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总在黑化[快穿]》 第1页 [穿越重生] 《男主总在黑化[快穿]》作者:一碗南瓜粥粥【完结+番外】 文案 阿树被一只胖鸟砸中,成为一名任务者。 小胖鸟贴心的为阿树开启[辅助模式]: 为帮助新手更快适应角色扮演,任务中会封存任务者记忆,只有触发某一剧情节点,她才会恢复记忆。 然而事实是——每次恢复记忆,阿树都将直面彻底黑化的男主,剧情走向BE: 第一次,装着剧毒的针管已经扎进她的动脉; 第二次,她的王朝即将分崩离析,兄长生死未卜; 第三次,青梅竹马蒙冤审判,她被抢到魔教老巢; 第四次,父母意外身亡,她却主动投入魔鬼的怀抱…… 麻了…… 阿树已经不指望高分完成任务了,先顺利从黑化的男主面前脱身就算成功QAQ *男主陈列柜* 1.天才教授×活泼少女[完] 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眼底似笑非笑,欣赏她的惊慌失措。 “乖宝,你在我眼里从来没有秘密。” 2.貌美琴师×娇宠公主[完] 温泉旁,他慢条斯理地剥下她的嫁衣,哑声哄着: “待婚礼结束,我便派人送你哥哥回国。” 3.人鱼少年×岛主妹妹[完] 断崖上狂风猎猎,漂亮的少年低眉敛目,眉间红痣比残阳更烈。 “当初就不该心软,放你离开碧隐岛。” 4.豪门总裁×重生孤女[完] 他将她抵在冰冷的墙面上,抵死缠绵,唇角笑容惨烈: “如果和你死在一起,我很乐意。” 5.血族始祖×替嫁新娘 冰冷的十字架下,血色蔷薇与藤蔓将她紧紧缠住。 “愿彼此在噩梦中永生,你永远逃不掉我。” #不完成主线任务就会失忆的系统你见过吗# #每次任务落点都让人窒息但我也没办法啊# #莫名其妙突然黑化的大佬球球你做个人吧# 阅读指南: 1.男主是一个人 2.成长系女主 3.部分故事BE,存在男主杀女主or女主杀男主的支线 4.作者八月底有考试,因此每周暂定三至五更 排雷:角色三观不上升作者三观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虐恋情深 快穿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树 ┃ 配角: ┃ 其它:欢迎大家收藏作者呀~ 一句话简介:她永远在逃离。 立意:爱与被爱是相互并存的。 第1章 隐忍的叔叔(一) “晚晚,该集合啦。” 姚玲推开更衣室的门,探头进来。 “我马上收拾好。”阿树对着镜子涂好口红,侧头迎上姚玲的目光。 镜前灯照在脸颊,眼睑处的碎钻闪片如星河流淌,耀眼迷人。 身为室友朝夕相处两年,姚玲还是没能对秦晚晚的美颜暴击产生抵抗力。她夸张地捂住眼睛,从指缝看过来:“姐妹,你真的是人间富贵花本花,我要嫉妒唐宋了。” 唐宋是阿树的男朋友,在社团里认识,两人已经交往两个月了。 今天是计算机院和经管院的篮球比赛,他是计院的主力,而阿树则是经管院的拉拉队员。 “不用嫉妒他,我还是更爱经管院的姐妹。”阿树故意凑近姚玲,眨了眨眼。睫毛浓密纤长,半垂着眼皮,落下一道阴影,活像电影里穿了画皮蛊惑人心的狐妖。 少女五官精致,红唇如火,肌肤雪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日里笑起来眉眼弯弯,似是漫山遍野的春花灿烂,也不及她眼底流淌的盈盈秋水。 她天生一双狐狸眼,不笑的时候眼尾自然上扬,目光流转时漫不经心,像一把小钩子挠在心尖尖上。 姚玲很熟悉阿树的性格,长了一副富贵美艳的五官,却是一个任性又胆小的小姑娘,用她的话来说,那就是—— 平日里是一只乖巧的小绵羊,不关心外界的事情,自由自在活在自己的羊圈里。但要是偶尔冲动任性起来,那简直是上了斗兽场的大角羊,横冲直撞,拦都拦不住。 姚玲笑嘻嘻道:“下次玩世界大战的时候,别让我替你挡酒,那才是真的爱。” “……嘤嘤(╥╯^╰╥)” “计院三分!” “哇哦——又一个三分球!” 篮球场喧腾翻天,外场观众人山人海。 “嘭!”中场哨声响起前一秒,篮球划过半空轻松入框,落到地上反弹了几下。 “三分球!” “唐宋真不愧是院草!为什么帅哥都在计院啊呜呜呜呜。” “但计院老师没有人文院的好看。” “哈哈哈对,听说人文院转来一个帅的惊天泣地的法语老师。” “……” 场外女生们叽叽喳喳,聊起新的帅哥话题,又是一阵骚动。 球员们擦着汗陆陆续续走下球场。 阿树将手上花球递给姚玲,从啦啦队等候区绕到球员休息区,手上拿着矿泉水和毛巾。 她们院的表演排在计院后面,还有五六分钟才轮到她上场。 “阿树!”唐宋跑着过来,发梢湿漉漉的。 “很帅哦,这位哥哥。”阿树抛了一瓶水给他,伸手想去抱他。 唐宋大手虚虚握住她的胳膊,合拢在一起,凑过去轻吻她的手背,笑容灿烂:“我身上脏兮兮的,洗干净了给你抱。” 第2页 “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大庭广众之下,阿树被唐宋吻得有些害羞,故作毫不留情地收回手,岔开话题说,“马上该我们院了。” “树宝宝都不来给男朋友加油。”小姑娘脸颊微红的模样可爱极了,唐宋忍不住逗她几句。 “多喝点水。”阿树不想回应他那些奇奇怪怪的昵称,瞪了唐宋一眼,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天气有些炎热,唐宋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剩下的全浇在头上,水珠沿发梢滴落,顺着锁骨滑进衣领。 阿树拿过一旁毛巾,垫着脚盖在唐宋头上,给这只巨型哈士奇擦头发。 一米九高的大男孩背靠在墙边,半弓着腰,配合女朋友擦头的动作。本想揉揉她的脸,但手掌和指缝都是灰尘,只好默默作罢。 阿树没发觉唐宋的小动作,微抿着唇,认真擦拭手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今天早上开会时,潘教授夸我说,颇有顾沉光教授当年几分风采。”唐宋被大毛巾盖住了脸,声音传过来有些模糊,但顾沉光这个名字却清晰地落在阿树耳边。 顾沉光,她目前名义上的监护人,她要喊他一声叔叔。 阿树手上动作一滞,掀开毛巾团成一团扔进唐宋怀里。 她低着头,含糊道:“手好酸,你自己来。” 球场周围太嘈杂,唐宋没有觉察到阿树那一瞬间的声音微变。他很听话地展开毛巾,挂在脖子上,又伸手去悄悄勾她的手指。 阿树抬头看向唐宋。 耳后人声鼎沸,眼前少年眉眼里青春洋溢,是她一直喜欢的模样。 和顾沉光一点也不像。 她忍不住笑了,“傻狗。” 她的男朋友在计算机院院声名赫赫,连续两年稳居专业第一,从高中起就参与多项计算机实验室项目。 学院教授夸他天才卓绝,现在还将他比作小顾沉光。 这确实是值得骄傲的事。但事实上,阿树并不想听到顾沉光的名字,也不认为两人有丝毫相像之处。 唐宋在她面前像只巨型哈士奇,常常傻得冒泡,不像另一个人。 阿树也不想唐宋成为那样的人。 计院的表演快接近尾声,音乐鼓点和欢呼声都沸腾到高.潮,不远处的姚玲站在篮球场入口向阿树招手,让她快点归队。 阿树对姚玲挥了挥手,一转身正要说话,目光对上唐宋笑吟吟的双眸。 帅气阳光的少年目光专注热切,仿佛整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熠熠生辉。 阿树耳根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脸。 她故意压住上扬的唇角,恶狠狠哼了一声:“傻大个,看什么看!” 唐宋就喜欢她装模作样的小脾气,看起来娇气蛮横,但天生嗓音清甜软糯,像棉花糖里甜浸的馅,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尝尝甜味。 他故意俯身凑近到她耳边,压低声线慢悠悠道,“看我媳妇儿多漂亮。” 阿树第一次谈恋爱,哪里经得起这样逗。 一时头脑发热,完全不顾在大庭广众之下,气势汹汹地扯住唐宋篮球衣的领子,往下狠狠一拽,垫脚撞在他脸上,吧唧一声亲了上去。 没想到力气过猛,脚尖没站稳,腿一软径直撞进他宽阔的胸膛上。男朋友身上并不难闻,阿树索性放软身体,亲昵地蹭了蹭,也不嫌弃他汗湿的衣服。 她在他的臂弯里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归队啦,下半场加油!” 下半场球赛开始后,啦啦队同学们都留在场地给经管院加油。但考虑到阿树男朋友是计院主力,她留在场地左右为难,便先回了体育场后面的更衣室。 阿树哼着歌,从更衣柜找出手机。讯息栏里有几条未读消息,来自唐宋同专业的师兄,内容是她刚刚跳舞的视频和几张特写。 阿树点开视频,才发现是唐宋亲自录的视频。 视频里她双手拿着花球走进场地,镜头拉近。 “咳咳,试音结束。” “我是主持人唐宋,接下来由我为唯一的观众转播现场实况——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有请全宇宙最漂亮的秦晚晚小姐,为经管学院带来精彩纷呈的啦啦操表演,大家鼓掌欢迎。” 视频里传来几声鼓掌,一旁有计院同篮球队的队员对着唐宋起哄,声音也录进了视频里面:“你媳妇儿给对面院加油呢,采访一下来自计院的唐主持人,此时此刻内心想法如何。” “唐先生表示,我觉得媳妇真棒!” “见色忘友!” “叛徒!” “……” 视频里,唐宋全方位真情实感地夸着阿树。少年的声音爽朗热忱,比春光灿烂更叫人心醉。 阿树听得满脸通红。 她好想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用力抱抱唐宋。 窗外阳光跳跃着洒进百叶窗。 少女垂头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脸庞饱满丰盈,纤睫微垂。斑驳的阳光笼罩在她伸手,更显得她像一颗娇艳欲滴的红苹果,等着人来采摘。 视频放完后退出界面,才发现师兄还发来一段话:学妹,阿宋用摄像机拍的视频,他急着上场比赛,来不及导出文件,就让我稍微处理了一下杂音,再转发给你。阿宋看着憨憨的,但他在我们院可厉害了,你千万别嫌弃他啊,哈哈。 那唐宋胡吹乱夸她的那些胡话,岂不是也被学长听见了,好丢人。 第3页 阿树捂住发烫的脸颊,跟学长简单致谢后,关闭聊天界面回到主页。 手机的背景照片不太高清,是唐宋把阿树抱在篮球上时,他兄弟抓拍的。 照片里阿树踩着篮球没站稳,正惊慌失措往前扑的时候,唐宋搂住她,坏心眼地故意凑头吻在她唇上。 那是他们第一个吻。 阿树伸手戳了戳屏幕上唐宋的脑袋,但又不舍得用力,用指腹轻轻拍了拍。 忽然,背后有细微响动。 阿树下意识抬眸看去,不料眼前骤然一暗,倏然一只男性的大手紧紧蒙住她的双眼。 “谁——” 阿树张口还没发出声音,嘴里就被强硬地塞进一块布料,手机也在挣扎中掉落在地上。 她惊慌扭动想要挣脱,两条胳膊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攒紧收拢,用绳子用力牢牢反身捆在背后。 瞬息骤变。 透过蒙眼的指缝,她依稀辨认出,男人把她抱进了走廊尽头的电梯,摁了负三层。 负三层是专门的教师停车场,这个人是学校的老师? 阿树呜咽着,反手用力往后捶打,双腿勾着后踢。 口中布料抵在她的喉咙处,憋得她呼吸困难,满脸涨红。 男人轻松地单手环腰抱紧她,手臂似铁铸的枷锁叫她挣扎无力。 他呼吸平缓,吞吐在她细腻的脖颈间。冰凉冷硬的皮带扣抵在她大腿根,隔着薄薄的裙子,磨得她生疼。 “再踢,裙子走光了。” 男人嗓音低沉平和,带着隐约笑意,竟然十分熟悉。 “顾沉光!” 阿树怔愣一秒,不敢置信。 这个神经病,这可是学校! 疯了! 真的是疯了! 她愈发激烈地挣扎,然而尖叫被闷在喉咙里,偶尔泄出几缕破碎的声音。 “呀,被认出来了呢。乖宝总是这么聪明。”顾沉光喉咙发出一声低笑,不紧不慢地松开蒙眼的手。 “别怕,我暂时关闭了电梯闭路监控。” 和阿树的体温相比,他掌心温度滚烫,从纤瘦单薄的脊骨向下,在少女裸露在外的腰窝处暧.昧流连,逐渐顺着滑到腿弯,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来。 “刚下课,我有些想你。”他在耳边解释道,看起来温润尔雅,风度翩翩。 大胆的王八蛋,神经病。 阿树怒瞪眼前的男人,只想用一切词语来骂他。 怎么能不熟悉? 朝夕相处快五年,比远居异国多年的亲生父母更熟悉。 顾沉光是爷爷老友的老来子,幼时便天纵奇才,连跳几级考入大学和秦父同校。两年毕业到美国深造,直到阿树十六岁上高中那年,他也正巧回回到母校,协助指导博士生研究课题。 那年,他二十七岁。 一个研究十几年高精尖科研的男人,在相关领域建树斐然。他突然决定回母校任职,大家虽有不解,但天才总有特权。 顾沉光一回国,就热心地提出辅导阿树高考。 秦晚晚的爷爷奶奶看着顾沉光从小长大,而秦晚晚的父母也和他是大学同学。 他们都十分信任他,很感谢他能抽空辅导阿树功课,没有丝毫担忧一个未婚男人和十几岁少女朝夕相处会出问题。 秦父秦母常年在国外,奶奶把阿树送到顾沉光家里时,还特意嘱咐她:“沉光自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阿树乖一点,日常里多照顾着点你叔叔。” 十六岁的小姑娘还什么都不懂。 她乖巧地点头:“我一定会听话的。” 天才都是孤独的,他们心疼顾沉光,不想他孤独。 高中三年,阿树和他朝夕相处,直到大学住校才搬离。 ——终于,搬离他家。 “小骗子,真能耐啊。” 顾沉光情绪平静,金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挡住那双凌厉凤眸里的阴沉。 阿树已经安静下来,避开眼一言不发。 她早就知道,男人表面尔雅斯文,内底子却是不折不扣的败类。 顾沉光见阿树神色抗拒,嗤笑一声。 他强行扳过阿树的脸,将她抵在电梯墙壁上。俯身凑近,咬住她口中布料的一角,微微用力抽了出来。 吐出布料后,顾沉光抬起她的下巴,指腹在她唇上狠狠磨了磨,似是要将上面唐宋残留的触感尽数抹去。 半晌,顾沉光仍觉不够,俯身吻住不断躲闪的女孩,掐着她后颈不允许丝毫逃离。他用力撬开阿树紧闭的牙冠,长驱直入,哪怕被咬破了舌尖也不曾停下。 阿树挣脱不了,被迫仰着头承受。 她身体悬空,脚尖乱踢也碰不到地面,只能依靠顾沉光环抱在腰间的手臂,保持平衡。 阿树和唐宋正式交往不久,他们虽然接过吻,但只限于温和青涩的嘴碰嘴,不像顾沉光现在这样,激烈如沸腾的开水,几乎要将阿树整个人都烧烫。 没什么经验的小姑娘哪里经受得住这般狂风暴雨,只觉脑中空气稀薄,头晕目眩。 泪水顺着脸庞留下,嘴里混杂着血液的腥甜和眼泪的咸味。 她放弃抵抗。 ▍作者有话说: 排雷排雷! 1部分故事BE,存在男主杀女主or女主杀男主的支线 2男主从来不是光正伟属性,接受不了这种变态黑化占有欲的男主,不必勉强自己看下去 第4页 3作者钟情“强制爱”剧情 4女主是亲生玛丽苏本苏,金手指巨粗,一切以她开心为主! * 相聚是缘,没必要因为男主人设问题给我打负分,谢谢! 第2章 隐忍的叔叔(二) 这个吻把她带回高中时期。 ——那是她努力忘掉的一段记忆。 十六岁那年,阿树听从爷爷奶奶的安排,搬进顾沉光家中。 顾沉光对她管控非常严格。 亲自接送上下学,不允许她和男生同桌。她甚至还发现,顾沉光买通班上同学,每天汇报她接触的人和事。 他方方面面入侵她的生活。 阿树每次想和顾沉光聊聊,希望能多一些自由。 但十几岁的小姑娘脸皮薄,又经常听爷爷说起顾沉光,知道他自小是个孤僻天才,不擅长与人接触。 因此,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深怕是自己误会了顾沉光的举动,错怪他的一番好意。 但高三那年,她的噩梦来了。 阿树过完十八岁生日后,曾隐晦地和奶奶提起过想搬回家里住。毕竟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长期住在一个非亲非故的长辈家里,总觉得有些不方便。 但奶奶只是慈祥地笑着,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将她送回顾沉光的家里。 后来没几天。 有天晚上,顾沉光醉酒回家。 用钥匙打开阿树已经锁住的房门。 她正在浴室洗脸。 背后一双手突然环抱住她,炙热紧紧贴近。 男人的躯体强壮灼热。 像铜墙铁壁,筑下无法逃脱的监.禁。 阿树毫无防备,吓的浑身冰凉,一动不敢动,只能呆愣愣的瞧着镜子。 水池里哗啦啦的流水。 浴室镜起了雾,若隐若现映出两人的模样。 女孩脸色苍白。 还没来得及擦拭的水珠顺着脸庞滴落,从脖颈滑进睡裙,晕开一片湿痕。 她目光直直,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顾沉光。 男人脸颊泛红,那双平日里温润亲和的眼睛,猩红一片,满是狂热的独占和欲.望。 身型高大的男人将她禁.锢在洗手池的一小方天地,长臂坚实有力,窄腰劲瘦,一双大长腿分开卡在阿树两侧,严丝合缝地阻挡了她逃离的路径。 顾沉光的动作恣意妄为,想要亲近她,嘴里还胡言乱语着,剖白他一直以来的爱。 “阿树,阿树,我爱你……” 爱?什么爱? 男人对女人的爱。 “你不要离开我……” 阿树努力倾身向前靠,想拉开和顾沉光的距离。 她更想用力扇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这种行为已经超出正常范围。 但现下她在他的掌控之下,压根不知往哪里逃跑。 父母醉心事业,爷爷更心疼偏爱顾沉光,恨不得把她打包送给他。 没有人会帮她,法律也不会。 报警——没有证据。 顾沉光精通一切和计算机相关的东西,她不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去偷偷录下他平常在家对她动手动脚的视频。 然而除了言语和肢体上这些过界的接触,他并未真正对她做出什么,让她想要收集证据也无从下手。 夜色格外寂寥。 寂寥地让人心生绝望。 北方桂花开的晚。 入了十月,那时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如今已是满园金桂飘香。 香气馥郁浓烈,此时不知从何处飘入室内,浓郁的花香让人感到反胃。 阿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爷爷的话。 那时候她听得懵懵懂懂,如今看来,其实是爷爷的暗示。 爷爷将她送走时候说:“阿树呀,你要知道,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年龄大一点的男人更疼女人。当年你奶奶嫁给我时,她也才十六岁,那时我见她第一面,就确定这辈子是她了。” 只可惜,那时候她没听懂爷爷在暗示什么。 现在她懂了。 她的命运被他人落了锁,只能囚禁在顾沉光的天地里,无法逃脱。 那个夜晚毕生难忘。 她冷静的擦干脸,反身避开顾沉光胡乱的亲吻,乖巧的主动将自己埋入他的怀里。耳边是流水冲刷的喧哗,映照着自己心脏急促地鼓动。 阿树强压下心尖颤抖,软着嗓音,轻言细语: “叔叔,我也喜欢你。” “真的?真的吗?” 顾沉光欣喜若狂。 他猛的一把抱起怀里瘦弱的女孩,端放在盥洗台上。一向平缓无波的眼底此刻喧嚣沸腾,像无数烟火盛放,一团团炸开在漆黑的夜幕。 她垂下眼,手指软软地勾住他的一片衣角。 “不要告诉爷爷好吗?我害羞。” “阿树乖,我会疼你的。” 他夺走了自己的初吻。 虽然只是两片唇瓣小心翼翼的触碰,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僵硬地宛如一尊石膏。 忍,忍,忍。 终于忍到大学,虽然阿树没有办法掌管自己的志愿填报。但她缠着顾沉光许久,终于争取到住校的权利,去感受一段被限制在栅栏里的自由时光。 可悲吗? 其实也还好,她在这里遇到了唐宋。 热情,真诚。 第5页 和顾沉光截然不同。 唐宋像是上天为她量身定做的理想爱人,有着少年人的热忱和执着,也有着令人钦佩的正直和勇敢。在两人相处中,唐宋会尊重阿树的每一个想法,也给她足够充分的自由空间。 两人相互理解,彼此尊重,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顾沉光的存在像一根刺梗在心里,但阿树从不打算将它告诉唐宋。 虽然她相信,唐宋一定会相信她的话,甚至会为了她和顾沉光公开对上。但年轻又毫无根基的少年,对上在同领域掌权多年的顾沉光,他毫无胜算。 唐宋同阿树表白时,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拒绝。 但她不忍心,更不舍得。 只能两边相互瞒着,能瞒一时是一时。 阿树觉得,顾沉光就算再是个疯子,也不会真的同她撕破脸皮,将一切丑事公布给众人耻笑。 这个吻格外漫长。 就在阿树觉得快要窒息时,顾沉光放过了她。 他轻轻舔着阿树的唇角,嗓音低沉,带着笑意,“傻姑娘,你的小男朋友没有教会你接吻换气吗?” 他恋恋不舍地将女孩放在地上。 电梯门开了。 体育场后面这栋师生会议活动中心共十三层楼高,经管院的更衣室在十层。 从十层电梯下到负三层,算起来不超过两分钟。 阿树从来没有想过,两分钟也会显得如此漫漫无期。 “你自己走,还是我抱你?”顾沉光低下头问她。 “……我自己走。” 顾沉光不意外她的回答,只是表情有些遗憾。他侧身,举止尔雅地站在一侧,单手挡住电梯门,让阿树先走出电梯。 阿树站在电梯外。 刚动了动被缚在身后的双手,就感到掌心一片温热。 一条有力的胳膊从后而出,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专门的停车位走去。 没走几步,只觉忽然悬空,顾沉光拦腰将她抱起。 阿树安静垂头,没吱声。 到了车前,顾沉光单手环住阿树的腰,让她倚靠在胸前,另一手打开后车门,躬身将她抱进汽车后座,随后长腿一跨也跟着坐进来。 他再一次抱起她,让她跨坐在腿上。 “你要是能一直这么乖就好了,我的小晚晚。” 顾沉光戴着一副金框眼镜,狭长的眼睛深邃危险,棱角分明的脸庞生硬冷漠,不再伪装温润柔和的教师形象。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柔软的脸颊,滑到她唇边,刮擦着她被吻得通红湿润的嘴唇。 阿树感受到危险,没敢说话。 她的大名叫秦晚晚,小名叫阿树,只有家里格外亲近的人才会叫她小名。爷爷将这个名字告诉顾沉光,阿树告诉了唐宋。 顾沉光很少叫秦晚晚的大名。 按照阿树总结出的一套和他相处的经验,也只有在生气的时候,顾沉光才会叫她晚晚。 顾沉光勾起阿树的下巴,“晚晚,那个傻小子有什么好,嗯?” 一张小脸惨白,看起来可怜极了。像极了惊慌失措但又故作镇定的兔子,连眼圈都是红的。 “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胆大妄为到敢欺骗我了。” 阿树的妆面已经花了,嘴角红痕晕开,似寒冬孤枝上绽开一朵娇艳红梅,摇摇欲坠。 她不自觉咬住唇,牙齿在下唇留下深深的痕迹。 顾沉光皱皱眉,捏着她腮帮,叫她不得不松开牙齿,小口微张。 两人的呼吸在逐渐靠近的脸庞间交融。 “叔叔……”阿树双眼失神,眼底的慌乱和惊恐一览无余。 她不自觉扭了扭腿,裙子根本遮不住大腿,单薄的布料下是另一具身躯,炽.热滚烫,像沸水般一寸一寸吞噬她。 “我是不是在做梦。”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滚落在顾沉光的手背上。 女孩声线细弱,比蜜糖还要甜美迷人,带着哭腔的嗓音萦绕在密闭的车内,像悬崖边被狂风吹散的花枝,孱弱无依惹人怜爱。 答应唐宋的追求,和他在一起的那几天,阿树一直担惊受怕。她鸵鸟似的用“船到桥头自然直”来安慰自己,度过了这两个月的快乐时光。 但阿树心知肚明,这件事终究会被顾沉光发现。 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阿树却发现,她的小船撞上了狂风骤雨,还没靠岸就要沉没了。 她比想象中更要害怕顾沉光。 “不是哦,傻宝宝。” 顾沉光看见阿树眼中的瑟缩,落下一声叹息。语气无奈又亲昵,好似最温柔的情人在耳畔呢喃。 他不容拒绝将女孩搂入怀里,分毫缝隙不留的契合在一起。 女孩香软甜蜜,似乎稍微用力就会伤害到她。但她又是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如果不用力抓在手心,稍不留意她就跑到别人怀里了。 顾沉光缓缓伸手。 他不能再仁慈了。 干燥修长的手指触及女孩的腰部,似一柄夺命冷刀,缓缓贴合在细滑柔软的皮肤。 顾沉光慢条斯理,拆开怀里这份甜美的礼物。 危险降临,可怜的小鸟儿却无能为力挣脱困境。它被一只强健有力的鹰爪摁住,浑身羽毛瑟瑟,黝黑清亮的眼珠里懵懂又茫然,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第6页 纤细小爪子被锁链紧紧系在一起,沉重的枷锁抑制了它的挣扎和反抗。 只能眼睁睁被送上祭台,成为魔鬼的供奉。 “阿树,我之前说过,大学毕业前我不动你。我不想吓着你。”顾沉光轻柔地舔舐着女孩的耳垂,用牙尖细细啃咬摩擦。 “可不好好教育你,稍不留意,你竟敢跟外边野小子跑掉。” “没想到一向乖巧单纯的小女孩,也会亲吻拥抱男人了。操场上万众瞩目,和那个野小子卿卿我我,那私底下呢?嗯?” 情人般的呢喃落在耳畔,字句像魔咒印刻在女孩心上。 他手上动作不再怜惜,加了稍许力度,带着惩戒的意味。 “我说过不许让别人碰你,可你总不乖。坏女孩,犯了错误就要接受惩罚,对不对?” 怀中女孩无助的颤抖,嗓音里压抑的喘息。 身体上的触感恍惚迷离,像陷入一场艰难漫长的噩梦,将一切隐藏的羞耻都被迫暴露在空气中。 “你说会爱我。秦晚晚,你怎么能骗我呢?” 我是多么想爱你,想亲吻你。 想拥有你的一切。 顾沉光最终放过了阿树。 车内甜腻的香味久久萦绕在鼻尖,顾沉光直起身子,松开一颗衬衣领口的扣子,轻轻抹了抹嘴角。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我的乖宝可真狡猾啊。” 阿树小声呜咽,紧紧咬着牙根,全程几乎一声不吭,也没有剧烈地尖叫反抗。她满脸通红,弓腰努力遮掩身体。垂下眼睑睫毛轻颤,侧过脸一动不动。 不顾她抗拒躲避的神情,顾沉光将她重新抱回怀里。 微潮的手指轻柔擦拭女孩脸上的泪痕,将她嘴角花掉的口红也一点点拭去。红肿的嘴唇像娇艳的花朵,比先前苍白的模样更勾起人心中的欲望。 有时候,顾沉光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聪明。 蠢的时候,敢瞒着他谈恋爱,肆意妄为,胆大包天。可聪明的时候,最擅长示弱扮哭,又惹得他心疼不已。 此刻便是如此。 知道尖叫反抗只能勾起他内心的暴虐,就装成一只乖顺兔子,以期他的心软疼惜。她狡猾极了,哄得他心软妥协,一次次打破底线,将真心毫无保留的奉献。 “下周就是你二十岁生日,小女孩终于长大了。” 语气温润,青年磁性的嗓音带着宠溺和亲近,无法想象他是怎样恶心的疯子。 他缓缓替她打理,将弄乱的长发打散重梳,脖子上的项链也摆正。 最后,在女孩额头落下一吻。 神情像圣洁庄严的天使,许下幸福美满的诺言。 “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的乖宝。” 我想要你一辈子消失在我的世界。 阿树垂下眼帘,面上还残余隐隐的恐惧和畏缩。 方才经历的一切,将她狠狠从少女心的童话故事里拉扯出来,直面肮脏的世界。 她避开他的问题,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低声软语:“我想回更衣室,行吗?晚上啦啦队有聚餐,我不能无故缺席。” “好的。结束后我来接你,和朋友们玩的开心。”顾沉光大方的同意。 他目光微闪,嘴角挂着温和又危险的笑,“阿树一直很聪明,对不对?” “我知道的,沉光。” 阿树软着腰肢,乖顺的攀附在顾沉光身上,姿势柔弱无骨。 像拔光所有尖刺的藤蔓,待人垂怜。 她同往常一样,侧耳感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平缓沉稳地敲击着鼓膜。 “我承认错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之前是我错了——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不死,我不休。 顾沉光不语。 俯视怀里女孩,目光凝在那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处。 他轻轻将大手放上去,感受掌心跳动的体温。 脆弱的,一捏就碎。 这样,她就会永远属于我了。 但是她知错了。 世间一切干扰诱惑都披着美貌外皮。 我的阿树呀,她涉世未深,不可避免迷了眼。 不怪你,我不舍得怪你。 求你,我的女孩,只乖乖的待在我怀里吧。 “好,我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阿树:呸,狗男人。 * 再次强调,第一个任务中的男主脑子有问题,他的行为可以上法制节目。 骂他,别骂我。 第3章 偏执的叔叔(三) 自停车场那次后,阿树有半个多月没见到顾沉光。 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 顾沉光不仅没有让叫她和唐宋分手,甚至收敛起性子来,不主动打扰阿树的生活。 她惊魂未定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 所幸开学一周后,各科老师都布置了大量的学习任务,她和唐宋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基本不出去约会逛街,也不会像篮球场那次,两人拥抱亲吻的模样被顾沉光抓了个正着。 阿树的性格偏向被动。 唐宋说她像只小乌龟,整天缩在自己的壳里,别人在外面敲敲她的壳,她才慢腾腾伸出头来瞧上几眼。 敌不动,我不动——主要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动。 一直在象牙塔里安稳度日的小姑娘,想法和行为天真烂漫。自从她来到顾沉光家中后,秦家父母亲人除了定期汇款到她的银行卡上,基本不会再过问她的生活。顾沉光与她同住,方方面面侵入她的思想和生活,诱导着她一步步走向他期待的结局。 第7页 她毫无还手之力。 顾沉光单方面宣布了爱情,根本不给她一丝反抗的可能性。 “姚玲?”阿树正在图书馆学习,静音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室友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阿树捂住话筒,对身边抬头看她的唐宋眨了眨眼,轻手轻脚走到自习室门外接电话。 “晚晚,你能帮我交个作业吗,我今天赶不及回来了。上周末导师带我们组到羊城调研,本来定的是今天中午飞机返程,但这边项目非要拉着导师留下来吃饭,顺便趁着明天中秋假期在城里逛逛。”话筒那边人声嘈杂,隐约还夹杂着几句粤语。 “行啊,你把电子稿发给我,我去打印了帮你交。” 阿树以为姚玲说的是中微的作业,纸质版提交日期正好是周五下午。 “不是,是我的法语翻译作业,手写的,我放在老赵的图书馆储物柜里了。”姚玲似乎走到了室内,声音清晰了很多:“老赵这几天在集训,回不来。我猜你今天肯定在图书馆,就打电话找你了。” 老赵是姚玲男朋友,他今年大四考研。学校给考研的学生都分配了两个图书馆储物柜,阿树有时候也把课本放他柜子里。 “你这学期选了法语?”阿树有点意外。 “这才开课两周,就要交作业了吗?” 她上学期也选过这门法语选修,任课老师是一位充满魅力的法国女士,不仅长得漂亮,期末给分也特别漂亮。 姚玲笑容苦涩:“那位法国女士回老家结婚了,这学期换了个每周让我们交作业的新老师。我选课的时候没注意看任课老师,现在也来不及退课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又变得格外兴奋: “但也不亏,顾老师长得太帅了,看他一眼我能多吃两碗饭。” “……”阿树无语。 你还记得正在考验苦海里挣扎的老赵吗? “啊不聊了,导师在叫我。我马上把交作业地址微信发你,爱你宝贝!” “在外面注意安全。” “好的好的,你也假期快乐哦!” 阿树挂了电话,就去三楼储物柜拿了姚玲的作业。 微信里,唐宋问她怎么了,她简单解释了几句。 刚发过去,唐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阿树,外面热,我替你去吧。” “很近的,人文院办公楼就在图书馆旁边。”阿树笑着道。她已经出了图书馆,正顺着树荫阴凉处走着。 “你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等我交完作业,我们早点去你公寓。” 阿树和唐宋正聊着天,手机收到姚玲发来的地址,她低头查看消息,正说着的话突然顿住了。 唐宋那边半天没有听到声音。 “阿树,怎么了?” 