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 第1页 [古装迷情] 《折娇》作者:鹭洲里【完结】 文案: #爱炸毛的醋缸直球王和他的清冷小妻子# 江殷十几岁那会儿,本着“美人只配强者拥有”的中二观念,理所当然地认为国公府的三小姐陆玖应当属于他。 因为江殷觉得,不说打遍天下,打遍京城无敌手他还是有的,妥妥的强者啊。 十五六岁的江殷,别的不会,打直球倒是一绝。 他喜欢陆玖,他就要天天跟块牛皮糖一样粘着她。 她干什么,他也干什么,她的事情,他通通都要插一手。 陆玖喜文,江殷爱武。 江殷就逼着自己跟陆玖听京学先生的讲课《六朝史》。 哪怕他素来都是把看书当睡前催眠。 结果因为课上打瞌睡打得太响,被先生连人带书丢出京学。 陆玖喜静,江殷爱闹。 江殷就背地里拉着兄弟朋友给自己恶补课业,在陆玖跟前强装出一副少年老成。 陆玖垂眸读书:“但使龙城飞将在……” 江殷洋洋得意:“六宫粉黛无颜色!” 陆玖脸色一黑:“后宫佳丽三千人……” 江殷摇头晃脑:“铁杵磨成绣花针!” 陆玖摔书而去,江殷挠头不自知错在何处。 躲在一旁的江殷好友们纷纷转头捂脸:白给这个呆逼补了一宿的课! 只是,他做到了这个地步,陆玖却还对他爱答不理的。 少年的江殷心里藏不住几个事,陆玖避着他,他心里就着急。 一着急,他就翻了陆家的墙头,气冲冲地质问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陆玖垂眸,不慌不忙地翻了一页书,八风不动地说:“我只喜欢英雄,我不喜欢纨绔。” 江殷气得脱口而出:“那等我当了英雄,你就得喜欢我!” 就是这么句玩笑话,真的让少年鲜衣怒马,征战沙场。 许多年后,他刀口舔血里杀出一片天地,推翻暴君,建立新朝。 在百年史书上,天下以为宣武皇帝当年揭竿起义是为了造福苍生。 只有宣武皇帝自己知道—— 他可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觉得,他都当了皇帝,那应该也算是个英雄吧? 他只希望陆玖喜欢他。 像他喜欢她一样地喜欢他。 一句话简介:炸毛醋缸直球王 立意:人的成长,总是需要另一个人的包容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玖、江殷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她只是我的妹妹 嘉熙三十六年的雨季比往年都长,已经过了端午,绵绵的细雨却还不肯停歇。 宣平侯府的仆从们两个月前从京师凤鸣府出发,前往益州迎接本府小姐回京。 晌午抵达京畿时,恰逢天青色的穹庐上又飘起朦胧细雨。 “姑娘。”婢女风莲将一盒装点精美的糕点恭敬捧给主座上的小姐,“您一早没吃东西,一会儿入府还要拜见长公主并夫人,奴婢怕您饿着,请用些糕点垫一垫吧。” “拿过来吧。” 主座上,一个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 风莲用一方轻软的锦帕包起盒中一块小巧玲珑的绿豆糕,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一只莹白纤长的柔荑轻轻接过。 那手生得极秀美,手指细长笔直,指尖上莹润的指甲染了丹蔻。 因为肤色过于白皙,五指的关节上还泛着一点淡淡的浅粉色。 风莲递完糕点,忍不住顺着那只手抬头偷偷看了一眼。 一身时新的两片裙,上穿鹤冠红的窄袖衣,下面是一条轻软飘逸的月白长裙,略略蓬松的双蟠髻上除嵌一把珍珠篦外,再无别的妆饰。 她正品尝那一块小巧的绿豆糕,远山烟云的眉婉顺低垂,双颊薄施檀色,睫毛轻盈垂落,弧度恰似寒鸦纤长浓密的翅羽。 绛唇微启轻咬糕点,露出浅浅一线贝齿。 这位新接回侯府的主子容色浓丽,简单的低眉敛目,便叫风莲看得出神。 递过来的绿豆糕里嵌了玫瑰芯,味道清甜,陆玖素来喜欢,但今天只吃了两口便放下。 她有心事。 人生的前十五年,陆玖是京师宣平侯府庶出的三小姐。 当年她的母亲柳姨娘与宣平侯正妻魏氏同时怀孕,因为妻妾之间的不睦,柳氏便设计陷害魏氏腹中的胎儿,没想到却被魏氏抓个正着。 彼时宣平侯虽厌弃了柳氏,但念着她曾还未分娩,于是暂未处置。 一直等到柳氏生产后,宣平侯才发话让柳氏带着她所生下的女儿前往益州老家的庄子上思过。 恰好魏氏所生也是个女儿,柳氏心生歹毒,便贿赂了几个贪财的婆子,几人联手对调了嫡庶女。 真正的嫡女陆玖跟着柳氏去了益州的庄子上,而假的那个则在侯府里裹着绫罗绸缎娇养长大。 一直到两个多月前,当年一个参与了调换女婴的嬷嬷酒后失言,事情的真相这才浮出水面。 涉事的婆子被送至官府,柳姨娘则畏罪服毒。 风波过去,宣平侯府的人便来了益州迎接陆玖回京,同时为弥补她,还特意准备为其定下一门很好的婚事。 对象是东宫储君的庶子——江炜。 第2页 江炜的生母乃是陆良娣,陆良娣又是宣平侯的嫡亲姐姐,当今圣上原本就青睐宣平侯府,加之陆良娣进宫向皇上进言,不久之后,皇帝就会下旨赐婚。 江炜虽然是庶出,但也是京师有名的翩翩温润公子,加之出身皇族,满腹诗书,综合来看,这确实是一桩亲上加亲的好婚事。 柳氏生前素来不亲近陆玖,陆玖与她之间并没有多少母女情分。 柳氏死了,陆玖并不伤心。 所以当宣平侯府的人前来益州迎她时,她心里是雀跃的。 从小她就是个要强的性格,虽然身在乡野之中,但是她从不敢松懈。 十五年下来,诗书礼仪,女红针线,她都要做到最好。 但这些才能只有在京师才能派上更大的用场,替她谋一个锦绣前程。 所以在她看来,突然转换的身份简直就是老天爷在给她开后门。 进京、成为嫡女、嫁皇孙。 这一桩桩喜讯都在预示着她陆玖的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马车就这样朝着陆玖心中的圣地京师前去,可随着与京畿的距离不断缩短,她心中却开始惶恐起来。 前往京师的这些日子,她总在做一个噩梦。 那噩梦是连续的,每当她又靠近京师一点,当晚,那个梦就会做得更长一些。 梦里的主人公就是她自己。 梦中的她跟现实的她一样,作为刚刚归位的嫡女踏上了回京的马车,回到了煊赫的宣平侯府,见到了祖母华阳长公主、亲生母亲魏氏以及那个占据了自己十五年人生的陆瑜。 陆瑜跟陆玖很不同。 陆玖的容貌明艳大气而凌厉,陆瑜比不上陆玖精致,但是却天生一副天真的容颜,恰似一朵单纯干净、涉世未深的小白花。 陆玖对内对外规矩严苛,做事条理分明,而陆瑜因为魏氏的娇养,从小到大就不用操心任何事。 魏氏虽然有愧于陆玖这个真女儿,却也对当眼珠子宠了十五年的陆瑜不舍。 因此魏氏并没有因为陆玖的回归,而把陆瑜打回她原本的庶女身份,而是将陆瑜改记在自己名下。 这样,陆瑜虽然成了三小姐,却依旧是嫡出,地位丝毫没有被撼动。 而陆玖,只不过从庶出的三小姐变为嫡出的二小姐罢了。 梦中,回到宣平侯府后的日子并不容易。 陆瑜在侯府中当了十五年的嫡女,已经和亲人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在府中的下人们面前也更有威严。 而且,她与魏氏的关系也更像一对亲母女。 陆玖知礼仪,为人处世滴水不漏,在魏氏的面前,她虽然处处规矩,却不懂陆瑜的撒娇讨好。 从小母爱的缺失让陆玖根本不知道一对正常的母女应当如何相处。 她以为,只要她侍奉魏氏得当,行事规矩,做好一个标准的侯门小姐,就是孝顺。 可陆玖妥帖的规矩落在魏氏的眼中却是疏离的表现。 魏氏以为这个女儿是记恨她将她遗失了这么多年,所以对她这个母亲格外冷淡。 每当在陆玖处碰壁,魏氏都会去陆瑜这个贴心小棉袄处寻求安慰,而陆瑜的甜言蜜语也总是能带给魏氏一种做母亲的安慰感。 陆玖会管束自己屋里的下人不让魏氏操心,会在闲暇时做一些针线送到魏氏的房中,也会在贵妇千金们的宴会上凭借自己得体的言行给侯府挣到足够的脸面。 而她默默做的这一切,在魏氏的眼中却不如几句撒娇的话。 梦见这一段时,梦境外的陆玖真的觉得很讽刺。 原来,做实事的女儿,比不上嘴上孝顺的女儿。 她的标准严格不如陆瑜的随和随意,她的行事规矩也不如陆瑜的迷糊可爱。 长辈眼里陆玖是个古板的冷漠小辈,平辈兄弟的眼里陆玖是个没人情味的冷美人。 而陆瑜落落大方,长辈面前是甜姐儿,男孩们的面前则是爽朗大方,大大咧咧没心机的暗恋对象。 梦中的陆瑜极受追捧,京师追逐陆瑜的世家公子不计其数,就连陆玖的未婚夫皇孙江炜也默默喜欢着她。 江炜与陆瑜青梅竹马,他们默契十足,有仅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也有仅属于他们二人的童年回忆。 梦境继续往后,画面一转,到了陆玖与江炜婚后的场景。 成婚后,陆瑜跟江炜这对青梅竹马之间仍然频繁联系,陆瑜经常借着看望姐姐陆玖的理由堂而皇之的进入皇孙府,与江炜往来说笑,亲密无间一如从前。 而陆玖呢? 在这对青梅竹马之间,她这个正妻才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陆玖怀疑陆瑜的时候,陆瑜总会慌张地解释:“姐姐,你千万别多心,我跟表哥之间没什么的,我只把他当兄弟,绝不会有男女之情!” 出游时,这种本该夫妻二人单独相处的静谧时光,江炜却总要带着陆瑜一同前来。 江炜认为陆瑜与她是好姐妹,而且陆瑜在闺秀圈子里并没有朋友,江炜怕她一个人寂寞,于是去哪儿玩都将她带上,处处为她考虑。 陆瑜总是旁若无人的与江炜打闹,最后察觉陆玖越来难看的脸色,才会后知后觉、可怜兮兮地跟她说:“姐姐,对不起,我们从小就这样习惯了。” 陆玖曾给江炜亲手做了一个精巧大方的荷包,可不知为何,那荷包最后却出现在陆瑜的手中。 第3页 陆玖始终记得梦境里,陆瑜那格外刺耳的笑声。 陆瑜说:“姐姐,你怎么送一个藏蓝色的荷包呢?他不喜欢藏蓝色的,你应该送他茶色。姐姐,你为什么会连自己丈夫的喜好都不清楚呢?” 与江炜青梅竹马的陆瑜,对江炜的从前过去、爱好讨厌、一切一切都了若指掌。 她就像一个魔咒,横断在陆玖的婚姻当中,怎样也除不掉。 陆玖为江炜操持上下,为江炜讨得了所有长辈的欢心,为他的仕途耗尽心血打点,江炜却看不到她的好。 他的眼中,永远都只装着他那个求而不得、天真烂漫的瑜妹妹。 成婚第三年,梦境里的那个陆玖怀孕了。 她怀的是皇室头一个皇曾孙,皇帝因此非常高兴,赏赐了皇孙府上下,连并江炜在朝中也受到了提拔和重视。 可以说,那个孩子是她的小福星。 陆玖把所有的爱都寄托在她的小福星身上,在孕期为这个孩子做了许多精致的小衣服小虎头鞋,每天虔诚地期盼着她的小福星降世。 可是这个孩子胎位不正。 就在发动的那一天,她拼上了性命,却还是没能把她平安地带到这世上。 生下来的时候,她的小福星变成了一个死胎,而她自己也因为大出血差点儿死在了产房当中。 那一晚,江炜竟然没陪在她身边。 江炜直到第二天天明后才回府。 而他消失一整晚的原因,竟然是因为陆瑜的生日。 陆瑜生辰将至,想吃岭南的荔枝。 江炜便派下人送新鲜的荔枝上京。 昨晚荔枝还没到京畿,而第二天就是陆瑜的生辰了,江炜怕赶不上日子,于是连夜亲出京取荔枝。 他连夜接了荔枝,刚回京,就先去了一趟宣平侯府。 送出给陆瑜的生辰礼物,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家。 梦境中,陆玖看着那个刚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自己,面如枯槁死灰,毫无半点从前浓艳美人的光彩,眼睛里没了一点光亮。 “为什么不回来?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来?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没了?”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竟然为了那个贱人的生辰抛下我?江炜,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究竟算你的什么?我是你的妻,不是你和陆瑜之间多余的那个人!!” “我跟陆瑜同一天生辰,你为什么只记得她的?江炜,我陆玖就如此不堪吗!?” 可回应她泣血质问的,只有江炜一记重重的耳光。 他狠狠甩开她的手,好看的眉拧成结:“陆玖,你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瑜儿她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呵呵,妹妹。 看着梦境中那个自己,陆玖冷笑出声。 是呀,她只是他的妹妹。 谁会信呢? 江炜甩开陆玖的手便走了。 陆玖因为产后虚弱,再度大出血,最终一个人死在冰冷的床上。 这是梦中她最后的结局,死得凄凉无比。 每当梦醒,回想起那一床被鲜血染红的床单,陆玖都会不寒而栗,浑身冷汗。 前天晚上,她最后做了一次这个梦。 在最后一次的梦境当中,她死了,陆瑜跟江炜也断了。 但促使二人斩断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江炜对陆玖的死感到愧疚,而是因为陆瑜要出嫁了。 且嫁的那个人还是多年一直不愿成婚的皇太孙,江炜的嫡亲兄长。 陆瑜在京城中追求者众多,而在众多公子王孙当中,她只会选择最优秀的那一个,皇太孙就是那个最优秀的。 在陆瑜成为太孙妃的那几年,江炜对已经成为嫂子的陆瑜情难自已,陆玖在梦中冷眼旁观他一个人的虐恋深情戏码,只觉得他犹如一个跳梁小丑。 可是到最后,事情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太孙南下陵州治理瘟疫,却在回程的中途意外身亡,而太子与皇帝在之后的不久接连殡天。 平庸的二皇孙江炜捡漏登基成了皇帝。 成了寡妇的陆瑜便在这个时候,突然找回了当初与江炜青梅竹马的感情。 她回过头去找江炜,一见面,天雷勾地火。 陆玖在天上看着,这两个臭不要脸的东西简直是一啪即和。 反正元妻陆玖已死,江炜便力排众议,以叔娶寡嫂的先例,将陆瑜迎入宫中封为了妃,又一步步封为了皇后,两人接二连三生下了五个子女。 在当了十五年的后宫之主后,陆瑜因病去世。 江炜思念故妻,便开始疯狂在全国上下搜寻强抢与陆瑜面容相似的女子。 一时间,全国动乱,民声载怨,无数可怜的女孩儿被掳进宫中。 就在江炜沉迷于缅怀亡妻之时,北方的蛮真入侵,一路长驱直入,竟把周朝北境的军队杀得片甲不留,一年后,蛮真人更是直接占领了京师凤鸣。 江炜本来就是个软弱的人,一见蛮真人打进京,立马就卷了铺盖往南方跑,不管这百年京师,不管这百万生灵,也不管老祖宗的半壁山河。 存亡危难关头,软弱的江氏皇族当中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那便是齐王世子。 因为江炜的不抵抗策略,齐王世子便先端了江炜的脑袋,而后带着二十万兵马杀上北境。 第4页 最后那齐王世子是否御敌成功,夺回疆土,陆玖不得而知,她的梦只到江炜横死。 梦境中,她一直没看清齐王世子的脸,只看到他背影宽阔,白袍银甲,在浴血的沙场中横刀立马。 与血性的齐王世子相比,江炜的窝囊不是一点半点。 梦醒后陆玖甚至还在想,若是她在遇见江炜之前能遇见齐王世子这样烈性而有担当的男子,或许梦境中的她根本就不会看上江炜那种屠狗辈。 她要嫁,也应该嫁齐王世子那种血性儿郎。 那个虚幻的梦境里,她经历了“陆玖”的一生,而当梦醒之后,发生的很多事情竟都一一能跟梦境当中的对应。 这就证明,她在梦境中经历的可能都会是真的。 陆玖挑起一旁的帷幔,望见烟雨朦胧中京师巍峨的亭台。 眼下,她马上就要抵达宣平侯府了。 若梦境里的一生是她的上一世,那她今生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而且,若是有机会,她还真想去见见那个梦境中横刀立马、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齐王世子。 那样的儿郎,少年时该是怎样风姿卓卓的君子,该是怎样的耀眼啊。 第2章 前夫来退亲了 周室历朝五代,如今已是第六朝嘉熙年。 百年的积累缔造出这个国家空前的华景,而作为天子脚下的凤鸣更是富庶繁盛,光是人口便已抵达百万。 侯府位于福善街,临近天子所居的皇城,王公贵族的宅邸多集聚于此。 马车由西角门进入侯府的时候,陆玖挑起马车帷幔扫了一眼,陆宅的外墙竟然占了这条福善街的大半。 若她的人生没有被柳姨娘替换,在这样泼天的富贵下,想必也能养成一个娇憨天真的性格。 只可惜凡事没有如果。 马车停落在一道垂花门前,随行的小厮们退下,门外候着的婆子丫鬟们替陆玖打起车帘。 随着帘子被掀动,主位上陆玖的背脊也微微挺直。 面对马车外簇簇的仆妇丫鬟们,陆玖保持着娴雅沉静的姿态,只用眸光淡淡地扫了座下一眼,并未开口说话。 外头的仆妇们望见马车中的人,一时有些微愣。 他们家的二小姐陆瑜素来被京师上下夸赞有姣若秋月的倾城之貌,可这夸词放在这位新来的三小姐面前,便多少有些不自量力。 眼前的人,潘鬓沈腰,芙蓉香腮,堪称真国色。 放眼京师诸家千金,这般年华,这般品貌,竟找不一个能与眼前之人媲美者。 风莲看扫了一眼底下人。 其实也不怪她们发呆,她头一次在益州见到三姑娘的时候,也震惊了许久,后来哪怕是一路相伴,偶尔看着那张脸的时候,她也还是会出神。 “咳。”风莲不动声色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她们该回神了。 “三姑娘恕罪!”最靠前的一个婆子慌忙低下眼帘赔罪,“奴婢们伺候姑娘下车。” 陆玖轻点臻首,淡淡道:“可。” 一个仆妇在旁拂开车帘,风莲替陆玖系好披风,便伺候主子起身。 仆妇在马车下扶着她的手,两个丫鬟簇拥在旁,引着她往阶梯慢慢下来。 细步轻移,裙裾乍动,荷香渐起。 后头的婆子们看着陆玖下车的仪态之优雅,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跟着姨娘在庄子上生活了十五年的人。 之前府里有流言,称这位从益州回来的三小姐品貌粗俗,为人苛刻,可现在看却绝不是这回事。 扶着陆玖手的婆子恭敬道:“长公主与夫人已经在荣景院了,请三姑娘移步。” 陆玖微然点头,随着众仆妇丫鬟们的簇拥往荣景院的方向前去。 重城之下,双阙之中,凤鸣府可谓是寸土寸金之地。 就在这寸土为金的地方,宣平侯府至少占了五十余亩地。 侯府的建造十分用心,府中亭台楼阁遍布,庭院水榭精巧,仿照着苏杭风格所建,轩朗大气之中却又可见曲径通幽的妙处。 如今已过了端午,临接初夏,府中繁花已谢,但却处处是浓荫碧树,看上去十分令人舒爽。 陆玖跟着仆妇们穿过九曲回廊,在一座修葺得端方古朴的院落前停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这儿便是荣景院——她的祖母华阳长公主所居院落。 华阳长公主乃今上异母皇姐,她出降后,与驸马生育了一子一女,长女早年采选为东宫良娣,儿子则受封宣平侯居京中。 华阳虽有自己的公主府,却不舍幼子,遂在驸马死后常年居住于宣平侯府中。 “三姑娘,请。”一旁的婆子恭敬扶着陆玖的手,请她进正院之中。 陆玖望着牌匾的视线淡淡敛下,跨进正门。 进入院中,丫鬟们在台阶前停下了,只几个体面的婆子扶着她走上去。 刚登上阶梯,就忽然听见正房之中传出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祈求声。 “……外祖母,孙儿求求您!趁着赐婚的圣旨还没下来,您去向皇上辞退这桩婚事吧,孙儿实在不能娶三表妹啊,孙儿给您磕头了!” 说着,屋中就传来三声“砰砰”的磕头响。 “皇孙殿下,使不得啊!” “都还愣着做什么,快扶皇孙起来!” 紧接着,嘈杂的人声当中,忽然传来一个老妪威严的声音:“胡闹!你娘还没进宫求皇上赐婚的时候,就已经告知了你这桩亲,当时你不吭声,如今圣旨都要拟下来了你倒不愿意了?你若不愿意娶你三表妹,早先怎么不说?偏偏这个时候反悔?你这么一闹,是要把我这个外祖母的脸往哪儿搁!?” 第5页 听见屋子里的动静,正准备引着陆玖进屋的婆子愣住。 “这……”婆子脸色有些尴尬,“还请姑娘在廊下等片刻,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陆玖倒不在意,只点头礼貌道:“劳烦了。” 婆子讪笑着欠了欠身告退,掀起帘子走进正屋。 “……外祖母,孙儿真的不能娶三表妹。” 屋里,少年还在哀求。 “婚姻大事,父母长辈做主,岂有你说话的份!?” “若是外祖母不同意去皇上跟前辞退婚事,我宁愿从此剃度出家,长伴青灯古佛!” “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呀!” “孙儿心有所属,绝不会娶三表妹的!若是外祖母和母亲一定要强逼,江炜只好出此下策!” 陆玖站在门廊下,仰头望着檐上如断线的珠子般滴落的雨水。 一直听到屋中少年自称“江炜”的时候,她才愣了愣。 自从她做了那个梦之后,梦境外的一切都在照着梦境中的发生,就连今天接她下车的那几个仆妇的面孔也与梦中所见的一致。 在梦中,她跟江炜的初见是在乞巧节的花灯河上,并非她回到侯府之时。 而现在,江炜竟然在她刚回到侯府的时候就出现了,而且此行还是来请求退婚的。 为何会变了? “……这桩婚结了也是不幸,趁着今日三表妹回府,大家正好当面说清,这婚,我是一定要退的!” “比起一个素不相识,面貌丑陋粗鄙的乡下丫头,我更想娶的是二表妹啊,我与二表妹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外祖母为何不将二表妹许配于孙儿?” 江炜言辞激烈恳切,陆玖听得出来,他是铁了心的要退亲。 虽然他诸多话不属实,但有一句倒是说得很对。 这桩婚,结了也是不幸。 倒不如不结的好。 退婚也是对的,只不过却轮不到江炜来退。 此刻华阳长公主的正屋内,满座的人鸦雀无声。 十五岁的皇孙江炜站在屋子正中,如竹的身板挺得笔直,清秀的五官因为愤懑而拧在一起,微红的眼深情盯着角落里一抹淡蓝的倩影。 穿那身淡蓝衣衫的,便是他从小偷偷喜欢着的二表妹陆瑜。 他的瑜妹妹,善良天真,灵动可爱,是他心中奉为神女一般的存在。 他与陆瑜青梅竹马长大,两小无猜,可陆瑜的追求者众多,且她身边围绕着一群优秀的权臣世家公子,而他只是一个庶出的皇孙,并不敢奢求陆瑜能够回应他的喜欢。 他不敢想自己能娶走受众人追捧的瑜妹妹,只盼着自己这辈子能够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守护她一世纯真就够了。 娶不了他心中的白月光,那么娶谁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因此,他之前才对这桩婚事点了头。 可三天前,事情忽然发生了转变,素来对他忽远忽近的陆瑜忽然找到他,并对他说她心中其实一直有他,一直喜欢着他,所以恳求他千万不能娶陆玖。 就为这几句话,千军万马也阻挡不了他退婚的决心! 若不是陆瑜忽然来找他,他根本不知道她对他也是有真情的,万一他真的取了陆玖,那他会后悔一辈子。 江炜说不动母亲,更不敢去找身为太子的父亲,今日只得来找一向疼爱他的外祖母,软磨硬泡地希望外祖母进宫去帮他退婚。 他心意已决,就是死,也不会娶那个乡下来的村姑! 他的妻,一定要是瑜妹妹这样清纯灵动的佳人。 华阳长公主坐在上首的檀香榻上,捏着雕刻辟邪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看着眼前倔强的外孙,心里是又气又恨又没地方发。 华阳忍着气,一字一句问道:“你从哪儿听得的陆玖粗鄙丑陋?谁告诉你的这些混账话?” 江炜咬了咬牙,豁出去道:“祖母不用管孙儿是从哪儿听来的,总之,孙儿无论如何不会娶三表妹!” 华阳实在头疼这个外孙,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瞥见派去迎接陆玖的一个婆子。 婆子见华阳的目光扫过来,连忙抓住这个空隙上前福了福身,小心翼翼地道:“长公主万福,奴婢已经按照吩咐接三小姐进来,如今三小姐就在门外,您看……” “请三小姐进来。”华阳实在被眼前这个不孝孙气得发昏,扬了扬手,让婆子们领人进来。 江炜早听陆瑜对他说过,他这个三表妹从小养在蜀地的庄子上,是个又土又丑的乡下丫头。 他忍不住暗暗勾唇一笑,真是太好了。 当着这个乡下丫头的面,他正好羞辱她一番。 嫁给他,也不看她配不? “三小姐到——”外头的丫鬟们报。 江炜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听见身后的一挂珠帘泠泠响动,人已走了进来。 裙摆盈盈飘动,那个身影停在江炜身侧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清幽的暗香。 耳边的声音并没有带着江炜想象之中的那种浓重乡音,那个声音沉静且好听:“孙女归来,拜见祖母、拜见母亲。” “玖儿起来。”华阳看着座下礼仪规矩妥帖的孙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炜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转过头去看身侧的人。 最先入眼的,是一截白皙如雪的脖颈。 身边的少女慢慢抬起头的刹那,好像她周遭的景物都已失了色彩,只有那如雕刻而出的浓丽面容散发着朦胧光晕。 第6页 她目不斜视地拜见完长公主,起身时,仪态万千。 刹那,江炜只觉得心漏跳一拍,猛地他脸就红了。 这就是传说中粗鄙的陆玖!? 他决心要退婚的人?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 陆玖若是长这个模样,他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和她成婚…… 第3章 你这未来的夫君不行啊,你…… 原先还情绪激愤的江炜在对上陆玖后即刻不说话了。 华阳长公主不动声色扫了眼外孙,会心一笑,朝陆玖招手:“近前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 “孙女遵祖母的话。”陆玖温声回应,提裙上轻步上前。 华阳伸出一只手,由丫鬟搀扶着慢慢起身。 陆玖垂眸站在华阳跟前。 华阳面带微笑,一双精神矍铄的眼睛不动声色将陆玖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个孙女模样标致不说,举止也很端庄,很有她年轻时的样子。 嫡女便是嫡女,即使十五年养在庄子上,也没养坏。 华阳心中对这个刚回京的孙女有了点好感。 “从益州一路跋山涉水上京,苦了你了。”华阳抓起陆玖的手放进自己的手中,“因为那起子歹毒的下人,让你在那庄子上待了十五年,如今害你的人都已伏法,你放心,回来后,侯府上下都会好好补偿你的。” 陆玖抬起眼帘,她望着华阳,泫然欲泣:“孙女十五年来久居蜀地,不曾在祖母与父母膝下尽孝一日,今蒙长辈怜惜得以归来,自当勤谨侍奉于长辈跟前,怎敢说补偿二字?” “益州清苦,能回到京师,便已经是孙女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了。” “在益州十五年,你还能长得这样懂事,可见是受了不少委屈。”华阳听着她说的话,心中有些怅然。 其实益州的生活并不算太凄凉,作为侯府千金,该有的物什侯府不会缺了她,只不过那里的生活跟京师比,却是云泥之别。 不过现在长辈既然觉得她委屈,那她便委屈好了,顺便博一个懂事的名声。 陆玖敛眸拭泪,正想回长公主的话,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摧心肝的啼哭声:“我……我苦命的玖儿,我的女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华阳听见哭声微皱眉,目光扫向被丫鬟婆子们搀扶着走上前的夫人。 陆玖正回头,便被这夫人揽入怀中抱着大哭。 这便是她的生母魏氏了。 听着耳边的哭声,陆玖心里却毫无波澜。 梦中,魏氏在她回府时对她是算好的,只是这十五年里,陆瑜作为魏氏独女的地位在魏氏心中根深蒂固,魏氏潜意识经常将陆瑜看得更重,对陆玖好的时候也总是怕委屈着陆瑜,弄得陆玖在侯府位置十分尴尬。 而在陆玖出嫁之后,在陆瑜的挑拨下,魏氏与她的母女情就更淡了。 梦中的魏氏一直纵容着陆瑜,在陆瑜与姐夫关系暧昧的时候坐视不理。 陆玖死后,她更是支持陆瑜进宫为妃,丝毫没有顾念她这个已经过身的亲生女儿。 虽然对魏氏没什么感情,但她也不愿与魏氏的关系再如梦中一般僵硬,至少不能因为这个被人钻了空子。 于是陆玖伸出手,也搂住魏氏,喊了一声:“母亲……” 魏氏自知道这亲生女流落在外,就十分心疼,如今听她叫一声母亲,母爱瞬间泛滥,搂着陆玖又是宝贝又是心肝儿地哭了起来。 陆玖专心演着母女重逢落泪大戏,冷不防,又传来一道细弱的哭声。 她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一抹淡蓝色的身影飘至魏氏的身旁。 陆玖几乎一眼就认这是陆瑜。 陆瑜一边哭着一边用手帕拭泪,哽咽道:“阿娘,可真是太好了,妹妹她终于回来了……” 陆玖当着众人按规矩唤魏氏母亲,陆瑜上来却是一口一个阿娘。 陆玖心里摇头直笑,这是当着她的面给她展现亲疏呢。 陆瑜身量纤弱,容貌清丽明朗,哭起来一唱三叹,如带雨梨花惹人怜惜。 魏氏将陆瑜拉到陆玖面前道:“玖儿,这是瑜儿。” “妹妹,你终于回来了……”陆瑜眼泪莹莹,“妹妹在益州受苦多年,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何其难受,今后我们姐妹和和睦睦,一起孝顺祖母和爹娘。” 陆瑜把话说完,便用余光去看魏氏的表情。 “瑜儿当真是娘懂事的好女儿。”魏氏欣慰点头,她原以为陆瑜在侯府被独宠了十五年,接受陆玖会有些困难,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接受了,还和玖儿十分亲热。 陆瑜顺势便挽住了魏氏的手:“女儿虽然愚钝,可是担着姐姐之名,必然会好生照顾妹妹。” 她破涕为笑,眼神爽朗。 陆玖听着陆瑜一口一个姐姐,不急不忙微微地一笑:“母亲,原来这瑜姐姐呀,女儿原应该谢姐姐呢。” 陆瑜听见陆玖不怒反笑,心中起了个疙瘩。 她看着陆玖的笑容,只觉得心底隐隐有些发毛。 陆玖拭泪,道:“我不在的这十五年,若非是姐姐在府里替我侍奉长辈,我当真心中不安。如今我已回来,原本也该我当这个姐姐照顾弟妹,却不想还要让瑜姐姐照顾我,我心中实在惭愧。” 陆瑜的脸色瞬间一僵。 魏氏的心里也五味杂陈起来。 第7页 调换嫡庶被发现前,按照序齿让陆玖叫陆瑜姐姐是情理当中。 可是如今真相大白,再让陆玖叫陆瑜姐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陆家二小姐的这个名号本应属于她的亲生女儿才对。 魏氏侧眸瞥了一眼陆瑜,觉得她说话实在有些鲁莽。 陆瑜察觉自己话有漏洞,连忙又握着陆玖的手委屈道歉:“姐姐别放在心上,是瑜儿一时嘴快委屈姐姐了,还请姐姐恕罪。” 陆玖不紧不慢笑着:“姐姐为何道歉?我并未有怪罪姐姐的意思啊。何况姐姐在族谱上作为二小姐十五年,也当惯了这个位置,妹妹怎能抢姐姐的呢?所以姐姐还是姐姐,姐姐也并未委屈我。” 上一世的陆瑜借着这个妹妹的身份不知道捞了多少便宜,而陆玖身为姐姐,只能处处对妹妹容让。 所以这一次,陆玖可不想再当陆瑜的姐姐。 “玖儿,委屈你了。”魏氏看着这个失而复得,又漂亮又知礼的女儿,甚是窝心。 陆瑜则站在一旁,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陆玖。 陆玖委屈什么?她才委屈呢!唯一的嫡女名号被夺走了,现在连未来属于她的皇后之位也会先被陆玖占领。 不过,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她赶在赐婚圣旨下达宣平侯府之前,找到了江炜,并让他前来与陆玖退婚。 上一世她因病而死,和江炜生下他们第五个女儿后便撒手人寰,甚至没有当上太后。 死前她心中深感遗憾自己年少时押错了宝,为了当上太子妃、当上皇后,嫁给了江炜的哥哥,可造化弄人,她从前视为舔狗的废物江炜才是最后登基的人。 所以当她三天前重生回宣平侯府之时,她意识到,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 少年的江炜一直对她求而不得,这个时候,她几句话就能挑拨江炜亲自去推了与陆玖的婚事,而后再娶她。 虽然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庶出的皇孙妃,但因江炜最终会登临九五,届时她自然升级为名正言顺的皇后,而且还免除了上辈子入宫时的许多复杂。 看着一旁的江炜,陆瑜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挤出许多眼泪准备再度开始演戏。 “……今日确实是姐姐委屈你了。”陆瑜执着陆玖的手,然后回头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江炜,对着魏氏与华阳长公主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开始声泪俱下道,“这样的事,原不该在妹妹回府这样喜庆的日子闹出来,只是瑜儿与表哥情深至此,眼看着表哥要娶妹妹为妻,瑜儿心中实在忍不住。” 陆瑜对着华阳与魏氏各磕了一个头,然后跪在地上抓住了陆玖的一片衣角。 她可怜兮兮的,好像今天被退婚的那个是她。 “我知道对不住妹妹,可是我与表哥情深几许,我请妹妹看在我们姐妹今日相认的份上,把表哥还给我吧!”说着,她还回头看了一眼江炜,示意他也赶紧上来请求华阳入宫退婚。 江炜站在原地,却先看了一眼魏氏身旁的陆玖。 其实刚才看到陆玖之时候,他就不是很想退婚了。 这么个绝色,光是摆在家里都能让他足够长脸。 可看到陆瑜望着他时楚楚可怜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刚才不想退婚的念头实在对不起瑜妹妹。 江炜的心中有些纠结,最后还是上去了。 他在陆瑜的身侧并肩跪下,可张口退婚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 能不能当未来的皇后和未来的太后可就看江炜的态度,江炜却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陆瑜心中焦灼万分,忍不住用手拽他的衣袖提醒:“表哥,你说话呀!” “我……”江炜为难。 他不忍拒绝瑜妹妹,但又舍不得退婚这个漂亮的未婚妻。 陆玖站在一边,看着左右为难的少年江炜,只觉讽刺。 她还以为他多喜欢陆瑜呢,左不过是得不到的人更香罢了。 这会儿陆瑜对他表了真心后,得不到的那个便变成她,于是他又舍不得跟她退婚了。 越看江炜,陆玖就越觉得她上辈子眼光不行。 不由得,她又想起梦中那位在沙场中英姿勃发的齐王世子。 比起齐王世子,江炜差远了。 面对着跪在眼前的这一对孙子孙女,华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下来,魏氏心中也有些隐隐不快。 陆良娣见江炜与陆瑜颇有青梅竹马之意,曾经也动过让二者成亲的心思,甚至还托她问陆瑜是否对江炜有意。 魏氏记得陆瑜当时斩钉截铁说过,她不喜欢江炜,只把他当哥哥。 现在江炜要娶陆玖了,陆瑜又忽然站出来说她对江炜有情。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给她的亲生女儿难堪不成? 虽说大周民风开放,对女子的约束太不严格,但无缘无故就被退婚,说出去陆玖成了什么人? 今日嫡女回归的喜庆已经彻底被江炜的退婚、陆瑜的诉衷肠给毁了。 陆玖明显感觉到屋中的气氛降到冰点。 这桩婚事有关宣平侯府和华阳长公主的脸面,就算是亲外孙,华阳也绝对不会容许他前来退婚。 陆玖垂眸想了想,上前一步,对着华阳与魏氏福了福身。 “外祖母,母亲,可否让我与皇孙殿下单独谈一谈?” 婚事是两个人的事情,华阳想,他们这些外人在旁边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让当事人去谈一谈,兴许说几句就好了。 第8页 “也好。”华阳点头,“那就派丫鬟们跟着,你们到后头的园子里去说。” “多谢祖母。”陆玖福身告退,便有华阳屋中的丫鬟们给她引路。 江炜犹豫起身,朝华阳和魏氏一拱手,跟着在陆玖的背后离去。 雨已经停了。 离开气氛凝重的荣景院,众人到了屋后一处清幽的园子内。 园内栽种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榆树,那树极大,漫延的枝干一直伸到墙沿外。 如今正值春夏交接,树上便开满了串串细小的白色花蕊,风一过,洁白的落花便细碎飘落,如同下雪。 这处园子的墙外连接街市,依稀能听见外面街道的喧哗声。 陆玖让丫鬟们在不远处等着,自己与江炜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那棵开着花的大榆树下,陆玖的步子才停住。 这儿正好,远处的丫鬟们能看见她做什么,却又听不见她说什么。 陆玖停步转身。 背后的江炜一个不防,慌忙也停下来。 她站在与江炜相隔四五步的地方,抬起头,目光淡然地再打量了他一遍。 “皇孙殿下想和臣女退婚?”陆玖先开口。 “啊?”江炜后知后觉地抬头,眼神躲闪,“我其实……” “其实什么?”当着只有他们两个人,陆玖也懒得再装温柔,她冷淡一挑眉,看着他。 “我之前听说你貌若无盐,所以对你有点误会,但是现在,我……”江炜吞吞吐吐道,“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 “不必了。”陆玖冷淡看着江炜,开门见山道,“正如皇孙殿下所说,臣女与殿下素昧平生,还是与殿下情投意合、青梅竹马的二姐姐更适合您。殿下今日既然是来退婚的,那臣女便给殿下一个答复,也免得殿下白跑这趟。臣女同意退婚,但不是殿下退臣女,而是臣女退殿下。” “不是的!你误会了!”没等陆玖的话说话,江炜就急忙摆手,“我虽说心悦瑜儿,但我也没有不想娶你啊,我只是跟瑜儿有誓言先,若是你要嫁给我的话,我是可以跟你成婚的,大不了……大不了就让瑜儿做侧室。” 陆玖差点以为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问题。 她忍不住揶揄:“殿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男人变脸变得也太快了,陆玖觉得真该让陆瑜也听一听江炜这无稽之谈。 江炜还红着脸喃喃:“……我知道,但是我们的婚事不是已经快定下了吗?我本来是想退婚的,但是现在一想,确实也有些麻烦,还不如……” “不必了。”陆玖斩钉截铁打断他的话。 江炜一愣,抬头却看到面前的女子瞳仁里闪烁着讥讽的笑意,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站在他跟前的女子微微扬起了下巴,墨玉般的瞳仁内隐隐翻动着怒火让目光愈发亮灼。 “多谢皇孙殿下的厚爱。”陆玖看着他,冷淡一笑,“不过,臣女毕生所愿,是嫁与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不求他是贵胄皇孙,不求他能封侯进爵,只求他是一个有敢作敢当、一心一意,能够给人安稳感的好儿郎。” 她看着江炜,目光越发嘲笑:“而皇孙殿下您呢?定亲之前,您心中分明喜欢旁人,却对婚事不置可否,耽误对方;定亲之后,你为一己私欲要求退婚,强求疼爱您的外祖母,忤逆长辈;决定退婚之后,你开始振振有词,后面却又忘记与我二姐的诺言,见异思迁。” 她提高了一点声音:“敢问,您这样敢做不敢当、毫无责任、毫无孝义、飘忽不定的男子,我如何能愿意嫁?殿下,原本这话应该当着长辈们说,可是顾念着您的身份,我才单独告诉您。” “是臣女,要与殿下退婚。” 她仰着头,一字一句把话说完。 江炜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可看着陆玖那双漂亮凌厉的眸子,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陆玖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 他确实因为喜欢陆瑜而决定跟陆玖退婚,可是又在看见陆玖的样貌之后改变了想法。 他喜欢陆瑜是真的,但陆玖比陆瑜漂亮太多也是真的。 他只是很难选择而已,哪有她说得那么不堪? 江炜到底少年气盛,陆玖这一席话羞得他恨不得当下找个地洞钻进去。 身为皇孙,从来还没人这么羞辱过他! 江炜怒火中烧,只觉得一股气从心底腾上来,看着面前这张好看的脸越发生气,恨不得把她撕碎,于是他猛地举起手来。 陆玖没想到江炜恼羞成怒起来竟然会直接动手打女人,她站在原地,根本来不及躲。 掌风呼啸而来,陆玖心中狂跳,眼看着那巴掌就要朝着她脸打下来时,头顶榆树上却忽然“嗖”地飞来一颗石子。 陆玖只看见那石子在眼前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耳边便传来江炜痛叫的声音。 江炜“啊”的一声,收回了那只打向陆玖的手。 “谁!?谁偷袭本皇孙!?”江炜捂着那只被砸中的手大叫,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了,可见刚才砸那一下不轻。 陆玖心有余悸地往后退开一步,正想这横飞的石子从何而来,却忽然听见头顶上榆树的枝丫沙沙作响。 她下意识抬头。 江炜见她抬头,于是也往上看。 第9页 高高的榆树枝干上,不知何时竟然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他身穿鹤冠红的劲袍,劲瘦腰身上绑着玄玉腰带,墨发高扎成一束飒落的马尾。 少年郎一条腿屈在树干上,另一条腿则放在树干下闲闲晃荡,左手里还一抛一抛地玩着一颗石子。 衬着背后繁密的碧叶,他这一点红格外炸眼。 见他们发现他了,他也不走,仍旧坐树干上,俊朗的脸上带着看戏的笑意。 少年郎看都没看江炜,只盯着陆玖,脸上笑容熠熠。 “你这未来的夫君不行啊,你应该换一个。”少年挑着英气的眉说,“我敢作敢当,一心一意,你觉得换成我怎么样?” 第4章 打女人的废物,我一个打八…… 微风轻拂,摇曳起满树繁花,细碎洁白的榆花因风而起,如同在暮春里降了一场雪。 陆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少年郎,愣了半晌才开口道:“你说什么?” “我说……”树上的少年郎挑眉笑着,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我说你这未来的夫婿不行,你应该换一个,换成我。” 一番话,相当理直气壮。 陆玖不知道这少年什么时候坐在榆树上的,更不知道他在树上偷听了多久。 但她肯定,他方才指责江炜的那一段,全部都被树上这人听到了。 江炜被骂实属活该,她却也不想她痛斥江炜的事情被第三个人知晓,若是事情流落出去,难免落一个厉害的名声。 陆玖肠子都悔青了,她应该再小心些的。 刚才贬斥江炜之前,她还特地环顾了一下树周围是否有人,可谁想到人会在树上啊! 现在好了,被人家当戏听了大半天! 看着树上那吊儿郎当坐着的少年郎,陆玖心里羞愤又不好发作,于是冷冷瞪了他一眼。 这人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通身锦衣环珮,怎么看都像个勋贵家的公子,却不想连非礼勿听的道理都不晓得! 听见他们说话,他不走开便也罢了,竟然还坐在树上听整场。 现在被人发现偷听,不赶紧红着脸灰溜溜逃跑,却堂而皇之地对人家姑娘说——你未婚夫不行,换一个,还要换成他!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果然是京城纨绔,毫不知礼! 陆玖直接对此人好感全无。 “你怎么不说话?”见她瞪自己,那少年却毫无反应,还一脸正经地反问,“你不是说你喜欢敢作敢当、一心一意的吗?我就是啊,你还等什么,快选我啊。” 他手里的小石子一抛一抛,英朗的眸子瞥了一下江炜,挑眉继续对她道:“你选我,以后我罩着你,至于你身旁这样的嘛……”嘴角微勾,少年眼神猛然一沉,蓦地将手里最后一颗石子朝江炜额头上砸去—— “哼。”树上的少年冷嗤,“打女人的废物,我一个打八个。” “你胆敢对本皇孙动手,你不要命了?”江炜捂着额头痛叫一声,抬起眼起看树上少年,“待本皇孙记住你这张脸,定要……怎么是你!?” 待看清那少年的容貌,江炜忽然愣住,后半截话都没说完。 “是我,怎么了?”少年郎慢悠悠双手环胸,目光桀骜睥睨江炜,“见着你爹很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江炜瞪大眼。 “你管我在哪儿?”对方不紧不慢反问,“儿子在这,爹不能在这儿?” “你!”江炜指着他气噎。 陆玖看着江炜脸上的错愕,感觉这两人似乎认识。 且听他二人谈话针锋相对,像是关系不好。 陆玖原本还怕树上这人跟江炜穿同一条裤子,若是这样,树上那人岂非会把她痛骂江炜之事宣扬得满城皆知?不过现在她放心了,这两个人,不对付。 江炜自称皇孙,树上的少年听了却也不慌张,他懒得理江炜,只将视线收回来看着陆玖,接着非常爽朗地一笑问她:“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你……”陆玖皱眉语塞。 忽然,树上少年却神色一凛,一双飞扬的眼眸如鹰隼,警惕抬起盯向陆玖身后。 陆玖还没反应过来,少年郎猛地撑着树干利落起身。 他随手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叶子,身影藏在繁密枝叶中。 “今日没功夫等你说了,你好好想想,下次见面再告诉我。”少年郎抛下话,便沿着伸往围墙外的树干离开。 只见他身手极为敏捷,脚步轻点树干如同轻点凌波,身影沿着左右榆树枝桠腾跃而去,临近围墙时蓦地飞身一跃,一抹殷红的衣袂扬在风中,颜色如同夏日傍晚飘散空中的赤色烟霞。 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只一瞬,他人便不见了。 陆玖回味起他离开前说的话。 让她好好想想,还要下次见面再告诉他? 真是……想太多。 她才不想再见他这种锦衣纨绔好吗? 少年郎离开后,陆玖慢慢将目光收了回来。 她侧眸瞥了眼江炜,忍不住将那个少年与江炜作比。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那种锦衣纨绔,也确实比江炜这种飘忽不定、没主见没骨气的强。 江炜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侧眸过来。 今天被陆玖痛斥,他心里本就憋着火,刚才又还碰上那个冤家,当着陆玖的面还被对方说成废物、一个打八个里的八个。 第10页 他身为男人的脸面都丢尽了,陆玖还用那种带着讥诮的目光看着他。 其实陆玖看江炜的眼神根本没有带任何情绪,只是在江炜当下的心理环境之中,谁看他,他都觉得对方是在笑话他,无能的狂怒席卷他全身,当下便忍不下住了。 打不过那个走了的,还教训不了区区一个女人吗? “看什么看!没看过吗?”江炜急火攻心,上前就推了一把陆玖,“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陆玖往后踉跄了一步,扶着榆树杆才站稳。 江炜挡在她跟前。 越过他的肩膀,陆玖忽然看到华阳长公主带着魏氏进了园子。 而江炜背对着,看不到身后的来人。 陆玖的嘴角衔了抹笑。 趁着华阳和魏氏还在远处,她轻蔑一笑道:“是,我就是在笑话你,如何?照我看,你倒真不如刚才的那位公子,我陆玖要嫁也应该嫁他那样的人。虽然您贵为皇孙,可是论人品,娶我,您配吗?” “你以为我不敢动手?”江炜男人的自尊受到质疑,即刻暴怒。 陆玖微笑着:“您要打我?您打呀?您若有本事就冲我的脸上来,不然,您还真成那位公子口中所说的废物了。” 江炜怒火中烧,甚至忘了自己身为皇孙的身份,伸手就抓着陆玖的一只胳膊,扬拳头往她的脸上揍。 “那你就试试!”江炜叫嚣道。 陆玖咬了咬牙,却丝毫没有躲的意思。 就在江炜的拳头差点儿砸到她时,一只手横空出现。 “放肆,谁敢动我?”江炜大吼着要甩开那只手。 “到底是谁在放肆!?”与此同时,华阳长公主震怒的声音响起。 江炜的脸色一瞬刷白,他回过头,就看见华阳在众人的簇拥当中怒气冲冲走来。 江炜一下软了:“外祖母?” “玖儿!”魏氏一声惊呼,拨开丫鬟们的手冲上去,母鸡护小鸡一般将陆玖护在自己怀中。 她在屋中许久不见陆玖回来,便跟华阳请示前去园子里看看。 却没想到刚踏进园子不久,就看到江炜要对陆玖动手。 女儿是魏氏今日方认回来的,宠都还没来得及宠,江炜竟然攥着拳头往她身上打,她可就生了这一个女儿,江炜那一拳打下去是要了她的命啊! 魏氏一边搂着陆玖心疼不已,一边抬头红着眼睛看向江炜,声音愤恨:“皇孙殿下,您贵为天子儿孙,臣妇不知自家的女儿是何处惹了您的眼,您竟然要动手打她?若是她有什么礼数不周到的地方,您责怪臣妇便罢,何故拿她一个未出嫁的女儿撒气?” 原本气疯了的江炜这下才恍然回神,他连忙辩解:“不,舅母,不是这样的,是三表妹先对我出言不逊,我一下子气急了才……” “气急了?气急了便能动手打她?”华阳站在一旁,气得发抖,“来这园子是让你们俩好好谈谈,不是让你对她动粗的,皇孙自负诗书满腹,连谦让女子的礼节也不知吗?” “不是的外祖母,我都说了,是三表妹先对我出言不逊!”江炜急了。 陆玖将脸埋在魏氏怀中,抽抽噎噎地仿似在哭:“……母亲,我没有出言不逊,只是皇孙殿下因为倾慕二姐姐不肯娶我,我气急了,才说了句我没有不如二姐姐,谁知皇孙殿下听不得我提姐姐,还说都是因为我他才不能如愿娶妻,是以…是以……” “我知道,我一个从庄子上来的女子不配得到皇孙殿下的真心,我原只求殿下能够温柔以待,可…可这还没成亲殿下就能对我动手,母亲,若是成婚之后,女儿真不敢想是何场面!” 陆玖说完,又扑进魏氏的怀中放声大哭,仿似刚才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你、你怎能翻脸比翻书还快!?”江炜听见陆玖将刚才的不是全推给自己,大为恼火。 虽然他冲动是不对,但还不是因为她先激怒他? “你别哭,你给我出来!”江炜一急,伸手要把陆玖从魏氏怀里抓出来,“你刚才不是很能说吗?你现在装什么装?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大家闺秀,你出来!” “炜儿,你这是做什么!?”华阳情急之下直接喊出江炜的乳名,“都还愣着做什么?你们都是死的不成?快把皇孙拉住啊!” 丫鬟们这才赶紧上前劝住江炜,一时这边的人拉,那边的人挡,江炜还在叫嚣着抓陆玖出来,陆玖则躲在魏氏的怀中委屈哭泣。 那场面,堪称一个热闹! 魏氏看着怀中缩瑟可怜的女儿,回头又看着疯魔了一样的江炜,情急之下心一横,颤抖着声音便狠狠说:“既然皇孙殿下这般看不惯臣妇的女儿,那这婚就干脆别结了!退了婚,大家干净!” 第5章 退婚皇孙后,你可不会后悔…… 事情最终惊动了东宫的陆良娣。 陆良娣派人前往宣平侯府接回江炜,又抚慰了陆玖与魏氏一番,这场闹剧才算结束。 夕阳斜落,转眼就到了酉时。 平常,荣景院总会在这个点传晚饭,但今日却破格没传。 日常起居的里间内气氛压抑,众丫鬟婆子屏退,只剩两个心腹嬷嬷在伺候。 屋中已掌灯,明灭忽闪的灯光下,华阳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魏氏流着眼泪对华阳说:“母亲,皇孙对玖儿的不喜已经到了要动手的地步,若还结这亲事,只怕是将玖儿往火坑里推啊!” 第11页 华阳脸色阴沉:“但赐婚的圣旨都已拟好,此时要退婚,只怕会令皇上不快,还会牵连良娣。” 魏氏拭泪道:“那就真没法子么?” 华阳将目光落在陆玖身上:“玖儿,你的意思呢?” 陆玖略一忖度,恭顺道:“孙女以为,婚姻大事原应听长辈的意见,只是如今皇孙心悦二姐姐,又如此厌恶孙女,孙女若强嫁,一则对不住与皇孙情深义重的二姐姐,二则皇孙也会认为孙女强占了皇孙妃的位置,只怕与孙女…终成怨偶。” 华阳沉叹:“原是一桩好事,如今怎么就闹成了这样?”说着,她眼光一冷,扫到低头的陆瑜。 若不是这个不懂事的,事情怎么如此? “瑜儿,上来!”华阳厉声。 陆瑜肩膀一抖,硬着头皮上前。 “跪下!”华阳呵斥。 “祖母……”陆瑜膝盖一软,抬眸求救般地看向魏氏,见魏氏也叹气不说话,只得咬唇慢慢跪了下去。 华阳审视的目光冰冷:“你可知错?” 陆瑜垂着头,双手攥紧,姣好的面容惨白。 “从前你还是嫡女之时任性妄为也罢了,如今玖儿都已回来,你不知改过便罢,怎么做出这种丢脸的事情?” 华阳的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刀:“从前你口口声声不喜欢皇孙,现在你妹妹要与皇孙定亲,你倒是跑到人前来说你与皇孙情深义重,你还要不要脸?侯府把你当嫡女养了十五年,竟然养成这个样子!” 陆瑜白着脸喏喏:“孙女只是情之所至……” “情之所至?”华阳冷笑一声,目光又淡淡扫至魏氏,“你太宠瑜儿,这些年,把她宠坏了。” “是儿媳的不是!”魏氏不敢辩解,也低着头。在这位婆母面前,魏氏十几年来都没有说话的地位。 “……只是祖母。”一直低头的陆瑜忽然抬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颤颤道,“反正事情也已经到了这地步,三妹妹与皇孙成婚也是不幸,不如,就让孙女替三妹嫁过去吧!” “你说什么?”华阳危险地眯了眯眼。 “孙女与皇孙本就情投意合,又是青梅竹马长大,皇孙喜欢孙女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孙女嫁去东宫,往后也更能帮着侯府。更何况,姑母当初去求皇上时,只说让娘家侄女与皇孙结亲,也并未说是哪一位,换一个陆家女也不算违抗圣旨。”陆瑜激动地道,“请祖母成全,请妹妹成全!” 华阳冷嗤一声:“你若再说这样不要脸的话,我就打断你的腿。” 陆瑜急得重重磕了一个头,眼睛里的泪水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惧怕:“祖母,您成全孙女吧!孙女在侯府当了十五年的嫡女,骤然失去身份便算了,只是孙女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心爱之人啊!” 毕竟是自己养了十五年的女儿,魏氏看着陆瑜这般可怜地朝华阳磕头,她也动了恻隐之心。 “母亲,瑜儿所说似乎也确实是种办法。”魏氏忍不住道,“既然皇孙喜欢瑜儿,咱们将这桩婚事换到瑜儿身上便是,这样既然成全了皇孙,玖儿也免于受苦。” 陆玖站在魏氏身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堂中哭得不能自已的陆瑜,心里慢慢升起疑惑。 今日回来,她便觉得不对劲。 若按梦中事件的发展顺序,陆瑜此刻绝不会求着华阳要求嫁给江炜。 这个时候的陆瑜应该是想做太孙妃,而瞧不起江炜的。 可她现在为了嫁给江炜,甚至不惜惹怒华阳公主。 为什么? 看着陆瑜,陆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就是陆瑜可能也跟她一样,因为某种原因,得知了前世所发生的一切。 陆瑜知道了江炜最后会登基为皇,所以现在要抢在她前面嫁给江炜,做最后的赢家。 可嫁给江炜便是最后的赢家么?当皇帝亡了国,还让同族兄弟端了自己的脑袋。 至少陆玖觉得不是。 江炜那种见异思迁、得陇望蜀之辈,一时虽好,却不是个长久可靠之人。 今日的事情在魏氏眼中太难决断是非,她只想赶紧息事宁人。 