张北京傻站着没敢动,哆嗦着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祖尧叔一把扳过张北京,劈手将他的蜻蜓夺过来,几下子撕得粉碎,踩在脚下。 “你整天弄这些东西有啥用,活也不干!”大叔抬起巴掌“啪”打在张北京肩上,“干活干活,不干怎么活……你不用吃饭吗!……你看你哥哥姐姐,帮忙剥了多少玉米棒子了……”他揪着北京,把他按在玉米堆前。 “快剥棒子!”祖尧叔声色俱厉地说,接着他转过身,对不知所措的我们说,“你们两个也回家吧,天黑了……整天也不知道干点儿活,尤其是你张小强,你看你家有个愿意干活的吗!” 我和天津朴素看一眼,走出门去。 “你看你家有个愿意干活的吗!”这句话响在我耳边,像一根刺扎着我,令我的心脏殷殷作痛。 我想,我怎会有这种感觉,这种被称为“尊严”的感觉?父母不干活,与我何干?我刚刚才七岁,不正是应该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年龄么? 第25章 陈祥和陈长胜 陈伟比我小两岁,是我对门,我看不起他,不愿意跟他一块玩。之所以看不起他,是因为他爹。 他爹叫陈祥,据说不务正业,整个人轻佻浪荡,还喜欢喝酒,酒后放言无忌,张牙舞爪挑衅众人,因此家庭极度不睦,吵架打架是家常便饭。陈伟有四个姐姐,大姐已经十七八岁了,打架时,除了陈伟,经常全家一窝蜂上,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糟,吵得四邻不安。 “听,陈祥家又打起来了,”这是我在父母口中经常听到的一句话,语气里有鄙夷,也有种优于他人的自豪感,似乎看不起陈祥,“这个陈祥啊,真是太不像话。”他们总这么说。 久而久之,恨屋及乌,我对陈伟也看不起了。 一个午后,我和张天津在陈伟家屋后玩蛤蜊皮的游戏。在我们这里,大家喜欢吃蛤蜊,就是那种白蛤,煮了之后剥干净,加入鸡蛋和面糊作汤,味道鲜美无比,有人能喝五碗。蛤蜊皮通常被扔到屋后。在那个年代,除了我家屋后,几乎每家屋后或屋侧都有这种东西,白花花的一片。这些被废弃的东西,被我们利用起来,成为好玩的玩具。 我们在一堆蛤蜊皮中挑挑拣拣,找出个大、皮厚的那种,装满一口袋儿,然后找一块平坦的泥土地,蹲下来开始“压指儿”。“压指儿”是大人喝酒时猜拳行令的一种,拇指胜食指,食指胜中指,以此类推,小指胜拇指,谁输了谁喝酒。 我和天津每人握着一枚蛤蜊皮,然后“压指儿”。他输了,于是将手中的蛤蜊皮放在地上,鼓面朝上,等着挨揍。我手执一枚蛤蜊皮,鼓面朝下,瞅准地上的蛤蜊皮,狠狠地打下去,“咔哒”,地上的蛤蜊皮被击碎了。 “倒霉,”天津嚷着,然后从口袋儿里又拿出一个,“再来。” 谁口袋儿里的蛤蜊皮干净了,谁就输了。这游戏特别好玩,常常一个下午都玩不厌。有时候,我们连走好多个胡同去寻找大而坚硬的蛤蜊皮。偶尔能找到文蛤和花蛤那就最好了,可以保持半个月不败的战绩。 我和天津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阵争吵声响起来。 “妈逼,平常不回家,回家就醉醺醺的。”中年女人的声音。 “又去哪喝酒了!”十七八岁姑娘的声音。 “咋不喝死你……呵,你还敢动手?我让你动手,我让你动手!” 我和天津侧耳听听,声音是从陈伟家传出来的,我们两个怔在那里。 “走,咱们看看去。”张天津说。 “这多不好啊……”我说。我不愿意去,次要原因是看人打架稍显尴尬;主要原因是陈伟的四个姐姐一个比一个漂亮,又泼辣剽悍、满怀热情,在路上偶尔碰到她们,她们喜欢用热辣辣的、直率的目光盯着我跟我打招呼,每每令我面红耳赤,避无可避。 所以我不去他家,被他四个姐姐围在当中太尴尬。