交作业地址在计算机院十楼,虽然离得也不远,但姚玲发来的办公室地址她格外熟悉。 1003。 顾沉光的独立办公室。 她知道顾沉光法语很好,她上学期法语作业还是他辅导的。但她不知道顾沉光还兼任了这学期人文院法语老师,真让人头疼。 算了,迟早要见面的。 “啊……没什么。”阿树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说:“我才发现,姚玲的法语老师是我叔叔,待会我可能要和他多聊几句,你先去把蛋糕取了吧。” 阿树每年过农历八月十五的生日,但今年中秋节和国庆撞在同一天,唐宋一家都要回老家过节,没办法当天给她过生日,只好提前一天来庆祝。 他们约好在唐宋租的公寓里过生日,两个人可以一起做饭,窝在沙发上关灯看电影,比在外面过生日有意思多了。 “这么巧啊,顾教授真是无所不能。”唐宋也挺惊讶。他很崇拜顾沉光在计算机领域的建树,一直以为顾沉光是阿树的亲叔叔,想拉近些距离跟女朋友更亲近。 “代我向顾教授问好。” “……好。” 唐宋和阿树又聊了几句,她挂电话时已经走到1003门口。阿树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鼓了半天勇气,轻轻敲响门。 “进。”声音清冷疏淡。 办公室门边探出一颗小脑袋,像只毛茸茸的小兔子从窝边探出头,小心翼翼四处查看。 “叔叔。” 小兔子软软地讨好他,轻手轻脚,一步步踏进大灰狼的巢穴。 顾沉光摘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微微靠在椅背,抬起头看向来人。 办公室的落地窗朝着太阳背阴的方向,此时正午已过,窗帘半掩着,将初秋燥热的阳光挡在外界。 一室阴凉。 没心没肺的小东西,想让她主动来找自己可真不容易。 顾沉光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小姑娘真是长能耐了。 阿树一向乖巧听话,在他面前,从没表现出一丝逆反心理。顾沉光对她很放心,向来是她说什么,他就会相信。 他知道唐宋这个人。 计院的潘教授曾给顾沉光推荐过这个学生,说他很有天分。他也看过唐宋平日的课程作业和研究项目,确实表现出色,是个前途无量的人。 但他没想到,不仅他欣赏唐宋,他的小姑娘也看上了唐宋。 真巧。 他知道那天阿树有啦啦队表演,正好下课顺路经过,想去看一眼。万万没想到,一抬头就看到自家乖宝被别的男人亲昵地搂在怀里。 第8页 周围人见怪不怪,只有他被瞒在鼓里,像个傻子。 燥热的阳光下,一盆冰水扑头盖脸泼来,哗啦啦撞碎了他一直沉浸的美梦,拉回残酷的现实。 或许,阿树并不像她说的那般,喜欢他。 这几年顾沉光很认真的养阿树,他参考了各种教育类文献资料,得出结论:小姑娘长大了,需要有自己的生活和隐私。 因此,他尽量克制内心的独占欲,给予她足够的自由和尊重,而不是再像高中时期那样,过问她生活中的任何一件小事。 也给了她机会,胆大到瞒着他洒下弥天大谎。 那次在车上,他终于压抑不住,暴露内心最真实的欲.望。但在最后关头,还是恢复了稍许理智。 他求的是长长久久,两厢恩爱,而不是片刻欢愉,惹得阿树厌烦。 他毫无控制的模样肯定吓着阿树了,索性这些日子给她些空间,不再步步紧逼。 但他没想到,秦晚晚是真的长本事了,半个月一次都没主动联系他。连周末应该回家的时候,也装鸵鸟躺在宿舍一动不动。 好,很好。 在法语课名册看到姚玲的名字时,顾沉光就设计了这次引阿树过来。他认识姚玲的项目导师,羊城那边的负责人有求于她的导师,项目任务结束势必要多留他们几天,一尽地主之谊。 他给姚玲布置了一项无法亲手来交的作业。 这样,他就可以见到阿树了。 也不会引起小姑娘的反弹。 阿树手上拿着作业本,还没开口解释,就听顾沉光淡淡道: “作业放右手边。” “哦。”她下意识乖乖听话。走到办公桌前,把作业本整齐摆放好,没有多想,顾沉光是怎么知道她来做什么的。 半晌无话。 阿树悄悄咽了下口水,试探着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还没落地,顾沉光忽然站起身来。男人身形高大,落下的阴影将阿树整个笼罩在内,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囚困其中。 “叔叔,我先走了?”尾音带着询问的语气,但阿树已经飞快转身,往门边跑去。 男人长臂一伸,把她捞回来,拎着她长裙的后衣领,将她整个转了个面。 他淡淡问:“阿树,你跑什么。” “……” 还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松开手,走至一旁饮水机,用她先前惯用的水杯兑了一杯温水给她。 “脸都热红了,喝点水。” “……哦。”吓她一跳。 顾沉光竟然又变回这幅道貌岸然、彬彬有礼的模样了? 阿树在心里一时诧异,分不清顾沉光是真的变正常了,还是像他往常那样一贯的伪装。 她双手捧着水杯,一口口慢慢喝水,借着大水杯挡住半张脸,一双大眼睛悄悄观察着他。 顾沉光目光扫过,女孩的嘴唇浸润水泽,逐渐变得晶莹饱满,格外娇嫩诱人。 不是现在。 他淡淡收回目光,不再去看眼前这只看起来香软无害的小兔子。 “我还有一点工作,待会等我一起回去?”顾沉光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平板递给阿树,“你可以玩会游戏。” “明天就放假了,社团里的朋友约我晚上一起吃个饭。”阿树捏了捏裙角,有些为难。 中秋节同国庆节的假期加起来有九天,阿树已经接受今天势必跟着顾沉光回家的事实,不打算再去尝试,找个很容易被看穿的理由,平白又把他激怒。 不过今天晚上,她肯定要跟唐宋在一起的。 肯定不能和顾沉光直说,否则会直接引爆这颗深藏不露的炸.弹。 阿树小心翼翼,在撒谎的边缘大鹏展翅。 她其实不太会撒谎,一说谎话就会脸红。不过她今天被太阳晒了一路,此时脸颊发烫,倒也看不出她的心虚。 顾沉光伸出的手一顿,定定看她几秒,收回手。 “我晚上来接你。” “不用了吧,就在市中心,我打车回来就行。” “晚上不安全,我来接你。”语气不容拒绝。 阿树无奈,只能软软答应: “好吧。” 看来只能从唐宋家出来后,找个附近商场等他来接了。 第4章 偏执的叔叔(四) 是不是天底下所有学计算机的男生都精通摄影和后期处理? 唐宋很喜欢给阿树拍照和录像,经常极度勤奋地修出多组照片,供她发朋友圈。 可惜阿树不太热衷朋友圈社交,让那些照片只能默默封存在两人相册内。 今天也是这样。 切蛋糕前,唐宋就给她拍了近百张照片,他甚至还新买了台胶片机,一边研究一边给她拍照。要不是阿树觉得饿了,他还兴致勃勃想继续拍下去。 他们俩凑在厨房做饭时,唐宋把单反摆在一旁橱柜上,用手机链接WiFi控制单反相机,随时随地都可以继续拍照。 “等我们老了,可以把这些照片拿出来给孙子孙女们看。” 唐宋围着围裙炒菜,一阿树站在他身边,低头认真地削苹果。他悄悄侧身对着镜头,把脸凑到她脸庞,摁下手机按键。 阿树没注意到他的动作,摇摇头:“我才不要呢。” 她把切好的苹果搁在盘子里,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两个水蜜桃,顺带把水果刀也冲洗了一下,继续削皮。 第9页 唐宋负责满桌子的熟食,她打算做两杯水果茶。 “等我老了,满脸皱纹褶子,还要去回忆年轻时候的样子,简直是被迫处刑,想想都难受。”阿树一想到自己年老的模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家阿树不会变老,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小仙女。”唐宋嘴甜道。 哪个小姑娘不喜欢听漂亮话呢? 阿树笑眯眯插起一块苹果,喂到唐宋嘴边。 “苹果都没你甜。” 唐宋弓腰一口叼走苹果块,一手敏捷地摁下相机连拍。 阿树听着耳边相机咔嚓咔嚓不断的声音,无奈地纵容男朋友的小爱好。 正式吃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下来,赤红的太阳落到了高楼另一端,天幕间昏暗的蓝与温暖的橙融合相间,十分漂亮。 屋内开了暖黄色的落地灯,不甚明亮,但温馨柔和。 吹蜡烛,切蛋糕,许生日愿望。 吃完饭,他们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唐宋专门买了一张星际片的蓝光碟,他知道阿树对爱情片没什么兴趣,反而喜欢看科幻类电影。 唐宋人高身长,阿树倚靠在他胸口,两条腿蜷着放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包薯片,时不时投喂他两口。 电影正进行到女主的飞行器出意外,被迫流落另一个星球,男主费尽千辛万苦把她找了回来,两人紧紧拥抱一诉相思之苦。 大屏幕上男女主一脸深情,阿树开始感到无聊,抛开感情线,电影整体逻辑和特效都很不错。她打算等男女主继续展开冒险之旅再接着看,就抬起头跟唐宋聊天。 她忽然问:“你想不想我今晚上留下来住?” “!!!” 眼见着唐宋从耳根往脸颊蔓延红晕,阿树故意瞪了他一眼,塞了两片薯片到他嘴里:“把你脑子里的废料收一收,你睡沙发我睡床!” “明天是我二十岁的第一天,我只是希望,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你。” “然后,跟你做坏事。” 阿树耳根也有点烫,她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塞了一口薯片冷静冷静。 小姑娘脸颊微红,装作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虎狼之言,一本正经的盯着电影,两只眼睛圆溜溜,正悄悄观察男朋友的表情。 她在咀嚼食物,肉呼呼的腮帮一鼓一鼓的,格外可爱。 唐宋戳了戳她脸颊软肉,接过她手上的薯片袋子迅速放在一旁,还没等阿树迷茫地看过来,单手微微用力,揽住她纤细柔软的小腰,直接给她翻了个身坐在自己腿上。 他坏笑:“亲我一口,我就同意睡沙发。” 这下轮到阿树不知所措。 他们俩接吻一向都是唐宋主动,阿树容易害羞,最多就是猛地一头撞过去,亲在他的脸颊上。 小奶狗一下子段数提升了,她还没反应过来。 正等她呆愣愣地凑近,格外听话乖巧,真准备亲上去时,唐宋的手机忽然响了。 电铃用最大音量外放,一下子盖过了电影里的声音,穿破氛围柔和的公寓,直接刺激到两人的耳膜。 两人都一愣。 唐宋放开阿树,他皱皱眉:“我明明关静音了。” 阿树过生日,他不想任何人打扰,在阿树进屋后他就关闭了铃声。 “去看看吧。” 阿树从他腿上爬下来,推了推他,让他去餐桌边拿手机。 她莫名升起几分不安,安静地注视着唐宋接通电话。 一块石头悬挂在心尖,颤巍巍地摇晃着。 猛然砸下。 唐宋将手机放在耳边,笑着说:“顾教授,您好。” 阴魂不散。 阿树闭了闭眼,在唐宋看过来时,整理好脸上表情,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努力克制略显紧张的四肢,放松表情笑着说:“我手机没电关机了,应该是我叔叔找不到我,打电话问到你这里了。” 唐宋对阿树的僵硬一无所觉。 他一手揽住她带到胸前,亲昵地揉揉她的头。电话里顾沉光说了几句,唐宋应了一声,把手机递到阿树耳边。 阿树笑意微敛,低低喊道:“顾叔叔。” “夜深了,我来接你回家。”话筒里的声线温柔关切,语气平和。 但在阿树听来,电话那头的人像披着温和外皮的魔鬼,稍微靠近就把她吞噬殆尽。 五指猛地握紧,中指和无名指用力掐住掌心。 别慌。 阿树深吸一口气,鼓起胆子,想找个借口,再多拖延几个小时,过完零点再回家。 顾沉光似乎已经料到她的想法,笑着说:“不行哦,乖宝宝。” “我在唐同学家的楼下等你。不用急,你可以慢慢把东西收拾好。” 不等阿树再拒绝,他说:“或者,我上来接你?” 她沉默片刻,只能妥协。 “我自己下来。” 阿树板着脸挂掉电话。 唐宋双手环住她的腰,轻轻一举把她放在餐桌上,低头凑近。两人额头相抵,他在她眼里看到明晃晃的气恼。 “哎呀这是怎么啦,快让农民伯伯看看,我家这棵小树苗怎么不太高兴呀?” 唐宋两只眼睛用力皱在一起,做出一个滑稽的鬼脸。 阿树“噗嗤”一笑。 胸口郁气烟消云散,她伸出双手拉住唐宋的两只耳朵,咯咯笑着:“看看本仙女抓住了什么,人间要过中秋佳节,你这个猪八戒也来凑热闹。” 第10页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唐宋嗷呜一口,咬住阿树小巧的鼻尖,装模作样轻轻咬了一下,恋恋不舍地松开。 阿树难得强势一次,拦住唐宋正欲退开的头,慢慢贴上去,吻住他的唇角。 几秒之后,她红着脸放开唐宋。 “我必须要回家了。”她不情不愿道。 小姑娘坐在餐桌上,鼓了鼓腮帮。 女孩肌肤莹润白皙,腮边染着红晕,像清纯可爱又妖艳魅惑的精怪,在偷偷朝他招手,引诱着他上手戳戳看。 唐宋也真的戳了戳她的腮帮,比想象中还要细腻软嫩。 “怎么啦?我脸上有薯片屑吗?” 见阿树仰头看他,圆圆眼睛里是真诚的疑惑,唐宋眼神游移一瞬,但打死也不能承认他刚刚走神,没听清阿树前一句在说什么。 阿树没多想,伸手揉了揉脸,幽幽叹气:“老男人真讨厌,我每次去哪玩他都要过问。我都二十岁了,他还管得这么宽。” “顾教授也是担心夜路危险。”唐宋觉得自己也能理解几分顾沉光的担忧,毕竟阿树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大半夜走在路上真的不太.安全。 但是我想留下来,让你陪我过生日啊。 看到傻乎乎为顾沉光说好话的唐宋,阿树默默闭了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竟然有一瞬间,感觉在他的头上看见隐隐绿光。 老天爷哦,她在想些什么。 好罪恶。 顾沉光车停在唐宋家楼下。 阿树拖延着时间和唐宋闹了很久,才不情不愿的下楼。慢腾腾走过去,手刚碰到后排车门,顾沉光打开副驾驶门,“上车。” “顾叔叔,我想坐后面。” “过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他眼角眉梢都是冷意,在一分一秒等待里,早已维持不住温文尔雅的表皮。 阿树咬咬唇,不敢再激怒他,顺从的坐进副驾驶座,系上安全带。 顾沉光一脚猛的踩下油门。 两人都没说话。 阿树偏头看着窗外。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亮着,月光盈盈如水,倾泻在城市的每一处街巷。马路上行人稀少,夜色很深了。 今天车里有股很奇怪的味道,和往常淡淡的沉木香味不同,十分浓郁刺鼻,熏得她眼眶酸胀想要流泪。 阿树怀疑顾沉光把学生的化学试剂打碎在车里了,但她一点也不想主动跟顾沉光搭话,忍着呼吸想开窗透透气。 “顾叔叔,嗯?” 红绿灯口,顾沉光注视着红灯倒计时,嗤笑一声。 他偏头,路灯的阴影斜洒在他脸上,神色不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打着,似笑非笑地扯着嘴角:“晚晚啊,你就这么想和我划开界限?” “……” 阿树放在车窗控制钮上的手一紧,没说话。 “老男人,呵。”他一字一顿,唇齿细细品味这个字词。 他目光里狠意刺骨,锋利的穿透镜片牢牢钉在阿树身上。 “告诉我,你计划和你那小男友做什么坏事?”他嘲讽地重复着她的话,唇齿间森冷叫人寒颤。 阿树被他的眼光吓住了,忍不住往车门挪了挪,却忽然反应过来: “顾沉光,你偷听我?!” “傻姑娘,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顾沉光轻嗤一声,风轻云淡地无视女孩的愤怒和畏惧,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转过去继续开车。 是啊,顾沉光是电子信息领域的天才,美国科研领域一颗年轻的新星,就算回国窝在大学简陋的实验室里,每天也有大把的人求上门请他做项目。 阿树初见时就直觉,顾沉光这人她惹不起。 没想到他不仅主动招惹自己,更是领回家朝夕相处,想跑也跑不掉。 她本以为他只是受她父母所托,顺便照顾培养她。那她就当个乖巧顺从的小侄女,总能相安无事到她成年独立后,脱离他的管制。 但当他真正的意图暴露出来时,她恶心作呕。 阿树不动声色将手伸进包里,指尖碰到一个尖锐的物体,又突然停住。 她悄悄瞄了眼顾沉光,掩嘴打了个哈欠。 “睡会吧。”顾沉光把空调关小,“距离有点远。” “不回家吗?”她家到唐宋家走路都只要二十分钟。 “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我……” 什么?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 “乖,睡吧,睡一觉就到了。” 阿树本来不太困,但听着他说话,眼皮逐渐变得沉重,眼睑开开合合,视线里晃晃悠悠一片朦胧,困意涌上脑海,撑不住闭上眼。 不对劲,不能睡…… 车行驶平缓,路边灯火倒退在身后,昏暗的路灯愈来愈弱,盘旋曲折的马路两边显得荒凉,应该是出城了。 为什么要出城? 阿树浑身发冷,骨头缝隙都渗着寒意。她努力咬着牙尖,挣扎着想保持清醒,全身却愈发疲软无力,头脑一片混沌。 睡吧,睡吧…… 眼前最后的光景是顾沉光幽深漆黑的眼神,他脱去了眼镜,眼底的冷漠孤傲暴露无遗。她甚至没来及去拿包里的刀,眼皮沉重的合拢。 一片黑暗。 第5章 偏执的叔叔(五) 再醒来时,阿树的脑袋昏昏沉沉,有种醉酒后的反胃感。 第11页 她感觉被子里有点热,但又不想睁开眼睛。皱着眉整个身体想往后缩,远离面前的热度来源。 但被一只环腰抱住的手拦住。 她停住动作,没有睁眼。 这个时候,有些不太灵明的嗅觉和听觉才慢慢恢复,她闻到鼻尖处熟悉的沉木香味,是顾沉光一贯喜欢的味道。 “生日快乐,我的阿树。”顾沉光估算过迷.药失效的时间,知道小姑娘已经醒来,低头用手轻轻拨开她散乱的长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眼底盛满笑意。 “早上好。” 看着躺在臂弯里的女孩,顾沉光柔和了眉眼。 他的小姑娘终于二十岁了,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这个想法让他产生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喜悦。 “……早上好。”她下意识乖乖回应。 阿树呆愣愣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她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因为缺水的原因,有些干涩。 顾沉光对她的乖巧很满意,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掀开被子起床。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衬衣。他当着阿树的面脱去睡衣,紧致有型的腹肌线条流畅,精壮的手臂肌肉微微鼓起,但并不夸张。 阿树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避开。 她弓着腰尽力蜷缩在被子里,膝盖碰到前胸,所触及的每一处都是赤.裸的——顾沉光在她昏迷时,脱光了她的衣服。 羞耻感卷席全身。 但阿树没有动,她甚至不想去猜测,眼前慢条斯理穿衣服的男人,接下来会如何对待自己。 正常思维能力逐渐回笼。 她回忆起昨晚在车上莫名其妙昏睡,今早一醒来就在这陌生的房间,顾沉光的怀里。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似乎到了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刻,绝望的火焰燃烧殆尽。 或许下一秒,希望乍现,还给心湖一片宁静安和,偶有微风柔柔拂过的涟漪,不一会又消散在天地间。 或许从来没有希望。 阿树有些麻木地想,不知道顾沉光在看见她包里那把特意为他准备的水果刀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愤怒吗?生气吗? 还是像现在这样,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顾沉光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目光重新落在阿树脸上。 很早以前,他就生出想将阿树关起来的念头,再也不让她见到任何人,完完整整属于他一人。于是他着手准备这间海边别墅,周围竖起高高的玻璃墙,只有一扇大门进出。 这一片是是私人海滩,不会有人看见这栋奇怪的建筑,像最漂亮的囚.笼。 但他舍不得小姑娘自由快乐的笑脸,再加上她平日里听话乖巧,一直是他最喜欢的模样。直到半个月前,他看到阿树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笑靥如花。昨日她甚至用无比粗劣的谎言敷衍他,转身就扑进别人怀抱。 他终于下定决心。 衣柜另一端挂满女士衣裙,顾沉光挑了一条白色居家长裙,走到床前,掀开她的被子,动作温柔又不容拒绝。 女孩的身体发育比同龄人都要好,萦绕着青涩杏子的芳香,又揉杂着馥郁鲜花的甜美。阿树缩成一团,更显得凹.凸有致。她不知道该如何遮挡,才能逃过眼下的羞耻。 他似是忽然想起,礼貌地问了一句:“在家里你需要穿内衣吗?” “……要。”阿树强忍着羞耻心,小声回答道。浑身微微战栗,皮肤泛着粉红,看起来娇嫩又无助。 阿树了解顾沉光,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反抗只会更加激发骨子里的血腥和疯狂。只有忍,顺从,她的听话乖巧足以让他沉沦迷失,将一切都奉上——而这个时候,才是她喘息和逃跑的最好时机。 顾沉光折身拿来一套内衣,轻轻拉开她遮挡的手臂,抱在怀里,亲手帮她穿上衣服。他并没有过多触碰她的身体,似乎又回到往常有礼克己的模样。 往后几天,白天他在书房办公,放任她在整栋房子里乱转,甚至还可以去花园里晒太阳。但她无法离开玻璃墙围住的这片区域,也无法将自己藏起来。 每天夜幕降临,他都会准时出现,面上挂着浅淡却强势的微笑,牵起她走回卧室。 这是她一天中最难熬的时间。 他会脱去她的衣裙,将她抱进浴缸中清洗,仔细擦干净放在床上,最后抱着她入睡。 如同一只会呼吸的玩偶。 不过顾沉光并没有真正更进一步,彻底占有阿树。 这让阿树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更对自己的怯懦和顺从感到可耻。 对顾沉光的畏惧像是天生的,她似乎能轻易看穿这张温文尔雅外皮下的疯狂,但她却从来不敢正大光明的反抗。 国庆假期后又过了一个多星期,阿树从未离开过被玻璃墙围住的这一片天地。 直到一天中午,她坐在卧室落地窗边看着大海,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阿树再次恢复意识时,她似乎躺在一团松软的棉花上,周围薄雾缭绕,冰凉凉的触感很舒服。一只细小的爪子牵住她的食指,努力地往下拽。 见她睁开眼慢慢坐起来,一颗饱满的水蜜桃砸在她面前,围着她欢快的飞了几圈。 “阿树大人,中午好!您可以叫我胖桃,这是您第一次见面时给我起的名字。”水蜜桃口吐人言。 第12页 “?”阿树困惑地看着眼前圆滚滚的生物,不明白一颗水蜜桃怎么可以说人话。 直到他停止在空中乱滚的运动,乖巧地停在她眼前,阿树才看清这个生物背上还长了一双婴儿手掌大小的翅膀,周身覆盖着粉白色绒毛,看不到一丝杂色。 小翅膀胡乱扑腾了几下,带起一阵风将身上绒毛梳理整齐,露出小小的鸟类脑袋。 一只水蜜桃般的小胖鸟。 “我们以前见过吗?” 阿树好奇地戳了戳他身上的肉,软乎乎的比她身下坐着的棉花还要软。然而当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实际在飘在一大片云层之上,云朵层层叠叠,下面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现在将任务记忆传送给您。”小胖鸟用钝钝的鸟喙轻轻啄了一下阿树的额头,脑中涌进一段记忆。 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淡淡水雾缭绕,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穿过一层层雾气,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她不记得以前的记忆,不记得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记得已经在雾气里走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名字是树,没有姓氏。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小胖鸟出现在雾气尽头,扑腾着小翅膀猛地砸在她额头处,同她签订了任务契约。契约规定,只要她喝下足够多瓶数的营养液,就可以逐渐找回丢失的记忆。 阿树其实不太执着去找回记忆,但做任务总比继续在白雾中飘荡有意思,就点头同意了。 签约后,小胖鸟拥有了“胖桃”这个新名字。他很满意,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符合他可爱水蜜桃的外形。 签约花费了胖桃储存的大部分能量。 现在他只能躺在阿树怀里,能量逐渐不足,连身体也开始透明雾化,无法继续维持实际形态。 在有限的时间里,胖桃只好挑着讲了几条最重要的契约规定和任务说明,就将阿树投入第一个任务。 系统任务中最难的是S级,其次难度顺次降低为A至E级。在选取任务时,每个任务都会标明可获得营养液的数目,最终根据判定的任务完成度,收取相应的营养液。 无论失败与否,接受任务便获得三瓶营养液,用来补充胖桃的能量,维持他在空间中的实体形态出现在阿树身边。 第一个任务是最简单的E级。 阿树将以秦晚晚的身份开始任务,从少女时期开始,维持正常人的生活,顺利从大学毕业,就算任务通过,系统判定完成度为60%。如果在此基础上还能获得名牌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荣誉,则会判定100%完成度。 在任务刚开始的这一段时间,胖桃会为阿树开启“辅助模式”,封存她作为任务者的记忆,帮助她更好的适应任务中的身份。只有在任务者触发某一时间节点,脑海中的记忆才会被解封。 “所以说,我以秦晚晚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年?”阿树抱膝坐在云层上,单手摸了摸下巴。 二十年对一个才二十岁的小姑娘来说,是她不长不短人生的全部时光。然而阿树在恢复和胖桃签订契约这一段记忆后,这二十年时光就像漫天大雪中的一小团雪粒子,虽然很漂亮,却也不过尔尔。 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尽管她还是记不起在踏入白茫茫雾气前的那些记忆,但她相信,那一定是一段无比漫长的时光,一眼望不到尽头。 胖桃将阿树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他默默叹气。 这也是他封存阿树记忆的原因。 阿树看似对任何事物都怀有充足的好奇心,乐意尝试和探索,但她的新鲜感来得快,也去得快。对于不再感兴趣的事物,她会失去一切的耐心,毫无保留的展示她残忍的无情之心。 她比大自然间的风雪还叫人捉摸不透。 冰雪可以被珍藏在万里冻土之地,永远保持最美的形态,疾风再快再猛烈,也无法逃脱精铁秘银铸成的牢.笼。 而她,让人束手无策。 不过任务中的世界法则会对她产生牵制作用。 二十年的时光塑造了秦晚晚某些顺从和怯懦的特性,当阿树是秦晚晚时,她也会受到相应性格的影响,而不像在任务空间里这样无拘无束。 “真有意思。”阿树笑眯眯地说。她跃跃欲试,觉得无论什么样的任务世界,都会比继续在白雾中行走要有意思得多。 “胖桃小可爱,把我送回任务吧。” 第6章 偏执的叔叔(六) 阿树回到任务世界时,已是日薄西山。 暖橘色的阳光穿过白色的薄纱窗帘,从缝隙中直直照进房间。 胖桃告诉她,系统空间和每一个任务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在有的任务里,空间中的一秒就是外界的一年,几句话时间便已经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所以大部分时间,胖桃会选择直接在大脑中同阿树对话,而不会将她整个人抽离任务躯壳,带到系统空间中。但是如今的胖桃太过于虚弱,无法支撑二人在脑海中对话。 在这个任务里,时间流速换算大致是一比十。她在空间里呆了不过三十分钟,外界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一旁摆钟的时针缓缓滑动,逐渐指向了六。 夜色一点一点降临。 阿树揉了揉脸,坐起身伸展四肢,打了个哈欠。 第13页 别墅的门窗和电子产品都是声控的,阿树让声控管家打开房间的灯和阳台的玻璃门,披了件外套走到外间去。 海风里有轻微咸味,清清凉凉的拂过发丝,吹起衣摆。 身后的纱帘随风打着卷儿,飘至半空又缓缓垂落。不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有节奏的回荡着,远方还有归家的海鸥在半空长鸣。 奇妙吗? 午觉醒来,发现自己的生活不过是一场任务,无论是秦家父母和爷爷奶奶、顾沉光、唐宋,或者这些年的朋友还有同学们,都是任务路上的过客。 甚至无法去分辨,那些开心或者不开心的经历,是否是真实的。还是像电脑游戏那样,系统程序捏造了一段数据,一股脑塞给了NPC主角。 但阿树并不在意。 任务世界又如何呢? 在她的记忆里,每一天她都有在认真度过,每一秒都不是苍白虚无的,这就行了。 只要不回到最初那片漫无边际的白雾里,永远都找不到离开的尽头,她很乐意顺着系统的意愿,完成这些任务。 不过,既然有任务要做,就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了。 先哄哄顾沉光,让他放自己回学校。 这样想着,阿树到浴室洗了把脸,换上顾沉光喜欢的白色长裙,将长发编成发辫梳理整齐。 她凑近镜子,仔细端详镜中的面容。 一张单纯无害的脸,五官精致温和,眼瞳干净纯粹,笑起来还有甜甜的梨涡,看起来格外无辜乖巧。 不怪顾沉光喜欢,她自己也喜欢这张脸。 阿树对着镜子里的小可爱笑了笑,转身下楼。 今天午饭后,顾沉光说他有些事要处理,一下午都不在别墅里。他还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可以一并带回来。 他还留了一部联网的手机,如果有什么紧急情况可以拨打他的电话。 阿树不理他,也不接过他的手机。 她并不关心他去哪了,她只知道自己哪里也不能去。联网的手机也没用,她就算能拨打电话找警.察,也找不到所谓“囚.禁”的证据,顾沉光完全有理由说,这是带着她在海边度假。 但现在看来,她还是得主动搭理他。 阿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面归类整齐地摆放各种新鲜的蔬菜鱼肉,都是她喜欢的种类。她拿了颗西蓝花,还有几颗番茄,用手机搜索比较简单的菜谱,对照着开始做饭。 门檐悬挂的风铃晃动,伴随电子锁开启的声音。 阿树忽然想起,高中少女时期她还写过日记。 “我希望未来要拥有一片属于她的干净海滩,还有一幢蓝色的小房子。每天嗅着海盐味的空气醒来,在风平浪静的天气里开着游艇出航。如果有风,就在门檐挂一串陶制风铃,铜片敲击的声音带着回响。 ……” 日记里的畅想和现在的环境基本对应。 顾沉光这个男人真狗,还偷看她的日记。 不要脸:) 顾沉光在玄关处放下超市购物袋,抬头看见阿树穿着围裙站在料理台旁,一脸认真地看着手机。 她穿着他挑选的长裙,肩膀瘦削,腰肢不盈一握。手腕处裸露出来的皮肤白到透明,隐约看得见青色细细的血管。 夜色灯影朦胧,女孩安静地站在那里,眉眼半垂。纯白柔软的模样,叫人不由自主卸下一切盔甲,毫无防备的接近她。 “在做什么呢?”他走过去,笑意温润。 阿树没有回答,将手机放在桌上。 手机屏幕没有关,是相册里的食谱截图。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阿树软绵绵抱怨。 她指了指一旁水池里泡着的西蓝花和番茄,理直气壮:“我不会做饭,但煮颗西蓝花还是能做到的。” 顾沉光都习惯了大部分时间自言自语,没想到阿树主动和他搭话。他正转身去取围裙,听到身后小姑娘细声细气的撒娇,愣了一瞬。 身后一双手伸过来,将围裙系带替他系好。 温热的触感还留在腰间,顾沉光回身看去,阿树已经擦干净手,拿起手机离开厨房。 