于是在听了陆瑜的话后,魏氏踟蹰道:“……瑜儿的话,未尝不是一个方法,反正皇孙对玖儿无意,瑜儿又是姐姐,先于妹妹出嫁也是情理之中,干脆让瑜儿代替玖儿嫁过去。” 魏氏转头又抓着陆玖的手:“玖儿,这事虽然有些委屈了你,可娘也是为你好,皇孙不喜欢你,你嫁过去也不会幸福,还是让给你姐姐,娘今后会为你寻一门好的婚事弥补。” 陆玖巴不得这桩婚赶紧退掉,这福气谁爱要谁要。 “女儿自然愿意,只是如今女儿与皇孙还挂着婚事,总是要先把这桩婚撤下,然后才好接上姐姐。但被撤婚总归伤了脸面,所以我想,能不能由侯府主动提出我要退婚?”陆玖温婉道,“皇孙到底是个男儿家,他被退婚总比我被退婚听上去好,何况马上又会接上二姐姐,如此侯府与公主府的脸面也可保全,两家也和气。” 陆瑜听着陆玖的话,有些诧异,她没想到陆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退婚。 华阳终是叹了口气:“换婚不是不可行,只是玖儿,终究委屈了你。” 陆玖微笑:“为二姐姐的终身大事,孙女不委屈。” 魏氏没想到陆玖这样大方,一边拭泪,一边又将陆玖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如此品德,果真是我的女儿!” 第12页 见双方已经达成基本一致,华阳沉着面开口:“玖儿瑜儿,都上来我这儿。” 陆玖依言恭敬上前,陆瑜也抽抽噎噎地起身。 华阳看了看左边端庄的陆玖,又看了看右边梨花带雨的陆瑜,心中更偏了陆玖。 果然,假的便是假的,即使当嫡女养了这么多年,也还是这么小家子气。 “别哭了。”华阳冷脸吩咐。 陆瑜肩膀一抖,咬住嘴唇,这才委屈地止住哭声。 “我最后再问一遍,你们想清楚了回答。”华阳严肃起来,“玖儿,退婚皇孙后,你可不会后悔?” 陆玖垂眸,语气里含着隐隐的坚定:“绝不后悔。” 华阳点了点头,又去看陆瑜:“你呢?嫁给皇孙,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不管后来可能遇到什么,你都要替自己的选择负责。” 陆瑜抹着泪儿:“……孙女不后悔。” “好!”华阳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既然今日你们当着我的面发下誓言,那这桩婚事变更后,谁都没有反悔的机会,若我再听到谁抱怨此事,定以家法严惩!” 听到结局,陆玖心中无比平静,陆瑜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你们先退下吧。”华阳摆了摆手,“今日玖儿刚回来,回去之后好好歇息,至于瑜儿,没事便不要出门了,在屋子里反省两日!” 陆玖恭敬应下,陆瑜则面无血色,不过还好,只是让她禁足几日,这已经算是轻的惩罚了。 两个女孩跟着魏氏一同出了荣景院的正房,来到侯府东边魏氏所住的芳华院用晚饭。 宣平侯府人口简单,除去华阳公主、宣平侯陆元忠及妻妾几人外,只有三个姑娘并一个公子。 不久前陆元忠携嫡子陆镇前往远在江宁的英国公府拜寿,而庶长女陆琬已于去年出嫁河间伯府,是以侯府中现只陆玖陆瑜两位姑娘。 魏氏被今天这阵势闹得无心用饭,只细细交代了陆玖的生活起居,便吩咐姐妹二人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为侯府中的子孙能够亲密,所以华阳公主规定,姑娘未出阁前,无论嫡庶一同住在芳华院背后的琳琅阁。 大小姐陆琬出嫁后,琳琅阁便是陆瑜一人居所,不想如今回来个陆玖,生生分了琳琅阁的一半。 陆玖告退后便带着风莲离开芳华院,提灯往琳琅阁的方向走。 走出去一阵,忽然听到背后急急的脚步声。 “妹妹!”陆玖听到有人喊她。 她扶着风莲的手停步,转过头去,便看到陆瑜带着人已经走到面前。 陆玖一挑眉,看她要做什么。 “妹妹好肚量。”陆瑜停在了她面前,明朗笑道,“姐姐没想到妹妹竟然肯割爱。” 割爱,陆玖忍不住心里笑,江炜算她哪门子的爱? “你既然这么想嫁,我把他给你也不是不行。”陆玖微笑道,“还有什么事吗?” “倒没什么事。”陆瑜笑容一僵,还是撑着,“只是怕妹妹初来乍到,不认识回琳琅阁的路。” “多虑了,我身为嫡女,自然无需一一记住这些,不用我开口,侯府中自然会有人为我带路。”陆玖笑容不变。 陆瑜听到“嫡女”两个字时,脸色刹那黑了许多,她由嫡转庶之后,最忌讳旁人提身份,偏这陆玖每次都精准踩雷。 “是么?”陆瑜牵着嘴角笑了两声,眼神慢慢冷下来,她压低声音,“是嫡女又如何?妹妹,有些东西本该是我的,你可别打主意才好。” 陆玖侧眸,瞥一眼她:“放心,你的那些东西,还不至于让我看上。” “你怎敢如此嚣张?”陆瑜气噎,“你知不知道表哥他将来……” 陆瑜叫陆玖一呛,气得差点儿就要说出江炜未来的身份,但她不能让陆玖知道,及时忍住了。 “皇孙的将来,与我无关。话说完了?那我可先走了。”陆玖没等陆瑜回话,便撒肩而过。 陆瑜实在忍不住了,咬牙喊了一声:“你就狂吧陆玖,等到以后,你只怕连哭都来不及哭!” 陆玖闻言,也回过头来。 陆瑜看到那双墨玉般的瞳仁静静盯着自己,陆玖瞳孔的深处藏着不屑的笑。 “我选的路,不管多苦,就算是跪着我都会把它走完。同样,二姐姐自己选的路,也好好受着吧。” 说完,她便离开。 陆瑜站在原地,听完那番话,心里蓦然生出一丝凉意。 她立马安慰自己,她才是手握先知的那一方,她怎么可能输呢? 第6章 幻想中的世子,必然是儒雅…… 回到宣平侯府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转眼间七八日匆匆过去,眼看就到夏至。 退婚之事办很迅速。 没多久,华阳就托人给东宫的陆良娣带了话,只等和那边商量好之后,便正式向宫中提出更换皇子妃人选。 在此期间,华阳发话命侯府上下不得再提起那一日的退婚风波。 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江炜动手打人和退婚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事件的发酵远远在陆玖意料之外。 等到她从别人口中再听说此事时,事情经过无数次的道听途说和添油加醋,已经变成了陆瑜抢妹夫。 更是有人暗地嘲笑陆瑜眼光不佳,看中个一言不合就动粗的男人。 第13页 而陆玖倒是成了众人同情的对象,说她并无做错事,不该平白受男方的退婚。 魏氏那边也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于是时常叫陆玖前往芳华院,怕她因为此事与陆瑜闹僵,言语之间,多有劝和的意思,更是名曰补偿送了她几样好东西。 可魏氏每次送陆玖东西的时候,却总是偷偷摸摸的,好似害怕她对自己的好被陆瑜知道,使得陆瑜伤心。 陆玖看着那些偷偷摸摸送来的礼物,只想摇头。 这个母亲,果真如她梦中一般拎不清。 她以为这样就能缓和她跟陆瑜的关系,却不知道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只会让她更寒心,更不想亲近她这个母亲。 因此相比魏氏那里,陆玖倒是更喜欢去祖母华阳长公主处。 华阳出身宫中,自幼酷喜读书。 荣景院里有整整两厢房的藏书,都是华阳自公主府带来的。 陆玖原也喜欢看书时的安静,便时常去拜访。 这些日子,荣景院的午后,下人们时常能看到长公主在树下乘凉,而三小姐陆玖则侍奉在旁,或是同着祖母一起看书,或是替祖母抄写经文,祖孙相处的景象十分和谐。 相处时间不长,陆玖却很敬慕这位祖母。 虽然出身规矩严格的宫中,但却不是个古板之人,又因着祖孙投缘,见小孙女喜爱读书写字,还暗地将自己收藏的两本前朝真迹给她临摹。 叫陆玖受宠若惊。 时光恬静,陆玖伴着祖母的时候常常想,一辈子就这么待在这位祖母身边一辈子,也不是不可。 老人的身体看起来很硬朗,但这样健朗的老人在陆玖那个噩梦之中却是突然暴死的。 这不禁让陆玖有些怀疑,上一世华阳的死是否有人动了手脚。 不然,一个向来康健的老人不可能就这么突然去世。 如今她既然在华阳身边,自然要帮这位祖母好好留意身边的动静。 陆玖与华阳的亲昵,让魏氏这个母亲心中有些不平,明明是自己的女儿,却和祖母最亲,因此每当陆玖伴着华阳的时候,她便会尝尝在陆瑜的身上找自己做母亲的存在感。 看着这个依旧和自己亲昵的养女,她心中也得到了些许安慰。 而陆玖则是只保持着自己和生母之间恰好的距离,她对魏氏本来也没什么感情,上一世这个生母对她也没什么亲情,再则魏氏的性格软,这么多年宣平侯府后宅的实际掌权人是华阳公主。 说得冷漠点,跟着华阳比跟着魏氏好处更多。 陆玖一向是这性格,她不会回应一碗水端平的好,她只会回应那一份独独给她的好。 华阳是这样,魏氏却不是,所以她更亲华阳。 * 夏至过后,东宫传来了陆良娣对退婚的回应,她希望在三日后的荷香宴上当面与华阳商议。 每年夏至过后,荷花盛开,宫中便会由皇后主持,在城外的莲清行宫举行荷香宴,邀请京师各个世家于此赏花玩乐。 但这些年,嘉熙帝的萧皇后凤体病弱,无法住持宴会,于是这荷香宴便由太子妃陈氏代替主持。 周朝民风极为开放,因此,荷香宴明面上是宴请公侯臣子的家眷赏花取乐,实则各家却是将其当做一个挑选女婿儿媳、皇子公主们相看皇妃驸马的平台。 当年华阳公主便是在此宴会上与陆驸马一见倾心、结下良缘。 因此,各世家的公子小姐们也都是铆足了劲,希望在此宴会中一放华彩。 华阳特地为陆玖添了好几身精巧的宴会装束,又特地请京师有名的妆娘送了时新款式的花冠首饰,准备带正式在宴会上向各家介绍自己这个孙女,同时也希望陆玖能够在宴会上结交几个世家的闺秀,多几个可说话的朋友。 * 午后琳琅阁的东厢内,风莲将预备在宴会上穿着的裙子拿出来供自家小姐挑选,正见西窗下,陆玖靠着太师椅。 她手里握着未读完的一卷书,侧目看着窗外的满庭荫碧微微出神。 清澈的阳光浅浅拢着她周身,使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更见透亮,她安静坐在那儿不动,如同一座易碎的精美琉璃。 “姑娘。”风莲捧着衣服上前,语气轻柔,“明日就是荷香宴了,长公主那边差人送衣裳来,请您挑一身喜欢的。” “知道了,放那儿吧。”陆玖臻首轻点,兴致不高,随意指了指身旁的梨花木矮榻。 风莲称是,将衣裳放在陆玖所指的地方。 “对了风莲,我想问你一件事。”刚放好衣裳,风莲便听见背后三姑娘的声音。 风莲回身轻步走到她身边:“姑娘要问什么?” “明日的荷香宴,是不是满城的公侯家眷都会参与?”陆玖抬头看着风莲。 风莲点头:“是。” 陆玖垂眸默默听着,若有所思点了一下头。 “那,齐王世子应该也会来吧?”她踟蹰了一下。 风莲愣住:“齐王世子?” “怎么了?”陆玖呼吸一窒,微不可察地紧张起来,“京师里没这个人么?” 陆玖久居益州,对京师的这些王公侯爵并不敏感。 齐王世子这个称谓只不过在她那个梦中出现,至于现实京师里有无此人,她并不知道。 是以风莲方才反问的时候,她紧张地抓紧了手心,害怕查无此人。 第14页 风莲缓过来,忙摇头:“不不不,齐王世子确有其人!只是…姑娘突然提起世子殿下,奴婢有些没反应过来,还请姑娘恕奴婢失仪。” 听到这句话,陆玖满是汗水的手心才渐渐舒开。 “那就好……”她闭上眼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沉下。 陆玖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点笑容,连语气也松快了:“那这次的荷香宴,齐王世子会参加吧?” “齐王世子人在京中,若收到请帖,自然是会参加荷香宴的。”风莲看着陆玖,目光中带着点不可思议,“只是…姑娘为何会提起齐王世子?” “我在蜀中曾听说齐王世子少年英雄,是个血性正直的儿郎,蜀地许多女子倾慕他,所以我才想趁着这次荷香宴的机会,见一见本尊,看看是否正如传言一样。” 话虽然是陆玖随口扯的,可也不算全部胡扯。 她真的很想见一见梦境中那位于国难关头挺身而出的大英雄,想亲眼看一看他的尊容。 这些时日来,她已经在脑海中将齐王世子的轮廓描绘了无数遍,在她心中,那等豪杰,少年时必然也是儒雅翩翩、俊朗非凡的。 一想到明日的荷香宴上就能见到他,她的嘴角便忍也忍不住地翘起来。 恨不得今日一瞬越过,赶紧跳到明日的宴会上! 风莲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提起齐王世子这四个字时脸上难掩的雀跃,越发迷惑。 “姑娘,您很希望见到世子么?”风莲犹豫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多嘴。 陆玖一怔:“怎么了吗?” 风莲有些踟蹰:“您…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 陆玖不解:“什么意思?” 风莲咂咂嘴,见到自家小姐脸上高兴的神色,嘴里那几句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是奴婢多嘴了……” “无妨。”陆玖心情甚好,“帮我挑件明天穿的衣裳吧。” 说完,她越过风莲。 风莲看着陆玖雀跃欣喜的身影,摇了摇头。 姑娘乘兴前往,等明日宴会上见到齐王世子本人…… 哎……还是别见到的好。 风莲不敢再想,上前帮陆玖挑选明日的穿戴。 第7章 你跑什么?你不是专程来找…… 虽不确定在这场荷香宴上,齐王世子究竟会不会现身,但陆玖还是尽可能地用心装扮了一番。 她挑了一件淡草绿的裙子,上套着月白色金丝扣短比甲,更显一折细腰纤纤。 乌木黑的青丝只在头顶绾成一个小髻,余下的则如泉水一般轻披肩头,两鬓眉心则贴珍珠钿,低眉敛目间,可称是娇香淡梁胭脂雪,愁春细画弯弯月。 无论见到他的机会是多是少,她都希望在他见到她的那一刻,她是完美的。 * 这是陆玖上京后头一回出侯府。 陆家一共派了两辆马车,华阳公主与魏氏坐在前一辆车,陆玖则跟陆瑜一起,坐在另一辆稍小的香车内。 陆瑜今日亦是盛装出行,穿一身银红的齐胸襦裙,上罩同色的绣花诃子,臂挽披帛,头顶珍钗,气派十足。 与陆玖同乘,她脸色明显不悦,一路上都侧着脸看窗外。 陆玖原本也懒得同她说话,对方不开口,她正好耳根清净。 * 马车自福善街出发,往西经过皇城的宣德门后继续前行,出了万胜门,便抵达莲清宫。 华阳递上受邀的帖子,便有宫女领着陆玖四人进入内廷。 荷香宴为申时开始。 宣平侯府抵达时,时间还未到,但宫中已经了有许多世家的女眷公子。 放眼望去,莲清宫内满是接天莲叶,亭亭净植之间,成群结队的少年公子与闺秀们扶花穿柳、谈笑风生而过。 陆玖在华阳公主的引荐下,拜见了几位诰命夫人。 这些夫人们早得知了陆家嫡庶千金被调的事情,又见华阳公主格外喜欢这位新回来的千金,因此对陆玖处处夸赞,只说她模样好,谈吐又得宜,令华阳跟魏氏脸上十足有光。 而对于从前的假嫡女,她们便没这么多赞词了,只是夸陆玖的时候顺带提一下陆瑜。 从前属于自己的瞩目全被陆玖多夺走,陆瑜心中憎恨难忍,可当着华阳的面她又不敢发作,只能一直忍着。她心中忿忿,这些人如今有眼无珠,等她当上皇后的那一日,看他们脸上是何颜色! 寒暄过后,华阳随着夫人们去阁中喝茶,于是吩咐陆瑜陆玖跟几位世家小姐们作伴游玩。 恰好同游的几位闺秀平日与陆瑜交好,为报复陆玖抢了自己在人前的头风,陆瑜便立即拉拢着闺中密友们,故意在谈话间孤立出陆玖,似要给她一个难堪。 陆玖知道陆瑜打得什么盘算,不欢迎她的圈子,她也不想融入,遂直接带着风莲去宫中独自闲逛,跟陆瑜几个没什么可说的。 主仆二人在园中走了一会儿,也无处可去,恰时听说园后有一场蹴鞠,于是陆玖便想去看看。 * 蹴鞠场离陆玖所在的花园不远,拐过几条回廊后,便听见远处场地内少年儿郎们热血沸腾的助威声。 场上的比拼已经十分激烈,声浪一波波传来。 陆玖赶到蹴鞠场的时候,场地里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第15页 十来个高挑的少年挡在她的前头,她踮起脚尖,却只能看到重重人头。 风莲在前开路,陆玖跟在身后,两个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排视野宽阔的看台上。 在周朝的少年们之中,这种名为蹴鞠的玩乐活动颇为盛行。 在宽阔的沙地中间设两根竹竿,竹竿之间结一张宽大的方形网,网中心开一个约一尺大的圆洞,名曰“风流眼”。 竞争的两只队伍分别立于网的两边,各自拥有十二人作为蹴鞠的主力阵营,这十二人分别司职球头、骁球、正挟等,通过大家的通力合作,将球射进风流眼中。 哪方的球过风流眼的次数多,哪方就为胜。 现在,眼前这场蹴鞠已进行到了最后的决胜阶段,鞠网两边,蓝衣对红衣,双方的少年郎皆是虎视眈眈。 半路才来的陆玖不知战况,于是便询问身旁站着的一个少年:“敢问现在是哪边要赢了?” 那少年穿一身钴蓝的袍子,他比陆玖高一个头,身材圆圆胖胖的,五官却生得很干净端方。 陆玖注意到,从她走上来到她问话这段时间,他一直抱着怀里的零嘴在吃,嘴就没歇过。 “那边的蓝方刚进一球,现在平局。”小胖眼睛看着蹴鞠场上,一边嚼小鱼干一边回答陆玖,“最后一球在红衣队身上。” 陆玖看着红衣一方跃跃欲动的少年们,点点头:“那万一红方这球没进,是不是要再打下去,分出胜负?” “不。”小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枫糖蜜饯塞进嘴里,边吃边摇头,“红方马上就赢了。” “你怎么知道?”陆玖一愣,却忽然听见蹴鞠场两边沸腾起来。 她回头往蹴鞠场上看,见红方已经在发最后一球。 球在十二个队员的足尖颠腾,一瞬就传到最前的老大球头处。 他准备射击风流眼,做最后一搏了。 陆玖的眼睛盯红方的球头看,怎么看怎么眼熟。 猛地,她脑海里跳出那天树上那个少年的脸。 这不就是那天在树上的那个人吗? 那少年今天换了一身鲜红的蹴鞠球服,原先洒落的马尾竖了髻,还贴着眉上围了一圈两指宽的红色抹额,额头上散落着几缕凌乱的发丝。 他神色肃穆,一双眼睛如狼般锐利谨慎盯着鞠网,准备最后一击见血封喉,杀死对手。 “——殷哥儿,干他们!”身旁的小胖忽然对着场上大喊。 陆玖不知道他喊的殷哥儿是谁,只见喊声刚落,场上那个“纨绔”就利落腾跃起身,足尖轻点接住了散立传来的球。 可不知为何,就在他准备射球的一刹,周身许多人都喝起倒彩,满场嘘声,似乎都不希望他踢中。 “不中!不中!不中!” “……” 没人看好他,但他却丝毫没受影响,反而眼中求胜欲望更加澎湃汹涌起来。 他像一头狡诈敏捷的小狼,还没等对手反应过来,一个翻身如转乾坤,猛地使出一招双肩背月。 就看见那球听话地脱离了他脚尖,以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风流眼飞去—— 一刹,穿网而过! “咚、咚、咚!” 三声鼓猛然在场外响起,场上做判官的少年大声喊道:“红方胜!” “没意思,怎么红方赢了,江殷那种人也配赢么?”陆玖听见左边的闺秀不满嘀咕,“对了,我听我娘说,今年的荷香宴好像没给齐王府递帖子啊,他怎么进来的?” “谁知道他怎么来的?江殷不就是这样的人么?他知道哪儿都嫌弃他,还非要往人堆里挤。”旁边小声抱怨,“蛮真女人生的杂种,果然不识礼数。” 陆玖因不想再与那个少年碰面,比赛一结束就准备离开,可听到齐王世子这四个字的时候却止住了步伐。 她立即转过身,目光急切地重新看向了蹴鞠场。 见红方赢了比赛,周遭观看的人没给一点掌声,脸色不善地纷纷散去,一时人数稀少的看台上,只有陆玖身旁的小胖激动鼓掌,口里高喊道:“好样的殷哥!” 陆玖对比赛结果不在意,只想快点儿知道齐王世子是场上的哪个,于是侧头小声地问风莲道:“齐王世子在场上?” 风莲有些难堪地点了下头。 “是哪一个?”陆玖问。 “……”风莲看着蹴鞠场上的一个身影,踟蹰着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候,身旁那个小胖好像听见了她们主仆的对话。 于是他抱着装零嘴的锦囊转过头来,愣了一下道:“你找齐王世子?” “我——”陆玖刚要回答。 “——喂!殷哥儿!”就听见身旁的小胖忽然对着正从场上那红衣纨绔的方向,超大声地喊道,“有人找你!” 陆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是个女的!”小胖道。 “还很漂亮!”小胖继续喊道。 不会吧? 不会吧? 不会吧? 陆玖连续在心里反问了好几遍“不会吧”,看着场上的那个少年郎用胳膊夹着球,慢慢悠悠地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你搞错了吧?我不找他,我是想问齐王世子在哪。”陆玖略有慌神,但还是维持着镇定,告诉身旁的小胖。 “殷哥儿就是齐王世子啊,齐王世子就是殷哥啊。”小胖却转过头来,目光诧异地看着陆玖,“齐王世子江殷,你不知道吗?” 第16页 陆玖脸色一冷,僵硬道:“……怎么可能?风莲,你告诉我,齐王世子不可能是他。” 她梦中的齐王世子风姿勃发、英朗威严,少年时怎么可能是这么个纨绔模样? 风莲满头大汗,眼神有些躲闪,半天才支吾道:“姑、姑娘……他就是齐王世子。” “…你说什么?”陆玖目光一滞,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半步,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碎了一地。 她看着那个离她越来越近地红衣少年…… 这冲击,好大……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风莲看着陆玖瞬间苍白的脸色差点儿吓哭,赶紧扶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我没事…”陆玖神色僵硬,垂着眼帘喃喃。 “姑娘,您、您真的没事吗?”风莲颤声道。 原本梦想中的那个儒雅风流、智计无双的齐王世子,怎么是这样!? 那一刻,陆玖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深深的欺骗。 ……不行,她得静一静,缓一缓。 “风莲!”陆玖回过神来,一把扣住了风莲的手腕,“…走!” “欸?你不找殷哥儿了吗?”小胖看到她抓着侍女直接转身走人,眼神诧异。 都这样了,还找什么找?有什么可找的! 失望、不解、疑惑,种种的情绪拧在一起,叫陆玖实在头痛,她没理那少年,径直往回走。 可还没走出多远,背后一道身影就迅速越到她眼前。 陆玖紧紧抓着风莲的手,低着头不想看来人的脸,往他左边闪身,想趁机过去。 却不想那人直接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 心里的失望转变成气愤。 她冷冷抬头:“你干什么?” 相比她的冷漠,对方看到的她出现却是十分开心,如同就地捡到黄金万两。 “你跑什么?”齐王世子江殷扬起眉毛,又高兴又惊讶地笑起来。 少年郎那双眼睛亮得逼人,像天上的灼灼烈日,瞳仁中翻滚着洋溢的热情。 “我没跑。”陆玖冷淡抬眸看着江殷,直接就把话堵了回去。 “行行行,你说没跑,那就是没跑。”江殷丝毫没被她的态度击退,反而越挫越勇地爽朗一笑,期待地问道,“对了,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 第8章 江殷对她和其他人的态度,…… 看着江殷那双充斥期盼与兴奋的眼睛,陆玖一时竟有些语塞。 今日之所以参加这荷香宴,她确实是因为想见到齐王世子,但她没想到齐王世子会是他。 当日在宣平侯府花园的榆树下,她初见他,便对他有些不喜,更是从来没将他与自己设想中那个血性十足、豪气十足的齐王世子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会这样?陆玖反复地在心里询问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抵达京师之后,种种大事远远偏离了上一世的轨迹? 她心目中那个疆场英雄,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处处惹人惧怕的纨绔少年? 陆玖心里很乱,一时万千的思绪糅杂于一起,完全理不出头绪。 心神不宁中,她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她只肯定一件事,她想赶紧逃离这儿,让自己缓一缓,好好想一想这许多的不同是为何出现。 于是陆玖看着江殷,淡淡开口:“世子是不是弄错了什么?臣女从未见过世子,何谈今日是特地来找世子的?臣女想起来这会儿还有事,所以先行一步,望您容量。” 说着,她福身行礼,往旁边挪一步准备离开。 “你走什么?别走,我话还没说!”江殷情急连忙抓住她一只手腕,不让她离开,“你等等!” 听见蹴鞠场边的动静,原本已经散去的人群又渐渐聚拢到陆玖身边不远处。 看热闹的人很多,可他们见到闹事的是江殷后,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阻止,只是远远站在一旁隔岸观火,望向江殷时的眼神还带着些恐惧和排斥。 陆玖扫了一眼被江殷抓着的手腕,隐隐动怒:“请世子自重,这不得体!” “不,你不跟我把话说清楚,我就不松手。”江殷挑着眉毛笑着看她,一派理不直气还壮的嚣张。 “你……”陆玖拧眉看着这张笑容爽朗的少年面孔,简直气噎。 大周乃礼仪之邦,她从没见过这么蛮横不讲理的人。 “对了,上次离开得匆忙,我还未来得及自报姓名,我乃齐王府世子江殷,今年腊月就满十七了,你叫我殷哥儿、阿殷、殷殷都可以,只要你高兴,随便你叫什么都行!”江殷热情洋溢地继续说,“你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陆玖此刻只想赶快离开这是非场,但对方却一直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看着他那张大大咧咧的笑脸,她心里没来由地冒火,脸色已然烧着怒气。 风莲在一旁,也明显地感受到了陆玖的怒意,她有些吃惊。 伺候这位三小姐一段时日了,在她们这些下人的眼中,三小姐从来都是一个端得极好的人,哪怕在府里二小姐陆瑜几次三番出言不逊,她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话还回去,可见不是一个轻易能被点燃的性格。 可今日遇见齐王世子,她竟然破天荒地被惹怒了,还是被对方几句话惹怒的。 其实不止是风莲,就连陆玖自己此刻都在想,两次碰见江殷,为什么她都在生气。 第17页 她和江殷,简直天生气场不和。 陆玖没搭理对方的热情问话,垂眸瞥了一眼还被他抓着不放的手腕,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猛地将手从江殷的桎梏中抽出来。 “风莲,我们走。”陆玖看都没看他,径直拉着风莲往前。 “是…”风莲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江殷,便跟着陆玖往前。 江殷连吃两次闭门羹,却还是毫不气馁,紧跟着陆玖冲上前,一把又扣住她的手。 陆玖想也不想地回头,瞪着江殷忍无可忍道:“世子自重!” 江殷却笑着:“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放你走。” “——你们在做什么?” 陆玖正想回江殷的说,却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看过去,就听见身边的风莲慌忙屈膝道:“见过皇孙殿下!” 陆玖转过头。 不知什么时候,江炜带着陆瑜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江炜的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随从。 今日,还真是巧,糟糕的事情全赶在了一起。 江炜的视线锁在陆玖那一截被江殷握着的手腕上,眼神涌起一股疯狂的妒火。 而陆瑜则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看着陆玖道:“我说怎么走到一半妹妹就不见了呢,原来是去找齐王世子了。” 她刻意扯了扯江炜的衣袖道,“炜哥哥,看来三妹妹已经有人陪了,咱们还是走吧。” 江炜的脸上萦绕着怒火,他伸手拽住了陆玖的一只衣袖,冷声道:“你不准备解释一下?” 陆玖觉得好笑,冷淡看向江炜:“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 “陆玖!”江炜额角青筋直跳,压低了声音道,“你什么意思?那天我就怀疑,你是不是早就跟江殷串通在一起了,你可别忘了,咱们还没正式退婚,名义上你还是我的人!” 陆玖瞥了一眼江炜,垂眸微笑:“皇孙殿下,我是我自己,我不属于你,不属于任何人。更何况我们之间不是早就已经说清了么?退婚一事你情我愿,虽未公布,但实则京城中也早已经有了传闻,我烦请皇孙不要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倒像我们之间真有什么似的。” “你在说气话!我不信!”江炜眼神阴毒嫉恨地盯着陆玖,“你若是为了气我故意找他来,大可不必!” 陆玖冷笑道:“您还真是高看了您自己,我为何要为了气您,找齐王世子来?” “妹妹,我知道你埋怨我跟表哥情投意合,可是你实在也没必要为了赌气,就去找齐王世子啊,这…齐王世子怎么比得过表哥呢?”陆瑜假情假意地走上前来,牵了一下陆玖的手。 江炜气上头了,他看着陆玖被江殷抓着手腕不清不楚,只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在给他戴绿帽子! “我知道,你就是气我跟瑜儿,但你就算气我,也至少找个好一点的,找这个蛮真人生的杂种算什么!?你这不是再骂我江炜连一个杂种都不如吗?”江炜蛮横拽着陆玖的衣袖叫嚣,“你给我过来!” 陆玖已经忍到了头:“我与谁来往,与谁说话,皆是凭我自己的愿意,皇孙既然指责我与外男来往,那我也想请问皇孙,你自己为何还与我二姐纠缠不清?” “我跟你不同,我可以,你不行!” “凭什么?”陆玖忍无可忍,她忽然抬手,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就给了这个纠缠不清的江炜狠狠一巴掌,“放开!” 这一巴掌,抽得旁观人群倒吸凉气,抽得江炜直接愣住。 陆瑜惊叫一声,冲上前护在江炜的身前:“陆玖你疯了!?” “很好!很好!”江炜推开陆瑜,阴毒地盯着面前这个漂亮精致得想让人忍不住破坏的女子,占有欲疯狂地席卷了他的理智。 越不让他得到,他就是越是要得到! 他一步冲上前,神情扭曲地抓住陆玖的领口:“你敢打我?” “——你敢动她?” 陆玖还未来得及反应,忽然身旁一只手直直伸过来,狠狠拽开了江炜,又直接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护到了自己身后。 陆玖的心怦然一跳。 恍然间抬头,却见江殷像一块坚不可摧的盾牌,直接把她严丝合缝地挡在他的背后。 江殷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否无碍。 陆玖看到,他脸上原本对着她的那些明朗笑意已经全部收起,此刻眼底流淌着汹涌的情绪,显然已经被江炜的举动触怒了。 隔着这般近的距离,陆玖忽然发现,这个容貌俊美的少年,确实跟周朝人有着一点不同。 周朝少年多数是单睑,五官轮廓讲究线条柔顺,眉眼间距舒展旷达,给人一种内敛稳重的美感。 而江殷却天生眉宇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睫毛浓密,且还是宽大的双睑。 他的五官脸庞极具轮廓感,瞳色也比旁人要浅很多,阳光之下,呈现出一种清透的琥珀色。 十五岁上下的年纪,却比同龄人高了不止一点,肉眼看身高足足接近六尺(177cm),且四肢修长,肩宽腰细,放在人群里简直是株窜天小白杨。 陆玖忽然想起之前在人群中听到的话,他们称呼江殷为——蛮真女人生的杂种。 此刻他面容冷下来,眼神确实带着一丝北境草原上蛮真族男人野性强势的气息,跟他周身这些斯斯文文的周朝贵公子们格格不入。 第18页 好像他们都是羊,而他,是混在羊群里的狼,凌厉凶很。 不知为何,一种安全感默默在陆玖的心里油然而生。 方才对着她的时候,他的脸上全然是热情的笑意,连吃她两个闭门羹都毫不生气,脾气好得不可思议,像一只和善活泼怎么惹都可以的大狗狗。 现在换了对着其他人,他却凌厉凶狠,恰如一只目露凶光、龇着牙露着尖锐犬齿的狼。 他对她和其他人的态度,大相径庭。 这儿几乎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但江殷的身高身形优势却一骑绝尘。 江炜从前在江殷的手里吃过苦头,他知道,以自己这豆芽菜的身板,去和江殷的一身铜墙铁壁一对一硬碰,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是以这会儿,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表哥,这江殷如此嚣张,你该给他一个教训才是!”陆瑜在一旁蛊惑道。 江炜有些踟蹰。 陆瑜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表哥,你怕什么?这是在莲清宫,这儿都是你的人,以少打多,你怕什么?就是人数压也能压过他了,难道让这么多人看着你白挨一巴掌么?” “我……我自然不怕他那个蛮真种。”江炜口上虽然说不怕,心里却还是有些怵,只是自己也不能白挨一巴掌,于是他只好咬着牙对身后的跟班们道,“你们上去,给这个蛮真人来点颜色瞧瞧!” “想打架?”江殷嗤笑一声,“正好,我也手痒了,那就来吧。” 他把袖子推上去,露出两截有力的手臂,紧接着又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和身上易碎的东西,直接扔给一旁那个穿钴蓝衣裳的小胖:“何羡愚,替我把东西守着。” “得嘞殷哥儿!”何羡愚抬手凌空接过江殷的物什,“要我帮忙上不?” “不用。”江殷扬起唇一笑,意气风发的眉眼之中,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爷、很、嚣、张”。 “一二三……”他抬头点了一下对面的人头数,挑眉,“行,正好八个。” 陆玖站在他背后,心里捏了一把汗:“你打得过么?你别胡来……” “放心。”江殷懒洋洋地回过头来,对着背后的陆玖笑道,“之前和你说话的那个胖墩儿叫何羡愚,他是我的好兄弟,一会儿他就在这守着你,你安心看着,看我怎么一个一个地锤爆他们的狗头。” 陆玖拧着眉,低声道:“世子,今日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必帮我,万一惹祸上身……” 她话没说完,江殷却无所谓地笑了起来。 何羡愚走上前来,站在她的身旁笑道:“殷哥儿惹出的祸海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次两次的。” “对了。”江殷最后笑眯眯地跟她打着商量说,“一次在树上,一次在这儿,怎么说我也算救了你两回,一会儿要是我打赢了,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这么着不算过分吧?” 陆玖看着江殷笑得这般势在必得,心里其实也忍不住地笑了一下,但她脸上却还是端着一副波澜不动的神情,只看着他淡淡道:“你能赢再说吧。” “放心,我赢定了。”江殷仰着脸,神采飞扬。 第9章 江殷一个打八个 “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江殷转着手腕,冷笑望着江炜身边的一群随从。 江炜忍无可忍:“都给我上,一起上!今天闹出什么事有我担着!给我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好好教训一顿!” 江殷眉梢挑起:“好,小爷正愁没地方活动筋骨。”他对着他们一勾手,“怕你们一会儿说我欺负你们,让你们一招,你们先上。” 在一旁的陆玖攥紧了手,微有不安道:“说话这么狂妄,他真的行么?” 何羡愚将陆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笑道:“姑娘放心,好好看着就成。” 江殷负手站在原地,胸有成竹。 对面江炜的几个侍从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往前冲:“上!” “来,我等着。”江殷压低了眉,琥珀色的瞳仁中跳动着光。 陆玖真没想到,江殷竟然真的敢在莲清宫中动起手。 江炜的随从冲上来,七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瞬将江殷团团包围,腹背受敌。 “江殷,上次的仇和这次的仇,一块还报给你,你可要好好受着。”江炜负手站在一旁,冷笑看着江殷,“今天我这么多人,还不信办不了你一个!” 话音刚落,站在江殷背后的两个随从一声大吼冲了上去,四只拳头对着江殷的头和背挥过去。 陆玖暗暗咬着牙,紧张地看着。 “殷哥儿,背后!”何羡愚高声提醒。 “这么大动静,早听见了。”江殷衔笑,眉眼里意气风发,背后的四只拳头还没挨到他身上,他就已经回身顺势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陆玖只看见他动作极其迅敏,抓住那随从的胳膊一瞬,他微微弯腰,以自己的肩背为支点,借力将对方直接翻身扔了出去。 解决一个出去之后,他头也不回,勾起长腿往后方直接一踹,又把另一个背后突袭的随从直接踹出了四尺远。 这一瞬间,他就干翻了其中最壮的两个。 剩下五个瘦弱些的瑟瑟发抖,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想上去。 “窝囊。”江殷揉着手,冷眼呵斥,“上来!不是说要打架么?躲着算什么?” 第19页 江炜咬牙:“你们几个都愣着做什么?不准怂,给我上!” 五个随侍互相看了一眼,点头,拔腿一齐朝着江殷的方向飞身扑去。 “这才有种。”江殷笑一声,看着扑过来的五个人,身形一抖。 陆玖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见他一脚踹飞了一个,剩下的四个人径直扑到了他的身上,连带他自己五个人齐齐倒地,江殷被压在最下。 江炜原本还有些没底,但看江殷现在被压了下去,他又涨起了气势,环胸笑道:“江殷,你不是很狂么?现在就让你知道厉害。” 陆玖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忍不住问身旁的何羡愚:“…你要不要帮他?” 何羡愚一副见怪不怪的平常态度:“没事儿。” 陆玖看着被压在人堆底下的江殷,迟疑道:“真不会出事么?他被压在下面了。” “那是殷哥儿逗他们玩呢。”何羡愚从随身带着的零嘴袋里掏出了一根小鱼干嚼,又递给陆玖一个蜜饯,“总要给对手一点儿脸面啊,不能赢得太轻松,这是君子之争,要讲武德的。对了,这个蜜饯你拿着吃,别跟我客气,殷哥儿喜欢你,你就是我何羡愚的朋友。” “多谢,不用了,我不爱吃甜的。”陆玖默默听着他一番解释,摇了摇头。 何羡愚道:“不爱吃甜的?我这儿也有咸的,你要不要?” “多谢,真的不用。”陆玖没心情,她目光忧虑地看向江殷。 这人能行吗?别只是会说大话而已。 江殷被那四个侍从压制了半刻钟不到,身边的何羡愚忽然惊呼:“殷哥起来了。” 陆玖看过去,但见原本被四人压在底下的江殷猛地抽出了一只胳膊,胳膊肘对着左右两个少年的头就是狠狠的一下。 粗暴残忍的手法直接将两个少年打翻过去,身旁的小姐们纷纷捂住了眼睛,公子们则都倒吸一口冷气。 这两肘下去,躺也得躺好几天。 江炜见江殷逆风翻盘,气急之下挽了衣袖自己也冲了上去,趁乱对着江殷的背后就是一拳:“你是什么东西,今天在这儿由得你放肆?你不过是蛮真的贱货生出的杂种玩意儿罢了,若不是你爹齐王护着你,你早该死了!” 原本抓着旁人的江殷听到这话一瞬间抬头,琥珀色的眼仁一瞬冰冷彻骨。 陆玖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神在一丝丝变得狠厉。 戾气。 那一瞬间,戾气便包裹了江殷整个人。 “你再说一遍?”江殷猛地松开抓着的人,反手一把揪住了江炜的衣领。 江炜没江殷的身高,只能顺着他的手往上垫脚,方能够呼吸。 江炜有些害怕,但当着这么多围观的人,他亦不肯服输:“……我说你是杂种,不对吗?你身上流着一半蛮真人肮脏的血,你不是我大周的人,你应该从这个国家滚出去!带着你那个蛮真的生母一起滚出去!你的生母,不过是个蛮真的贱婢!” “你再说我母妃试试!?”江殷的眼里燃起了汹涌翻腾的怒火,他抓着江炜衣领的手有些颤抖,手背青筋浮现,“我不许你这么说她!” “我说的是事实!江殷,你看看你,爹不疼,娘不亲的,你这么帮你的蛮真母亲说话,可是在她眼里,她承认你是她儿子吗?在她眼里,你只是一个流着一半周朝血的人,一个怪物,一个错误!你还想跟我争,你配吗?”江炜恶狠狠地道。 “坏了!”何羡愚见情况不对,赶紧把手里的小鱼干一塞,“姑娘,我得上去帮着点,江炜犯了殷哥儿的大忌了!” 陆玖一愣,就见何羡愚已经冲了上去,想将江殷拉回来。 可惜,已经晚了。 江炜把话说完的那一瞬,满身灰尘的江殷伸手抓着江炜的衣领,对着他的下颚就是一记又重又迅猛的上勾拳。 江炜惨叫一声往后趔趄跌了个狗吃屎,当即就吐了江殷一脸血。 “殷哥儿,你别上了他的当!他是故意要激你的,你若是真把江炜打死了,你怎么交代?”何羡愚想分开江炜和江殷。 “你起开!死了就死了,死了人我偿命就是!”怒上心头的江殷显然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他反手将何羡愚推开,然后翻身骑了上去,径直坐在江炜的身上,揪着他的领子揍,左一拳、右一拳地打下去。 陆玖站在一旁看着他一下下挥拳的景象。 他那半张俊朗的面孔上沾着一痕血迹,下手凶残至极,真的像要将江炜置于死地。 风莲在一旁挽着陆玖的手,看着这失控的场面不安道:“姑娘,奴婢瞧见刚才二小姐偷偷走了,咱们也走吧。今日这事不好收场,别连累了您才是。” 陆玖往陆瑜原本站着的地方看过去,果然,人已经不见了。 可陆玖没动,只告诉风莲:“再等等。” 场上那个少年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像是一头愤怒的狼,抓着对手不停地撕咬,不取了对方的性命,绝不肯松口。 所有人都在一旁冷漠地围观着中间挥拳的江殷,他们看他,像看一只怪物,眼神里含着惧怕,又含着讥诮。 那个少年挥下他坚硬的拳头,就这么孤勇寂寥地拼命对抗着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丝毫不肯认输。 “——住手!” 忽然,一声制止从众人的身后传来。 第20页 江殷这才被唤醒了一点神志,最后一拳终究没落在了江炜的脸上。 “殷哥儿!”何羡愚抬头看见来人,赶紧抓着江殷的胳膊将他拉起身。 陆玖回头,就看到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去,中间走出了一行华冠丽服者。 人群最前,立着一个穿石青色宽袖衣,梳高髻的夫人,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浅兰衣衫的女人,而后就是一行命妇,其中就有祖母华阳公主及魏氏。 “参见太子妃,参见陆良娣。”在场的人连忙行礼。 陆玖抬眸再看了一遍来人,确定为首穿石青衣的女人就是太子妃陈氏,而穿浅蓝衣衫、与华阳公主有五分相似的女人,便是她的姑母,江炜生母陆良娣。 她们知道了蹴鞠场的动静,应当是赶来主持局面的。 “炜儿,你怎么样了!?”陆良娣见到满头是血的儿子心急如焚,连忙冲了上去将他揽进怀里,一队随行的宫女们连忙七手八脚簇拥上去给江炜擦血擦手。 而相比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江炜,江殷却形单影只的站在一旁,跟着他的,只有一个何羡愚。 太子妃陈氏是个美人,只可惜性格古板冷漠,看上去远不如陆良娣眉目温柔动情,顾盼生辉。 她叫身后跟着的太监们将两个少年隔开了,简单处置了江炜额头上的伤势,然后才转过眼睛,目光冷冷盯着满身泥尘的江殷。 江殷一个人打八个,虽然大获全胜,却也不免狼狈,原本身上穿着的那件殷红的蹴鞠服早已经肮脏,袖口衣袂处叫江炜的随从撕得稀烂,额角上的发丝也凌乱着。 他目光警惕防备,看着眼前这些长辈们。 “江殷。”陈氏面沉如水地开口,“荷香宴并未给齐王府送去请帖,是谁准你来莲清宫撒野的!?” 第10章 三姑娘是个小傲娇~…… 陈氏的声音沉重,犹如一记闷雷敲响在众人的头顶。 陆玖诧异,这荷香宴,江殷竟然是不请自来的。 “风莲,不是说荷香宴会邀请京城中所有的公侯子弟么?为何齐王世子不在其中?”陆玖回头轻声问道。 风莲低着头,艰难小声道:“您刚回京不清楚,齐王世子的身份……有些特殊。” “——我想来就来,怎么了?”江殷的语气没有丝毫畏惧,他抬眸看着陈氏,倔强道,“荷香宴请的不就是我们这些人么?我出身齐王府,为何不能来?” 躲在背后的江炜听到声音探出头,冷笑一声:“你也配?” 江殷目光灼灼看着他,威胁笑道:“还能说话?看来是我刚才下手太轻了些。” 说着,他环胸走上前。 “殷哥儿!”何羡愚在背后小心扯了扯他的衣袖,“…别冲动!” 江殷回头瞪了何羡愚一眼:“啰嗦!怎么?你也要帮着他们说话?” 何羡愚为难:“我没有……” 陈氏柳眉倒竖:“江殷,退下,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我要是不退呢?你们能把我怎么样?”江殷仰着头,目光轻蔑地扫了一圈众人。 陈氏眸光一寒:“莲清宫虽是行宫,却也是大内重地,外臣无诏不得擅入,江殷,你无诏擅入,还在行宫之中动手殴打皇孙,两罪并罚,只怕你不能承担!” 江殷却笑了起来,他目光睥睨众人:“应天府我都三进三出了,我还怕这个?” 陈氏早就料到他会说这话,于是淡然一笑:“你不怕事情连累你,可以。但就不怕事情连累到旁人?比如说……你的母亲?如今蛮真扰乱我大周北境,十数万黎民至今无所定居,齐王驻守燕云山脉,你那位出身蛮真公主的母亲留在京中,处境可是万分尴尬。” “这个节骨眼上,你还要添乱吗?你不怕因为你的缘故再牵连到她?江殷,我是你的伯母,我自然是为你好。这样的地方,你不该来,若是识相,就赶紧回去。” “嫡母,您就这么容易放他走了,我今天岂不是白挨他一顿打?”江炜不满地嚷嚷。 陈氏瞥他一眼:“他和你都是皇孙,自然不用受罚,来的路上我已经听说了,今日引起事故的缘由,就是那位即将与你退婚的陆家三小姐。既然事情因她而起,这惩罚就由她来受好了。” 女官扫了一眼人群:“陆家三小姐何在?” 陆玖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陈氏福身:“臣女宣平侯府陆玖,行三。” 魏氏一瞬间慌了,连忙上前给陈氏福身,华阳也忙走到陈氏身边:“陆玖回京时日不常,许多京中的规矩未明白,今日闹出这些,都是我这个祖母管教不当的缘故,我自然会带她回去好好教导,让太子妃见笑了。” 华阳是嘉熙帝的姐姐,太子的姑母,陈氏自然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她微然一笑,刚要与华阳客气两句,却见江殷的身影便急匆匆上前。 陆玖还未反应过来,江殷便握住了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后。 “今日的事情,全是我一个人挑起的,太子妃就不要伤及无辜了。” 陆玖恍然抬首,就见到少年郎挡在她身前,仰着脸掷地有声地说道。 陆玖感觉他应该是一个很骄傲的性格,可是当下,他却收敛了他所有的傲慢。 “既然这里不欢迎我,我走便是!” 抛下这句话,江殷便站直了身,笔直的脊背一如先前。 第21页 他垂下了眼眸,对着陈氏一拱手,而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陆玖。 “阿愚,我们走。”江殷转身。 “礼部侍郎何怀之子何羡愚,请太子妃安,何羡愚告退。”何羡愚对陈氏行了个礼,而后转身,哼哧哼哧地跟在江殷身后而去。 陆玖忍不住侧眸,看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里里外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江殷的远去。 少年的身形挺拔,如同一根宁折不弯的青竹,背后的非议及排斥的目光,丝毫没有压垮他的肩膀。 他带着唯一的朋友大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没有下人去送他,形单影只的一个人,背影萧索,却又十分倔强。 * 江殷离开后,宫内的气氛很快又恢复了一派祥和喜悦,原本紧绷的众人也放松了警戒。 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一年一度的盛宴还要继续。 陈氏安抚了众人一番后,便带领着各家的夫人和公子小姐一同往正殿而去,准备开始晚宴。 华阳让魏氏先回去,自己与陆玖单独有话要说。 魏氏虽然担心陆玖,但也还是听命华阳,先回了正殿。 * 等到场清空了,华阳才带着陆玖回去,一边走,一边问她今日的事。 祖孙二人身侧只有陆玖的贴身侍女风莲和华阳的几个心腹嬷嬷。 “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齐王府的世子在一起?”安静的气氛当中,华阳质疑,“你与他相熟?” “不甚相熟。”陆玖想了想道。 “不甚相熟,那他今日怎么会为了你与皇孙打起来?”华阳皱着眉,“玖儿,不管今日那江殷是为何替你动起手来的,你都记住,往后在京师里,见着他绕开走,能避开就避开,知道吗?你是个好孩子,可不能跟他那种混账纨绔有所交集。” “孙女知道了。”陆玖却有些不甘心,“……只是孙女有些疑惑,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为何好像都将江殷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华阳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而后笑了一声:“刚才你不也已经听到了些风声么?” 陆玖抬眸:“孙女只知道,江殷的生母是蛮真的公主,父亲是齐王,他身上有着两个国家的血脉。” “这就是他的错。”华阳正色,“周朝和蛮真国是一世的宿敌,当年高祖皇帝□□定国,以燕云山脉的天险为线,将蛮真人驱除中原。蛮真人在燕云山以北,拥有的只是草原和沙地,还有恶劣的气候。他们自己没办法解决频繁的天灾,于是就将目光放在我们的国土上。蛮真人的骨血里,刻着自私、凶残和贪婪。江殷,就有一半这样的低劣血统。” 陆玖迟疑:“只是祖母,我们既然如此痛恨蛮真的侵略,为什么齐王妃还会和亲大周?” “天下之事,不就是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道理么?”华阳叹了口气,摸了摸陆玖的头发,“齐王妃和亲至中原,原本是我朝希望以联姻平息战火,不让边境百姓再受苦难,何曾想到江殷诞生不久,蛮真就反悔了,连着攻占了燕云山下的三座大周的边境城关,齐王领兵返回了燕云。你想想,自己的正妻是敌人的女儿,自己丈夫带兵攻打着自己的国家,夫妻之间何等尴尬?” “可是,齐王世子不也有一半的天家血统?”陆玖追问。 “他身上是流着一半江氏的血,可他到底不是个完整的周朝人。”华阳看着陆玖,“我发现你对他的事情好像很感兴趣?” “孙女不敢。”陆玖恭敬。 “总之,离他远点儿是对的。”华阳闭上眼睛,沉声道,“江殷残暴纨绔又心狠手辣,你看今日他是如何动手殴打你表兄的?便不论他的血统,就只论他的人品,他这种放鹰逐犬、整日无所事事打马过街的逆鳞,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谁嫁给他,算谁倒霉。” 陆玖犹豫了一下:“可祖母,江殷今日并没有伤了我,反而是一直护着我,他……” 他好像并不是旁人点评的那般不堪。 但陆玖还是没有说出口。 华阳不在意地笑了一笑:“京师中众人既然都是这么说他,那他必然就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回凤鸣府不久,京师的事情你还能比我们更清楚?行了,别管江殷如何了,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陆玖收回思绪:“祖母请讲。” “第一件事,我已经与世子妃还有良娣谈过了,后日我会与你姑母一同入宫,将你与皇孙的婚事撤下,再换上你姐姐。”华阳公主微笑。 陆玖心中释然,她松了一口气,脸上带了丝笑意:“多谢祖母和姑母了,那第二件事呢?” 华阳故意卖了个关子:“第二件,等你回家后再说。” 陆玖垂眸忍不住低笑:“祖母也爱与孙女顽笑么?” 华阳故意叹气道:“祖母老了,就不配和孙女说笑了?” 陆玖莞尔:“孙女不是这个意思。” “这儿无人,你正好整理一下衣着,我去殿门处等你。”华阳拍了拍她的手,说着先行一步。 华阳公主先行一步,风莲便立即替陆玖整理起裙摆和发髻上的首饰。 沉默之中,陆玖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风莲,你在京中的时间比我长,我想问你,齐王世子从前就是这般顽劣暴躁的个性?他一直如此么?” 第22页 风莲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陆玖。 方才当着齐王世子面前,她家姑娘一直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淡,风莲以为她是讨厌他的,没想到这会儿背过了人群,姑娘倒是悄悄打听起来。 人前爱答不理冷若冰霜,人后拉下面子偷偷盘问。 别说,姑娘还真是怪可爱的。 风莲替陆玖扶正了簪子,而后道:“回姑娘话,齐王世子一直都是如此。” “真的吗?”陆玖还是有些不相信,“怎么会呢……” 若江殷真如旁人的评价,是个暴躁、凶残、阴鸷、做事冲动不计后果的人,那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这个满身逆鳞的少年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一个能够在暴风骤雨之中扛起一片天的英雄? 她现在对他,真的有些好奇。 第11章 江殷:这是我跟玖玖之间…… 荷香宴过去后,陆玖心中那个英雄梦算是彻底破灭。 回府之后,从风莲等人的口中,她也慢慢摸清了一点这个齐王世子真实的形象。 江殷的生父齐王江秘乃大周不二的战神,常年为国驻守在燕云边境上,而江殷的母亲齐王妃耶律珠音是蛮真国的和亲公主,因两国战事频繁,常年与丈夫关系尴尬,对自己这唯一的儿子江殷也无心管教,只深居王府,鲜少出门。 周朝人素来痛恨蛮真,而京师凤鸣靠北境,厌恶蛮真人已经成为了一种风气,陆玖真不知道,在这个人人视他为异类的环境下,江殷究竟是怎样成长了十五年。 明明身为齐王世子,却在荷香宴上被驱逐。 从没有人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因为他身上流着蛮真的血,便被一口咬定成始作俑者。 好像他的出生就是一个根本的错误。 从荷香宴回来后,就连她的侍女们也认为被当场逐出宴会的江殷实在有些可怜。 陆玖心中有些为江殷的身世感到唏嘘,但她也没有太将他放在心上。 华阳公主已经告诫过她与江殷保持距离,她未来的路,与他而言,应当也不会有什么交集才对。 