另外,我也害怕她们在打架时会不慎暴露出凶狠残暴和面目狰狞的一面,这与她们文静时的形象反差太大了,会毁掉她们留存在我内心里那热辣辣的、直率的目光。因此,与陈伟对门那么多年,我甚至搞不清楚他家三间房子的内部结构。 可是,还没等我说完,张天津已经拉着我绕过墙角,进入胡同,轻轻推开陈伟家大门闪了进去。这边是陈伟爷爷住的三间瓦房,静悄悄的,估计对于儿子打架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再往那边便是陈伟家住的三间房,正屋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断有污言秽语、肢体相搏、桌翻凳倒的声音冲将出来。 张天津拉我凑上前去,探出头向屋子里张望。屋子里推推搡搡的,陈伟坐在角落里大哭着,谁也顾不上他。陈伟的母亲和四个姐姐骂骂咧咧,推搡着陈祥,陈祥招架不住,节节败退、气喘吁吁,在屋子打着转。 “喝醉了就找事儿。” “让你再欺负俺娘!” “说了多少遍了,就是不改!” 陈祥退到桌角的椅子边,陈伟娘“嗷”一声大喊,胳膊一挥,全家一哄而上,把陈祥扑倒在椅子上,顿时,无数个拳头和无数双腿劈头盖脸砸下来……我和张天津再也不敢看了,望望四周,悄悄退出了院子。 “你说陈伟的爹会不会被打死?”张天津问。 “应该不会,”我说,“他们家里天天打架,也没见死过人。” “太吓人了,”张天津说,“我以后再也不看打架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玩‘打宝’吧。”我表示同意。 “宝”,就是用两张纸叠成长方形,一横一竖压在一起相互折叠,形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物件。“打宝”则是对方将一个“宝”放在地上,将另一只“宝”用力甩下去,借着强劲的气流,尽量将地上的“宝”掀翻,掀翻之后对方地上的宝便归你了。 这个游戏让人乐此不疲。 我们千方百计找纸叠宝。烟盒,本子纸,书纸,报纸都是可以折叠的对象。有人将包装鞭炮的锡纸用来叠宝,那样叠出来的宝既结实挺括,又闪闪发亮,让我们羡慕不已,美其名曰“电光宝”。也有找多层厚厚的箱子纸叠宝的,叠出的宝又大又重,简直是“宝”世界里的巨无霸。 更有甚者,找又厚又硬的油毡纸叠宝,这种宝锋利、沉重,是枪械里的重机枪,无人能敌。不过也难说,有人用多层纸张压实,叠成又厚又硬的小宝,再利用其过人的膂力和打宝技巧,往往能够出奇制胜,将“巨无霸”和“重机枪”翻个底朝天,简直让人不可想象。 张天津长得胖乎乎的,有一股子蛮力,但也傻乎乎的,所以我不怕他。我们两人在大街上找了一个平坦的地儿,痛快地打起宝来。很快,他口袋儿里的宝,差不多都被我赢走了。 “真倒霉,”张天津嘟囔着,“砸蛤蜊皮赢不过你,打宝也赢不过你。” 正在这时,陈伟家那黑漆的大木门“吱呀”一声响动,有一个人从门里蹦出来,仿佛在逃命。我们看去,正是陈伟的爸爸陈祥,他“哐当”一声摔上门,边跑边回头,口中骂骂咧咧的,很快从我们身边跑走了。 “看老子不回来算账!”只听他反复说着这句话。我和张天津相视一笑,继续弯下腰打宝。 只听“吱呀”又一声响,陈伟的爷爷陈长胜走出了大门,他半眯着眼睛,手里剥着花生壳,嘴巴里咀嚼着花生粒,慢慢悠悠走过来,一副天塌下来跟他无关的样子。他拐过墙角,绕到他家屋后,俯下身去,挨个查看种在那里的榆树。 那些榆树有粗有细,有的碗口粗,有的细如甘蔗。在细如甘蔗的树下均有一只枯死的树桩。那一定是老树枯死后新种的树。 陈长胜挨个看完他的树,又抬头看看在风中颤动的叶子,然后嚼着花生,哼着小曲,迈着方步回去了。 我和张天津继续打宝,一直打到天黑,也没看到陈祥叔回来。陈伟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