顾沉光感受到阿树态度的软化,却又怕这是自己的错觉。 他看着阿树的背影,想追上去问清楚。不过阿树说她肚子饿了,还是先做饭吧。 回到水池旁清洗蔬菜,好笑地发现小姑娘直接把西蓝花泡在水里,连茎上残留的叶片都没摘去。他用手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听到耳边阿树的声音: “我想吃酸汤水饺。” 她倚在厨房料理台旁边,半踮着脚尖,探头探脑问道:“沉光,你会包饺子吗?” 高中那几年,顾沉光还没学会做饭,担心照顾不好成长期的小姑娘,在家里请了阿姨每天做一日三餐。后来他逐渐学会做饭和家务,就将阿姨辞退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人。 “家里没有现成的饺子皮,包饺子要花比较长的时间。”顾沉光一时间有些为难,他欣喜于阿树愿意和他交谈,又苦恼自己不能满足她的意愿。 这些时日强制将阿树留在身边,顾沉光彻底撕开维持多年的表面温柔,露出偏执冷酷的本性。他知道,这样的自己只会让阿树畏惧屈服,而不会爱上他。 不爱就不爱吧,她留在身边就好了。 第14页 他知道她现在并不高兴,但他会努力做到一切让她高兴起来。 只要不离开就好。 但今日,阿树的态度忽然松动了。虽然只是别扭地跟他搭话,也足以让他欣喜万分。 仿佛无数时光里的漫长等待,终于繁花盛开。 他恍然发现,他还是更喜欢阿树笑着的模样。 怕小姑娘闹脾气,又变得不愿意搭理他,顾沉光补充道:“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待会做宵夜给你吃。” “不用麻烦。” 阿树并没有顾沉光脑补的那么多。她只是真的有点馋,在菜谱里翻到酸汤水饺的图片,鲜艳红油覆盖的水饺,满脑子都是酸酸辣辣的香味。 “那明天中午吃吧,你包饺子的时候叫我,我想看看。” 阿树在旁边又磨蹭了一会儿,想再搭搭话。但顾沉光一直盯着她看,目光灼灼看得她浑身不对劲,羞恼道:“你做饭呀。” 光看着我有什么用,饭又不会自己熟了。 小姑娘娇气的嗓音像带着小钩子,奶声奶气的尾音上扬,勾住顾沉光的心尖。 他垂眸一瞬,忽然扔下手中事物,大步走到阿树面前,双手轻而易举将她抱起放在桌上。 杯碗碰撞,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你……你干什么!” 阿树连逃跑都来不及,腰间一双手将她牢牢地钉在桌上,动弹不得。 实在没想通,哪句话又刺激到顾沉光了。 阿树有些后悔刚刚多话的行为,不知道顾沉光是不是看穿她的想法了。她有点莽撞,突然转变态度,很容易引起怀疑。 深刻反省。 这样可不行,深怕顾沉光不管不顾亲过来,阿树急中生智,伸出两条手臂,软绵绵地搭在他肩上。 微扬起头,试探着问道:“要抱抱吗?” 凝滞的气息柔软下来。 男人叹了口气。 深邃墨瞳映出女孩单纯的面容,那双比晨星璀璨的双眼里,有疑惑,有试探,也有隐藏在深处的瑟缩恐惧。 唯独没有爱。 他小心翼翼伸手,抚上阿树的脸颊,指尖一点一点触碰着眼眶下方一小块皮肤,视线慢慢垂落在她微张的小嘴上。 瑰丽的红色,无端便会引.诱人堕.落。 味道像烂漫芬芳的花香,馥郁香甜,令他几近无尽沉溺。 女孩乖巧地任由他抚摸,嘴里还在问:“沉光,你怎么啦?” 顾沉光想,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嗓音里掩藏不住的惊颤,是在鼓起多大勇气,才敢装出这副模样来面对他这个魔.鬼。 感情里谁先沦陷,谁就会变得脆弱敏感,小心翼翼,胆怯又疯狂。所谓情深似海,就是将那一汪咸涩苦水如数吞入心中,淹没四肢百骸。 他明明是爱她,但却伤害到她了。 顾沉光心中一痛。 最终还是不忍阿树过得胆战心惊,他希望她每天无忧无虑,天真又高兴。 这次教训已经够重了,阿树会明白的。 顾沉光淡淡道:“明天是周六,后天送你回学校。” 真的? 阿树眼睛一亮,急急忙忙抬眼去确认他说的话。但似乎又觉得自己的情绪太外露,连忙垂下头,压住喜意。 女孩一举一动的变化都被顾沉光看在眼里。 他默不作声放开手,准备回到料理台继续做饭。 阿树拉住他,甜蜜蜜道“谢谢你,沉光。” 她犹豫几秒,又说道:“我现在想跟你聊聊。” 她试着从桌上跳下来,发现地上都是碎玻璃渣,只好收回脚,仰着脖子看向顾沉光,打量着他此刻神色,试图看穿他的想法。 顾沉光同意放她回学校,并不代表同意她和唐宋之间的关系,但阿树不想和唐宋分手,她是真的很喜欢热烈耀眼的男孩子,像冬日晒被子时暖洋洋的阳光,温柔又灿烂。 胖桃并没有同她说明,任务完成后她还能不能在任务世界停留。 如果不能停留的话,她和唐宋就注定不能长久。 她在顾沉光这里的打闹抗争也会变成无用功,除了阻碍她继续学业,完成系统任务,不会有任何用处。 阿树心里酸酸涨涨,有点难受。 她觉得自己是个渣女。 顾沉光看穿她的未尽之言。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讽刺:“乖宝,收起你的想法。” “我不计较你这次的欺骗,但不希望有下一次。” 感觉气氛又开始变冷,阿树一时间不敢说话。 但又实在忍不住心里想法,想到顾沉光今日对她的放纵以及她在手机里准备的资料,她觉得现在这个时机很适合谈话,鼓起勇气直言道: “可是,顾沉光,我是真的不喜欢你啊。” “我喜欢热情开朗的小伙子,而不是你这样的人。” 偏执,恶劣,从第一次强迫她的吻开始,贪得无厌的索取渴求,枉顾是非观和伦理道德,只会顺着自己心意来做事。 阿树不管不顾,壮着胆子将心里一直的想法都说出来:“总之,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是想让我开心,就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他这样的人? 顾沉光气笑了。 他的阿树真是长本事,给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不过是仗着他心软,拗不过她才让她回学校,现在竟然敢直言她喜欢唐宋。 第15页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但宁可自欺欺人,当什么也没发生。 然而阿树的话比刀锋还要冷冽,直直插.进心脏。 寒冷和暴.虐几乎将他撕裂,无数残.暴又可怕的想法充斥着大脑。但目光里,小姑娘拼命低着头,明明害怕的不得了,还是咬牙坐在那里,不敢逃跑。 “晚晚,我到底是该说你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顾沉光闭了闭眼,压下心中一切杂乱思绪。 “世界上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你是,我也是。因为自由,所以机会概率事件具有无数种可能性。或许我们会在一起,或许我会喜欢另一个人——” 阿树不敢和他对视,闭着眼将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他掐住她的下巴,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话,强.迫她抬起头。 “你只能属于我。” 阿树轻微瑟缩了一下,下巴处指腹灼热的温度昭示着男人压抑不住的怒火。 不要慌,不要慌。 今天的顾沉光脾气已经很好了,气到这种程度都还只是掐她下巴,看来还可以继续商量商量。 “但是我还年轻啊,我不能理解你的想法。” “我知道你自幼天才,至今已经是辉煌灿烂的人生。如果将你比作一棵沉稳扎根的巨树,我才不过是一颗刚刚乘风飘来的蒲公英,我喜欢自由,还不想将扎根结果。” 阿树垂下眼。 纤长的羽睫微微颤动,像蒲公英的绒毛,柔弱怯懦地向新鲜热闹世界探出触角。 顾沉光没有想到阿树会这么说,愣了片刻。在遇见秦晚晚之前,他的人生从未出现过这么热烈的感情,他也早已习惯,他想要的都可以拥有。 他想要阿树,那她就是他的。 但他的小姑娘现在委屈巴巴的说她不理解。 半晌,顾沉光问: “这是你一直的想法?” 阿树沉默。 “好,”顾沉光答应。 “我给你自由,给你时间。你可以做想做的事,同感兴趣的人来往。” 他将女孩搂进怀里,再次妥协。 阿树埋头在他衬衣领口,缓缓勾起唇角。 如果顾沉光在进门时查看她的手机内容,会发现相册的上一张截图里,正是她搜罗的“十大心酸情话,教你爱情,伴你成长”。 恶心是恶心了点,但胜在见效快。 阿树本来想挑几句不太夸张的话,用来哄顾沉光放她回学校,但没想到他主动提出了。那她就不客气了,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进一步试探他容忍的底线。 “但是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阿树。” “大学毕业,好吗?”阿树试探着询问,乖巧道:“我会努力去理解你的想法,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永远永远在一起。” “……好。” 顾沉光将眼神投向远方,却被雪白无暇的墙壁阻隔了视线。 纤尘不染的白色,将一切虚假和谎言暴露。 她再一次欺骗他。 但他有什么办法? 她抓住了他的命脉,有恃无恐,恣意妄为。 就这样吧,起码她许诺了漫长而虚无的余生。 许下的承诺必须兑现,到时候她再也找不到理由脱身了,他也不会容许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心软,放手让她自由。 爱不爱都可以,只要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只要和我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阿树:置死地而后生,get√ 叔叔:小骗子。 * 从武汉爆发新冠开始,在家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出门了。 第7章 偏执的叔叔(七) 顾沉光原本打算周日送阿树回学校,方便她周一早上起来上课。但阿树宁可多和顾沉光相处一天,也不愿意去上早八点的大英,那简直是一周痛苦的起源。 反正顾沉光给她请的长假还没销假,她不去上课也不算旷课。 然而没想到的是,周日晚上顾沉光临时接了个电话,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学校开会。家离学校不算近,阿树也没有考驾照,因此她还是得早早起床,跟着顾沉光开车去学校。 那她还不如周日老老实实回学校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早上好,阿树。” 早上六点闹钟响起,阿树认命地爬起来洗漱。 打开房门时,顾沉光刚刚做好早餐,正在清洗餐具。阿树迷迷瞪瞪地走到厨房,帮他把碗筷端出来。 她拖开椅子坐下,脸贴在桌子上,脑子还是不太清醒。她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早上好啊,沉光。我昨天忘记找一套新的床单被罩了,寝室里的东西放了半个多月,肯定落了灰尘。” “我前天就叫阿姨来家里打扫过,除了床单被罩,秋季的衣服也洗烫好了。我给你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待会你带回寝室整理一下。” 顾沉光一边说,一边给阿树倒了杯牛奶,将抹好果酱的三明治放在她盘子里,笑吟吟道:“辛苦阿树,这么早就陪我起床了。你待会可以在车上再睡会儿,如果还困的话就先去我办公室补觉,中午正好一起吃个饭。” 一提到一起吃饭,阿树觉得她醒了。 她才不想和顾沉光一起吃饭呢。 但又不能表现地太明显,她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慢吞吞说:“草莓味的啊。” 第16页 顾沉光看出她拙劣地转移话题,也不生气,只要阿树愿意和他正常说话,他就很高兴了。 更何况,他十分清楚阿树,车上四十分钟根本不够她睡的。 到时候,她还是会乖乖地跟他到办公室。 某位不知名的名人说过,困和懒一向是人类最大的敌人。 一路睡到学校后,阿树连行李都懒得拿,很没骨气地跟着顾沉光到了办公室,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拿出折叠床和被子,在办公室铺开,一句废话都不多说,窝进被子里继续睡觉。 顾沉光纵容地笑了笑。 他从电脑里临时打印了会议资料,安静地拉上办公室的窗帘,调高空调温度,又将顶灯关闭,只留下桌上一盏台灯。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他轻手轻脚走到折叠床前蹲下,默默注视着阿树陷入熟睡的脸,眼神里柔软平和。 窗外校园里已经响起第一遍铃声,会议即将开始。 顾沉光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小姑娘可爱的脸庞移开,缓缓站起身走向门外,没走几步又忍不住折身回来,弯腰小心翼翼在阿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个虔诚的吻。 门开启又关上,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本该熟睡的女孩缓缓睁开眼睛,伸手摸了摸被顾沉光吻过的地方,神色略微复杂。 阿树有点想叹气,但又觉得不该叹气。 她鼓了鼓嘴,不再多想,拉高被子继续快乐睡觉。 阿树是被麻辣香锅的香味馋醒的。 她一睁眼,就看到办公桌上摆好的两个盘子,食物的香气源源不断侵袭着她的大脑。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揉着已经饿扁了的肚子,掀开被子凑到办公桌前,却发现没找到筷子,只能又用力吸了口气。 真香。 顾沉光去门外扔掉打包盒,刚推门进来,就看到阿树凑在盘子上的模样。他好笑地将手上筷子递过去,又将一旁保温杯打开:“让食堂阿姨帮忙煮了点红糖姜汤,估计你这几天生理期快来了。” 顾沉光熟知阿树的身体状况,每次到了这几天都会格外注意她的饮食。阿树也已经习惯他毫不避讳地提起她的生理期,毕竟这一点上他是真的为她好,她自己管不住自己,总忍不住贪凉吃冰的。 阿树鼓着脸,虽然不太情愿喝姜汤,但按照以往的经历,不论是威逼利诱还是软磨硬泡,这碗姜汤最终都会进她的肚子。 她今天不想多说话,咕哝着接过保温杯默默喝了。好不容易喝完,赶紧挑了两筷子麻辣香锅放进嘴里,压下姜汤的辛辣味。 “我已经在教务处给你销假了,待会去车库帮你把行李提回寝室,换下来的床单我晚上来取,带回家叫阿姨来洗。” 阿树连吃了三块鱼豆腐,还是觉得舌尖上有姜的味道。她咬住舌尖含糊地说:“我自己洗就行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少摸凉水。” 看阿树愁眉苦脸的模样,顾沉光去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女孩漱口后终于平缓下来,他犹豫了片刻,问道:“这周末回家吗?我正好有两张马克西姆的音乐会门票。” 顾沉光面色平淡,声音里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 他知道阿树对很多乐器都有兴趣,也喜欢听别人演奏。但高中时期由于他管束严格,她身边的朋友很少,从来没有去过音乐会。 直到大学期间,她经常约着朋友去听音乐会,他才明白过来。 原来她不是不喜欢音乐,只是不喜欢和他一起去音乐会。 阿树张嘴想拒绝,但忽然想起自己的任务,她之前计划好要哄好顾沉光。只要他不对着自己发疯,就不会影响她的学业。 她只好咽下到嘴边的拒绝,软绵绵答应道:“可以啊,你周五晚上接我回家。” 女孩脸上的表情并不像勉强,顾沉光松了口气。 阿树这两天的态度转变太大。 周六在别墅时,顾沉光一眼就能看出,她在刻意讨好,但那是为了他松口放她回学校。如今阿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还是很听话柔顺,仿佛回到高三之前,他没有暴露自己心里阴暗的欲望,两人相处和谐温馨。 顾沉光不敢相信,阿树是真的不在意。 在看到他嫉妒之下丑恶疯狂的嘴脸,甚至经历了他失控后那样不堪的对待,也没有表现出憎恨或者厌恶。 这怎么可能。 但顾沉光心底仍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阿树真的愿意在未来永远和他在一起。 “不过你必须答应我,类似这半个月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你要记得前天答应过我的事,你守信用,我也一定会遵守承诺。” “不然,我会永远不再和你说话。” 顾沉光凝视着阿树,似乎想看进她的心里。过了片刻答应道:“好。” 听到顾沉光的承诺,阿树放下心来,继续沉醉在麻辣香锅的美味中。 下午阿树回到寝室,室友们都不在,正好方便她收拾床铺和衣柜。她将寝室的地板打扫干净后,才打开行李箱。里面叠的整整齐齐,还有几样崭新的护肤品和口红,都是她惯用的品牌。 阿树抿了抿嘴,沉默地看着箱子内的物品,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收拾宿舍。 她其实知道,顾沉光学会做饭后就再也没请过阿姨,她放在家里的衣物和床单都是他亲自洗的。 第17页 有天她回家拿东西,走在小区正好看见他在阳台晒衣服,五颜六色的都是她的裙子。 但等她上楼进门,他已经整理好一切,还笑吟吟跟她说,今天请阿姨来将她夏天的裙子都洗好了,换季正好用得上。 阿树实在不理解,顾沉光作为计算机领域名声斐然的人物,成天亲自给她打扫房间、洗衣服和做饭是什么心理。 但好在他还是很尊重她的隐私,一些私密的衣物他从来不会乱动。 不愿再想顾沉光的事情,阿树开始专心收拾寝室。 正当阿树整理差不多,准备躺下歇会儿时,一旁手机响了,唐宋发微信给她:“阿树,你回学校了吗?” “回了,在宿舍。” 昨天顾沉光将她的手机还回来,阿树就偷偷在厕所里给唐宋打了个电话。 但电话里唐宋对她半个月都不联系并不意外,反而问她顾教授父亲的事情处理完了没,叫她也别太伤心。 阿树听的满头问号,试探着问了几句,才反应过来。 原来唐宋在放假第二天一直联系不上阿树后,就辗转从辅导员那里要到了顾沉光电话。顾沉光跟他说,父亲在老家去世了,他带着阿树回去,临时走的急她忘带手机,现在不在身边,等有空再给唐宋打回去。 结果唐宋一直都没等到顾沉光回拨的电话。他觉得顾教授应该是太伤心了,忘记跟阿树讲他打过电话的事,他也不方便再打扰。 阿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据她所知,顾沉光的父亲和她爷爷是老战友,人到老年才生下他这一个儿子,多年前就已经驾鹤西去了。 不知道他老人家在天上会不会看到,他儿子拿他撒谎还面不改色。 “喝奶茶吗,我在你宿舍楼下。” 阿树有些意外,走到阳台往下一看,宿舍门前一个高个儿男生站在树边,手上拎着两杯奶茶袋子。他似乎是看见阿树了,仰起头对她挥挥手。 半个月不见男朋友,阿树也很想他。顾不上躺下休息,她抓起钥匙就跑下楼,刚刚从寝室楼出来,就被迎面跑来的男孩抱了个满怀。 “这位哥哥,你又逃课了?”阿树欢快地在他怀里蹭了蹭。 她知道唐宋周一是满课,才没有打扰他。 “想到我家阿树今天回学校,我满脑子就只剩你了。”唐宋单手抱着阿树,另一手提着奶茶伸到她眼前:“多肉葡萄还是芝芝莓莓?” “我都想喝!” 好久没喝奶茶,尤其还是加冰的奶茶,阿树高兴的快要蹦起来。 唐宋低头用鼻尖蹭了蹭阿树细滑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他把吸管插好后递给阿树,笑着说道:“去旁边坐一会儿我就要回去了,下节课在机房要做课设,我溜不掉。” 少冰全糖加芝士奶盖的奶茶真的太好喝了,阿树吨吨吨的喝着,唐宋牵着她的手走到一边小亭子坐下。 唐宋见女朋友这么高兴,凑过来也喝了一口。 好甜。 他不太喜欢过于甜腻的饮料,忍不住皱了皱眉,又吐了吐舌头。 阿树联想到中午她痛苦喝姜汤的模样,噗嗤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大男孩蓬松的头发。 唐宋微微低头配合她,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双手环住她搂在怀里,叹了口气:“我好想你,现在把你抱在怀里,才有种真实感。前两天有一次午睡的时候,我忽然惊醒,竟然梦到你和我分手了。真的太离奇了。” “我这不好好地待在你身边吗?”阿树垂下眼眸,轻声安慰。 “你不会和我分手的,对不对?” 阿树沉默了一瞬。 先不提她能不能逃脱顾沉光的掌控,如果她大学顺利毕业,成功完成系统任务,她并不确定自己是会直接离开任务,还是可以以秦晚晚的身份继续留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唐宋。 “别离开我,阿树。”唐宋见阿树一直没有回答,有些慌神。他抱紧怀中的女孩,低声认真道:“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阿树被他挤得有点呼吸困难,微微挣扎一下,反被抱得更紧。 他常年运动,一双手臂结实有力,紧紧的将身前的女孩揉进怀里,甚至想将她身上的气味也全部占据。 “不要离开我,好吗?” 阿树轻轻回抱着唐宋,手指动了动,没有回答。 男孩略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颈边,阿树感受到他心里的不安。但她不敢给出承诺,只好仰头凑近,努力压住心中害羞,主动吻住他的嘴唇。 索性将一切理性思维都抛在脑后。 ▍作者有话说: 阿树:嗨呀,我想喝奶茶,想吃麻辣香锅。 唐宋:我给女朋友买奶茶。 叔叔:我给我家乖宝买麻辣香锅。 粥粥:我好馋,我也想要呜呜。好的我知道我在想屁吃:) 武汉人民生活困苦QAQ * 今日碎碎念,聊个五毛的话题: 突然心血来潮去翻了下我的第一坑,是个吸血鬼骑士同人。正好是八年前二月开的坑。 我!的!妈!呀! 太中二太羞耻了吧呜呜呜呜呜,我要是去贴吧比一比玛丽苏小说的描写,绝对能占领前排高地ORZ 类似“淡粉色的樱唇轻启”的描写,我的女主拥有薄荷绿的眼睛和酒红色的卷发,前期剧情里貌似还和优姬小姐是百合CP??? 第18页 我初二的时候真是一位宝藏少女(呕 第8章 偏执的叔叔(八) 顾沉光下班的时候,阿树将整理好的行李箱拖到他办公室去,方便他开车带回家。 正临下晚课,校园里来来往往的教师和学生很多,阿树在计算机楼等了三波电梯,也没顺利挤上去。 “晚晚学妹,你怎么在这?” 身后有人拍了拍阿树肩膀,她侧身望过去,是唐宋的直系学长,但不记得叫什么名字。 “学长好,我来计院有点事。”阿树笑了笑,并没有说去找顾沉光。 她并不想和顾沉光扯上关系,因此学校里除了唐宋,她没有告诉别人她和顾沉光的关系。 学长看了眼她身边的行李箱,见她不想多说,挠了挠头,指向身后不远处:“小宋也在那边,我们在准备市里的竞赛,刚刚找导师商量完。” 唐宋侧对着电梯,和一群人站在一起。 他身量高挑出众,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流畅优美的下颚线条,薄唇微抿,眼尾略显锋利。 他戴了一副眼镜,微微垂头,神色冷淡的模样,竟有几分顾沉光的影子。 阿树微微一怔。 她眨眨眼,却荒谬发现,一直以来印象里又奶又阳光的大男孩,此刻更多的是陌生。 正巧又一轮电梯到了,阿树随着人流往里挤,没空再细看,只匆忙对学长挥了挥手,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阿树推门进办公室时,发现中午时的折叠床还摆在办公室中央,顾沉光埋头在一旁的台式电脑面前,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映出屏幕上的微光。 “很忙吗?” 阿树远远看了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好几个窗口叠开着,数据滚动飞快。 她将行李箱推到墙边,收拾好折叠床后,又接了杯水给顾沉光递过去。 “前几天积压的工作有些多。”顾沉光接过水,倾身向后靠着椅背,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伸手捏了捏鼻梁,神色略显疲惫。 “中午忘拿车钥匙,不然就直接把箱子放停车场了。” “没事,正好你上来了。等我几分钟给数据收个尾,一起去吃个晚饭?”顾沉光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关闭一个页面。 他抬头笑道:“南街有一家新开业的日料店,我有预定。” “不了……”阿树拒绝。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办公室外正巧有人走过,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干脆响亮,逐渐消失在门外。校园广播也在这一刻响起,播音员甜美的声音伴随着舒缓的音乐笼罩在整个校园。 六点了。 顾沉光忽然站起身,松了松领带,没有看一旁的阿树一眼,长腿一迈径直走到窗边,俯视着楼下来往匆忙的人群。 他眉眼低垂,长睫遮住目中神色,侧脸似明似暗。 夕阳微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密不透风覆盖在她的身上,像一个不容拒绝的拥抱。 阿树有些懊恼。 刚刚她满脑子都在想楼下遇到唐宋,他冷着脸站在人群中,那副像极了顾沉光。因此说话没过脑子,下意识直接拒绝了顾沉光吃晚餐的邀请。 然而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应该尽量顺着顾沉光,虽说她肯定不会长久都乖顺,但刚回学校这几天起码要做出听话的样子,避免顾沉光又毫无征兆的变脸发疯。 就像现在这样,她摸不清顾沉光在想什么。 但他肯定不太高兴。 阿树还在犹豫,是壮胆找个理由敷衍过去,还是捏着鼻子答应和他去吃饭,就听顾沉光说道: “也行。” 顾沉光替她将理由补齐。 “刚回学校,你肯定和你朋友也有很多话要说。” 他似是落下一声叹息,带着无可奈何的妥协:“我答应过不阻拦你。” “谢谢。”阿树低着头,小声道谢,心里松了一口气。 “明天我要出一趟差,家里钥匙你带了吗?” “好像落在鞋柜上了,寝室里还有备用钥匙。”阿树努力回忆了一下,通常情况下顾沉光都会接送她回家,她自己很少带钥匙。 “不过,你要出差?” 阿树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顾沉光很少出差,一直以来的生活都是学校家庭两点一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沉光挑了挑眉,偏过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说要去听音乐会的。” 阿树以为他忘了这件事,莫名有点不高兴。 她因为中午已经答应了顾沉光,都把唐宋去踏青约会的邀请给拒绝了。 结果他竟然忘了。 阿树不想理他,避开他一直落在身上的目光,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随意拿起一本翻了翻。 顾沉光微微一怔。 他已经习惯被阿树拒绝,被她找理由敷衍,他已经习惯性的不去相信她对他的承诺。 小姑娘从来不会主动关心他的去向,这次听到她询问他的归期,本以为是有什么事要找他做,没想到她是在意周末和他的约定,以为他要出差很久无法如期归来。 自从上大学以后,阿树几乎不再情愿同他单独出行,这次她答应一起去听音乐会,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无尽愉悦感逐渐在身体里蔓延开,融进四肢百骸。 第19页 他很高兴。 高兴到连一旁桌上学生乱七八糟的作业也觉得顺眼起来。 在阿树身上,顾沉光很容易得到满足。只要小姑娘稍微乐意亲近他一下,他就能高兴到忘记一切不愉。 方才还神色略显冷硬疏离,此时眉眼柔和温润,墨瞳里流露出隐隐笑意。 他折身走到阿树身边,靠在办公桌边缘,长臂撑在桌面,微俯下身拉进视线。 两人呼吸浅浅交融,却没有触碰到彼此。 顾沉光克制自己,将一切言行举止都维持在一个让阿树不会反感的范围里。 他笑着问:“谁惹我家乖宝不高兴,小嘴都能挂酱油瓶了。” 阿树瞪他。 顾沉光见好就收,不再逗她,但唇边勾起的弧度却藏不起来。他解释道:“我接了个私活,要到临市去开会,隔日就能回来。往常我也经常过去,不过一般都是当日返回,就很少跟你讲这件事。这次晚上有个局,估计要多耽搁一天,怕你回家没带钥匙。” “我以为你现在只有学校的工作。”阿树还真的不知道他经常去临市。 想到计院里那些连基础编程都做不好的学生,顾沉光嘲讽地冷笑一声:“学校这帮小孩的大脑大概都是病毒做的,不找点其他工作活动一下,我怀疑我要被他们传染。” “不过,”他话音一转,目光似笑非笑落在阿树脸上:“你那小男朋友倒是还不错。” “……” 阿树瞬间安静如鸡,拒绝接下这个死亡话题。 离开计院时已是暮色四合,下弦月的光芒微弱淡薄,弯出一道孤高的弧度。太阳余温褪去后,秋风里藏着几分寒凉。 “阿树。” 刚走下平台楼梯,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唐宋快步向她走来。 昏黑的夜色里,少年的笑容显得格外明亮而灿烂,驱散了阿树方才心里莫名滋生的孤独感。 自从系统空间回来后,阿树总会回想起自己最初记忆中那段,独身一人行走在无边际的白雾之中,没有声音,没有嗅觉,甚至周围一片空荡,连触觉也几乎消失了。 她不喜欢那样的感觉,也永远不愿意再回到那里。 唐宋将她拉回到热闹欢腾的人世间。 他的双瞳似是晨星流淌的银河,满目满眼装满了她。 这才是她喜欢的男孩,像春夏时节热烈生长的植木,浑身笼罩在暖洋洋的太阳光之下。 真实且温暖。 “师兄说刚刚看你在计院大厅,我估计你去找顾教授了,就在门口等你。” 他抱了抱阿树,顺带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 来来往往师生不少,阿树有些害羞的躲了躲,牵住他的手往前走。 “我跟叔叔聊了会,你久等了吧。” “没等多久。我在网上找了一家日料店,在西四环那边,你想去吗?” 又是日料。 阿树步子一滞,默不作声抬头看向左手边的男孩。 在饮食方面,阿树最喜欢吃麻辣口味的菜,不过北方这边的饮食偏清淡,她也很少有机会吃辣。 而且她肠胃不好,顾沉光虽然知道她的喜好,却会控制她的饮食,做饭一向以清淡为主,偶尔才会让她吃点火锅之类重油重辣的东西。 她不讨厌日料,也不算特别喜欢。 但同一天从顾沉光和唐宋两人口中都听到这个词,让原本已经逐渐消退的熟悉和错乱感又再次浮出水面。 她再次觉得,在某些方面唐宋和顾沉光很相像。 唐宋被阿树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他揉了揉后脑勺,有些疑惑。 他故意夸张地浑身抖了抖,笑着道:“怎么了?你忽然盯着我,看得我背后凉凉的。” 傻狗子。 阿树被唐宋逗笑了,把身体往他怀里一靠,软绵绵地挂在他手臂上。她没有把自己方才的想法说出来,只是问道:“你喜欢日料嘛?” “还好吧……”唐宋忽然有点扭捏,清了清嗓子才说:“只是看网上说,这家店在西城区情侣约会餐厅排行第一,才想着和你一起去。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们可以找别的地方吃饭。” 原来是这样。 心里那丝怪异感这次是彻底消散了,阿树感觉有些好笑,拍拍自己的额头。 她最近被关久了,真的是过于敏感。 唐宋就是唐宋,和顾沉光一点都不像。 阿树轻快地说:“去,当然要去。吃完饭你还要陪我逛街,我想买新衣服了。” “好啊。” “然后去看夜场电影。” “好啊。” “然后去你家睡觉。” “!!!” “你睡沙发我睡床。” “……就知道美梦不可能一瞬间成真。” “哈哈哈傻狗子。” “……” 孤月还是那轮孤月。 十楼窗台,一袭剪影与黑暗相融,凝墨似的坚硬又冰冷,稍微靠近就会被压抑得动弹不得。 男人侧脸浸透在无边黑夜中,垂眼俯视楼下那对相携走远的情侣,狭长的眼尾勾出一笔锋利冷绝的弧度。 他神色淡漠,似是漫不经心,如天上神祗疏冷且遥不可及,将万千事物纳入眼底,却又任其撒手而去。 但微微抿起的唇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第20页 一条鱼在偌大的鱼缸里欢快地游来游去,左边亲吻珊瑚,右边咬一口鱼饵。 殊不知何时鱼缸底部裂开细纹,水流似细针般渗透流走,小鱼还尚未觉察危险的降临,水面已经逐渐下降,暴露出珊瑚礁,限制住小鱼仅有的活动范围。 顾沉光是鱼缸,阿树是他珍视的小鱼。 