她走的阳关道,他过的独木桥,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 * 华阳公主与陆良娣进宫之后,她与江炜的婚事总算是告吹,很快陆瑜就会代替她嫁给江炜。 陆瑜的西阁很快热闹起来,筹备婚事的人手来来往往。 魏氏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养了十五年的女儿,为陆瑜准备了几十箱的嫁妆,连带着各种好的家具器皿,流水一般地往西阁送进去,其中有几件还是当年魏氏带来的东西。 陆瑜一时得意上来,隔三差五地就要在陆玖的东阁门前炫耀一番,口口声声不离这些是魏氏从自己嫁妆抠出来,专门给她的陪嫁,表明还是自己这个养女更的魏氏的欢心。 陆玖对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兴趣,她早就在华阳公主那儿看过了她跟陆瑜的嫁妆份例。 侯府的事务到底都是华阳一手主持,魏氏也不过是听华阳的吩咐办事,侯府各个姑娘的嫁妆都有份例,各人是何等出身,与之匹配就拿多少的嫁妆出去。 陆瑜的嫁妆比之庶长女陆琬虽然高出了不少,但却还是没有越过陆玖去,陪嫁的地皮和铺面都是按照庶女的份例来,只不过因为魏氏拨了些金银玉器过去,这才显得嫁妆堂皇了许多。 只要各人拿的都是应得的,陆玖并不在意陆瑜索取,更何况魏氏给她的那些金银器皿不过死物。 将来出嫁,到底是手中握着庄子和铺面才更踏实,这些东西,那才是生钱的。 但一提到出嫁,陆玖就有些头疼。 回侯府后她才知道,荷香宴上华阳卖关子没说的第二件喜事,是魏氏已经为她看重了几门新的婚事,择的都是京师当中有头有脸的公子。 陆玖这才意识到,成功退婚并没有实际解决她的危机,推掉了一桩婚事,魏氏很快就会一厢情愿地给她找一门新的补上来。 梦境中的那一世,自己一味听从旁人的安排,最后得到的是血的教训。 这一世回来之前她就发誓绝不再重蹈覆辙,要把人生握在自己的手里,可按现在的情况看来,她好像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做主。 若她老实听了魏氏的话,随便嫁给一个她们觉得合适的人,跟上辈子有什么区别? 是以这几天,她都在想要怎么解决这桩燃眉之急。 她不想胡乱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男人,浑浑噩噩地过一生。 * 早已经过了夏至,天气越发的热。 到了午后,屋子里热气蒸腾,让人没办法再待,于是陆玖干脆命人将藤椅搬到了琳琅阁后的园子里,那儿林荫遍布,在树下乘凉吃冰,十分惬意。 陆玖躺在藤椅上,把前些天从华阳处借来的大周风土志又看了一遍,风莲在旁边替她打着蒲扇。 周身只有风莲侍奉,十分安静,加上习习凉风拂面,没过多久,她便觉得人懒了起来,有些昏昏欲睡。 可没过不久,忽然就听见有人在轻声喊她的名字:“陆三小姐?陆三小姐?” 陆玖一向浅眠,一丁点动静就能让她立马清醒。 “谁?”她立即掀起了眼帘,拧眉左右环顾。 风莲也听见了这细微的呼唤声,打蒲扇的手停顿下来,四处观望呵斥:“谁在这里?” 第23页 “这儿!你们往上看。”那人见她们一直没发现他在何处,有些焦急地提醒。 风莲轻声惊叹:“姑娘,树上有人!” 陆玖轻轻颦眉,顺着风莲手指的方向抬头望树上看。 只见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站在树上。 陆玖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日在荷香宴上的何羡愚,江殷的朋友。 陆玖撑着扶手缓缓起身,她仰头看着树上的何羡愚,拧眉道:“你从哪儿进来的?怎么在树上?” 何羡愚的嘴里还叼着小鱼干,他实诚憨厚地笑起来:“我从院墙外翻进来的,刚才你们这儿有人,我就躲到树上来了。” 还真是……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殷和他那群朋友,怎么总是爱在树上突然出现? 他们是属猫的么? 风莲也看清了来人,紧张道:“姑娘,要不要奴婢去叫人来?” 陆玖摆首:“没事,先看看他要做什么。”她仰头看着何羡愚,“你有什么事么?下来说话吧,这里没人。” “我不下来了,一会儿我还要沿着树跳出去,我这身板略重,我怕我一会儿爬不上来就完了……”何羡愚耿直地笑起来,“我就是过来给你送样东西的。” 陆玖奇道:“什么东西?” “殷哥儿给你写了封信,托我给你。”说着,何羡愚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笺模样的东西,冲着陆玖摇了摇。 陆玖摇头:“请退回去,我不能收。” 何羡愚忙道:“别呀,就一封信而已,你看看再说,殷哥儿他没有恶意,你别信他们那些人说的,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比起殷哥儿来差远了。” 他一脸焦灼地给江殷解释。 陆玖看着他慌张的样子:“他是不是威胁你什么了?” 怎么看,江殷都像是那种会用武力值欺压这个单纯小胖,然后逼迫对方为自己卖命的恶势力。 “这个么……”何羡愚汗颜,“是有那么一点点……”顿了顿话锋立即一转,“但是也不是完全,也有我自愿的原因在里面!” “哦。”陆玖觉得这个何羡愚还挺憨的,“他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愿意给他卖命?” 何羡愚讪笑:“他答应我,只要我替他把这封信交给你,晚上就请我去州桥夜市吃芥辣瓜、鹅肉熟食、姜辣萝卜、香糖果子还有沙塘冰雪冷元子 ……” 陆玖不动声色,淡淡一动眉峰。 这个江殷,还挺舍得下血本的。 “这样,我现在把交子折钱给你,多加的钱够你再吃一份两色腰子,你帮我把信退回去。”陆玖仰头道。 何羡愚面露难色:“陆三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了。” “世子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陆玖故意反问。 “哎,这不一样……”何羡愚肉痛道,“您这儿支持多吃一份腰子,殷哥儿那儿……”他脖子一缩,话没往后说。 “总之!我把信扔下来,您就赏脸一看成不,殷哥儿他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人,写这封信简直要了他的命了……”何羡愚一抓头发,直接把信往下一扔,“我走了!” 那封信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陆玖伸手接住,抬头再看,何羡愚滚圆的身躯非常灵活地从树杈上离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陆玖对何羡愚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他看起来圆圆胖胖的,伸手倒是还挺灵活。 何羡愚走后,她垂眸,看向手中捏着的一卷薄薄信笺。 风莲在旁边犹豫道:“姑娘,要看吗?” 陆玖把信甩给她,淡淡道:“不看,拿去烧了。” 风莲试探道:“那奴婢给您收在妆匣子里吧。” 说着,风莲抬眸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陆玖的脸色,发现她未置可否。 “那奴婢还是给您烧了吧……”见她不说话,风莲还是不敢违逆,于是将信收进袖口,“奴婢现在就去。” “算了。”刚转过身,就听见陆玖又开了口。 风莲转过身来:“姑娘?” 陆玖瞥了一眼她的放着信笺的袖子:“在府里烧东西难免不吉利,算了。” 风莲低下头,她就知道自家姑娘是个不肯轻易低头的,于是忍着偷笑说:“是,那奴婢给您收在匣子里,您想看的时候就看。” 陆玖瞥她一眼,淡声道:“我只是让你收起来,我又没说我要看。” “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会把这信放在最底下,保证不让您看见。”风莲垂头更深,强忍着笑,“姑娘恕罪。” “——三姑娘。”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 陆玖风莲举目看过去,但见是华阳公主屋子里的人。 陆玖立即收敛了神色,端起姿态。 婆子走进前来,她已然恢复了平静的仪容,不动声色,只微微冲婆子一颔首。 婆子陆玖万福,谄媚笑起来:“见过三姑娘,侯爷带着小公子从江宁府回来了,长公主命老奴过来告知您一声,请您赶紧梳妆一番,前去荣景院拜见。” 陆玖一愣。 她的父亲,宣平侯陆元忠,竟然回来了? * 夏日阳光明朗,蝉声喧闹,与此同时,宣平侯府外墙的树荫下伫立着几个身影。 江殷双手环抱靠在墙上,英气的眉拧成结,一只脚时不时地敲打着地面。 第24页 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面色凝重紧张地盯着墙上,迫切地等着何羡愚的归来。 江殷身旁,一左一右还有着两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 左边的公子哥席地而坐,一袭牙色圆领袍,发冠齐整,只是隽秀的面孔上倦意满满,时不时地打着哈欠,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 右边的人则规矩站立,一袭玄衣,闭目养神,是个面容冷峻的冰山美少年,他双手环抱着一把玄铁剑,看起来人狠话不多。 “何羡愚怎么还没出来!这都半个时辰了,交代给他的事情办成没有?”江殷吐掉嘴里的狗尾草,拧着眉等着已经很不耐烦。 牙色圆领袍的懒洋洋打了一个哈欠:“你嫌他慢怎么不自己进去?” 江殷争辩道:“我这不是都放血了么?他给我送信,我请他吃饭!” 牙色衣少年看过去,揶揄笑道:“我信你的鬼话?我还不知道你?你不就是觉得上回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被赶出荷香宴丢人么?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江殷有被戳中,脸一红,更大声地把话压了过去:“不行吗?我不要面子的啊?徐云知,我发现你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你是情圣?” 徐云知又打了个哈欠,一副没睡饱的样子:“你连鸿雁传书这种老土的事都做得出来,你还要什么面子?而且你就算送上去,陆三也不一定会看,你就看上回荷香宴,她搭理你了吗?人家根本就不想搭理你,说不定她还忌讳你的出身。你这么热情洋溢巴巴地往人家身边赶,跟我妹妹养的那只爱舔人的狗有什么区别。” “你说谁是狗?”江殷伸手就揪住徐云知的衣裳。 徐云知打着哈欠拂开他的手,说出的话比谁都欠揍:“谁巴巴的赶上去谁是狗,不信你问容冽。” “来了。”一旁的玄衣容冽陡然睁开清冷的眼睛,并没有回徐云知的话,反而仰头望墙上看。 江殷松开徐云知,看着从墙上跳下来的何羡愚不满道:“阿愚,你怎么才回来?黄花菜都等凉了!” 何羡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挠头难为情的地笑道:“宣平侯府太大了,我回来的时候忘记路了,绕了好一圈。” 江殷着急地问:“信呢?送给她了没有?” “送是送到了……” “她打开看没有?”江殷期盼道。 何羡愚看着他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想了想,不忍告诉他自己是把信强塞出去的。 “她都收了信,一会儿应当会看吧。”何羡愚有些心虚,笑眯眯地折中道。 江殷有些惆怅地抓头发:“也不知道她看了信怎么说……” 徐云知起身,拍了拍江殷的肩膀:“我说殷哥儿,你字不认识几个,书没读过几本,你怎么给人家写的信?你信上都写什么了?” 江殷拍开他的手,冷哼一声:“你管得着么?这是我跟玖玖之间的秘密。” “玖玖,啧啧,叫这么亲?”徐云知可怜地看他一眼,“又一个被女人冲昏头脑的人。” 江殷睨他:“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何羡愚赶紧挤到他们两个中间,一左一右揽住他俩的肩膀,笑哈哈地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都别争了。殷哥儿,答应我的好吃的,这会儿该兑现吧?” “少不了你的,就知道吃!”江殷伸手一摸何羡愚圆滚滚的肚子,“你这都快赶上人家身怀六甲的女子了。” “我就是比较容易饿嘛……”何羡愚好脾气地嘿嘿一笑。 江殷切一声,忍不住也笑起来。 徐云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向冷面不语的玄衣少年,伸手一挥:“容冽,走了!” 玄衣容冽抱剑垂眸,冷冷起身跟上,并不多话。 几个少年们吵吵闹闹,勾肩搭背地朝着集市的方向走远。 第12章 你弟弟年纪还小,你就别…… 荣景院的婆子报信离开,风莲简单替陆玖梳妆打扮,便前往荣景院见父亲宣平侯陆元忠及胞弟陆镇。 这个父亲在陆玖的梦中,是个醉心诗书,不怎么理会官场及家宅琐事的风雅之辈,而她的胞弟陆镇,是宣平侯府的独子,魏氏从小娇宠大的熊孩子。 荣景院的婆子一路引着她过去,与她说了许多有关陆元忠和陆镇的事情,陆玖默默听着,将婆子的这些说辞与自己梦中的一一对应进去,心里有了底气。 虽然这些天出了些差错,但是至少许多人还是能跟那个梦对应,比如陆元忠与陆镇的性格,就完全与梦里一致。 在那个噩梦中,陆玖与这位父亲的情谊并不深厚,她回来一年后,便直接嫁给了江炜,而弟弟陆镇,在之后的几年中闯了大祸,魏氏为护着他,只能将他送去了北境的燕云山从军避祸,二人之间也没什么姐弟情。 因此这一次父女手足相见,陆玖并没有很憧憬。 “侯爷和公子都在正屋里了,三姑娘进去吧。”陆玖思虑之间,婆子已经将她引到了门前。 她慢慢地平复了心境,带着风莲跨入荣景院正屋的大门。 * 她到的时候,屋中人已经到齐了。 华阳长公主坐在最上首,魏氏则坐在她下边的椅子上,旁边站着陆瑜。 魏氏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宣平侯陆元忠,他穿着一身褐色的长衫,头发竖冠,正捧着手里的茶盏吹水面上的浮沫。 第25页 陆元忠效似母亲华阳长公主,如今虽然已年近四十,但因保养得宜,除去脸上蓄着的山羊胡,仍旧是个长身玉立的俊美男人,更兼其常年醉心诗书画卷,沉浸在墨香之中,平白生出一股飘然欲仙的优雅仪态。 陆元忠的身边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一身孔雀色的外衫,面容粉雕玉琢,浓眉凤目,与陆玖十分相似,他扬起头时的气势也恰如一只高傲的小孔雀。 平心而论,陆玖与陆镇姐弟二人容貌十分肖似陆元忠的隽秀精致,而陆瑜的长相却不似柳姨娘和陆元忠的任何一个,气质五官更接近五官平淡的魏氏。 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魏氏一直都将陆瑜当成自己的亲女儿看待,从不怀疑。 “玖儿,你来了,快!快见见你父亲!”魏氏一见到陆玖进屋来,就格外高兴。 陆玖勉强挂上了一点微笑,走上前去。 她先对着华阳行了一个万福礼,道了一声祖母,而后才转过身对着陆元忠屈膝行礼:“女儿陆玖,拜见爹爹。” 陆元忠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她淡淡点了一下头:“嗯,玖儿起来,这些年在益州苦了你,如今见你平安回来,为父也就放心了。” 陆元忠常年潜心研究书画,已经到了有些痴狂的地步,对于人情亲情方面,他的投入倒显得有些吝啬,方才一番话,十足的客套味。 陆玖于是也客套道:“十五年来女儿一切都好,劳父亲挂怀。” “镇儿。”魏氏看向陆镇,微笑道,“快去见见你姐姐。” 魏氏话毕,陆玖看向陆镇,陆镇也看向陆玖。 十岁,正是小男孩儿最调皮的年纪,陆镇又是常年被惯坏了的,他看着陆玖闭口不喊姐姐,反而一双眼睛瞪着她:“我不要!” 魏氏放软声音:“听话。” “不要!”陆镇很坚决,声音尖锐,“我不要喊她!” 陆瑜看了一眼魏氏,垂眸一笑,赶紧上去,一派温和长姐的模样。 她拍了拍陆镇的肩膀,微笑道:“镇儿,听娘亲的话,你这三姐姐才回来不久,咱们应该和她亲近才对,不能让娘操心呀。” 陆玖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看这样子,陆瑜好像还真跟陆镇姐弟亲密无间。 只可惜陆瑜打脸打得极快。 她的手刚碰上陆镇的肩膀,陆镇就飞快地用手拍开了她的触碰。 他戾气十足看着陆瑜,冷声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本少爷的事情你管得着么?从前你是嫡女,可你现在不是了,小小庶女也有胆量管本少爷的事?我们以前很亲近?你在这儿装什么装?趁早给本少爷滚开!” 陆玖知道陆镇身为独子被侯府宠得过分了一些,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跋扈嚣张,当着所有人的面,叫陆瑜滚。 陆瑜的手一时僵在半空中,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一张脸由红转白,十分委屈地转过头去看魏氏。 魏氏虽然也心疼她,但更心疼独子,于是对着陆瑜微然一笑,道:“你弟弟年纪还小,你就别和他计较。” 陆玖站在一旁观看着陆瑜复杂的脸色。 看来,是陆瑜太高估了自己跟陆镇的关系,想在她面前表手足情深,却没想到陆镇这只小孔雀高傲之极,直接就撕了她的笑脸。 心眼明白的熊孩子,可不会被这么容易就利用。 她这胞弟,还挺有脾气。 第13章 江殷の情书 陆瑜讨了个没趣,悻悻地笑了一声:“阿镇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对着阿姐这么大的火气?” 陆镇转过头懒得看她,冷哼了一声。 陆玖原本以为至少相处了十五年,陆镇与陆瑜的关系起码会稍微好一些,可没想到,两个姐姐,陆镇和谁都不交好。 坐在主位上的华阳公主轻轻咳嗽了一声:“镇儿,不得无礼。” 陆镇还是敬畏祖母的,闻言先瞪了陆瑜一眼,再瞪了陆玖一眼,方才退回陆元忠的身侧。 魏氏有些失望:“这孩子,怎么这样?你亲姐姐好不容易方才回来,你冷着脸算怎么回事?” “假的都当做真的养了十五年,谁知道现在回来的这个是不是真的?”没想到陆镇竟然直接就顶撞了回去。 陆元忠有些听不下去了,皱了皱眉:“镇儿,不得胡言。” 陆镇侧过脸不服气地切了一声。 魏氏整理了下表情,对着陆玖歉疚微笑:“你弟弟是家中独子,我难免溺爱他一些,玖儿,你别放在心上。” 陆玖自不会与一个小孩儿计较,他就是叫她一声姐姐,她也得不了什么好处,何苦听他一声虚情假意的姐姐。 “弟弟年幼,女儿自然知道他是没有恶意的。”陆玖冲着魏氏万福。 魏氏看着如此懂事乖顺的女儿,心里十足安慰,点了点头。 “你们父亲方才回来不久,都坐下,一家人说说话。”华阳看了一眼陆玖陆瑜,让房中的婆子们搬上凳子。 陆玖陆瑜谢过入座后,华阳才将目光又投向了陆元忠。 “此番江宁府一行,一切可还顺遂?”华阳道。 “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陆元忠道。 华阳微然点头:“我与英国公府的老太君也是从小的交情,此番她过七十大寿,我也本该亲自去看看,只可惜人老了,经不起车马劳顿。” 第26页 陆元忠立即垂首道:“母亲长寿安康,这话实在折煞儿子了。” “老太君一切可好?”华阳问道。 “老人家身体健旺,子孙环绕膝下,是福禄的相。”陆元忠道,“老太君也念着母亲,问您的好,又挂念着儿子远行一趟,临行前给送了几许江宁的时鲜过来。” 华阳点了点头:“中秋之后,咱们也该派人送回礼过去。” “对了母亲,还有一件喜事。”陆元忠面容上浮现了一丝笑意,“此番回京路途上,正巧遇见了几位从江宁书院上京就任的先生,几位先生从前在江宁的时候都是当地的名师,这一路上同行对镇儿也是颇多教导,儿子打听几位先生都是赴任的广贤书院,正好镇儿也满了年纪,不如过几日就预备好入学的事宜如何?” 华阳微微一笑:“既然你觉得几位先生不错,那就听你的安排。” 魏氏有些惊喜:“妾身听说去岁的恩科一甲上好几位都是出身江宁书院,如今那边的先生上京来教书,镇儿的功课也可以进益了。” “不过,你既然提起镇儿上学的事,我倒是也有一桩事情要说。”华阳的目光飘向陆玖。 陆玖触及华阳的眼神,微微一愣。 “母亲要说什么?”陆元忠狐疑。 华阳看着陆玖,开口道:“玖丫头回来也将近一个月,是不是也该跟着瑜儿和镇儿一样入学念书?” 陆玖微怔,没想到华阳要说的竟然是她上学的这件事。 大周对男女并无太严苛的礼教约束,因此女子也拥有上学读书的机会。 男子读书习武可仕宦为官,女子读书亦可以通过专属的科考成为内庭女官,或是与男人一样在前朝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女子科考每两年举行一次,但能够通过考试成为前朝女官的人寥寥,上一次出现前朝女官已经是五十多年以前。 因此,只要家境还算宽裕,大部分的人家都会送自家女儿入学读书。但入学不是为了功成名就,只是希望女孩儿身上镀一层读书的金,最好能够通过内廷的考试,在公主或者皇后宫妃的身边做几年的女官,将来说亲时也能有更多的筹码。 陆玖是喜欢上学念书的,从前在益州时请女师上门教习昂贵,她就算是省吃俭用也会把银子凑齐。在她看来念书使人心静,陶冶情操,开阔眼界,但在京师,女子读书好像就只是为了使自己能够嫁得更好一些,不会成为自己的一种修养境界,反而做了婚嫁的筹码。 私心,陆玖不喜欢这样的观念。 宣平侯府好歹也是煊赫豪门,家中的女儿自然是要去念书的,从前陆玖未回京之时,陆瑜便已经在京师之中有名的广贤书院跟着先生识字学文,如今陆玖回来,自然也应该同去。 陆元忠点了点头:“玖儿已经回来,自然也应该去的。” 魏氏笑起来:“如此甚好,一家姐弟三个同去上学,在书院里也可互相有照应。” 陆瑜听见华阳要让陆玖同去上学,心中有些酸涩,她抓紧了手心,忍不住朝陆玖看去。 陆镇切了一声,扭过头看旁边,似乎非常不愿同两个姐姐来往。 “只是父亲、母亲……”陆瑜想了想,还是干笑着开口,“广贤书院入学自来是要考验入学者资质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三妹妹从前远在益州长大,穷乡僻壤的地方,估计要找一个好的女师也难,妹妹初来乍到,万一没通过广贤书院的试验,只怕我们侯府也脸上无光。” 陆元忠听完,微拧眉点头:“玖儿的水平我确实是不知,瑜儿说的也有些道理,要不然还是先让玖儿在家中随着女师研习一段时日,等熟悉了京学的这些课业再去也不迟。” 陆瑜听到陆元忠的话,脸上方才有些了笑容:“是呢,女儿正是替妹妹担心。三妹妹,我也是体谅你初来乍到,怕适应不了,还是先在家学,家里的女师授课也是一样。” 陆瑜自小在广贤书院习课,她自然清楚,那是个好地方。 大周四大学府,广贤书院、南麓书院、江宁书院、陵州学监,其中又有北广贤江宁之称。 广贤书院汇集了北境最好的老师,入学的费用高昂,汇集了京师上下的世家公子与贵女,那个乡下丫头哪是去读书的?分明就是看自己被皇太孙甩了,想要急着找下家。 广贤书院里的世家少爷可不是任她挑选么,何况炜哥哥还在其中念书。看之前江炜的态度,已经对陆玖有些心动,若自己不加以阻止,只怕今生又要重蹈覆辙。 陆瑜看着陆玖,眼里泛起冷意,上一世就是因为她,自己与皇后宝座之间才隔了这许多弯路,她不能让她再有接近江炜的机会! “妹妹,姐姐也是为你好。”陆瑜走上前挽着陆玖的胳膊笑起来,眼睛却是冷的。 陆玖瞥了陆瑜一眼,将手从对方的桎梏中淡淡抽出。 “姐姐是在怕什么吗?”陆玖淡淡一笑。 陆瑜僵住,又笑道:“妹妹这是什么话?” “不劳姐姐费心,上学之事,我自有主意。”陆玖将目光淡漠收回去,她转身看向陆元忠,“父亲,您是在担心女儿水平不足,会在广贤书院的测验上当中丢人么?” 陆元忠哽住:“……话也不是这么说,只是你姐姐说得有道理,你回京不久,是不用急着去学里上学,在家先跟着女师也是一样。” 第27页 陆玖冲着陆元忠一福身,道:“请父亲放心,女儿虽不敏,但在益州还是请过女师教习,这些天回京之后,又时常跟随祖母读书识字,也颇有受益。如今祖母开口,望女儿入学广贤书院,女儿不敢辜负祖母的期盼,这些天必定会用心温习功课,通过考试。” 陆玖一口搬出一个华阳,陆元忠瞥开目光,也不好开口。 华阳却看着陆玖微笑:“是了,这些天玖儿随着我读书写字,我瞧着很是不错,你就放心吧。广贤书院虽有测试,但对女儿家的测试不甚困难,再说了,就算进不去学,用金子砸也能把人给砸进去,当初瑜儿不就是这样么?” “祖母……这,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陆瑜尴尬地笑着,一时握紧了手,脸涨得通红。 她刚才光记着广贤书院入学需要测试,忘了自己上辈子入学也没通过,还是靠的银子。她入学时年纪尚幼,华阳把这过去七八年的事情提起来,魏氏与陆元忠脸上都有些抱羞。 华阳看了陆元忠与魏氏一眼,风轻云淡道:“当年瑜儿身份还未真相大白之时,她资质不足以入广贤书院,为入学,你们砸了多少钱都没心疼,如今玖儿回来,你们倒是顾念她资质不够?她是这府里的嫡女,你们的亲生女,想要上个学罢了,哪来这么多顾虑?” 魏氏干笑:“母亲,我们不是这个意思,玖儿能上学自然是好的。” “既然你们觉得好,那就别再废话了。”华阳微笑着朝陆玖招招手,“玖儿过来。” 陆玖依言过去:“祖母。” “乖孩子,放心吧,这几日我叫人把广贤书院往年的入学题目给你拿去一些,你在屋里好好看看,准备试验。”华阳摸着陆玖的手,冷眼朝座下的陆瑜看去,似笑非笑道,“你只管好好准备,放手去做便是,便是旁的人有什么闲话,你也别怕,有祖母在这儿呢。” 陆瑜触及华阳目光的一瞬,脸色有些发白,忙地把头低了下去。 陆元忠既见华阳说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拱了拱手道:“都听母亲的安排。” 华阳点了点头,笑道:“今日一家总算团聚了,就在荣景院一同用饭吧。” 陆元忠及魏氏连忙起身垂首:“是。” 众人垂首之间,只有陆瑜偷偷抬头,用阴毒怨恨的目光看了一眼华阳公主,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恢复成一派乖顺听话。 * 一顿饭吃得各有心事,席间除了陆元忠偶尔谈起几句旅途见闻外,所有人皆是埋头吃饭。 陆瑜脸色不嘉,没吃几口便告退回去,陆玖也没心思吃饭,这番父女重逢她兴致不高,正好魏氏拉着刚回家的幼子陆镇切切关照,陆玖看这饭局差不多了,便起身给长辈们请安,返回琳琅阁去。 主仆二人回到屋中的时候,华阳长公主那儿的婆子们已经送了些往年广贤书院的考题过来,陆玖吩咐风莲几人把屋中的灯火点上。 天色已晚,洗漱过后,陆玖松了头发便靠在床头前看书。 风莲将架子床外间的帘子打起来,细心吩咐:“天色已晚,姑娘还是放下明日再看吧,免得上了眼睛。” 灯火下的自己字迹着实有些模糊,陆玖揉了揉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风莲顺势接过她的书,放在一旁的香几上。 “奴婢替姑娘松头发。”风莲将陆玖一挽鸦青的头发散下来,如泉水披散在肩头,发如泉面映照着屋中的粼粼烛光,更显得那双垂下的眼睛沉静。 陆玖由着风莲伺候躺下:“你去外间睡吧,屋子里的灯别熄。” 风莲称是,而后轻轻为她放下帘帐。 陆玖静静躺在架子床内,听见风莲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内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察觉到屋子里已经没了人,她迅速坐起了身。 陆玖抬手拨开帷幔,左右环顾无人之后,随手抓起放在一旁的褂子,踢上鞋,轻手轻脚地往着妆匣过去。 她坐在妆台边,开始从妆匣里翻找今天江殷拖何羡愚给她带的那封信。 妆匣里的首饰很多,陆玖翻了一阵却没翻到。 “怪了。”陆玖皱眉轻声道,“难道风莲没把信放在里面?” 她明明记得今日风莲说了会把信放在这妆匣里的。 陆玖还是不信邪,又往最里翻。 她不敢翻得太大声,怕惊醒到隔壁睡着的风莲,只能一边翻一边往门外看,观察有无人靠近屋子。 翻了一阵,她终于在匣子最深处摸到一角信纸。 陆玖的眼底这才有了些笑容。 可算找到了。 她抓着信封的一角,将信笺小心翼翼地从匣子的最底部取出来,看了一眼,正是今天何羡愚送来的那封。 陆玖捏着信,忍不住摇头道:“风莲也真是,让她给我放里面一些,也没让她放在这么深的地方啊。” 她注视着信,想起江殷那张笑嘻嘻的脸,脸上原本有的一丝笑容又叫她自己给压了回去。 “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好文章。”陆玖腹诽着,将那封信轻轻地拆开口子,漏出里面墨迹斑斑的信纸。 她用两根手指将那张脏兮兮、皱巴巴的信纸从中取了出来,展开展平放在眼前。 一眼望去…… 满目狗爬字惨不忍睹。 陆玖素喜读书,自然注重练习书法,从前在益州照料她的那些贴身丫鬟们也都是随她学的一笔清秀字迹。 第28页 可以说,在陆玖的身边,这么丑,这么大个,能写出这么歪的书法字迹……江殷还真是第一个。 这么丑的字,简直没眼看。 信开篇第一句:【玖玖,我是江殷,这些天,你有没有想我。】 陆玖脸色煞时一黑,直接将信揉成了一团。 玖玖?谁允许他叫她玖玖的? 但想到这信好歹是费了一会儿功夫才找出来的,陆玖又劝说自己要冷静,自己不应该跟一个纨绔动气,更不应该把气撒在死物上。 嗯,冷静,冷静。 继续往下看,第二行:【我这个人比较直接,我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上次在你家树上看见你,我就很心动。】 陆玖掐了掐手心,努力微笑:“冷静。” 【虽然你在我的眼里已经十分完美了,但我发现你有一个缺点。】 陆玖皱了皱眉:“缺点?什么意思?” 【一个十分严重的缺点。】 难道是他觉得上次她在花园中指责江炜太过火?陆玖心中冷笑,亏她还以为江殷是个识人清醒的,没想到,果然男人就是男人,穿一条裤子的东西。 【你想知道是什么缺点吗?】 “什么缺点?”陆玖额头青筋跳了下,这个江殷,废话为何如此之多?为什么每次看到跟他有关的东西,她都会这么轻易地生气? 【你的缺点就是……】 【缺点我!】 陆玖一怔,猛地咳嗽起来!又想起外头还有风莲,慌忙捂住了嘴。 这个江殷……亏他能想得出来这种话!这算什么?什么叫她缺他?她缺他个……%¥%# 信上歪七扭八的字还有一段:【以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想娶你,你可以嫁给我吗?见到你的第一眼,我连我们以后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如果可以,今年的七夕我能带你出去玩儿吗?】 【齐王府,江殷江元朗敬上】 这封狗爬加错字连篇的信笺,陆玖一字一句看到结尾,脸色已经是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看到他那一句大大咧咧地我想娶你之时,她整个人脸红如潮,捏着信纸的手颤颤发抖。 大周礼仪之邦,世家公子闺秀之间来往皆是含蓄温和,从来没见过江殷这等放诞荒谬的说辞! 竟……竟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亏他真写得出来! ……真是。 “……真是做梦!”陆玖忍无可忍,将那信纸径直撕成碎片,重重拍在了桌上。 看着手边被撕碎的信笺,她又蓦地后悔起来!看着已经拼不回去的信纸,心中悔之晚矣,原本想看完了偷偷放回去的,现在撕碎了,还怎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等风莲看见必然知道是她偷偷看过了,可她白日间都已经说了自己不会看,这样岂非打脸? 陆玖心烦意乱,干脆将桌上的信纸拢起来,准备扔了干净。 “姑娘……”却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发怔的声音。 陆玖一愣,忙抬头,就看见风莲提着一只茶壶,扶着门框站在门前。 说不慌是假的,陆玖一瞬间就把那一堆撕碎的信纸藏到自己背后,只可惜纸包不住火,一些碎角料还是飘了出去,倒显得她欲盖弥彰。 “风莲?你怎么进来了也不说一声?”陆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逞强一笑。 风莲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纸残渣,又看见妆匣已经被翻得不成体统,主子脸上的笑容逞强而尴尬。 她立即会意自己来错了时候。 “我想起来姑娘屋子里没水了,怕姑娘半夜口渴,就提茶水进来。”风莲干巴巴道,“……姑娘,手里那封是齐王世子送来的信?” 陆玖哽住,目光淡淡飘向一旁,扯谎道:“……不是。” 风莲会意,低下头:“那奴婢把茶水放进来就走。” “……就放那儿吧。”陆玖摸了下鼻子。 “是……”风莲依言,放下来了茶水就转身离开。 刚跨出房门,却又被主子叫住:“风莲……”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风莲转过身来疑惑看着陆玖。 陆玖的眼眸还是淡淡看着一旁,她轻声咳嗽了一下。 “我……” “姑娘要说什么?” “那封信,我是拿出来准备撕毁扔掉,你不要误会,我才不会看他的书信。”陆玖声音淡淡。 风莲垂下头:“是,奴婢知道了。” “嗯,你去睡吧。” “奴婢告退。” 风莲出了屋子,反手替主子把门关上。 她仰头叹了口气,插着腰摆摆首。 她想起白天姑娘说不看就不看的气势,心中忍不住笑。 原来姑娘是想一个人偷偷看齐王世子的信呀~ 第14章 陆元忠只觉得自己的脸都…… “笔墨、砚台、纸张……”风莲带着丫鬟们将文具一一装进箱笼之内,清点好后打包起来,交给了门外侍候的婆子们。 陆玖从妆镜前站起身,问风莲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好了。”风莲回道,“已经交给婆子们,让她们随行带着。对了,姑娘前些天看的书要不要也一同带去?书院要过了午时以后方才散学,奴婢怕姑娘作答完以后了在那坐着无趣。” 陆玖摆手:“不用了,今日试验原本也只能带些文具,其他东西收在家中就是。” 第29页 风莲点了点头,又连忙交代:“那奴婢送姑娘出门,姑娘上学奴婢不能随行,姑娘有什么就同着随行的小厮和嬷嬷说,可别委屈着自己。” 陆玖握了她的手,微然一笑:“我这是去学堂,又不是上刀山火海,你这么担心做什么?” 风莲不安地往门外看了一眼:“今日二姑娘也要同去,奴婢是怕您初来乍到,一个人在学堂受委屈。” 陆玖微笑安慰道:“别怕,没人能给我委屈受,你在家等着我回来。” 风莲点点头,扶着陆玖的手送她出了东阁门。 * 今日嫡子前去书院拜师,宣平侯府上下格外重视。 陆玖走出垂花门的时候,两辆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随行的是四个嬷嬷和八个小厮。 陆元忠早已经带着陆镇侯在马车旁。 陆玖松开风莲的手上前,盈盈朝着陆元忠一拜:“女儿给父亲请安。” 陆元忠脸色略沉,眉宇微皱。 他未置一词,只抬了下手示意陆玖平身。 陆镇站在陆元忠身后,玩着腰间一个坠红宝石的穗子,小脸上倦意犹在,似乎对今日入学择师之事兴致缺缺。 “风莲,回去吧。”陆玖回头吩咐。 风莲抬眸,犹豫着一点头,给陆元忠陆镇行了礼,方才返回琳琅阁的大门当中。 气氛不对,因此陆玖并不多说话,只安静退到了父亲的身侧。 “你姐姐在屋子里做什么?还不出来?” 陆玖刚站定,忽然听见身旁陆元忠不悦的问话声。 她扫了一眼左右,发现陆瑜还未曾到来。 “女儿只忙着收拾文具出门,并未注意到姐姐屋子里的动静。”陆玖如实回答。 陆元忠负手,眉头皱得更紧。 忽然,琳琅阁的大门内传来一阵环佩叮咚的声响,陆玖抬头,看见陆瑜浑身璎珞严妆,搀扶着侍女的手匆匆从中走出,脚步碎而快。 陆元忠看着她呵斥:“你在做什么?今日拜师的大好日子若是误了怎么办?” 陆瑜是精心装扮过的。 时已至夏,她穿着一件青葱色的半袖夏衫,下撒着珍珠白的长裙,玉臂挽了披帛,头上乌发缠着红缨,戴时新的花卉,发髻上的垂珠因为焦急的碎步摇晃不停。 “女儿整理装束,因此来迟了些,忘爹爹恕罪!”陆瑜两颊微红,喘息微微,连忙给陆元忠请安。 背后的陆镇将手中戏耍的穗子一收,抬起头来上下一扫陆瑜,戏谑笑道:“二姐,你今日是去相看亲家的么?” 书院乃是读书清净地,今日前往,陆玖陆镇二人皆是朴素收拾,并未多做打扮,而陆瑜这一出场,活脱脱像是要去成亲。 陆玖淡淡看了一眼陆镇,没吭声。 陆瑜抬眸娇嗔地看着陆元忠:“爹!你看弟弟说的!” “陆瑜,你还以为你是家里的嫡小姐呢?今日迟到也算了,你跟父亲撒娇做什么?难不成你迟到还是我的不是?”陆镇立马讥诮回去。 陆元忠早已不爽今日陆瑜迟到,但也不想因此耽误了去学里的时辰,拧着眉头冷声:“行了,都上车!今日拜访先生可不能晚。瑜儿,下次再上学不许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你是去上学,不是去选秀女!” 陆瑜肩膀一颤,连忙低下头:“是,爹爹……” “镇儿,你同我坐一辆车。”陆元忠转过头去,掀起衣摆上马车。 陆镇称是,跟着父亲去了前一辆车。 上车之前还不忘回头来,对着陆瑜扒着眼皮做了个鬼脸,得意洋洋而去。 陆瑜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陆镇,却不敢说什么。 陆玖收回目光,径直朝着后一辆车走去,由婆子们扶着登上马车。 陆瑜也紧跟着上来。 姐妹二人一左一右坐在车内,陆瑜盯着陆玖的脸看了半天,想了想,还是咬着牙低声警告道:“好好上你的学,可别想着动别人的男人,表哥已经是我的郎君,我不许你打他的主意。” 陆玖挑着帷幔看窗外的风景,没回她的话。 马车内只剩下两个人,陆瑜懒得再装模作样,又见陆玖压根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越发恼火。 她微微倾身,一把死死扣住陆玖的手腕,强迫着她回自己的话:“我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陆玖目光冷淡,瞥了一眼陆瑜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而后徐徐将目光又移至陆瑜的脸上。 那双沉静无波的深墨色眼瞳想两潭幽静的死水,直看得陆瑜有些心底发憷。 “你、你看着我做什么?”陆瑜有些慌乱,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陆玖直视着她的眼睛:“陆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对方的反客为主叫陆瑜心中一凉,背脊上陡然染出了一层薄薄冷汗。 “……你、你在说什么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陆瑜干笑着顾左右而言他,躲开陆玖的视线。 陆玖静静观赏着陆瑜脸上慌乱的神色:“比如说,现在看似没用的将来,未来却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而登上皇位,而他的发妻,就会成为未来的皇后?” 陆瑜猛地转头对视陆玖,神情像是见鬼了。 “谁告诉你的?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无稽之谈?”陆瑜如临大敌地看着陆玖。 陆玖微笑却并不回答。 第30页 陆瑜紧张起来:“你怎么不说话了?” 陆玖莞尔,逗猫一般地逗她:“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陆瑜语塞。 她抬起眸子,眸光森冷地重新打量起对面平无波澜的陆玖。 陆玖怎么会知道表哥终将成为最后的赢家?若她知道表哥有朝一日会当上皇帝,那为什么要同意退婚呢? 陆瑜心中泛起狐疑,可是也不敢轻易开口。 她觉得陆玖是不可能未卜先知的,一定是从哪儿听来了些闲话,然后来试探她。 “表哥虽然是皇孙,但他之上还有嫡出的皇太孙,将来荣登大宝的必然是皇太孙,表哥怎么会成为皇上呢?”陆瑜假笑两声,“我是真心喜欢表哥的才华,怎会因为他的身份而动心?” 她不知道陆玖会不会信这话,但对方还是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也是,表哥将来怎么会有继位的可能?”陆玖垂眸,笑了一声,“想来也是我听岔了。” 陆瑜这才放下心,她干笑两声:“你从何处听到这些没根据的议论?” 陆玖瞥她一眼,转过头去继续看窗外,敷衍道:“我忘了。” “你!”陆瑜哽住,没想到陆玖的脸翻得这么快,于是也愤愤转头看向自己身旁的窗外。 陆玖看着窗外游移的京师风光,目光渐渐沉下去。 回京后,她便开始怀疑陆瑜也知道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而刚才的试探后,她就更加肯定,陆瑜是因为知道了江炜未来的身份所以临阵变卦,硬着头皮也要抢了她的婚事。 但,陆瑜的预知与她的预知似乎有偏差。 换个说法,陆瑜只知道江炜未来会捡漏成为皇帝,但她并不知道江炜的皇帝只当了十年不到。 十年之后周朝便会因为江炜的昏庸无能,覆灭在蛮真人的手中,江炜本人最后还被江殷端了脑袋。 只是陆玖自己现在也对未来怀有疑惑。 因为未来那个逢乱而出的救世主江殷,现在还是一个离经叛道、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而且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一个童年少年时期被大周的同胞兄弟处处排挤的人,最后为什么愿意独自站出来,揽下风雨飘摇的大周,重整旗鼓,北上抗敌。 未来像是一团迷雾,答案摆在了她的眼前,但她却仍旧怀疑这答案是否真实。 * 广贤书院坐落于皇城外围,离禁庭的宣德门并不远,自宣平侯府往西直行过一条大街之后,便抵达书院的正门。 并称四大学府之一的广贤书院因坐落在天下脚下,比起旁的学府都更为恢弘气派,朱门上高悬着圣祖皇帝御笔亲书的牌匾“知止明德”,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光。 陆玖下车,还未入学府正门,便已经听见书院之内的朗朗书声。 广贤书院是天下学子心之所向之地,百年书香,先贤辈出,只是随着名气愈大,富贵人家豪掷千金只为换子女入学,这些年广贤书院的风气倒是有些浮躁功利起来。 宣平侯府乃当今东宫岳丈之家,坐镇之人又是当今圣人的皇姐华阳长公主,地位非寻常人家可比,因此,书院掌院今日早已经久侯门前,一见到陆元忠携子女到来,立即笑脸相迎,引着众人往院中步行而去。 广贤书院不大,但布局却十分精巧紧凑。 书院以正门为中轴,分左中右三路。 左右庭院各设五间可容三十人的书斋,十间书斋各有名字,书院的中间则是清幽庭院,可供学子们背诵默读,或是相互讨论进益。 沿着中间的庭院继续往后走,则是书院先生们素日里休息的屋子,以及一整排的藏书阁,藏书丰富甚至可比拟皇帝的御书房。 陆瑜早年就已受教于此,这些天只是因为家事牵制不得上学,今日重回书院,一进门便朝着自己所属的书斋过去。 陆玖与陆镇则是因为初入书院,需要接受试验,因此跟着掌院去了中排的藏书阁中。 掌院领着几人登上屋前的廊庑,廊下便已经候着一男一女两位书院先生。 掌院回头笑着与陆元忠道:“侯爷,请跟下臣去另一间屋子喝茶等候,令公子与千金自有先生们带去各自考察,等结果出来会告知您的。” 陆元忠抚须,面色沉稳一点头,拍了拍陆镇的肩膀叮嘱:“镇儿可要好好作解,不可马虎粗心知道么?” 陆镇眼神漫不经心,但还是假情假意地拱手道:“是。” 说完便跟随其中那位男师去往他单独试验的屋子。 留下的那位女师微笑上前:“陆小姐跟着我过去便好。” 陆玖尊师,对着女先生屈膝行一礼:“劳烦先生了。” 女师抿嘴笑着,点头说:“陆小姐不必客气。” 陆元忠这才想起来自己今日还带了个女儿过来。 他对儿女之情淡薄,作为自己未来继承人的儿子,陆元忠还有些上心,对于女儿便不怎么在意,嫡女也好,庶女也罢,将来能嫁个好人家也就是了,他不求她们太多。 他觉得陆玖方才从偏远的益州回来,估计肚子里也没几个墨水,今天只要勉勉强强答一下题,别太丢他的脸就成。 “广贤书院出的题到底会难一些,你才回来不久,答不出来也没关系,写你会写的就是。”陆元忠看着陆玖,随意交代了两句。 第31页 陆玖并没将陆元忠的话放在心上,她原本也无需他的鼓励提点,遂只福身称是:“女儿知晓。” “嗯,去吧。”陆元忠负手点了点头,陆玖便同着女师往试验的屋子过去。 进入试验的屋子,里头早已经备好了考卷与考题,陆玖进屋之后,便开始看题提笔。 这些天来,她一直在阁中研习从前也课业,也看过不少广贤书院往年的考题,练习之下已经对此番试验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如今再看题,只觉胸有成竹。 陆玖凝神静气,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作答。 * 时间悄然流逝,陆元忠已经在掌院的屋中喝过两盏茶。 他面上虽然与掌院谈笑风生,但心里却有些焦急,只盼着儿子陆镇的结果能够快些出来。 掌院奉承笑道:“早年看过令公子所作诗赋,真是可叹惊才绝艳,文采精华,好消息必然马上就传来了,侯爷还请耐心等待。” 陆元忠面上淡然一笑,拱手道:“掌院谬赞,犬子怎堪承受?”心里却十分受用掌院这奉承之话。 “掌院,结果已经出了。”门口的书童敲门通报。 掌院抚须而笑:“侯爷看,好消息这不就来了吗?” 陆元忠微微坐直身子,紧张道:“快请先生进来。” 门外的书童应声推门,请了先生进屋。 陆元忠满心期盼着陆镇的那位男师前来报喜,却不想,进来的却是负责陆玖的那位女师。 女师身后,完成试验的陆玖也随着一同进屋。 陆元忠心中的欣喜一瞬间被浇灭了一半:“怎么是你来了?” 这话说得像她不该来一样。 陆玖福身道:“女儿作答完毕,将试题交于先生,便可以过来了。” 陆元忠噢了一声,平静地问女师:“考得如何?” 女师捧着陆玖的试卷,刚要作答,门外又传来书童的请示声:“回掌院,陆小侯爷也作答完成了,是否请进来?” 陆元忠一直等着陆镇进来,连忙道:“让他们先进来。”又与陆玖说,“你先等等,看看你弟弟如何。” 女师抬眸,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陆元忠,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捧着陆玖的试卷退后一步:“是。” 陆镇随着先生走进了屋中,陆玖抬眸看过去,却见他的神情有些恹恹。 陆元忠忙召了负责陆镇的先生上前,询问道:“犬子测试结果如何?” 那先生有些踟蹰:“小侯爷他……” 陆元忠摆手笑道:“无妨,只要过了便好,就算是评级低一些也无妨,你说。” “并不是……”先生这才有些惶恐地低声道,“是小侯爷他,根本未通过今日的试验。” 陆元忠直接站起身,不可置信地从先生手中拿过陆镇的卷子:“你说什么?他没通过!?” “是……”先生低着头,“您请看卷子。” “怎么可能?”陆元忠紧锁眉头摇着头,将卷子从先生的手中接了过来,一看,上面满江红。 今次题目虽然并不算十分难,但却也要绕好几个弯,加上题量比较多,陆镇后面的几道简单的策论完全没功夫动笔。 陆元忠原本信心满满地觉得儿子能够考个好成绩出来,现在看到结果,简直如遭雷击。 他扔下卷子,拧着眉冷冷看了陆镇一眼:“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考题在家的时候为父不是都教过你了吗?” “我忘了。”陆镇却好像不把这结果放在心上,神态自若地站着玩腰带上的穗子。 “你!”陆元忠气急,全然已经没了来时的好心情,他忍着对儿子的怒火,勉强给掌院拱了拱手,“叨扰了,既然犬子未通过测验,我这儿有些话想私下对掌院说……” 陆玖抬眸看了一眼掌院面孔上的笑容,便知道陆元忠这是走正道不成准备走后门,用权位钱财给陆镇开路。 “且慢,还请侯爷稍等片刻,陆三小姐的结果您还未曾过目。”就在陆元忠准备与掌院离开私下交谈之时,女师却叫住了他。 陆元忠回首过来淡漠瞥了一眼垂眸安静站着的陆玖,而后拧眉不悦道:“我儿既然都未曾通过,她就更不可能,不用看了。” 女师谦卑地递上卷子:“您还是先过目一番吧。” 陆元忠现下只想着怎样把儿子塞进书院,全然没心情看陆玖的成绩,也完全没对她抱任何的期待。 但女师已经将试卷递到了他手边,他也不能不给女师一个面子,遂随手接过,连正眼不用,只用瞟的去看试卷上的评级,一边看还一边说:“她一个女儿家,能考出什么好的评级来?这……” 陆元忠话语一顿,眉头舒开,突然直接将那张卷子展开仔细看了起来。 他捧着陆玖的那张试卷,眼瞳之中溢出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呢?她是优!?” 此刻,他手里这张试卷上赫然题着一个大大的优字! 陆镇玩着穗子的手顿住,刹那也抬起头来怔怔看向陆玖。 陆玖交卷后不能提前知道自己的评级,现在听见自己是优,心中原本紧绷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放下。 这些天来,她除了侍奉祖母外,多数的时间都在荣景院当中温习往年广贤书院的试验题,几乎废寝忘食,用饭的时候都还要捧一卷书继续看。 第32页 祖母华阳长公主一再安慰她不用太将试验放在心上,就算通不过,以他们这样的人家,要塞一个女学生进去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但陆玖不愿意。 那一日在荣景院中,她便明确地知道陆元忠不将她这个女儿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她没能力凭自己的本事考入书院,那么她就一定要跟他证明,她可以自凭本事考进去。 陆元忠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被打红了,他摇着头还欲辩解:“不可能,就算是优,玖儿的卷子也一定比镇儿的容易,她一个女儿家的卷子怎么可能和男子难度一样?若是题目容易许多,那得优也情有可原。” 女师有些为陆玖不忿,淡淡一笑道:“侯爷,如广贤书院上学的学生,不论男女,皆是一视同仁的,因此今日给小侯爷和小姐的卷子,考题内容也都完全一致,您若是不相信大可将两份卷子做个比较。” 说着,她从一旁男师的手中接过陆镇那一份没合格的卷子,恭敬地捧到了陆元忠的面前。 陆元忠还是不相信陆玖能考得比陆镇还好,他皱着眉头接过陆镇的卷子,将姐弟二人的试卷都放在眼前,一道一道题目对比下去,他只觉得脸越发地滚烫越发地痛。 自己报之以信心的儿子结果糟糕,每道题目都不过寥寥几笔,字歪七扭八不像样子,而这个自己丝毫没放在心上的女儿,每道题目工工整整完成,满目望去字迹清雅大方,笔锋利落,有些大家笔法的影子在其中。 而且,她提前交卷,还能以优的评级顺利通过了试验。 陆元忠是既觉得打脸,心中又有些虚荣。 转眸过去重新审视着这个女儿的时候,竟然觉得她顺眼了许多。 第15章 不知道谁家的醋开了,一…… 掌院恰时在陆元忠身边贺喜:“历年来参加书院试验的男学生中得优的也不过是寥寥,今日侯爷千金可得优字,看来尊府不日要出一位女状元了。” “掌院真是客气,小女不过是偶然运气好,这才得了个优,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陆元忠没想到陆玖竟然得优,一时将陆镇未通过考试的尴尬也盖了过去。 “侯爷谦虚。”掌院笑着,趁热打铁道,“方才侯爷不是有话要与臣下说吗?我现在就命人烫了新茶来,小姐与小侯爷可以由院中的先生带领,先去各自的将来念书的书斋看看,听一听先生的讲学。” 塞钱走后门的事情到底不好叫旁人看着,陆元忠从善如流回头吩咐陆镇与陆玖:“你们两个各自安分跟着先生去书斋里瞧瞧吧,不得胡闹,等为父这儿事情办完,自然回来寻你们。” 陆镇在父亲跟前压抑十分,听见得以出去,非常欢快地抱拳称是。 陆玖对着陆元忠及掌院福身行礼,也跟着女师走出屋子。 姐弟二人一出门,陆镇便又恢复小孔雀的骄傲姿态,他这个年龄段是最不屑同女子混在在一起的,因此对陆玖这个姐姐格外嫌弃。 “一会儿我看我的,你看你的,你不许跟我在一起。”出门没几步,陆镇便跋扈地交代。 陆玖懒得与一个小男孩儿争辩,看也没看他:“我们所分配的书斋各自不同,我为何要跟着你?” 说着直接无视陆镇的诧异,对着身旁的女师恭敬行礼:“劳烦先生带我去来日上学的书斋里看看。” 女师受宠若惊,忙回了陆玖一礼:“小姐实在客气,请跟我这边来吧。” 陆玖臻首轻点:“劳烦。” 说着,便跟随女师往书斋的方向过去。 陆镇看陆玖这样轻视自己,很不服气,咬了咬牙赌气冲上前,赖在陆玖的身后。 陆玖侧眸淡淡瞥了陆镇一眼:“怎么,你不是说要我别跟着你么?你现在跟着我是什么意思?” 陆镇十岁的小男孩儿,心性浮躁,重拳打在棉花上,反而他自己变得恼火起来。 “本少爷就想往这儿走,怎样?气死你。”小孔雀陆镇双手环胸仰着头,傲慢地说道。 陆玖淡淡收回目光:“是么?我并不觉得有何不自在,更莫论气不气的。倒是你,你这么憋着,难受的是你自己。” 陆镇重重哼了一声,双手环胸扭头看旁边。 前面带路的女师听见姐弟的争论有些担忧,回头看了过来。 陆玖安慰道:“先生别吃心,小孩子家惯坏了而已。” 女师踟蹰一笑:“是……” 陆镇却不乐意了:“谁是小孩儿?我已经十岁了!马上就十一了!我是男人!” 陆玖闻言未置一词,只抬手比着陆镇头顶的高度。 她身材高挑,十岁的陆镇方才到她的胸往上一点。 陆镇脸一红,道:“你干什么?丑女!” 陆玖不为所动,挑眉平静道:“十一岁还这么矮?你算什么男人?” 陆镇呛住,只觉得一把刀刷地扎在心里,啪嚓一声心碎了。 “你才矮!你矮!丑女!丑女!丑女!”陆镇气急败坏,哪有杀人还要诛心的。 陆玖瞥他,毫不客气:“矮子。” 陆镇:“……” 身后跟随的男师忍不住道:“三小姐跟小侯爷,姐弟感情很好啊。” 陆镇怒道:“才没有!” 陆玖冷淡:“并没有。” 姐弟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两位跟随的先生汗颜,相视尬笑。 第33页 * 姐弟二人跟随先生往读书声深处走去。 廊庑两边碧树环绕,花木丛生,偶尔有雀鸟贴着廊檐上飞过,叽喳鸣叫。 此时正是讲学的时辰,先生们或是坐在上首讲课,或是带读诗文,在学生的坐席之间来回穿梭。 陆玖沿着廊庑一路走过去,透过敞开的菱花轩窗,只见每间书斋当中都坐满了学子,个个专心研习,并没有在意到廊上行走的人。 陆玖粗略地看过去,但见每间书斋当中男女学生皆有,但大体上还是男学子占多数。 周朝虽然民风开放,容许女子读书参考,但这个国度却仍然掌握在男权的手中。就像她今日测验,陆元忠只盼着继承爵位的陆镇能够脱颖而出,对她这个女儿却是不抱期望,潜意识认为女子是做不好的,认为念书只是为婚嫁贴金。 但她其实能比男孩儿做得更好。 “……前面这间叫兰室,就是三小姐入学后听讲的书斋了。”前面女师的话传来,陆玖连忙收起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这间书斋,宽敞明亮,桌椅陈设精巧。 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陆镇问道:“我呢?我以后在哪儿?” 女师微怔,然后笑道:“小侯爷您没通过试验,去哪个书斋还要等侯爷与掌院商议过后才知道。” 陆镇瞥了一眼陆玖,故意道:“不用了,我也要在这,就和她一起。”他故意笑道,“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我在这儿,但我就要在这儿。” 