他克制着管住自己的行为,任由小鱼将一些他厌恶的东西带进鱼缸,因为小鱼儿承诺永远不会离开他的鱼缸。 但日积月累里,他逐渐愈发难以忍受小鱼被珊瑚沾染上陌生的气味。 鱼缸裂开了。 危险降临。 ▍作者有话说: 今天给妈妈过生日,疫情磨炼的我都能DIY蛋糕了(叉腰) 评论里发红包~ 第9章 偏执的叔叔(九) “是迪士尼的烟火不好看,还是内蒙古的烤羊不够肥美,或者宿舍的床睡起来不安逸,我,秦晚晚,一个理直气壮的数学废物,为什么放着大好时光不去自由快乐,要来参加这个什么竞赛。” 图书馆讨论区最近人满为患,每一张桌子都坐着一个小组,讨论着历年赛题和解题思路,为下个月的国际建模大赛做准备。 阿树瘫在桌子上,用厚厚的建模书盖住后脑勺,发出无比悔恨的悲鸣。 前几天姚玲找上她来组队参赛,信誓旦旦地说她已经找好做数学和建模的人,阿树只需要将建模论文用英文写出来就行。 这个国际建模大赛含金量很高,哪怕只是二等奖,对阿树后期去参评优秀毕业生也会有很大帮助。 而且姚玲也保证过,她只需要写好论文,运算方面有大佬来carry。 阿树英语很好,写论文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欣然答应,并和姚玲一起去联系了系里的教授,担任他们团队的指导老师。 谁知道,那个大佬临时被他们本系的教授抓回去强行组队了,她们的三人小队一下就差了最重要的成员。 麻将三缺一还能改成斗地主,她和姚玲俩人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大部分决定参赛的同学都组好了队,想再捞一个靠谱的人也很难。 万幸的是,唐宋去年已经拿到了特等奖,今年没打算再参加一轮,至今都还是空闲。 这个比赛的前期准备和正式比赛都很耗时间精力,阿树本来不想麻烦唐宋再参加一次,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抓他来当壮丁了。 只不过他手上还有另外一个项目在做,建模比赛他只能负责计算机运算和绘图部分,其他的还是要阿树和姚玲来做。 姚玲也在一旁瘫着,“我明明也只是想抱个大腿,勤勤恳恳打个杂啊。要不我们不做了吧,数学太难了。” 阿树头上顶着书本坐起来,拍拍姚玲的背:“不,你可以的,你可是祖国的希望,国家的栋梁。” 说完她自己都不相信,又趴回桌子上面壁。 姚玲却像是真的被鼓励到了,忽然奋起,拿开阿树头上的书,推着她坐直:“耶鲁大学还在等我们呢,快起来学习!拿到一等奖,我们就半只脚踏进门槛了。” “大白天做什么梦呢。”阿树已经被复杂的数学公式折磨到颓废,她像个无脊椎动物似的瘫在椅子上,正摇头晃脑地没个正形,余光瞥见一个迎面走来的俊俏少年。 她一改方才精神萎靡的模样,露出笑容,神采飞扬:“啊,我的精神食粮来了。” “……”猝不及防,一口狗粮。 “你们的奶茶。”唐宋刚下课,顺带取了奶茶外卖给她们送来。他拉开阿树身边的椅子坐下,笑容满面地将奶茶递给她们:“老师临时拖了会儿堂,抱歉来晚了。” 芝芝桃桃,全糖少冰。 阿树满足了:“我好了。” 姚玲跟唐宋简单打了个招呼,默默低头,一边喝奶茶,一边重新开始运算。降低自己的灯泡瓦数,做一个合格的情侣背景板。 “晚上轮滑社有活动,你去吗?”趁着阿树还是专心致志喝奶茶,没有开始学习,唐宋抽空和她闲聊几句。 他们俩都参加了轮滑社,阿树喜欢玩滑板,之前还拍过视频,在社交网上大火过一阵子,也给轮滑社吸引了很多新人。 阿树摇摇头:“不去,晚上叔叔接我回家,周末家里有事。” “行,路上注意安全。” 唐宋有些遗憾。 阿树从中秋放假回家,这周回学校也忙在图书馆,除了周一晚上出去吃了个饭,他们俩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好好待在一起了。 但周一的时候,阿树就说过这周末要回家,不能和他出去玩。唐宋也能理解,只能压下心里的失落,从一旁背包拿出电脑开始学习。 阿树没注意到唐宋的表情,她专心致志地喝奶茶,抗拒去面对万恶的数学公式。 晚上回家路上,阿树还皱着脸跟顾沉光抱怨,数学真的太折磨人了。 她在图书馆认认真真学了一天。 但那高贵的数学知识,它就是不进脑子啊。 顾沉光在等红绿灯,修长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跟她闲聊:“我认识几个数院的学生,你愿意和他们组队吗?” 阿树之前有跟他说过建模小组临时解散的事,但没说后来她又把唐宋拉了进来。 她瞄着顾沉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斟酌语气:“不用了,我们现在的队伍是齐的。” 第21页 “是唐宋?”顾沉光语气平淡,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街外昏黄灯影印在他脸上,愈发显得平静无波,看不出沉稳表情下的真实想法。 “……嗯。”阿树犹豫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承认。 “挺好的,他能力确实不错。” “??!” 阿树忍不住侧头,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的。 “有这么惊讶吗?” 阿树压不住的夸张动作反而将顾沉光逗笑了,他勾了勾唇,继续说:“唐宋很聪明,你和他组队能学到很多东西。” 一提到学习,阿树面色沉重:“对,我学到了恐怖的数学。” 她直接将话题从唐宋身上带开,继续控诉各种数学模型和公式的晦涩难懂,让她的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严重打击。 一直到回家上电梯,她的嘴都没停,还在絮絮叨叨讲,她花了一下午千辛万苦解出来的答案和书本上的答案却是一对异卵双胞胎。 都是数字符号,但排列顺序竟然凑巧地完全不同。 白算的。 顾沉光安静地听着。 眼中笑意盈盈,轻快的喜悦一丝丝涌上心头,几乎溢满整个心房,源源不绝。 他沉浸于同阿树亲密无间的相处状态,享受阿树隐隐依赖的眼神。 是的,他没有看错。 阿树干净透彻的眼珠里,藏着她自己没有发觉的依赖感。 这些年,他从各个方面渗透阿树的生活,逐渐将阿树培养得习惯了他的存在。他精确熟知小姑娘的底线和容忍范围,也知晓如何哄得她真情实感地高兴。 自从他承诺大学期间给阿树自由,并且尽力克制自己的神色和行为后,单纯的小姑娘就从笨重的乌龟壳里探出头来,发觉周围危险警报解除,又开始快乐的扑腾活动。 现在,她不仅主动和他聊天,还十分乖巧地任他牵着,讲话时脸上表情生动又可爱。哪怕只是讲一些她生活中的琐事,他也听的津津有味。 这和高三前他们俩的相处方式看似相同,却也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只能将满心爱意埋在心底,不敢透露分毫,将他的女孩吓跑。但如今阿树知晓他的爱意,也承诺未来同他共度一生。 多么美好的未来。 “不过数学其实也挺有意思的,我看知乎上说……”进屋后,阿树还在和顾沉光闲聊,弯腰换上居家鞋,抬头正巧撞进顾沉光的一双墨瞳,温柔爱意几乎将她溺毙。 阿树愣了半晌,忘记自己正在说的话,张了张嘴,有些不太适应地别开头。 虽说相处这么多年,近距离看顾沉光的脸还是十分有杀伤力的。 他五官深刻,深眸浓眉,挺直鼻梁上总架着一副金框眼镜,挡住眼中冷情与疯狂。 生气冷脸时,他比北极寒冰还要凌冽疏远,但当他温柔又专注地注视一个人时,连眼尾眯起的狭长弧度,都显得妙曼尔雅,直教人心脏怦怦跳。 阿树耳根有点烫,抓过顾沉光手中书包往房间走,嘟囔道:“干嘛这样看着我,害得我都忘了在讲什么了。” “对不起,怪我,不怪乖宝太吸引人了。” “……”阿树没有接话。 刚进屋将包放在窗台上,又听外面顾沉光问道: “我收拾一下就做饭,你想吃什么?” 阿树探出头:“想喝南瓜粥,其他菜随意一点就好,我今天下午喝奶茶了,不太饿。” “好,那再做一个白灼西蓝花,番茄豆腐,可以吗?” 顾沉光打开冰箱,取出几样食材,折身走到厨房料理台前,熟练地系好围裙。 “嗯嗯,辛苦沉光啦!”阿树软绵绵地露出一个笑脸。 她其实可以去帮忙做饭,但心里实在是不太情愿和顾沉光待在一起,就拿数学建模当挡箭牌:“那我再看会数学吧。” “在房间休息会儿,别太累了。” “知道啦。” 关上房门后,阿树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管今天太阳从哪边升起,顾沉光能面不改色在阿树面前夸唐宋,都不是什么正常的信号。 虽然揣摩不透他怎么想的,但直觉告诉阿树,顾沉光有些不太对劲。 她要好好理清思路。 房间里长久的寂静,仅有墙上小挂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隐约响动。 偶有厨房里锅碗碰撞和邻居家小狗叫声混杂,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味。 墙边的梳妆镜映出阿树的面容。 她背靠着房门,垂着头凝眉沉思,试图抓住那一缕看不清摸不着的不安感。 阿树对顾沉光没有信任。 虽说上周在海边别墅两人已达成约定,但从以往经历来看,顾沉光不是什么真的能控制住自己的人。 要是他一直是冷脸态度对唐宋,阿树还能理解这是正常情况。可如今,顾沉光忽然变得十分坦然地接受她和唐宋的关系,反而显得突兀奇怪。 老男人真难猜。 这个周末阿树难得和顾沉光相处和谐。 一直到周日晚上顾沉光开车送阿树回学校,他都维持着温和有礼的模样,不再刻意产生肢体接触,或者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他会用言语提醒阿树系安全带,而不像往常那样,抢在阿树刚上车坐稳时,便俯身压过来帮她系上安全带,起身时动作自然亲昵地在她脸庞落下一个吻。 第22页 他也不再动不动就拥抱她,甚至连牵手也变得克制自矜。 似乎之前那个强势又疯狂的男人,在一瞬间消失了。 阿树暗暗观察顾沉光,琢磨半天也没想明白他转变的缘由,索性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懒得再为他多费时间。 还是多做数学题吧。 题目做多了竟然觉得挺有乐趣的。(胡说!) “晚晚,你和唐宋最近闹别扭了吗?”中午下课,阿树和室友们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姚玲拉住她的手,小声在耳边问道。 阿树眨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啊。” “但老赵都说,他昨天见到唐宋的时候,觉得他看起来有点消沉,不像往常你们谈恋爱时候活力满满的样子。” 他们两对情侣之前一起出去玩过,彼此之间都相互认识。 “最近我们都在忙建模,再加上他还是另一个项目的主持人,确实是挺累的。” “可……”姚玲皱皱眉,觉得阿树的解释很有道理,但又想起她男朋友昨天跟她说的,唐宋看着像是受了情伤,一个人走在路上闷闷不乐。 “其实我感觉你这次放假回来以后变得有点不太一样,还以为你和唐宋吵架了。而且你这两周除了上课,不是回家就是宅在图书馆,也没说和男朋友出去玩。老赵快考研了,我们俩都还能挤出时间去看电影呢。” 阿树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两周唐宋的确约过她好几次,看电影逛街吃饭,但基本都被她说要学数学给拒绝了。 要说真是因为建模忙而拒绝和他约会,其实也不完全是。 她只是忽然有点不想面对唐宋。 上周一在人群中,唐宋冷淡的侧影实在给她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了。 原本计院教授说唐宋像顾沉光,她都不相信,她熟悉的大男孩和阴冷疯癫的男人一点都不像。然而此时,她是真的觉得唐宋像顾沉光。 虽说后来也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但就像将几滴柠檬汁挤进纯净水中,哪怕后续再加多少清水,从心理上还是能感觉到水中柠檬的微酸味道。 今天姚玲侧面提醒她有些失常的举动,也是为她好。 她确实对唐宋有些冷淡。 唐宋隐隐失落的眼神忽然跳入她的脑海,阿树咬咬唇,深呼一口气后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决定去找唐宋聊一聊。 “姚玲,我不回宿舍了。”阿树将课本递给姚玲,让她帮忙捎带回去。 “唐宋还有半节课才放学,我去教室等他。” ▍作者有话说: 数学建模太难了,我狂哭(: 明天不更,祝各位姐妹节日快乐呀! 评论里发红包~ 第10章 偏执的叔叔(十) 阿树有唐宋的课表,今天这节课是上机实验课,要上到第五节 。她依着课表显示的地点来到机房门外,从门口悄悄探头往里看了看。 一排排的计算机遮挡视线,没有瞧见唐宋的身影。 正准备去旁边找个教室坐着等他,唐宋室友坐在门边,一抬头就看见她。他直接起身扭头,对后排大喊一声:“小宋,你女朋友来找你了。” 瞬间所有视线都聚过来。 “喂!”阿树惊了,连忙转身避开,贴在墙边站着,生怕任课老师出来批评她。 教室后门一阵响动,唐宋一脸笑容走出来,眼神亮晶晶的:“阿树。” 见他连背包都一起带出来了,阿树疑惑:“你下课了?” “后半节是操作课,老师提前走了。我作业已经完成,本来待在机房就没什么事。”说完,唐宋突然俯身亲吻她的嘴唇。 只是轻轻一碰,就立刻站直身子。 笑得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大猫。 阿树还没习惯反应过来,唇上柔软的触觉稍纵即逝。正想说话,却听见前门一阵起哄,几个男生凑在门口挤眉弄眼,显然是瞧见了刚才那一幕。 “不用羡慕。”唐宋一点也不像私下和阿树在一起时容易害羞,反而耀武扬威地冲他们扬了扬下巴,牵起阿树的手,更大胆地放在嘴边吻了吻。 “唐宋!” 阿树不习惯在公开场合过于亲昵,她两颊发烫,羞恼地瞪了唐宋一眼,连忙扯着他离开教学楼。 两人打打闹闹走过转角,谁都没发觉走廊深处一直伫立的身影。 男人靠在墙上,和黑暗融为一体。 寂静里只听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无声燃烧,似有恶鬼在炽热火光里挣扎求生,却又倏地一下湮灭殆尽。 顾沉光漠然合上打火机盖子,随手扔进一旁垃圾桶。 阿树不喜欢烟味,所以他从来不抽烟。 只是偶有烦闷的时候,会点一根放在手上,任由其静静燃烧。 烟丝很凉,又很烫。 像冷眼旁观的怪物,时刻注视着他在这场单恋中艰难沉浮,只等他彻底沦陷疯狂的那一瞬,伺机而动将他彻底吞噬。 “我们下午都没课,一起去看你上次说的艺术展吧。” 前两天唐宋约阿树去美术馆,在展的是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的一组艺术作品,由光线、水雾、影子和声音组成的运动和几何的对话。 阿树当时就很心动,但犹豫半天还是借口要准备建模比赛给拒绝了。今天她专门看过课表,两个人下午都有空,正好可以去看展。 第23页 唐宋为难地皱眉:“下午有项目研讨,时间可能来不及。” 他抱歉地看着阿树,有些懊恼时间的不凑巧。他很想一直和阿树待在一起,但他同样也是项目主持人,需要对自己的项目和组员负责。 “啊,那就下周再说,反正展期还有一个月。” 时间冲突很正常,毕竟她也没提前和唐宋商量。 但唐宋却并不为阿树的通情达理感到高兴,最近两人相处时间太少了,有时候他发微信给她,也很晚才会回复。 有时候,他觉得阿树就像天上的风筝般飘忽不定。明明将她牵在手中,却永远得不到安全感。 稍不留意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牵住阿树的手微微用力,转变成和她十指相扣:“你这周末回家吗?” 阿树犹豫了一下:“还没定。” 这一周她在学校里没有和顾沉光见面,只打过一两个电话,提醒她天气变冷,要注意增添衣物。 今天是周五,如果下午顾沉光也没联系她的话,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留在学校过周末。 但当阿树抬起脸,正要和唐宋说到这一点时,却见他眉宇微蹙,圆圆的少年眼不知何时竟变得几分锋利,墨黑瞳眸里清晰印着她的从高兴到疑惑到隐隐退缩的神情。 那一个瞬间,再次像极了顾沉光。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变成:“我很可能要回家过周末了。” 唐宋没有多说什么,似是没看到她忽然转变态度,大手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又笑着和她聊起别的话题。 当一个人沉迷学习的时候,会忘记时间的流逝。 冬天来的悄无声息,又很迅速。 等阿树终于将手上的事情忙完时,窗外的雪花已经落满了枝头。 学期结束,阿树和姚玲带着各自男朋友凑在一桌吃火锅。 “首先,我要敬我们的数学天才小分队,在数学建模比赛中披荆斩棘,历尽千辛万苦勇得一等奖!” 姚玲兴致勃勃地举杯,四罐啤酒凑在一起,玻璃瓶碰撞清脆。 桌上火锅扑腾扑腾冒着泡,靠近阿树这边的红油锅热气腾腾,火辣辣的气味配上鲜艳的色泽,看起来就又麻又辣,特别诱人。 “接着,我要祝贺晚晚顺利拿到事务所实习,即将成为一名熬夜肝报表的审计实习生。同时特别感谢漂亮迷人的姐妹,愿意跟我分享资源,让我也能参与实习。” 十一月的时候,各大事务所招聘寒假实习生,阿树想到自己“成为优秀毕业生”的任务,给远在地球另一边的父母打了个电话。他们帮忙联系事务所合伙人朋友,让自己的简历顺利通过网申审核。 全球前四的事务所实习竞争格外激烈。她的本科非常优秀,但她毕竟才大二,知识和经验都不足,如果仅凭一张简历,很难通过网申进入下一轮面试。 在申请时她顺带也将姚玲一起带上了,如今两人都拿到了录用通知。 姚玲的实习地点在她的家乡,每天下班回家也很方便。她很珍惜这次实习,此时笑得热情洋溢,直接对瓶吹完了整瓶啤酒。 “你慢点喝,慢点。”阿树连忙拦她,还没抢下她的酒瓶,姚玲就直接瓶口朝下亮了亮瓶底。 “小意思,我三岁就开始喝白的了。” 阿树甘拜下风:“我可比不过你。” 她平常很少喝酒,也不清楚自己酒量究竟如何。但想着晚上顾沉光要来接她,也不敢逞能喝个烂醉,只好稍微抿了一小口。 姚玲他们都知道阿树的情况,也不会故意灌她酒。 “最后,”姚玲新拿了一瓶酒,瓶盖熟练地在桌角一敲,动作潇洒流畅,连启瓶器都不用。她举杯对男朋友道:“恭喜你脱离考研苦海,希望你成功上岸,前程似锦。” 将酒瓶又对着大家:“也祝大家长长久久,耳不聋眼不花,每天蹦蹦跶跶!” 说完又干了一瓶:“我干了,你们随意。” 阿树呱唧呱唧地鼓掌,探身过去捏了捏她完全不显酒色的脸,惊奇道:“从来没发现你这么能喝。” 姚玲笑嘻嘻跟她打闹。 唐宋把辣锅里煮好的菜挑到阿树碗里,又在旁边清水碗中涮了涮筷子:“我也从来没发现你这么能吃辣。” “平时我俩出门很少吃火锅嘛,再加上北方吃辣多了容易上火,今天难得放纵一下。” 阿树沾了酱料,喂一筷子肉到唐宋嘴旁,故意使坏:“来尝尝?” 唐宋无奈又纵容:“小坏蛋。” 他吃太麻的东西会流眼泪。上次在食堂吃饭,没想到白菜叶子里包着一大口花椒,直接麻得他双眼通红,眼泪直流。 像个可怜兮兮的小哭包,一点也不符合他帅气的形象。 阿树只听他室友转播过那次情景,一直没亲眼看到。今天机会难得,当然不能错过。 几秒之后,唐宋的眼眶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眼帘里泪珠滚来滚去,他一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滚落,还有一颗圆滚滚的挂在睫毛上。 他皮肤天生偏白,在球场运动也从来晒不黑。 此时鼻头微红,垂眸敛眉,更显得我见犹怜。 故意捏着嗓音,双手捧心:“奴家好难受。” 阿树笑得前仰后合,一头仰面撞在唐宋怀里。 她的少年眼角还挂着泪痕,面如春风般和煦温柔,目光似水交融,莫名有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她神使鬼差地扬起头,轻轻吻去他滑落至下巴处的眼泪。 第24页 微烫,有点咸咸的。 唐宋喉咙微微滚动一下。 搂在阿树腰处的双手用力,直接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 他们吃火锅的地方是个包厢,餐桌两侧是并排的沙发,中间没有间隔,正好方便唐宋的举动。 火锅的热气驱散了冬日寒冷,再加上阿树已经喝了大半瓶啤酒,思维慢慢钝化,升起几分晕乎乎的困意,眼神迷离,露出天真懵懂的笑容。 一直到唐宋凑近吻上来,阿树才忽然清醒一瞬,伸手推着唐宋的手臂,要坐到旁边去。 “我室友在看呢……”她偏过头向后,去看桌对面的姚玲和老赵。 唐宋的吻擦过她的脸颊,落在白皙的脖子上。皮肤微凉的触感更加点燃了心里的躁动,他忍不住含在唇间,落下细碎的吻。 他含糊道:“他们也没空看你。” 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又重新捞回阿树的注意力。 阿树余光里看见对面情侣也亲的难舍难分,索性放纵了身体,环抱住唐宋的脖子,低下头同他亲吻缠绵。 过了好一会,阿树坐在窗边看楼下街景。 方才还号称千杯不醉的姚玲小姐,此时窝在沙发上,已经和周公大战三百回合了。神奇的是,都醉的话说不清了,她脸上还是一片正常。老赵也喝醉了,挤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睡觉。 “又下雪了呀。” 阿树擦了擦窗户上的水雾,将还有些发烫的脸颊贴在玻璃上,冰凉凉的很舒服。 “你叔叔什么时候来接你?”唐宋问。 “八点半吧,应该快到了。” “下周一早上我要去事务所报道,就不能去机场送你啦。”阿树软绵绵地靠在唐宋怀里,抓着他的手指玩。 “再见面说不定就是夏天了呢。” 计算机院每年都有三个出国半年交流的名额,大二大三的学生为了争抢这三个名额,年年都是神仙打架。今年莫名有了第四个名额,以教授助手的身份前去交流,也不用参与学院内的竞争筛选。 唐宋不想和阿树分开整整半年,再加上他的履历已经比同龄人优秀太多,就没有参加竞选。他没想到,这个教授助手的名额像天降一般,毫无道理地落在他的头上。 他犹豫着,想推掉这个交流资格。 阿树倒是很支持他去,毕竟机会难得,应该好好珍惜。 “我们每天都要视频通话,好不好。”唐宋搂着阿树。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呢。” “晚上七点?或者十点?只要你有空的时间,我都可以的。” 见阿树没回答,唐宋拖着奶声奶气的嗓音撒娇:“好不好,好不好嘛。” 他知道阿树就吃这一套,故意把头埋在阿树脖颈处,毛茸茸的脑袋拱来拱去,碎发扎得她咯咯直笑。 “好好好。” 阿树怕痒,赶紧服软不再逗他,连连往旁边躲。 楼下两束明亮的灯从窗前晃过,阿树眯了眯眼睛,正好看见熟悉的车辆刚刚开进停车位,还没有熄火。 她推开唐宋:“我叔叔来了。” 说着,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裙摆,将披散的头发编成辫子,重新补了点口红。又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感觉面上看不出喝酒的痕迹,才放下心来。 “你们叫车了吗?” “我叫了车,待会儿先把老赵和姚玲送回去,他们估计这一时半会儿都醒不了酒。” 今天全场都快成姚玲的专场了,拉着谁喝酒都是一瓶到底。老赵刚考完研,也格外放纵,陪女朋友喝得东倒西歪。反倒是唐宋和阿树都没喝多少,还能清醒地回家。 “你先回去吧,早点洗洗睡觉,晚上再打电话。” 唐宋拿了衣柜里的围巾给阿树系上,再戴上帽子。红羽绒服配白围巾,活像一个胖软软又格外可爱的圣诞老人。 他忍不住捧住阿树的脸,俯身在这颗大苹果上亲了一口。 香香软软的,十分可口。 “喝酒了?”刚上车坐好,就听顾沉光随口问道。 阿树张口想否认,但自己也立刻闻到了衣服和头发上沾染的酒气,还有火锅的味道,将车内常年的沉木香冲散得一干二净。 完全无法反驳。 轻咳一声,阿树默默打开车窗,小声道:“就喝了小半瓶,姚玲和她男朋友喝得多,醉的不省人事。” “真的,就小半瓶。” 怕顾沉光不相信,阿树还伸手比划了一下瓶子高度。 虽然阿树已经是成年人了,但被家长抓住喝酒还是有点心虚。 顾沉光轻笑一声,换了个话题:“爷爷说明天的聚会改到晚上了,你可以晚点起床了。” “哇,快乐!” 阿树欢呼一声。 秦爷爷之前打电话来,等阿树放假后让顾沉光带着她回家聚一聚,原本定的是周末中午,从城里回到秦家老宅有三个多小时路程,她要赶午饭的话就得六点起床。 实习前最后一个周末都不能痛快睡到自然醒,这对阿树来说实在太痛苦了。 “车窗关上吧,外面风冷,你喝酒了容易头疼。” 车里暖气很足,阿树早就把围巾摘了下来。但她又开了车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偶尔还有雪花顺着窗缝飘进来。 趁着路上堵车,顾沉光侧身,想帮阿树把围巾戴回去,视线无意间落在她脖颈处。 第25页 一小枚深红的吻痕。 在白皙皮肤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路灯昏黄幢幢,偶有对面行车的远光灯扫过车内,一次又一次照在她脖子处,清晰又无情地提醒他,这一残忍的事实。 顾沉光忽然冷声问:“你们做了吗?” “什……什么?” 阿树正在用手戳玻璃上的雪花片,听到他的话诧异地回头,不理解顾沉光忽然问得什么意思。 但他却没有再说话,注意力重新回到方向盘上。 正巧拥堵的道路开始变得通畅,顾沉光用力一踩油门,将车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捧着男配剧本的唐宋:我本以为我才是用来推进剧情的工具人。 一章只有三句台词的顾沉光:不,我才是。 * 万能的时间飞逝大法,拉一拉进度条。 火速把小唐宋送离是非之地。 不然再写个十几二十章,我都要忘记这是个快穿了。 * 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在简介页面可以看到这本书的封面嘛,我为了省钱亲手瞎画的呢QAQ 第11章 偏执的叔叔(十一) “哒,哒,哒。” 老宅在南方的沿海城市,是一幢三进的四合院。后来城里高楼逐渐建起来,除了这一街的四合院,前后都拆了改建新式楼房。秦家在前街也买了两幢别墅,地下配有现代化的车库和酒窖。 车库里很安静,阿树只能听到身后皮鞋踏在地面,平稳有规律的撞击声。 远处似乎有海浪拍打礁石,浪花飞溅落入水中,细微的响动被无限放大,似近似远,扰人心烦意乱。 冬日夜色蔓延,南方独有的阴冷潮湿,从每一处角落渗透,爬上天花板,莫名显得顶灯有几分惨白感。 很像恐怖片的开头。 老宅的地下车库很大,有三十来个车位。 阿树儿时听爸爸说过,爷爷年轻时也曾是个浪荡公子,性子暴戾,挥金如土,收集了十几台国外的豪车放在老宅车库里。觉得空间不够,他甚至还想把负二层酒窖也改成停车场。 祖爷爷忍无可忍,把他扔进军队里历练。也是那个时候,爷爷认识了顾沉光的父亲,成为一辈子的至交好友。 车库太大,就显得这段路格外漫长。 只有风声在车库里回荡。 压抑凝滞的感觉像一双手,从地里挣扎而出,缓缓卡住阿树的脖子,逐渐用力。 无名的怪兽隐匿在黑暗的角落,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珠,一口獠牙的嘴张大喘息着,伺机而动。 心脏怦怦跳的声音被无限放大,连血管都在鼓动。 她忽然回头。 一切奇怪的感觉都消失了。 顾沉光走在她身后,也默默停下来。 光影落在眼镜上,一时间无法分辨他的神色。 算了。 阿树肩膀一垮。 明明是昨晚顾沉光莫名其妙发脾气,板着张生人勿近的脸,拒绝跟她交谈。甚至今天一天也没跟她说一句话,每次她想开口,都见他若无其事从旁边走过去。 几次下来,阿树也很生气,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她和唐宋做了什么,和他顾沉光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他们也没做什么。 但远处熟悉又陌生的海浪声帮她找回了理智,她可不想再去体验被关半个月,提心吊胆的生活。 任务,任务,好好学习。 阿树在心中默念几遍,平复郁闷的心情。 最终,还是她率先在这场无声的对抗中败下阵来。 阿树妥协开口,说了从昨晚之后的第一句话,“我和唐宋没做。” 说完扭头就跑出车库。 柔软的麂皮靴踩在外面松软的雪地上,落下一串匆匆的脚印。 顾沉光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面上神情依旧,似是没有听见阿树的话,也没有看出小姑娘有些恼怒的情绪。 像没有生气的一座雕塑。 半晌,摘下眼镜,抬手捏了捏鼻梁。 目光缓缓落在手中眼镜。 他今天换了一副新的黑色细框眼镜,镜架不太贴合皮肤,压在鼻梁上有点疼。 或许,太勇敢地尝试新事物,并不是一件好事。 顾沉光骨子里是一个很专情守旧的人,看中一样事物就不再关注其他东西。包括他最常用的电脑,他房间的装饰布局,他吃饭时最先夹的菜,也包括阿树。 他的感情世界常年一片死寂,直到阿树闯进来。 她对他一笑,脑海里一切杂乱无章的代码都乖乖听话,向她俯首称臣,任由她的意愿编写成任何程序。 但本质上,他始终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不择手段,偏执又狂妄,折了她的双翼困在身边。 阿树高中那三年,他过得幸福且快乐。但没想到一切不过是镜中虚幻,阿树其实压根不屑于搭理他的世界,总急不可待地想要离开。 他一时心软,放任了她大学四年自由时光,甚至容忍她沾染别人的气味。 因为那个人是阿树。 他愿意忍耐到两年半后,她大学毕业。离家的小鸟儿终究要飞回她的巢穴,他可以耐心等待。 事实上,他高估了自己。 想到他的女孩嘴里念着别人的名字,用那双天真漂亮的眼珠深情凝视另一个人,甚至更过分,在另一个人的身下绽放她的美丽,被打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第26页 他怎么容忍? 阿树甜蜜的承诺像女巫熬制的毒药,许给他虚无缥缈的未来,迷得他晕头转向。只可惜小姑娘到底是天真了些,她的魔药效力有限,如今他冷静下来,忍着疼痛亲手撕掉烙印在他心口的美梦幻境。 顾沉光联系了国外学校,直接以他的名义将唐宋强行推荐过去,并承诺接手两个大项目作为学校的报酬。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双方学校都不能提起他是推荐人,只要随便找个理由把唐宋弄得远远的就好。 就算唐宋不愿意去,他还安排了几个教授去和他沟通。没想到阿树却亲自劝说他,三言两语就亲手将她的男朋友送出了国。 有几分微妙,甚至还有几分诧异。 阿树明明清楚,无论如何,她和唐宋只剩下两年半的相处时光,她不趁着这时间争分夺秒每天都在一起,竟然还同意了这半年的南北球异地。 顾沉光在脑中细细回想,他半年来一直在暗处观察唐宋和阿树的相处,每每都是怒火中烧,或许忽略了什么重要的蛛丝马迹。 阿树是真的爱唐宋吗?愿意为了短暂的爱情,放弃后半生的自由,老老实实待在他的身边。 还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借口。 她只是想拖延时间,两年半以后,她还有新的方法逃离他。 顾沉光一时想不出,他的小阿树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爷爷问你怎么还不来。” 车库外探出来一个头,阿树去而复返,“就等你吃饭了。” “嗯。” 顾沉光抬步走去,阿树站在原地等他。 他想了想,还是将手中眼镜架回鼻梁上。 或许阿树并没有留意,他这副眼镜和唐宋平日里戴的是同一副款式。他上个月给计算机系大二做演讲时,台下唐宋就带了这副眼镜,遮住了一双圆眼。 台上台下,二人的五官棱角竟有几分相似。 回家后,鬼使神差,他在网上下单买了一模一样的眼镜。收到货后,一直没有想到拿出来用。直到今天,他忽然从柜子里翻出来戴上。 果然,别人的东西会让他不舒服。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阿树反手从背后翻起羽绒服的帽子罩在头上,犹豫几秒还是说道:“我大姑也在,你估计不会很喜欢她。” “但她是她,我是我,你要是又生气,就冲全部都着她去,不许再冷脸对我。” “?”顾沉光有些许疑惑,但还是温和地答应了。 老宅里冬天太冷,秦爷爷吩咐大家在新楼里吃晚饭。 别墅里温暖干燥,灯光明亮,比起老宅有更多的生气和活力。 秦爷爷他老人家年轻时出国受过新式教育,一直不喜欢阴沉古旧的老宅,但如今年纪大了,又把早八百年抛弃的祖训捡回来,捏着鼻子住在了老宅边上。 进门后,顾沉光才明白,刚刚阿树打的预防针是什么意思。他答应会不生气,真是答应的太早太轻率了。 原本以为接下来半年都可以不再听到的名字,时时刻刻响彻整栋新楼。