陆玖懒得理会熊孩子的逆反心理,只顾着看书斋内的情景,随口淡声道:“随你。” “小姐和小侯爷可要进去听一听?这间书斋的后面还有空余的座位。”女师在轻声询问。 “不必,我们现在外头看一看吧,别打搅了里面的人。”陆玖站在窗外看着,发现兰室内的先生正在抽查座下学生的背诵。 女师莞尔道:“南池先生是书院当中资历最老的先生,五年前与去年各有一位榜眼和状元出自南池先生的书斋内,小姐与小侯爷来日在这位先生的教习下,定然能够大有进益。” 陆玖垂眸微笑:“谢先生吉言。” 陆镇则扭过头,不屑地切了一声。 陆玖看向兰室之内,南池先生已然花甲的年纪,身形微微佝偻,但老人面孔却已然抖擞肃穆。 他正抽底下的学生们背诵课文,每人背一小节,从前往后一列一行地过去。 站起来后能够完整流利背诵的学生则可以坐下,背得吞吞吐吐的,则罚站不许坐下,至于背不出来的受罚则更严重,不仅不许坐下,还会被南池先生手中握着的戒尺打手心二十下。 那可是扎扎实实的二十下,陆玖在外看着,挨过打的学生手掌通红,就差掉眼泪了,可想而知是有多疼。 陆镇在一旁看着南池教训那些背不过的学生,心里直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逞能和陆玖上一个书斋,就他那记性,在这位先生座下岂不要被打残废? 书斋内背书的人已经轮到了最后一列,陆玖站在窗边往里看,见一个穿钴蓝袍子的少年站起身,圆滚滚的体型。 陆玖只觉这个人身影无比熟悉,定睛一看,她立马认出来了。 是江殷那个好朋友,上次给她送信的何羡愚。 既然何羡愚在这儿……那,江殷是不是也在这儿? * 书斋内。 南池先生板着脸:“何羡愚,你往后继续背。” 何羡愚站在书桌前,挠了下头,神情痛苦地磕磕巴巴往外倒文章:“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1)……屁焉、屁焉……” “蠢货,什么屁焉!你在想什么?后面是之其所敖惰而辟焉。”何羡愚旁桌坐着的徐云知捂着脸小声提醒。 何羡愚简直要晕过去了,这一大段的“屁焉”简直无逻辑可循。 南池虽然年过花甲但却耳聪目明,听见徐云知在一旁小声提醒,即刻沉声:“为师知道你对这一篇章已经倒背如流,你若想代替何羡愚受罚,大可现在就站起来。” 徐云知立即垂下头:“学生不敢。” 何羡愚看了一眼徐云知,又看了一眼徐云知背后冷面不语的容冽,知道自己今天是迈不过去这道坎了。 他绝望地伸出自己肉乎乎的手掌心,商量道:“先生,轻打点儿吧……” 南池白胡子一翘,冷哼了一声没理他,扬起手中的戒尺就往何羡愚的手掌心打去。 何羡愚一声哀嚎,身旁徐云知肩膀一颤,暗自咬牙。 南池打完了手心,冷声训斥:“今日回去以后,将这修身齐家这一篇抄十遍!明日再背还不会,就抄二十遍,抄到背会了为止!” 何羡愚捂着自己通红的肉手,委屈道:“是……” 南池收起戒尺,端起书本询问:“最后一个是谁?站起来背。” 问话之下,书斋之内却无人回应。 南池越过罚站的何羡愚,看到坐在窗边角落的最后一个学生。 陆玖的目光也随着南池望过去。 此时,室内极其安静,在这安静之中,何羡愚听见背后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忍不住回头看。 徐云知瞥了一眼斜后方的桌子,捂脸:“……完了。” 第34页 最后一张桌子上,红衣少年郎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笔,两只闭着的眼皮上还用毛笔画了眼睛,若是远看,旁人还以为他正姿态仿似沉吟思考。 但,他嘴角微微流出一点晶莹出卖了他。 他这是在课上睡大觉。 南池脸色漆黑:“何羡愚,叫醒他!” “是……”何羡愚目光同情地看着背后趴在桌案上睡梦香甜的江殷,用手拍他的背,慌张道,“殷哥儿,殷哥儿别睡了!南先生来了!” 陆玖站在窗边看着,江殷虽然人在梦境,但假装清醒的姿势却摆得十分的好,何羡愚摇了两下,他才懵懵懂懂地睁了下眼睛,显然人还处在昏睡状态,分不清东西南北。 “……嗯?”他没听清,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人还没清醒过来,“你说什么?南古板死了?呵,那不挺好的么?大家都清净了。” 南池先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不少。 徐云知捂着脸不忍再看,转过头。 “不是!殷哥儿,南先生来了!”何羡愚着急提醒。 江殷又打了个哈欠,直接用衣袖擦了眼皮上的墨,那是他用来伪装清醒而画的假“眼睛”。 “来就来呗,有什么了不起?爷怕他?” 说着,他一抬头。 面前,是先生南池“和善”的笑容。 “世子爷?好睡啊?” 面前忽然凑过来一张老脸,江殷一激灵,人立马回了状态。 一旁何羡愚、容冽和徐云知三个看他这副后知后觉的样子,心里默默祈求:菩萨保佑。 南池故意道:“已经散学了,世子爷方醒?今日这新换的桌子睡着可还凉爽?明日叫学里的人再给您送一张软榻来,您躺着睡,更舒服。” 江殷毫不客气:“不用,这桌子我睡得挺好。” 南池先礼后兵,脸色猛地阴沉下来,手中的戒尺往江殷桌上用力一敲:“江殷!这是学堂,不是让你睡觉的地方!你若是要睡就滚出去睡,别糟蹋了这圣贤境地!” 戒尺“邦”的一声打在书案上,站在窗外的陆玖都忍不住有些紧张起来。 这位老学究果然严厉。 南池呵斥:“反正这广贤书院你也是来去自如,既然你无心上学,就不要占了旁人的桌案!去!站到外边的廊庑上好好反省,不到散学不准离开!” 江殷一睡醒就受了一顿训斥,脸色阴沉下来,他抬眸目光阴鸷地看了一眼南先生,颇有些负气意味。 南池素来知道这位主在学里是个横行霸道的,能用拳头解决问题绝不好好说话,被他用这般阴寒的目光盯着,也皱了皱眉。 “……江殷这是要干什么?他不会要动手打先生吧?” “谁知道呢?他那个暴脾气,还真说不住。” “南先生好歹也教过他父亲齐王,江殷应该不至于打父亲的老师……” 陆玖站在窗前,听见学生的窃窃私语。 她目光深深注视着书斋内与先生剑拔弩张的江殷。 江殷的确是片逆鳞,是根反骨。 但她觉得他应该并不是那种肆意妄为、作恶多端的人。 至少,能说出“动手打女人的男人都是废物”这样话语的人,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师徒之间对峙了一小会儿,最终江殷摔了手里的书。 他直直站起身,南池往后避开一步。 “站就站!”他咬牙,锐气的眉眼里滚滚怒火,直接越过众人,朝着兰室的门前大步离开,一身殷红的袍子在古朴素雅的书斋内十分炸眼。 门外,陆玖侧眸看向女师,道:“先生好像已经抽完了书,我进去听完剩下的课再走吧。”说着问陆镇,“你去不去?” 陆镇早已经见识了南池的严苛,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去旁的书斋看看。” 说着,就带着男师一溜烟儿跑开,走得比谁都快。 女师看向陆玖微笑道:“我带小姐进去。” 陆玖颔首,微垂脖颈雪白。 她跟着女师往前门的方向走,刚准备进门,迎面就撞上了从兰室内走出来的江殷。 碧色深浓的廊庑下,少女少年面对面站着。 陆玖淡淡抬眸,望见江殷的眼眸里有微然的诧异。 而一瞬间,那瞳眸里又翻腾起惊涛骇浪般的惊喜。 江殷忍不住对她展颜笑起来,少年人英朗开阔的眉眼里亮着灼热的光,一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满装着的全是对面少女的身影。 不知为何,他一见她就笑,一见她就觉得由衷地开心,仿佛糟糕的事情都能抛之脑后。 夏日微风轻拂面颊,陆玖看着对面的少年郎。 “玖玖?”江殷扬起眉毛,眼神透亮,清澈见底。 陆玖没应他这一声“玖玖”,只是看着他。 江殷的两只袖子上斑斑墨迹,眼圈底下还残留着刚才没擦干净的墨痕,这般看过去,像是挂了两个黑圈。 就算她一直端着,可看到他这副炸毛的模样还是忍不住,于是侧过脸去微不可察地偷偷勾了下嘴角。 她真是服了他了,怎么会有人为了在学堂睡觉不被发现,用笔墨在自己的眼皮上画一对眼睛? 江殷留意到陆玖的目光一直放在他的脸颊上,这才慌慌张张后知后觉地赶紧用袖子去擦脸。 第35页 但袖子原本就是脏的,他这一顿操作简直就是越描越黑。 他一边擦一边后悔,要是早知道她今天会在这儿,他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么个尴尬的模样,自己原本好不容易在她心里树立的伟岸形象现在必然功亏一篑! 后悔后悔!问就是后悔不已! 江殷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墨迹擦干净了没有,只是看到陆玖脸上原本的淡淡的笑意已经收拢,面容又恢复成一贯见他时的无波无澜。 他有些许的失落,还在想下次要怎么在她面前挽回颜面,就听见跟前她的声音清冷传来。 那声音如同碎玉泠泠,落在他耳中动听如莺啭。 “用这个擦一擦吧。” 江殷微愣,恍然抬首。 陆玖伸手,将一块干净的纯白色帕子递到了他面前。 正好二人身处在门旁的影壁外,兰室中的人并不看清此处的景象。 陆玖见他半天不为所动,于是将那块手帕直接塞进了他手中。 江殷呆呆握着那一块柔软馨香的帕子,就见陆玖对着他微微福身,而后从他肩膀边掠过。 擦肩而过时,江殷方才大梦初醒一般,将那块手帕紧紧攥在手里,连忙转过了身:“……多谢。” 陆玖听见,脚步停住,回过头来看他,脸上神情依然淡淡的。 她对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而后随着女师进入书斋内,徒留江殷握着那块手帕站在廊庑的碧荫下。 一直到她身影消失,他才回过神来。 陆玖跟着女师进入兰室,先生南池见有人进来,于是收敛情绪迎接。 她的身影进入书斋内的一瞬间,少年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底下顿时传来不少窃窃私语。 何羡愚见到来人竟是陆玖,十分惊喜,脸上顿时扬起笑容。 陆玖触及到他的目光,也对他回之礼貌的浅笑。 玄衣的容冽仍旧面色冷淡,只垂眸看着桌案上一册书,听见书斋内的议论也并未感兴趣。 徐云知望着陆玖,却有一瞬失神,他侧头小声问何羡愚:“她就是陆三?江殷一眼就喜欢上的那个?” 何羡愚趁着先生迎接陆玖,偷偷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小鱼干吃,听见徐云知的话点头如捣蒜:“就是她。” 徐云知若有所思,不觉侧首往轩窗外罚站的江殷看过去。 他脸上带了点笑,扯了下何羡愚的衣袖:“你快看江殷。” 何羡愚愣道:“做什么?” 徐云知啧一声,懒洋洋道:“叫你看你就看。” 何羡愚把目光移向趴在窗口上的江殷,只看见他看着陆玖的方向,眼神显得十分紧张着急,同时看着座下那些一个个目光闪动的少年,眼神又变得十分凶狠。 “你看江殷那眼神,像不像要把底下那些人的眼珠子都挖了?”徐云知笑起来。 何羡愚呆呆地:“啊?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挖人眼珠子?” “呆子。”徐云知瞥一眼何羡愚,又看向外头那个恨不得立马急急翻窗而入,将陆玖据为己当宝贝藏起来的江殷。 徐云知有趣地笑起来,眉梢挑起:“闻见没?不知道谁家的醋开了,一股酸味。” * 南池先生听女师说起陆玖身份时不为所动,倒是听见她以优的评级进入书院后,很有几分赞赏。 “……老夫丑话在先,你有心学,我自然是肯教。只是你要知道,我这里可不是能轻易混下去的地方,既来了就要能吃苦,不然就跟罚站门外的那位齐王世子一样。” 南池直接将江殷标榜为反面教材,话语很是严肃:“这儿只有圣贤书,可没有什么世子小姐,来了我这里,都是一样的身份。” 陆玖垂眸:“学生知道。” “今日的课业未讲完,你就去那个空位上坐着听讲吧。”南池随手给陆玖指了一处靠前席位。 女师告退,陆玖向先生福了福身,便席间走去。 入座之后,南先生便继续开始讲今日的文章,陆玖坐在席间安静听着,只觉得有束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 陆玖坐直身子,只略略侧过一瞥目光。 一眼,便望见敞开的轩窗外的江殷。 他的背后是廊庑外浓浓的荫影碧色,夏日早晨清透的阳光顺着树叶缝隙疏疏落落撒在他肩头,那少年站在菱花窗外,手肘撑着窗台,两手托着脸,俊朗却又稚气未退的面容灿烂笑着看向她,眼里全是她。 不知为何,陆玖总觉得他像是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狗,要不是因为被罚在廊庑外,这下早已经兴冲冲地朝她扑了上来。 她淡淡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有他在这里,她还能安心读书么? 第16章 你实在漂亮,我见之不忘…… 南先生讲课条理分明,讲究严谨,同时也很善于引导学生思考,陆玖很喜欢他讲学的风格,半天的课停下来,颇有收益。 一篇《修身齐家》堪堪讲透彻,时辰便已经到了中午。 南先生将今日散学后需要温习的课业布置完,便收拾了书先行离开书斋内,想继续温习的学生可以留在兰室,想回家的则可以直接走人。 书斋当中的人离开了一部分,也仍有人在温习课业。 陆玖原本也想迟一些再走,只是今日是同着陆元忠陆镇等一同到来,且一应的课本也还未曾准备好,于是打算起身去寻父亲,先回侯府。 第36页 只是她刚起身,左右便过来了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公子,将她的去路拦住。 陆玖抬眸看了一眼左右,觉得他们倒不像是来找人麻烦的。 “敢问公子有何事?”陆玖礼貌道。 “……去呀!上去啊!这么胆小做什么?”几个少年脸上偷笑,推搡之间把一个面颊羞得通红的少年挤出来,颇有深意笑道,“陆家小姐,他想和你说句话。” “你们别闹!”那个脸通红的害羞少年被推到了陆玖的面前,回头狠狠训斥一帮起哄的同窗们。 陆玖赶时间回去,只想快点敷衍了跟前的少年。 于是她平静客气地又问了一遍:“敢问公子是要和我说什么?” “我……”那小少年摸了摸鼻子,面红欲滴,“家中也有几个姊妹,与陆小姐相同年纪,因此今日我一见小姐便觉得十分亲切,想问我能不能和陆小姐交个朋友……” 陆玖轻轻蹙眉,正要开口,一个人群外的声音便蛮横地打断了那少年公子的话。 “——她不能!” 红着脸的小少年并他凑热闹的同窗好友们纷纷转过头去,想看这不速之客是谁。 少年们见到来人,忙让出了一条道路。 陆玖举目望去,就见到一身红衣的江殷双手环胸,面色阴沉地步步上前,身后还跟着何羡愚及徐云知、容冽三个。 “你别打她的主意,知道?”江殷不善地看着那少年。 原本欲与陆玖攀谈的那个少年脸色白了一白,但当着佳人面前,还是结结巴巴地与江殷道:“我、我只不过是在和陆家小姐说话而已,又关你什么事?再说,旁人交朋友你也管得着?” 江殷的眉眼压着,戾气丛生:“你说我管不着?” 他五官本就深邃,一生气眉宇就压得更沉,配上森然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就像是一头护卫领地的狼,他走一步,那些少年们就惶惶退一步。 与陆玖攀谈的那个少年颤颤:“江殷!这可是在学里,先生们都还没走,你敢动粗?” 江殷揉着手腕,挑眉:“他在这儿的时候我没动过粗?” “你你你……”广贤书院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公子,而江殷却惯是用拳头说话的人,何况身后还跟着一个壮硕的何羡愚,一个冷面不语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容冽,加一个笑意狡黠的徐云知。 这四个人站在一块,活脱脱就是广贤书院四大恶人。 江殷没心情跟眼前的小书生废话,眼光一冷:“识相的话就赶紧起开,别缠着她,我数三声,一……” “快走快走!” “和他争你没胜算,还是别惹恼他了……” 江殷的“二”都还没数出来,原本围在陆玖身旁的一群少年们便作鸟兽散,兰室当中原本温习课业的学子们见江殷进来,也匆匆收拾书本笔墨,避让出去。 一瞬,兰室当中的人都走了个干净,只剩下陆玖跟江殷几个人。 陆玖抬眸打量江殷,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三个少年。 何羡愚她认识,另外两个不认识,其中一个看上去冷脸少言寡语,一个打着哈欠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闲杂人等走开,对着陆玖,江殷眼底的阴鸷神色就扫荡一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又漾起光亮。 他站在她身侧,很是高兴地道:“你怎么来了?你是知道我在这儿,所以来和我一块儿上学么?” 陆玖敛眸:“世子说笑了。” 要是她早知道他也在这儿,早换书斋了。 江殷并不将她淡漠的回答放在心上,依旧热切十分:“玖玖,太好了!以后你在这儿念书,我能护着你,又能天天见到你。有我罩着你,谁也不敢欺负你!要是谁敢动你一下,我第一个削他!” 陆玖垂眸淡淡道:“书院清净地,怎会有人动粗?还有,世子唤我一声陆三姑娘即可……玖玖这两个字从世子口中说出,实在不得体。” 江殷讶异,没觉得自己有何问题:“叫你陆三多疏远啊?还是叫玖玖亲近。你也别叫我世子了,叫我的名字啊。”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笑道,“对了,光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给你介绍我的兄弟。” 江殷手指玄衣冷面的小郎君:“这是容冽,他母亲是玉兰翁主。” 容冽对陆玖淡淡点头示意。 然后又指了指一旁打着哈欠懒洋洋的少年:“徐云知,翰林院学士之子。” 徐云知对陆玖一拱手。 江殷继续:“这个嘛,何羡愚,你们早就见过了。” 何羡愚手里抱着它那个贴身不离的零嘴锦囊,从中摸出一个蜜饯吃,温顺好脾气地对着陆玖笑,边吃边说:“陆姑娘,又见面了。” 江殷环胸笑起来:“他们几个是我在京中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以后你有什么事儿找他们也行,都是自己人。”顿了顿,“不过,只要是你找我,我都会第一时间在你身边,所以应该也用不着找他们。” 陆玖听着他兴致勃勃地说了一通,敛眸道:“世子爷的心意,我收下了,只是我来这儿不过是念书而已,应当没有什么地方需要几位公子关照。我父亲应当在等我,今日不好久留,我先告辞。” 她对着江殷几人一福身,而后从江殷身旁走过准备离开。 “怎么走了?”江殷见到陆玖走出兰室,直接抛下了何羡愚几个朋友,急忙追着陆玖离开的方向跑去。 第37页 廊庑上,陆玖自顾自匆匆往前走,而江殷就追在她的身旁寸步不离。 陆玖四肢虽然纤长,但到底比不过江殷的大长腿,加上裙子束缚着步伐,她走三步的路,他一步就走到了。 江殷不费吹灰之力挡在了她的路前,爽朗笑着:“我说,你怎么每次都这样?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走了。” 陆玖不愿与他争执,往左挪一步。 江殷挡到左。 陆玖朝右。 江殷伸出长臂拦右边。 陆玖终于忍不住,她直接抬起头,目光微愤:“世子爷,请自重,这不得体!” 江殷笑容明朗:“你跟我好好说说话,我就放你过去。” 陆玖已经没脾气,无奈道:“世子爷到底要说什么?” 江殷收敛起笑容,忽然很认真地道:“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 陆玖咬了咬牙,揉着眉心:“不觉得……” “不啊,你看我们多有缘分!”江殷正儿巴经地掰扯起来,“你看看,你刚回凤鸣府的第一日我们就见着了,你去莲清宫参加荷香宴,我们又见着了,现在你上学,我们又又又见着了!”他纯稚地笑起来,一列白牙,挑眉道,“一定是特别的缘分,天定的缘分。” “是有缘。”陆玖垂眸,“孽缘。” “孽缘也是缘啊。”江殷负手,理直气壮地说歪理,“难道孽缘就不是缘么?” 陆玖转头不看他。 “哎哎哎,还有啊。”江殷绕到她面前,继续笑说,“你看,你每次看到我都会生气,这就说明我对你也很不一般。” “胡扯!”陆玖停下步子,扭过头来呵斥道,“无稽之谈!” “你别生气。”江殷笑起来。 “我没生气。”陆玖转过身,不想看他。 “啊,对了,上回我托阿愚给你的信,你看过了没有?”江殷的眼睛亮亮的。 “没看。”陆玖冷着脸故意道。 江殷不信:“你肯定看过了。” 陆玖实在拿他没办法,略整理了一下思绪,准备好声好气地与他把话说明白:“世子,我们能不能讲些道理?” 江殷不明所以:“我这不正在和你讲道理么?” 陆玖算是明白了。 她对江殷讲道理,那就是对牛弹琴。 她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将自己的情绪控制稳定。慢慢道:“世子,上一次我前往莲清宫是受东宫邀请,今日上广贤书院是听家中长辈安排,这两件事与世子一点联系都无,希望世子不要再说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还有,烦请世子今后不要再叫我玖玖,也不必跟着我。大家在同在书斋内上学,以同窗身份来往即可。” 陆玖平静地将一番话说完,而后抬眸看着江殷,就见原本兴致高昂的江殷脸上有些失落,头慢慢垂了下去。 陆玖看着他神情一点点变化,微微愣住。 她忍不住回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话说得太过分了一些?可是思来想去,好像她也没说得太过分啊。 江殷刚才在书斋当中耀武扬威像只狮子,这会儿在她面前又委屈得像只小猫。 “……世子,我并非指责你。”陆玖看着他一个吵吵闹闹的人沉默下来,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只是世子对我太过……热情,落在旁人眼里只怕要生出误会,耽误了两方。” 其实她并不讨厌江殷,倒觉得他是个简单直接的人,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让人一眼便知。 何况上京之后,他还相助过她两次。 只是江殷实在太过热情。 陆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直接热情的人。 她不知道江殷的这种热情出于何意,是出于少年人的一时兴起?还是出于其他理由?所以,她不知如何回应。 江殷听完她的话,把头垂了很久。 廊庑的树荫下,他沉默着抬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些犹豫。 “……你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因为我的身份讨厌我?因为我身上有一半蛮真人的血?”纤长的眼睫垂落,在少年俊朗的面容上投下小小的一片阴影,他语气有些落寞地说道。 陆玖语塞。 看着面前垂头失落的少年,忽的有些窝心。 好像因为他太过热情莽撞的个性,她几乎都快忘了,他其实是个受排挤的“异类”。 “……是不是?”江殷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期盼,好像在期盼着她不要说出“是”。 书院散学后,廊庑上十分幽静,只偶尔有几只小鸟飞过,停在檐上鸣叫两声。 “我……”陆玖顿了顿。 江殷抬起头,暗暗抓紧了手心,紧张地看着她。 陆玖却在沉默。 江殷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一分。 “不是。” 对面少女的声音很轻很淡。 江殷狠狠一愣,猛地抬起头来。 “我,不讨厌你的身份。”陆玖看着江殷轻声道。 “真的!?” 那一刻,一直压在他心头的磐石轰然放下,江殷像是一个终于吃到糖的孩子,展颜由衷而笑。 “所以说,你不讨厌我对不对!?”他高兴得什么似的,一个忍不住就要冲上去。 “世子,这不得体!”陆玖往退了半步,躲开江殷的手。 她仰头看,发现他又恢复成一贯对着她的明朗笑脸。 第38页 陆玖有点儿想笑,摇了摇头。 这个人,怎么给点阳光就灿烂呢? 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还真是超乎寻常的简单。 “抱歉,我一高兴就忍不住……”江殷挠了挠头笑道,“总之,你不讨厌我就好了!那我上次在信上给你说的话,你能答应我吗?” 他正色起来,指天发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要是嫁给我,谁也给不了你委屈!谁敢委屈你,我就委屈死他!” 江殷这一通严肃的发誓实在有些可爱。 陆玖原本还只觉得,他是个热情、直接、做事冲动不计后果的莽撞少年,现在她又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想问题超级简单的人。 只要不讨厌,就是喜欢。 一颗心黑白分明,没有灰色地带。 陆玖忍不住摇了摇头,道:“世子,我们相识才不过一个月,加上今日见面也不过三次,你为什么就偏偏会喜欢我?” 江殷脸有些红,看着她的眼睛道:“……这我哪知道原因?我就是喜欢你。” 陆玖淡淡:“证据,说话要证据。” 江殷抓了抓头发,脸更红了:“我跟你说了我就是喜欢你,没有原因!你非要让我说的话,我也只能说……只能说……” “只能说第一次见过你以后,我每天做梦都是你,吃饭、练武,眼前也都是你的影子。我去问徐云知这是为什么,他告诉我说,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就这样……” “……何况,你实在漂亮,我见之不忘。” 江殷的脸越来越红,但话却说得越来越掷地有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坦荡看着她,丝毫不躲闪。 陆玖也正视着他的目光,从那双眼睛里,她的确看不出有任何撒谎的痕迹。 “……行了,别再说了。”陆玖侧首,躲开了江殷炙热的眼神。 我对你见之不忘。 饶是她已经控制得很好,可是听这一段话,心依然不可控制地跳快了些。 她深深呼吸,使得自己渐渐平静下来,而后朝着江殷礼仪端正地福了福身:“世子之前帮过我,我对世子也十分感激,今后一同在书院学习,我也愿意世子成为同窗朋友,但也只是同窗朋友。婚嫁之事乃是大事,世子今后还是不要再对我提起,臣女不堪承受。” “你不是说你不讨厌我吗?”江殷怔住。 陆玖一愣,却忍不住笑了下:“不讨厌不代表喜欢……至少,世子现在不是我喜欢的人。” 江殷急着争辩:“怎么不是?那次你在树下,我亲口听见你说的,你喜欢一心一意,敢作敢当的,我是啊!我真的是!不信你去问何羡愚、问徐云知,问容冽!还是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喜欢怎么样的人,我可以改!” 他着急地等着她的回答,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没有喜欢的人。”陆玖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一个理由,“但……” 她侧眸看向一旁,隐忍着微微笑意。 “我不喜欢写字像狗爬的人。” 当头一棒,打得江殷都懵了。 他想起来那一封摸黑写了一整晚的情书…… 嗯…… 确实,她说的是实话啊…… 陆玖忍着笑意,欣赏着江殷脸上挫败的神情,低头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时间已经晚了,她必须赶快回到陆元忠身边。 于是,她对着江殷福身:“既然话都说完了,臣女告退。” 刚走了两步,忽地又听见背后的江殷开口。 “——我可以练!我从今天就开始练字!” 陆玖脚步微停,回头眉梢一动,似笑非笑:“世子随意。” 话毕,她便消失在廊庑的转角处。 江殷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陆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他方才挫败地垂下头。 何徐容三个人躲在柱子背后听完了这半晌的戏,从柱子走了出来,围在江殷的身旁。 何羡愚从锦囊里摸出了一个小鱼干,看着愁容满面的江殷叹道:“殷哥儿,这女人心真是海底针啊,没想到你竟然败在一手字上。” 徐云知打着哈欠,懒声道:“我看你就别碰那颗钉子了,你那一手破字,要练好看,那得猴年马月,那时候陆三估计早就嫁人了。” 容冽则在一旁沉默,不曾表态。 江殷颓丧地垂着头:“……早知道她这么在意这个,我从前就不该偷懒。” 徐云知拦着他的肩膀,风凉道:“陆三是个讲风花雪月的文人,你一个大老粗跟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况人家虽然被退婚,但家世容貌摆在那儿,你没看今天她进来一屋子的狼眼睛都绿了?人家兴许根本就不缺你这么一个傻乎乎跟在后头的人。” 徐云知正要再说两句,江殷却猛地抬起了头。 “……你要做什么?”徐云知被他吓了一跳。 江殷反手一把抓住徐云知的衣角:“欸?你们家字帖不是挺多吗?给我来一打,解兄弟燃眉之急!” “殷哥儿,真练啊?”何羡愚嚼着小鱼干,惊呆了。 江殷瞪他:“不是真练是什么?我说的话还能有假?” “不烧啊?怎么说胡话?”徐云知反手一摸江殷的额头,惊讶道。 “去去去!”江殷嫌弃拍开徐云知的手,眼神坚定地道,“小小困难,岂能吓倒我江殷!走!小爷今天就开始练!!” 第39页 第17章 承蒙关照,今后我们就是…… 陆玖以优进入广贤书院的事情很快就在宣平侯府中传开了,华阳公主颇为高兴,连忙让府中的下人替陆玖备齐了上学一应的书本物品,要她今后在书院当中好好念书。 魏氏则与刚听到消息的陆元忠一样惊讶,她原本也拿准了儿子能在试验中脱颖而出,可没想到最终通过的人却是陆玖,一时有些不敢置信,但也跟着华阳夸赞了几句。 陆瑜则是冷脸站在魏氏身旁,只跟着假笑奉承了两声。 陆玖不在意他们是否是真心为她庆贺,总是这次她是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书院,他们真心高兴也好,虚荣也好,都与她无关,她只想安安心心地在广贤书院多念几年的书本就够了。 风莲随从着陆玖回琳琅阁时,也忍不住地笑:“咱们府里的几个姑娘公子,凭自己本事进书院的姑娘还是头一个,老爷最看重喜读书的,姑娘一定能讨得老爷的欢心,到时候择一个比皇孙还好的夫婿。” 陆玖听了这话却是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淡声道:“我去读书是为自己,又不是为了讨谁的喜欢,以后这话少说点,明日是我第 一回正式上书院,一应的东西都托付你预备了。” 风莲笑着:“姑娘放心吧!” * 南池先生的兰室比旁的书斋都要严格,一般的先生只要求辰时过半到达书斋即可,但是南先生书斋里的学生却必须在卯时中抵达,多出的小半个时辰用来晨诵。 陆玖不敢耽误,寅时过半天微微亮便起身梳洗。 房中的丫鬟们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穿一身时新夏季的浅蓝色褙子,下撒着浅月色的长裙,鬓边戴一朵晨起才摘下、还带着泫然露水的栀子花。 盈盈起身,一派的素净稳重,却又不失身份,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风莲打发了人将一应的课本装在匣子里交给垂花门外的小厮,令他们先将东西送给广贤书院的小书童们。 陆玖收拾好了妆扮,便带着风莲去荣景院给华阳公主请安。 * 华阳已经起了,房中的嬷嬷正侍候她梳头。 陆玖盈盈上前福身:“孙女给祖母请安。” 华阳转头见是她,立即和蔼笑了起来:“玖儿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你父亲母亲都还未过来,你就来了。” 陆玖微然笑道:“孙女如今在南先生的书斋内听讲,先生律己律人严格,孙女不敢耽误。” 华阳很是满意:“京中像我们这样有爵位的人家,家中子弟多是不喜读书之辈,只等着将来祖辈父亲死后承袭位置,因此也不看重读书,能得优评进入书院的人寥寥,如今你以优进入,更要时时努力可知?万不能因此松懈,让后头的人倒追上来。” 陆玖听到华阳的话,心中涌出微微暖意。 陆元忠与魏氏听到她以优进入广贤书院便觉得已经足够了,心底里认为女儿家读这么多书是无用的,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只有华阳公主这个祖母会切切叮嘱她,女儿家也要好生上学,要仔细谦虚,不能在学业上落后于人。 “祖母放心。”对着华阳,陆玖的脸上涌起真心的微笑,“玖儿顶着华阳长公主嫡孙女的名头在外,必然会时时告诫自己不能松懈,好好上学,不令祖母为我蒙羞。” 华阳欣然微笑。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外头陆元忠带着魏氏也来请安。 陆玖与父母倒没什么说的,只是例行问安,陆元忠魏氏也宽和地回了几句,叮嘱她在外不得生事云云,便让她出门去上学。 陆瑜与陆镇二人在另外的书斋,不必像兰室的学生一般早早地赶去书院,因此陆玖一人一车独自前往。 前几次出侯府时总是要与陆瑜同乘,如今彻底清净了。 风莲送了陆玖上香车,又怕她饿着,将几块紫薯糕用绢布包了放在车上。 她叮嘱了几句跟随的小厮和粗使婆子,便目送着陆玖的马车自福善街驶远。 * 从侯府前往书院的道路连成一条直线,走了一刻钟不到的功夫,便抵达目的地。 车外的婆子替陆玖打起垂帘,小心搀扶着陆玖从车上走了下来。 因着时辰尚早,院门前人影稀疏,只有檐下一排小书童们在候着。 见到宣平侯府的马车停下,立即就有人迎了上去。 “三小姐,侯府已经将您的东西先送过来了,小的替您把东西提去书斋。”陆玖刚下车,就听见书童恭敬道,“府里的人不能从这儿进去,会去后院等着您散学,您跟着小的进去就是了。” 广贤书院自来不许接送的仆人进入正门,只能从后面的侧门进入,并在后院等候自家的主人,待散学的时辰到了,再回到正门来迎候。 陆玖知道规矩,便吩咐婆子小厮们跟着书院的人去后院,自己跟随书童从正门进入,缓步朝着兰室而去。 * 在书院外时没见几个人影,因此陆玖以为自己算是来得勤快的人,哪晓得进入了书院内才知道,许多学生早已经到了,纷纷在中庭的院落里背诵书本。 绿荫碧树、朗朗书声、鸟雀幽鸣,看上去真是一副好风景。 陆玖不觉有些惭愧,心中暗道下次要来得更早一些,原本她入学就晚,嘉熙三十六年这一学年的课落了一半,一定要更勤学苦练,将原本落下的补上来才行。 第40页 小书童领着陆玖到了兰室门外。 兰室之内已经有零星的学生坐在其中,要么就是在室内默读,要么就是在室外朗读。 小书童将陆玖一应文具书本放在她的桌上便告退离开。 陆玖道谢,走进兰室,坐在昨日南池给他指的那张书案上。 入座之后,她便将文具一一摆列整齐,墨汁研好。 研完了墨,她却神差鬼使的扭头,忍不住朝着左后方靠窗边最后一张位置看去。 江殷人还没来,交好的何羡愚几人也未至。 陆玖不知道自己突然想起江殷做什么,赶紧轻轻甩了甩头,将脑海之中那张笑脸挥远,紧接着接着打开书本,屏蔽杂念,垂眸安静地默读起来。 陆玖做事极少分心,认真开始念书以后便不太在意周围的环境变化,偶然抬头喝口茶的时候擦发现兰室当中的学生都已经快坐满了,而先生南池也已经站在兰室的大门处,盯着有谁上学迟到。 陆玖前后坐满了人,她静默回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江殷几人的坐席处。 仍旧空着。 掐算着先生定的上学时辰已经快到了,难道他们几个人是不准备来上学? 陆玖回过头继续看书,却忍不住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不知道为何,老是会忍不住分心,想到江殷对着她笑起来时的灿烂面容。 这倒像是他的风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陆玖一看便知江殷不是个爱读书的人,来这儿估计也只是混日子而已,不然他也不会做出昨天那种上课睡觉,为了不被先生发现还在眼皮上画眼睛的事情。 陆玖收了心,垂头继续轻声诵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重重叠叠的读书声当中,陆玖几乎已经快要忘了江殷的存在,忽然却听见门口的南池传来一声冷笑。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们四个倒是整整齐齐按时来书斋里听讲来了?” 陆玖一怔,抬眸。 就看见书斋的门外昭阳升起,江殷、何羡愚、徐云知、容冽四个站在门外,而先生南池正板着面孔看着他们。 “南先生,我原本就是这书斋里的学生,来这儿上学有何不妥么?”江殷站在四个人最前,低头看着南池。 少年身材高挑,蚂蚁腰,螳螂腿,南池年纪大了,佝偻着背,倒要抬头看他。 “哼,你江殷能主动念书,只怕是野猪都能上树。”南池显然不信他是来读书的,冷眼道,“你这半年来我这儿的次数,老夫一只手能数的过来!照我看,你去玩才是正经,倒是别在老夫这儿委屈着。” 站在江殷背后的徐云知打着哈欠上来,懒散笑着说:“南先生,话别这么说,江殷可是改过自新了,从今日起,他一定好好上学,不叫您操心。” 南池吹胡子瞪眼,瞥着徐云知:“别以为老夫不会教训你,有两个聪明劲却不知道放在正途上,好好的苗子反倒整日和这三个不着调的混在一处,近墨者黑!” 徐云知不急不忙笑:“所以,近朱者赤,学生们这不是来近先生了么?” “油嘴滑舌!进去!”南池呵斥。 江殷四个从善如流,越过南池走进了兰室之中。 陆玖见他进来,立即垂眸看书,装着没看见他一般。 江殷跟着兄弟们走进来,一眼就望见陆玖。 他脚步微微顿住,看着她的方向一笑。 陆玖所坐的位置与江殷隔着一列人,而且二人一前一后,江殷前往自己的书案边是完全不用从她的桌案旁经过的。 可江殷就偏偏绕路从她身边过。 陆玖只感觉那一袭红衣与自己隔得越来越近,少年的脚步从身旁慢慢掠过,而后走开。 陆玖原本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等他走过去,方才翻了一页书。 * 晨诵的时间很快结束,在南池讲学之前,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让学生们休息,或是喝茶,或是用些早点,或者在廊庑上放风。 陆玖将前日南池要求背诵的那一片《修身齐家》看完,正想合上书本闭目养神一会儿,猛地,却听见自己背后同窗的桌案发出“嗙”的一声巨响。 陆玖微微拧眉。 兰室当中的喧闹声也伴随着这一声响动也瞬间停歇,就像是沸腾的水一瞬间进了下来。 陆玖忍不住回头。 就看见背后那张桌案上扔了一沓书本,而江殷双手环胸站在陆玖背后的桌案旁,拧着眉毛朝坐在那一处的少年凶声道:“你,起开,后边去。” 少年见是江殷,有些犹豫:“世子……我、我一直都是坐在这儿的。” “后边去。”江殷冷脸又说了一遍,“以后我要坐在这儿。” “可是……”那少年还欲挣扎,可看见江殷沉冷的一张面孔,还是选择闭上了嘴,糯糯道,“我……我跟你换就是。” “嗯。”江殷不耐烦地催促,“快点。” 少年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桌面上的物什收拾干净,而后飞速地撤离靠近江殷的危险地带,坐到了原本江殷所坐的位置上。 面前的位置已经清理干净,江殷长腿一迈,撩开衣摆直接坐在了凳子上。 陆玖江殷,两张书案一前一后。 陆玖懒得搭理他,背身继续看书,而椅子却被人从后轻轻地踹了两下。 第41页 她微微垂下眼帘,就看见将江殷的一条长腿直接从后面伸到了她的椅子旁,脚上还穿着厚底团祥云纹的靴子。 见她没答应他,于是他又轻轻踹了一下。 陆玖想装作没察觉到,加之南池准备开始讲学,于是依旧垂头看书,没搭理背后江殷折腾出的动静。 但她越是不搭理,江殷就越挫越勇。 换到了陆玖背后的座位,江殷脸上笑意满足,他一只胳膊撑在桌案上,手托着脸,另一只手则直接伸过去,揪住了她耳边结的一根小辫子。 感受到头发被人揪住,陆玖脸色一沉。 平生,她最不喜欢谁扯她头发。 江殷这个人,身上好像带着一股神奇的力量,别人如论如何也挑不起她的怒火,而他,只要三言两语,一个举动,轻易就能让她生气。 明明,她并不是个容易动气的人。 她不觉想起昨日江殷的话,果真是应了那句……孽缘。 “玖玖,你回头啊,你看看我嘛!”后头的江殷却是一脸不自知,还笑眯眯地哄着她,“承蒙关照,今后,我们就是同窗了。” 第18章 江殷: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先生已经开始讲学, 书声渐起。 书斋内,陆玖坐在江殷的身前,身姿笔直。 而江殷吊儿郎当地趴在她背后的书案上, 笑嘻嘻捏着她的辫子不肯松手, 小声地喊道:“玖玖,你回头嘛,跟我说说话。” 陆玖却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先生的方向听讲, 或是提笔做笔记,或是随着先生默读课文,丝毫没理会身后的人。 江殷毫不气馁, 她不理他,他就想尽一切办法地引起她的注意。 或是轻轻扯一下她的头发,或是写了小字条从后扔到她的桌面上, 或是伸出长腿, 又踹一脚她的椅子。 “玖玖, 玖玖……”江殷在背后小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脸上笑意明朗,“你看看我嘛, 我知道你听得见。” 而坐在身前的陆玖,身姿笔直,正视前方,对他的这些小动作通通不予回应。 江殷的小纸条扔了一张、两张、三张……在陆玖的桌面上堆得越来越多, 终于, 在他写最后一张纸条的时候,南先生站到了他的身旁。 “江殷……”南池脸色铁青,抓起他手里刚写完还没来得及仍给陆玖的纸条, “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殷撑着一边脸,抬起眸子看他,不耐烦道:“做笔记!” 南池看了一眼陆玖桌案上由没拆开的小纸条堆成的小山,额头上青筋跳了一跳:“你这是在做笔记?” 江殷看着前面的陆玖,挑眉大言不惭道:“是啊,我在做笔记,我想让她帮我看看我写的对不对。” “你的书案不是在最后么?你怎么坐到这前面来了!?”南池板着脸,朝江殷书案前坐着的瑟瑟发抖的学生看了一眼,“你是不是逼着旁人和你换了位置?” 江殷看着南池,笑得人畜无害:“先生,我可没动粗,他自愿和我换的。再说了我这不是也想从今天开始认真听讲么?坐在后头怎么听得清呢?” 南池冷哼一声:“你以为为师会相信你的鬼话!?课上不好好听讲便罢,倒是还要捉弄旁人,旁人不搭理你,你还变本加厉骚扰,起来,站后边去!” 江殷脸色一变。 “你要是不站,就搬了你的东西,坐回你原来的地方!”南池严厉道。 江殷不服,但又不愿意从陆玖身后的座位上搬走,于是抓着书冲身站起,不耐烦道:“我站我站,我站就是了!” 话毕,拿起书本怒气冲冲地就往书斋最后走去。 坐在角落的何羡愚看着江殷偷笑,徐云知则是捂脸无奈,容冽仍旧冷漠脸。 江殷被罚站到了后头,陆玖终于安静了。 她提笔沉下心,继续跟着南池走书本。 倒是江殷委委屈屈地站在屋子的最后,不解看向陆玖的方向:“她怎么又不理我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 菱花窗外的日头越发大起来,至上午,天气渐渐炎热。 南池将今日的课文讲完,照例布置了回家后需要温习的课业,接着便让大家自行返回家中。 陆玖把今日做的笔录一一整理好放进书匣当中,又带了一本回家后需要继续研习的课本,便准备抱着书匣离开兰室。 她刚抱着书匣起身,身后便立即伸出了一双手,自顾自将她的书匣整个抱了过去。 陆玖一愣,回头就看见江殷单手替她提起了书匣,脸上笑容灿烂。 她细眉拢起:“你做什么?” 江殷扬起眉毛:“这还看不出来么?帮你提书匣子啊。” 陆玖的书匣是个四方的木盒子,用紫檀做成,却并不沉重。 加之她今日只带了几张卷子并一本书回去,这书匣她自己也完全能拿得动,无须旁人帮忙。 “多谢世子。”陆玖朝江殷淡淡颔首,而后伸过手去,想要从江殷的手中取回书匣,“书匣不重,我自己拿得动。” “不行,怎么能让女孩子提东西,还是我送你出去吧。”江殷笑容纯净,“反正我也要出去,顺路,不费事。” 陆玖揉了揉眉心,求救般地看向江殷身后站着的何羡愚几个:“世子不与何公子几个一同出去?” 江殷回头看向他们。 第42页 何羡愚嘴里吃着蜜饯,朝她憨厚一笑,容冽冷面不语,倒是徐云知打着哈欠道:“陆姑娘既然在这儿,他还用得着我们几个陪同?我们先走了。” 江殷感激地看着徐云知,眼里写着:好兄弟! 徐云知说完便拉着何羡愚径直走出兰室,容冽抱剑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远去,几个人絮絮叨叨地商量着午后去哪儿乘凉避暑。 江殷转过头来看着陆玖,脸颊有些微红:“那,我们也走?” 陆玖自然知道他们三个与江殷是穿同一条裤子的朋友,见状还不让出地方来叫他单独发挥? 她瞥一眼江殷,觉得自己真是败给他了。 江殷看着她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期待。 她摇头,没再强求着江殷把书匣还给她,只转身往兰室门外走去。 “你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江殷笑眼更深,连忙提着书匣追身而去。 *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碧荫环绕的廊庑往广贤书院的大门方向前去。 陆玖走在江殷身前半步,江殷则提着她的书匣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纵使她一路没开口说话,他还是很高兴。 江殷一边走一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折叠好的宣纸出来,兴致勃勃道:“你看看,看完给个评价。” 陆玖没明白他的意思,拧眉看向他手中捏着的宣纸。 那纸叠在一起,依稀可见背后墨迹斑斑。 经过上一次的情书事件之后,陆玖对江殷递来的任何写有文字的函件都保持警惕态度,谁知道他又写了什么令她头疼的东西。 “喏,看看嘛。”江殷见她不肯把纸张接过去,又把手里的东西晃了晃。 陆玖没接,狐疑道:“这是什么?” 江殷的眼神灼亮,脸上颇有点骄傲的神色。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装正经道:“你看过就知道了。” 陆玖看他,有些犹豫。 她淡淡道:“若是世子还像上次一样,写些乱七八糟的在上面,我就当即撕了。” “不是!我保证这次没写奇怪的东西!”江殷急着辩解。 “真的?”陆玖不信。 “真的!比真金还真!”江殷笑起来,一列白牙。 听他这么说,陆玖便将信将疑地打开了那张叠起来的宣纸。 果然如他的话,这次倒没写什么奇怪的东西,满篇只写着正经文章。 陆玖一时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便提着那篇字的一角转头问他迷惑问他:“……这是何意?” “你觉得如何!?”江殷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陆玖拧眉疑惑更深:“什么如何?” “我的字啊!”江殷扬起眉讶然,“你觉得我现在的字比起上次写的,如何?” 陆玖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拧眉道:“为何要问我你的字写得如何?” 江殷颇有些失望:“你忘了?你不是说我的字写得难看吗?所以我从昨日开始就下定决心好好练字。” 陆玖呛住了,一口气没上来。 她猛地咳嗽起来。 江殷两忙轻轻拍她的背:“玖玖,你没事吧?” 陆玖一边咳嗽一边推开他的手,半天方才止住咳嗽。 “我没事……”她淡淡摆了摆手,拧眉看怪物似的看像他,“你、你还真练?” “那当然了!”江殷颇有些得意地扬起头来,得意道,“小爷我一向是言出必行的。” 陆玖看他,忽地又觉得好笑。 她低头,认真地重新看了一遍手上江殷苦练的成果。 对比上次给她写的那封信,眼前这一篇字明显能看得出来,提笔的人是用了些心思在里头的。 之前那一封信上的字歪七扭八,横不是横撇不是撇的,这一次起码横竖点撇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如何?比上回有长进点吗?”江殷看着她,小心又激动地问道,“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字写得难看的人么?我从昨天就开始认真练习,等我写好了,你就该喜欢我了吧?” “江殷,你想问题一贯都这么简单吗?”陆玖终是忍不住,侧眸淡淡地反问他一句。 江殷懵懂地道:“……那不该这么想,要怎么想啊?” 陆玖真是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她摇着头把那字帖叠好重新塞进他的手里,而后继续往前走。 江殷提着书匣子跟着她急切说:“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啊。” 陆玖侧眸,淡声点评道:“长进不大。” “啊!?”江殷失望,苦恼地抓了下头发,“……那,那好吧。那我就继续练着,等你什么时候说好了,我就不练了。”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么?”陆玖终是忍不住,疑惑地看着他。 江殷摇摇头:“没有。” 陆玖叹气:“那从前我没来京师之时,世子爷都在做什么?” 江殷听了她的问话,似是认真地想了想:“你没来这儿之前,我好像没什么事可做,我又不爱上学,整日也就是逃了学睡睡觉,随便混混日子就算了。” “你这样,难道就没有人来管你?”陆玖有些诧异,拧眉问道。 江殷挠了挠头,坦荡地笑起来,轻描淡写道:“谁会管我啊?他们从不管我。” 江殷说者无意,陆玖听到却有些哽住。 谁会管我啊? 第43页 “……反正我也习惯了这种日子,而且他们就算想管我,也管不住我。”江殷无所谓地爽朗笑起来,眼底却有些不易察觉的落寞。 陆玖静静看着他。 被人忽视的感觉吗?她也有过。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 在身份未被调换回来之前,她与柳姨娘在益州的庄子上做了十五年的母女。 她自生下来便知道,自己是受了柳姨娘的连累因此不能在本家长大,但她却从未埋怨过柳姨娘。 小时候,她把她当做自己的生母,她觉得只要跟着生母,在哪都是一样的。 最初,她是把柳姨娘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看待,如同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她也想与柳姨娘亲近,可柳姨娘却从来不肯对她施舍一丁点母爱之情。 柳姨娘排斥见她,从来不曾关心过她,就连九岁那年她高烧差点儿病死在庄子上,她也不闻不问。 一开始,陆玖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所以母亲不喜欢她。 于是她拼了命地念书、学女红、学礼仪,不肯在任何地方输于别人身后,她那时候简单地想着,以为只要她冲到所有人的前面,柳姨娘的目光就会专注在她的身上。 可是没有。 柳姨娘,这个做了她十五年母亲的女人,留给她的只是无尽的忽视,无尽的冷漠。到她畏罪服毒之前,她都没有正眼看过她这个养女。 而直到真假嫡女的事情捅了出来,陆玖方才明白,她这些年的上进和不肯认输,不过都是一个笑话罢了,因为她曾经视之为母亲的那个人,从来没把她放在心上过。 “……你怎么了?”江殷看着陆玖的眼神渐渐黯然下来,心中一时揪紧,“是不是我说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你别生气,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口无遮拦……” 陆玖看着他紧张兮兮的神色,渐渐收回思绪。 “我没生气。”她瞥他一眼,扭过头去继续走。 “真的?”江殷小心翼翼地又问道。 陆玖无奈,淡声说:“真的。” 江殷这才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陆玖看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摇头轻轻一笑。 “你笑啦。”江殷察觉到她面容上微然的笑意,惊喜道。 陆玖这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敛眸轻声咳嗽了一声,面孔又恢复成无波无澜的平静:“没有,你看错了。” “我眼睛快着呢,你瞒不过我。”江殷有些得意,“你就是笑了还不肯承认。” 陆玖干脆看着他,板着脸道:“笑了又如何?” “笑了好啊,一笑百灾除,我倒想看着你天天笑。再说了,你笑起来多好看啊!”江殷认真地道。 陆玖垂眸:“世子慎言,这不得体。” “反正我就是个不得体的人,随你怎么说。”江殷笑眯眯地,“对了,有个事情和你商量商量。” “说。”陆玖敷衍道。 江殷往前一步,匆匆越到她跟前,一面倒着往前走,一面笑着与她打个商量:“昨天你告诉我说,你没有喜欢的人,那我觉得我可以趁现在,先在你面前排个队,这样,以后你打算选夫婿了,就先考虑考虑我,如何?” “为什么要先考虑你?”陆玖故意跟他对着干。 “因为,他们都太菜了!”江殷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地扯道,“古有云,宝剑赠英雄,好汉配美人,我也算是打遍京城无敌手了。再说,美人只配强者拥有,江炜那些屠狗辈哪配得上你?” 少年郎的一双大眼睛闪着光亮,充满憧憬地描绘着。 陆玖看他一眼,颔首动了动眉梢却没回答,只越过他加快步伐往前走。 “欸!怎么又走了?你等会儿我啊!”他瞪着眼睛,连忙紧跟上去。 * 宣平侯府的马车已经停在广贤书院的门外,跟随陆玖的仆从望见陆玖跨门而出,连忙卷起了香车的珠帘。 江殷急匆匆跟在她的身后,二人在马车旁停下来。 齐王府等候江殷的两个小厮也在此处,他们牵着一匹毛色油光发亮的纯黑骏马上来,恭敬道:“世子。” 江殷没搭理他们,只心急地问陆玖:“我跟你商量的事情,你到底觉得怎么样?你倒是给我个回话啊。” “小姐……”香车旁伺候的婆子望见江殷跟在陆玖身后,有些犹豫地开口。 陆玖轻轻抬手,示意她们不要多言,然后看着江殷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我先告辞,劳烦世子替我提了一路的书匣子。” 说着,便招呼着身旁的婆子们接过。 “我话还没说完!”江殷伸手欲拉住陆玖,陆玖却已经转头登车。 “回侯府。”陆玖的声音从马车中淡淡传出。 “是。”赶车的小厮们得令,立即挥动了马鞭,马蹄踏响,车轮朝着福善街而去。 江殷眼看着陆玖往前走了,连忙从下人手里夺过缰绳,翻身跨上那匹骏马,手里缰绳一抖,呵斥着马往前追去。 “世子,不回王府么?”齐王府的两个小厮连忙跟了上去。 江殷回头呵斥道:“不许跟着我!” “是……”小厮们愣了一阵,乖乖垂首不敢再跟随。 陆玖坐在马车内,听见后方哒哒的马蹄声在靠近。 一瞬间,外头跟随的婆子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她扭头望去,就看见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少年驱马并行在她的车窗边,微微躬下身,一手挑起了窗户上垂落的帷幔。 第44页 他微微垂着头,头上飒落的马尾从一边肩膀上垂下来。 他有些恼:“你又走了。” 陆玖端正坐在香车,闻言一双墨玉般的眸子静静看向他:“散学的时辰已经到了,世子不回王府,为何要跟在我的马车旁?” 江殷策马平行跟随在马车边,抬手拂开头顶上从墙内蔓生出来的垂柳繁花,脸庞上带着些高傲:“我就愿意跟着你!从今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陆玖伸手将他手中攥着的一角帷幔扯回来,放下帷幔的一刹那,嘴角却是忍不住偷偷地笑起来。 车马并行在喧闹的街道上,过了宣德门后,两旁的集市慢慢多了起来。 人潮涌涌,挑着篓子的商贩高声吆喝,卖灯笼,卖炊饼,新出炉的包子,小孩儿从人流中追追打打地穿过,新声巧笑散布于柳陌花衢,酒肆茶坊之中歌女按弦调管。 隔着一道垂下的帷幔,策马跟随在旁的江殷根本无从得知车内人的神情变化。 喧闹的市肆之中,好半天,他才听清垂帘背后传来一句轻描淡写的“随你”。 淡淡的一句回应就让江殷高兴得什么似的,他攥紧了缰绳:“那……我同你商量的那件事情呢?” “也随你。”陆玖淡声道。 “真的!?”江殷惊喜道。 “不过,我有个条件。”陆玖打断江殷。 江殷忙问:“是什么,你说,我一定做到。” 帷幔里少女的声音清冷:“我要同你约法三章。” 江殷愣住:“约法……三章?” “是。”陆玖继续道,“一,从今天开始,但凡上课,你不许打扰我,不许踢我的凳子,不许给我写纸条,更不许见我不答应你就扯我的头发。” “好,我答应你!”江殷豪气冲天,立马应下。 “二,从今往后不得在学里用武力威慑他人,好好上学,别叫南先生费心。” 江殷摸了摸鼻子,讪笑:“……我尽量。” “最后,不准动不动就忽然靠近我,与我说话的时候,保持一寸的距离,非礼勿进。” 陆玖说完了第三点,江殷已经脸色犯难:“保持一寸的距离……” “怎么,世子不愿意么?”帷幔背后,陆玖的声音淡淡,“世子既欲与我当朋友,做朋友就要拿出诚意。世子如能做到以上的三点,我与世子之间自然也能和平相处。” 江殷一时为难得开不了口,心里却想着,谁要与你当朋友,他明明是直接把她当未来的娘子…… 但他终究没开口。 几次相处下来,这已经是陆玖对他态度最好的一次了…… “行吧,朋友就朋友!”江殷牙一咬,心一横,“我都答应你!” 陆玖听着帷幔外江殷肉疼答应的话语声,悄悄地笑了起来,但对着江殷说话的声音仍端着素来的冷淡平常:“好,那就一言为定。” 马车穿过福善街,抵达了宣平侯府。 马蹄在西角门外停下,陆玖由着婆子们搀扶下了车。 江殷却没翻身下马,只立于马上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既然你已经到侯府了,我便离开了,齐王府离这儿不远,今后每天你上学时,我都会在这儿等着你。” 说完,他提起缰绳踹动马镫,准备掉转马头往回走。 陆玖站在原地,见他准备离开,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她觉得这些天相处下来,江殷其实不是个那么糟糕的人。 是她一开始就对他抱有太高的期待,幻想着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是她好像也忘了,就算是英雄,也会有恣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少年时期。 不知是否是因为童年从未得到过母爱的关怀,常年在庄子上孤寂地长大,甚至让她有些惧怕付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害怕自己付出真心之后,得到的仍然是柳姨娘那种无所谓的轻视。 所以,她吝啬地只把感情分给独独在意自己的人。 就像华阳只疼她这一个孙女,她才会回馈华阳自己全部的敬爱。 她要的,几乎是一种偏袒偏护。 江殷,他好像便是以这种方式对待着她。 “……且慢。”心绪繁杂之间,她不由自主地喊了他一声。 江殷勒住缰绳,在马上回眸看她,眼神里有些惊异。 陆玖轻轻攥着手心,上前一步。 江殷疑虑地望着她。 “多谢……你今日送我回来。”她敛眸深呼吸,使得心境慢慢平和下来后,方才抬头看着马上的少年郎。 江殷坐在高头大马上,听见她的道谢先是一愣,而后,脸颊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腼腆地微垂下头,故作不在意地咳嗽了一声:“那,明天见。” “明天见。”陆玖也道。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轻柔了许多,嘴角也悄悄翘起了弧度。 第19章 江殷:走,逛街!…… 江殷一人一马, 形单影只地离开了福善街,临走前还回头笑着挥了挥手,让她赶紧进去。 陆玖收回目光, 垂眸轻轻地笑了一下, 而后提裙从西角门走进侯府。 刚进门,就看见远处风莲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姑娘!” 陆玖带着婆子们站在原地,看着风莲着急忙慌地跑上来,不知道是出了何事。 第45页 她微拧眉头, 忧虑道:“怎么了?” 往先出门风莲不得随行的时候,总是会提前打听好她回来的时辰,而后在西角门的院子里等候, 陆玖一进侯府就能见着,今日却破格才来,神色还如此慌张。 风莲气喘吁吁地跑道陆玖跟前, 冲着她一福身, 因为跑得着急, 一口气上不来。 陆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有话慢慢说。” 风莲擦拭额头的汗,点点头:“回姑娘的话, 宫中来人了。” 陆玖眉梢一蹙:“为何事而来?” 风莲小心翼翼抬眸观察了一下她脸上的神情,小声道:“是二姑娘的亲事定下来了,皇上赐婚二姑娘为皇太孙正妃,七月初七订婚, 三年后正式成婚。方才旨意已经宣了, 长公主领着侯爷夫人并二姑娘和公子接了旨,奴婢也跟着同去领旨,今日方才没在大门侯着您回来。” “姑娘, 夫人知道您回府后,必然是要您去向二姑娘祝贺的,要不您还是别去了吧,奴婢就告诉夫人您身子不适,已经回琳琅阁歇着了。”风莲惴惴不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好似十分担心她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无法接受。 没想到陆玖听到消息之后,脸上不仅没有一丁点怒色,甚至还轻轻一笑:“今日是好日子,我可不能扫了他们的兴致。再说了,赐婚的消息一来我就病倒,传到旁人耳朵当中倒像是我十分在意江炜。所以他二人订亲我自然是要去的,而且,还要好好祝贺一番。” 风莲听她这么说,略微宽慰了些,但却还是有些忧虑:“只是姑娘,皇孙退婚您之后再迎娶二姑娘,奴婢实在有些担心您的名誉受损。” “这件事我何错之有?要错也是他们的错。”陆玖眉梢一动,冷淡道,“定亲之前江炜分明心有所属却不敢直言心事,耽误了我的婚姻,是他无仁义担当;定亲之后,陆瑜反悔强夺亲妹之夫,是她不知礼节羞耻。何况这婚是我退的江炜,你实在无须担心。” 风莲点点头,十分同意陆玖的话:“就是,原本就是皇孙始乱终弃对不住姑娘,姑娘怕什么?人只要行得正做得直,什么都不用怕。” 陆玖臻首轻点:“走,咱们也去同乐。” 风莲欢快地答应,搀扶着陆玖的手,主仆二人朝着陆家正厅的方向走去。 * 宫中传旨的内侍方才离开不久,陆家正厅之内的喜悦气氛还未曾消散,陆玖站在满前的时候,屋子里魏氏正搂着陆瑜心肝儿宝贝地叫着,陆元忠则手捧着圣旨,也是一脸喜悦。 夫妻二人谁都没有留意到屋外陆玖的到来。 “如今瑜儿与皇孙的亲事定下,我这个为娘的心终于可以定下来了。”魏氏托着陆瑜的手,满脸丰收的喜悦,“从小,娘就盼着你能得个好的结果,如今嫁给皇孙亲上加亲,娘可以彻底放心了。” 陆瑜则是一脸小女儿情态,娇羞地低着头嗔道:“娘,女儿这还没嫁呢!” “嫁人是早晚的事情咯。”魏氏笑着打趣她。 陆玖站在门口,看着魏氏与陆瑜母女情深,而她站在一旁,却好像一个与她们没什么关系的人。 只有华阳长公主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一折身影。 “玖儿?”华阳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了一点笑意,对着她招了招手,亲和道,“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魏氏听见华阳的话,连忙转头,这才看见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的陆玖。 “玖儿,回来了啊?”魏氏看到陆玖,脸上的神色有些尴尬,缓缓地松开了怀中搂着的陆瑜。 陆瑜却挽起了魏氏的手,母女二人并肩站着。 “妹妹回来了?”陆瑜在魏氏的面前,一向秉持着温柔宽和的姐姐模样。 陆玖没理会她二人,径直跨进门走上前去,面容平静地给华阳与陆元忠请安。 陆元忠看着堂下的陆玖,蹙眉说:“今日是你姐姐的大好日子,怎么散了学这个时候方才回来?” 陆玖行完礼缓缓起身,看着陆元忠不卑不亢道:“回父亲的话,女儿方才进入书院学习,南池先生教导学生严厉,课业繁多,女儿不敢丢了侯府的脸,自然是时时勤学苦练,是以放学后也在书院当中温习,没急着直接回府。” 魏氏讪笑了一下:“玖儿肯在学业上费心是好事,只是女儿家到底以女红针线为要紧,也不必太过上心了,何况今日本也应该早些回来,恭贺你姐姐与皇孙定亲之喜。” 陆玖不疾不徐,淡声道:“是女儿的不是,若是早知道今日圣上赐婚姐姐,早应该回来一同接旨,只是学里并未有人通知女儿此事,是以来迟了,望母亲原谅。女儿进府后丫鬟便告知了女儿此事,因此女儿这不是马不停蹄就来向姐姐道喜了么?” 她转过头,一双乌沉沉的眼仁笑着看向陆瑜:“妹妹来迟了,向姐姐请罪。” 陆瑜叫陆玖那双冰冷的眼睛盯得发憷,牵强地笑了一声:“原本也只是定亲罢了,妹妹无需放在心上,只要以后成亲之时,妹妹恰时为我送一声祝愿就是。” “那怎么行?姐姐定亲妹妹理应恭贺的,世间之事瞬息万变,谁知道能不能等到成亲的那一天?”陆玖淡淡一笑,她上前伸手拉住了陆瑜的手,“定了亲的人都能退亲,只要没成婚,谁又说得准会发生什么?所以妹妹才应该早点恭贺姐姐的,不然只怕下次便没了机会。” 第46页 陆瑜的脸色一瞬发白,她心里暗骂陆玖这个贱人,竟然用她退婚之事来要挟自己,诅咒她也跟她一样,定了亲后又退婚? “娘!”陆瑜眼中猛然蓄了泪水,“妹妹这是何意?” 魏氏知道,陆瑜这亲事终究来得不甚光彩,乃是抢夺了原本属于妹妹的亲事。但她又不忍指责陆玖出言不逊,觉得她也吃了亏。因此,她干脆什么都不说,想要一碗水端平,糊弄糊弄把事情翻篇也就得了:“……行了,瑜儿,都少说两句,你妹妹比你小。” “呀。”陆玖淡淡挑眉,听见魏氏的话无动于衷,“妹妹失言,姐姐容量。” 嘴上这么说,但她神情上却没有丝毫的歉疚。 她素来是最讨厌端水的人,这种人永远不知道,她一味的希望粉饰太平,一味地和稀泥希望让事情轻描淡写盖过去,反而只会在双方的心中都刻下伤痕。 陆瑜看着陆玖,咬牙了半天,方才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妹妹的心意我收下了,妹妹放心,我与皇孙一定会和和美美,白头到老的,我一定会陪着皇孙走到最后的。” 走到最后几个字,陆瑜咬字很重。 好像是借此宣誓主权一样。 陆玖八风不动站在原地,微然一笑,眼神却无波无澜。 这时候,外头的婆子忽然进来喜气传到:“回长公主、侯爷和夫人,东宫那边派了皇孙殿下过来,赠送定亲之礼,如今人都已经在门外了!” 陆元忠连忙站起身:“快请皇孙进来!” 婆子应了话,连忙转身去请了。 陆玖淡淡瞥了一眼门外,而后提裙走上了华阳公主的身边。 华阳伸出手,怜爱疼惜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她的眼神里写着安慰。 陆玖对祖母回应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示意自己无碍。 没过多久,就听见院子里一阵喧闹,陆玖立在华阳身边,微微抬起目光,便看见江炜从庭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东宫侍从。 “外孙给祖母请安。”江炜撩起衣摆,对着华阳公主拜了一拜,而后又看着陆元忠夫妻道,“舅舅舅母金安。” “皇孙殿下快请起来!”陆元忠连忙虚扶了江炜起身。 魏氏招呼着屋里的丫鬟们设座上茶,笑道:“皇孙一路过来辛苦了。” “多谢外祖母,舅舅舅母。”江炜起身告谢。 到底江炜是陆家的外孙,就算之前闹出退婚这不体面的事,陆家人到底还是对他客客气气的。 “这个时候怎么送东西过来了?”华阳淡淡一笑问道。 江炜对着华阳公主倒是很尊敬,一拱手:“回祖母的话,是我父君让我来的,说是估摸着宫中的大人已经宣旨回去了,所以叫我给外祖并舅舅舅母送些东西过来。” “太子殿下实在客气,这让臣怎么好接受呢?”陆元忠拱手朝着门外的方向一扬,脸上笑容洋溢。 江炜恭敬道:“舅舅言重了,不过是些寻常的时鲜并一些赏玩的器皿,父君与良娣素来知道舅舅喜欢这些古玩字画,是以今日让我带过来。” 陆元忠笑道:“既然如此,多谢东宫美意,来人啊,将东宫赠与的礼品好好收下去,清点以后放进库房。” 陆瑜一见到江炜到来,立即上前。 她对着江炜一福身,而后娇羞抬头,看着他说:“瑜儿与表哥本就是一家人,表哥还送这许多东西过来,瑜儿实在受宠若惊。” 从来江炜见到陆瑜都会怦然心动,可不知为何,自从知道陆瑜心悦自己,并且即将成为自己的正妃之后,他好像觉得她没有从前那么吸引自己的目光了…… 甚至有一种感觉,从前他心里遥不可及的白月光,那个高高在上很难追求的瑜妹妹,似乎也就这么回事,轻轻松松的忽然之间就拿下了。 倒是陆玖…… 不由自主地,江炜的目光就转移到华阳身边站着的陆玖身上。 她端庄站在那里,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一眼惊艳,也一如既往的不拿正眼看他。 陆玖敏锐,自然早就察觉到江炜的视线一直紧锁自己不放,她懒得理他,只是端着姿态,规矩地站在华阳的身边。 她看着陆瑜苦苦讨好江炜的模样,心中叹惋。 陆瑜为了皇后之位费尽心力地讨好江炜,却不知道江炜生来就是个贱种,对他好的,他一概看不上,已经十足有把握得到的,完全不会珍惜。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永远不懂珍惜眼前人的人,她陆玖绝不会选。 陆瑜也发现了江炜的目光似乎不在自己的身上,她转头看向他出神的方向,见到冰山美人一般的陆玖,一时银牙咬碎。 而陆玖却全然没有在意他二人的亲昵,面色淡然平静。 “人老了就容易疲乏,我这会儿倒有些倦了,想回去睡一觉。”华阳拄着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 陆元忠忙道:“既然母亲疲了,这儿不妨就交给儿子。” “好,你们慢慢说着。”华阳回头看了一眼陆玖,“玖儿,你也跟着我回去吧。” 陆玖原本就不想再待在正厅之中看着陆瑜江炜腻歪,华阳这句话简直就是救她于水火之中,她连忙称是,接着搀扶上祖母的手,伴着祖母从主座上起身出门。 魏氏在华阳面前说话一向不自在,连忙欣喜送了她祖孙二人出门。 第47页 陆瑜与江炜恭送祖母,在陆玖搀扶华阳经过的一瞬,两个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可二者的眼神却大相径庭,陆瑜的眼中是警惕与阴冷,而江炜的眼中却带着深深的眷恋。 他们目送着陆玖跟随华阳远去,身形高挑,肩平腰细,头也不回。 * 回到荣景院,陆玖觉得自己浑身都松快了下来。 进正屋,华阳吩咐了婆子们去烫了茉莉花茶来,又去了时新的馅饼,祖孙二人坐在南窗阴凉处的藤椅里歇息。 屋子四角的摆放着巨大的冰块,少时便冷气徐徐,燥热的午后十分令人舒爽。 华阳捧了茶,轻捻着茶盖撇去茶水上的花沫,然后侧眸看着陆玖笑:“刚从学里回来定然饿了,先用点馅饼垫一垫,一会儿叫下人摆饭。” 陆玖疑惑地看着华阳。 华阳呷了口茉莉花茶,而后笑着道:“你看我做什么?” 陆玖没反应过来:“……祖母不是困了么?” 华阳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身旁的掌事嬷嬷珈珞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三姑娘聪慧,难道这也不明白?”珞珈笑道。 陆玖一愣,立马会意,于是也笑了起来:“孙女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呀你呀。”华阳摇着头宠溺地笑着,伸出一只手顺了顺陆玖的头发,“我是怕你再在那儿待着看戏,就快腻坏了!还不赶紧寻个由头带你出来?” “多谢祖母。”陆玖弯起眼睛,觉得好笑。 “馅饼里是紫薯馅的,不是很甜,你肯定喜欢。”华阳抬手用带着珠翠护甲的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摆着的馅饼。 陆玖心中一暖:“祖母怎么知道孙女不爱吃甜的?” 华阳得意的笑起来:“你回来了这大半个月,每次在饭桌上从不见你挑甜的夹,还能不知道?也只有你那个迟钝的亲娘,到现在还没察觉出来。” 陆玖抿嘴笑了笑。 “人啊,是要用心相处的。”华阳微笑道。 “祖母说的是。”陆玖轻笑着应声。 任凭正厅里如何热闹,陆玖只静心在荣景院里陪着祖母。 祖孙二人用了午饭,陆玖便伺候着华阳去里间午睡,在正屋当中将今日南池先生布置的课业都温习了一遍。 见华阳熟睡,她不好打搅,于是跟珞珈嬷嬷告了退,带着风莲搬了书匣子回琳琅阁去。 谁知道刚出荣景院的大门,就撞上魏氏。 陆玖不明白,这个时候魏氏不陪着她未来的女婿说话,倒是来了荣景院当中。 她对这个母亲无感,但还是秉持着礼数恭敬地行礼:“女儿见过母亲。” 魏氏只带了身边一个心腹保平家的,见到陆玖从荣景院出来,连忙叫住了她,微笑道:“玖儿,长公主可用过饭了?” 陆玖道:“已经用过,睡下了。” 魏氏微愣,如有所思道:“噢,那我倒是来得不巧了。” 陆玖与她无什么话说,只屈膝行礼:“女儿先行告退。” 可她刚带着风莲转过身,就听见魏氏在她身后喊道:“玖儿等等!” 陆玖停步转过身,疑惑问:“母亲还有什么事不曾?” 魏氏眼神有些躲闪,走上前来。 她讪笑了两声道:“你姐姐同皇孙在后头的园子里说话,他二人独处,你若是见到便不要打搅,让他们好好说说话。瑜儿虽然是柳氏的女儿,但我养了她这么就,早已经把她当成亲生女,在娘看来,你们两个都是我的乖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次家中亏待了你,将来会好好补偿的,你就不要再……再插足到他二人中间了。” 陆玖还以为魏氏要对她说什么话,原来是害怕她作梗陆瑜与江炜的婚事。 陆玖心中冷笑,面上却装着不明白的样子:“恕女儿不懂母亲的意思,从荣景院往琳琅阁走只有花园里这一条路,女儿只不过是回自己的屋子,何谈打搅了二姐与皇孙?更莫论插足?” “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姐姐好不容易得了皇上赐婚,娘只想让她安安心心地出嫁。” “那母亲的意思是,我就是应该退婚的那一个?我就不应该安安生生的过日子?”陆玖淡淡一笑。 魏氏哑然。 “母亲,这婚女儿既然退了就绝无反悔之意,你不必担心女儿会不会再去作梗陆瑜与皇孙之间的感情,因为我从不屑做这些偷鸡摸狗、强夺他人夫君之事。心长在皇孙自己的身上,当初他既然偏向姐姐,未来自然也有可能偏向别人,母亲与其在这儿辛苦地劝诫女儿远离皇孙,倒是不如教一教姐姐如何拴住皇孙的心,这样方才保得咱们一家的荣华,保得母亲的荣耀。”陆玖平静而不带一丝感情地陈述。 “至于母亲所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陆玖垂眸,眼底划过一丝嗤笑,“只是这手上的肉,一边厚,一边薄。” 她站直身子,对着魏氏微笑:“母亲还有别的事么?若是没有,女儿告退。” 话毕,她带着风莲离开。 魏氏站在原地,有些愣住。 末了,她忍不住问身后的人:“……我想一碗水端平,真的错了吗?我真是不明白,为何明明我是她的亲娘,她倒是更亲近那个老女人?” “夫人,慎言!荣景院内外可都是长公主的人。”身后保平家的连忙轻声提醒。 第48页 魏氏咬着牙,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能的狂怒,她攥紧着手心狠狠看着荣景院的大门:“只这荣景院内外是她华阳公主的眼线吗?这整个宣平侯府都是她的眼睛!可笑我一个正经的侯夫人,这么多年在她面前连管家的权力也无!” 保平家搀扶着魏氏往回走,一面低声安慰道:“夫人宽心,如今不还有二姑娘与您母女连心么?您想啊,如今东宫太子与皇太孙父子皆是身体病弱,将来究竟是谁当皇帝,那都是说不准的事!陆良娣又是个最温善避世,等咱们家二小姐当了皇后,这府里就有人为您撑腰,更何况皇孙从小倾慕我家二小姐!说白了,二小姐嫁出去,比三小姐嫁出去划算多了,您为着二小姐做这些打算,是应该的。” 魏氏也收敛了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她垂眸叹了口气:“你也是从魏家跟着我来的老人了,最是知道我是个心慈的人,我支持着瑜儿入东宫,也不光是为了我自己在侯府能有立身之本。” 保平家的笑道:“奴才自然知道主子的心,只有主子在侯府有了权力,将来三姑娘跟公子也会过得更好不是?” 魏氏听到这话很是舒心,微微一笑,拍了拍保平家的手:“还是你懂我。” 她回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荣景院,自我安慰道:“是啊,我才不是只为我自己,我也都是慈母之心,为了儿女好。” * 陆玖辞别魏氏之后继续往琳琅阁走,可走了一阵,心中涛浪却迟迟不能平息。 在这侯府里,除了祖母,没一个能让她喜欢上的人。 她走到一处荫蔽的树下,觉得清风凉爽,于是想坐下来静静心。 可脑子里的思绪越来越乱。 陆玖叹了口气。 她刚叹气,头顶树叶忽然沙沙作响,忽然,一朵月季花从上抛下来。 陆玖一愣,下意识伸手接住。 “诶!”头顶上,有人叫了她一声。 这声音无比耳熟。 陆玖忍不住抬头向上—— 陡然,她瞳孔微微张大。 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离开的江殷却出现在大树的树枝上。 他靠着树干站在粗壮的枝叶上,低头看着她道:“你要不要出去玩?” “什么?”她愣了愣。 江殷道:“刚才那些,我都听见了。”他嗤声,“你那个母亲是亲娘吗?怎么看着跟后娘一样?” 陆玖皱了眉:“不对,你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每次出现在她家时,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树上!? 江殷得意笑道:“谁叫你们宣平侯府种这么多树,我轻功可是京师一流,你们这座宅子,我想进就进。” 他从树上利落跳下来,潇洒拍了怕身上沾的叶子,向她灿然笑着伸出手道:“我看你在这个侯府待得也不开心,那不如跟我出去逛去!走,我带着你今天把凤鸣府逛完!” 第20章 江殷:背媳妇~ “走啊!”面前的江殷见陆玖迟迟不动, 于是伸手抓住她的衣袖,牵着她往门外的方向走。 风莲连忙拽住陆玖的另一边衣袖,着急地道:“世子, 烦请您放开我家姑娘!您怎能独子带着她出府?” “只要你不嫌弃, 你也可以跟着来。”江殷回头,毫不在意地笑道。 风莲踟蹰:“我……” “走吧。”江殷冲着陆玖一笑,“凤鸣府内外就没有我不熟的地儿,放心跟着我去, 等到了点,我再原封不动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回来就是。” 刚才与魏氏交谈过后,陆玖心里十分的不顺, 只觉得侯府里待着着实不痛快,现在看江殷热情邀约,她犹豫了一阵, 而后神差鬼使地点了头:“好。” 风莲担忧道:“姑娘, 奴婢跟着您一同出去吧, 再叫上家中的几个护卫跟随,这样放心些。” 江殷却嗤之以鼻:“有我跟着她,你还担心什么?京师内外皆有巡街御卫, 谁敢犯上作乱?再说了,有人跟着那还有什么可玩的?” 陆玖倒没什么害怕,大周无宵禁,夜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从前在益州时她也曾独自出门逛过, 上京后却一直在府里拘着, 她倒是也想自由自在地领略一番京师夜市的繁华景象。 她转眸看向风莲,安慰道:“无妨,你在琳琅阁里守着, 若是有人来,就说我睡着。而且今日在自己屋中摆饭,应当也不会有人来寻我。” 风莲忧心忡忡,这才点了点头:“那姑娘一定要早些回来。” 陆玖轻点头:“去吧。” 风莲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走之前还十分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江殷。 送走了风莲,陆玖方才转过身来。 她双手环胸看着江殷,淡淡道:“我们怎么出去?” 江殷看着她笑起来,赞许道:“想不到你还真敢跟我走。” “有什么不敢的?难不成世子还会把我卖了?”陆玖瞥他。 “不敢不敢!”江殷装模作样地朝她作揖,接着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兴高采烈道,“来,这边! ” 陆玖无奈跟在他身后由着他带自己出府,一边走一边说:“从天开始,约法三章里再加一条。” 江殷回头冲着她没心没肺一笑:“加什么?” 陆玖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从今以后!不准随便翻我家的院墙!” 第49页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江殷哄着她笑嘻嘻地说道。 陆玖对着他真是毫无办法,她说了这么多,可也没见他遵守过。 “我们就从前头出去。”江殷扬手指了指前方。 陆玖抬眸顺着江殷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前面不是侯府花园的院墙么?怎么出去?” “你家院门的护卫这么多,要是走正道那还不早被发觉了?怎么出去?当然是跳墙出去啊。”江殷理所当然地挑眉。 陆玖立即否决,冷声:“不行!” 侯府的院墙高度有十五尺之高,加起来差不多有三个她的高度,她从小到大就没干过翻院墙这种离谱事。 再说了……她也翻不过去。 “你别怕。”江殷却安慰她笑说,“我说出得去就是出得去。” 陆玖皱眉,心里觉得这个法子大大的不行。 江殷是武艺了得,但她可没这么能耐,要是一会儿从墙上摔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江殷看出了她眼底的顾虑,立马笑了起来:“你别怕,就是摔下去,有我给你做垫背呢,你就放心跟着我。” 说着,二人已经到了靠近院墙的一株大榆树旁。 江殷将衣摆捞上来,胡乱一把塞进腰带里,露出底下穿着的长裤,然后又挽起袖子,露出少年肌肉纹理分明的紧实臂弯。 他背朝陆玖转过去,蹲下了身来。 陆玖看着他愣住:“你干嘛撂衣裳?” 江殷回过头来,不明所以道:“这还能是做什么?当然是背着你爬上去啊。” “背……背着我爬上去?”陆玖大受震惊。 江殷虽然是少年,但是无论是体格还是身高都越过同龄人许多,可饶是这样,陆玖还是不相信他能背着一个人,然后徒手爬上窜天高的老树,再带着人从墙上跳下去。 “上来吧,背得动!”江殷朝着她招了招手,“你放心!何羡愚那体格我都背过他,我还背不动你?快点儿,一会儿这儿来人就遭了!” 陆玖却忍不住有些脸红…… 江殷若是背着她,那他的手岂不是会碰到她的大腿处? “不、不必。”陆玖侧开有些发烫的脸,准备往回走,“我还是禀报了祖母从正走出去……” “哎哎哎?别啊!”江殷连忙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将她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一带,说着微微蹲下身。 陆玖只觉得自己脚下一松,整个人腾的凌空而起,她慌忙搂住江殷的脖子。 一瞬,人已经趴在了江殷的背上。 江殷把她往自己背上托了托,转过脸来对趴在后背的陆玖笑道:“你看,你这么轻飘飘的,我还能背不动你?” “少、少说大话了!我不信你还能真背着我爬树。”陆玖一时只觉得脸颊有些烫起来,耳朵尖上烧得难受,但依然嘴硬地撑着一副司空见惯的自然。 生长到十五岁,这是她头一次被男子背着。 少年人的背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宽阔,骨骼坚硬像是一扇铜墙铁壁,但是又十分温暖。 因为二人靠得太近,她甚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声隔着衣料有力地穿透出来。 对于她的质疑,江殷笑着不还口,只故意哼了一声说:“我可是说到做到的男人,你搂紧我的肩膀,小心别掉下去了。” 陆玖没吭声头,却还是搂紧了他。 就见江殷一手托着她,猛然纵身一跃,单臂拽住了较低的一根树枝。 陆玖心中一紧,还等她反应过来,他足尖轻点就攀上了树杈,接着用脚一登,人便稳稳立在了树上。 陆玖从来没上过树,尤其还是被人背着上树,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她低头看向江殷托着自己的那只手臂,忽然发现他的手掌是捏成拳的,并没有将手掌整个放在她的大腿上。 而且托着她的时候,他一直很讲究着分寸感,没有让她感觉到一丝不适。 陆玖看着眼前背着她努力往上爬的少年,忽然心中有了安全感,她搂着他的脖子,淡淡道:“……想不到,你还挺厉害的。” 江殷一手攀爬一手托着她,身手利落,眼看着就要爬到院墙顶旁的树干上。 听见背后的心上人轻描淡写夸一句,他眼神立即亮起来,整个人宛如打了鸡血。 攀手用力一跃,终于站在墙沿上。 江殷得意洋洋:“那是,我的力气天生就比旁人大许多,这点小事,不足为提~” 陆玖侧眸懒得看他:“你还真是给点儿颜色就开染坊。” “别管这么多了,跳下去。”江殷说道。 陆玖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红衣身影便朝着院墙外纵身一跃。 他先跳到了地上,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而后抬头看着陆玖,朝她张开双手笑道:“跳吧,别怕,我在底下接着你!” 宣平侯府的院墙很厚,人站在上面如履平地,陆玖垂眸往下看,却有些犹豫…… 这高度对她来说还是太高了点儿。 但江殷却一直站在底下鼓励道:“别怕。就是摔着,有我给你做垫背!” 人已经站在院墙上了,不下也得下,陆玖回头,又听见不远处传来侍女们的说话声,若是再不跳下去,估计一会儿就会被发现。 她捏了捏拳头,咬牙下定决心,管它三七二十一,看准了江殷的方向就往下跳! 第50页 一瞬间,身体猛然失去了重力迅速下坠,陆玖心中狂跳,甚至不敢张开眼睛。 可立马,她就掉落在一个怀抱当中。 她试着睁开双眼,就看到江殷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夏日黄昏的树荫下,蝉声悠长,偶尔一丝凉风浮动了少年额角散落的几缕发丝。 他横抱着她,朗朗大声地笑了起来:“你看,我就说吧!我肯定能接住你。” 陆玖回神过来,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躺在他的臂弯当中,而因为方才的害怕,她的手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 她嗤的一下脸通红,恼道:“你……你放我下来!” 第21章 陆玖:给你一把糖…… 江殷低头看着陆玖脸颊上腾起的红晕, 猛然意识到自己还一直抱着她没放开,遂忙把她放下来。 虽然动作略显慌张,但却还是小心翼翼的, 生怕把她弄伤。 放下她时, 他也忍不住红了脸。 陆玖回头看了一眼宣平侯府高耸的院墙,心中还是有些惊骇。 从小到大她并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跟着江殷翻自家的院墙,应当是她闺秀生涯里做过最不合规矩的事了。 但看着那面越过的高墙, 她心里却又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快感。 违逆规矩,好像也是件很刺激的事情。 她正想问江殷接下来往哪儿走,却见他忽然蹲下身来。 “你……你在做什么?”陆玖愣了愣, 突然见江殷抬手往她裙摆处拍了拍。 她这才看见自己的裙摆处脏了一块,应当是方才跳墙时一不小心弄的。 “好了!”他替她拍干净了裙摆,而后站起身来, 指着巷陌的前方道:“从这儿出去就是福善街, 往前再左拐就是御街, 我们沿着御街走。” “好。”陆玖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脸颊,想让它快点冷却下来。 江殷在前引路:“再过一会儿天就暗了, 到时候御街上会明灯,从底下走过去特别好看。” 陆玖点头,忍不住轻声问道:“白天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何羡愚告诉我今日州桥相国寺开市,一直到晚上都还很热闹, 我听到消息就想带你也去看看。对了, 一会儿出了这条巷子人会多起来,我牵着你的衣袖,这样你就不会走丢了。”江殷顺手拽紧了她的袖口, 回过头来切切叮嘱着她。 “相国寺不是寺庙么?那儿为何会有市?”陆玖不解。 “是座寺庙,但没人正儿八经去那儿拜菩萨。那地方每个月开放五次,开放的时候京畿附近的百姓都会去那里做买卖,很热闹,你想买什么那儿都有,而且有时候还能看见胡商牵着骆驼卖香料。” 江殷兴冲冲地跟她描绘:“带你逛完相国寺,咱们就去旁边的州桥。州桥两岸全是夜市,桥边上鹿家和梅家的熟食和包子最好,现煎现卖的羊白肠夜市一绝。我想你来京师不久,肯定没人带你去过。” 陆玖听着他兴致勃勃跟自己描述,脸上神色温柔了些:“世子为何不同着何公子他们一道去?反而要来找我?” “我跟他们去相国寺都不知道去了多少回,再同他们去有什么意思?何况你来了,我自然是跟你在一块儿,要他们干嘛?”江殷扬起眉毛,少年还略显青涩的面孔上全是意气,“不过阿愚他们几个今日应当也会过去,兴许一会儿能碰上,但,我不太想碰着他们。” “为何?”陆玖疑惑,“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江殷挠头笑了笑:“……何羡愚那个饭桶,到哪儿都只知道吃,上回我托他办事答应请他吃好的,哪晓得那天银钱没带够,因此如今还欠他一顿饭。要是今日在夜市上碰到,又该宰我一顿!” “你请人办事便是欠人情分,既然何公子替你办事,你应当兑现诺言。”陆玖道。 “我知道,我会还他的!只是不是今天……”江殷顿了顿,侧眸看着她,“因为我今天只是带你出来玩儿的,不想碰见他们。” 陆玖垂眸,心中跳快两拍,面容上仍旧端着平静。 她咳嗽两声,淡淡道:“行了,又说浑话……” 江殷点点头,又说:“我听旁人说你才从益州回到本家,是不是本家的父母对你不好?” 陆玖略微沉默了一下,而后垂眸兀自一笑:“我与我祖母最好,旁的人,谈不上好坏。” “你比我好。”江殷回头看着她真挚笑道,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你还有祖母疼你,我都没人管!京师的那些王公贵族都叫我野人。” 原是一句听起来叫人心酸的话,可听见“野人”两个字,陆玖还是没忍住,破功地笑了一声:“野人?” 江殷看着她出府后脸上终于有了发自真心的笑意,遂放下心来。 他无所谓地笑道:“是啊,我父王出征在外从不管我死活,母妃也对我爱答不理,当年在京中原本还有七八个朋友,可去了一趟蛮真以后,就只有阿愚他们四个愿意同我在一起。” “去蛮真?为何要去蛮真?”陆玖听到他的话有些惊讶。 江殷的笑容敛了一点,眸光有一瞬间的黯淡,可马上又恢复了平常。 “没什么,就是被当做质子送去了蛮真三年。”他的口气平淡寻常,甚至带着一丝笑,好像只是在说自己午饭用了什么。 第51页 “两国暂时休战时互送质子,送我一个过去,能换燕云山下三年的太平,再说了蛮真王也算是我外祖父,那些个臭文官想都没想就上书把我扔那儿,那时候我才六岁。” “蛮真人不是痛恨周朝人么?他们把你送去,难道不会担心你受欺负?”陆玖听着他轻描淡写地陈述过往,有些惊诧。 江殷切了一声,冷笑:“他们才不管我的死活。” “那…你在蛮真会不会受欺负?” “会啊!怎么不会?蛮真的那些小孩儿一个个长得五大三粗的,比何羡愚还壮。明明都是六岁,长得比我都高,蓝眼睛,金头发,说的一堆鸟语。他们看我是个黑头发的中原人,就追着我打。”江殷笑起来。 “然后呢?”陆玖听见他的陈述,不觉有些心惊肉跳。 “然后,哼哼。”江殷的脸上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扬起拳头。 “当然就是对打啊,往死里揍他们!那些蛮真小孩儿看着一根铁柱似的,其实就跟那绣花针一样,折一下,啪就断了!后来他们被我打服帖了,看见我都要绕道走。” 陆玖听着他说,忍不住了然的一笑:“……难怪。” 难怪这个人能用拳头就绝不好好说话。 原来,是在蛮真养出来的习惯。 看着他脸上骄傲的笑意,她也忍不住地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怪。”她道,“明明是不好的事情,你怎么还能说得这么高兴?” “孔子曰,高兴是一日,不高兴也是一日,明日复明日,何故要记着不高兴的事过日子?”江殷摇头晃脑地之乎者也。 “孔子可没说过这话。”陆玖无奈。 “我瞎编的。”江殷悠然道,“别不开心啊,人生在世总要多记些好事,我要是总记着那些不快的事情,我早就不活了。” 人生在世总要多记些好事。 陆玖将江殷的这句话放在心里品味了一遍,却是忍不住想到了自己。 她的人生十五年,好像总是在执着一些不好的事情:柳姨娘的疏远、身份的尴尬、与生身父母的隔阂…… 尤其,在经历了上京的那个“前世之梦”后,她更是觉得似乎所有人都曾亏欠于她,她是个不幸的人。 但其实她身边仍旧留存着一些美好:比如慈爱的祖母华阳长公主,比如忠诚可靠的侍女风莲,比如这辈子推掉了与江炜不幸的婚事…… 她也有值得纪念的美好事物。 看着江殷明朗耀眼的笑容,她实在无法想象他一个人是如何在众人异样眼光里成长起来的。 一个自小无父母呵护、被扔去敌国充当了三年质子,身边的人总是对他恶言相向,但他却从不把那些仇视他的人放在眼里。 陆玖有些怀疑,独自孤寂地在益州长大的这些年,她用冷漠来包裹自己,就真的能保护自己吗? 或者,她其实应该像江殷一般,忽视掉某些令她不快的东西,袒露心扉去对待值得的美好。 夕阳西下,残血般的光芒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江殷紧紧地拽着她衣袖的一角,只身领着她穿过宣平侯府院墙外那一条幽暗、深长、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小巷。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不远处忽然出现一点明亮的光。 陆玖一时有些不适应这样明晃晃的光亮,下意识用伸出手臂挡住眼睛。 放下遮挡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走出了那条幽暗狭窄的小巷。 她的眼前,是夜幕下的大周京师凤鸣府。 华灯初上,夜色里的城池被三千明灯照亮。 江殷站在她身前,身影镶嵌在重重柔和的灯影里。 他拽着她的衣袖,没有更多介越的动作,笑容爽朗:“前面人多,你可要抓紧我。” 远处烟火炸响,陆玖乌沉瞳仁内一瞬被色彩点燃。 她愣了一下,方才回过神来,微然点头:“好。” 江殷冲着她笑,而后转过身,牵紧了她的衣袖,带着她走近涌流的人群之中。 * 凤鸣府夜市之繁盛并非空穴来风。 自福善街一路往南穿过御街,天色暮沉,举目灯火璀璨。 仰头,烟花骤然升空炸裂出各色花纹,在雕甍华栋之上的层层琉璃瓦投下斑斓的光影。 峻桷层榱之上,仕女公子们凭栏展扇,相伴在丝竹之中风雅谈笑;柳陌衙道两旁,姑娘们打着团扇说笑擦肩而过,绮罗飘香;夹道商铺大开,客者络绎不绝,雇主红光满面迎来送往。 御街明灯三千,繁乱的重重光影曜目,仔细看时能发现远处的天际有孔明灯升起,在夜空中宛若萤火微微。 烟火味伴着人情和美,一切都令陆玖无法挪开视线,只觉得自己好似进入了华胥之国一般。 八方争凑,盛世气象,不外乎此。 陆玖是头次独自出门,没有人在旁时时关注,她只觉得浑身松快,如同一只在笼中拘束多时的鸟儿返回旧林。 往前走着,眼前忽然出现一盏红灯笼,灯纸上描绘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图案。 陆玖心下一惊,抚着胸口往后微微退一步,就见有人将灯一提,灯后温柔的光影里出现一张少年笑容。 江殷提灯映她面容,就见到光影之下她眼底跳动着晶莹的光点,一双眼睛犹如暗夜之中的稀世宝石。 他提灯的手顿住,看着她一时有些出神。 第52页 灯火透过红灯纸,温柔地铺盖出来,渲染得二人的面颊红扑扑的。 陆玖睫羽微动,终是先挪开了眼睛,江殷方才跟着回过神来。 他将那花灯塞进她的手心,腼腆地笑了一下道:“这灯送给你。” 陆玖手握的花灯,侧首看他:“你从哪儿弄的?” 御街宽阔是福善街的五倍之多,因此这儿人群虽庞大,却不十分拥挤,江殷遂与陆玖并肩走,二人提灯穿行在灯海人流。 江殷摸了摸鼻子,脸红红的道:“我看她们都提着一个,我就也给你买了一个。” 陆玖抬眸看向周围,发现结伴而行的少女们手中皆提着一盏这样的花灯。 她侧首看向他,半天,才淡淡道:“费钱。” “你不喜欢啊?”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很喜欢。”她侧眸看向一旁,声音一贯冷清,雪白的耳尖上却有些微红,“但也不是不喜欢。” “啊?”江殷完全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懵道,“什么意思?那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总是搞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但又害怕她生自己的气,因此不敢多问,只能瞎猜。 ……什么叫不是很喜欢,又不是不喜欢?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江殷很努力地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啊我懂了!那就是不讨厌的意思!” “呆子。”陆玖侧眸淡淡瞥他一眼,接着提灯越过他往前走。 江殷欢欢喜喜地追上,跟在她的身后连连道:“行行行,我是呆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行不行?” 陆玖背对着江殷,没让他瞧见,却兀自低笑一声。 她提灯,蓦然在灯火阑珊里回头,就看见他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守卫着自己。 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在胸腔中弥散,她问他:“你不和我一起走?” 江殷先是一愣,而后立即欣然笑起来,三步作俩地追上去,并肩走在他的身边,“……我们不是约法三章了么?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站在你旁边。” “呆子。”陆玖仰头看了一眼长身玉立的少年,“没人带路我怎么知道相国寺往哪走?算了,今天就不约法三章了。” 江殷立即得寸进尺笑起来:“那以后呢?是不是也可不用了?” 陆玖提灯停步,转过身瞪他一眼:“以后还是要继续约法三章!” “哦……”江殷原本期待满满的眼睛可怜巴巴垂下来,灰心丧气的。 陆玖看着他失落的样子觉得好笑,她动了动眉梢,将笑意压落,然后从口袋里摸了一把糖出来,趁江殷不在意的时候塞进了他手心里。 江殷一愣,攥着那一把糖猛地抬头,看向陆玖。 “我也身上也带着钱,这是刚才路过糖摊的时候顺手买的。我试了一个,太甜了,我吃不下。”陆玖静静看着他,“所以送你,就当是你给我买花灯的谢礼。” 说完,她就立即别开的眼睛,提灯转身往前走。 江殷攥着手里的一把糖果,在她背后傻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摸了一颗碧色的青梅糖塞进嘴里。 先酸后甜的味道一瞬间席卷味蕾,甜得他忍不住地笑起来。 瞬间,他又复原成能量满满的模样。 于是明灯三千的御街光影里出现了这样的一副情景。 一个少女仰着头淡漠少言地走在前,而一个少年郎笑容满面地追着她说个不停。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从汹涌的人流里行过。 * 沿着御街往南走,便能见到穿城而过的汴河水与横跨其上的州桥。 凤鸣府穿城而过的大型河流共有四条,汴河便是其中之一。 汴河自西向东,穿越重镇洛阳与泗州城,是连接东南漕运的重要枢纽,因此河道上大小船只来往不断,两岸码头遍布,商铺酒楼多如牛毛,景象繁盛异常。 陆玖跟着江殷先去了州桥旁的相国寺逛集市,天色虽已晚,但市里各家摊位升起灯火,人流不减白天,反而更加热闹起来。 相国寺万姓交易,江殷伴着她沿路往寺院内走,一面又充当着知客,给她介绍各处经营的买卖。 “……寺门这边卖的都是些飞禽猫犬,供人养着玩乐,它旁边搭着凉棚挂着彩帐的摊子,卖的则都是寻常人家平日里用的杂货一类,啊对了,那边!你看没有?拴着匹汗血宝马的摊子,那个摊主只卖辔头和马鞍,不过我从前在他那儿买过,东西不大好用。”江殷靠在她耳边悄悄地说。 陆玖举目四处看着,不由默默赞许:“这的东西倒是很齐全,卖什么的都有。” “听说庙里面的菩萨灵验,久而久之四面八方的都挤在这儿卖。”江殷牵着她的衣袖带着她跨进人来人往的院门,笑说,“里头更好玩,我们走!” 陆玖跟着江殷往里走,跨进相国寺正大门,便见门楼前一十分宽阔的庭院。 她仰头,便见到佛寺里重叠的小塔。 塔上明灯,塔下则陈列着各家的摊位。 陆玖走下台阶,沿着一个一个小摊看过去,有卖时鲜蔬果的,有卖茶叶茶具的,也有人书生摆摊替笔写家书的,并且寺院的尼姑们也摆设着自己的摊位,摊位之上陈设着她们自制的抹额、绣作、并一些各色花样的假发或簪花头饰。 陆玖对这些女儿家的花粉并不十分感兴趣,江殷知道她的喜恶,便笑着道:“一会儿我带着你过佛殿,那后头有个资圣门,门边摊位上的东西你一定喜欢!” 第53页 他牵着她的衣袖往佛堂里跑,殷红的衣袂飘扬起来。 他牵着她穿过廊庑,绕过正殿里摆设的重重神佛和五百罗汉。 佛堂后就是一处庭院,布置一如前庭,陆玖跟着江殷往里走,终于知道江殷为何会说她一定喜欢上这里。 因为资圣门两边的摊位,全摆的是书籍字画、古玩奇珍。 陆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一个书市,一时间有些愣住。 江殷看见她一脸的惊诧,便浮现出得意的笑容:“看吧,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这儿。” 陆玖看到这一片的书海,简直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碰上了满汉全席。 她的眼底也渐渐亮起了光,甚至没顾得上叫住江殷,只身一人迅速投身进去,在重重叠叠的书堆当中挑选喜欢的。 江殷还手环胸跟在她身旁,边走边笑,由着她在书山里挖宝:“旁的姑娘都喜欢脂粉钗环,怎么你就偏爱往书堆里钻?” 陆玖面前的摊位摆着好几本前朝大家书法的复刻,她素喜练字静心,于是反复挑选。 但挑去挑去,只觉得每本她都喜欢,好不容易择出一本颜体和柳体,带出来的银子却只够买一本。 二选一选不出来,于是她只好问身边唯一站的人。 “你说,我买哪一本好?”陆玖将两本字帖都举在江殷的面前。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娘子,看见摊位前站着的两人,误以为是哪家新婚燕尔的少年夫妻,于是笑着对江殷说:“小娘子既然喜欢,便两本都买下。” 陆玖垂眸微然一下,有些为难:“我带的钱只够一本。” “这有什么?”那娘子言笑晏晏,抬手指着江殷道,“叫你的小郎君付钱不就好啦?” 小郎君…… 这词一出,站在书摊前的少年少女都噌的一下红了脸。 “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我们只是同窗而已。”陆玖只觉脸上发烫,她收回了手,忙乱之间也不让江殷替她选了,只随手抓了一本柳公权的淡声道,“算了,就买这一本,多少钱?” “不不不,我付钱,两本都要!”江殷争着从口袋里取了银钱出来。 卖书的娘子接过银钱,笑而不语地看着两个手忙脚乱的人。 江殷付了钱,就将余下的一本字帖也塞进陆玖的怀中,红透了脸却还强势道:“喏,两本你都拿着!” 陆玖怀抱着两本字帖,偷偷去看江殷,却发现他听见卖书娘子误会的话后,脸庞虽带着些腼腆,却十分高兴。 他压根儿没有想反驳的意思,只是笑着把另一本书的钱也付了。 卖书娘子收钱脸上笑意更深,挥手送她二人离开:“小郎君果然大气!二位慢走,缺什么下次再来啊。” 陆玖脸颊滚烫,抱着两本字帖头也不想回。 倒是江殷满面红光,回头拱手笑道:“一定,一定!” 走出去一段距离,陆玖只觉得心里一口气冲上来,于是转过头瞪着身旁人,低斥:“江殷!” “别生气别生气!”江殷立即哄着她,笑起来,“旁人也是误会了不是?你别放在心上。” “也罢!”看着他那张笑脸,她的火没处发,自顾自转头往前走,懒得理他! 江殷替她提着花灯,连忙追赶上去:“我的错!我错了我错了!” 江殷扯陆玖的衣袖求她搭理自己,陆玖却直接挥手将袖子从江殷的手中抽出去。 “我真错了,刚才我应该直接跟那个娘子解释的,你就饶了我这次行不?下次我不会了!”江殷很是认真地比手发誓,“我知错了!” “早知如此方才为何不同着我一道解释?”陆玖眸子眄过来,戳在江殷脸上。 江殷讪笑:“我这不是一时忘了吗……其实……” 其实那卖书娘子说的话,不挺好听么?听得他当即就愿意讨钱买下两本书。 但江殷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看着陆玖笑哈哈的:“好了,这次就当我错了,我向你赔不是,好不好?” “——哎,那不是江殷吗?”正当江殷追着陆玖赔礼道歉的时候,二人的身后却出现一道无比熟悉的说话声。 江殷与陆玖双双回头,就看见资圣门底下缓缓走出来三个熟悉的人影。 陆玖定睛一看,却见来人正是何羡愚、徐云知和容冽三个。 江殷看到来人是他们仨,脸色一瞬就黑了:“……糟糕,他们怎么来了?果然好话不灵坏话灵。” 何羡愚三个应当是才逛完相国寺集市回去,见到陆玖江殷立即走上前来。 徐云知打着哈欠,一贯睡不醒的样子,容冽则依旧一身玄衣冷漠寡言站在旁边,何羡愚站在中间,手捧着一堆小吃,嘴里一刻也不停歇。 江殷看着他们走上前来,下意识拉住了陆玖的胳膊:“……我们快走。” 陆玖回头看他,却见他脸色十分难堪。 她真是奇了个大怪:“为什么要走?” “……一言难尽。”江殷干笑一声。 “——看见我们就走?江殷,你也太不够兄弟了。”徐云知穿着一身月白袍子,腰束玉带,懒洋洋地上前,“我们又不吃人,跑什么跑?” 听见背后的说话声,江殷知道自己是脱不了身了,方才尴尬地转身过来:“我跑什么了?我刚才不过是没看见你们罢了。对了,你们不是说只去州桥吗,来这儿做什么!?” 第54页 陆玖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不知道江殷看到几个朋友为何是这样的神情。 徐云知挑眉:“兄弟几个临时改主意了,不行吗?” 何羡愚惊讶地把手里的小鱼干放回了零嘴袋子里,他看着江殷,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殷哥儿,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今天身子不舒坦,要在家里歇着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容冽沉默,看着江殷的目光却也带着疑虑。 徐云知瞥了一眼江殷身旁的陆玖,意味深长一笑,眼底闪着狡黠。 接着,他推了一把懵逼中的何羡愚,内涵道:“算了,我们也有点眼色,别在这儿打扰他了,我们要是在这儿,今日他江某人的苦心经营不就白费了吗?为了和陆小姐同游夜宴,他可是不惜装病骗兄弟啊!” 陆玖一愣,转头去看江殷,就见他傻在原地,脸上又是恼怒又是尴尬。 徐云知用手抚着额头,装着难受的样子:“哎,今日这头不知道怎么就疼起来了,晚上我不同着你们一道逛州桥,要在王府里好好歇息。”放下手,他看着江殷继续嘲讽笑道,“我们上王府邀人的时候,江某人可就是这么装的。” 何羡愚后知后觉,愣住:“什么?殷哥儿你没病啊!?” 陆玖也疑惑看着他:“……你,病了?” 江殷站在原地,被好友拆穿后满脸尴尬。 他强颜欢笑道:“本来是病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一下就又好了!对……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噢……”徐云知狡黠笑起来,继续嘲讽,“原来是这样,哎,那倒是我徐某错怪你了,当真对不住。” 江殷继续强颜欢笑:“无妨!无妨!无妨……”心里却咬牙,真他娘的是他的好兄弟们! 此刻,江殷特别特别地想知道。 就现在,马上换一个国度生活,还来得及吗? 第22章 小舅子,姐夫来救你!…… 原本是两个人游街赏景, 可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变成了五个人一齐走。 相国寺逛完了,何羡愚便催促着众人往州桥去。 大家商议在桥边的夜市吃点东西,然后再泛舟过汴河, 前往对面的瓦子看杂剧。 路上, 陆玖跟着何羡愚走在最前,江殷则跟着徐云知容冽走在后。 江殷眼神凶狠埋怨地盯着徐云知,气他坏了自己的事,像要把他撕碎似的。 而徐云知则面不改色心不跳, 与身旁的容冽有说有笑,即使容冽自始至终都没回答过他一句话。 “想不到陆三姑娘在殷哥儿的心里分量这么重。”何羡愚并肩走在陆玖身旁,手里拿着他随身不离的零嘴袋子吃蜜饯果子。 他笑着道:“为了跟你独自出来, 竟然连我们都诓。” 陆玖也觉得好笑。 今日出府的时候她就察觉到江殷的不对劲,在相国寺遇见何羡愚一行人的时候他更是慌张,听见徐云知喊他名字的时候, 如同耗子见到猫一般。 原本她还不知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现在总算知道了。 原来, 是说了谎心虚。 “何公子,你我同窗,不必一直这样尊称我陆三小姐, 你唤我陆玖好了。”陆玖对着何羡愚微然一笑。 何羡愚却憨厚笑道:“你让我唤你姓名,只是你自己却都还唤着我何公子,殷哥儿他们都叫我阿愚,你也叫我阿愚吧。” 陆玖点头笑一下:“是我疏忽了, 阿愚。” 江殷的三个朋友当中, 容冽沉默寡言,是个万年冰山脸,就算你对他说一万句话, 他也不会吭声回应你。 徐云知机敏,言辞之间略有些孤高骄傲,对人一副懒懒散散爱答不理的样子,因此陆玖与他也没什么话题。 相比之下,她最喜欢这个圆滚滚的何羡愚。 江殷跟容冽皆是高挑劲瘦矫健的身形,而徐云知清瘦单薄书生气质,只有何羡愚这个滚圆身形和滚圆脸蛋的少年最容易让人产生亲近之感。 加之他又爱笑,又随和,对着她这个女孩儿说话的时候温柔谦和、分寸得宜、彬彬有礼,很快获得了陆玖的接纳。 前往州桥的路上她一直都在和他客气地攀谈,两人交流得十分开心。 倒是江殷被迫跟徐容二人一起走,十分的郁闷。 