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贵妇人坐在沙发上,穿着华丽保养得宜,但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刺耳,全朝着阿树喷来。 “几年不见,晚晚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听说你在学校找了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叫唐宋!光天化日卿卿我我,闹得全校都知道你们的关系。大姑是过来人,我跟你讲啊,这唐宋就是专门骗你这种天真小姑娘,他表面上看起来成绩好,性格好,实际上不是什么好东西。” 旁边她儿子秦琅和小姑都在拉她的袖子,试图让她闭嘴。 阿树顾不得跟她拌嘴,顶着顾沉光冷冷压过来的视线疯狂摇头:“没有,不是我,她乱说的,我一直很矜持。” 顾沉光也不知道信没信,扯扯嘴角。 管家上楼通报顾沉光进屋后,秦爷爷搀着奶奶一步步走下楼梯,也正好听到大姑的话。 秦爷爷皱眉,“怎么说话的,这么难听。” 大姑愤愤不平地告状,“爸,你可不知道,晚晚这男朋友心眼忒多,还抢了我儿子出国交换的名额,天知道他走了什么后门。” 虽然这几年跟着顾沉光住,和秦家亲戚来往都比较少,但阿树还是认得大姑的儿子。叫秦琅,是唐宋的直系学长,今年大三,在他们那届名声也很响亮,能力出众,十分优秀。 就是性子有些温吞腼腆。 此时秦琅努力拉住大姑,低声无奈道,“妈,我说过了,唐学弟的名额不在竞争名单里,是系里直接指派的,他有别的任务在身。” 却被他妈妈一把甩开手,怒其不争道,“他不在名单都能被选中,你呢?系里多了个名额就应该顺延到第四名身上,凭什么空降一个唐宋?他能有我儿子能力强?” 秦琅说不过大姑,偏头正好撞上阿树的眼神,尴尬抱歉的笑了笑。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秦奶奶也不想管这些小辈的事,单手揉着太阳穴,嘟囔着“大妞,声音小点,你吵的我头疼。” “妈!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大妞!” 大姑本来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 阿树强忍着没笑出声,为了不再引起战争,躲在顾沉光身后自顾自的笑。 秦爷爷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慢悠悠感叹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第27页 看似对所有子女说话,眼神却落在顾沉光身上,观察他的表情。 “爷爷说的对。”顾沉光迎着秦爷爷的目光,唇角含笑。 秦爷爷眉毛一动,又缓缓舒展开,不再理会这边,专心扶着秦奶奶走到餐桌边,亲自给她拉开椅子坐下后,才回到主位上坐下。 吃完饭后顾沉光和秦爷爷去了书房,小辈们都围坐在大客厅里聊天。阿树去库房翻出以前在无印良品买的两个软沙发,拖到落地窗前,舒舒服服窝在里面,边嗑瓜子边看窗外飘雪。 “晚晚,对不起。今天我妈妈说的话,你能不能不要记在心里。” 阿树摘下耳机,仰头看向秦琅,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像一个巨人。 秦琅似乎也发现这个问题,连忙蹲下和阿树平齐,又认认真真道了一遍歉。 “没事,大姑也没说什么。”阿树笑了笑,顺手抓了一把瓜子放在秦琅手上。 她知道大姑的性子,作为秦家第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脾气暴躁得像颗爆竹,还禁不起逗,饭桌上秦奶奶总提起以前的糗事,猫逗耗子般笑眯眯地看她跳脚。 但她性格没什么大问题,看自家儿子时有一层巨厚的滤镜,总觉得秦琅天下第一好。 秦琅被猝不及防塞了一把瓜子,有些无措,不知道蹲着该怎么吃。但他又想和阿树继续说话,就顺手把瓜子塞进衣服荷包。 他认真诚恳道:“唐宋学弟真的很优秀,之前课上教授给我们展示过他的研究成果,思维独特新颖,值得我们学习。听说顾教授也很欣赏他,这次还专门联系了国外合作院校,特意拨了个名额给他。” “???” 外面雪太大,你说什么? 阿树眨了眨眼,觉得这个消息有点刺激。 顾沉光这个大骗子。 “顾教授应该也和你说过吧,毕竟唐宋是你男朋友。”秦琅挠挠头,笑得腼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是偶然听到的,那次顾教授打电话跟系主任说这件事,我正好在帮主任整理文件。”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但阿树也没多说。 顾沉光做出再离谱出格的事,她都丝毫不意外。 换了个话题:“哥哥要一起看雪吗?” 她往旁边滚了滚,挪出一个空位,拍了拍沙发,发出热情邀请。 秦琅眼睛里透出心动,但面上又有几分犹豫踟躇,等他终于想好了准备答应,就听后面一个带着温和笑意的声音:“阿树,你们在聊什么呢。” 秦琅一条伸到沙发上的膝盖又默默缩回去。 阿树捂住脸。 天知道这位大哥慢吞吞的性格像谁,反正肯定不像他妈。 “顾教授。”秦琅礼貌地站起来打招呼。 阿树继续懒洋洋窝在沙发上,悄无声息伸腿又将两个沙发都占满。 “没聊什么。”她撇头看着窗外,伸手从一旁盘子里抓了把瓜子。 但显然秦琅和她一点默契都没有。 “刚在和晚晚妹妹解释唐宋学弟的事,我妈妈误解了他。我已经和妈妈解释过了,是您赏识唐宋,亲自推荐他出国的。” “……” 顾沉光也有一瞬间无语。 百密一疏,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看向阿树。 小姑娘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连耳机都重新塞回去,显然拒绝交谈。 顾沉光只好耐着性子和秦琅交谈几句,好不容易把他打发走了,径直盘腿坐在阿树身边,从她手里抓走一把瓜子,神色泰然自若。 阿树皱眉:“盘子里有。” 她没来得及躲开,猝不及防就两手空空。 顾沉光温声道:“阿树手里的瓜子更香一些。” 阿树嗖的一下爬坐起来,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关注他们这边的对话,才放下心来。压低声音强调:“顾沉光,这是在我家。” “爷爷说了,这里也是我的家。” 他手指修长灵活,说话间就剥好了一把瓜子,重新放回阿树手上。 阿树看着手心一颗颗饱满香甜的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扔掉。重新躺回沙发上,默默吃掉。 顾沉光也不再说话。 安静坐在一旁,动作流畅地给阿树剥瓜子。偶尔还探身从不远处茶几上拿几个橘子,仔细剥去白色经脉,喂到阿树嘴里。 阿树先是不肯张嘴,但比不过顾沉光耐心久,想做的事一定要达到目的。几番下来,阿树担心被家里其他人注意到顾沉光的举动,只好嗷呜一口迅速吞掉。 顾沉光又拿了瓣橘子,慢悠悠放到自己嘴里,“真甜。” ▍作者有话说: 阿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顾沉光那个老男人不应该和我亲爹是一个辈分吗? 粥粥:等你嫁给他后,你爷爷是他爷爷,你爹也是他爹。 阿树:??? 秦爹:呸!顾老狗! * 昨天被举报了,吃了一个红锁。改了五次才通过。 害,何必呢,大家看文快乐我写的快乐就可以了呀。 那就从今天起,每章前十个评论(十字以上)送红包吧,没有时限。 第12章 偏执的叔叔(十二) 和顾沉光回家后已经是深夜,第二天阿树就要去公司报道。 她在车上已经睡了一觉,但还是困得睁不开眼,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翻滚了一圈才慢吞吞坐起来。 第28页 还不能睡觉,她得跟顾沉光谈谈。 今日事今日毕。 “早点睡吧,明天我送你。” 回来时秦奶奶送了两大包食物,都是她亲自做的。顾沉光正在把东西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扭头看见阿树一脸睡意惺忪。 阿树揉了揉眼睛,“今天我妈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上午的时候,一家人聚在家庭影院里,和阿树远在国外的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顾沉光本就和他们是大学同学,彼此都很熟悉,也一起参加了这次家庭会议。 秦母问阿树愿不愿意转到他们那边上学。 她联系了最好的大学,只要阿树同意,年后就能过去,只不过要跟着大一再多修一年。 秦母实在太想念自家孩子了。这几年她和秦父一直在国外,很少回国和阿树待在一起。每半个月也只打一通视频电话,其他时候只能依靠顾沉光发来的邮件,看看阿树的近照和生活琐事。 阿树对父母的感情并不算特别热情,秦母也能理解,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她不会刻意强求。现在她也很尊重阿树的选择,如果阿树愿意来,她就准备好一切。 阿树当然很心动,世界第一的学校,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护照签证都会给你准备好,只要宝宝愿意来就行。” 看着阿树惊讶的样子,秦母笑得温柔大方,觉得自家女儿真可爱。 她轻描淡写:“上次妈妈给学校捐了一栋图书馆,校长联系我说,可以将女儿转过来。” ……??? 秦家这么有钱吗? 阿树知道自己家挺有钱,父母一直在国外工作,没想到是这么有钱。她这几年和顾沉光生活在一起,物质上从来没缺过什么,但也不算特别奢侈。 “啊,那我考虑考虑……”阿树下意识看了眼侧面沙发上的顾沉光,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到阿树的目光。 “好,我尊重宝宝的意见。”秦母眉眼弯弯,又和秦爷爷说起其他事。 “我也尊重阿树的意见。” 顾沉光整理好冰箱,从微波炉里取出加热好的牛奶,倒在杯子里端过来。 他坐在阿树身侧的沙发上,将杯子递过去,“小心烫。” “我要是说我想去的话,你同意吗?”阿树试探地说,捧着牛奶小口喝,仔细舔掉唇周沾上的奶迹,半张脸埋在杯子后,谨慎观察顾沉光的脸色。 她要是转去国外,就正大光明离开顾沉光的身边了,他竟然能同意? 顾沉光眼神一黯,目光从阿树舔奶时露出的小舌上掠过,不动声色移开目光。俯身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凑近细致地擦掉她蹭到腮上的牛奶。 阿树喜欢买杯肚很胖的杯子,上次从迪士尼背回来一整套动物系列的杯子。这种杯子口径很大,喝水时不注意就会沾在腮帮上。 他的动作轻柔体贴,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体贴,直接将阿树刚刚升起的喜悦欢欣全部打消了。 顾沉光淡淡道:“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天底下没有一个学校、一处机构会拒绝他顾沉光抛出的橄榄枝,他一路走来,太多东西都是轻而易举得到,只有在阿树处屡屡受挫。 阿树是他唯一想要去主动拥有的。 见到她第一眼,世界里其他事物都黯然失色。 他怎么可能放手。 他笑吟吟继续说,“不过在你父母眼皮地下,我们俩的关系可能就瞒不住了。” “……!!!” 是威胁吧? 顾沉光是在威胁她吧! 残存的几分困意顿时消散,阿树怒瞪他,“你太无耻了。你以为你是万能的吗,有我父母在,你还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算了。 不敢试。 顾沉光思维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她还是少折腾点吧,免得连现在这个大学都无法毕业,任务彻底失败。 或许秦父秦母有能力对抗顾沉光,但万一他们也希望她嫁给他呢? 阿树不敢去赌这个万一。 阿树偃旗息鼓,又忽然想起,“不对,我们俩能有什么关系。” 顾沉光不答,温柔宠溺的目光落在阿树脸上,像一个难得慈悲的猎人,看着笼子里胡乱扑腾的兔子,在可怜又有限的范围里挣扎。 阿树泄气,“顾沉光,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喜欢你不喜欢我的样子。”顾沉光今天心情出奇的好,还和阿树开玩笑。 “那我喜欢你,你就可以不喜欢我了吗?”阿树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顾沉光被她傻乎乎的想法逗笑了,俯身将她揽在怀里,两人鼻尖相抵,“那我就更喜欢乖宝了。” “……”阿树这才发觉自己又被逗弄了,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扭头回房间睡觉。 跟他讲话浪费时间。 被顾沉光一吓,阿树的转学计划也就不了了之了。等三月开学时,还是老老实实拎着行李箱去学校报道。 秦母有些失落,但还是尊重阿树的意见。她又问阿树愿不愿意读研的时候出国,阿树看到她满含期待的目光,不再忍心拒绝,只好答应她。 只是她也不知道,完成系统的任务“大学毕业”后,她还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第29页 当然,如果摆脱不了顾沉光的话,她也不太情愿留下来。 阿树在网上查了些资料,发现留学准备的背景材料和学校评选优秀毕业生的材料有很多重合,正好能帮她提高系统任务的完成度。于是她和秦母商量,希望自己准备语言成绩和出国申请,而不依靠父母获取留学名额。 她花了两个月准备语言考试,期间还完成了两个大课题的收尾和答辩,忙忙碌碌很快一个学期就过去了。 六一儿童节那天,阿树早上考完语言考试,刚出考场就看到手机上姚玲的信息,说她和老赵在拍毕业写真,想和她一起拍几张。 时间过得可真快。感觉记忆里上一秒还是他们四人聚在火锅店,一同预祝老赵考研顺利上岸,也庆祝阿树他们比赛获奖,一个个喝的东倒西歪。 而现在老赵已经要毕业了。 阿树打了个车回学校,找到姚玲他们时,摄影师正在指挥他们找拍照角度,单反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响。 镜头下姚玲笑得像个灿烂的小傻瓜,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温和内敛的模样。 可就算笑得再热烈,眼中还是有几分藏不住的不舍。 毕竟老赵毕业后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他没有考上本校研究生,被调剂到南方一所学校。 阿树在一旁站着,还是老赵先发现了她,招呼着一起过去拍照。 拍了几张后,姚玲和阿树坐在一旁亭子里休息。 不远处老赵和他的室友们在拍照,几个大男孩打打闹闹,倒也看不出离愁别绪。 “等拍完正式毕业照,他就要去南方了。” 姚玲从自动售货机买了两听冰可乐,一瓶递给阿树,另一瓶直接贴在脸上降温。她远远看着老赵的身影,情绪低迷。 夏天的太阳像锅里烧开的沸水,烫的人皮肤发疼。燥热一层一层地从地面攀升,搅和在迟钝的风里,吹在脸上更加心烦意乱。 “异地恋的情侣总是很多困难,也不知道我和老赵能坚持多久。” “也别担心太多了,你们俩感情那么好。” 阿树不太会安慰人,她干巴巴的说,“现在视频通话和高铁飞机都这么方便,路程又不算远。你看,城里开车从西六环到东六环,不绕路都要两个小时整呢,而你坐飞机过去也才两个小时。” “……逻辑鬼才。” 姚玲无语,白了她一眼。 她走到阿树身边坐下,撇撇嘴,“就没指望你能说些有用的话,毕竟你身上也是一大笔烂账呢。来,不说我和老赵了,聊聊你跟你家唐宋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呗,全靠网络一线牵,拉起一段缘。”阿树避开眼,答非所问。但躲不过姚玲贴过来的魔掌,只好老老实实承认:“有一个多星期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其实四月份的时候,两个人就不再是每晚都打视频电话了。阿树实在不喜欢隔着视频聊天,再加上时差问题,很难凑到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唐宋和她连打字交流也变少了,聊天话题干巴巴的,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共同话题。 这也很正常。 唐宋的生活忙到看电影的时间都没有,阿树想和他分享一部全球同时上映的新电影,或者聊聊生活中新认识的朋友,唐宋安静地听着,但终究没有参与感。有时候唐宋神采奕奕跟她讲他的科研新成果,阿树却完全听不懂,只能为他高兴而感到高兴。 上一次聊天时,唐宋说这几天要忙一个项目,可能无法及时回复消息。阿树答应了,祝他研究顺利。但连续几天都没有收到唐宋的消息,试图联系他的电话也是石沉大海。 阿树忙着准备期末和语言考试,也只能先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姚玲有些疑惑,“不应该啊,我认识另一个去交流的学姐,她说他们的项目在收尾,基本没什么事,准备好好玩几天就回国。” 阿树听了眨眨眼,有些微讶。 但除了一点点意外情绪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没有生气和愤怒,也没有委屈难过。 她好像已经习惯唐宋不在身边,有没有他的存在都一样。 倒是姚玲越说越觉得可疑,开始念叨,怀疑唐宋是不是变心了,这才找理由故意不联系阿树,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潇洒。 越说越生气,恨不得替阿树飞到国外,把他从实验室拖出来暴揍一顿。 最近她即将面临和老赵异地,看了豆瓣上好多异地恋的小故事。 简直就是奇葩聚会,雅俗共赏。 她本来非常相信唐宋的人品,但看多了小故事,现在看到哪一对异地恋情侣,都要怀疑男方不是一心一意的。 阿树知道她最近的焦虑,好笑地说:“你倒是生起气来了。” 她拍拍裙子站起来,把喝完的可乐扔进垃圾桶,“等唐宋回来后,我和他聊聊吧。现在我要回寝室睡觉了,你呢?” 姚玲看了眼不远处还在拍照的男朋友,想了想说:“我还是等老赵吧。” “好好珍惜时光。” 和姚玲分开后,阿树一个人往回走。她没有带遮阳伞,就挑着路上树荫茂密的路慢吞吞的走,绕了快半个学校,才走到回宿舍的那条路上。 临近毕业季,学校各个角落都是拍毕业照的人,笑闹声压过了树上的蝉鸣。 第30页 阿树考了一上午试,再加上燥热的太阳光线无处可躲,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微波炉里一块融化中的巧克力,困倦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只能强打着精神低头看路。 身后一直有一道轮轱辘滚在沥青路上的声音,咕噜噜的很特别,从两个路口前就跟在身后,但阿树也懒得回头去看。 直到快要进宿舍楼门时,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阿树。” ▍作者有话说: 阿树:异地恋分手警告。 * 最近疯狂赶我的中期检查,我记错提交时间了。 海豹式痛哭。 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日6的小粥呢QAQ 照常评论发红包~ 第13章 偏执的叔叔(十三) “阿树。” 身后有人在喊她。 随着话音落下,远处教学楼的铃声也在同一瞬间响起。 盛夏浓荫里栖息的鸟雀振翅欲飞,哗啦啦的树枝摇曳,搅浑一地斑驳阳光。 少年站在路中央,穿着宽松的棉白T恤和休闲运动裤,右手腕绑了一条红色护腕,身边是银灰色的行李箱。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漂亮干净的脸,笑容灿烂洋溢。 亮金色的阳光跳跃在他的发梢,更像是跳在阿树的心尖尖上。 噗通,噗通。 是心动的声音。 阿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几乎忘记动作。 大脑像是忽然间停止正常运转,只剩下一颗无比活跃的心,最为直白的表现它躁动喜悦的心情。 忽然想起在微博上看过的一句话: 日落跌进星河里,留给山川湖海着迷,长夜繁星欢喜。 下一瞬间,阿树三两步跑下楼梯,飞奔向少年。 “唐宋!” 唐宋往前走了几步,微微屈腿,正好接住跑过来的阿树。一把握住她的腰部托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最珍贵的珍宝。 阿树仔细看了他两眼,忍不住与他额头相抵,低声道:“我好想你。” “我也是。” 缠绵又依恋的情动流泻于唇齿之间,一瞬间都忘了彼此站在马路中央,身边人来人往。 阿树原本以为,跨国的遥远距离冲淡了两人的感情,日复一日的忙碌生活更是在无声无息地稀释着这一段恋爱。 她甚至还在想,如果她不喜欢唐宋,唐宋也不喜欢她了,那么两个人就应该好好谈谈分手的问题,而不是彼此挂在网上,平白无故多几分不必要的牵扯。 事实证明,她想错了。 从来都没有谁不喜欢谁。 只是时间落下的灰尘,将一些感情掩盖。只等来年相遇,又是春风吹过,将一切尘埃都清扫干净。 唐宋一直是她理想中的模样,有最干净纯粹的感情,也有最热烈滚烫的心意。 她本来也像姚玲想的那样,觉得时间和距离让两人的感情变得疏远,或许这半年时间,唐宋也没有那么喜欢和在意她。 但见到唐宋的第一眼,阿树心里之前的疑云都烟消云散。 她甚至为先前自己的怀疑揣测,感到几分内疚。 几分庆幸,唐宋还是原来的那个唐宋。 路边一群男生走过,有凑热闹的吹了一长串口哨。阿树才忽然惊醒,羞意烧红耳根,连忙拍了拍唐宋的胳膊,让他放她下来。 “去我家?”唐宋轻轻将阿树放在地上,自己也跟着俯下身,将头搁在她颈窝处,故意侧首凑在她耳边,用低沉磁性的声音问道。 “阿姨昨天帮我打扫过,家里很干净。” 阿树同意,主动牵住唐宋的手,边走边聊,“你刚下飞机?” 唐宋点点头,“上个月你说今天考试,我就定了昨天的航班,想去接你考完试。但飞机误了两个多小时,等我下飞机再去考场时间来不及,就回学校等你了。” 他熟练地将阿树的挎包背在身上,走在阿树左手边,让她更靠近马路内侧。 “你回来都不跟我说一声。”阿树嘴上抱怨,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刚刚老赵在拍毕业照,姚玲叫我去拍合照。早知道你回来了,就叫你一起去。” 唐宋捏了捏她的手,小姑娘的手又软又嫩,握在手心里像一团雪棉花一样,不舍得多用一分力气。 他清了清嗓子,笑眼看着阿树,认真道:“想给你一个惊喜呀。” “我之前思考了很久,觉得像电视剧里拍的那样,恋人久别重逢,傻傻地捧着一束花站在机场等人,这种剧情又老又土。我想给你一个与众不同的惊喜,于是我就想啊,想啊,想啊,嗖,一下子出现在你面前。” 他把自己都说乐了,还非要拉着阿树停下来,再演示一遍。 唐宋迈开大长腿走远几步,嗖的一下跳到阿树面前,像一头傻乎乎的袋鼠,笑得格外灿烂,凑近张开双臂:“惊喜吗!” 谢谢,有被惊到。 阿树本想绷住脸,但看着唐宋煞有介事的认真表演,努力强调自己真的有在想,怎么样才能给她惊喜,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吧,刚刚她其实还有一点点生气,觉得唐宋既然忙完了应该跟她说一声,而不是不回消息,却直接跑回国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她觉得,有什么好生气的。 又不是不知道,唐宋一直都是个大傻狗。 幼稚理工男的浪漫真是一记直拳,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她现在真的好开心,恨不得不顾旁人眼光,扑到唐宋身上当一个人形挂件。 第31页 “幼稚鬼。” 不过她还是要约法三章,板起脸故意吓他,“以后不允许再这样了,你要是再连续几天联系不到人,我就不理你了。” “嗯嗯,再也不敢了。任何行程都要给我媳妇儿报备。” 媳妇儿。 三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像跳跳糖在口腔里炸开,又甜又刺激。 阿树又一次被戳中害羞点,刚刚才升起来的硬气和凶狠模样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又变回软绵绵的模样。 强撑着奶凶奶凶的眼神,“谁是你媳妇儿了!” 晚上在唐宋家里,阿树非要拉着他锻炼酒量。两人在沙发上玩抽鬼牌,阿树一个人喝了十多瓶啤酒,晕乎乎躺在唐宋腿上,拍着肚皮两眼冒星星。 “撑死我了……”她仰躺着,抓着唐宋的手左看右看,五指修长有力,指腹摸起来有一层薄茧。她拿这只大手挡住脸,又忍不住悄悄从指缝里偷看唐宋。 这个角度看她的男朋友,刘海微微垂下搭在眉骨处,眼神温柔缱绻,嘴角含着宠溺的笑意,任由她瞎玩耍酒疯。 阿树拖着软绵绵的嗓音,思维开始变得迷迷糊糊,“我感觉你头上好像有金色星星在绕圈圈,唐宋,宋宋,宋宋宋宋宋,嘻嘻,你长得真好看。” “我好喜欢你啊……” 小姑娘纤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眼睛半睁半闭,快睡着了还不忘抓着唐宋的手。 唐宋酒量比阿树好,几瓶啤酒喝完连脸色都没红。他耐心地把阿树哄睡着后,抱起她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把空调温度调高几度。 他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熟睡的女孩,心里甜的冒泡泡。按耐住想凑近亲吻她的冲动,不愿把她吵醒,转身掩上房门,准备去厨房冲两杯蜂蜜柠檬水用来醒酒。 厨房里烧水壶呜呜地响,唐宋正在切柠檬,隐约听见卧室里阿树在说话。 他以为阿树醒了在找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柠檬回房。 推开门看见阿树抱着他的手机,兴高采烈在跟电话那头唱歌。 “惊雷,这通天修为天塌地陷紫金锤!紫电,说玄真火焰……火焰什么来着?”阿树唱的起劲,忽然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了,嘟着嘴歪头,眼神迷迷糊糊,“姚玲,你来唱下一句。” 电话那边的姚玲被她这一声喊麦震的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脑子,猜到她应该是喝高了,“好了精神小妹,叫你家唐宋接电话。” “不行!你先唱下一句!这个是暗号!” “……紫电,说玄真火焰九天玄幻惊天变。” 这两句是最近抖音和微博都在传的梗,姚玲倒是能接上来。她咯咯地笑,“明天等你醒过来可有你后悔的,我已经录音了哈哈哈。” 阿树听到暗号对上了,满意地把手机递给唐宋。 “唐宋你太不够意思了,回国都不告诉我们。”电话递到唐宋耳边,姚玲收起刚刚和阿树玩闹嬉皮笑脸的模样,劈头盖脸一顿骂,“要不是今天有人在路上看到你,我们都不知道你回来了。” “对不起,我想给阿树一个惊喜,只好连着你们一起瞒着了。” “你可真别致。” 不过到底是人家男朋友,姚玲也不好多说。 下午朋友和她聊到,在校园里看到唐宋拖着行李箱往宿舍区走,似乎是提前回国了。刚刚法语课的顾老师打电话,询问她知不知道阿树在哪里,打她的电话关机了。 姚玲想到唐宋,就试着打了个电话。 她其实也不确定阿树和他在一起,结果电话一接通,就听到阿树叽里呱啦在那里唱歌,估计是小情侣久别重逢,一高兴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她还是第一次听秦晚晚小朋友唱歌,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从来不愿意去KTV。 大小姐一开口,唱的跟高速公路上轮胎漏气了似的,跑起调来歪七扭八找不着北。 “上法语公选课的顾老师刚刚打电话来,问我晚晚在哪。他说他是晚晚父亲的朋友,家里人打她电话关机了,联系不上。你让那个小醉鬼赶紧回个消息,别让家人担心。” 唐宋一边应声说好,一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翻到阿树的手机,摁了几下一直黑屏,“她手机没电了,我给顾老师回个电话吧,他是我们院教授。” 姚玲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你小子也老实点,不许酒后乱性!” 不过阿树能喝的这么高兴,估计是和唐宋和好了。等明天她要问问阿树,唐宋之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放心。”唐宋轻咳一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挂了姚玲电话后,唐宋就站在客厅里,又拨通了顾沉光的电话。 对面电话接通很快,唐宋连忙说:“顾教授,您好。我是唐宋。” 话筒里安静了几秒,就在唐宋以为线路故障时,那边传来男人低沉冷淡的声音,“阿树在你那?” 唐宋隐约觉得顾沉光的语气有些不对,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又听顾沉光直接说:“我现在就来接她。” “阿树手机没电,您不用担心。我们刚刚喝了点酒,她已经睡着了……”唐宋和顾沉光解释着,阿树喝酒的事肯定瞒不过去,他也很坦然地说了。 本来还想劝顾沉光不用过来,就让阿树在这里休息一晚上,但忽然听见卧室里一阵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连忙跑进去,看见阿树完好的坐在床上,身边地上一堆衣服、被子和空调遥控器,估计是又踢被子又脱衣服,还把遥控器也带到了地上。 第32页 “裙子掉地上了,我好热。”阿树半闭着眼睛,委屈巴巴地撒娇。她脸颊发红,酒气上来后觉得浑身热的不醒,踢开被子还是不够凉快,索性把裙子脱下来甩在一边。 喝醉酒的小姑娘半跪在床上,浑身上下只剩单薄的抹胸和打底短裤。一双纤细长腿交叠,细腰比春日柳条还要柔软,胸前鼓起丰盈饱满的弧度。 她茫然地跪坐在床中央,像一只迷路的小兔子。 奶白的皮肤泛着微红,和墨绿色床单形成强烈反差,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听到唐宋进屋的动静,她微微仰头,发丝随着动作披散在前胸,露出一张娇艳欲滴的脸。唇瓣晶莹水红,一双美目迷蒙,像枝头细雪漱漱抖落,美得不敢触碰。 纯情又美艳,天真又妖冶。 唐宋的目光像被烫到,不敢再多看一眼,连忙避开眼神,胡乱地从地上捡起被子,将阿树从头到脚罩的严严实实。 阿树还在扑腾,想踢开被子,被唐宋有力的双臂隔着被子紧紧环抱住。 “乖,阿树乖。” 唐宋声音低哑,隐忍又克制,强忍着血管里的跳动鼓噪,耐心哄着阿树。 他爱的女孩近在咫尺,但他绝对不能乘人之危。 “我好热。” 过了一会儿,阿树似乎清醒了许多。 她探出手戳了戳唐宋的腰,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想喝水。” 唐宋低喘一声,他刚刚也热出一身汗。好在阿树不闹腾着要掀被子,终于松了口气。他捡起地上裙子递给阿树,将被子打开一条缝,只让阿树把头露出来。 “自己把衣服穿上好不好,我去给你倒一杯蜂蜜柠檬水,阿树乖乖的。” “好——”小姑娘拖着长声答应,眉眼弯出漂亮的弧度,细声细气地撒娇,“宋宋亲我一下,阿树可乖了。” 唐宋心软的一塌糊涂,珍重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他的珍宝。 但他却不敢亲吻她的嘴唇。 他一直强忍着将小姑娘扑倒在床上的欲望,努力保持理智。现在只要一星火花,就能把他这把干柴烧的连灰都不剩。 但那样是对阿树最大的不尊重,他不能强迫她。 唐宋转身出门,去厨房倒水。 阿树哼哼唧唧的,脑子像灌了浆糊一般混乱,但还是能记住唐宋的话,胡乱地将裙子套在身上,一头又倒在床上睡着了。 谁也没注意到,床头柜上唐宋的手机还在亮着,始终保持通话状态。 第14章 偏执的叔叔(十四) 唐宋的电话打来时,顾沉光正刚刚回到办公室。 他匆匆打开电脑,黑进学校系统,调取白天校园监控视频。 晚上他从外地出差回来,给阿树带了一份儿童节礼物。等到了她宿舍楼下,却一直打不通她的电话。 阿树的手机很少关机,大半夜的打不通电话让他很担心。 这半年没有唐宋的存在,阿树和顾沉光相处融洽和谐。因此阿树换手机时,他也没有再额外监听和定位她的手机。 