听见陆玖改口,何羡愚脸颊上的笑容加深,他点点头:“这就对了,都是自己人!” 说着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锦囊放在陆玖的眼前,一口气不带喘地说道:“里头有小鱼干、猪肉脯、牛肉条、绿豆糕、酸樱桃、甜杏脯、酒酿梅子、火腿丝、凤梨酥、桃片糕,你喜欢吃什么就拿什么。” 陆玖颇有些震惊,看着他的零嘴袋子:“……你都随身带着这么多吃的?” 她依稀记起来,好像每一次她见到何羡愚的时候,他嘴里都嚼着好吃的东西。 不是在吃零嘴小食,就是在去吃零嘴小食的路上。 “是啊!”何羡愚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耿直地笑起来,“我天生就比旁人胃口都好些,没一会儿就饿了,所以我娘就给我做了这个袋子,每天在里头装些肉脯和零嘴,这样她就不会担心我饿得难受,没东西吃。” 陆玖看着他手中那个零食锦囊,有些微微羡慕:“令慈真是个细心温柔的人。” 何羡愚从里面翻了翻,找到包着纸张的一个小团,并将它塞进陆玖的手中:“我记得你好像同我说过你不爱吃很甜的,这里面是我娘包好的糖樱桃,酸甜口,你拿去吃。” 第55页 陆玖双手接过,由衷感谢:“你竟然记得我不爱吃很甜的。” 何羡愚挠头耿直笑道:“小事。” 陆玖将青梅放进嘴里,一股酸甜的滋味立即让她精神一振。 “怎么样,好吃吗?”何羡愚问。 陆玖眼睛一亮,赞许道:“好吃。” 何羡愚笑眯眯地:“你喜欢就好,你若是喜欢,以后上学我也给你捎上一份。” 陆玖连忙道:“不用了。” 何羡愚却笑道:“不用跟我客气,我每日上学的时候也会帮殷哥儿他们捎带,多带一份也没关系。” 陆玖听他提起江殷,忍不住回头往后看,就见背后不远处的江殷正跟徐云知争执着什么,江殷气得一脸红扑扑的,而徐云知却不理会他,两个人隔着一个容冽推推搡搡、打闹火热,一团孩子气。 陆玖悄悄莞尔一笑。 回过头来,何羡愚正好看见她脸上轻淡的笑容 。 他看着她,也笑了:“原来还以为你也跟其他人一样讨厌殷哥儿,没想到你竟然也肯跟着他跑出来玩儿。” 陆玖咳嗽了一声,道:“……只是恰好在家里待得烦闷。” 何羡愚看着她笑而不语。 “我原本还以为,江殷是一个朋友也没有的,没想到倒是有你们三个好友。”陆玖慢慢道。 何羡愚咬了一口小鱼干,笑道:“因为殷哥儿是个好人。” 陆玖微愣:“为什么?” “我们四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呢,从小就比旁人都吃得多些,因此明明同岁,我却比旁人都胖许多。旁的小孩儿看我长得胖,于是都骂我是肥猪,动辄打骂,我因为性格柔弱一直不敢还手,后来,是殷哥儿帮我把那些欺负我的人通通打跑。”回忆起过去,何羡愚的脸庞浮现笑容。 “我们那时候都才四岁,殷哥儿出手帮我打跑那些人的那天,他就说,咱俩都是一个人,不如做朋友吧,于是,我就有了第一个朋友。” 当天从何羡愚的话当中,陆玖方才知道他们四人之所以能够玩在一起的缘由。 江殷因为身份特殊,在京师当中受尽冷眼,后来又被送去蛮真充作质子三年,凤鸣府的世家大户的人素来对他避之如瘟神;而何羡愚因为天生长得比旁人胖些,幼年时常受欺负;沉默寡言的容冽虽是翁主之子,只可惜父亲却是罪臣,家中门庭仅仅依靠母亲的身份支撑,容冽倚靠翁主之子的身份在京师之中勉强生存,但看不起他出身的却大有人在。 四个人当中,只有徐云知的名声稍微好一些。他出身正经仕宦人家,父亲在翰林院任职学士,虽然官位不大,但也足够体面。 江殷与何羡愚来往最早,四岁就认识了,而后是容冽,徐云知则是先跟何羡愚交好,后来才勉强同意被何羡愚带进四个人之中的。 陆玖默默听着何羡愚的诉说,心中对这四个人抱成的团体有了新的认识。 最开始见到何羡愚的时候,她还以为他是受到江殷的威胁,才忍辱负重地跟在江殷的身边当跟班,把江殷的话当圣旨。 原来,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四个少年,或多或少都是旁人眼中的异类,是旁人眼中的失败者,他们因为幼年的羁绊团结在一起,互相给予温暖和善意。 听完何羡愚的话,她也更加肯定了一点。 现在,十五岁的江殷可能的确是个放鹰逐犬、整日打马过街无所事事的少年,但他绝不是众人所说的残暴纨绔、心狠手辣。 正因为他自小就是异类,自小就受到排挤,自小就明白旁人冰冷的眼光扎在身上有多难受,所以他才会对同样遭受歧视的何羡愚与容冽如何温柔,才会用平等的目光去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朋友,保护着他们。 陆玖心底暖意渐起。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江殷时心底产生的疑问,一个遭受了排挤与漠视的人为何会在母国存亡的关头站出来呢? 那一定是因为,在黑暗之中,有这些温暖的手支撑着他。 正因为身处黑暗,所以才更珍惜仅有的一点微光。 江殷与徐云知打闹了好一阵,猛地回过头来,撞见回眸望着自己的陆玖。 他朝她扬起笑容,然后放开徐云知追上了她身旁:“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陆玖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他面孔:“我哪儿看你了?” “喂,阿愚。”见陆玖不搭理他,他又转过去揽住何羡愚的肩膀,挑眉道,“刚才看你们俩说个不停,是不是在说议论小爷我?说实话不杀!” 何羡愚咬着小鱼干朝江殷讪笑:“我们可没议论你。” “真的?”江殷不信,佯装威胁地看着何羡愚,“跟我说谎可是要被咔嚓的。” 说着手一抹脖子。 陆玖见状连忙将何羡愚拉到自己身旁,隔挡在他跟江殷的中间。 她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冷嗖嗖地给了江殷一记眼神:“好好说话,别动不动抹脖子吓唬人。” 江殷震惊,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看着何羡愚,暗戳戳地道:“……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好了?” 他废了好些劲,方才跟她套上些近乎,何羡愚竟然这么快就可以与她热络聊天了。 而且他方才在后面暗中观察了好久,发现陆玖对着何羡愚说话的时候,笑了好几次!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没笑得这么欢快…… 第56页 陆玖轻动眉梢:“方才好的,以后阿愚也算是我的朋友了。” 江殷瞪着何羡愚,何羡愚给他摸了个豆腐干出来,讪笑:“你吃不?” “不吃!”江殷转头过去,气呼呼道。 * 从相国寺往南,到州桥两岸的这一条路上,几乎遍布了各色夜市美食。 一来到这儿,何羡愚就想回到了自己的快乐老家一样,他轻车熟路热情洋溢地带着众人往里钻,一面还贴心地给陆玖介绍各家的招牌美味。 “……这边王记的烤肉摊子是我们几个常去的,老板给的肉多实诚不说,风味还特别好!那边鹿家的烧鹅和干烤兔肉一绝,偶尔摊主还卖些包子啊,腰肾鸡碎什么的,价钱实惠。”何羡愚如数家珍。 陆玖抬眸看去,州桥已经临近南边的朱雀门,与朱雀门前的龙津桥遥遥相望。 自州桥起至龙津桥这一段路程之间,炊烟不绝,香味四溢。 江殷环胸走在陆玖身边,侧眸瞥一眼何羡愚,嗤声道:“要是凭吃饭就能够做官,那你肯定是宰相了,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吃。” 何羡愚憨厚笑一笑,并不说话。 “民以食为天,人若是不知道吃,那还怎么活?”陆玖淡淡替何羡愚开腔。 徐云知与容冽走在后头,笑一声说:“对了阿愚,我们在哪儿用晚饭?” “就前边。”何羡愚回过头来,眼睛亮亮地道,“那边新开了一家店,我提前就去看过了,卖的都是时令小吃。” “少说话了,快带路!磨磨唧唧的。”江殷凶声。 陆玖淡淡看江殷:“别凶他。” 江殷委屈死了:“我哪有啊,我平日都是这么对他说话的啊。” 何羡愚笑眯眯地:“比起平日对我的态度,殷哥儿现在的态度已经很好了。” “何羡愚,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江殷道。 众人笑哈哈地往着何羡愚择定的摊位过去。 * 何羡愚选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装潢豪华的店面,几根竹竿几片帷幔,就支撑起了一个基本的店面。 最前头是制作美食的露天厨房,一应洗净备好的菜品按照荤素摆在台面上,后头宽敞的地方则供食客们落座。 露天小店里生意很好,陆玖等到抵达的时候里头已经坐好好些客人。 女焌糟头梳云鬟高髻,腰系着青花巾上前,引着他们到一张无人的桌旁,又微笑着替一行人斟茶倒水,便问道:“几位要用点什么?” 何羡愚指点江山道:“来两份大的麻腐鸡皮,然后五份的麻饮细粉,再加上素签和五份生淹水木瓜!哦对了,还要一盘葱泼兔跟莲花鸭签,配上胡饼。” 焌糟听了菜便离开,陆玖有些吃惊:“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一旁徐云知展扇而笑:“放心,我们五个人,何况阿愚也在,吃得完。” 等着上菜的间隙,何羡愚又从隔壁的糖水摊子要了五份沙糖冰雪冷元子过来。 手边是美食相伴,眺目远望州桥上灯火煌煌,行人相伴同行,底下有画舫穿过,船上歌女的琵琶声泠泠传来。 何羡愚特意给她那一碗圆子少放了许多糖,软糯弹牙的五色圆子浸在冰沙当中,送出口中是透出雪梨的清甜味道,冰冰凉凉的一口,将人浑身的暑气都散去。 每次从出身,身旁总是跟着侯府的随从,可这一次却是同着江殷四个,大家谈笑侃侃,左右无人紧盯她的一言一行。 原本她对江殷这一群人避之不及,可真正接触他们之后,却觉得与他们这样的人打交道,再轻松惬意不过。 不用端着架子,也不用曲意逢迎虚伪赞同,他们几个中间想说什么就直接开口,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一会儿焌糟端菜过来,何羡愚二话不说就动手冲,江殷与徐云知见状也赶紧跟上筷子:“好啊你何羡愚,菜在桌上都还没放稳,你就动手了!?我不能输给你!” 容冽则沉默安静地提起筷子,避开他们三个的争抢,静静吃菜。 陆玖坐在一旁,看对面闹成一团的江殷三个,伸手取了一块鸭签,眼底忍不住蕴藏起笑意。 江殷左手一卷胡饼里塞着麻腐鸡皮,右手握着素签,刚宠幸完左边又迫不及待去啃右边,不顾自己满嘴都是油,看见何羡愚抓了最后一张胡饼,立即饿虎扑食去抢:“你都吃了仨了!” 何羡愚誓死护卫胡饼,赶紧放嘴里咬一口:“我已经吃了,你不嫌我的口水我就给你!” 江殷气炸:“有没有王法了,今天可是我掏钱!” 何羡愚死不松手:“这是我的饼!” 容冽沉默吃饭,已经退出战局的徐云知提筷子夹菜,摇头痛惜:“你看你们,也就这点儿出息。” 这样的氛围下,陆玖看着正与何羡愚争抢胡饼的江殷,也忍不住垂眸静静笑。 一桌子菜,叫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们一顿风卷残云直接干完。 江殷作东付钱,大家收拾好东西,便准备过汴河去对面的瓦子看戏。 焌糟笑盈盈地在背后刚送了他们出门,还没走到河岸边,就看见远处一座包子铺前为了一转的人。 拥挤的人群里外围成一圈,像是在看里头的热闹。 何羡愚望着那堆人群疑惑道:“那边出什么事儿了?” 徐云知打着哈欠,懒声道:“管他的,又不关我们的事,走了,那边的船已经过来了。” 第57页 “走,过去看看!”江殷却皱了皱眉,朝着人群的方向走过去。 容冽一见江殷动身,第一个追了上去,而后何羡愚也跟上。 徐云知站在原地无语道:“哎,船要过来了!” 可没人听他的,于是他也只好跟上去。 临行还不忘回头带着陆玖:“……算了,我们也先跟着去看看。” 今日与江殷几个算是结伴同行,陆玖亦不好一个人站在原地不动,于是跟着徐云知上前,去看看包子铺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里里外外都是人,江殷一马当先挤进去,而后陆玖也随着大家往人前挤。 她原本与徐云知一样,并不关心人群之中究竟出了何事。 她跟着江殷等人挤到了人群最前,就见到包子铺前的客人已经跑光了,只剩下看热闹的百姓。 而人群的最中间,围着几个争执中的少年。 江殷站在陆玖身旁,也看着那些少年,忽的,陆玖就听见他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怎么是他们几个?” “冤家路窄呗。”站在身后的徐云知打了一个哈欠,懒声道。 陆玖微愣,听口气,江殷几个倒像是和这些少年认识。 只见面前四个锦衣玉冠、穿着光鲜华丽的少年公子簇拥着一个紫袍白面的俊俏少年,那俊俏少年脸上挂着冷笑,一脚就踹翻了面前一个比他稍小一些的少年郎君:“告诉你,少管我苏凛的事!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敢动你,充什么正派侠客?下次再让本少爷碰到,弄死你!” 苏凛陆玖不认识,但是看到他脚下被踹翻的那个小少年时,她直接愣住了。 那个少年不是旁人,分明就是她的好弟弟,陆镇! 散学之后,她便一直没有见到陆镇的身影,还以为他去哪儿了,谁知道竟然是偷跑出来玩,现在还不知为何惹上了眼前这一堆比他年长的哥哥们。 陆镇一向是只高傲的小孔雀,这会儿不敌对手,脸上却也没有露出一丝害怕的样子,反而凶狠地盯着那个名为苏凛的少年道:“来啊!你敢动我试试!?” 苏凛听见却嗤笑一声,语气十分不屑。 他背后一群十五六岁的跟班们立即拥护:“长公主算什么?我们苏二少爷可是一品骠骑大将军的儿子,苏贵妃唯一的侄儿!你们家在我们苏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我们有什么不敢的?” 自称苏凛的少年双手环胸,听见背后跟班们的阿谀奉承,仰起下巴得意的勾唇一笑,眼瞳里闪着自豪的光芒。 陆瑜对这位苏家二少爷不甚清楚,但她却知道他们话语里的骠骑将军苏高驰。 大周名将有二,一是素有大周战神之称的齐王江秘,二就是骠骑将军苏高驰。 江秘与苏高驰共同驻军在燕云山下,名义上齐王江秘乃是全军主帅,但苏高驰却也在军中人心颇旺。 江秘用兵大胆激进,出奇制胜,而苏高驰却保守传统,顾全大局。 两人观念不一,坊间多有帅将不和的留言传出。 苏高驰为大周屡立战功,军功权位不在齐王之下,而且苏高驰的幼妹如今又是嘉熙帝身边得宠的苏贵妃,可以说,苏家在前朝后宫都占据着一壁江山。 如宣平侯府,虽然也是皇亲国戚,但陆元忠只在朝中挂有闲职,华阳也不过一个了无权势的长公主。 跟骠骑将军府比起来,宣平侯府简直就是个好看的绣花枕头,金銮殿上一根贴金的空心柱子。 所以,苏凛才能对着陆镇如此嚣张。 陆玖与陆镇关系并不好,加之她也不清楚事情全貌,因此并不想为这个弟弟出头。 万一是陆镇先挑起的是非,那么叫他受一顿教训也是应该的。 一旁何羡愚打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便小声对着他几人说道:“……好像是苏凛当街欺负两个女孩儿,然后那个小孩儿看不过去,就给人家姑娘解围,哪晓得苏凛人多,那小孩儿斗不过,就在这儿闹起来了。” 陆玖一听,微微惊诧。 他往陆镇的背后去看,果真见到两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尤其是站在背后的那个,即使穿着宽阔的衣衫,依然难掩姿色,一双眼睛泠泠如小鹿眼,我见犹怜。 何羡愚义愤填膺道:“苏凛这个坏种!就属他眼力好,人家姑娘穿着男装他都能看出来。” 徐云知无奈轻笑两声,伸手一戳他脑门:“大家的眼睛又不瞎,她们俩女扮男装还看不出来?这般白净的肤色,还描着眉点了唇,谁还看不出来是个女儿身了?也就只能骗你这个呆子!” “……有本事就一对一,仗着人多算什么男人!?”陆镇阴戾地看着苏凛,趁着机会立即翻身过来,对着大自己好几岁的对方一拳砸过去。 “呵。”苏凛一声冷笑,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陆镇的手腕,紧接着反手一掌就把他又打回了地上。 “跟我玩?弟弟,你还太嫩了。”苏凛的眼中跳着寒光。 陆玖原本以为今日是陆镇闹事,却没想到他这个弟弟虽然常年受宠长大,却罕见地丝毫没长歪。 今天竟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陆玖对他有了一丝好感,觉得自己这个弟弟虽然小孩子脾气,但好歹心底还算正直。 她正想着要如何帮他一把,就听见身旁的江殷也点头赞许道:“这孩子谁家的?胆子还挺大,就是身手不怎么样,看起来太弱了,跟一颗豆芽菜似的,应该多练练才对。不然,怎么看怎么不行啊。” 第58页 陆玖转过头:“……这是我弟。” “咳咳咳……”江殷顿时呛住,咳嗽了两三声,“你说什么???” 他指着陆镇转过头来看向陆玖,脸上的笑容尴尬而不失礼貌:“……他是你弟!?” 陆玖点一下头。 江殷一顿,而后立马换了一张“我就知道”的笑容:“……哈哈哈哈哈哈是吗!?我就说啊,怎么一看见这孩子就怪亲切的,就觉得他一副聪明相,看上去就是个聪明孩子!原来是你弟弟啊……” 旁边,何羡愚捏着小鱼干吃的手顿了顿,他愣住:“……殷哥儿,你不是才说他像一根豆芽菜似的么?” 江殷挠挠头,看着陆玖笑道:“啊?我有说过吗?” 陆玖:“……” 何羡愚:“……” 下一秒,江殷就挽起了袖子。 他拍了拍陆玖的肩膀,一脸自信满满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现在就上去给小舅子报仇!!” 第23章 女孩儿们本就该互帮互助…… 小……小舅子!??? 陆玖一愣, 江殷却已经越过她往前走了上去。 容冽见江殷上前,第一个跟上去。 何羡愚将手里的零嘴袋子塞在腰带上别着,也跟着江殷。 陆玖没有迟疑, 随在徐云知一同上前。 江殷的出现使得原本一边倒的局面出现了转变。 苏凛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看见带着兄弟们上前的江殷,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哟,废物四兄弟来了?我说你们四个人,还没散呢?” 苏凛恶劣地笑起来, 转过身看着迎面而来的江殷,眼神锋锐,针尖对麦芒。 倒在地上的陆镇抬头茫然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一行人, 尤其看到了陆玖的脸,惊讶之下张大的嘴简直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你怎么来了?”陆镇望着陆玖惊诧道。 陆玖没回话,只趁着江殷四人挡在身前时, 飞快地将陆镇从地上拉了起来。 小孔雀陆镇低着头咬着牙, 脸上写着不服, 一双眼睛盯着跟前的苏凛,像是想要把他身上挖一个洞出来。 “苏老二,这么久没见, 你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一个小孩儿你都欺负?”江殷微仰着头,目光讥讽地看着对面的紫衣少年。 “谁是小孩儿了?你是谁啊?这是我跟苏凛的事,你们别管!”陆镇气得咬牙,目光阴狠死死咬着苏凛不放。 他拨开陆玖的手就要冲上前, 指着苏凛的鼻子就骂:“刚才是我没防备好叫你抢占了先机, 姓苏的,有本事咱们再战一回!” 苏凛挑眉不羁地一笑:“你以为你是谁?你若战我便战?小孩子家家的还是乖乖站到后边去,和哥哥们玩儿, 你输不起。” “姓苏的你有种再骂一句!?”陆镇冲动地就要往前,幸亏陆玖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肩膀。 苏凛转过头来,看向江殷。 他环胸冷笑道:“怎么?你江殷无聊到连一个小孩儿的事都要管了?看不出来,你倒是跟宣平侯府的人来往不浅么。” “别的小孩儿,我不管。”江殷盯着苏凛,面容明明带着笑容,可目光却逐渐森冷。 他豪迈抬手,比着大拇指往后指了指后面气愤得小脸通红的陆镇:“可这个小孩儿,你不能动。” 苏凛仰天大笑,揶揄道:“怎么?难不成他是你以后的小舅子?” “是不是我的小舅子,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江殷渐渐收敛起笑容。 苏烈的脸也沉冷下来。 江殷的瞳眸如同鹰隼的眼睛,死死锁在苏烈的身上。 陆玖站在身后,只看见江殷与苏烈对峙着,如同狼和狐狭路相逢,目光眈眈可怖。 究竟是哪边先动的手,陆玖也看不清楚。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江殷已经往苏烈的左脸上招呼了一拳过去。 陆镇也忍不住挥拳给江殷助威:“打得好!” 苏凛也不是吃素的,挨了江殷一拳后,狠厉地扑身上来,直接拎着江殷的领口回拳:“来啊!” 苏凛背后的跟班及一众苏家的小家奴看见自己主人已经动手,高声怒喝冲上去加入了战局。 江殷的拳头往苏凛的脸上砸去之时,背后的容冽脸色一沉,第一个跟着江殷往上冲,一脚踹开一个想从背后偷袭江殷的人。 “死崽子们,人多了不起啊?”一向温和的何羡愚怒摔小鱼干,也随之冲上去。 场面一时变得混乱极了,两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但看这一圈斗殴的少年皆是锦衣华服的富贵公子,谁也不敢上去劝阻,都只站干岸地躲在一旁看戏:“好!打得好!” 同样出身武家的苏凛身手不输江殷,两个人几番拳脚来回,不是你被按在下,就是他被按在下。 容冽虽然少言沉默但是武艺一流,跟在江殷背后冲锋陷阵,四个人对打二十多个,眼中丝毫没有畏惧的神色。他跟在江殷身旁一手一个,苏家的人虽多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何羡愚占体型优势,一拳头扫过去立马扫倒三个,虽然动作不比江殷容冽二人敏捷,但是论实力也差不了二者多少。 江殷只对挑实力最好的苏凛,两个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一顿下来二人脸上都有些挂彩,但终究还是江殷占了上风。 容冽与何羡愚在一旁吸引其他的火力,一左一右像是江殷的左膀右臂,帮他处理掉了身旁跑上来的杂碎。 第59页 徐云知不会武艺,但也没有躲在背后,而是跟在江殷的身旁。 他手中一把题着山水字画的风雅折扇“唰”的一声合上,倒捏着扇子,用硬邦邦的扇柄给试图上前的苏凛跟班一人一个大耳刮子,打得对方唾沫横飞,他自己还气定神闲。 混战当中江殷一翻身,抓着苏烈的胸襟将他一把摔在泥尘之中。 他压着他低头嘲笑道:“你不是吹擂自己现在是京师第一么?苏老二,你这京城第一不会是买来的吧?” 苏凛咬着牙,伸手一拳朝着江殷的脸上砸去:“……是不是买的,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江殷侧首偏开他的拳头,苏凛趁机翻身过来,二人又打在一团。 陆镇被陆玖按在身后,看着江殷跟苏凛大战十几个回合。 他激动地情难自已,挥着拳头就想往前冲:“让我上去!我也要上去!” 陆玖一句话也没说,皱着眉把他拉在身旁。 背后两个被营救下来的姑娘脸上惶恐,其中那个容貌极为明丽的少女惴惴不安地抓了一下陆玖的衣袖:“姑娘,这事情会不会越闹越大?” 她一双眼睛楚楚可怜,陆玖看得有些不忍,于是温声安慰她说:“这种当街欺负女孩儿的男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本就应该受到些教训,姐姐别担心。” 漂亮少女点了点头,犹豫地看向江殷等人。 陆玖对江殷的武艺是绝对不担心的,但今日毕竟惹的是苏家二公子,苏大将军的儿子,苏贵妃的侄儿,只怕事情闹大了之后还是会牵连江殷几个。 江殷一帮兄弟伙以少打多,苏凛虽然身手了得,但奈何身边的同伴都是些废物,小家奴们也作用不大,很快就被江殷等人打得萎靡不振。 “姑娘,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吗?他们好厉害!”背后的少女由衷赞叹。 陆玖看着江殷已经快要完全占据上风,心里原本的担忧也渐渐消散了一些。 她轻轻点头,肯定道:“是的。” 少女温柔地称赞:“姑娘的朋友都是些少年侠士呢。” 少年侠士? 陆玖看向江殷。 看着少年郎联合朋友对抗敌手时沉着团结的样子,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儿大英雄的意味。 “……快点,跟上来!少爷在这儿!都上来帮忙!”陆玖正看着江殷要逆风翻盘,却忽然听见人群外响起一阵喧闹。 她拧眉迅速回头,却见一队苏家前来支援的家奴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正往外头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陆玖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有个三十余人。 江殷显然也看到的苏家的援手,气得咬牙,又给苏凛来了一拳:“还敢叫帮手?” 苏凛带血吐出一颗牙,恶狠狠地盯着江殷,大声吩咐:“把这一群人,连带旁边那三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儿都抓了带回去!” “苏凛,说你不要脸你还真不要脸?打不过就叫帮手?真没种!玩不起就别出来玩!”何羡愚一脚踹开扑上来支援的苏家家奴,发指道。 苏凛恶劣地一笑:“你懂什么?这叫兵不厌诈!” “我呸!”江殷对着他就是一拳挥过去。 原本以少打多就十分地耗费体力,现在苏凛又添了这么多的帮手,一时之间眼看着江殷等人的势头被压过。 “啊!!”缠斗之间,容冽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女孩儿的惊叫声,他冷眸一扫,眼神陡然凶悍起来,一脚踹开了身旁纠缠不休的几个苏家家奴,翻身一跃往后。 江殷与苏凛打斗在一起,回头看去,就见苏家的人已经在纠扯着陆玖几人。 “容冽,交给你了!”他冲着容冽大吼一声。 陆玖没想到苏家的人这么恶心,竟然直接上来攻击女眷,她只身护着背后的两个少女,一边退后。 但站在她身侧陆镇不能忍,一把甩开了陆玖的桎梏,甩手冲上去抓着最近一个粗壮家丁的手臂就一口咬下去:“老子跟你拼了!!!啊呜——” “好痛啊——”被陆镇吓死口咬住的那个家丁一声冲破天际的惨叫,赶紧甩手想把死死缠在身上的陆镇甩开。 陆镇只有十岁,个头体量完全不能跟江殷苏凛和这些家丁相比,但是看见苏家家奴即将上前来欺负陆玖等女孩儿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地扑身上去。 小孔雀武功不好,于是就用尖锐的爪子去抓对方的脸,用牙齿死咬对方的手臂,竟然也真的打退了一个。 “你们别怕!”陆玖迅速护着女孩儿们往后,回头沉声安慰道,“没事的,有我们在!” 最漂亮的那一个少女胆子略大一些,听了陆玖的话点点头,又回头安慰自己背后那个泫然欲泣的。 被陆镇咬得吃痛的家丁鼓足了吃奶的劲头,将小孔雀很用力甩了出去。 小孔雀一时失重摔出去,惊惶大叫一声。 “陆镇!”陆玖紧张地喊出声,只看见陆镇摔下去的地方正是火炉,“当心啊!” 陆玖一边担心陆镇,自己这儿却也已经自顾不暇,苏凛耍诈,叫来的苏家人越来越多,饶是他们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应付过来。 回来帮助她们的容冽一跃翻身,回旋一脚迅速将围绕在她们身边的敌手击退,又将她们往后面一推。 容冽帮她们解除了危机之后,立马转身想要去接住陆镇。 第60页 只可惜她出手的时间还是略微慢了一点。 混乱之间,陆玖抬眸去看陆镇,心里一沉。 只看见他朝着烈火熊熊的炉灶掉下去。 “陆镇!”陆玖情急之下赶紧扑身上去。 “阿姐!救命啊!”陆镇看到朝着他跑来的陆玖,也终于忍不住,放声哀嚎了起来。 可陆玖与炉灶的距离实在隔得有些遥远,她就算是现在跑上去也根本没有用,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镇往火坑里掉。 这火坑都是包子铺的老板为蒸包子搭的土灶,很大的一个,里头烧的火也是旺盛之极。 眼下陆镇往那儿掉下去带起一阵风,火坑中的火苗烧得更加欢快了起来,好似在欢迎着陆镇赶紧掉下来和它们好好亲热一番。 这么大的火,人掉进去不烧死也定然会烧伤。 陆玖听见陆镇的一声惨叫,肩膀一颤。 而就在这一秒,忽然,人群之中跳出来一道敏捷的红色身影。 陆玖站在原地一愣,就看见那道身影极快,像是用飞的一般。 那人的武功极好,飞身冲上去之后一个腾跃,脚尖轻点身旁的峭壁,朝着陆镇掉落的方向飞速冲上去,在陆镇离火坑只有一寸只差距离不到的时候将他捞进了自己的两只臂弯当中。 陆玖一时呆了,身后的容冽眼中也带着些惊诧,而陆镇则还颤颤巍巍地被那个救他的人横抱在怀里。 只见,那个轻功了得、身手敏捷、将陆镇一把从火坑上捞出来的救命恩人,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这样的场面,陆玖从前只在讲书讲传奇的瓦子或者酒楼堂中听到过。 那个利落救下陆镇的少女一袭轻装短打的红色便衣,一头青丝高束成飒落马尾,红与黑之下,肌肤白净脸颊红润,带着一种健康的美。 她轻轻松松横抱着陆镇,脚尖轻点,身轻如燕一个翻身稳稳落下来,如同一个半路杀出来的豪情侠女,将陆镇平稳地放在了地上。 陆镇都还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陆玖已经快速上前,将他一把拽到了自己身后,心有余悸地感谢:“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她抬眸,那少女的整张容颜慢慢显山露水而出。 那是一张英气秀丽的少女面庞,笔直的鸦黑眉睫,鼻梁高挺笔直,形状漂亮的唇抿紧。 尤其一双眼睛锐利如星芒,眼风一扫,眼神又如同快刀利落霸气。 听见陆玖谢她的声音,她方才垂眸,扫了一眼她们姐弟,姿态犹如一支傲雪凌霜的腊梅,眉宇之中傲气环绕。 “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她开口,三言两句回敬了她。 陆玖身侧的小孔雀陆镇也仰头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恩人,脸庞红扑扑的,一向傲慢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了心悦诚服与一丝倾慕之色:“你、你是女侠么?” “嗯?”那红衣马尾的少女侧眸,看了一眼才到自己胸口高的陆镇,随口道,“啊,算是吧。” 紧接着,她将她们姐弟二人往自己身后推了推,跨步上前。 陆玖这才看到,她的背后竟然还背了一把缠着红缨的大刀。 那红缨大刀就插在她背后雕刻团祥云纹路的刀鞘之中,她背着那把硕大的刀,步履轻盈,信步闲庭。 陆玖与那两个女孩儿站在容冽的背后,就看见那个“女少侠”朝着江殷他们的方向过去。 陆玖不知道她是敌是友,一时也有些紧张。 与苏凛争斗不休的江殷恰好在这个时候回过头来,看见那女少侠眼中却浮现高兴的神色。 女少侠单臂反手去摸背后的大刀,只听见刀锋滑动在鞘中发出一道唰的响声,陆玖眼前有光芒一闪,那把弧线优美,刀锋明锐的刀已经被女少侠握在了手中。 她看着在场的一帮少年,眼神高傲不屑。 徐云知也看到了来人,顿时脸色一沉,呵斥道:“你怎么在这儿!?” 女少侠微仰着弧线隽秀精致的下巴,眼睛里迸发出令人惊艳的神采:“我不来,难道在旁边看着你们被这一群龟孙欺负么?” 她手持大刀一挥,刀锋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 “江殷,你们几个是越来越不行了,区区几个小玩意儿,也够让你们纠缠这么久?”说着,她又转眸不屑地看着苏凛,“当街欺负女孩儿,打不过了还以多欺少,你们这些人算什么男人?都该抓去浸猪笼!” 她骄傲地仰着脸,蔑视着底下一群少年,眼神里狠劲上来:“都让开,让我来!让本姑奶奶一个一个锤爆他们的狗头!叫他们知道女人也不是好惹的!” 听她的话,这个少女好似跟江殷几个十分熟识的模样。 虽然话有些糙,但是听上去却格外地令人舒心。 就见这位女少侠提刀一跃,手挥大刀就朝着苏凛的人头上砍,那些跟班们一见到她就如同耗子见到了猫,立即作鸟兽散去,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徐家的女魔头来了!” 陆玖不懂武,但是却也能看得出来这个少女是当真厉害,手上一把刀挥舞自如,刀在她手上如同有了生命一般。 她身手十分灵敏,对抗那些少年们丝毫不手软,但也不会伤及他们的生命,只用刀背给他们一人来了一下。 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横的人也怕拿刀的,女少侠一把大刀挥过去,三下五除二就跑了一半的人,气得苏凛在背后大喊:“没用的东西!跑什么跑,都滚回来!” 第61页 陆镇站在陆玖的身边,看着那红衣侠女一把大刀勇闯天下的气势,眼睛都直了:“好、好厉害……” 外头围观的人群见这少女一人单挑几个男孩儿,也都替她鼓掌:“女少侠武功了得!” “苏凛,给人赔不是!”有了那少女的援助,江殷的压力减轻不少,他押着苏凛,要他给那两个受欺负的姑娘道歉。 “你做梦!”苏凛恶狠狠回敬。 江殷见他还执迷不悟,又要动手。 可这个时候,却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阵动静。 “会不会是对方还叫了人来帮忙?”陆玖背后那个姿色一般的姑娘泫然欲泣,“我们还是快走吧,公……” “青莲!没事的!”那个容色明丽的安慰,打断了背后青莲的劝说。 青莲看着她,懵懂垂泪点了点头。 “不好了!”苏凛的人忽然慌慌张张地喊道,“公子,快跑,是巡城司的兵马听到动静过来了!” 苏烈气急败坏:“可恶!快撤!” 说着用尽全力推开江殷,扭身就朝着州桥另一端的街道跑去。 临行前,他还恶狠狠地转过头来盯着江殷威胁道:“江殷你有种!你给我等着,等我禀告了皇太孙,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谁当街闹事!?站住!”人群背后传来巡城严厉地质问声。 江殷想也没想,回过头来一把扣住了陆玖的手腕,喝道:“快跑!” 他的话音刚落,陆玖都还未弄明白为何要跑,人就已经被江殷拽着往前不由自主跑去。 “别动!闹事的都站住!”巡城司的追捕声近在身后,一群少年们撞开人群忙往另外的方向跑。 江殷紧扣着陆玖的手腕带着她奔逃,容冽则抓住了那个容颜明丽的少女,女少侠抓着少女身边的青莲,而何羡愚跟徐云知跑在后头,最后还跟着个年纪最小腿还短的陆镇。 小孔雀慌里慌张地跟在哥哥姐姐们身后跑,一边伸手抓住何羡愚的衣袂,上气不接下气地委屈道:“——哎,你们等等我啊!我跑不了你们这么快!我说了等等我啊!你们怎么都不等我!?” “少啰嗦!你吵死了!”何羡愚被他喊得烦透了,干脆转身一把将小孔雀搂到胳膊底下,夹着他往前继续跑。 巡城司的兵马就追在背后,陆玖长到十五岁还从未体验过这种亡命天涯的奔逃快感,又是担心,又是兴奋。 她跟在江殷的身侧随着他撒欢地狂跑,身后伴着伙伴们,大家快速地穿越在夜色中的京师巷陌之间,企图甩开后面跟随着的巡城司士兵。 陆玖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跑得将平日端庄贤淑的仪态丢到了九霄云外,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很开心。 从未有过的开心。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从热闹的街市一直跑到了冷清的巷尾,原本紧随在身后的巡城卫的声音方才渐渐消失远去。 女少侠往后看了一眼,大声道:“行了行了,他们走了!” 听见她的话,众人方才停下来,靠在身后的青石板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休息。 陆镇从何羡愚的怀里挣下来,急着道:“我的鞋呢?我的一只鞋怎么掉了!” 陆玖与大家一道转头看过去,却见到陆镇金鸡独立站在地上,焦急地嚷着自己不见的鞋。 看着他光一只脚丫的尴尬模样,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而后少年少女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家靠在墙根上笑着,笑声恣意,带着些劫后余生的畅快感。 大家笑了一阵之后,今日被救下的两个男扮女装的少女走上了前来。 面容娇丽明艳的那个走在前,对着找鞋急得团团转的陆镇福了福身:“今日最应该先感谢这位小公子,众人都不敢出手相救的时候,小公子却敢独自上前替我解围。听闻小公子乃是宣平侯府的公子,大恩不言谢,来日再报。” 陆镇听到她道谢,倒有些难为情起来。 他转过头没看少女:“……也没什么,不用特别谢我,我就是看不惯他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女孩儿。” 说着,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陆玖,冲着她微笑道:“之前听小公子叫你为姐姐,那一定也是宣平侯府的千金了,今日的恩情我一定会记住,有机会还报。” 陆玖对着她轻轻颔首,温和道:“姑娘客气了,你我都是女儿家,女孩儿们本就该互帮互助。” 江殷站在陆玖的身旁,他抬眸一笑道:“不用客气,帮你们是应该的……”但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话却顿住了。 陆玖听他怎么突然不往后面继续说,于是转头疑虑地看过去,却发现江殷的神色像见了鬼一样:“……” 他话还没说完,那个容色娇丽说话温柔的少女就对着他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江殷看懂了她的意思,于是微微一点头。 陆玖看着那少女,微微蹙眉,只觉得她与江殷好像是旧相识。 她不由得有些奇怪,这个少女是江殷的什么人。 那明丽少女与陆玖说完话之后,又转过身去看向容冽。 看着容冽的时候,她的眼神有些微动,像是压抑着某些情绪。 “今日多谢出手相救。”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容冽,望着他温柔地微笑。 陆玖心中的疑惑更深,她怎么感觉,这少女好像与容冽有什么渊源似的。 第62页 “不用谢。”一直沉默的容冽在那少女开口向他道谢后,竟然破天荒地开口回复了对方。 陆玖看着容冽的眼神震惊,她与容冽也见过几次面了,从来都没见他开口说过话,甚至她还开始怀疑,容冽是不是不会说话。 “举手之劳。”容冽的声音低沉,说话时语气淡淡的,很符合他万年冰山的形象。 “今日叨扰了,我的家人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来日有缘再与各位相见,青莲,我们回去。”那少女对着几人点头,仪态优雅温柔。 “我送你。”少女刚转过身,身后的容冽便追身上去。 陆玖大受震惊,因为容冽对着江殷他们从来都是一副冷脸,好像什么都引不起他的注意,但是不知为何今日却会对这个女子多加相助,现在还要送她离开。 冰山脸竟然罕见地融化了。 江殷与徐云知几个竟然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看着容冽送那少女主仆二人走出了巷陌。 容冽与那两位少女离开之后,陆镇方才转过头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江殷:“对了,今日你打苏老二的那几招好厉害,唰唰唰三下就把人打趴下,你那叫什么招式,改日能不能教教我!?” 小孔雀看着江殷满脸地期待,江殷没想到陆镇会这么夸奖自己,一时也有些难为情,低头咳嗽了一声,偷偷去看陆玖。 见陆玖神色淡淡的,于是他正儿八经地对陆镇道:“我这招式,小孩子学不了,等你再长大点儿再说吧。你这个年纪,念书最重要知道吗!?”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好像自己很把上学当回事一样。 陆镇懵懂地点点头,又转过脸,看向站在一旁的红衣侠女,一时小脸通红,毕恭毕敬地对着她一拱手:“……你真厉害,你能不能当我的师父教我武功?” 女少侠背着身后一把大刀,豪气大方的摆摆手:“那都是小事,但至于教你武功嘛,我不教小屁孩儿。” “我都十岁了!明年就十一了,很快的!我不是小屁孩儿!”陆镇言辞铮铮地替自己辩解。 “小弟弟,她可是我们这群人里有名的女魔头,你敢让她当你的师傅?”徐云知双手环胸走上前来,睨了一眼红衣女少侠。 “徐云知!你才是魔头!就你这文弱书生的样子,今天要不是我救你们,你们早就被苏家老二的爪牙给弄死了,你还有脸说我!”女少侠立即跳脚回嘴。 徐云知嘴毒如蛇,看着女少侠故意道:“徐月知,你说我们徐家世代书香门庭,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舞刀弄棍的女子,你简直比男的还男的。” 陆玖在一旁听着,转头看向江殷愣道:“……这位是徐公子的?” “舍妹。”徐云知懒洋洋地接过话,“管教不严,各位见笑了。” “你有毛病啊徐云知!你嫌弃我比男的还男的,我还嫌弃你比女的还女的!吃个饭里里外外要洗三次手,吃药还怕苦,除了一支笔别的什么也提不起来!”徐月知与兄长斗起嘴来,丝毫不服输,气势泼辣非常。 “好了好了,云知,你就别和小月吵了,你们不是孪生兄妹吗?怎么一见面就吵。”最后还是何羡愚这个老好人站出来,笑呵呵地拉开了徐家两兄妹,将他们二人一左一右隔挡在自己的身侧。 “当哥哥的教训妹妹你插什么嘴?”徐云知瞥一眼何羡愚。 徐月知哼声:“可笑,你就比我早从娘胎出来那么一点点,你在这儿装什么老大哥?” “早出来一点点也是早出来,早出来的就是能当哥哥,后头出来的就只能是妹妹,你不服气就回去找娘理论啊,问问她为什么不把你先生出来。”徐云知一点儿也不生气,扬着眉毛不疾不徐地反问徐月知,把徐月知气得跳脚。 “好了好了好了!”何羡愚站在两人的中央,笑着拉一拉这个又劝一劝那个,他把徐云知推开,转过头来笑着对徐月知道,“小月今天不是在家么?早说想出来玩就该告诉我们啊。” 徐月知对着何羡愚的时候,原本泼辣的性子收敛了许多,眉眼里温柔起来,低着头道:“我哥不让我跟着。” 何羡愚见她一副低落的神情,憨厚地笑着,从自己的零嘴袋子里掏出了一包小青梅。 他把青梅糖温柔地放在徐月知的手心,安慰道:“没关系,下次你告诉我,你哥不肯带着你,我带着你。” “多谢羡愚哥哥……”徐月知的脸上带着些红晕,低着头小心翼翼说道。 何羡愚微笑。 “对了。”徐月知的眼神一扫,忽然落到旁边站着的陆玖身上。 陆玖撞见徐月知的目光一愣。 “她是谁?方才从相国寺过来的时候,为什么要一直走在羡愚哥哥你的身旁?”徐月知看着陆玖的眼神有些警惕不善。 “徐月知,你可别瞎拉郎配,她叫陆玖,是我带出来的人,可跟阿愚没什么关系。”江殷立即上前。 陆玖上前一步,朝着徐月知点头示意:“宣平侯府陆玖,今日出府游玩,恰好遇上了何公子等人,何公子待人亲善,我便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徐月知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听见她撇清了自己与何羡愚的关系,又见江殷与她站在一起,这才展露了一个笑容:“翰林院学士徐潇之女徐月知。” 陆玖对着她点头微笑,两个人就算是相互见过了。 第63页 “我原以为宣平侯府都是些胆小如鼠的娇小姐,没想到,你的胆子倒是很大嘛,今日苏老二的人扑上来,你还能护着身后的女孩儿。”徐月知赞许地看着她道,“不错,这样的女孩儿,我喜欢。” 她上前一步,笑起来:“要不要交个朋友?” 陆玖对这个武艺不凡泼辣直爽的徐月知很有好感,于是看着她,抿嘴笑着说道。 “不胜荣幸。” 第24章 不应该叫大哥,应该叫姐…… “巡城司的人向来是刚正不阿, 他们直属皇帝手下,便是遇到皇亲国戚他们也会按法律处置,一点儿情面都不留。而且方才苏凛他们已经跑了, 若是我们不走, 只会被当成闹事的始作俑者。”逃脱巡城司侍卫之后,大家一面往回走,江殷一面给陆玖解释着刚才发生的事。 “咱们今天是见义勇为,自然不能替苏凛那家伙背黑锅了!”徐月知回过头来, 激愤地说道。 “月知姐姐说得对!”陆镇在后面接徐月知的话,满脸的同意。 “不过玖玖。”江殷想了想,还是回过头来, 切切地叮嘱道,“今后你若是看到苏凛,便还是离远一些, 他与我们素来不睦, 今日肯定把你当成我们的人了, 若是遇见,我只怕他找你的麻烦。”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不过呢, 有我在身旁护着你,应他应当也不敢动你。” 陆玖侧眸瞥他一眼,不动声色:“苏凛与你不睦?” “岂止是不睦,简直是仇人!”何羡愚听到立即补充。 “仇人?”陆玖不解看着江殷。 江殷摆摆手一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爹与我父王同在燕云山驻守, 两家用兵的方式不一,所以关系不好。再者他爹终究比我父王位置低一等,他爹不服我爹, 他自然也不服我。” “而且,苏家与东宫交好,苏凛素来与皇太孙站在一起,也只听皇太孙一个人。”徐云知打了个哈欠,补充道,“但我们与皇太孙不是一路。” 提起皇太孙,陆玖忽然愣了一下。 皇太孙,东宫太子妃陈氏嫡出独子,也就是江炜的嫡兄。 在那个承载着上一世记忆额梦境当中,对于这个角色,她记忆并不多,只依稀记得他才华横溢,世传颇有其父太子江秋的贤德之风、慈怀温善,不过身体病弱,后来更是在南下治理瘟疫的途中忽然暴病过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世传皇太孙温善,有英主之相,为何会跟苏凛这样的人成为朋友?”陆玖有些疑惑。 江殷嗤声,眼神陡然浮现出一丝不屑。 而就在陆玖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明显察觉到,周身的气氛一时沉寂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些异样的色彩。 “哥,好端端的,你提皇太孙做什么?”徐月知埋怨地看了徐云知一眼。 徐云知的脸冷下来:“一时不小心提起……晦气。”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阴狠恶毒的自然跟阴狠恶毒的在一起。”徐月知看向陆玖,干干笑了一声,“皇太孙幼年时与我们玩儿过一阵,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故,大家就分道扬镳了,不值一提。” 虽然徐月知说得轻描淡写,但陆玖却意识到,皇太孙与这几个人之间,一定闹出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但看着众人沉默的面孔,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容冽已经送了那两位姑娘离开,众人在御街前汇合。 料着时辰已经差不多了,江殷便转身看着陆玖道:“天色已经不早了,今日便玩到这,我先送你回去。” 徐云知何羡愚几个也同意,于是大家在御街告别,江殷送陆家姐弟二人回宣平侯府,何羡愚、容冽及徐家兄妹四人的家宅在一条街上,四个则往另外的方向过去。 往宣平侯府走回去的一路上,陆镇都扯着江殷的袖口,仰头羡慕地看着他:“你这么厉害,我以后能不能当你的小弟啊?” 十岁正是男孩儿慕强心态泛滥的年纪,因此江殷今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举动简直就宛如在世英雄。 江殷难得见旁人对自己多有崇拜,脸上神色得意但又含着几分难为情。 换做平常,有这么一个小萝卜头诚心诚意地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当他的大哥,他早就得意着满口答应下来了,可是顾及到旁边站着这小萝卜头的姐姐,江殷便不敢肆意妄为。 他小心地打量了一眼陆玖的态度,然后在仰头满眼崇拜的陆镇的面前轻声咳嗽一下,装得像模像样地说:“我不是说了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念书,等以后你长大了,再说这些!” 陆玖听见,侧眸去看江殷,但见他对着陆镇正儿八经地训斥,轻轻地笑了一下。 “玖玖,我说的对吧?”江殷说话,又抬头笑眯眯地看向陆玖。 陆玖将脸上的笑意收敛,淡淡点头:“说得很对。” “那、那我就先好好上学!”陆镇有些着急,跟江殷攀扯起条件,“等我上完学之后你就能教我了吗?” “看情况。”江殷咳嗽一声,想了想说,“倒也不是不可以!” “太好了!”陆镇激动地就冲着空气挥拳,“我最讨厌上学念书了,我将来是想做大将军的。” “但是我有个条件。”江殷眼神一动,狡黠地笑起来。 接着他又兴冲冲抬头,看着江殷急切道:“好哥哥,你快说,是什么条件?” 第64页 江殷负手,微微扬起下巴,高傲道:“将来我不在你阿姐身边的时候,你要替我护着她,不能让别人欺负她,你能做到吗?” 陆玖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失笑,她跟陆镇的关系算不上好,而且她对他这个弟弟也没什么感情,之前一段时间,称得上是两看相厌。 不过今天之后,她倒也不是很讨厌陆镇了。 起码她这个弟弟,心地还算正直,为人还算勇敢,在魏氏多年的宠溺之下也并没有养成一个坏种。 陆镇走在陆玖与江殷二人的中间,听完这番话,先是有些迟疑地看向江殷,然后又望向自己的姐姐。 小孔雀有些为难,他素来骄傲,还没在哪个姐姐面前低过头。 ……可是,只要答应这个要求,就能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大哥。 陆镇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嗯,也算值了。 于是他转头过去看着陆玖,无比郑重地说道:“阿姐,以后大哥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会好好护着你的,绝不让你被任何人欺负。” 这已经是陆镇今天第二次叫她阿姐了。 陆玖原本以为,至少在她回京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当中,她与这个胞弟都会保持着疏远的关系,却没想到因为江殷的一句话,陆镇便心悦诚服地对她低头,与她交好。 陆玖没直接回答陆镇的话,而是抬眸看了一眼江殷。 江殷冲着她展颜一笑。 陆玖收回视线。 “阿姐……”陆镇慢慢抬起头来,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你不答应我吗?” 陆玖淡淡看他一眼,眉梢一动:“你是我的弟弟,护着我难道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陆镇的脸上骤然涌出一个笑,他转过头来,激动地看着江殷道:“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哥了!哦不对!”他想到了什么,瞄了一眼走在身旁的陆玖,立即开口,“不应该叫大哥,应该叫姐夫!” “陆镇!”陆玖柳眉一拧立即转过头去,脸上一红,“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殷听到则是直接呛住,忍不住咳嗽起来呛了一下。 陆镇倒有些奇怪:“难道不该这么叫吗?” 陆玖立即反问:“难道该这么叫吗?” 江殷止住了咳嗽,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他一巴掌拍在陆镇的背上,震得孩子一愣:“孺子可教也!以后你的大哥我当定了!” “真的!!?”陆镇喜出望外。 “那当然是真的了,是吧小舅子哦不……小弟。”江殷笑眯眯地道,“以后凤鸣城里有哥罩着你!” “谢谢哥!”陆镇很是机灵地答应,接着从两个人的中间绕出来。 陆玖没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陆镇?” 陆镇绕到了江殷的身旁,紧接着趁他一个不留神,猛地将他往陆玖的身旁推过去。 江殷还真被陆镇一个小孩儿给推动了,一下朝着陆玖的方向贴过来。 陆玖没留神,两个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了一起。 “陆镇你做什么!?”触碰到江殷手臂的那一瞬间,陆玖触电一般地立即闪身躲开,然后伸手穿过江殷想要抓住始作俑者。 还没有等姐姐的手伸过来,陆镇早已经很机敏地立即躲开。 躲开后,还笑着道:“我没做什么啊,我就是想让你们走一块儿。” “陆镇!”陆玖柳眉倒竖,提高了声音,脸颊绯红。 “别打别打!”江殷两忙伸手护住身后的江殷,笑着在姐弟二人中间当和事佬,“他还小呢,你和他生什么气?” “陆镇出来!”陆玖呵斥。 “不出来。”陆镇故意道,“阿姐,你和大哥走在一起,你们俩多般配啊。” 江殷简直笑得合不拢嘴,护着陆镇回头对他说:“小舅子,你说话怎么这么好听?会说话就多说点儿!” “江殷!”陆玖冷眼一扫,又看着助纣为虐的那个。 江殷讪笑。 陆镇却从他背后探出头来,起死人不偿命地笑道:“反正以后早晚也得喊,现在提前喊两声也没什么啊,阿姐你就别小气了。” “你!”陆玖扬手要往他身上打,陆镇一看,赶紧又往江殷的背后躲。 江殷护着背后的陆镇,又拦着面前的陆玖,三个人打打闹闹地穿过福善街,就到了宣平侯府的大门。 * 陆镇自小在侯府长大,对侯府当中的每一处出入点都十分的清楚,哪个方位哪个角落有几个狗洞他都清清楚楚。 为了不惊动众人,陆镇便准备带着陆玖从一个丫鬟小厮们进出的小门溜进侯府。 江殷一直将姐弟二人护送到这扇小门前。 “明日早晨,我在你家的大门等着你。”江殷站在门外,笑着目送陆玖进去。 回来的路上,陆镇已经得知今日陆玖是由江殷带领跳墙出的门,于是便对江殷说:“大哥,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是下次为保险起见,还是从门里走进来吧。这儿的门连着是管家丫鬟们住的院子,平日看上去这门像是锁着的,其实只是虚掩,一推就开了。而且这儿没什么院卫,你只要小心一点儿,没人能知道。” “陆镇,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玖回眸等了一眼陆镇。 “我走了。”江殷对着陆玖扬了扬手,“你们进去吧。” “回见大哥!”陆镇今日刚认下一个大哥,兴奋得不行。 第65页 陆玖淡淡地,没有回话,只冲着江殷点了一下头,便随着陆镇往门内轻声走进去。 天已经黑了,进门后院子里没人,陆镇轻手轻脚地带着陆玖从阴暗的回廊下穿过,过一个横贯南北的穿堂之后,便到了宣平侯府的一处花园之中。 到了花园内,陆镇的脚步便重了许多,说话也不那么小心翼翼地了,上夜各处查看的丫鬟们见到姐弟二人从园中穿过纷纷行礼。 到了后宅内,陆玖便轻车熟路往琳琅阁的方向只身过去,可回头一看,却见陆镇还寸步不离地跟子在她的身边,走得昂首挺胸、耀武扬威。 陆镇的住处名叫含璋院,与陆玖所住的琳琅阁一左一右,完全不在一个方向。 姐弟二人以前以后走在回廊上,檐牙已经挂起了灯笼,把去路照得恍如白昼。 陆玖走了两步发现陆镇还跟在她的身后,于是停下步伐,转过身看着他:“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回去吧。” 小孔雀高傲地扬起头,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怎么行呢?我今天都答应大哥了,他不在的时候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护着你,不能让你被别人欺负了去。” 陆玖心中哭笑不得。 她垂下眼帘,似是无奈地看着弟弟:“这是宣平侯府,我自己家,谁会欺负我?” 说着扭身往前走。 陆镇急匆匆跟上,辩驳道:“那可不一定!” 陆玖侧眸瞥他一眼:“那你说,是谁?” 陆镇哼了一声:“那还能有谁,不就是这家里最恨你的那个陆瑜么?我最讨厌的就是她了,对着娘的时候说话比谁都好听,对着旁人的时候一张好脸色都无,看人下菜碟的东西。” 陆玖道:“你很讨厌她?” “嗯。”陆镇扬了扬眉毛,“她也很讨厌我,因为娘从前更疼我,所以她嫉妒。” 陆玖没回他的话。 “对了!”陆镇又兴致勃勃地道,“你今天跟那个女少侠成朋友了,今后你随她一起玩儿的话,带上我怎么样?” “我与徐小姐玩乐的时候,为什么要带上你?”陆玖淡声反问。 “因为什么你就别管了……”听见陆玖反问,他双手环胸转过脸去,一张俊秀的小脸微红,“下次你见她的时候,带上我就行。” “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陆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陆镇,挑衅道。 果然,见到陆镇一张小脸已经通红。 她回想起徐月知看何羡愚的眼神,又看着跟前提起徐月知时神态慌张的陆镇。 “人家可比你大五六岁,你跟她有什么好玩儿的?”陆玖淡声道。 陆镇激动起来:“大五六岁怎么了?也没大多少啊,怎么就不能一起玩儿?” “你只是单纯想和她一起玩?”陆玖提高了一点儿声音,反问道。 “啰嗦!”陆镇捂着耳朵往前走了两步,凶声道,“你快点儿,送完你我还要回去呢!” “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啊,我又没请你送我。”陆玖不急不慢道。 陆镇重重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姐弟二人往琳琅阁的方向走去。 却就在转弯的时候,忽然拐角处传来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陆玖脚步一滞,陆镇也跟着停下,拧眉望着拐角的方向。 拐角背后,有一男一女在争吵。 陆玖听得清清楚楚,是江炜和陆瑜。 并且,是江炜在指责陆瑜,而陆瑜的声音则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 第25章 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江殷……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瑜儿, 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骗我?”江炜的声音不解而气愤,“你当初不是告诉我陆玖是个蠢笨不堪的乡下丫头么?你说千真万确,让我觉得不能和这样的人成婚, 瑜儿, 你为什么要骗我?” “炜哥哥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责怪瑜儿说谎吗?”陆瑜的声音带着些哭腔。 “难道不是吗!?”江炜的声音带着些愤恨,“若不是你告诉我陆玖丑陋,娶回来定然叫京师上下嗤笑,我会这么快就决定上门退婚?瑜儿, 我一直以为你是纯善之人,你怎么能对我说谎?若不是你挑唆我,我与陆玖何至于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炜哥哥, 我也是因为爱你啊,从前我对你冷若冰霜是因为我当时没有看清自己的真心,但是妹妹回来之前, 我就意识到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我这么做, 也不过是因为害怕妹妹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罢了!”陆瑜声音哀婉,令人听之心碎。 江炜听见陆瑜哭声,心中也有些不忍, 毕竟这是自己追求了十余年的白月光,可是……一想到陆玖那张比陆瑜漂亮万分的脸蛋,他又觉得不服。 自从跟陆玖退婚,又跟陆瑜订婚之后, 满京城的王孙公子们都在嘲笑他错把鱼目当珍珠, 说他对宣平侯府的二小姐是真爱,竟然舍弃一个天仙似的真嫡女去娶一个假的。 江炜也觉得脸上过意不去,可是当初执意要与陆玖退婚的是他自己, 现在千辛万苦退了陆玖换来陆瑜,他也不好意思再跟父君母亲提出不满,只能说是硬着头皮与陆瑜成婚。 这些天来,他甚至觉得当初自己不该答应陆瑜退婚陆玖,觉得陆瑜当初来找自己,是害了自己,害自己错失了一位漂亮且身份高贵的正妻。 要是他早知道陆玖比陆瑜好看,一定不会选陆瑜。 第66页 今日赐婚的圣旨下到东宫以后,他便十分地不痛快,太子命他前来宣平侯府送礼,他也兴致不高,一直想找机会质问陆瑜当初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但眼下陆瑜哭成这副催人心甘的模样,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他叹了口气,想要将语气放软和些安慰陆瑜,却没想到一抬眸便看见站在拐角处的陆玖陆镇姐弟二人。 陆镇也没想到自己会撞上陆瑜江炜,于是回头看陆玖。 陆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们二人。 四个人对视,场面十分尴尬。 “妹妹……”陆瑜看到陆玖,神色略有些慌乱,“你们怎么在这里。” “路过,打搅了,我们这就走。”陆玖看都没看陆瑜一眼,径直迈步从他二人的肩膀边掠过。 陆镇原本就不喜欢陆瑜江炜,看见他二人争吵,也没有劝和的打算,只跟在陆玖身边走过去,过去的时候还不忘嘲笑地看了一眼陆瑜。 陆瑜攥紧了拳头,抬眸去看江炜。 像是有一根绳索牵住了江炜的眼睛,她往他身边走过去,他的目光便跟着她而去,眼神里是眷恋和不甘心。 “陆玖!”看着她丝毫不带任何感情和留恋地从自己面前经过,江炜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不能顺畅,他忍不住喊了她一声,期望她可以回过头来。 可是陆玖没有。 她背脊挺直从他面前走过,好像并没有听见他的喊声。 “你就这么厌弃我?我到底是哪点不好?你说啊!我是皇孙,身份尊贵,有什么配不上你的?除了我,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在陆瑜的无事之下,江炜终于爆发了。 他可是皇孙,天潢贵胄!她一个小小侯府的嫡女竟然也敢对他爱答不理! 陆玖还是没有回头,往琳琅阁的方向徐行。 江炜气得咬牙:“我在同你说话,那你听见没有!?” 说着,他一步冲上去,想要伸手抓住陆玖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扳过来。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陆玖的身子,陆镇便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别碰我阿姐!”他推开江炜的手,而后拽着陆玖的手腕将她往旁边一带,避开了江炜的小动作。 陆瑜在背后听见陆镇叫陆玖阿姐,眼神呆滞,不可思议地看着陆镇,心中直怀疑陆镇是何时对陆玖如此亲切的。 她与陆镇相处了十五年,关系一直不好,陆镇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更莫论真心诚意地叫她一句阿姐。 看来,陆镇是已经偏向了陆玖。 陆镇像一个贴身的小侍卫一样护在陆玖的背后,带着她往前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用不善的目光盯了一眼背后的江炜和陆瑜二人:“皇孙殿下既然已经与我阿姐退婚,就不要再缠着我阿姐了,小心我告诉祖母和父亲!” 陆瑜站在原地,看着姐弟二人离开的方向,又看向目光痴恋不舍的江炜。 “炜哥哥。”她在背后唤了他三声,可他却完全没有要回头过来的意思,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 陆瑜看着陆玖远去的身影,眼睛里渐渐产生了警惕。 两世下来,她对江炜都无纯粹的感情可言。 两世,她都只想做站在权力之上的女人。 男人的人品、家世、才学、名声,在她眼里其实根本就不值一提,她只看重权力,谁能够站得更高,她就要嫁给谁。 上一世,皇帝太子病弱,她曾以为皇太孙会成为笑到最后的人,因此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苦守自己多年的江炜,嫁给太孙为正妃,可那个短命鬼竟然没有活过二十二岁便死在南下治理瘟疫的路上,倒让她以为一事无成的这个废物江炜当了皇帝。 她自幼受母亲疼爱长大,因为家中简单的人口,并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发生,因此平安长大,没有什么心计谋算。 可饶是这样,上天都肯愿意站在她这边,让她重活一世,还带着上辈子的记忆。 她这辈子生来就是为了皇后之位,谁都不能阻止。 在她的设想当中,她要成为未来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女人,占据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某一天,在江炜的无能之下,她甚至可以得到染指皇权的机会也未可知。 可是现在,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江炜竟然对退婚的陆玖燃起了追求之意,这可不行! 陆瑜想,她一定要早些处理掉这个阻碍自己皇后之路的大麻烦。 因为只要有陆玖在一天,她的皇后之位都随时可能受到影响,只有让陆玖也快点定下亲事,江炜才能断绝了对陆玖的心意,好好听她一个人的话。 * 江炜离开宣平侯府的当下,陆瑜便去了魏氏的芳华院。 芳华院当中,宣平侯陆元忠还在书房内赏阅新得的古画,只魏氏一人独在正屋之中。 保平家的替魏氏打散了头发,正准备扶着她去床上,陆瑜便带着丫鬟从外头进来,盈盈给她请安:“娘亲万福。” 见到是陆瑜,魏氏满面堆笑,保平家的也急忙搀扶她起身。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皇孙殿下可已经回东宫了?”魏氏坐在香几旁的椅子上,微笑地虚扶陆瑜起身,又令屋中的丫鬟们搬座位给陆瑜。 陆瑜道谢后坐了下来,微笑道:“皇孙殿下与我聊得很好,娘安心吧,女儿这个时候过来,就是想来跟娘说几句话。记得小的时候,娘总是都要陪着女儿,等女儿睡下之后方才离开,女儿现在都还记得呢。” 第67页 “你小时候认生,旁的奶妈们都哄不了你,你只肯亲近我。”提起小时候的事情,魏氏的面容上神情慈爱温存。 陆瑜笑起来,与魏氏又攀谈了几句幼年母女相处的情分,见气氛已经融洽起来,于是试探性地提起:“其实今天过来,也是有件事想提起。我与皇孙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妹妹却还没有,我担心妹妹因为这个心中不痛快,所以格外忧虑,想着若是能早些为妹妹寻一门新的亲事定下,她也能开心些。” 说着,她佯装自责地低下头,拭泪道:“……原是我不好,不该与表哥青梅竹马,倒是惹出了这些事。” 魏氏原本对陆瑜抢婚一事心中也有微词,觉得十分地对不住陆玖这个亲生女儿。 可她一向是个自诩菩萨心肠的人,就是养一只十年的狗死了,都还会伤心个许久,更莫论是自己真心疼顾了十五年的女儿呢?就算是假的,也不能割舍了。 因此听到陆瑜垂泪说出这番话,也只叹气道:“这缘份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好,是谁的就是谁的,要怪只能怪那个死了的贱妾,当年生出那种歹毒的心肠替换了你二人。不过上一辈的仇恨,原本与这一辈的人也无甚关系,你莫要再自责了。我如今也在替你妹妹思量着呢,看谁家的公子不错,年龄合适,结个亲家,让你们姐妹之间见面也好说话。” “不知母亲替妹妹看中了谁家的公子?”陆瑜打量了一眼魏氏的神色,犹豫着问道。 “哪里是这般容易择定的呢?我们这样的人家,总也不能让女儿低嫁,所以我正为这事烦心呢。”魏氏叹了口气道。 陆瑜微笑着安慰道:“妹妹乃是嫡女,择亲自然也是讲究门当户对,必是要选那京中高门大户的公子,至少也得像是骠骑将军苏家那样的方才配得上妹妹。” 魏氏听到一笑:“苏家的门第自然是比我们侯府高,他祖上五代袭爵,如今又掌握着兵权,我觉得也很是不错。” 陆瑜正等着魏氏说这话,于是垂眸微笑道:“对了母亲,前些日子京中不还在传苏贵妃在为苏家的二公子苏凛相看亲事么?我听说苏公子与妹妹年纪相仿,这……” 苏凛其人,陆瑜倒是十分熟知。 骠骑将军府的二公子,皇太孙身边的死忠党,上一世她嫁给皇太孙之后,经常能看见这个人随侍在太孙的身旁,最后皇太孙在南边染病暴死,跟随在他身边的苏凛也没能回来。 苏凛不仅短命,而且还是皇太孙的左膀右臂,她清楚,以江炜外强中干的软弱个性,绝对不敢染指嫡兄得力下属的女人。 解决了一个陆玖,她就可以再慢慢解决其他的人。 陆瑜自以为自己打了个好算盘,说完话之后便看着魏氏,期盼着她的回答。 魏氏沉吟了一阵:“我倒是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是苏贵妃对她这个侄子颇为看重,玖儿又刚回京不久,娘怕苏贵妃瞧不上她。”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通?娘与苏贵妃不是一向也算交好么?下次趁着入宫的时候提一嘴,说不定就成了呢?” 陆瑜急切,只想快点将陆玖这个烫手山药丢出去,笑着说,“而且娘,您看,之后我做了皇孙妃,妹妹又做了苏二公子的正妻,这样一来您在侯府当中不就有人撑腰了么?这么多年,您明明是这府中的主母,却还要看着祖母的脸色说话行事,女儿真是为您鸣不平!等将来女儿们出嫁,不说妹妹,瑜儿一定会娘亲撑腰!我可是您养大的,生恩哪如养恩大?女儿可是一心为您着想,一心为咱们母女着想。” 陆瑜最清楚,魏氏恨的就是华阳公主,恨她压制着自己,明明有公主府不住,却偏生要在侯府当中。 而她的话,也真的点起了魏氏心中不忿。 魏氏慢慢握紧了她的手,叹息道:“是啊,生恩哪有养恩大?瑜儿果然是娘亲手带大的,与娘母女连心。” 陆瑜笑起来,赶紧道:“那母亲可要帮妹妹留意着苏家的婚事。” 魏氏颔首:“这是自然,玖儿的亲事也该紧锣密鼓布置一番了。” * 琳琅阁中,陆玖一夜无梦,睡得极好。 第二日一早就起来梳洗,预备着去上学。 在荣景院例行向华阳公主问安后,风莲便送她往大门外走。 刚跨出垂花门,就看见门外站着陆镇的身影。 陆镇听到背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一见她就不满地抱怨:“你怎么才来?我都在这儿等你好一阵了!” 陆玖看到他十足惊诧,拧眉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陆镇抬手一指背后的小厮。 陆玖看过去,只见那小厮提着一个书匣子。 陆镇抬手叩了叩书匣子道:“当然是去上学啊。” “你书斋中的先生又没让你去那么早。”陆玖皱眉看着他。 陆镇扬起下巴,哼了一声:“我就不能勤学苦练了吗?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我都要同着你一道上下学。” 陆玖抬眸一扫他眼底下乌青的一圈,显然就是昨晚没睡好,今晨强行早起的后果。 “是么?只要你起得来,随你的便。”陆玖越过他,准备登车。 “我当然起得来了!”陆镇追身上去,跟在她的背后登车,急急道,“我可是答应了大哥今后他不在的时候要好好护着你的。” 第68页 姐弟二人在车内坐下,陆玖抬眸扫一眼陆镇,懒得理他。 陆镇得意道:“而且你看,昨日我不是就护了你一回么?要是当时我不在那儿,那个江炜早就抓着你肩膀了!” 陆玖看着陆镇仰头得意的样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她垂眸笑一笑,不言语,只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书。 马车从宣平侯府的大门驶出,刚走上福善街,陆玖便听见身后有马蹄声哒哒逼近,正朝着她车窗的方向过来。 她想都不用想来人是谁,下一刻,一只手就从外掀起了车窗的帷幔。 陆玖不动声色地捏着手中的书卷看,垂眸神态淡定自若,睫羽都不曾动一下。 倒是她身旁的陆镇看见车窗外的面孔十分激动,差点儿从座位上弹起来:“大哥!你来啦!?” 陆玖右手边的车窗外,江殷骑马从后追来,与车窗平行前进。 少年一身殷红的衣袍坐在油光发亮的黑色骏马之上,头上马尾飒落高束,腰带紧紧勒出他劲瘦的腰身。 马也俊俏,人也精神。 他微微躬腰低下头,用纤长的手指挑起她窗户帷幔的一角,对着车内的她笑得一团孩子气,微微露出两颗小虎牙。 陆玖原来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一早就来了。 陆镇看见江殷连忙道:“大哥你看!昨天答应你的话我做到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守着我阿姐呢,你放心吧!” 江殷扫一眼陆镇,面对他的热情敷衍地点点头:“嗯不错,继续这样。” “好!!”陆镇点头如捣蒜,“我会的!” 江殷收回视线,回过头来看向陆玖,冲着她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笔墨的宣纸给陆玖:“玖玖,你看看,这是我昨天写的。” “大哥,你这是什么啊?”陆镇好奇地探过头去看,就见上头写着一行一行的诗文,“你写这些做什么?” 江殷没搭理陆镇的话,只对着陆玖挠头笑了笑:“昨天回去得太晚,匆忙写的……” 陆玖想起之前他在自己面前说的话,每天练一遍字,直到把字练好看为止。 手中的这一张宽大的宣纸上,满满当当地全是字,看得出来是很用心在写。 “昨夜不是已经很晚了么?你还写这个做什么?”陆玖问他。 江殷冲着她笑:“我不是都答应过你会好好练字吗?只要是我答应你的话,我都会做到的。” 这倒是一句实话。 对她说的每一句话,江殷都如实做到了。 她说他的字难看,他就真的每天写一张交给她评阅;他答应了她从今往后接送她上学,向来迟到成性的人也能真的准点在她家门前等候。 他的身上,就是有着这一股莽劲。 她轻瞥他一眼,也没有鼓励,也没有批评,只是将那张新练的字帖收起来,夹在自己书卷当中:“嗯,继续这样。” 江殷听见,脸上不由自主展颜:“好!” 陆镇瞪大了眼睛看向江殷:“大哥,你还真听我阿姐的话。” 江殷睨着陆镇:“你姐说的话,那都是正确的话,我当然要听了。你也一样,好好听你姐的话,知道么?” 陆镇得令,笑道:“知道!” 陆玖看着对江殷满脸服从的陆镇,心里忍不住笑。 若是魏氏知道她那谁也管不了的儿子,轻轻松松地就被江殷收买成听话乖巧的小跟班,恐怕会直接哭出来吧? 夏日晨阳洒落,江殷策马慢慢随行着陆家姐弟的香车,沿路朝广贤书院的方向远去。 入书院后,陆镇便别了陆玖江殷二人往自己的书斋过去,约定午时散学之后众人再一道回家。 告别陆镇之后,陆玖便同着江殷往兰室的方向过去。 陆玖在前,江殷还是如往常一样,跟在她一步之后。 二人穿过幽静的廊庑,陆玖听见背后的人脚步轻快,甚至还轻轻吹起了口哨小曲。 她回过头去淡淡瞥他一眼:“这么高兴?” 江殷看着她明朗一笑,样子像极了忠犬:“只要跟着你,我就高兴。” 陆玖未置一词,只是转过头去,兀自摇了摇头,十足的无奈。 第26章 两个人的改变 今日江殷破天荒来得早, 何羡愚同着容冽一道进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何羡愚揉了两次眼睛,盯着陆玖背后的江殷看, 这才肯定自己没看错。 “殷哥儿, 你来这么早!?从前咱们可都是课讲到一半才来,你这么早来书院,简直都不像你了!”何羡愚惊讶得连抓了两把小鱼干吃。 江殷坐在陆玖的背后,面前装模作样地摆着一本书。 “去去去!别打搅我用功!”江殷挥手赶苍蝇一样驱赶何羡愚, 仰着下巴骄傲道,“现在的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的,我今后可是要好好用功上学的人!” 何羡愚愣了好一阵, 赶紧去摸容冽的手,怔怔道:“容冽,你快掐我一下, 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容冽一身玄衣, 眉眼沉默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何羡愚自己掐了自己一下, 接着肉痛十分地道:“不是梦!” 江殷瞪着他:“怎么,我就不能改过自新,好好上学了?” 何羡愚连忙道:“可以!可以!”接着赶忙拉着容冽往后头的坐席前去。 第69页 “对了阿愚, 云知今日没和你们一起过来?”江殷发现徐云知今日并未同何羡愚等一同前来书院,于是回头询问。 何羡愚停下来道:“我们几天没同着他一道过来,应当一会儿就来了。” 江殷点了点头,刚转头回去, 就见到徐云知从门外走进来, 打着连天的哈欠。 “这不是来了么?”何羡愚回头看着徐云知笑起来。 紧接着他一愣,看见徐云知并不是一个人走进来的,他的背后还跟着一位少女。 看清来人, 何羡愚脸上的笑意更深:“小月?” 陆玖原本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一卷书,听见何羡愚唤了一声小月,立即抬起头来。 果见到徐云知的背后跟随这徐月知。 徐月知听见何羡愚的声音,回过头来冲着他腼腆道:“羡愚哥哥。”说着又回过头来看向陆玖,少女的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玖玖!” 见到徐月知,陆玖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她对着她微笑道:“月知,你来了。” 徐云知一早显然是没睡饱的状态,俊脸上哈欠连天,他朝着何羡愚几人的方向走,回头扫了一眼妹妹,嗤声道:“何羡愚跟我同岁,你就心甘情愿地叫他哥哥,对着你的亲哥就是直呼名讳。” 徐月知跟在他身后,哼了一声:“羡愚哥哥总是让着我护着我,你这个亲的总是爱损我笑我,吃饭连菜都要跟我抢,我干嘛要叫你哥哥?” 徐家兄妹只要在一起就会拌嘴,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于是笑着各自落座。 徐云知同着何羡愚容冽往后坐在原本的位置上,一边抱怨着自己的妹妹,而徐月知却没有同他们坐到最后,而是直接朝着陆玖的方向走过来。 兰室当中已经有了一些学子,看见徐月知走下来,纷纷侧脸避让,不敢直视。 坐在陆玖身前的几个女学生们见到徐月知也是纷纷抱团,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徐月知停在了陆玖的身边,她身后指了一下陆玖身前的一张书案,笑问道:“这位置有没有人坐?我能够坐在这儿吗?” 那张座位原本是有人的,但是自从江殷把他的坐席换到了陆玖身后,原本在那儿坐着的学生都搬离得远远的。 “请坐。”陆玖听见徐月知的话,连忙微笑请她坐下。 江殷在陆玖背后打趣徐月知道:“你想坐就坐,要是那儿有人,我让他搬走就是了。” 徐月知回眸扫了一眼他:“江殷,你性格怎么还是这么霸道?别人的东西你都抢?” “能抢走也是我的本事。”江殷切了一声。 陆玖没回头,只是淡淡道:“江殷,你忘了约法三章里的其中一条么?在学堂就好好上学……” “不得让南池先生担心,不得欺负他们!记得记得,都记得!”没等陆玖的话说完,江殷就赶紧接着她的话说。 徐月知怔怔看着江殷,又怔怔地看一眼陆玖,猛地捂着嘴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把自己的书匣随手扔在桌案底下,然后坐在椅子上回过头来看向陆玖,指了指背后捏着书本装模作样苦读的江殷。 “你能治住他?你可真行!他在京里可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的角色,竟然能听你的话!”徐月知偷笑着对陆玖比了一个大拇指,“果然是我的朋友,厉害!” 陆玖微微侧首,用余光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背后的江殷。 “你别理他,这儿原本就没人,你安心坐。”她朝着徐月知微笑说。 * 徐月知来了书院之后,陆玖便有了能说话的人。 与她的安静不同,徐月知是一个极其有活力的女子,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为人也是干脆利落,泼辣得如同一只小辣椒。 自从陆玖主动撇清与何羡愚的关系之后,徐月知便对她十分的亲切要好。 南池的半堂课讲完以后便有两刻钟的歇息时间,坐在前桌的徐月知便扭身过来,抱着椅子同坐在背后的陆玖谈笑说话。 江殷对徐月知十分不满,她来了之后,自己与陆玖就更没了说话的契机,又不好去打断她们女孩儿的谈话,只得垂头丧气地走回去找何羡愚几个闲聊。 徐月知热情直接,喜欢在谈话当中占据主导者地位,而陆玖恰巧又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一来二往,没一会儿,两个女孩儿更加要好了。 徐月知是在凤鸣府长大的,十二岁那年祖母病故过世,灵柩葬回老家潭州府,父母在京师住持分身乏术,而她便只身扶柩送祖母归乡,在潭州守孝三年,前不久方才被家人迎接回京。因此,她在京师也没什么朋友可言。 所以在新添了陆玖这个朋友后,徐月知十分高兴,与她说一堆自己的事情。 “我从小爱跟着男孩儿们习武,也算是跟江殷他们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我性子泼辣,而且武术又学得比他们快,师父们还说我将来是做将军的料子。”徐月知笑容爽朗,“我的梦想是成为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武状元,第一位女将军,保家卫国,殴除群厉!” 谈起自己的志向时,徐月知的眼神坚毅闪亮,大有壮志凌云之气魄。 陆玖听完微笑点头:“月知武艺出众,匹夫所不能敌,又有这等胸襟,将来一定会得偿所愿。” 徐月知听见她赞同自己的话,笑意更甚,她激动地握住陆玖的手:“你也这么觉得!?” 第70页 陆玖真心诚意地重重点头。 徐月知开心地笑起来:“玖玖,你真好!” 陆玖疑惑道:“怎么说?” 徐月知托着腮,郁闷道:“把我的愿望说给我母亲听,她总觉得我是异想天开,说大周允准女子读书都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哪里能再允准女人上战场保家卫国?” 说着,她气愤地用手一捶书案:“女人怎么就不行了?女人不能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陆玖听着她说,静静笑道:“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日怎么不能有女将军?我倒是觉得,英雄不问出身,更莫论男女,只要有心肯学肯干,女儿从不比男子低一等。” 徐月知冲着她感激一点头:“我会的!” “不过话说回来。”陆玖垂眸一笑,瞥了一眼兰室最后整与徐月知说笑的何羡愚,小声咬耳朵说,“月知不是喜欢阿愚么?怎么不坐到后面去,同他在一块儿?” 原本气概豪迈的徐月知一听何羡愚的名字,立即就脸红了起来。 少女绯红的面颊上写满了情思,她贴着陆玖的耳朵也小声道:“我难为情……而且,我怕我坐在他身边就忍不住找他说话,影响了他念书。” 这话实在可爱,听得陆玖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喜欢他,他知道吗?”陆玖悄声问道。 徐月知低着头,面红欲滴道:“他应当不知道吧,我从小跟在我哥身边,他与我哥又是好朋友,应当也只把我当妹妹看待。” “阿愚的确是个很好的人,月知,你眼光真好。”陆玖莞尔道。 “你也这么觉得!?”徐月知猛然抬起头来,欣喜道。 “嗯。”陆玖微笑点头。 “天下以貌取人的人实在太多了。”徐月知的目光有些暗淡,像是在为何羡愚鸣不平,“因为羡愚哥哥胖些,所以旁的人都嫌弃他,觉得他愚笨呆傻,只知道仗着一身蛮力办事,吃得还多,可是他们不知道,他是一个极其温柔的人,他总是能把你护得很好,总是细心关照着你的感受,让你不会感觉到一丝不快。” 提起何羡愚的时候,徐月知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一般,她笑着道:“而且羡愚哥哥知道很多道理,我觉得他是个心如明镜的人,看什么都很透彻,只是他素来不爱与人争辩,跟我哥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谦让着他们。羡愚哥哥有多好,其他人都不知道!” 徐月知提何羡愚的样子十分骄傲,嘴角上翘,陆玖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她真的是个极其可爱,天真烂漫的姑娘。 她拍了拍徐月知的手,轻声肯定道:“月知,你也很好,总有一天他会看到你的。” 徐月知的目光飘向背后的何羡愚,脸上的笑容有些落寞:“我也希望有这么一天。” 何羡愚吃着小鱼干,原本正与徐云知说话。 徐月知看向他的时候,他好像也感知到了什么,于是转过头来。 见到是徐月知,他的脸上扬起柔和温润的笑容,对着她亲切地招了招手。 徐月知顿时红了脸,转过身去,低声对陆玖道:“他就是根木头,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意……” 陆玖笑而不语。 * 陆玖也不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边渐渐就有了这么多人的陪伴。 南池先生散学之后照例布置了课业,陆玖收拾好书匣从兰室走出去,身边跟随着说笑的徐月知,背后则是江殷何羡愚几人。 江殷一贯着急着想和她说话,容冽面容冰冷沉默不语,而何羡愚光顾着吃零嘴,旁边的徐云知则嘲笑他该清减清减了。 形单影只从益州上京,她一直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孤单下去,可不知不觉间,就有了这些人陪在她的身边,不管去到哪儿,身边都是热热闹闹的,绝不会让她感到一丝冷静。 有些东西,不知不觉已经在慢慢改变。 跟他们在一起之后,她连笑的次数都多了许多。 走出兰室,陆镇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见到一行人出来,他先是眼睛一亮,喊了江殷一声:“大哥!”而后目光又转移到徐月知的身上。 徐月知并没有看见小孔雀,正回头与何羡愚说着什么,脸红扑扑的。 陆镇见到徐月知的目光一直放在何羡愚的身上,眼神立即冷了下来,死死瞪着何羡愚。 “阿姐,我等你回家。”陆镇这话是对着陆玖说的,可是眼睛却一直盯着何羡愚跟徐月知。 “嗯?”陆玖愣了一下,方才应声,“哦,那我们走吧……” 陆玖的话刚说完,徐月知终于回过了头来。 陆镇看到徐月知回头,一瞬眼睛就亮了起来,面容上原本的阴戾之色立即收了回去。 徐月知看到陆镇也是一愣,随即笑道:“欸?玖玖,这不是你阿弟么?” 陆玖点了一下头。 “小弟弟,你还知道接你阿姐回家啊?真不错。”徐月知比陆镇高上许多,跟他说话的时候便屈膝躬身下来,看着小少年的脸笑容明艳。 听见徐月知夸他,陆镇的脸噌地一下就红了。 “徐……徐……”他对着徐月知拱手,却怎么也拿不准究竟该叫她一声什么。 徐月知喜欢陆玖,对她的弟弟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看见陆镇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她觉得十分可爱,于是忍不住伸手揪了一下他的脸颊,爽快道:“小弟弟,我姓徐,名月知,跟你的阿姐年纪一般大,从今往后你也唤我一声阿姐便是。” 第71页 陆镇被徐月知捏了一下脸颊,脸更红了,简直就像一个烧红沸腾冒泡泡的茶壶,他手忙脚乱地退开一步,冲着徐月知拱手:“……月知姐。” 徐月知站直身,朝陆玖感叹道:“你阿弟真乖。” 陆玖看了一眼陆镇,摇头不语。 徐月知揉了揉陆镇毛茸茸的脑袋,对着他展颜一笑。 陆玖站在一旁,看着陆镇在徐月知的手底下乖巧得像只小猫咪一样,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陆镇对着徐月知的模样,正像是徐月知对着何羡愚的样子。 这状况。 实在不妙啊。 * 盛夏已至,荷塘里繁花盛开,已经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岁月悠悠,很快,陆玖在广贤书院上学的时间便已经超过了两个多月。 眼看着进入七月,离七月初七乞巧节越来越近,宣平侯府上下都在陆瑜跟皇孙江炜定亲的事宜忙碌。 大周历朝六代,人口空前繁盛,因此大多数的平常人家都会把女儿留到十七八岁,等女儿家的身子骨长开了再婚姻嫁娶,这样,成亲之后新妇操持庶务、生儿育女也不伤身子,不会出现十三四岁,自己还没长成人,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便成婚生育的恶习。 而像陆家这样的权贵门庭,对于珍爱的女儿更是会多留几年,有些人家的爱女甚至会留到二十三四岁再嫁。 不过大周男女成婚的年岁虽晚,议亲的时间却很早,通常在十四岁便会定好未来的亲事,这样女子到了年岁便顺利出嫁。 陆瑜的婚事便是如此,十五定亲,而真正的成亲却是要等三年以后,也就是十八岁。 按照大周的风俗,男女定亲之后,便要在女子的母家设宴,设宴的规模既体现出女子娘家的势力,也能够体现出对女儿的重视程度,让婆家珍重自己的女儿。 何况这是同皇家定亲,因此自赐婚的圣旨下达之后,陆家,尤其是魏氏,便为此事投入了无数心血。 从前,魏氏顶着的不过是华阳长公主之媳,陆良娣之弟妹的名号,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皇孙的岳母,京中吹捧她的名流贵妇们无数,倒让魏氏渐渐得意起来。 面对侯府中的热闹,陆玖的态度则淡得多。 在兰室内念了将近两月的书,她收获颇多。 先生南池非常喜欢她这个学生,说她总是一点即透,学业课业做得十分标准,甚至好几次,南池还拿着她的文章在学堂内读过。 陆玖喜欢在书院里时光,宁静安然,伴随在耳边的永远只有悦耳的书声,而非那些乱七八糟的纷扰。 她喜欢对学业投入精力,一来是因为自己入学晚,不努力用功会接不上南池的讲学,二来则是因为自己投入在学业上的每一分努力都能在不久的时间里看到一定的收获。 与人交往投入心血可能不会立竿见影地看到回报,可是在学业和书本上投入的每一份精力都能取得反馈。 这就是陆玖喜欢念书的原因,她喜欢这种有付出有收获的感觉。 读懂书要比读懂人简单太多太多。 而这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内,江殷则一直跟随在她身侧。 陆玖跟他的约法三章虽然没有完全起效果,但总体来说还是发挥了一点作用。 至少从她来到兰室以后,他再也没有逃过学,两个月如一日的早上接她一道上学,每日按照约定给她一张练习好的字帖,每日听完讲学之后再送她回家。 刮风下雨,还是大雾天晴,不论是怎样的天气,陆玖每日带着陆镇一出门,就能听见江殷纵马从香车后的方向追上来。 马蹄哒哒传来,与她的车并行后,他就会挑起她的车窗帷幔,笑嘻嘻地在马上躬腰低头对她说一声“早”。 纵算陆玖对他还是一贯淡淡的,他还是这般风雨无阻地陪伴她,对着她永远热情得像个小太阳。 陆玖虽然不说,脸上总是一副“随你来不来”的神态,却也已经习惯了江殷每日的陪同。 甚至两个月过去后,她仅仅凭借马蹄的声音就能辨认来人是不是他。 有时候江殷来得稍晚了,马车往福善街外驶去,她还会偷偷趁着没人留意的时候撩起帷幔,看看背后的江殷出现了没有。 只不过她隐藏得很好,每次只要瞥见他骑马从后面追上来的身影,她就会迅速放下帷幔,装成不在意的样子。 反而要等着他挑起帷幔来对她说抱歉,说自己今日为何来晚了,然后她再淡淡地应一声,以显示自己好像并没有在意他的迟来。 书卷一页页翻,日子一天天淌过,南池先生眼睁睁看着江殷这个逃学成性的人竟然能安分在书院里坐上半天,还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了。 陆玖原本也以为江殷坚持不了多久,但他却真的坚持了两个多月。 那段时间众人都以为江殷是真的改了性子,虽然他还是会在课堂上昏昏欲睡,虽然南先生要求背的课文还是背不全,虽然交上的课业还会不合格,但跟从前那个懒散、无所事事、动不动就拿拳头说话的江殷,实在已经改变了不少。 南池先生是个好老师,见到江殷细微的改变,背地里老泪纵横,还特意叮嘱陆玖若是有时间好好帮忙指点指点江殷的课业。 “江殷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没人引导得了他。他既然肯听你的,你便背后也多多帮帮他。”南池背后这样对陆玖说。 第72页 陆玖其实也看得出来,江殷是个聪明人,只是从前从来没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他每日给她过目的字帖,每一张她都有偷偷替他存着。 回顾将近六十多张宣纸,陆玖能够清晰地看见,江殷的狗爬字已经在有模有样的演化了。 他知道她一向喜欢颜筋柳骨的风格,私下练习的也都是颜柳二人的字帖,一段时间下来,横竖点撇中的筋骨已经初现雏形,笔锋开始利落清晰起来。 江殷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字有了莫大的进步,他性子直率张扬,常常忍不住就骄傲自满起来。 陆玖亦清楚他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个性,于是也只勉励,并不怎么夸奖。 写得好的时候,也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再接再厉。” 得不到疯狂赞扬的江殷只好亿又垂头丧气地回去继续用功。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少年声琅琅。 课上,南先生讲书的语调缓慢悠长,至听得陆玖背后的江殷托腮直垂头,昏昏欲睡。 前桌的陆玖听见背后渐渐传来绵长的呼吸声,于是趁着南先生转身的时候,飞快过身,用手中的笔杆轻轻敲了一下江殷的额头。 江殷原本即将入梦,猛然叫人用笔敲了一下额头,慌神之下大惊失色站起身来喝道:“谁!?谁偷袭我!?” 众人转过头去,南先生也握着书转过身来,大家都神色惊诧地看向只身站起来的江殷。 “江殷,你做什么!?”南池先生严厉地问道。 “我……”江殷赶忙反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又睡觉!站后面去!”南池怒斥。 “弟子知道了……”江殷委屈地应了一声,只好抓起书往兰室的最后走去。 陆玖回眸看一眼江殷前去罚站的背影,转过身,悄悄地笑起来。 第27章 我儿子脾气不好,但是人…… 历来乞巧节广贤书院都会放假三日, 节前的两天开始,陆玖便在家中歇息,不用再前往书院。 因为和陆瑜跟江炜的定亲宴, 宣平侯府上下格外热闹。 魏氏带着人里里外外的不止, 整座陆家宅上下都弥漫着喜庆的味道。 琳琅阁更是如此。 西阁之内人来人往,素来与陆瑜交好的世家小姐们进进出出,恭贺她与皇孙江炜的定亲之喜。 到了七夕这一日,宴席正式开始, 凤鸣府当中的权贵如流水一般地涌进陆家的宅门当中。 魏氏作为主母在正厅迎接各位前来恭贺的女眷亲友,脸上都快笑成一朵花了。 而陆瑜作为宴席的主角,亦是打扮得光鲜无比, 随侍在魏氏的身边迎接客人。 一场订婚宴,大半个京师的权贵都汇集了过来,可想而知将来正式成婚之时是何等的风光。 琳琅阁东阁之内, 陆玖刚刚将南池先生布置的课业做完, 合上书本, 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阵的鞭炮响声。 外头的热闹与她无关,陆玖从书案前起身,又从身后的书柜上挑了一本诗词看。 她刚取出书, 风莲就从背后走了上来:“姑娘,夫人跟前的人已经过来请了三回了,要您去前院招待着府中的客人们。” 陆玖靠在书柜前翻了两页书,抬眸瞥了风莲一眼道:“说我不去, 今日又不是我定亲, 陆瑜的客人与我有什么关系?” 风莲有些忧虑:“那个婆子是夫人跟前的脸的人,这会儿都已经请了三回了,姑娘您不见她, 奴婢只怕她回去在夫人面前说什么。” 陆玖眼帘都不抬一下,淡声说:“她一个下人,还敢置喙主子?” “那婆子在院子外呢,您还是见一见吧,打发她走也好。她看奴婢几个也是下人,正眼都不看咱们一眼。”风莲低着头有些委屈说道。 陆玖手中的书本一合,拎着书往外走。 风莲见状急忙跟上去。 琳琅阁的院子外头,果然见到一个穿着不俗的婆子。 她没看见陆玖,只是指着院中几个侍候陆玖的粗使小丫鬟怒骂:“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夫人派你们伺候三姑娘,你们却连句话也传不进去?这点儿事都不做不好,还要你们何用?早该拈了出去换有用的进来!” 陆玖带着风莲站在背后,看着那婆子趾高气扬的背影。 陆玖记得这婆子姓冯,原本确实是跟在魏氏身边的人,只不过前些日子魏氏嘴上提过,将来陆瑜出嫁要她陪嫁过去,因此现在也算陆瑜的半个人。 她一来,陆玖便立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冯婆子奉命而来,半天却连东阁的门都踏步进去,只能在这儿无能狂怒,抓着进去传话的粗使丫鬟们撒气。 “姑娘,您看那冯婆子……”风莲搀扶着陆玖上前,小声埋怨。 陆玖拍了拍她的手,立定在冯婆子身后不远处。 宣平侯府的人素来拜高踩低。 她刚回来的时候,众人见她得势,便眼巴巴地在她身边奉承,可没过两天陆瑜与江炜订婚,众人见她马上就是皇孙妃了,于是又转头对她谄媚讨好。 陆玖不管这些下人讨好谁。 但是讨好谁,都不能压在她的头上。 “冯嬷嬷有何贵干?”陆玖站定在冯婆子的背后,淡声开口。 冯婆子原本正教训着小丫鬟,听见背后的声音一颤,赶紧转过头来。 第73页 见到是陆玖,她那张老脸上顿时笑意盎然,抛下手边那个泫然欲泣的小丫鬟,上前来就佯装亲热熟识地挽住了陆玖的胳膊。 “哎呀,三姑娘叫老奴苦等啊。”冯婆子道,“前厅热闹着呢,客人一茬茬地进来,夫人跟二小姐已经忙不过来了,姑娘也赶紧去帮忙着招待吧。” 说着,竟是想直接将陆玖往外拖走。 陆玖站稳脚步,没等冯婆子反应过来,忽然一掌将她推开。 然后没等她回过神来,对着冯氏的脸上就是一耳光打了过去。 “放肆。”陆玖蔑视看着冯氏,“我是主子,你岂敢在我身上拉拉扯扯?” 冯氏挨了一巴掌,方才受她欺负的小丫鬟们都低头偷偷地笑了起来。 冯婆子没想到陆玖会动手,捂着脸一时不敢说话,心虚非常。 府中丫鬟婆子们俱在,魏氏是不可能叫她去招呼客人的,冯婆子借着魏氏的话过来,实则却是奉着陆瑜的命令。 陆玖自然知道陆瑜打的什么算盘。 今日定亲,江炜也会过来露面,她不过是想借着这宴席宣示主权罢了。 陆玖不怕她,更加不怕魏氏。 在府中,若真要搬靠山出来,她有华阳公主撑腰,无须与她们计较。 “三姑娘,奴婢也是奉命而来,您怎能对我动手?”陆玖那一巴掌下去力道不小,冯婆子的脸已经红肿了起来。 面前的陆玖仪态端庄,垂眸看人的时候宛如一尊冰冷的神祇。 她懒得跟这老奴多说,回眸看向风莲:“随我去祖母那儿坐坐吧。” 风莲连忙跟上:“是姑娘!” 没想到冯婆子竟然不依不饶,赶紧跟上来哭着道:“姑娘,我好歹也是夫人身边得脸的人,您不愿跟老奴过去便也罢了,怎能动手打人呢?老奴这张脸都成了这样,还怎么去前厅见客人们?” 陆玖冷瞥一眼挡在身旁的冯婆子,正欲开口,忽然就听见琳琅阁大门之外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脸要是没法见人了就别见人,一个刁奴还跟欺负在主子的头上么?我分明看见你是领了陆瑜的命前来,还敢谎称是我阿娘说的话,等我回去禀明了阿娘,咱们好好说道一番!” 陆玖听见这话抬眸往琳琅阁的大门看过去,不知何时,陆镇已经站在了门前。 冯婆子看见来人竟然是陆镇,连忙不说话了。 陆镇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陆玖认出来,来人竟然是徐月知。 魏氏素来喜欢大排场,今日陆瑜与江炜定亲,京师当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收到了帖子,只不过陆玖没想到徐月知竟然也在受邀的人当中。 陆镇带着徐月知走进来,一把拦腰推开站在中间的冯婆子。 徐月知跟在陆镇身后走过来,朝着陆玖扬手笑道:“我在前厅找你许久了,一直没见着你,正好遇见你阿弟,就让他带着我来后宅寻你。” 看见徐月知,陆玖面容上扬起微笑。 陆镇脸红红的:“举手之劳。” 徐月知掠过一旁的冯婆子,径直上前来挽住了陆玖的手,热切笑道:“今日羡愚哥哥他们也来了,这会儿你家热闹着呢,咱们一起逛逛。” 陆玖自然愿意,点头道:“好。” 陆镇跟在她二人身后,转头看了一眼冯婆子,冷笑道:“既然脸上不好看,就干脆别去,你就在这琳琅阁的大门里候着,一步也不许离开,知道么?若是回来,我听丫鬟们说你离开了一步,咱们就等着瞧。” 陆镇在侯府当中素来是无法无天的,加之又得魏氏的溺爱,冯婆子自然不敢忤逆他的意思,于是捂着脸惶恐连连道歉:“老奴知道,老奴知道!” 陆镇瞥她一眼,冷哼一声,转头跟在陆玖与徐月知的身后走远。 出了琳琅阁往外走,陆玖方才感受到今日宣平侯府的热闹。 魏氏几乎把能请的人都请了个遍,侯府花园内外,各处都有三五成群的贵妇或者世家公子小姐们。 陆元忠自诩风雅之士,又见今日天色晴好,于是在花园中的杨柳岸上设宴,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珠翠耀目。 徐月知与陆玖并肩行在侯府的廊庑之下,一边走一边惊叹道今日定亲宴的热闹。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镇则一直静静地追随在二人的身后。 “你们家定亲宴排场真大,各家的夫人差不多都来了,你看那边。”徐月知指着池对岸宴会上的贵女夫人们说道,“那个穿杏色衣裳的是我娘亲,旁边那个玫色衣面庞圆润的是羡愚哥哥的母亲,接着就是容冽的母亲玉兰翁主。” 陆玖视力极好,隔着一弯池水,能将对面的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徐家兄妹的母亲温和沉静,何羡愚的生母圆润,谈笑风生很是开朗,而一旁容冽的母亲玉兰翁主神态冷清,并不在意眼前这场热闹的盛宴。 而魏氏与陆瑜此刻正在人群当中各处谈笑往来,一派主人的架势。 “玖玖,听说你那个二姐原本是姨娘所出的女儿,当年因与你调换了身份,所以当成嫡女在府中养大。”身旁传来徐月知不解的声音,“但看你母亲的样子,怎么倒像更心疼她一样?” 没能陆玖开口,陆镇就在一旁不屑道:“还不是因为皇孙喜欢陆瑜?陆瑜受宠,将来成婚之后也更能为她撑腰,阿娘自然捧着她了。” 第74页 陆玖淡淡收回目光:“他们在哪儿?我们不是要过去寻他们么?” “啊,应当就在前面的亭子里。”徐月知回过神来,准备带着陆玖往前走。 可刚回过头来,她忽地便愣住了。 陆玖也跟着她转头过来,只见迎面只身走来一个极为高挑的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一身青莲色的时新宽袖衣,下撒月白的长裙,比挽披帛,头梳高髻,端着的是一位高雅娴淑的夫人装束。 可她的面容,却跟中原女子大相径庭。 她肤色白皙如雪,不见一点儿杂色,且眉骨生得比旁人都高些,鼻子高挺,眉毛和眼睫都十分浓密,眼睛极大而深邃,瞳孔是清透的琥珀色。 她很高,足足接近六尺(178cm左右),头发颜色极浅,微微透着一点金色。 站在眼前,十分地扎眼。 看见她的第一眼,陆玖便愣住了,没来由地想起江殷的面孔。 江殷那双漂亮的眼睛与眼前这女人的眼睛生得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镇仰头看着这个穿着周朝衣裙的金发女人,咽了口唾沫呆愣道:“……蛮、蛮真人。” 蛮真人。 在凤鸣府,身份高贵的蛮真人只有一个。 那便是齐王的正妃,江殷的母亲——蛮真和亲公主,耶律珠音。 传闻齐王妃耶律珠音身子不好,常年卧病于齐王府,深居简出。 陆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遇见她。 见到江殷的母亲,陆玖立即明白了江殷那副好皮囊与优越的身体条件是从何而来。 原来是尽数继承自美丽的母亲。 周朝人评判美人的标准与蛮真不同,但不可否认,江殷的母亲的确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三个人当中最终是陆玖先反应过来,连忙冲着耶律珠音福身行礼:“拜见齐王妃。” 见陆玖参拜下去,身后的徐月知与陆镇方才回过神来,也对着耶律珠音一拜。 “府中的廊庑幽径太多,我只是走神了一会儿,就与引路的人散开了,不知要如何返回对岸的宴席之上。”耶律珠音的声音温和,汉话说得很好,并没有蛮真人奇怪的口音,光听声音的话她与旁的周朝人并无什么不同。 只是她身体似乎确实不大好的样子,说了两句话,便咳嗽了好几声。 陆玖知道蛮真人在凤鸣府素来备受冷眼,但是没想到府中的丫鬟婆子们也这般大胆。 这一处建在水上的廊庑虽然僻静冷静,但也不至于没有人守着,定然是见耶律珠音是异族,因此不愿意相助。 堂堂王妃,不过因为身份的原因,竟然在京师受到如此排挤。 “府中的路是有些复杂,从这儿到对岸还要绕一圈的路,王妃若是不嫌弃的话,我领着您过去便是。”陆玖温声道。 许是之前受过好几次的拒绝,见到陆玖竟然肯主动领她过去,耶律珠音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微然地笑起来,神情很温柔:“多谢。” “月知,你们在这儿等我一阵,我送了王妃就回来。”陆玖转头与徐月知道,“过去的路久,省得你们再跑一趟。” 徐月知看向耶律珠音,点了点头:“好,我们在这儿等你。” 陆玖转过身,冲着耶律珠音福身:“王妃跟我来。” “好。”耶律珠音咳嗽了两声,接着微然一笑,跟随在陆玖的身侧走去。 * 陆玖领着齐王妃往女眷们宴会的地方过去。 前一段路,两人之间并无什么别的谈话。 耶律珠音很安静,脚步也轻,陆玖只能听见她偶尔轻轻咳嗽两声,过后便只剩风声。 对着江殷的时候,陆玖一向很放松,可不知为何,今日给齐王妃带路,她却有些紧张起来。 并不是因为她没见过蛮真人的原因,而是别的。 在齐王妃的面前,她不敢有丝毫地放松,一直端着仪态。 直到走过了一半的路程,陆玖方才听见背后耶律珠音开口说话。 她讲话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却显得她更加的温柔:“你竟然肯给我带路,你不怕我吗?” 陆玖走在前面,回头仪态优雅地对着耶律珠音一点头,恭敬道:“王妃与我一样都是人,为何要害怕?” 耶律珠音轻轻一笑:“旁的人见到是蛮真出身,不是退避三舍就是恶言相加,你说的这话,我还是头一回听见。” 陆玖领着耶律珠音转过拐角:“王妃稍等,前头马上就到了。” “无妨,原本我也只是来这儿送个礼,不用坐就要走了,这儿无人欢迎我。”耶律珠音莞尔。 陆玖一愣,耶律珠音往前一步,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王妃多虑。”陆玖恭敬温顺道,“王妃既然能来这里,必然是府中发出帖子邀您前来的,何谈无人欢迎王妃?” 耶律珠音的面容上并无什么黯然的神色,反而她转过头,看着陆玖轻轻笑着:“因为我跟她们不同,今天,我是不请自来的。” 听到“不请自来”这四个字,没来由的,陆玖就想到江殷。 上一次在莲清宫的时候,江殷也是不请自来擅自闯入。 陆玖抬眸,望见那张与江殷轮廓相似的面容,怔道:“王妃是自己来的?” 耶律珠音温柔点头,轻轻地一笑:“是啊,我听见陆府与皇孙定亲,于是就过来了。我名义上是皇孙的婶母,就算他们没邀请我,我来了,他们也不能将我这个王妃拦在门外吧?” 第75页 陆玖心底渐渐产生疑虑。 传闻中的齐王妃素来深居简出,与皇族宗妇们的关系也十分冷淡,可是此番听说江炜定亲,竟然不请自来,亲自送上贺礼。 皇太孙常年卧病,而江殷因身份不受重视,江炜算是嘉熙帝三个孙辈当中头一个定亲的。 可饶是这样,陆玖也还是想不出为何齐王妃要亲自登门恭贺。 “想来王妃是十分疼爱皇孙了。”一团狐疑之中,陆玖只好这样说。 谁知道耶律珠音却轻笑一声:“不是,我来,是想见一个人的。” “见一个人?”陆玖疑惑问道。 “原本今日来也只是碰碰运气,不过看来今天应当是碰不见她了。”耶律珠音垂眸有些惋惜,过了一阵,她又仰头冲着陆玖微笑道,“也罢,不说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是哪家的千金?今日也是随着家中人前来贺喜的么?” “不是。”陆玖摇了摇头。 “京师当中像你这么标致的姑娘倒是不多见,你长得很好看。”耶律珠音笑着,对陆玖说话的语调很是满意和温柔,“而且性子也温和。” 叫一个大美人夸自己好,陆玖的脸上晕出几朵红晕。 她客气道:“王妃谬赞。” “不是谬赞,是本来如此。”耶律珠音微笑,“你今年几岁?” “十五了,出年过了二月初二就是十六。”陆玖回应着她的攀谈。 耶律珠音掐指算了算,脸上浮现欣喜:“那你的年纪倒是很相当。” 陆玖没明白她的意思:“……年纪相当?” “我有一个儿子,今年也是十五,就比你大一点儿,他是正月初一生的。”耶律珠音看着陆玖叹道,“若我要有一个儿媳,也该是你这样的,只是你家人必定视你为掌中珠宝,未必肯配给我那儿子……” 陆玖一愣。 齐王妃的儿子……那不就是江殷么? 她和江殷…… 陆玖赶紧轻轻甩了甩头,将脑海中的画面甩出去。 “话说回来,王妃今日是来找谁的?”陆玖淡淡笑一声,赶紧将齐王妃的话岔开,“王妃与我说一说,兴许是我认识的人,若是如此,我还能替您寻一寻。” “啊,她啊。”耶律珠音咳嗽了两声,忍不住笑道,“她是宣平侯府的三姑娘,听说叫陆玖。” 陆玖僵住,看向耶律珠音:“王妃……找她做什么?” 耶律珠音淡淡一笑:“因为我在王府里总听我儿子提起这个姑娘的名字,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对女孩子上过心,我有些好奇是个怎样的女儿。找人打听之后,知道了宣平侯府的三姑娘,于是今日就想过来,试试看能不能碰见。” 江殷……背地里竟然时常在家中提起她? 听到这里,陆玖脸上的红晕更深。 连他的母亲都知道她了,可想而知是经常挂在嘴边。 耶律珠音温声询问她:“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位陆三姑娘呢?” “我……”陆玖一时语塞,竟不知要怎么回耶律珠音的话。 