现在找不到她,只能靠和她朋友打电话、查看校园监控这些笨方法来找她。 然后唐宋的电话来了。 顾沉光有一瞬间的不安。 不安什么呢? 他并不知道唐宋回来了,但却打心底一直不希望唐宋回国。为了让他减少和阿树聊天的时间,他额外拜托国外教授,给唐宋分配格外繁重的任务,让他忙的喘不过气。 国外学校的教授也确实很喜欢唐宋,甚至逐渐被顾沉光说动,愿意破格让唐宋成为他的助教,只要他继续在国外学校读书。 聪敏人都会选择留下,唐宋热爱计算机,顾沉光相信他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并不想毁掉唐宋。也许是老师当久了,他也算是一个惜才的人。唐宋注定在要计算机领域崭露头角,顾沉光也不愿意刻意折断他的臂膀。 只要他不出现在阿树面前就行了。 一切都按计划发展,唐宋和阿树的联系越来越少。 有时候,顾沉光看着阿树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涨,嫉妒的情绪快压过理智,但又一次次冷静下来。 他要耐心,慢慢等。 阿树已经不再主动联系唐宋了,他不能再做错事情惹阿树不喜,起码明面上不可以。 他要的一直都是,阿树心甘情愿。 但是,希望还是落空了。 电话里少年笑着,“我是唐宋。” 国内拨打线路。 他回国了。 顾沉光忽然有种无力感,就好像明明已经快要抓到手的东西,从指尖轻轻擦过,转身主动跳进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他从来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但他知道阿树永远不会接受他不正常的这一面。于是他伪装成温文尔雅,谦和体贴的模样,试着用正常人的方式追求阿树。他擅长利用外貌的优势,将最好的样子展现在阿树面前。 有时候,他也能从小姑娘的眼里看到惊艳和喜欢,似乎被他蛊惑迷恋。 但这种机会从来都不长久。 只要唐宋一出现,她就立刻将他抛在脑后,比一颗灰尘还要轻率。 顾沉光不懂。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似乎是一道无解的题。 他永远不能接受阿树离他而去,但他也不忍看她伤心难过。 第33页 顾沉光在电话里说,“我来接她。” 他想,再放纵阿树一次。 就这一次。 或许,他们只是久别重逢而已。毕竟这半年异国分离,顾沉光能感受到阿树已经没有那么喜欢唐宋了。 他要再忍一忍,不能犯错,惹得阿树生厌。 顾沉光不想再听电话里唐宋解释,他像一个胜利者,无形中将顾沉光打击地狼狈不堪。将手机随手搁在桌上,将电脑上正在一帧一帧搜索监控视频的程序都关掉,折身去门口挂衣服处找车钥匙。 夜色无端寂静,一丝一毫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搁在桌上的听筒里传来少女的声音,娇软迷离,像是浸泡在蜜糖罐子里。 “裙子掉在地上了,我好热……” 顾沉光翻找车钥匙的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女孩哼哼唧唧,似是在缠绵撒娇,间或夹杂着衣料被子细碎摩擦的声音,似远似近。 像一根漂亮洁白的羽毛,在半空飘荡,抚过老树孤枝,又绕过河岸溪石,最后落在湖面中央,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湖面微波缓缓散开,莫名有一种抓不住的情绪从骨血中流逝。 徒留无力。 顾沉光保持着站在门口的姿势,一直过了很久,手机忽然亮起提示电量不足,他才动了一下。 办公室空调似乎太冷了些,他只觉行走在冰川极夜,严寒冻骨。 他走上前掐断手机通话,靠在办公桌前,从抽屉翻出一盒烟,熟练地点燃,夹在指缝。 火星微弱,闪着冷橘色的烟气,明明灭灭在漆黑的夜里。 空气里渐渐燃起尼古丁的味道,有些刺鼻,但又不算那么呛人。细烟袅袅,一缕一缕落在他的衣角发梢,悄无声息地霸占整间房子。 “呵。” 他掐灭手中的烟,又推开办公室的窗户。 初夏夜风掺着一股树木汁液的味道,并不好闻。 太过浓郁的香气堆积,只会变得和腐烂水果一个味道,叫人无端想毁灭一切。 顾沉光眉眼微动,他似乎找到了一条出路。 就算得不到,也可以有别的方法,让她保留在最美的瞬间,好生珍藏。 顾沉光从唐宋家将阿树接回家,路上喂了几颗药给她,让她睡得更熟。连顾沉光将她抱进浴缸中,一寸寸仔细清理,她也半梦半醒,皱着眉却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唐宋碰过她哪里,但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都嫉妒地要发疯。 仔细擦拭她身上每一颗水珠,从发丝到脖颈,到前胸的柔软,到小腹,再往下是两条纤长的腿,可爱红润的脚趾。 一丝不苟。 做完一切,已经是半夜三点。 顾沉光坐在床上,从背后环抱着阿树,姿势像圣母玛利亚抱着她新生的婴儿,喉咙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曲。 他拨开女孩茂密柔滑的长发,露出瓷白的脖颈。 夜色晕影里,香软的皮肤格外诱人。 他忍不住俯身,舌尖舔吻着那小块皮肤,吮吸出一枚嫣红的印子。 阿树软绵绵躺在他怀里,任由他摆弄揉捏,无比乖巧柔顺。 也只有在她睡着时,才会这般乖巧柔顺。 她醒着的时候,面对他,永远都是不情愿的。 室内悄然,落下一声轻叹。 顾沉光起身,站在床边。 室内漆黑,只有月色从窗外斜斜洒进来。床上的女孩被笼罩在柔和的月光下,睡得格外安详沉稳,像是一尊玉雕镀上薄薄的银釉。 他一直站在那里,目光疏淡平稳,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窗外清晨第一声鸟鸣,打破室内凝滞的时间。 顾沉光最后看了一眼阿树,转身离去。 阿树醒来时,肚子饿的咕咕叫。 墙上挂钟指向下午一点半。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努力回想昨晚是怎么从唐宋那里回到家,并且卸了妆还换了睡衣,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估计是昨晚喝酒后她睡得太沉,连顾沉光怎么把她搬到床上,一点印象也没有。 身上的衣服肯定是顾沉光换的,阿树并不诧异。去年十月在海边别墅时,顾沉光没少给她换衣服。从一开始强迫到后来她完全放弃羞耻,其实也就短短半个月的事情。 只不过,她这次在唐宋家喝的烂醉,指不定她的顾叔叔要气成什么样子。 是她的错,一看到唐宋回国,就把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阿树有点苦恼,但并不太后悔。 和唐宋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开心的。 而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啦。 家里很安静,阿树起床后转遍屋里每一个角落,还试着扭动大门的把手,惊奇的发现,顾沉光竟然不在家里,甚至连门也没锁上。 她随时可以自行离开。 铁树开花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阿树摸不清顾沉光怎么想的,她以为他肯定要气得再关她几天,没想到就这么轻而易举把事情揭过去了,两个人连面都不见。 谢谢叔叔,叔叔真好。 阿树喜笑颜开,等给手机充好电后,立刻拎包出门打车回学校。 今天是周三,她下午第二节 还有课呢。 好学生不能翘课。 第34页 手机里躺着几条未接来电和信息,都是唐宋发来的。他知道阿树喜欢睡懒觉,十二点给她打过电话,但手机还是关机状态,就发了几条信息。 阿树给他回了个电话,约着晚上去吃食堂新出的砂锅鲶鱼。 他刚回学校,还没吃过这个菜。 两人甜蜜蜜地聊了好一阵,阿树到了教室要开始上课,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 一节课昏昏沉沉的过去,阿树困得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等顺着下课人流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才发现天色格外阴沉,厚厚的积云一层层压下来,闷得人透不过气。 唐宋在门边等她,“晚上要下雨,我带了伞。” “嗯。”阿树无精打采,揉了揉眼睛,“我好困,下次不喝那么多酒了。” 她把今天异常困乏的原因归结于昨晚的十瓶啤酒。 丝毫没有察觉到,昨晚顾沉光为了让她熟睡,喂了超过平常计量的安眠药。 “嘶——”她活动着脖颈四肢,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感觉脖子后面一疼。动作间上衣后领处的布料摩擦过脖颈,莫名有几分隐隐作痛,似乎是摩擦到后颈处的伤口。 为什么会有伤口? 阿树头脑钝钝地,完全无法思考。她拨开披散的长发,侧头背对着唐宋,让他帮忙看看脖子的伤口。 “好像在哪里划破了,你帮我看看。” 唐宋小心地把领子拉开一条缝,避免再次碰到阿树的伤口。 他低头看去。 女孩皮肤细腻白皙,包裹着纤细脊骨,像在风雨里摇曳的孤枝玫瑰,瘦弱单薄,诱得人想要将其摘下,好生安放在温暖的玻璃罩里。 但唐宋的目光却牢牢定在她第二块脊椎骨的上方。 让阿树感觉疼痛的并不是什么伤口。 而是一小块紫红的瘀痕,几缕血丝晕开,还有清晰可辨的牙印。 像是与人缠绵亲吻时,情到深处啃噬吸.吮出的吻痕。 阿树上衣后领能拉开的距离并不大,但透过这一小块缝隙,唐宋就能看到多处类似的痕迹。顺着背脊往下,落在女孩精巧的蝴蝶骨上。 一团一团,像花朵一样盛开。 痕迹很新鲜。 唐宋能够确定地说,昨晚阿树在他家的时候,脖子上是没有这块痕迹的。 “怎么啦?”阿树见唐宋久久不说话,疑惑的扭头看他。“是被虫子爬了吗?你拿手机拍照给我看看。” 她试着反手去摸那块瘀痕。 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后颈时,被唐宋一把握在手心。 他眼神微黯,深眸里藏了几丝复杂。但看着阿树一脸毫不知情的茫然,他抿抿嘴,轻描淡写道,“像是蚊子咬的,被你抓破了。” “可是一点都不痒啊……”阿树说着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不再纠结后颈的伤口,软绵绵地抬手掩着嘴,顺势将整个人挂在唐宋的臂弯里撒娇:“我今天怎么这么困哦。” 面对阿树对那些吻痕一无所知的脸,唐宋只能暂且压下心中担忧。脑海隐隐闪过一个人的身影,却又不敢确认。 他轻轻叹了口气,牵着怀里这只迷瞪的小兔子。 他走到哪儿,她就乖乖跟到哪里。 ▍作者有话说: 唐宋:……艹。 * 按照计划,下一章就结束这个故事啦。 第二个世界是古代篇,这次要给我家阿树添一个帅气的哥哥。 评论里发红包~感谢在20200319 14:56:47~20200323 11:1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酒神小姐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偏执的叔叔(十五) 正是吃晚饭的点,食堂里人满为患。砂锅窗口的队伍很长,阿树站在队伍末尾,蹦蹦跳跳地踮着脚去数前面的人头。 “阿树……”唐宋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阿树说起她背上的痕迹。 昨晚是顾沉光接她回去的,按理说顾沉光的嫌疑最大。 但他是她的叔叔啊。 虽然平日里阿树并不太提起她和顾沉光的相处生活,但她有时候闲聊也提到过,从高中开始就是顾沉光在照顾她,几乎包揽了一切事情,从学业到生活。 而且唐宋打心底也不愿意相信,这是顾沉光做的事。 在唐宋眼里,顾沉光温文尔雅,且谨言慎行。他疏离又理智地与周围的人保持距离,但又耐心细致的愿意解答学生们的每个问题。 之前他听过顾沉光的讲座,也经常在课堂上听教授讲起他曾经辉煌的历史。 天才顾沉光。 他理所应当是他们行业中最闪耀的辰星。 唐宋也将一度他当成自己努力的目标。 “怎么啦,呆子。” 阿树带着笑意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唐宋垂下眼,犹豫半晌还是说:“没什么。” 阿树狐疑地看了唐宋一眼,直觉他有什么事瞒着她。但食堂人多眼杂,阿树想了想,决定吃完饭散步的时候再好好问他。 她揪了揪唐宋的脸,“小伙子,年纪轻轻,愁眉苦脸做什么。” 唐宋知道自己的状态有点反常,但事情还没有证据,他不能仅凭一厢猜测就同阿树胡说,反而破坏了她和顾沉光的关系。 第35页 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看着轻松些,“只是在想一道题,困扰了我很久。” “那你可以去请教顾沉光,别的方面不提,他专业水平还是很厉害的。”计算机专业的难题阿树帮不上什么忙,但顾沉光肯定能解决一切问题。 她现在也不太排斥在唐宋面前提到顾沉光,或者从顾沉光嘴里听到唐宋的名字。这半年来顾沉光的表现堪称模范,不仅再也没犯过病,还在学业上给予阿树极大的帮助。 阿树几乎能看到,“优秀毕业生”这个奖项在向她招手了。 美滋滋。 想到这,阿树又和唐宋聊起下学期选课的事,看两人课表内除去必修和专业选课外,能不能凑到相同的公选课,这样他们就可以一起上课了。 但聊着聊着,阿树又觉得困意上涌,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还是很困吗?”唐宋关切地问道。他用手背探了探阿树的额头,见温度正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唔,困得不太正常。” 唐宋有点自责,“怪我没拦着你,下次不能再喝这么多酒了。” 阿树不愿意唐宋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她揉了揉后腰,笑着说:“也有可能是快到生理期了,我腰也有点疼。”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努力回想上次生理期是在几号,但最近邻近期末,考试太多,她一时间记不起具体日子。 “我晚上问问顾沉光吧,最近我住在家里的时间比较多,他应该记得我上次生理期的日期。”阿树脑子钝钝的,没想太多随口说道。 但话刚说出口,阿树就有点后悔了。 如果是平常思维清醒的时候,她不会和唐宋说刚刚那句话。 毕竟顾沉光作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却清楚知道已经成年的侄女儿的生理期,这件事看起来太过分亲密了。 但唐宋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心疼阿树满脸困乏的模样,直推着她去找个位子坐下休息,他在窗口排队等饭,待会儿一起端过去。 “我想陪你一起嘛。” 阿树恋恋不舍,不想和他分开。 唐宋才从国外回来一天,阿树还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乖,晚宝儿。”唐宋柔声哄着故意撒娇的小姑娘,趁阿树不注意,飞快地在她嘴上啄了一下,又立刻站直身子,满眼笑意。 “坏小子。” 阿树红着脸嘟哝,顾忌身边都是人,只能默默瞪他一眼。她想了想,还是听话地离开,找了个靠近空调的位置坐下,低头无聊地刷着手机。 身边有人坐下,在她眼前落下一道阴影。 阿树顺着影子看过去,有一瞬间惊讶,“顾沉光?” 顾沉光一向很讲究,大部分都是在校外餐厅点菜,有时候太忙了也会选择打包带到办公室去,基本不会在食堂吃饭。 但他今天竟然直接用了食堂的餐具,还点了他平常不太吃的几样菜。 麻婆豆腐,辣子鸡丁,孜然牛肉。 不巧,都是阿树喜欢吃的。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又忽然清醒过来,看了不远处还在排队的唐宋一眼,抿了抿嘴唇,沉默片刻才犹豫地问顾沉光,“你来食堂做什么?” 这一年来,唐宋和顾沉光都知道彼此,在同一个学院也肯定见过面,但很凑巧的是,他们三个人却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相处过。 阿树有点怕,顾沉光亲眼看唐宋和她在一起,又发起疯来胡乱说话。 顾沉光将阿树警惕的神色看在眼里,语气温和平缓:“想和阿树一起吃饭。” 他挑了一筷子牛肉,递到阿树唇边。 动作流畅自然,似乎丝毫不在意此刻整个食堂几百双眼睛,随时有人会看见他的动作。 “这个牛肉是你喜欢的,吃一口。” 阿树看着他伸过来的筷子,差点惊地跳起来。 强压着才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克制着往后仰着脖子,单手推拒着顾沉光,整个人往后面挪。 她瞪着顾沉光,皱着眉,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你又发什么疯,这是在学校!” 顾沉光挑挑眉,也不强迫。 顺着阿树的力道收回手,将筷子上的肉放入口中,不紧不慢咀嚼了几下,又换了汤匙舀了一小勺豆腐,再次递到阿树唇边,慢悠悠道: “牛肉确实有些老了,这个豆腐很嫩,阿树尝尝?” 顾沉光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为什么莫名其妙又开始发疯? 眼见着唐宋已经取了两份菜,即将转身向这边走,阿树没时间细想,更没办法跟此刻肆无忌惮的顾沉光相抵抗,只好低头顺着他的手含住汤匙,妥协地将豆腐吃下。 “可以了吗?”她囫囵咽下去,耐着性子问道。 阿树很讨厌顾沉光这幅模样,骨子里掩不住霸道强势,却又在面上假惺惺地装模作样,似乎他一直都很尊重阿树的想法,一切都是她自愿的。 但她还没学会怎么和顾沉光抗衡。 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徒劳无力的挣扎,为了一线生机忍气吞声。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顾沉光满意地收回手,慢条斯理又舀了一勺豆腐,在阿树提心吊胆的目光里,喂到自己嘴里。 他的眼神一直凝在阿树脸上,此时忽然轻笑一声。 第36页 “阿树含过的勺子都比别的要甜呢。” 阿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顾!沉!光!” 如果让食堂里认识顾沉光的同学听到他现在说的话,不出一个小时,阿树就能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以她和顾沉光名字开头的帖子。 在学校里和老师有过于暧.昧的牵扯,并不是什么好事。学院评奖评优的项目里也要考察学生的品德奖罚情况,她不想惹上不好的名声。 阿树有所顾忌,可顾沉光没有。 他很享受喂阿树吃东西的过程,心里甚至稍微有些遗憾,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种方式,错过了很多乐趣。正要拿起筷子再添一样菜逗逗小姑娘,身后响起唐宋的声音。 他想了想,还是放下手中的动作。 不急,真把小兔子吓跑了可不好。 唐宋绕过拥挤的人群走过来,将餐盘放在桌上。 他似乎全然没有觉察出阿树和顾沉光之间的异样氛围,脸上挂着灿烂洋溢的笑容,端起阿树那一份砂锅放在她面前,细心嘱咐道,“刚出锅,小心别烫着。” 又落落大方和顾沉光打招呼,绕过桌子打算在另一侧坐下。 阿树忽然叫住他,“我想喝汽水,唐宋你现在去买一瓶好不好。” 唐宋点点头,目光移到顾沉光身上,礼貌地问他想喝些什么。 顾沉光微微摇头。 他坐在阿树身边,嘴角挂着一抹疏冷清淡的微笑。周遭是嘈杂喧闹的食堂,淡淡油烟味弥漫在空气里,但这些丝毫影响不了他。 这个男人天生就端坐神坛,孤高且自矜。 怎么可能会是对阿树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唐宋打消了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抱歉地对顾沉光笑了笑,迎着阿树疑惑的眼神,并不多解释,只问道:“想要喝什么口味的?” 阿树犹豫了一下,“都可以。” 正当唐宋转身,阿树忽然拉住他的手,又改口道:“橘子味,加一份双皮奶。” 刚刚唐宋走过来路上时,阿树正好听到身后有两个女生抱怨,说食堂的双皮奶卖完了,要等个五六分钟才能从后厨拿来。 五六分钟,应该足够她先把顾沉光安抚下来了。 唐宋应声说好,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指,习惯性又想揉揉她的头,却被阿树僵硬的避开。 他微怔,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啧,你的小男友看起来有些失落啊。”一旁顾沉光慢悠悠道。 他将刚刚阿树僵直的反应都看着眼里,唇角微勾,倒是很满意小姑娘的聪慧。 倒是乖觉,没有肆无忌惮在他眼皮底下秀恩爱。 阿树皱着眉看他。 顾沉光笑得温吞优雅,可接下来的话却残忍刺骨,不再像方才的小打小闹。 他坦言道:“阿树,我有些忍耐不住了。” 为了遵守可笑的承诺,他只能藏在阴暗的角落。 亲吻,拥抱,缠绵。 他的女孩在别的男人怀里绽放,他却不能上前抢过她。 明明这半年唐宋不在,阿树和他相处的很好。阿树回家住的时间也变多了,他们窝在家里一起看电影,偶尔周末出门踏青逛街,听音乐会,看画展。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可唐宋一回来,这场梦就碎了。 阿树再度变回之前的模样,看待他的眼睛里只有疏离和紧张,似乎希望他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眼前。 顾沉光抬眸。 眼里闪过一抹猩红血色,暗自藏在镜片之下,像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 他的目光一寸寸的刮在女孩莹白如玉的脸上,看着她紧紧抿起的唇角,继续说道:“或许应该把你永远关起来,在你全身上下每一处烙下我的痕迹。” 阿树心里一阵阵发冷,余光里看到周围同学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有人认出顾沉光了。她不敢想如果真的有人听到他说的话,会是什么后果。 她浑身无力,咬住牙根,尽量用平和温柔的语调同顾沉光商量:“沉光,我今晚回家,我们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顾沉光无视她目光里的哀求,微微一笑,“不可以哦。” 外表文质彬彬的教授面色含笑,镜片后那双狭长的眼瞳却漆黑无波。他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女孩在自己的控制下,孤立无援又不断挣扎的模样。 明明讨厌自己到无法掩藏,还强装平静。 她不累,他都替她累。 多可悲啊。 “现在就跟我走,”他给出选择,“或者晚上直接回海边。” 再次亲手把你关进去,锁起来。 “我后悔了,我等不到你毕业。”顾沉光抱歉的扯了扯嘴角,看起来很遗憾。 他不能再轻易被花言巧语欺骗,哪怕心疼无比。 “……好。”阿树再次看了一眼远处排队的大男孩,闭了闭眼妥协。 站在窗口的唐宋似乎感受到阿树的目光,笑容灿烂的回头挥手,嘴里做着夸张的口型。 她的大男孩啊,可爱又温暖。 阿树站起身,不管顾沉光粘在身上的眼神,径直走到唐宋面前,将脸埋在他面料柔软的衣襟上,用力抱住他。然后踮起脚,用嘴唇碰了碰他下巴,抱歉的说:“顾沉光有急事找我,我要先走了。” “那我给你买橘子汽水,待会去图书馆找你?” 第37页 唐宋这个学期在国外上的,回国也没有课程考试,但阿树最近期末考试还没结束。原本计划是吃完饭他去图书馆陪她复习,等图书馆闭馆后他们去操场上散步。 “我估计今晚要回一趟家,就不去图书馆了。”阿树犹豫了一下。 “行,我们回去先吃几口再走?”唐宋离开队伍,对后面排队的人笑了笑,长臂一伸拦住阿树的肩膀往回走。 阿树反射性再次挣开唐宋的胳膊,在他微微诧异看过来时,绞尽脑汁挤出一句:“我叔叔管的比较严……” 有一瞬间凝滞。 是作为叔叔管得严,还是作为顾沉光这个男人的身份? 这个问题毫无预兆蹦进他脑海,连唐宋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终究还是什么也没问,弯了弯眼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阿树很喜欢唐宋的笑容,像寒风暴雨初歇后的初阳,温暖干燥的柔光洒下来,懒洋洋笼罩大地,安抚着被电闪雷鸣吓到了的小动物。 唐宋看出阿树或许有什么事瞒着他,但阿树不愿意说,他可以耐心的等。 来日方长,慢慢来。 “我真的很喜欢你,唐宋。”阿树认真道。 她声音不大,却能清晰的穿过嘈杂的食堂,落到唐宋的耳朵里。 “我也喜欢你。”唐宋鼓励地看着阿树,微微屈膝和她平视,“所以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阿树:刚刚夸完顾沉光不犯病了,他立刻就犯病。 啪啪打脸,嘤。 * 卡结局,明天补后面一部分。 最近在改论文,有一阵子没更了。 还是老规矩,评论里发红包~ 第16章 偏执的叔叔(完) 三人分开后,顾沉光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领着她到了办公室,解释道:“车钥匙还在办公室。” 阿树不在意去哪,低着头数地上的地砖。 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知道。 系统任务的最基本要求是“大学毕业”,如果顺带能获得“优秀毕业生”的奖项,则会提高任务完成的评分。 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距离阿树大学毕业还有两年。她积极参与社团活动,和学院老师教授打好关系,也参与了很多有分量的课题研究,拿到不少比赛奖项。课程方面她也很努力,一点一点提升学积分。 如果按照这个情况顺利发展,她一定能获得最高的系统评分。 但现在的情况,远不如她理想状态的顺利。 顾沉光是最大的干扰项。 阿树极其抗拒离开唐宋而和顾沉光在一起,虽然她也清楚的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可以轻而易举稳住顾沉光,而不是像颗不定时炸.弹一样随时发疯。 可是她不愿意。 就像让一个对胡萝卜深恶痛绝的人,每天都要吃十根胡萝卜,因为它对身体有好处,这个人也不会情愿去吃胡萝卜的。他会怀着一丝希望,觉得总会有别的食物,可以弥补胡萝卜的作用,这样他就可以快乐的拥有健康的身体,同时也远离讨厌的胡萝卜。 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妥善解决顾沉光的问题。 阿树没有遇到系统之前的记忆。 她虽然知道自己活了很久很久,但记忆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以往的经验可以帮助她,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该怎么办。 头大。 进了办公室后,阿树越想越生气,懒得和顾沉光交谈,径直坐在沙发上,单手支着下巴,半仰起头,目光无焦地落在天花板上的挂灯旁。 灯光有些晃眼,光线刺地眼睛痛。 她恍然回神,又低下头玩手指。 顾沉光把办公室的门落锁。 门边正衣镜映出他的侧颜,瞳孔漆黑,静谧无波。他默默站在门边看了阿树一会儿,松开衬衣领口,取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半晌又戴上眼镜。 “阿树,我们谈谈。”顾沉光走到阿树身边,挨着她坐下,长臂自然的从背后环过她的肩膀。没有直接触碰,仍将她整个人环绕在自己的气息里。 阿树侧眸看了眼他的手,没有躲开,而是耐着性子主动找了个话题:“我昨天去考了英语,题目比我想的要难好多。” 顾沉光低头,室内灯光柔柔地打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温润平和,像早春雪山峰顶的残雪,在暖阳下融化成潺潺溪流。 ……也仅是看起来而已,顾沉光和温柔这两个字天差地别。 “但我坚信自己肯定能考过。” 阿树扭过身正对顾沉光,乖巧地笑了笑,状似不经意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口语部分真要感谢你高中的教导,我之前还总偷懒不想练习,你用英语跟我对话我就假装不理你。” 她偏着头似乎在回忆,眼底流露一丝怀念。 其实和顾沉光在一起的这几年里,也有快乐的时候。高一那年,尚未撕开以爱为名的丑陋外皮,他是对她百般依顺的长辈,让她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公主。 “沉光,你总是对我特别特别好。” 顾沉光静静的看着她,抚摸她披散的发丝,手指下滑轻轻的捏了下她的脸庞。 柔软,鲜活。 似乎稍稍用力就会受伤。 阿树看不透顾沉光在想什么,莫名感到一丝危险,从背后一寸寸爬上来。 第38页 房间太.安静了。 她近乎能听见心脏跳动的节奏间隙。 阿树抿唇不再说话,示弱地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大学毕业以后,阿树是不是就要远走高飞了呢?”顾沉光在她耳边轻笑,像惊雷一样炸开,叫她毛骨悚然。 “不仅离开你的小男友,也离开我。” 阿树一瞬失声。 她仓促地想开口解释,顾沉光竖起食指抵在她唇上,“嘘。” 他抱着她,指尖轻触她略显肉感的耳垂。阿树戴了珍珠耳钉,光泽莹白。他将耳钉轻轻拆下,放在一旁。“你长大了,小秘密越来越多。” 什么时候去打的耳洞,又是谁送你的耳钉? 顾沉光感觉难过,如今风筝断了线,他快要抓不住她了。 他的手指干燥冰冷,在盛夏燥热的环境里竟然比冰块还要冷。指尖轻轻揉捏着小姑娘的耳垂,动作慢悠悠地,惹得阿树忍不禁打了个冷战,脊背发凉。 顾沉光忽然单手搂住阿树的细腰,些微用力就将她抱到了腿上。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锁骨处,侧过头来缓缓靠近,不在意怀里小姑娘僵直,轻轻舐吻着她喉咙,慢条斯理的用牙齿摩擦颈间细嫩的皮肉,似是稍不留意咬断。 薄唇贴在温软的肌肤上,声音含糊缓慢:“你说要出国读研,可以,我陪你去。但你要去哪所学校呢,嗯?” “还是你压根没打算去读书,只是一边拖延时间欺骗我,一边悄悄逃跑,让谁也找不到。” 去年十月在海边的时候,阿树说什么她是因为玩心重才想和唐宋在一起,毕业后就会分开,乖乖和他在一起。 这当然是胡话,顾沉光也从来不相信她的承诺。 但他到底是心疼她,希望她能开心。再加上他平日里观察两个小年轻谈恋爱,也确实不像是那种生离死别都要在一起的爱情。顾沉光决定给她两年时间的自由。 他不愿太过于强迫阿树,但也有的是办法,从唐宋这边下手,将他远远地带离阿树身边。 年轻人的感情最禁不起时间和空间的考验,他有的是耐心。 但就在顾沉光为以后二人的生活做安排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树似乎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或探讨过,毕业后她打算去哪所学校就读。 如果她的目标是秦母之前提起过的那所世界第一的学校,这就很有意思了。 那所学校只明文规定了申请条件,对语言考试的种类也有要求。而阿树这学期一直在准备的语言考试,恰恰不属于那个学校接受的种类之一。 或许她想去其他学校? 但这也有些说不通。 顾沉光对阿树的每一丝一毫的异样都格外关注,他虽然想好了,不再用特殊手段入侵阿树的生活,但他不能接受她的再一次欺瞒。于是,他在阿树不知道的情况下,远程操控了她的电脑,将浏览记录、文件材料等都拷贝过来。 瞧瞧他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干干净净,没有一条跟研究生择校相关的记录。 什么都没有,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缓慢直起身,手看似温柔又不容抗拒的抬起她的下巴,指尖擦过唇瓣,眼神讳莫如深,像打翻浓墨在深夜里翻滚,聚散如深渊。 “很好猜的,我的乖宝。”他吻上她的唇角,“你在我眼里从来没有秘密。” 顾沉光强硬地撬开阿树紧闭的唇齿,单手抵住她的后脑勺,不允许丝毫躲避和逃离。他在温软柔嫩的口腔攻城略地,一寸寸夺取她甜美的气息。 “你的眼睛,你的身体,你的每一个想法,我都了如指掌。” “我永远不会让你逃离。” 