这个江殷…… 总在家提她做什么? “这些时日,我发现我那儿子变了很多,不像从前一样总是无所事事、荒唐度日,竟然每日规规矩矩地去上学,回了家之后也总是在书房里窝着练字读书,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耶律珠音垂眸笑了笑,“听学里的先生说,我儿子这一切的变化,都是从那位陆三小姐出现后开始的,我觉得我儿子应当是十分喜欢这个姑娘,不然也不会做这些。” 耶律珠音并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眼前,陆玖听着这些话,却是沉默。 她回想起这些时日的江殷,的确变化很大。 “他的父亲与我关系生分,我呢?平日也疏于管教他。若是能见到这个姑娘,其实我很想谢谢她。”耶律珠音垂眸,轻轻咳嗽了两声,莞尔道,“我儿子脾气不好,但是人不坏,心地是好的。他朋友少,能说话的人其实不多,希望她能别伤他的心便好。” 第28章 陆玖的新亲事 陆玖听着耶律珠音的话, 过了好一阵方才回神。 她记得江殷曾与她说过,他的母亲齐王妃并不十分地照顾他,对他也是颇多疏远, 可耶律珠音今日为了见她竟然只身入宣平侯府来, 实在令陆玖有些惊诧。 耶律珠音所做的,与她从江殷口中得知的,完全不一样。 为何会如此? 陆玖将耶律珠音带到设宴的地方,恭敬道:“前面便是设宴的地方, 王妃往前走便会有人接待,我就送您到这里。” 耶律珠音回头,对着陆玖微然一笑, 正要往前离开的时候,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少年的声音。 “母妃?” 耶律珠音与陆玖俱是一愣,回过头去, 却见江殷与何羡愚、容冽。徐云知几人正从回廊的另一端走过来。 江殷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的圆领锦袍, 胸口团着描金的祥云纹, 脚踩金边弹墨靴子,与素日一身红装的炸眼相比,这一身倒显得他隽秀温和了许多。 江殷似乎是没料到陆玖会与自己的母亲在一起, 目光当中也含着些惊异。 陆玖转过头,却见一旁原本笑着的耶律珠音面容沉下来,对着江殷这个亲生儿子的时候,脸上一丝笑意都无。 她面容原本就生得精致, 收敛起笑容之后五官线条变得尤为锋利, 眉眼淡漠清冷,隐隐透着锐气。 第76页 江殷与耶律珠音的容貌神态十分相似,这二人一看就是母子。 耶律珠音并没有回应江殷的那一声“母亲”, 甚至没等自己的儿子走上跟前,就与陆玖淡声道谢:“今日多谢姑娘送我一程,我便先离开了。” “王妃……”陆玖还欲挽留,她却已经转身离开,徒留给陆玖江殷一道纤细高挑的背影。 江殷跑上前两步,刚停在陆玖的身边,却见耶律珠音的身影已经走远。 陆玖转过身,看见他的眼仁当中带着些失望的黯淡。 耶律珠音真的是个很奇怪的母亲。 从方才的对话当中陆玖其实能感受到,她其实很关心自己的儿子,但是不知为何,等江殷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她却又变成这么一副冷漠的模样,似乎对自己这个儿子毫不关心,且并不想见到他一样。 何羡愚几人追上来:“殷哥儿!你慢点儿!” 江殷的目光一直深深注视着耶律珠音消失的方向,嘴角紧抿,双拳握紧,似乎带着一些不甘心。 何羡愚与徐云知三人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齐王妃的离开不敢多说话。 陆玖并不知道这对母子之间到底有什么隐情,她收敛心绪转过身来,轻轻拍了一下江殷的肩膀。 江殷望着耶律珠音方向的目光这才一动。 他转过身来,看向陆玖,勉强冲她一笑:“玖玖。” “我们方才过去找到月知,月知说你陪着齐王妃来这边了,所以我们就过来找你。”何羡愚嘴里咬着小鱼干上前,笑吟吟道,“你们府里实在没什么可玩的,咱们出去如何?这几日乞巧节,街上可热闹。” 陆玖想了想,也觉得今日宣平侯府的热闹与她无什么关系,于是点头道:“也好。” 何羡愚欣然同意:“月知在前面等我们,这便一道过去吧,今日我瞧你的小兄弟也在,不如叫上他一起。” “都行。”陆玖淡淡一笑。 何羡愚听见便高高兴兴拉上容冽与徐云知往回走,陆玖走在后面,同江殷并肩而行。 “你、你不讨厌我母妃?”走了一阵,身旁的江殷终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陆玖。 陆玖转过头看着他,正色道:“王妃娘娘很是温柔和善,我为什么要讨厌她?我很喜欢她。” 江殷听见陆玖的话,松了一口气。 他脸上扬起了一些笑容,有些期待地问她:“那我母妃同你说什么了?” “你回去问王妃不久知道了?” “我母妃……”江殷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丝难色,眼底带着些落寞,“我母妃不会告诉我的,她很少与我主动说话,她不喜欢我。” 陆玖想起耶律珠音提起江殷时温柔的神色,疑虑道:“身为人母怎么会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江殷沉默,一时并没有说话。 何羡愚听见陆玖的问话,回过头来作证:“王妃娘娘从来不管殷哥儿,这是真的。” 江殷垂着眼帘,逞强地笑着点了一下头:“阿愚说的是真的,在王府里,我母妃从不管我的事。” “不过这次真奇怪,殷哥儿。”何羡愚继续道,“王妃娘娘从来就不爱参加这些宴会,怎么今日倒特地过来了一趟?” 江殷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母妃很少来这些场合。” 陆玖在一旁听着江殷与何羡愚的对话,只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若是齐王妃真的对江殷不闻不问,怎么会说出方才的那番话? 只是这儿人多,陆玖想了想,还是之后单独把这话告诉江殷。 五个人沿着回廊往徐月知与陆镇所在的方向前去,走着走着,前头何羡愚几个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江殷停住脚步,拧眉问道:“怎么了?” “殷哥儿。”何羡愚转头过来,面色不佳地看着江殷,“苏家的人也来了。” 听见“苏家”两个字,陆玖也有些微愣。 她抬头,就看见前方走来一众人。 苏凛走在正中间,旁边跟着几个内侍打扮的人,身旁还簇拥着陆家一众下人。 两方人马狭路相逢,苏凛也看见了这边的江殷。 宣平侯府与骠骑将军府的关系素来一般,陆玖没想到这次定亲宴上,苏家竟然也会出现。 而且苏凛的身边还跟着内侍,这就说明宫中也有贵人送贺礼而来。 宫中出自苏家的贵人只有一位,那便是如今在皇帝身边颇为得宠的苏贵妃。 苏家与苏贵妃,两份贺礼。 陆家与苏家何时这样亲厚了? 苏凛还是一贯的嚣张,见到江殷一行人便扬起下巴,冷哼了一声,目光轻蔑地看着江殷一众人。 “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他,晦气。”徐云知懒洋洋地吐槽。 苏凛瞪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爷今日可是这儿的贵客,没空跟你们这些人一般计较。”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落在陆玖的身上。 江殷下意识上前一步,用肩膀将陆玖往后拱开一步,把她护在自己身后,冷眼对上苏凛的目光,警告道:“滚开些。” 苏凛往后退一步,懒散地笑着,看了一眼背后神色警惕的陆玖道:“原来你就是陆家的三小姐,上次见面匆忙,没来得及与小姐好好说道说道。不过,也没关系,余生的时间很长,咱们还有机会好好相处。” 第77页 听到“余生”两个字,陆玖立即觉察到了不对劲。 她拧眉看向苏凛:“公子这话是何意?公子怎么知道我就是陆家的三小姐?” 按理说,她与苏凛只见过一面,苏凛应当是不知道她出身宣平侯府。 江殷的目光一时也阴沉下来,他盯着苏凛,眼瞳当中浮现出一丝厉色:“苏二,说话就好好说清楚。” 苏凛看着他二人警惕的神色反而笑了。 他目光戏谑地看着陆玖,微笑道:“怎么?看陆三小姐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 陆玖语气不善:“何事?” 苏凛笑起来:“之所以能认出三姑娘的样子,是因为早有宣平侯府的人给我送来你的画像。而贵府为何要送画像至我苏家?那自然是因为,贵府想要与我苏家结亲。” “你说什么!?苏老二,你再敢胡扯!?”江殷一听到结亲这两个字,顿时伸手揪住了苏凛的衣襟。 一旁随行的内侍尖叫起来,赶紧叫跟随的陆家下人上前,想要将二人分开。 苏凛丝毫不怵江殷,反手也揪住了江殷的衣领,邪笑着道:“怎么?傻了?江殷你也不想想,就你这样的身世,哪家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你配不上她啊。” 苏凛揶揄地笑着,江殷听了反手就是一拳想冲着他的脸砸过去,却被一旁拉偏架的陆家人扯住。 苏凛喘着粗气往后退开几步,看见被众人拉下的江殷,理了理领口与袖口,冷眼看着江殷一笑,而后便转身朝着宴会的方向过去。 陆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简直如遭雷击。 这两个月生活平静,根本没有任何端倪显示出陆家想要将她许配给苏家的愿景。 她望着苏凛离开的背影,心里一团乱麻。 她方才推掉与江炜的婚约,陆家这么快就又想把她塞给苏家,竟然连画像都给了出去。 这究竟是谁做的? 是陆瑜跟魏氏,还是宣平侯的意思?还是说,是华阳长公主的意思? 可祖母从未着急她的婚事,陆元忠最新书画,也很少料理子女的事情。 那么,此事定然是魏氏做的主。 这些时日,陆玖对京师的一些事有所耳闻,苏凛这个人在京师之中的名声也并不好,算起来是个纨绔子弟,而且性格十分乖张。 若一定要在这个人身上找个优点出来,那便是他的出身。 苏家身为骠骑将军府,手握兵权,跟陆家这个空架子比起有过之无不及。 魏氏想要将她嫁给苏凛,多半只是看中了对方的家世,而成婚对象的人品如何,她则没有计较这么多。 这不是前出虎穴,又入狼窝么? 陆玖先是愤懑,而后则是不解,难道在魏氏看来,身为女儿所有的价值难道就只是嫁一个好男人而已? 那女人本身又算什么?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姑娘。”那个人恭恭敬敬地笑着喊了一声。 陆玖冷淡抬眸,看出是素来伺候在魏氏身边的人——保平家的。 江殷甩开一旁的陆家家奴,何羡愚上前将陆玖拉到身后,警惕地看着保平家的。 保平家的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对着陆玖福了福身,笑道:“夫人正派老奴去寻姑娘呢,没想到正巧碰见姑娘了,既然如此,请姑娘随我去一趟芳华院吧。” “玖玖。”江殷拧眉看向陆玖。 陆玖轻轻拍了拍挡在自己身前的何羡愚,轻声道:“无妨。”说着,越过何羡愚站到了保平家的跟前。 “今日原本是二姑娘定亲的大喜日子,只是夫人挂念着三姑娘您的事情,是以趁着时机好,特意令奴婢请您过去一趟,想趁着今日当面说说话。”保平家的笑着对陆玖说道。 陆玖知道,魏氏一定是想趁着今日苏凛入府,让她与苏凛见上一面,好将亲事继续往下顺。 陆玖心想,也好。 有些事情的确应该赶快做个了断。 “我跟你走。”陆玖道。 保平家的脸上一喜,赶紧点头:“我这就带小姐过去。”说着往前,为陆玖引路。 陆玖转身看了一眼江殷,垂眸道:“今日可能要失约了,你们走吧,不必等我了。” “玖玖……”江殷看着转身的陆玖,神色焦急起来。 何羡愚也有些紧张,捏着手里的小鱼干却没心情吃了:“陆家的人是打算把她配给苏凛么?” “苏凛也配?”江殷攥紧了拳头,眼神阴戾下来。 他看着陆玖远去的身影,追身上去。 第29章 我,不需要夫婿替我撑腰…… 魏氏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陆玖单独相谈, 连风莲也不让带,于是陆玖便让风莲暂且跟在陆镇的身边等着自己回来。 陆玖跟在保平家的身后往芳华院走。 一路上,保平家的一直笑着与陆玖说道:“姑娘不知道, 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发生在姑娘身上。” 陆玖跟在保平家的身后, 听到这句话冷冷地笑一声:“哦?不知是怎样的好事?” 保平家的笑说:“是姑娘的亲事要择定了,夫人这两个月里,一直在替姑娘相看京中配得上姑娘的人家。夫人听说如今骠骑将军府的苏二公子如今与姑娘年纪相当,苏贵妃已经在替他相看亲事, 于是就想到他与姑娘正好凑成一对金玉良缘啊。” 第78页 即使陆玖心里已经猜到了,但听见保平家的把话直白说出来,她心中还是有些不适。 “苏家与我陆家向来没什么交情, 母亲怎么会想到要让我与苏家结亲?”陆玖清冷笑道。 “原也搭不上干系,只是夫人一直念着姑娘您啊,夫人怕您为之前与皇孙的婚事伤心, 所以就想着要为您寻一门新的好亲事。”保平家的脸上挂着谄媚笑意, 对陆玖道, “骠骑将军府在京师的门第可比咱们侯府还高,这桩婚事又是苏贵妃在帮着张罗,您若是将来成为苏家妇, 别说是您自己脸上有光,就是夫人和咱们也是跟着您沾光啊。” 陆玖静静听着,冷笑一声:“那我结这亲事,究竟是为我自己, 还是为你们?” 保平家的脸上笑容一僵, 随即赶紧圆场道:“……这不都是好的事么?哪能说得这么生分呢?” 陆玖冷瞥她一眼,懒得再说话,只朝着魏氏的芳华院走去。 至芳华院, 保平家的便带着陆玖往魏氏的正屋走去。 刚登上廊庑的台阶,站在滴水檐下,就听见正屋当中已经传来魏氏与人说笑的声音。 陆玖站在门前细听着,听出是苏凛在与魏氏说话,花言巧语似乎将魏氏逗弄得十分高兴。 陆玖收敛思绪,跟着保平家的往里走。 进正屋,魏氏在主位上坐着,底下苏凛正捧着茶盏与她谈笑。 陆玖进来并没看苏凛一眼,只是上前对着魏氏妥帖行礼,垂眸淡声道:“母亲找女儿有事?” 魏氏见到陆玖,抬眸瞥了她一眼,看见她今日穿着十分朴素并不打眼,心中便有些不高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苏凛的表情。 就见苏凛坐在左手的金丝楠木椅子上,手撩开杯盖轻撇茶水上的浮沫,一边淡淡笑着用一双狐狸眼瞥着陆玖,脸上倒没有不悦的意味,反而带着几分探询。 魏氏再看了一眼陆玖,心中不悦更甚,只觉得她明知今日陆府开设盛宴,却还打扮得这么清素不惹眼,第一眼若是没叫苏家二公子喜欢上,那自己这些天往苏贵妃宫里送的那些“孝敬”不就都白费了么?真是个不懂事的。 不过好在她模样生得精致,虽然不甚妆扮,仍然能看出是个姿色绝顶的美人,应当能够让苏家二公子眼前一亮。 魏氏心中闪过无数盘算,接着换了一张笑脸,对陆玖充起一副慈母的面孔,说道:“玖儿来了?快,这位是苏家的二公子苏凛,他今日是特地上门贺喜你二姐姐的定亲宴席,还不快拜见二公子?” 苏凛似笑非笑地看着陆玖,等着她向自己问安。 而陆玖对魏氏的话充耳不闻:“母亲找女儿有何要紧事?” 苏凛没等到陆玖向自己心里问好,于是转过头去看着魏氏笑而不语。 魏氏脸上一时尴尬,看着陆玖语气加重了几分:“还愣着做什么?快给苏二公子行礼!” 陆玖端着仪态站在原地,根本没有要想苏凛行礼的意思。 苏凛其实知道,陆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他低头的,何况他对陆玖也没意思,他今日之所以对着陆玖说出那番话来不过就是看江殷在场。 上一次灯会上他便察觉出江殷与这个陆三小姐有所端倪,今日当着江殷说话不过就是想气一气他。 掐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苏凛站起身,对着魏氏一拱手:“苏某今日在贵府已经待得够久了,礼物和心意已经送到,就不再叨扰宣平侯夫人的清净,这厢先告辞。” “苏二公子,这时辰还早啊,再坐坐吧!我受贵妃娘娘的恩惠,公子上门,我作为主母怎好不周全照顾呢?”魏氏一看苏凛准备走人,忙着急起身想要再挽留他坐一会儿。 今日这亲事都还没开始议论,人怎么能走呢? “玖儿!还愣着做什么?快招呼苏二公子坐下啊!”魏氏是真有些生气了,连忙回头呵斥陆玖,要她请苏凛重新坐下。 陆玖听了魏氏的话,于是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江殷带着何羡愚容冽几人已经沿着墙根的大树爬上了芳华院正屋的屋顶,从那儿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屋内人说话的动静。 听见魏氏要陆玖招呼苏凛坐下,江殷的神情也有些紧张,不知道她会不会听自己母亲的命令。 屋子底下,陆玖转过身,看着苏凛目光冷道:“出门左转便有人领着苏二公子出府,慢走不送。” 魏氏原本还以为陆玖是要听自己的话劝一劝苏凛,没想到她倒是直接给苏凛指了一条出去的路。 苏凛侧眸看着陆玖,眉梢一动:“那就多谢陆三小姐指路了。” “苏公子!”魏氏还欲挣扎。 看着准备离开的苏凛,魏氏好似看见自己碗中已经煮熟的鸭子长翅膀飞了起来。 苏凛是魏氏挑中的最佳女婿,在她看来,陆玖若是能嫁给苏凛,将来自己在华阳长公主面前就能有说话的地位。 华阳长公主的母妃本是先皇的魏妃,而魏氏的祖父便是魏妃的胞弟,华阳长公主算得上是魏氏的表姑母。 魏氏一族没落,魏氏这个落魄贵族出身的主母这些年来在华阳公主的跟前都毫无地位,混到如今生了一子一女,还是没有任何的话语权。 而丈夫陆元忠常年醉心书画与道教,一心在诗书神仙境界里钻研,与家事并不上心,更莫论给她这个妻子撑腰,所以魏氏只能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儿女的身上。 第79页 如今一手养大的陆瑜已经成了皇孙妃,要是陆玖又能沾上骠骑将军府,在华阳跟前她就有了两位贵婿撑腰,在京师的贵妇们当中也能成为受众人艳羡嫉恨的对象,多么风光。 因此,现在看着这亲生女儿不识好歹的模样,她心里是又急又气。 可无奈,她就算再着急,也留不住苏凛。 只见苏凛轻描淡写地弹了弹衣袖上的细尘,而后转头朝着她微笑道:“夫人美意,想留苏某与三小姐说话谈笑,只可惜看来三小姐并无此意,苏某便先行告退。” 魏氏着急,又不想在苏凛面前失了分寸,于是强撑着笑容对他道:“怎会?苏公子误会了,玖儿方才回京不久,见着人还有些害羞,等坐下来,大家说说话便好了!” 陆玖听着魏氏的话,眉头皱得更深。 房顶上蹲着的何羡愚听见也忍不住小声道:“宣平侯府这夫人说的话真不像样,像是清倌馆里的人留客似的……” 底下苏凛转过身,看着魏氏挑眉道:“夫人有心,只可惜,贵府的三小姐许是已经钟意上了旁的人。” 魏氏一愣,还没明白苏凛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他已经转身离开,往芳华院的大门外走去。 等到苏凛离开,魏氏的脸色便彻底变了。 “把门关上,都出去!”魏氏呵斥屋中的下人。 保平家的带着周身的丫鬟们赶忙走出去,而后将正房的门掩上。 现在,屋中只剩下魏氏与陆玖两个人了。 魏氏气恼,转身坐下,看着面前的陆玖不悦道:“坐吧。” 陆玖没坐,只站在魏氏的跟前淡声道:“母亲有什么要交代女儿的便说吧,一会儿女儿还得去荣景院请祖母的安。” 魏氏见今日婚事没促成,心中原本都已有些隐隐地不快,现在又听见陆玖提起华阳长公主,心中不由得有一股邪火窜上来。 “荣景院荣景院!”魏氏实在忍不住了,恶狠狠地咬牙念叨,“荣景院的人就这么要紧吗?我是你的亲娘啊!你不念着我倒是念着荣景院的做什么!?” 陆玖对于魏氏的怒火无动于衷,淡声道:“荣景院内的人是女儿的祖母,祖母为长辈,做孙女的自然应当念着,母亲身为祖母的儿媳,不也应当念着祖母么?” 魏氏真想掰开这个亲生女儿的脑袋看看,看看她脑子里面究竟装的是些什么? 魏氏气得哽声道:“我是你的母亲,我怀胎十月生下你,母女连心,你无论如何也应该向着我才是啊!回来这段时日,我自认待你不差,也已经尽到了一个母亲该尽的责任,怎么你对着我老是这么一副疏远的面孔?荣景院的人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叫你这么心甘情愿地粘着她?” “母亲慎言!”陆玖的面容沉肃,声音渐渐有些警告的意味,“祖母是这侯府当中最为年长之人,是女儿与母亲共同的大长辈,是先帝亲封的华阳长公主,母亲说话的时候最好放尊重些,否则叫下人听见传到祖母的耳朵里,母亲这个儿媳也难当。” 魏氏到底还是有些怵华阳的名声,听陆玖这般严肃提起,原先咄咄逼人的气焰顿时消灭不少。 她只觉得自己肚子里憋着一肚子火,这个宣平侯府的主母实在是当得窝囊! 原本主持中馈的大权叫华阳握着多年不放便也罢了,现在亲生女儿回来不帮着自己挤对华阳,还帮着华阳来恶心自己! 魏氏看着陆玖的冷淡,不由得就想起陆瑜的贴心。 到底自己养出来的,和放在贱人手中养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陆玖耳中听着魏氏口口声声母亲的责任,心中亦是十分厌恶。 魏氏对她真的好吗? 回到京师之后,魏氏虽然也想着要补偿她,但更多的时候,她总是在端水。 她希望自己这个亲生女好,却又舍不得一手养大的养女,因此对着她这个亲生女好的时候还要担心不被养女看到,免得惹养女多心伤心。 她顾念着养女不受伤,以为自己做到了平衡,做到了一个好母亲该做的,却没想到她这个亲生女看见自己母亲对自己好却还要偷偷摸摸,心中又会是何种感受? 再者,经过上京的那个梦境,与这几个月的相处之后,陆玖很敏锐地发现了魏氏其实是一个敏感自卑,且只爱自己的人。 她母家没落,因此在陆元忠与华阳长公主面前全然没有说话的底气。 魏氏只想在华阳的面前说得上话,甚至于,她想要踩在华阳的头上,成为宣平侯府说一不二的人。 因此,谁对她有好处,她就捧谁。 江炜既然喜欢陆瑜而不喜欢陆玖,她就干脆顺水推舟成全陆瑜,让陆瑜对自己感恩戴德,成为皇孙妃之后为自己撑腰。 而现在,她又把主意打在了自己的头上。 想到这里,陆玖就觉得,这样的母爱,要它何用? 她根本不屑与陆瑜争这所谓的母亲。 因为不管是她,还是陆瑜,她们二人在魏氏的眼中其实都不过是一颗未来可以协助她的棋子。 她的人生价值在魏氏的眼中,就是嫁人,嫁个高门,而后回过头来用夫家的权势襄助她这个母亲。 至于女儿的后半生幸福美满与否,能美满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只要这婚事能为她这个母亲好,那也只有辛苦女儿,委曲求全一下了。 第80页 而华阳公主,虽然她亦是一个强势的长辈,可是对着陆玖的这个真心喜欢的孙女时,她还是会耐心地询问她的喜恶,鼓励她的兴趣,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像华阳轻而易举地便发现她不喜欢吃甜的,而魏氏对她的习惯却一无所知,还自顾自地认为所有的女孩儿都应该喜欢吃甜食。 综上,魏氏所做的一切在陆玖看来,不过就是自我感动。 打着为她这个女儿好的名义,做对自己有益的事。 陆玖收敛起心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看向魏氏。 “母亲到底要说什么?说吧,女儿听着。”陆玖看着魏氏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渐渐地不带感情。 魏氏也稍微冷静了一下,呷了口茶,脸色微愠道:“想必你心里也已经有数了,我今日叫你过来的意思,就是想让你与苏家二公子见个面。若是双方都有意的话,你的亲事也好尽快定下来。” “苏二公子出身骠骑将军府,是速大将军的次子,虽然是庶子,但是身份也十分尊贵,很得大将军和他姑母苏贵妃的喜欢。苏二公子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但是身子不好,想来不日也是这位二公子继承爵位,你嫁过去以后,来日可就是苏家的主母。” 魏氏看着陆玖,口气里带着诱惑:“母亲在京师遍寻上下,也十分心疼你,想着若是要给你再择一位夫婿,自然也是与皇孙殿下旗鼓相当,所以挑中了苏二公子苏凛。苏凛少年英杰,容貌也生得俊朗漂亮,与你年华正当,母亲这些天还专门为你入宫去见了苏贵妃,苏贵妃见了你的画像之后也十分喜欢。你与苏家把婚事定下,将来倚靠苏凛,不会吃亏的。” 陆玖静静听着魏氏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可是母亲没听说过苏凛的人品么?他在京师当中可是有名的纨绔,祖母若是知道母亲的意思,未必会答应将女儿嫁给苏二公子。” 魏氏脸上的神色一僵,立即板脸说道:“这传闻怎能听信?再说了,这男人嘛,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会……会喜欢玩乐,等成家之后就会收心的,忍一忍也就是了,以后会好的。” 陆玖心中原本对魏氏的一丝好感彻底消散。 她彻底懂了,自己跟魏氏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情面可留。 “忍?”陆玖笑了,“若是早知道婚姻不幸,不结这亲不久好了?何须结亲之后再忍?母亲,您为女儿择定的这婚事,究竟是对您好,还是对女儿好?女儿现在可真是看不明白了。” 魏氏心虚,立即拧眉道:“自然是为你好了!那苏家公子哪点儿不好?嫁给他以后,万事有夫婿为你撑腰,你到时候高兴还来不及,哪儿来这么多言辞?” “哦,我懂了。”陆玖面不改色,淡声道,“原来娘也是一片苦心,怕我今后无人撑腰。” 魏氏一怔,没明白陆玖话锋一转的缘由。 但马上,陆玖眼睫一抬,一双凌厉的眉眼直直地看向了自己,就听见她声音冷淡而坚决道:“娘大可不必为女儿担心,女儿从来就没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 “你……!”魏氏气噎,没想到陆玖竟来了这么一句。 陆玖没等她开口,便淡笑一声抢过话头:“若是婚后真能靠夫婿撑腰,母亲现在也不会是这境况吧?母亲连自己的夫婿都靠不住,又何谈来指教女儿找一个夫婿做依靠呢?若是夫婿能倚靠,那为何这么多年来,父亲对祖母代掌中馈无一异词?为何从未见父亲出头替母亲说话?大周盛世,天下大道至多,女人也并非只能在后宅等着旁人来喂养,我是人,并非供人把玩的金丝雀,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嫁人?为什么我就一定要等着男人来救我为我撑腰?我自小在益州独自长大,这些年靠自己也一样过来了,我,不需要夫婿替我撑腰。” 第30章 玖玖,抓紧我的手,跟我…… 魏氏听了陆玖的话, 气急反笑。 她指着陆玖,怒意汹涌地道:“我都是为你好,你竟然还敢说出这样的话?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了!?为什么要嫁人, 因为你是个女人, 是女人就没有不嫁人的,你不嫁人,下半生孤独终老么?到时候谁来养你?” 陆玖听着魏氏的话,忍着怒气, 一字一句道:“人,既然生了双手,那就是用来养活自己的。女儿的下半生不必母亲担心, 母亲只需要好好颐养天年,照顾好自己就行,不要对女儿的事情多加干涉。” 魏氏气急了:“你是个女人!你不嫁人, 难道你要出家!?” “女人不嫁人就非得出家?”陆玖挑眉, 平心静气道, “我是女人,但也是人,有自己的喜恶, 有自己的志向。比起嫁人,我到宁愿多在学里读几本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些, 哪一桩不比嫁人来得让我痛快?有些人连自己的丈夫都依靠不住, 还要妄想劝说别的人也与她一般依靠男人为生么?” 魏氏听着陆玖的话,如同被人用针扎在心口上。 她想跳起来指责陆玖的话是胡扯,但她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肯定着, 说道:她说的话一点儿错也没有,你的确是倚靠着丈夫。 魏氏觉得心虚,可是转念一想,她又怒声道:“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谁家的女子不是依靠夫婿!?你喜欢读书,可读书都是男人们的事情,你是女人,你做不到!” 陆玖平静地看着魏氏,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与这个母亲之间已经没什么母女情分可讲了。 第81页 在魏氏的眼里,服从依附于男人已经成了一种天然的习惯,她做不到不依附男人而生存,所以断言所有的女子也与她一样,要敬仰着“天”——男子。 陆玖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她看着魏氏,心灰意冷。 最终只淡声说道:“母亲,读书从来不只是男人的事,这世上的很多事,都不止是男人能做的事。” “苏家二公子这门亲事,我是不会结的。”陆玖看着魏氏,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女儿不愿自己的人生受他人摆布。” 魏氏听到陆玖冷静的话语,却不知为何更恼怒了起来,她像是一头失了智的母狮子,扬起爪牙来对着自己的女儿舞去:“我是你母亲,我生下你,你自然是我的!连我的话你都不肯听了么?你一个小小女子,能有多大的能耐?你还能把这天下的男人都踩下去?” 她一手抓住了陆玖的胳膊,拽着她要出正屋大门:“不行!苏家二公子就是最好的!这门婚事我看好了,你赶紧随我去给苏家公子道歉!与他好好说几句话!” “我不去!我说了我不去!”陆玖没想到魏氏气急了真会直接用蛮力拉扯自己,她伸手想推开魏氏,却没想到就在母女二人纠缠的途中,原本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魏氏愣了,陆玖也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抬起头去看,就见两扇被踹开的大门之外,何羡愚跟容冽站在门前,而后在房檐之上,江殷的身影骤然跳下来,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陆玖的眼前。 “……你们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在这儿?”陆玖看着眼前的一众朋友,简直不可思议,她以为他们早已经离开了陆家,却没想到他们这会儿竟然从芳华院的屋檐上跳下来。 魏氏看着这一群凭空出现的少年们,显然也愣住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抓着陆玖,松手指着江殷惊诧万分道:“……齐、齐王世子!?你怎么在这儿?” 江殷从天而降,甚至还没等魏氏的话说完,便目光紧锁陆玖,看着她直直地冲上前来。 “跟我走!”他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陆玖甚至还没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身体已经跟随着江殷不由自主地往门外跑去。 那一刻,时间好似流淌得十分缓慢,她被江殷牢牢地拴住了手腕,跟在他的身后往正屋的大门外闯去。 魏氏惊叫起来:“快!快来人!有人擅闯芳华院!” 外头的婆子丫鬟听见魏氏的呼喊声,立即前仆后继地冲上来挡在江殷陆玖的身前,不放他们二人离开芳华院。 “快叫家丁们来!快!”保平家的在惊惶当中大声呼喊,紧接着就有丫鬟们匆匆跑了出去,叫外院的家丁们进来捉拿江殷一行人。 “殷哥儿!你带着陆玖快跑,我们在后头给你把人挡住!”何羡愚高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靠你们了阿愚!”江殷没有回头,只抓紧了陆玖的手腕往前闯去。 陆玖被他牵引着往前,只见他蛮横地替她踹来了试图挡在身前的婆子丫鬟们,然后一脚蹬开了芳华院的大门。 陆玖的雪白的裙裾在奔跑中被风扬起,如同天上的烟霞。 不知为何,看着江殷带她奔逃离开芳华院,她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反抗的勇气。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地张开手,一把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像是锁一般,将他的手牢牢地扣紧。 江殷感受到手心的温度,刹那回过头去,就看见跟在身后的陆玖对他漏出发自真心的笑容。 看见她的笑脸,他更坚定了自己今天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于是,他更加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冲破婆子丫鬟们的重重阻挠,朝着宣平侯府大门的方向跑去。 江殷等人举动很快就惊扰到了府中的家丁,外院的侍卫涌进来,很快就挡住了江殷跟陆玖的去路。 可江殷丝毫没有害怕和退却,他扣紧了她的手,带着她从女眷们宴会的地方穿过,从一堆堆纱罗珠翠当中闯过,一路惊起女眷们的惊呼。 “站住!站住!!”身后从外院而来的侍卫们提着长.枪追赶在江殷陆玖二人的身后。 宴会之中,陆瑜原本正与江炜一处,对着前来恭贺定亲宴的客人们谈笑风生,却忽然看见江殷牵着陆玖的手从人群当中快速穿过,惊起一片呼声。 江炜看到跟随江殷闯过人群的陆玖,忽然愣了愣,而陆瑜也没想到陆玖竟然会同江殷在一起。 “炜哥哥……”陆瑜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江炜。 而江炜的目光却全放在远去的陆玖的身影上。 众人都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侍卫们追随着江殷陆玖远去。 在一片喧哗议论声中,江炜却迟迟没有回过神。 陆瑜有些紧张,于是又唤了他一声:“炜哥哥,你怎么了?” 江炜这下方才回过神来,他慢慢地收回视线,摇头道:“没什么?” “你看见什么了?”陆瑜见他神情古怪,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他看见什么? 江炜愣了愣。 方才陆玖跟随江殷从他身侧跑过的时候,他看见了陆玖面孔上的笑容。 江炜不知道这其中事先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看见陆瑜跟在江殷的背后飞跑,裙裾飞扬飘过他眼前,他看见她的脸上挂着笑容,十分畅快淋漓的笑容。 第82页 她对着他从来都是冷脸沉默,为什么跟江殷在一起,她却能笑得如此真诚,如此发自内心? 她与自己退婚之后,看着自己与她的姐姐定亲,为什么她脸上一点儿悔意都无? 江炜只觉得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腔肺腑中蔓延,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憎恨。 他转眸看向自己身旁一脸担忧的陆瑜,心中却已经十分平静,不像从前得不到她时那般抓心挠肝的难受。 江炜甚至在想,今天应该站在他身边的,难道不是陆玖么? 那边,陆玖跟在江殷的背后,外院阻拦的侍卫已经越来越多。 即使面对数倍的人,江殷也从未有一刻放开过她的手。 他带着她往外跑,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勇猛气势。 宣平侯府的这些家丁不过是寻常人,并没有习过武,只凭着人数与蛮力想要阻挡江殷的脚步。 他们根本就拦不住他。 江殷抓着她的手,长腿一蹬径直踹开一个挡在面前的侍卫。 侍卫往后飞去,顺带扑倒一个冲上来的人。 他握紧了她的手,往前冲出宣平侯府的大门。 刚踏出大门,江殷将手指凑近唇边。 陆玖还没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江殷吹响了一声极为响亮的口哨。 那口哨声带着特定的旋律,声音刚落下,应声就听见远处一匹骏马传来嘶鸣声。 陆玖循声望去,就见到不远处拴着群马的荡绳附近,忽然闯出一匹毛色黝黑发亮,头扎红缨的骏马。 那匹黑马健壮高大,纤长有力的四蹄撒开,听见江殷的口哨声如同听见了召唤,朝着她二人的方向奔来。 就在黑马奔向二人身前的一刹,背后宣平侯府的侍卫也追了出来。 江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忽然对陆玖道一声:“得罪了!” 陆玖还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江殷的双手忽然从后掐住了她的腰,而后竟是直接将她高高举了起来。 陆玖心中一紧,低下头去,竟然见到自己双脚离地,如同拦腰搂一个布娃娃一样,被江殷直接搂了起来。 “踩着马镫上去!”江殷在后喊了一声。 陆玖猛然点头,聚精会神一把抓住了马鞍,然后踩着马镫翻身爬上去。 她刚爬上马背,一阵风起,就看见江殷抓着缰绳径直翻身上马,直接坐在了她的身后。 他牵着缰绳把腰间的马鞭抽出来一扬,骏马应声激动地扑腾起前蹄。 陆玖惊呼一声,只感觉自己整个身子在往马背下滑落,慌忙之中赶紧伸手抓住了江殷的胳膊。 江殷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但身形已经具有了成熟男子的雏形,陆玖摸到他的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触到他用力抓着缰绳时一块块肌肉的形状,那是力量的象征。 “别怕,我在你背后!”江殷双手环着她,一甩缰绳。 马儿应声往前奔腾而去,陆玖侧眸,就看见陆家的家丁们渐渐被甩在身后。 “别往后看,往前看啊。”江殷护着她,在她耳背之后笑着说。 江殷的缰绳一甩,銮铃“当”的一声作响。 少年郎纵马极快极嚣张,快到连风都要追在他们的身后跑。 陆玖转过头往前,就见到两边的街景迅速后退,风迎面吹来,从她的衣襟里灌进去,吹得她的眼睛几乎都快睁不开,吹得她与江殷二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一刻,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与自由之感,只觉得自己的脊背上宛若生出了双翅,下一刻就将踩云踏月,追风而去。 * 陆玖不清楚江殷究竟要带自己去哪儿,只跟着他策马越过几乎大半个凤鸣城。 陆家追出来的家奴原本还能勉强跟在二人背后,可江殷实在狡猾,他熟知京师的每条巷陌,便带着那些家奴绕圈。 没过多久,陆玖再回头看的时候,原本跟在身后的人已经全然不见。 江殷扭头见人已经甩得差不多了,于是勒紧缰绳,勒令骏马放慢了速度。 陆玖看着周身的街景,感觉有些陌生:“这是哪儿?” 江殷没回答,只是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牵着缰绳,让她只身坐在马背上,而后回头过来,冲着她一笑:“别担心,总之还在凤鸣府里。” 陆玖坐在马上,淡淡点了点头。 如今已是乞巧节,凤鸣府的衙道两边热闹非凡,来往车马川流不息,放眼望去全是绮罗新衣、笑容满面的百姓。 已经是莲花盛放的季节,满街上有许多穿着彩衣的垂髫小儿手捧着新摘的莲叶与莲花叫卖。 江殷牵着马往前走,小心地打量着陆玖的神情,他想了想,遂牵着马匹停在一处卖面果子的小摊前。 马停下,陆玖抬头看过去,正见面前有一个不大的摊子,上头摆着许多形状各异的精致果食,有笑脸娃娃模样的,有莲花模样的,还有做成猫犬的,看上去小巧可爱。 摊主是个花甲年纪的老头,正坐在背后将刚做好的面果子摆出来。 江殷从怀里掏出几文钱,伸手递给坐在摊位里的老头说道:“要一个果食将军。”想了想,又补充道,“还要做一个小姐模样的。” 陆玖坐在马背上,看着江殷身前小摊上活灵活现的各色面果,倒觉得有些新奇。 第83页 卖面果子的老头笑吟吟地接过江殷的钱,连忙点头,又问道:“那小姐要做成什么模样的?” 江殷似乎想到了要做成谁的模样,可是又没好意思说,只红着脸,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马背上的陆玖。 老头顺着江殷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马背上坐着的人,立即就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老人没说话,低下头一笑,开始做手中的面果子。 陆玖看着老人做,也有些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双灵巧的手。 不一会儿,两个面果子就做了出来。 “小郎君拿好,一共两个。”老人笑着捏着竹签,将两个面果小人交到江殷的手上。 陆玖坐在马上一低头,就见马下的江殷将两个面果小人举在了她的面前。 面果小人做得十分的精巧,鼻子眼睛栩栩如生,真有几分人的灵气在其中。 一个小将军,一个漂亮小姐。 “喏,给你。”江殷举着那两个小面果人,站在马下望着陆玖。 少年人清亮的眼底荡漾纯质的笑意:“玖玖,开心点吧。” 第31章 乞巧节,江殷,陆玖,藕…… 两个小面人摆在自己的眼前, 陆玖迟疑了一下,不知要不要接过。 江殷看她怔着没动,还以为她不喜欢这个, 遂又摇了摇手里的两个面果人:“你不喜欢?” 陆玖看着他手中那两个面果人, 一个小将军,穿着一身银铠甲,手里还握着一杆红缨枪,眉宇英气, 虎虎生威。 而小将军旁的小姐,穿着一身蓝色的诃子裙,手挽披帛, 鸦青的发丝绾成少女的模样,鬓角还带着一朵白栀子花。 那个浓眉大眼的小将军,怎么看都像是江殷, 而一旁那个容貌精致的小姐, 怎么看都是陆玖通身的打扮。 卖面果的摊主老头尽是直接照着他二人模样做的。 眼前的两个小面果人, 简直就像是缩小版的她与江殷。 江殷心中也拿不定主意,看陆玖不说话,他害怕她拒绝自己, 于是干脆蛮横地伸手,将小将军与小姐尽数塞到了陆玖的手掌心当中。 “算了,反正也都是买给你的,你拿着吧。”江殷将面果人塞到她的手里, 便牵马带着她继续往前逛。 江殷牵着马, 回头看马背上的陆玖一直拿着两个面人看,以为她不知道这可以拿来吃,于是耐心道:“这种面果子使用面混合油和糖一起做的, 不是光拿来看的,可以拿来吃。” 陆玖看着手中的“陆玖”和“江殷”,吃自己,她下不了口,吃江殷…… 她更下不了口。 总觉得怪怪的。 江殷见她犹豫不决,于是长臂一伸,随手从她手心里取了一个面人:“那我吃这个,你吃剩下的。” 说着单手将面人凑近唇边,张嘴就要咬那面人的半边胳膊。 “不行!”陆玖看见他张口,忽然激动地扑身抢回他手中的面人。 江殷一张嘴扑了个空,回头无辜地看着陆玖。 陆玖护着那个刚抢回来的小姐,不情不愿地将手里的小将军递了出去,干声说道:“……你吃这个。” 江殷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小将军,笑眯眯地说:“好,你给我吃哪个,我就吃哪个,都听你的。” 说着血盆大口一张,直接咬了半个小将军,一边吃还一边笑着点头,含糊不清地呜呜称赞:“嗯!好吃!” 陆玖看着他手上那个只剩一半的面果将军,又回头来看着手里还完好无损的面果小姐,垂眸摇头叹了口气。 江殷低头咬光了剩下的面果子,而后将手中的竹签随手一扔,回过头来茫然地看着陆玖:“你不吃?” 听到他说这话,陆玖方才垂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点小姐的“衣袖”吃。 面果子确实好吃,又软糯又甜,咬在口中像是蜜糖化在嘴里。 陆玖原本不忍心吃掉“自己”,可是没想到这东西入口这样好吃,于是也忍不住,终于对“自己”下口了。 江殷牵着黑骏,走在她的身旁。 他看着她一口一口吃面果子,脸上的笑容满足幸福:“怎样,我说好吃吧?” 陆玖这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她将吃光的竹签捏在手里,转过脸去轻轻咳嗽了一声:“……还行吧,勉强能吃。” 江殷看着她笑,不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陆玖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转过脸来看着江殷,“以后再吃面果子,不许做成我和你的样子。” “为何?”江殷不解。 “不吉利……”陆玖道。 “这有什么不吉利的?”江殷却朗声笑起来。 陆玖听着他的笑,有些严肃起来:“你把自己的样子做成面人,然后再拦腰一口咬掉半边身子,不会觉得征兆不详?” 江殷却满不在乎,反而还笑着逗她道:“那你方才不也把‘自己’吃了?还吃得挺干净。” “我……”陆玖有些语塞,她瞪了一眼江殷,想出辩解的话来冷声说,“我也没像你一样,一口拦腰斩断自己。” “原来你怕这些?”江殷笑容越发爽朗,他摇头得意道,“你别怕,这些都是假的!再说了,我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要是真有这些神明鬼怪,为何我长到如今这般大,从未见过他们庇佑我伤害我?天下伤人的只有人,我不信鬼神,我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剑。” 第84页 陆玖听着他的话,沉默了一阵:“……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剑么?” “如果非要再信奉什么的话。”江殷侧目看向她,“将来,或许还会有一个你吧。” 陆玖的脸倏尔晕出朵朵红晕,她立即拧眉呵斥道:“又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那就交给岁月去评判。”江殷牵着马,带着她逆着人流走,兴奋地说道,“我想到一个好去处,跟我走!” 没等陆玖回答,他便牵骏马,带着她往前走去。 看着牵马背对自己的少年身影,陆玖垂眸,眼底留存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 虽然这个少年莽撞气盛,做事总是冲动不计后果,有时候行为举止粗鲁得让她有些无可奈何。 但是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心安。 就像方才她与魏氏争执不下之时,他从天而降。 没人知道,他看着她目光坚定地伸出手,对着她言辞铮铮地说出那句“跟我走”的时候,她的心底一下子就被注满了勇气。 * 陆玖并不知道江殷究竟要带着她去哪儿,在穿越了半座凤鸣府之后,二人终于在一处码头边停下。 天色已经渐晚,夜幕笼罩。 今日乞巧节,凤鸣府明灯三千,河道两岸灯火彻夜不熄,斑驳的光影投在河面上,折射出波光潋滟。 有结伴同行的男女在河岸两边放出莲花灯盏,灯光点点。 宽阔的河道上不时穿过装饰辉煌的画舫,船舷上文人骚客展扇笑叹,画舫当中的歌姬引吭高歌,声如莺啭。 江殷叫黑骏停住,而后对着马上的陆玖伸手,扬眉示意道:“下来,我们到了。” 陆玖伸出手,他便紧紧握住,将她小心地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她站定之后,江殷便转身冲着码头上的一个船夫招手:“船家!” 陆玖牵着黑骏的缰绳,转头便看见江殷冲着岸边的一个船夫过去。 她蹙眉看着,只见江殷与那船夫笑着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从怀里掏出了钱,船夫眉开眼笑,赶紧点了点头。 船夫点头之后,江殷便兴冲冲地回过头来,冲着陆玖挥了挥手:“玖玖,过来吧!” 陆玖牵着江殷的马,疑虑地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我们要乘舟?”陆玖看着那船夫站在一叶乌篷小舟前,将舟撑到了靠岸的地方。 江殷顺手自然地抓过了陆玖的手腕,回眸兴冲冲地说:“是。” “那马呢?”陆玖还攥着手里的缰绳,怕江殷的马跑了。 江殷爽朗大笑起来,摆手道:“你不用担心风驰,它很有灵性,只听我的,它只要听见我的哨音,就会从河岸上跟随上来。” “马在城里乱跑会不会伤到人?”陆玖听了并不放心,江殷的这匹马是一匹烈性马,一蹄下去是能踩伤人的。 没想到江殷听了她的话却是大笑起来。 “谁说我们要往京城里走了?”江殷挑眉看着她。 “难道我们要出城?”陆玖拧眉更觉不可思议。 江殷欣慰点头:“聪明。” “可是……”陆玖有些犹豫,总觉得天色晚了以后出城还是不安全。 江殷却等不及她的可是说完,不容抗拒地抓住了她的手,笑着道:“别怕,有我在!” 说着,带着她径直往乌篷小舟上走去。 “慢点。” 船夫在前稳着船,江殷则一手托着她,将她小心翼翼地护上了小舟。 陆玖提裙踏上乌篷小舟,转头看了一眼江殷,他也跟着她跨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一盏明灯。 乌篷船确很小,宽度只够并排坐下四个人。 江殷上船动作很大,一时小舟晃荡起来,叫陆玖赶紧伸手抓住了船舷。 岸上的船夫将一根细长的船篙递给水面上的江殷,笑道:“小郎君自便。” “多谢。”江殷放下灯笼,接过船篙,对着船夫一笑。 陆玖突然才意识道:“不用人给我们撑船?” “不用,一切有我在。”江殷高挑的身形立在船舷上,听见她的问话于是回过头来,少年郎一笑,风姿迢迢。 他骨节分明手指纤长的手握着船篙,将它插.进河水当中,蜻蜓点水地一碰,他们二人身乘的乌篷小舟便如同一片柳叶,顺着潋滟的江水朝水门的方向飘远。 陆玖原本还有些不放心,不知江殷究竟会不会撑船,但见他动作熟稔,于是渐渐安心了下来。 船篙划过江水,水声弥漫在耳边,陆玖掌灯坐在船篷下,举目眺望京师夜色,而江殷立在船舷上,撑篙行舟。 乌篷舟顺着水门往外流去,不时还能看到从水门外进入凤鸣府的船只,船上都点着灯火,亮子油松将船身附近的水面照耀如同白昼。 陆玖听着静静的流水声,不知不觉间便同江殷出了水门,来到城外的河道上。 江殷一边撑船,一边对着左手江岸上吹了一声在宣平侯府门前吹过的哨音。 那哨音刚落下,就听见岸上一声骏马嘶鸣。 陆玖循声望去,就见到与船只平行的江岸上,风驰腾蹄踏着重重尘沙,身姿矫健飞跃一道栅栏,追随他们行舟的方向而来。 它的鬃毛很长,跑动时被风吹扬起来,像是美人被吹散的长发。 它快似一道黑色的闪电,呼啸着追上的他们的乌篷船。 第85页 真野的一匹烈马,陆玖看着飞驰而来的黑色骏马心中叹道。 江殷立在船头上,看着风驰,脸上的笑容骄傲起来,又吹了一声哨音。 岸上的烈马像是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兴奋地腾起双蹄一跳。 江殷看着它眼中充满了自豪,紧接着便回过头来看向陆玖,眼神炙热骄傲:“你看,我说了它会跟上来,不用担心它。风驰是我在蛮真的时候救下的小马驹,被我亲手一点点养大的,将来就算我马革裹尸,死在人堆里辨认不出模样了,风驰也一定能从人堆里把我找出来,背回去。” 江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面容自信,看着岸上奔腾的黑骏马满脸荣耀骄傲。 陆玖听了他的话,却是一愣。 她紧接着皱眉,连忙训斥:“你说什么呢?大周盛世,海晏河清,怎么会需要儿郎们马革裹尸?” 河上风很大,江殷鸦青的头发被风刮乱,他的衣袂飘在风中像是一面旗帜。 他转过身来,言笑晏晏地对她说:“谁知道呢?若是天下真的已经海晏河清,我父王也不会常年苦守燕云山脉下,我母亲在京师当中应当也不会遭受白眼。” 说着手里船篙一撑,继续带着她往前。 陆玖听着他的话,心底微微触动。 她想了想,垂眸说道:“你说得也对,在天子脚下看天下,自然是觉得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一顿,又问,“那你以为,怎样的世道才算是真正太平?” 江殷撑着乌篷船,沉默了一阵,似是很认真地想了一想,而后说道:“应当是……没有人再把别的人当异类看待的世道。” 陆玖一怔,抬头。 江殷回眸看着她,笑得纯稚:“我可没什么广大的胸怀想象,我只想……我只想将来的世道上,蛮真人不会再痛恨周朝人,周朝人也不会再厌恶蛮真人,我只想他们把所有人都当做‘人’来看待。” 陆玖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江殷挠头笑道:“那样的话,将来我母妃应当能过得好一些吧。因为我经历过,我知道我这种人的童年不好过,所以我倒是希望将来和我身世相同的人,能过得好一点。” 陆玖看着他的笑,不由得侧眸,也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我们到了!”她刚垂头,就听见船舷上的江殷颇有些兴奋地唤她,“你看!” 陆玖收回视线,目光汇集往前看去。 蓦然,忽见到船只不知何时竟然行驶到了藕荷深处。 莲叶田田,目光所过之处皆是接天的莲叶,一支支亭亭净植,不蔓不枝,足足有半个人高。 盛夏星空下,远处的启明星闪耀。 此处离凤鸣城门已经很远,周围僻静,江殷站在船舷上手握撑篙,别开行舟两侧盛放的莲花同莲叶,将乌篷船驶进了藕花深处。 藕花深处藏着生灵,少年郎的船桨拨开盘盘碧叶与丛丛莲花,一不小心便惊起一滩鸥鹭争渡。 陆玖提灯坐在乌篷边,举目看着鸥鹭张开雪白的双翅从水面掠过,留下圈圈涟漪后消失在远山苍茫暮色的尽头。 藕花之中,除了星光,最亮眼的便是她手中的这一盏花灯。 提灯映莲华,眼前万物皆空,好像只剩下这接天的碧色莲叶。 她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繁盛的莲花。 这里的莲花与她在莲清宫荷香宴上见到的不同,莲清宫的莲花经过宫人的精心修剪打理,而这里的莲叶却是野蛮生长,虽然不如宫中的精致,但是却有一种坚韧的生命力。 江殷将乌篷船停在藕花深处之中,将手里的撑篙轻轻放好,而后探身,折了一支还未开放的莲花花苞。 “我给你变个戏法。”他拿起那只未曾盛开的莲花花苞,然后用手在花苞外扭了几下。 陆玖将手中的灯提上江殷身边,就看见在温暖的烛灯下,那只含苞待放的莲花忽而花心松动,很是听话的顺着江殷的手徐徐盛开。 花瓣次第绽放,一瞬间,陆玖便闻到新开莲花的清香,那令人舒爽的香味令她忍不住翘起了眉梢。 江殷执莲坐在她对面的船舷上,然后将这一支芙蓉递给她。 陆玖提灯映照少年郎容颜,他眉目隽秀,琥珀色的眼底清亮,宛如流淌着汉川水。 “喏,接着啊。”他眉梢一挑,朝着她摇了摇手中的芙蓉花。 她伸手接过芙蓉,捧了满怀芬芳。 而后她浅浅抬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闪烁。 第32章 玖玖,你要相信自己是最…… “江殷,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玖垂眸逗弄着怀中莲花的花瓣,忽然轻声地问了一句。 江殷坐在她对面的船舷上,听到这句话愣了愣。 此刻星光璀璨, 星光之下, 入眼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莲花海,乌篷船停在这一片花海中央,风吹过来,身边的净植轻托着莲花微微摇摆, 送来一阵凉爽。 他和她面对面坐在小舟之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江殷从船舷上走下来,而后径直躺在了小舟上。 他双手盘在脑后当做枕头, 修长的腿交叠着,脚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 静谧的藕花深处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将他二人环抱在其中。 江殷面容平静地看着天穹上一闪一闪的星子, 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 琥珀色的眼仁倒映了浩瀚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