阿树用力推拒,却被压制住无法动弹。 她无比厌恶这种强迫,更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多想撕开顾沉光虚伪的外皮,叫所有人看看他肮脏到无可救药的内心。眼前的男人徒有其表,才华横溢俊美无俦,却是腐烂到骨子里的没有底线和下流。 口口声声说喜欢,冠冕堂皇说深爱。 但做出来的事却只会把人越推越远,强迫性质的肢体接触,肆无忌惮的偷窥隐私,独占欲让人无法喘息。 她怎么可能喜欢上这样的男人。 永远不可能。 过了一会,顾沉光稍稍放过阿树。看她狼狈地喘息,弯了弯眼睛,手仍掐着她下巴,逼迫她扬起头:“我给过你机会的。” “你想要自由,我给你。你隐瞒很多小秘密,我也原谅你。但你怎么回报我的?” 他再次凑近她鲜红欲滴的嘴唇,阿树用这一次眼疾手快地手背挡住。 她挣扎着想从顾沉光腿上起身,腰肢却被他的手掌牢牢锁住,紧贴着他。 她双目通红瞪视,一字一句:“顾沉光,你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尊重二字。” 所以你永远不会学会如何真正爱一个人。 阿树气急,再也压抑不住,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都说了出来,“是的,没错。呆在你身边,我一分一秒都无法忍受,更别提什么和你在一起。” 她嗤笑一声,“我当然会离开,你再也找不到我。” 说完,阿树闭上嘴。她鼓起勇气直直瞪着顾沉光,等着他发怒,等着他气急败坏,又在她身上发疯。 第39页 上学,上什么学。 解决不了顾沉光,她永远不得安宁。 顾沉光却并不如阿树所想的发疯,而是很冷静的凝视着女孩,眼底印着她极度疏离厌恶的模样。他缓缓抬起手指,指尖留恋缱绻,落在她冷漠的眉眼间,渐渐下移是紧抿的红唇。 他恍惚地想着,有多久没有见过她的梨涡了。 顾沉光记得,阿树高中的时候很爱笑。 那时候小姑娘还有几分婴儿肥,小脸圆嘟嘟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可爱的梨涡,几乎能叫他溺毙其中。 但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两个梨涡。 哪怕唐宋不在她身边,她偶尔冲着他笑,也是矜持又冷淡的,似乎只是强行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安详,强撑着度过每一个难熬的日子。 她真的不爱他。 从来不爱他。 大掌缓缓抚上阿树的后颈,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阿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迫近。 她拼命伸手推拒,但无力敌过这个男人的力量。 顾沉光双手环绕在她肩背,压住那一对脆弱的蝴蝶骨,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那双足以操纵世间万物的手,麻木冷静地拆开手中针筒的包装。 细小尖锐的针管泛着冷硬的银光。 微凉的指腹缓缓压在她细嫩的肌肤上,不再犹豫,针尖抵入轻轻刺破她的皮肤,药水推进。 这一辈子,她永远不会爱上他。 他知道了。 怀里的女孩挣扎力度渐弱,身体的温度也逐渐冰凉。 墙上挂钟的指针无声流淌,校园里铃声响过几轮,嘈杂喧闹又归于寂静无声。顾沉光坐在日薄西山的夕阳余晖里,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阿树的模样。 那一年,他的阿树正好十五岁。 他回国在秦家做客。 届时她刚刚中考结束,放假在家。 她穿着短裤球鞋,反戴着鸭舌帽露出稚嫩白皙的小脸,踩着滑板从秦家大门滑进院子里。弓着背在空中翻转,衣带蹁跹,脊背的弧度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她单脚压板旋转跳跃。 连带着他的心也高高抛起,甚至一瞬间呼吸都困难。 直到她稳稳落下,抬眼笑意灿烂盎然,嘴角的梨涡漾起盈盈波光,比身后阳光更耀眼。 自此,他的心脏为她跳动。 她扔下滑板跑进屋里,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带走一阵暖香,飞扑到爷爷怀里。 他看着自己隐隐张开怀抱的双手,自嘲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而重新躁动害羞的心。 “叔叔,我是秦晚晚,晚晚归来的晚晚。” 她站起来礼貌的跟他打招呼,像成年人一样伸手欲与他握手。 “这丫头,叫她阿树就行。”秦爷爷慈爱地笑着,对顾沉光说:“古怪精灵的很,非要给自己名字找句诗,倒是愈发不成样子。沉光你多担待。” “阿树你好,我是顾沉光。” 他亦起身,走进她身边,伸手第一次握住她的手,短暂接触后克制的放开。 我的世界沉于深渊,但愿为你点亮举世之光。 沉渊之光完 ▍作者有话说: 阿树:我努力学习这么久,竟然死了!?? 太秃然了。 * 在大纲就定好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是女主被男主杀死。 这是阿树的第一个任务,不摔个跟头就不会成长。 毕竟她从来都不是什么万能型的女主。 评论里发红包~ 第17章 偏执的叔叔(番外) 北方夏天很少下雨。 但今天早上下了一场大暴雨。 到了下午雨停后,乌云仍停滞在半空,厚重压抑,随时可能再次大雨倾盆。空气燥热又潮湿,直叫人喘不过气。 墓地里很空旷,一排一排的石碑,寂静无声,却莫名显得十分拥挤。 毕竟,这里埋葬了无数人的爱人、孩子、亲人、朋友,他们从死亡的那一刻,永远的阖上了眼睛。而活着的人还在活着,将长长的牵挂和怀念挤满了整个墓地。 今天天气很不好,很少有人会选择在这样的气候里来探望逝去的人。 但总还是有人的。 毕竟,今天是她的忌日。 从那一天过去,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唐宋最后一次伸手,轻轻擦拭墓碑上滑下的水珠。 他穿着十分正式,黑色西装皮鞋,袖口还有精巧昂贵的袖口。 但他早上来的太早,那时候还没有下暴雨,他也没有带伞。中途下雨时,他也不愿意离开墓园回到车中避雨,就一直站在墓碑前,时不时对着墓碑讲几件最近生活中的事。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你的家乡,之前在海边买的别墅已经装修好了。夏天的风景很漂亮,海很蓝,每天日落时都有海鸥从院子上空飞过。我在门廊上挂了几串风铃,有时候会有小鸟落在风铃上,丁零当啷的响……” “就好像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含糊,似是含着一丝鼻音。 水珠划过黑白照片,留下蜿蜒的痕迹。 唐宋小心翼翼的将水痕擦干净,生怕用力过大磨损了石碑上女孩的笑脸——虽然他十分清楚,照片在镶嵌进去时经过了重重保护,会永远保留在最美的时刻。 第40页 可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 二十年,太久了。 随着墓园里整点的钟声敲响,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 唐宋没有回头,仍然很认真的擦拭着墓碑。 身后人走近,弯下腰,将一束花放在了墓碑前。 起身时,四目相对,都是微微一怔。 唐宋率先避开眼,不愿多说。 他敛目温和地同顾沉光点点头,神色略显清冷孤独,雨水的痕迹还残留在发梢衣角,但丝毫不影响他孤冷骄矜的气势。 他最后留恋地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转身往山下走去。 只留顾沉光一人站在墓碑前。 顾沉光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忽觉时光恍惚一瞬,一切都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唐宋像极了二十年前的他,神情举动,连眼角那一抹冷清孤独都一模一样。 看似温文尔雅,却早已在周身树立坚不可摧的围墙,与世隔绝。 他偶尔也有听过唐宋的近况,毕竟现在计算机领域,谁不知道唐宋的大名呢? 这个曾经还略显莽撞天真的男孩,已经彻底成长为行业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让无数后生趋之若鹜,比他当年还有过之而不及。可今年他似乎也回到了母校任教,在计算机院挂名教授,指导学生课程。 半晌,他低低开口,艰难地叫住唐宋。 “她有没有说过,你很像我?” 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 但唐宋还是听懂了。 他转身看向顾沉光,微微颔首:“阿树说我不笑的样子,有几分像您。” 说完不再停留,长步离去。 顾沉光忽然笑了。 有几分怅然,又有几分喜悦。 他低头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墓碑,俯下身落下一吻。 低声自语:“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哪怕不喜欢他的内在性格,却不讨厌他外在的皮囊。 已经很满意了。 顾沉光唇角弯出几分温柔缱绻,再次俯下身,将墓碑前的花束整理放好,顺着来时的路下山离去。 他不留恋这块墓地,只有清明和忌日才偶尔过来,打理一下墓碑。 因为他心里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在石碑后的那座坟墓里,并没有他心爱的阿树。 他的阿树,这二十年来,一直一直都和他生活在一起。 希望下辈子也可以和阿树在一起。 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会努力掩盖自己糟糕的性格,不要让阿树再讨厌他了。或许,看在他的脸的份上,阿树可以爱上他。 如果还是不行,他就继续向上苍祈求,在下下辈子再次遇到阿树。 无论多少次轮回,他都愿意。 只求阿树能与他在一起。 她逃不开的。 顾沉光番外完 她的记忆停留在最后一秒。 咫尺内是一双隐忍悲伤的墨瞳,沉默地看着她,将她紧紧拥抱在怀里。 一片漆黑。 再次睁眼时,她的系统胖桃肉呼呼地在她眼前晃悠,嗫喏着不敢吱声。 “小胖桃,我回来啦。”阿树眨了眨眼,一把捞过胖桃,把软乎乎又毛茸茸的水蜜桃揣进怀里揉来揉去。 胖桃小心翼翼安慰着,“阿树大人,别难过。” 他没想到阿树的第一个任务会失败,而且失败的这么彻底。 这是最简单的任务。 只需要取得大学毕业证,就算任务成功。但没想到中途有个疯子横插一脚。就因为阿树不喜欢他,发疯似的开展一系列教科书级别的黑化囚禁play,而且在某一天忽然毫无预兆地决定杀掉阿树。 胖桃不得不让阿树提前脱离任务,如果宿主死亡时阿树还在宿主身体里,也会对阿树造成很严重的影响。 阿树把他拎到眼前,仔细端详了几秒,沉吟道:“桃桃小可爱,你是不是变胖了?” 一张胖脸被绒毛挤得看不清五官在哪,只能靠一张一合的鸟喙来勉强分辨。 自从任务判定结束,她就彻底脱离了秦晚晚对她的影响力,作为阿树的记忆也清晰了几分。她明显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只小胖鸟的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圆。 “……没有。”胖桃伸出小翅膀埋进肚子上那层粉白色的绒毛中,摸索了一阵子,凭空掏出了三瓶营养液放在一边。 “这次任务失败,无法评级。但之前说过了,无论任务成功与否,都会有三瓶营养液来补充我的能量,让你能够看见实体化的我。” 三个小玻璃瓶拿出来后,胖桃的身体明显小了一圈。 阿树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肚子,惊叹道:“真神奇。” 她看着胖桃将营养液喝完,偏着头想了想,又问道:“你还能看到上个任务的后续事情吗?” 阿树对濒临死亡的感觉心有余悸,她下意识抬手触碰后颈,理所当然,并没有印象中的那个针眼。 她抢在胖桃开口前先声明,“我不关心顾沉光怎么样,我就想知道两件事。” 胖桃捧着玻璃瓶,乖巧地说:“其实你想看看顾沉光后来的惨样也可以,我特意给你留了一段动态留影。” 阿树不是很感兴趣,转而问了第一个问题:“我语言考过没?” 胖桃疯狂点头,他想给阿树鼓掌,却发现自己两只翅膀太短而肚子太大,只能默默藏起肉呼呼的翅膀,“过了过了,分数特别高!” 第41页 阿树喜滋滋,“不枉费我做那么多题。” “那么,第二个问题。”她一脸虚心求教,真诚发问:“我死了以后顾沉光怎么善后的?跟我同归于尽了?” “那倒没有。”胖桃摇摇头。 “他用的是□□,这个毒注射到血液中只需要不到5毫克,就能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成年人。秦晚晚的身体是在差不多两天后宣告死亡,症状和普通的流感很像,只不过要严重很多,在短时间内发高烧,呼吸衰竭而死。” 阿树神色一言难尽,“……真是学到了好多奇怪的新知识。” “你知道这种毒素致死也没用,它的提取过程非常复杂。顾沉光是从一个化学家朋友处拿到的毒药。包括国庆节那次,你记不记得他到唐宋楼下接你,半路上你突然熟睡过去?” 阿树当然记得。 那一次顾沉光强行把她关在海边别墅,半个月后她服软了,才让她回去上学。 “那次的昏迷药也是从化学家那里拿的。” “……” 胖桃又主动开口,跃跃欲试地再次安利:“阿树你想看看那一段留影吗?看看吧,看看吧,我特意存档的,看完肯定解气。” 他轻飘飘飞到阿树脸庞边,撒娇似的蹭着她的脸,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阿树只好点点头,不愿辜负小胖桃的一番好意。 【偌大的房间空旷无窗,漆黑墙壁上嵌了几盏白色蜡烛。 秦晚晚躺在透明棺材里,双手交叠在腹间,看起来十分安详。 她的长发被打理整齐,肤色白皙透亮,脸颊有淡淡红晕,姿容鲜活,好似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回到人间。 静谧中有微风拂过,烛光跳动,角落隐约出现半张面庞。 男人眼角沟壑冰冷,脊背佝偻瘦峋。 是那个疯子,他老了。 岁月用残忍尖刀在他身上篆刻疤痕,严惩一切罪孽。 孤独与黑暗如跗骨之蛆伴随他的余生,赐予他苍老丑陋的面容。他甚至不敢接近她,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遥望,靠着虚假的回忆苟延残喘。 死去的人停留在最美的时光里,而活着的人用痛苦的余生偿还。】 画面一黑,胖桃膨胀成一个大毛球,凑过来求夸奖:“他真的过得不好,对吧。” “……” 阿树有片刻恍惚。 一股酸酸涨涨的情绪莫名在心头刺痛了一下,又转瞬即逝。 她真心觉得,顾沉光是个彻头彻尾神经病。 “和他比起来,秦晚晚才是更惨。死者为大,应该入土为安。” 脱离宿主身体后,阿树就不会再认为她是秦晚晚,也不会再用“我”来称呼那个孤零零躺在棺材中的可怜小姑娘。 发觉男人又老又孤独的样子并没有让阿树开心,胖桃有点困惑:“可他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是的,”阿树耐心解释:“他在这段感情里求而不得,用尽手段最后孤独终老。但是秦晚晚又有什么错呢?她始终是无辜的,她应该自由。” “不懂没有关系,谢谢你,小胖桃。” 她知道,胖桃不懂人类的情绪,他只是希望她高兴。 阿树又揉了把圆球,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心情平复。 怀里的小胖鸟怔愣了一下,又用力缩小自己往她臂弯里钻。 “别担心啦。”阿树噗嗤笑出声,双手举着毛茸茸的胖桃凑到脸前,用力亲了他一口。 嗖的一下,一只红皮包子新鲜出炉。 “那开始下一个任务吧。” 胖桃想做出点头的动作,但动到一半悲伤地发现自己没有脖子,只好默默在半空蹦跶了几下,又挤到阿树的臂弯里躺好。 “刚刚我喝了三瓶营养液,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现在我将正式给你介绍系统挑选任务的规则。” 阿树安静地听胖桃开始介绍。 “你将通过标签筛选任务副本。 标签包括‘时代’和‘分类’两种,每个任务选择一个时代标签,三个分类标签。时代可选可不选,分类最少选一个。限定越少随机性越大。” “任务结束会有分数评定。一旦评定分数过低,你获得的营养液会很少。每次任务开启前如果你摄取的营养液不足,系统会自动判定生成‘辅助模式’。” “类似秦晚晚这种情况,一直到20岁才想起系统任务?”阿树似懂非懂。 “对。”胖桃非常拟人化地叹了口气,他挥了挥小翅膀,乖巧地躺在阿树的怀里,像一团软绵绵的白棉花 。 “因为任务前你一瓶营养液都没有喝过,才导致辅助模式自动关闭的节点出现地非常晚。如果能在遇到顾沉光前就关闭辅助模式,你就可以选择性地避开这个奇怪的人物,也不会出现后来这些困扰了。” 阿树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一脸沉重:“这次任务失败,我没有获得营养液。也就是说,下一次任务中辅助模式关闭的节点也会出现的很晚?” 任务结束获得了三瓶营养液,这三瓶属于胖桃,用来补充他的能量,维持他和阿树之间的联系。如果胖桃的能量不够,他无法在系统空间中拥有实体形态和声音,更不能引导阿树进入任务。 胖桃蹭了蹭阿树的手臂,似乎在思考问题,半晌才慢慢说:“或许可以试着选择长线任务。这种任务的耗时虽然比较长,但总体评分会更均衡。长线任务由多个副本拼接,你自主选一个分类,另两个自动生成。” 第42页 阿树被任务系统这些条条框框绕的有点晕,也懒得一项项全部弄清楚,反正慢慢做任务,后面总会明白的。她不再纠结,直接很爽快地接受了任务 。 “那先选时代。” 半空中出现一个虚拟屏幕,一排排标签亮起。 【近代现代古色古香 架空历史幻想未来】 “架空历史。” “分类。” 分类选项很多,手指触摸选项标识,空中会浮现详细解释。 阿树一手揉着毛团,一手触摸选项,最后犹犹豫豫地选了“宫廷侯爵”。另两个标签自动选中,分别是“豪门世家”、“江湖恩怨”。 “挑选完毕。” 强光一现,任务书出现。 每个副本都只有寥寥几句背景介绍。 长线任务共有三个副本。 在第一个副本中,阿树是大昭国的昭和公主,深受帝王宠爱;第二个副本中,她是避世孤岛上岛主的妹妹,被保护在乱世之外;第三个副本中,阿树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被好人心收养。 “这历史架的够空啊,”阿树有点新奇,“纵观古今中外,横看朝堂江湖。” 胖桃欢快鼓励:“前面两个故事背景优势很大,一定能及格。” 她问:“任务是什么?” “寻找正义之心。” 进入任务前,阿树想满足好奇心,悄悄翻了翻胖桃满身的绒毛,试图找到他的五官,然而没有成功。 “等你回来。”胖桃又用柔软的羽毛蹭她,乖巧可爱。 阿树缓缓闭上眼。 她被送进任务,抽离后的躯壳软软地倒在云层上,面容安宁平和。 空间里一切化为点点星光,重新聚拢收入胖桃的身体。 光线暗下去。 在逐渐昏暗的空间里,胖乎乎的小白鸟沉寂地站在逆光的阴影处,身后隐约映出一只巨鸟的轮廓。 曲线流畅,羽毛丰密。 “进度:110%。”这个声音听起来像一潭死水,毫无温度。 巨鸟的圆眼清晰可见,在黑暗的空间中一闪而过,瞳孔布满整个眼眶,鸦黑一片。 ▍作者有话说: 第二个故事预告: 貌美琴师×娇宠公主 —— 温泉旁,他慢条斯理地剥下她的嫁衣,哑声哄着: “待婚礼结束,我便派人送你哥哥回国。” 【貌美琴师 × 娇宠公主】 —— 第18章 貌美的琴师(一) 皇家猎场位于京城北郊城外燕华山脉,占地数十公顷。 每年秋分节前,昭阳帝后携子女文武百官及侍卫仆从,浩浩荡荡数千人前往围猎,以庆贺一年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猎场之内设有专门的跑马场,内有良驹数百匹,更甚有北方蛮夷之地交易来的汗血宝马。 汗血宝马生于荒旱野蛮的北境之国,长于烈日强风的磨砺之下,天生皮毛粗粝强硬,体格健壮剽悍,跑起来如风掣雷鸣,威风凛凛,颇有万钧雷霆霹雳之势。大昭国温暖湿润,饲养的马匹性格更多是温顺柔和。 如果挑选狩猎之马,大昭马匹无论是在外形、速度上,都无法与汗血马相比。 然而纯种汗血宝马千金难求一匹,普通人难以花钱饲养。因此大昭国专门培养了南北两地马匹的后代,体格足够健壮,并且大部分都善通人意。 侍卫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幼马,这是昭阳帝赏赐给昭和公主的十二岁生辰礼,名叫安安。安安是纯种南境马,通体雪白,皮毛顺滑油亮,黝黑的眼睛清澈温柔。 马场内供贵族小姐玩乐的通常是这种幼马,体型偏小并且温驯易教。 侍卫牵着马走近后,阿树示意他放开缰绳。安安十分通人性,撒蹄欢快地围着她转了几圈,屈下四肢依偎在她身边。 阿树一身紫檀色及膝骑装,腰系乌玉带,袖口及衣摆处用金线绣纹着团簇绽放的牡丹花,尽显天家华贵之气。乌黑浓密的头发编成辫子,用金丝锦缎高高束在脑后。 侍女将马鞍扶正,阿树学了很久骑术,但她胆子依旧很小。她小心翼翼牵住缰绳,试探着准备上马,忽然听见身后哥哥喊她。 “小树儿,哥哥带你骑大马。” 昭华太子扬鞭策马奔驰而来。 长臂一把捞起娇小的妹妹抱在身前,动作流畅迅速,长腿一夹,骑着他的汗血宝马追风飞快而去。 周围侍卫尚未来得及拦,就见他们的太子殿下带着公主已经跑了老远。 “啊啊啊!”阿树骑术不好,连安安都难以驾驭。这是她头一次骑追风,在马背上被颠簸的头晕目眩,双腿发颤,束发缎带被劲风吹掉,满头乌发散开。 她吓得不轻,脸上血色瞬间净褪,只能咬牙紧紧贴在马鞍上,抓住坚硬的马鬃,带着哭腔喊道:“燕朝桓你这个坏蛋,快把本公主放下去!” “胆小鬼,哥哥今日带你玩个刺激的。”燕朝桓故意逗她,在马场里绕圈,扬鞭在追风身上用力一抽,追风仰头长嘶一声,高高跃起横跨场上设有的物障。 阿树浑身软颤,一翻眼晕了过去。 燕朝桓畅快地大笑,过了一会才发现怀里没声音了。低头一看,妹妹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脸上泪迹斑斑。 他赶紧勒住马缰,利落翻身下马,对跑来的侍从喊道:“公主晕过去了,速宣御医。” 第43页 昭和公主胎中带病,自幼体弱易惊,精心调养长至十三岁,体格却仍像十岁孩童一般孱弱。而她的双胞胎兄长昭华太子身强体壮,每天似有用不完的精力,读书论政练武骑射样样精通。 去年秋猎,昭华太子以十二岁幼童之龄,猎得一头活的成年老虎,五花大绑亲自扛回营场,震惊满朝文武。 他将老虎献给昭阳帝,昭阳帝大喜,将汗血宝马追风赏赐与他。 昭阳帝单手抱着阿树从看台走至铁笼边,燕朝桓走上前接过被斗篷裹成团子的妹妹,捏了捏她又香又软的脸颊,问:“想不想要?” 阿树偏着头思索,一双秋水般潋滟的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答道:“想要,阿树喜欢白虎。” “好,等哥哥再给你猎一只养着玩。”他低头亲吻阿树的前额,将她还回父皇的怀抱。重新取了弓箭,转身进入猎场。 几天后,阿树收到了一只系着粉色绸缎的白毛幼虎,作为秋分节礼物。 暖帐内,徐御医给公主诊治完后,躬身向殿外等候的太子道:“公主并无大碍,只是突然受惊,心神不稳以至昏厥。老臣开了一副安神养气的方子,煎煮后同日常的丸药一同服下即可。” 燕朝桓松了口气,但想到要喝药,又问徐御医:“可否制成丸药?” 阿树自幼体弱,汤药不断。 但她十分不喜欢中药的苦涩之味,每日喝药都如同上大刑般痛苦。今年身体大有起色,便改成服用丸药,苦味减了大半,连胃口都好了很多。 “现煎药剂效果最佳。”徐御医摇摇头,回到内殿给公主施针。 燕朝桓唤来阿树的贴身侍女煮雨,去准备蜜饯甜糕。他琢磨着找些稀罕玩意去哄妹妹,转移她的注意力。听见侍从映书在门外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薛皇后从猎场出来,一身猎装还未换下,径直走进昭和公主的寝宫,单手握着鞭子环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调皮捣蛋的儿子,冷笑一声:“把那个花瓶抱上。” 燕朝桓顺着看过去,瓷白玉的花瓶胎肚比他头都大,看起来又重又硬。他一脸震惊:“母后,我是您亲生儿子吗?” “树儿是你亲妹妹吗?”皇后眼皮都不抬,甩了袖子进到内殿。 昭阳帝共有子女十二人,燕朝桓兄妹排行六七,是唯二嫡出的皇子公主。排在前面的还有庶出的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幼年夭折。排序在后的有八皇子、九皇子和尚在襁褓中的十二皇子。 天家难有真情在,与他一母同胞的燕晚晚是他最疼爱的人。 昭和公主的名字是请钦天监算出来的,但她本人十分不喜欢这个名字,又因着年幼不必急着取小字,她就让父母兄姊叫她阿树。 所幸公主的名讳旁人无权知晓,不然她真的哭着闹着也要改名字。 燕朝桓心中本来就十分愧疚,不敢再反驳,闷声乖巧地抱着大花瓶,跟在薛皇后的身后。绕过屏风,阿树已经醒了,煮雨正服侍她起身,斜靠在榻上准备喝药。 他十分机灵,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把花瓶顺手搁在桌案上,接过煮雨手上的药碗,小心舀了一勺药,吹凉后递给妹妹,“阿树,我喂你。” 阿树看了哥哥一眼,皱着鼻子勉强把勺子里的药喝下。 见哥哥又舀了一大勺,她抗拒地往后躲,细声细气道:“哥哥,待会我自己喝就好了。” 薛皇后默不作声站在窗边,将手中鞭子搁在桌上,一声轻响,吓得俩兄妹齐齐一抖。 燕朝桓连忙柔声哄她:“再喝一口,我给你去拿甜糕。” 他背对着皇后,挤眉弄眼,两人相似的五官做出可怜兮兮恳求的表情。 阿树显然也感受到了母后的怒火,缩肩低眉,又咬牙喝了一大口,苦的龇牙咧嘴。 薛皇后挑着眉,艳丽的五官似灿烂的火焰,也像怒放的牡丹。 阿树大多时候觉得自家母后天下最温柔最美丽,除了……除了此时,她眼神凶狠地盯着榻上两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看起来活像一口能吞俩。 门外的侍女悄悄跑进来,对着皇后的贴身宫女耳语了几句。 宫女犹豫片刻,附耳告知薛皇后,昭阳帝在宴上邀她同去围场比箭。 薛皇后没把太子惹祸的事告诉他皇帝老爹,不然按照他爹爱女如命的性格,早就拎着他去守祖宗牌位了。 皇家的祖宗牌位在京城南郊十里外的陵园,来回不太便利。阿树体弱不宜颠簸,就无法亲眼观赏他的惨样。 眼下她见女儿无甚大恙,好好静养喝药就行,放下心准备回宴上陪昭阳帝。 “树儿自己喝药,太子过来。” 薛皇后吩咐,眼睛扫过桌上的花瓶:“你妹妹何时喝完药,你何时把花瓶放下来。” 燕朝桓刚要松口气,又听皇后继续说:“换成案上青玉瓶,顶一个时辰。” 他顺眼看去,恨不得眼前一黑也晕过去。 这间屋里的花瓶又大又圆,活像个水缸。 此命休已! 薛皇后亲眼见燕朝桓把花瓶顶在头上,不理会他故意装得摇摇晃晃的样子,走到床前摸了摸阿树仍显苍白的脸,放柔声线,怜惜地哄道:“树儿好好休息。” 见两人乖巧听话,皇后满意地转身离开,走前亲自关上房门,又仔细叮嘱了门外的一众侍从,把贴身宫女也留下听候吩咐。 第44页 薛皇后是薛国公长女,薛家历代名将世家,教养子女方法独到。 子女犯错必当接受惩罚,然而长跪鞭笞是莽夫行为,指责批评又是庸人之见。顶花瓶是皇后家传下来的传统,或许旁人看来十分可笑,但对他们自家人而言却有更重要的意义。 跪,可对天地神,父母君。 书,应写济世经纶,治国良策。 因此兄妹自小犯错从不罚跪或者写检讨,哥哥顶花瓶,妹妹顶茶杯。对着当事人当面接受惩罚,不许推脱狡辩,双方也要对错误进行各自反省。 花瓶茶杯都是易碎之物,一旦顶不住就摔碎在地上,覆水难收。 正如同很多错误,一旦犯下,无论如何拼尽全力去挽回也无济于事。 顶重物是惩罚也是锻炼毅力,一段时间后脖子会麻肩背会酸,但这样的负担重量更是言传身教的告诉他们,什么是稳重,又该如何做到稳重。 稳,是压下浮躁冒进的心,做任何事前缜密谨慎;重,是不惧泰山崩于前,是不将喜怒兴于色。 为将帅君王之道,当先治心。 燕朝桓身为大昭国太子,必须从小懂得责任的重量。 未来他加冕为王,头顶将要承受一个国家的重量。如果再莽撞轻率,将来碎的不仅仅是一个花瓶,而是一个国家百姓的性命。 两兄妹竖着耳朵听到薛皇后的脚步走远后,齐齐松了口气。 阿树苦大仇深捧着药碗,犹豫很久还是不敢背着薛皇后阳奉阴违,只能强行一口气闷了整碗药,又立刻拾起身旁小几上的芙蓉糕吃了两块,才缓过劲。 她汲着软履下榻,费力地用双手抱起桌上的青玉瓶,递给哥哥,鼓励道:“坚持,还有一个时辰。” 燕朝桓抱拳:“英雄大恩,铭感五内。” 这位小祖宗寻常喝药都要磨蹭至少一炷香,今日难得英勇。 肯定是心疼哥哥,不忍心让他可怜的脖子受罪太久,能少一炷香是一炷香。 妹妹笑眯眯,说:“我给哥哥弹琴。” 燕朝桓变了脸色,试图商量:“你方才受了惊吓,该多躺下休息为好。” “弹琴也是一种休息。” 燕朝桓还想挣扎,阿树信誓旦旦保证:“我前段日子在宫里苦练琴技,如今已经好听多了,真的!” “……” 燕朝桓顶着花瓶不能动,一瞬间心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妹妹像只花蝴蝶似的,绕到屏风后抱出绿绮琴,熟练地铺开锦布曲谱,摆在桌案上开始弹奏。 回到行宫后,煮雨给阿树换了一身宽松舒适的衣裙。杏色薄衫罩在外面,广袖长摆翩然如风。她起手式优雅标准,都是宫廷乐师从小教授的技法。勾弦抚琴拨弄间,一举一动都颇具风雅。 琥珀尊开月映帘,调弦理曲指纤纤。 若不听声音,阿树抚琴的模样堪比一代大家,神情仪态绝代风华。 但若不得不听声音,那真真就是呕哑嘲哳难为听,魔音入耳催人心。 每一次拨弦,都能杀死一个人。 一点水分都不掺。 一曲终了,阿树拨了拨琴弦,托着腮抬头笑问:“如何,我是不是进步许多?” 燕朝桓强行控制住想要捂耳朵的双手,勉为其难保持微笑,违心夸赞:“大善,妹妹近日必是苦练琴技,水平大涨。” 起码比最初弹棉花多添了几个音调。 他隐约觉得头顶花瓶里塞满了她的琴音,重如千斤。 阿树很高兴,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拂过,“那我再给你弹一曲吧。” “不……” 您好好休息吧,我求您了姐姐。 燕朝桓拒绝无果,只能生无可恋地顶着花瓶站在原地,再次接受新一轮心灵摧残。 未等阿树抬头,燕朝桓连忙夸道:“非常好听,如仙音绕梁,三日不绝。” 他严重怀疑他妹妹弹得不是琴弦,而是他的狗命。 然而阿树却摇摇头,翻出曲谱琢磨,一脸恍然:“方才弹错三个音,这首曲子没练熟,我再弹一遍吧。” 燕朝桓两眼一闭,只觉大限将至。 他放下头顶花瓶,快步走至阿树身旁,按住她准备弹琴的手,蹲下身与她面对面:“答应哥哥,在没找到新琴师前,你尽量以研究曲谱为主,行吗?” 阿树被乱了兴致,但还是听话的点点头,鼓了鼓嘴,目光移到地上的大花瓶:“还没到一个时辰,哥哥偷懒。” “这个稍后补上,现在我去将新寻到的琴师给你带来,让他陪你奏琴。立刻!马上!刻不容缓!” 前些日子,他已让太子伴读薛家大表哥给阿树找了个技艺超群的琴师,只是一直功课繁重,还未来得及派人查清他的身家底细。 薛家是他的母家,他信任族内表哥不会做危害他们兄妹的蠢事。 他决定今天就快马加鞭将那个琴师带到猎场来,让他把妹妹忽悠住。 让他们去互相折磨,不要再折磨他这个饱受摧残的哥哥了。 至于这个新琴师的身份背景,他回宫后自会再次细查。 “好吧。”阿树也正打算换个琴师。 之前的女琴师总有意无意地提她父皇,她不明白这个琴师想干什么,不仅不认真教她,更整日倚靠在她宫殿窗边吟着“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云云。 第45页 大秋天的,怀什么春。 阿树不太喜欢她,换个新的也好。 “我去画画了,你记得过一会来补顶花瓶的时间。” “给哥哥画个小像呗?”燕朝桓见阿树收了琴,又嬉皮笑脸上前缠着阿树。 妹妹的绘技高绝,山水、花鸟、人像都栩栩如生,更有说不清的韵味融在其中。 当然,她弹琴水平也十分出类拔萃。 出类拔萃的难听。 “画你顶花瓶的英姿?”妹妹赌气道,提腕蘸墨,单手压着袖摆。 “都行,我家树儿画什么,哥哥都喜欢。”燕朝桓熟练的帮她压好镇纸,将平常惯用的粗细不一的毛笔摆在她最顺手的位置,体贴的拉过她的手,将过于宽大的袖摆整齐地挽起。 燕朝桓冲着她一笑,阿树反倒不好意思了。 她喜欢弹琴,但却听不出琴声好坏,只是从父兄平日听琴时坐立难安的面色看出,她确实弹得不太好。现在被直接说破,她有些小脾气,也是因为女儿家爱面子。 “画好后给你。”她红着脸小声道,仔细瞅了哥哥两眼。他尚未换下骑装,墨青色劲装配长裤革靴,乌线配金丝在锦衣上绣着纹样豪放的云雷纹,颇有几分秋日肃杀之气。 她抽出张纸随意勾勒几笔他的衣饰,粗略记下他今日的衣装,低头不再理他。 ▍作者有话说: 燕太子:本太子是妹崽崽的头号无脑吹选手。 听完小树苗弹琴后—— 燕秃子:听说头疼容易掉发,孤觉得头顶有点凉…… * 第二个故事来啦! 超漂亮的琴师和超娇气的小公主。 评论发红包~ 第19章 貌美的琴师(二) 从京城到北郊燕华山的猎场,骑快马往返路程也要两个时辰。等燕朝桓的侍从映书将新请的琴师带回来时,已是月满西楼,华灯初上。 房间内烛光摇曳,人影攒动。 阿树画了一下午的画,方才停笔。侍女替她净手更衣,坐在镜前挽发上妆。 “倒是忘了今夜有宴。”她揉了揉额角。 早上晨露未净时,阿树特意去猎场边树林摘了一篮子初开的桂花。她最近想了个新的糕点方子,交给行宫的小厨房去做。 糕点起名叫琼月雪兔。 糯米粉与糖、水混合揉面,加入少许油,摊制薄皮,馅料是将蒸好的甜紫薯与新摘的桂花混合捣烂。糕点制成兔子模样,红小豆当兔眼。糕点起锅外皮未干时,在兔子背脊撒上细丝椰蓉,兔耳处缀饰一小朵洗净的桂花。成品皮薄饱满,隐约透着内馅的紫色。 桂月广寒香满树,玉兔蟾宫祈长生。 阿树本想着做好后,晚上邀昭阳帝一同品赏。但这毕竟是父女之间的亲近之情,偏私密了些,晚上宴会大臣们也在,这一叠糕点不太合适出现在宴上。 阿树和昭阳帝的感情十分亲密。她经常和父皇分享她糕点,为他作画念诗,也喜欢故意缠着他听自己弹琴。 昭阳帝的众多子女中,他赐予七公主燕晚晚无尚荣宠。她被允许进出任意宫殿,甚至包括御书房和军机要处。昭阳帝也常在她殿里用饭,有时还搬来桌案奏章,一边批改一边听她弹琴,陪着她打发时间。 阿树对屋内侍女说:“这一碟你们几个分了吧。宴散后叫小厨房重做,往父皇母后和各兄弟姐妹处送一份。” “谢公主赏,奴才们又有口福了。”烹云煮雨笑作一团,福身谢恩。 阿树坐在镜前挑捡首饰,煮雨拿起一只碧玉莲纹镶金篦正欲插在她头上,她扫了眼摆满首饰的妆奁,道:“戴太子哥哥新送的那把簪子,抬气色。” 父皇肯定知道了白天在猎场的事,要为她惩罚燕朝桓出气。但她今天已经亲自报复过他了,晚上不如发发善心,给父皇撒个娇,让这件事翻篇。 她特意戴哥哥送的东珠,也是为了显示燕朝桓对她还是很好的。 这么一想。 啊,本公主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公主。 煮雨应诺,取了那只金累丝嵌东珠的簪子,斜插入阿树墨黑如云的鬓发间。 她晚上选了一身杏黄的窄袖衫襦,外罩藏蓝锦缎披风,用赤金丝线绣着团簇盛开的菊花。 阿树对着铜镜仔细欣赏自己的美貌,过了一会才走至书桌旁,将案上墨迹方干的两幅画仔细收起,令煮雨捧着跟在身后。 今日秋分,方是秋猎最后一日。晚间有宴,君臣同乐。 昭和公主盛装出席,亲手向帝后献上两幅精美画作。 昭阳帝今日在猎场上收获颇丰,晚上又收到最喜欢的女儿的礼物,当即大笑开怀,命侍女展开画卷,与众臣一同欣赏。 两幅画墨香浓郁,诉情表意各有千秋。 一幅劲笔挥毫画着山间猛虎跃石而上,一幅浓墨重彩勾勒红枫绵延于崇山峻岭。 阿树一下午就一直在画这两幅画,基本都没停下来休息。 正好晚上送给父皇。 昭阳帝接过画作仔细欣赏一番,当即命人装裱好,回宫后挂在御书房中。他慈爱地招手,唤阿树与他同席而坐,薛皇后也微笑地坐在左旁。 阿树脚步轻盈欢快,她本欲将披风脱下交于煮雨,昭阳帝拦住她,道:“不必除衣,殿里夜露寒凉,你身子弱。” 第46页 “谢父皇。”她亲昵挨着昭阳帝落座,侍从搬来桌几美食。 阿树抬手抚上鬓间,将簪子展示给帝后看,喜滋滋道:“太子哥哥新送女儿的簪子,上头的东珠是他北上时替我寻回的,好大一颗呢。” “你这丫头。”昭阳帝莞尔。 虽然薛皇后有意替燕朝桓遮掩今天的事,但昭阳帝是天下之主,阿树被吓晕过去的事情自是有人告诉他。本想着回宫后再严惩燕朝桓这个不听话的臭小子,让他知道怎么疼爱妹妹,但现在阿树主动替燕朝桓卖乖讨巧,昭阳帝自是不会拂了她的好意。 “叫那混小子明日给你再猎只小虎赔罪,正好与小木头作伴。” “父皇真疼女儿!”阿树笑着挽住昭阳帝的手臂,和坐在宴席下方第一位的燕朝桓相视一笑。 阿树想起养在寝宫里的白虎幼崽,它有一个柔软的名字,叫小木头。 之前燕朝桓嫌她起的名字不霸气,阿树抱着崽崽笑眯眯威胁他:要么叫小木头,要么叫燕朝桓。 “一幼畜也敢与一国太子同名?”太子不服气。 “那也是万兽之王。”阿树叽叽喳喳争辩。 “傻丫头,这种话不可说。”燕朝桓捂住阿树的嘴,认真教育妹妹。 阿树自幼仗着帝王宠爱,顺风顺水活到大,从没经历过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今圣上身体安康,太子登基还是遥远不可及之事。这四字若叫有心人听去了,能给他们兄妹盖一顶谋逆篡位的罪名。 “……我错了。” 阿树见哥哥板着脸,站直双手合十低头敛目乖乖道歉。 燕朝桓从不忍心对妹妹多说一句重话,也不愿意她变得谨小慎微,生活地小心翼翼。他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没事,你犯错都有哥哥给你扛着呢。” 燕朝桓作为哥哥,对阿树是真的宠。但他也总忍不住想多逗逗自己可爱的妹妹,有时候逗过头了又惹得她生气。 现在也是,燕朝桓趁着昭阳帝偏着头同薛皇后说话,故意挤眉弄眼地做鬼脸。阿树忍不住噗嗤一声,在昭阳帝目光疑惑地看过来时,立刻正襟危坐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昭阳帝笑了笑,又转头继续同皇后闲聊。 他对阿树的一切举止格外宽容,宠溺到纵容的程度。但对身为太子的燕朝桓的要求十分严格,要是被他抓到太子在群臣面前还在做鬼脸,绝对要把他拎到御书房顶两个时辰的花瓶。 宴上有各类节目助兴,都与秋收围猎相关。 一项项节目都十分精彩。 压轴曲目交给了皇家子女,长公主同三公主改编了一曲霓裳羽衣曲,数位宫人身着锦绣骑装,舞动起来柔中带刚,伴奏击鼓鸣箫,颇有几分威武之气。 一曲毕了,昭阳帝朗声夸赞,赏赐两位女儿每人一只他亲自猎来的白狐,并同文武百官举杯共饮,庆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他宣布宴会上群臣可自行饮酒作乐,不必拘束后,又饶有兴致地拉着阿树问道,“树儿想击鼓吗?” 薛皇后端坐一旁,笑而不语。 阿树力气小,击鼓力度自是不够。 她偏着头想了想,对昭阳帝撒娇:“您若起了舞剑的兴致,不若叫朝桓哥哥来击鼓,儿臣给您弹琴伴奏,可好?” 昭阳帝对阿树向来百依百顺,毫不犹豫答应了。侍从取来他的佩剑,另有婢女抱来一把琴,摆在阿树面前。 一段七弦古琴,梧桐木制,琴尾焦痕仍在。 “原想今夜放你床头,如今提前拿出来,也是应景。”昭阳帝柔声说道。 背景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明亮的灯火柔和了帝王冷峻的眉眼,他伸手摸了摸阿树柔软的脸颊,道:“今岁狩猎之礼,良琴配佳景,良木赠阿树。” “谢父皇!”阿树收集了很多名琴,如今又得了焦尾琴,更是高兴地不得了。她飞扑到昭阳帝怀里,眼神亮晶晶的。 昭阳帝抱起阿树侧坐在手臂上。侍人恭敬抬来焦尾琴,举至眼前。 阿树爱不释手,纤指轻压慢挑过每一根弦,每一个音符都声音清脆悦耳。 昭阳帝又邀薛皇后共舞一曲霜天晓角,昭华太子击鼓,阿树奏琴。 一剑破天散雾,一剑遮阳蔽日,如蛟龙入海破空而出,如北冥神鲲潇洒漫游。 剑舞极佳,鼓声雷动,唯有琴音—— 罢了罢了。 不提也罢。 且不论琴声何如,反正昭阳帝十分高兴,大手笔一挥,将几位皇子公主都眼巴巴馋着的京城西郊千岛湖上新起的皇家别院,作为今年秋收之礼送给了阿树。 至于昭华太子,他没被他老子用剑追着满街跑,就算天恩浩荡了。 待阿树回到行宫中自己的院子,已是月满中天。 八月十四的月亮尚未圆满,散发莹莹光辉,流影如水摇曳在树叶脉络,微风飒飒,给庭院镀了层薄薄的银釉。 明日班师回朝,百官回京后各自散去,携家人共度中秋佳节。 阿树新收到的秋收礼物位于西郊千岛湖,也在燕华山脉上,距离猎场并不太远。 之前就有听说在这座皇家别院里的风景样样精致,如今她成为别院的新主人,正兴奋好奇,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但她也很清楚,母后绝对不会同意她中秋节离宫,只能等明日回宫后再找机会出来。 第47页 中间各种琐事堆积,最短也要一个月。 阿树自幼养在深宫,踏足过离她宫殿最远的地方,便是这北郊猎场的外围边界。 她很想到更远的地方看看。 阿树双手支撑着下巴趴着沿窗上看月亮,身旁探来一只手,塞了小块糕点在她嘴里。 “唔。”阿树被吓了一跳,一块糕点直接吞进肚子里。 小公主被呛得直咳嗽,眼角泛着殷红,像一团软乎乎的兔子。她转过身来,一双比星辰还耀眼的眸子瞪向坏笑的某人,羞恼道:“哥哥!” 燕朝桓喂给她的糕点其实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糕点皮上点缀的椰丝很容易让人呛到,尤其阿树本身性子就容易受惊,时不时就会被燕朝桓的突然袭击吓到。 不过她也经常恶作剧逗哥哥,两人打打闹闹长大,说不清到底是谁占了上风。 阿树喝了一口茶水,才缓过来。 燕朝桓笑嘻嘻凑到她身边,又掰了一小块糕点递到她嘴边,“还吃吗?” 阿树向甜食屈服,乖乖张嘴。 这一次没有囫囵吞枣,她细细咀嚼咽下,弯着眼睛朗声自夸:“本公主真是个绝世天才。” 这糕点正是她新想的琼月雪兔,口感糯香清甜。 “此人是我方才提及的琴师,带来给你瞧瞧。”燕朝桓道。 阿树这才发现,燕朝桓身后跟着的不是映书。 屏风侧立着一位身着浅月色长袍的男子。 身姿颀长俊逸,外袍用素丝绣了青瓷色的鱼鳞纹,黑发绾起,斜斜插着一根梅枝雕饰的白玉簪,枝头晕开点点浅红,似是梅骨朵几欲绽放。 他怀里抱着一把琴,品色不凡。 琴师的面容融于夜色阴影里,但光是这一抹朦胧的剪影,远比话本上描述的长身玉立竹骨梅姿的俊逸公子还要风采翩然。 月堕更阑,更请宫高奏独弹。 仿若仙人。 阿树先前将侍女们遣了出去,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三人。 台桌上仅余燃着的红烛,罩在水晶罩灯里,室内灯火昏黄,烛芯燃烧时有微微的响声。 燕朝桓轻轻咳了一声。 他眼见着妹妹眼睛都看直了,觉得有点丢脸。 阿树愣愣地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自己是万金之尊的昭和公主,竟然看着一个琴师看呆了。她脸颊烫地要烧起来,连忙收回眼神。 本是懒洋洋地侧倚在榻上,看到琴师后,她下意识缓缓坐直,掩在层层叠叠长裙下的双腿往后缩了缩,抬眼向哥哥望了一眼,没说话。 “臣名顾锦之,请公主安。”顾锦之抱琴一礼。 “免。”阿树脊背笔挺,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广袖将一双手遮盖严实。她板正着白净的小脸,清声道。 她想了想,又问:“你可有字?” “字清商。” 燕朝桓知道,妹妹现在看着稳重,其实已经羞地不知所措。她本来就有些胆小怕生,今日又竟然痴痴看着一个男子的容颜发呆,肯定要自己生闷气。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长发,对顾锦之道:“听薛家兄弟言,清商琴技高绝。今日起由你教授昭和公主,务必无所保留。” 说是教授,其实也仅是偶尔指导,更多的是他弹琴给公主听。 哄着昭和公主高兴,她想要做什么都由着她。 “诺。”顾锦之敛衽应道。 他恭敬地抱琴退至屏风后,待燕朝桓应允后开始弹奏。 阿树见他退到屏风后,小小的松了口气。绷直的脊背微微放松,她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凑到耳边小声说:“哥,这个琴师长得真好看。” “真好看。”她又强调了一遍,目光不由自主移到了屏风上。 应了戏文里唱的,公子如玉,陌上无双。 烛火微曳,他弹琴的模样印在薄绢的屏风上,颇有一番朦胧绰约之美。琴声幽静怡人,时而清脆玲珑,时而柔缓绵长。 燕朝桓笑意微敛。他这还少第一次听妹妹真情实感夸赞另一个男子,心里莫名有些不高兴,梗着脖子嘴硬:“没我好看。” 昭和太子长得比同龄人都高挑健壮,但毕竟才十三岁,脸盘饱满圆润,眉峰脸各处的线条更像是翠玉浸过的春日山峦,和已是弱冠之龄的顾锦之一比,还是稍显稚嫩。 阿树沉默,用怀疑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随手从桌案拿了个茶杯顶在他头上,毫不留情嘲讽哥哥:“你还是顶缸的模样比较俊俏。” “小儿,莫欺少年穷。”太子和阿树斗嘴,但却没有把头顶的茶杯取掉。 “无妨,你长得好歹是人模人样。”阿树又假惺惺安慰道。 “你对自己的评价倒是中肯。”太子瞟了眼阿树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冷笑一声。 “……” 淦! 忘了这位壮汉是本公主的双胞胎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阿树(疯狂捶地):哥哥我见到仙人辣!! 燕朝桓(嫌弃):擦擦口水。 第20章 貌美的琴师(三) 大昭国的夏季比其他三个季节都要长,最最盛夏的时候,潮湿又闷热的空气几乎能把人活生生烤熟。但等八月中秋一过,天气很快就转凉了。这段时间的气候最舒适,也适合举办各种活动。 今日天气正好,午后庭院里温暖清爽,阳光慵懒地撒下来,让人舒服得直想睡觉。 第48页 上午的时候,已经开蒙的皇子公主都在上书房上课,阿树昏昏欲睡地坐在窗边,被竹帘透过的太阳照了两个时辰,实在招架不住夫子满嘴的之乎者也、诗赋经纶,悄悄从门边溜了出去。 她豪爽地决定给再自己改一个课表,将枯燥的诗赋课换成顾锦之的琴艺课。 从秋收节后,她已经这样做很多次了,用充足的理由理直气壮地逃掉她最不喜欢的诗赋课。连昭阳帝对她这种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夫子也只能当做看不见她每天溜走的行为。 回到清和宫后,阿树唤侍卫去传顾锦之入宫。 这几日阿树和顾锦之熟悉了些,她很喜欢他,总想着叫他过来多看几眼。 琴技好,容颜好,脾性好,除了话有些少——但话少怎么能是缺点呢? 阿树觉得,光是看着顾锦之坐在一旁,她就能多喝一碗药。 但顾锦之的府邸在长安街之外,还要再过两大条巷子,从宫人传唤他进宫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起码需要大半个时辰。 时间真的挺长的。 不过阿树闲得无聊,最近父皇和太子哥哥都很忙,也没人陪她玩。她懒洋洋地躺在庭院软榻上,什么也不想做,索性叫烹云抱了个大靠枕搁在腰后,半倚着晒太阳。 软榻设在树荫最浓郁之处,繁茂的枝叶覆盖,阻挡住有些明晃晃刺眼的阳光。偶有几丝暖金色的光线透过树木罅隙洒下来,落在指尖像是跳动的光斑。 阿树指尖追逐着阳光,在心里琢磨,要不然索性去找父皇讨一道圣旨,准许在她的清和宫腾出一个小殿,让顾锦之居住。 但皇宫里除了皇家人,其他能居住在宫里的男性都是去了势的太监。 太监们说话都尖声尖气,举止动作和她见过的其他男性都不一样。阿树试着想了想顾锦之变成太监的模样,翘起兰花指轻言细语,忽然一阵恶寒。 ——好吧,她完全无法想象顾锦之也变成太监的模样。 也罢。 还是不要暴殄天物了。 等煮雨领着顾锦之进入清和宫后殿庭院时,路过正院门口,里面正有四五个小太监搬着一盆盆菊花,轻手轻脚地四处忙碌,为即将到来的重阳节做准备。 顾锦之丝毫不知道,自己险些就成为了这些小太监中的一员。 后殿庭院里阳光灿烂,七公主半躺在树荫下的软塌上,双臂规矩地叠交在腹前,睡的正香。 她面上覆了层薄纱遮蔽阳光,薄纱盖住小半张脸,隐约透过轮廓,勾勒出微张的红唇。满头乌发披散在榻上,比最上等的绸缎还要光滑柔顺。一旁小石桌上都是随手拆下来的珠翠首饰,还有本青色封皮的话本。 顾锦之只看了一眼,就立刻避开目光。 煮雨也没想到,昭和公主这么快就睡着了。 她领着顾琴师进入清和宫时,是跟阿树通禀过的。阿树那时候还醒着,吩咐她去找殿外的侍卫去上书房和昭华太子通传一句,她决定下午不去继续受罪了。 前后耽搁不到一刻钟时间,没想到公主已经进入梦乡。而清和宫的另一个大宫女烹云也回寝殿取琴去了,此时不在一旁伺候。 煮雨快速地瞥了顾锦之一眼,见他规矩守礼地垂眼没有乱看,方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公主身前蹲下,一边用背影挡住顾锦之的视线,一边细细地唤她醒来。 公主天真烂漫,对男女之大防的诸多避讳毫无知觉。 昭阳帝和薛皇后在教养闺女时,从不用严苛的礼仪和闺训要求她。甚至想多留她几年,有意无意的不同她讲起男女情感之事,免得单纯的小公主过早产生情思,被别的臭小子叼走了。 只不过毫无防备地在外男面前睡着,还是显得太过暧.昧了些。更何况庭院里四面透风,公主的身体娇弱,在室外睡着了容易着凉生病。 阿树睡眠浅,很快就醒了过来。 “清商,你今日的衣服真好看。” 阿树坐起身,身后煮雨重新为她挽发,整理有些凌乱的衣饰。她笑盈盈欣赏顾锦之的盛世美颜,目光落落大方从他的头顶玉冠扫到足边衣摆。 她并不知道,此时自己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也是一幅无比诱人的美景。 斑驳树荫落在她身后,晕开朦胧柔和的光影。小公主容貌明秀,鬓发如漆,颊边残余几分薄红睡痕,像花园里新摘的海棠花,饱满花瓣上带着晨雾露珠,娇艳欲滴。 昭和公主尚未及笄,已颇可窥见未来将是何等的人间殊色。 此时形象太过于艳丽诱人,着实是不宜见外。 阿树打小在昭阳帝臂弯里长大,更经常和燕朝桓翻在一张床榻上打滚玩闹,连奶嬷嬷也听从昭阳帝的吩咐,从未拘束过她一分。因此对她来说,只要她觉得高兴,怎么样都行。 这几日闲暇时她都会叫顾锦之进宫来,有时候是为了认真学琴,有时候只是单单为了多看他几眼。在她看来,她已经和顾锦之很熟悉了,也没有初次见面时的不自在。 顾锦之虽然话少,却也从未让她觉得不适。 比九天谪仙还要美的男人,她没有日日放在眼前,寸步不离,已经算是很矜持了。 大昭国对女子的约束并不算太严苛,主要归功于阿树的祖辈曾出现过两代女皇治国,在某种程度上提升了女性的地位。 第49页 再加上阿树是昭阳帝最宠爱的昭和公主,更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充足恃宠而骄的资本,天底下除了昭阳帝,没有谁有资格说她几句不是。 而昭阳帝怎么忍心让阿树不高兴? 阿树坐在软塌上,微微仰起头看顾锦之。 顾锦之肌肤如玉,眉眼舒朗清隽。他穿了一身鸦青的长袍,里衣是素淡的青瓷纹。宽大的袍袖绣了荼白色的天狐踏月,腰间围了一条赤红锦带,佩玉垂下压住衣角。 清风一漾,衣袂翻飞起来,好似仙人临境。 真是一副好皮囊。 “请公主安。”顾锦之仍然半垂着眼,显得有几分疏离清冷。 阿树依旧笑吟吟,丝毫不恼他的态度。漂亮的人总要有几分特权,何况是顾锦之这么漂亮的人呢? “过几日就是重阳佳节了,今年父皇要领着群臣去燕华山的小望峰登高,本宫前几日才去过猎场,可不想再坐这么远路的马车了。” “你呢,重阳节打算做什么?” “微臣无甚亲眷,打算在府上抚琴看书。” 他的声音泠泠,像细雪落在竹叶,独有一番风姿清俊之美。 倒是个呆的。 阿树轻笑,也不觉得他寡言无趣,“那你不如到这皇宫里来陪本宫。” “喏。” 又聊了几句,主要还是阿树自己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她其实是一个话挺多的小公主,要不是昭阳帝整天日理万机,太子哥哥又总喜欢跟她斗嘴,她能缠着两人叽叽喳喳一整天不带停的。 因此,哪怕顾锦之话少,她也能很开心的聊下去。 毕竟他长得美,看一眼就叫人通体舒畅。 过了一会儿,阿树觉得今天还是该学一会儿琴,不然翘了大半天课,不仅对不起上书房那群夫子们的苦心孤诣,自己的良心也有几分过不去。 “走吧,去邀月亭。” 顾锦之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宫女抱着他的琴,也快步走至邀月亭摆放好。 清和宫很大,正殿后还有一个庭院,再往后有一片小花园。燕华山北面暗河正好流经此处,便依着活水建了座假山,树木花草郁郁葱葱。 邀月亭设在假山半腰,从红墙青瓦的宫墙外正好能看见亭子顶端木雕的鸾鸟逐月,与御花园仅用一墙一垂花门隔开。 阿树本想给亭子取名叫镜花水月,昭阳帝说寓意不好,改成邀月亭,还大笔一挥写了块匾,叫工匠雕好送来。 阿树寻思,邀月这名字也没多风雅。 不过毕竟是皇帝赐名嘛,连题词匾都送来了,总不能拒收吧。 刚走进邀月亭,阿树的注意力又被亭中心石桌上的一叠糕点吸引过去。走近一看,是小厨房用昭阳帝新赐的嫩茶尖烹制的竹叶酥茶饼,模样小巧精致,看着格外诱人。 阿树被诱惑着伸手捡了一块放入口中,外皮酥脆,内馅清香微甘。她索性再次改了主意,让顾锦之弹琴给她听,她专心吃糕点。 吃了两三块后,她又忍不住想和顾锦之聊天。 “太子哥哥说你之前游历过很多地方,挑几个有趣的给本宫讲讲吧。” 顾锦之弹琴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阿树。 而还没等他开口,远处烹云走上前,似是有事要禀报。 “怎么了?” “公主,陛下派人来请您过去,说是想听您弹琴了。” 阿树闻言,唇角一弯。 她笑盈盈地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又拾起桌上白瓷小盏喝了一口茶。坐在软凳上,垂下的双足在裙摆下轻晃,娇嗔着扬了扬下巴,颇有几分洋洋得意,“父皇想本公主就直说呗。” 阿树明白昭阳帝的言下之意。他肯定是在御书房批奏折累了,想让她过去陪他。平时如果奏折不多,他会搬到清和宫来批改,但有时候太繁忙了,就会叫她去御书房。 此时,她漂亮的瞳眸盛满亲昵,一时也忘记,方才片刻之前她还在和顾锦之聊天,欢快地起身转了一圈,觉得衣裙也不算太草率,打算就这么去御书房。 余光忽然瞥见顾锦之,才想起今天特意叫他进宫学琴,却一个音也没教。 阿树莫名有点心虚,轻咳一声,对顾锦之说,“清商,不如你今日先回府吧。重阳节那天,本宫再派人带你进宫。” 她打定主意,今年重阳节不随着父皇一同去小望峰了,正好待会儿去御书房,同父皇讨要一份圣旨,允许她重阳节留在京内。 顾锦之收了琴,起身目送公主离去。 他面上淡淡,目光却是不动声色扫过桌案。 案上残留一盏白瓷茶杯。 杯沿上留了一抹不甚明显的红印,浅浅地晕开。 似是盛春江岸边桃红纷飞,如玉美人踏月而来,半掩在衣摆下的指尖染着蔻丹,玉足轻点在平静的江面,波纹凌凌,层层涟漪泛起,乱了一池春水。 而佳人早已远去。 重阳节那几日,皇帝要带着百官群臣去燕华山登高。路途马车颠簸很是受罪,小望峰的景色也无甚新奇。 阿树躲懒,趁着那日在御书房陪昭阳帝批改奏折,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女儿想留在宫中陪太后娘娘,娘娘教儿臣礼佛修禅,为大昭百姓祈福。” 昭阳帝知道她礼佛是假,偷懒是真。但也不忍叫阿树奔波劳累,自是应允。 第50页 “小丫头片子,不许偷吃螃蟹。”他一把抱起赖在自己身上的娇娇公主,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凑近了额头相抵,仔细交代:“朕会同母后说,多看着点你。” “那儿臣就更不忍去了,不然只能看着父皇同兄长食蟹饮酒,大快朵颐。”阿树故意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鼓着嘴委屈道。 螃蟹性甚寒,加之与她服食的中药相克,阿树每次只能眼巴巴凑在一旁闻个香味。 “答应让你重九日出宫玩耍,当作补偿。” 阿树在心里欢呼一声,但面上还是十分正经地欲拒还迎,看起来很是乖巧孝顺:“儿臣想陪太后娘娘。” “母后哪舍得拘着你?”昭阳帝深谙阿树的性格,真叫她念经吃斋,不出半日就要胸闷气短,浑身不对劲。 “届时叫六木都跟着你,别往人潮涌动的地方乱跑。” “父皇真好!”阿树也不装了,笑嘻嘻的躺倒在昭阳帝宽厚健壮的胸怀里。 六木其实是三个人。 昭阳帝精挑细选,在阿树十岁生辰时指派给她三个最精英的暗卫。她给三人重新赐名,分别叫一木、二林、三森,统称六木。 这名字听起来略一言难尽,但昭阳帝也由着小公主肆意妄为。 毕竟,要不是早些年钦天监死命上谏,拦着昭阳帝陪七公主胡闹,昭阳帝早纵着他的娇娇儿,把燕晚晚这个她不喜欢的大名给改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昭阳帝自有十分的自信,他的小公主值得天下最好的一切。 九月初九,登高望远,也是赏菊食蟹的好时节。 重阳节那日,皇帝领着亲信重臣早早出发,登上西北山脉的小望峰顶眺望整个偌大的京城,举行谢天地神灵、敬祖先恩德的祭祀活动。皇后领着四妃及皇家子女一同前往,各官家眷也在其中。 昭华太子中途还快马加鞭,特意改道从北郊猎场顺走了他的汗血宝马,兴高采烈去秋游。 百官嫔妃家眷,再加上各家侍从护卫,又是浩浩荡荡近千人。 人一多,出行速度便变得缓慢。因此他们九月八日下朝后出发,在小望峰底的皇家别院住四日三宿,九月十二晚归京。 阿树留在宫里,早早起身,给同样没去燕华山的太后娘娘请安。 祖孙二人话了几句家常,阿树正准备端端正正礼佛念经,就被她老人家慈祥地请了出来:“既然皇帝答应你出宫,与其在此陪哀家苦坐,不如趁日头好,早些时候出去玩耍。” 阿树眨巴了眨巴眼睛,当然十分心动。 京城东市今日晚间有灯会,白天除了商家买卖,也没什么新鲜的。她本来打算同太后娘娘呆上半日,再请辞出宫逛逛。但现在计划被打乱,还没想好如何打发白日时间。 回到清和宫后,阿树呆呆坐了一会,翻了翻桌案上的话本看了几页,忽然想起上次说,重阳节让顾锦之进宫来弹琴,又吩咐煮雨道:“请琴师到邀月亭来。” 想着夜里要出宫玩耍,她唤烹云来重新梳了个反绾髻。妆奁台上铜镜清晰照人,发髻似惊鸟双翼欲展,发尾垂在肩后,用密尺梳细细打理。 昨夜三森拿来一只木盒,昭阳帝亲手雕的银丝镶缠枝纹紫檀梳篦送给她。烹云小心捧着将梳篦正插在她发间,两边发缕用茱萸饰流苏点缀。 昭阳帝早日还送来一盆新开的绿牡丹。 阿树坐在镜前梳妆,余光正好瞧见窗边的绿牡丹,噗嗤笑出声,“烹云你看,这绿牡丹跟颗白菜心似的。” 菊花白菜,雅俗共赏。 等顾锦之抱着琴前来时,阿树在邀月亭自斟自饮了许久。她抱了一只小酒壶,时不时添一杯喝下,哼着不成曲调的歌,自娱自乐。 亭外竹帘放了两张下来,遮挡南北方向的飒飒秋风。 天气逐渐转凉,枝头叶脉被风染成姜黄色,挂在枝头簌簌作响。空气里湿润的水汽柔软地中和了秋日干燥肃杀之意,像磨圆了棱角的老木,矜雅温吞。 南境的冬日来的很晚,有时候甚至看不到落雪。 与之相反的是,北境往往很早就入冬了。今年北境蛮国已经下过几场暴雪,狂风卷着粗粝的沙石整日在半空咆哮。 哪怕身处深宫,阿树也听说边境将士们处境苦寒,棉服盔甲难以抵御狂风暴雪。昭阳帝允许太子上朝旁听,前几日忙于边境的诸多事项,今日重阳节才有空出游。 重阳节皇帝率百官登高祭祖,这是大昭历年来的规矩,借此向先祖祈福与汇报,宣今日之国泰民安,求来年风调雨顺。因此不论边疆战事再忙,也要抽出这几天时间。这也是给普天百姓求一个心安。 只是,今年北蛮来势汹汹,怕是不能轻易善了的。 阿树想起上次在御书房看到的那些奏折,叹了口气。她虽然不像太子那样参与政事,但昭阳帝也经常同她聊些家国朝堂的事,更从不拦着她翻看他的奏折。 她看过几封从南北边境发来的急件,句句都是危急之事。 虽然昭阳帝宽慰她不必担心,但她看着父皇忙碌疲惫的模样,也有几分心思沉重。 第21章 貌美的琴师(四) 大昭国春秋两季的气候最是怡人,空气湿润,此时虽然有风,但并不算寒冷。 只不过阿树身子太弱,已经穿上锦缎夹细棉的披风,袖中放着暖手炉。 第51页 她歪倚在亭柱上,眯着眼望向天空,坐姿不甚端正,很是随性散漫。焦尾琴放在一旁石桌上,几张曲谱压在琴身下。 “清商请公主安。” 顾锦之在亭下敛衽行礼,声音温润。 “免。” 阿树懒洋洋应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似真似假同他抱怨:“你整日这样生疏多礼,累不累啊。” 除了在宫宴外臣面前,阿树私底下很不在意繁冗的礼节。有时候御书房如果没有外人,她经常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扑到昭阳帝怀里,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午睡。 她对宫里的太监宫女也很宽容,她不喜欢身边整天太多人伺候,经常放他们在清和宫自行玩耍,有时候也会跟着一起扑蝶和打叶子牌。她更不喜像其他公主嫔妃那样,动不动就责打罚跪宫里人。 没意思。 阿树随意抬示意顾锦之进亭来坐,又问,“喝酒吗?” 她弯着眼睛笑,举着酒杯轻轻摇晃:“花糕菊花酒,去岁叫小厨房酿的。可惜甜味偏重,压了菊花的清香。” 一旁烹云取了白玉杯,倒酒递给顾锦之,而后同煮雨一起福礼退到庭院外。 此时邀月亭只有阿树和顾锦之两人。 顾锦之举杯将酒饮尽。 酒意暖人,片刻后白皙如玉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丝红晕,给俊美不似真人的脸庞添了几分殊艳明媚。 阿树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话本里描绘的美到极致也不过如此了,如银碗盛雪,明月藏鹭,白马入芦花,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阿树被明晃晃的美色刺的不敢直视,耳根发烫,不自觉垂下眼。 然后悄悄抬眸又看了一眼。 他今日又换了一套新衣。 藏蓝纱衫偏襟直裰,腰间系着金丝乌线打的编制络穗,右侧挂着一块雕盘龙青玉佩。衣服取色偏淡,纱质料子垂感柔和,整个人宛如融入了身后这一片秋高气爽的风景之中。 不得不感慨,顾锦之真的生的太好看了,比她见过所有官家子弟更秀颀俊朗,目若朗星,眉如墨画,仙界郎君也不过如此。 心里不由得又升起之前的念头,摇摆徘徊——要不,让他进宫来当小太监吧? 顾锦之知道小姑娘又在偷偷看着他发呆,温和的笑了笑没点破,又主动倒了两小盅酒,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昭和公主。 他很喜欢甜酒,冰冰凉凉的,带着小公主身上同样的甜味。 过了一会阿树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又看痴了,心中暗恼一阵。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顾锦之此等绝色美人,任谁看了都要沉迷。 但他只能是她昭和公主一人的琴师,嘻嘻。 阿树又高兴起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裙面上一片落花,拿过桌上酒杯饮下。 “清商,今天学第九段吗?” 她要做一个好学生,认真学琴。 “是。” “这部分指法难吗?” 前几段曲调偏缓和,对她而言指法已经颇难,而从第九段开始,节奏更快,指法更复杂。 她叽叽喳喳,不自觉地撒娇:“本宫前两天认真练习你教过的曲谱,指尖都摩疼了。可不知怎么回事,曲谱背得再熟,弹出来的曲调始终不连贯。” 顾锦之在北郊猎场弹奏的是潇湘水云。 前两段曲调颇为抑郁沉闷,阿树不太感兴趣,至中间时音阶跨度复杂多变,旋律曲折回环,交织成一幅天光云影、浪卷云飞之奔腾势态。哪怕阿树从未离开过京城地境,前往那潇湘两水汇合之地,也能畅想出一幅浩渺壮阔的九嶷山巍峨盛景。 “熟能生巧。”顾锦之言简意赅。 “……”哦。 凭白长这么美一张脸,竟然性子这么无趣。 就不能陪可爱的小公主多聊聊天嘛。 被不冷不热挡回来,阿树一时间有几分兴意阑珊。先前喝了小半壶甜酒,酒意上涌,更放大了她娇气的公主脾气。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阿树本想拂袖离去,但抬头瞧见顾锦之这张惊艳绝伦的脸,小脾气不自觉消散了。 好吧,慢慢来。 毕竟顾公子长得美。 她缓了缓气,坐在焦尾琴前,按顾锦之先前教过的,调整坐姿摆好手势,开始拨弦奏琴。 磕磕巴巴弹完后,别说想发脾气了,她羞愧得耳根通红。 这次弹得比往常哪次都要差劲,连她自己都不忍听下去。 今日亭子里气温偏低,再加上喝了酒,头脑钝钝的,手指也僵硬不灵活。 她弹的不是潇湘水云,而是神仙断气。 阿树匆匆起身绕到石桌边,拿起桌上酒盏喝下,掩盖了心中几分局促。接着又倒了一杯,晃了晃酒壶问顾锦之:“清商,你还喝吗?” “谢公主,臣不胜酒力。”顾锦之婉拒。 “太子哥哥说这个酒不醉人的。”她解释了一句,不过也不强人所难。 她拒绝继续弹琴,连第九段也不想练了,拿了酒壶自斟自饮。顾锦之走到琴案前坐下,继续她未完成的曲子。 耳边琴音似仙乐缭绕,微醺的酒意渐渐涌上,阿树迷迷糊糊,有些困倦。她捧着酒盏,发现一片菊瓣挂在杯壁上,晃了晃杯子里的余酒,但花瓣仍在。 她偏头拿起酒壶倒酒,酒水顺着杯壁将花瓣冲开,在杯底一圈圈打着旋。阿树弯起眼睛笑,小口小口又喝了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