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思》 辗转思 第1节 《辗转思》 作者:八月薇妮 文案: 李绝:“你今日不偷香油钱了?” 容星河:“你今日不偷供果了?” 从最初,小道士就知道容星河天人之姿底下的所有卑微阴暗的算计,也知晓金枝玉叶流落穷乡僻壤的无奈,就是没想到自己会陷进去。 李绝:“姐姐,让我握握你的手好么?脚也行……我想你想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星河被他抵在道观的老桃树下,涨红了脸:“休要放肆!” 这一放肆,就是一辈子。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主角:容星河 ┃ 配角:李铖御(李绝),庾约 ┃ 其它:八月薇妮 一句话简介:从竹马青梅到君夺臣妻 立意: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作品简评 侯府庶女容星河,从小在乡下外公家养大,为家人生计苦苦支撑。吕祖殿内遇到小道士李绝,两人从相互猜忌到暗中定情。侯府接星河回京,而李绝的真正身份竟是皇室中人,挡在两人面前的是世俗跟皇族的重重阻力。本文情节生动,人物鲜明,感情细腻真挚。从少年的纯粹炽热,到虽历经磨难,但彼此真心如初,双向奔赴,是一个“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隽永而美好的故事。 第1章 皓腕凝霜雪 天儿越发冷了,清晨打开门,地上一片亮晶晶地银霜,甚至墙角的石榴树枝桠上,墙头的蔷薇花架上,都挑着素白的薄霜,琼装素裹似的,倒是颇为赏心悦目。 平儿呼了一口气,面前就扬起白色的一团雾,她把有些冻僵的手拢在嘴边上呵了呵,却并没有因为眼前的美景而高兴几分。 再下两场霜,腊月门就近了,最冷的时候还没来,家里的炭火却快见了底,她自忖皮糙肉厚的,可以禁受的起,她最担心的是自家的姑娘。 但是平儿又清楚,对于容星河而言,她所担心的,是西屋里的两个老人。 平儿搓了搓有些活动了的手,去墙角上抽了些柴火,去灶下烧火煮饭。 才将小米粥熬好,身后一响。 平儿头也不回就笑着:“还想着你多睡会儿呢。” 身后进来的人,身形甚是纤薄,满头青丝乌云堆叠似的挽着简单的发髻,斜插着两根磨得发亮的桃木簪子,脸却比外头的霜雪还白。 看的出并未上妆,但黛眉明眸,秀鼻檀口,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女子,就算一身的布衣,也掩不住天生丽质。 容星河走到灶台边上,袖口已经挽起,露出雪白无瑕的两抹皓腕:“睡不成的,外祖母又咳嗽了,那鸡蛋还有几个?” “刚才看了还有三个。” 星河正去柜子里拿碗碟,手势略停了停:“你往小米粥里卧两个。” 平儿陪笑看着她:“三个吧,姑娘总该也吃一个。” 星河将碗碟放在桌上,又去拿腌好的酱菜:“叫你怎样就怎么样。” 她利落地挑了一段腌小萝卜出来,正要拿刀,平儿把灶膛内的火压了压:“姑娘我来吧,这种粗活……万一伤了手怎么办?” 星河道:“你去忙你的。我连这个都干不了?” 平儿的手挓挲在半空,看着自家姑娘,略有几分心酸,她不敢多说别的,回身去拿鸡蛋,听着菜板上轻微的哒哒声:“方才我看着地上都白了……小罗浮山上定然难走,今儿不如别出门了。” 切腌菜的声音有一瞬的停顿,然后是星河温和无波澜的声音:“今儿是最后一次,不去的话,你是成心叫我前功尽弃?” 平儿低了头,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咕哝了一句:“我只是替姑娘委屈罢了。” 太阳高了些,总算有了几分融融暖意。 “吱呀”一声门响,是杨老太太从西屋走了出来,她走路的姿势很古怪,不懂的人看了甚至会惊疑骇然。 每次她出门,街头的那些孩子们见了她,都会顽皮地围着转,得平儿赶去将他们撵走才罢。 她的腰像是给人砸断了似的,只能往前可笑地伏底着,就仿佛正常人伏身捡东西的姿态,这个姿态让她的双腿只能微微向前弯曲,因为这样才能平衡力道,撑得起上半身,这也让她走起路来格外的缓慢。 星河才摆好了桌子,回头看见,忙过去扶着:“外婆,怎么也不等着我去叫呢?” 杨老太太歪头看向星河:“哪能睡得着,早醒了。” 星河的眼中掠过一丝忧虑:“是不是太冷了?” “不是,”老太太赶紧否认:“上了年纪都这样儿,睡得少。” 桌上是舀好了的三碗粥,两碗里卧着荷包蛋,熥好的馒头冒着热气儿,只有两碟小菜,是容星河亲手调理的腌萝卜切丝,跟秋日之前收下来的小蔫黄瓜,有的上头还挂着嫩黄的花朵。 平儿捧着一碗粥过来:“老爷子没醒,我去叫叫?” 杨老太太道:“不用,不用管他,一会儿就来了。” 老爷子没落座,谁也没先去坐着,平儿很想让老太太先落座,却知道老太太未必就肯。 容星河扶着老太太,柔声道:“外婆,吃了饭,我要去小罗浮山上香,中午前就回来了,若是有个延迟,您别担心,吃食我叫平儿熥在锅里,若是饿了您就在炉子上热一热。” “知道知道,方才我看到外头那么厚的霜,上山的路又艰难,非得今儿去吗?”老太太关切地问。 星河笑说:“那自然了,跟道祖爷爷许下的,怎么能延迟不去?等今儿上了香,心意到了道祖爷爷那儿,他老人家一慈悲,您的咳喘一定大好了。” 杨老太太清瘦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你的孝心,道祖爷自然知道的,赶明我好些了,还要亲自去山上上香,求道祖爷保佑我的星河儿平平安安,将来嫁个能知冷知热的好郎君。” 正说到这里,里屋一声咳嗽,是冯老爷子起了。 搭起帘子,老爷子披着一件厚袄走了出来。 冯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早饭鸦默雀静地吃完了,平儿自去收拾碗筷。冯老爷子便看星河:“你今儿要出门?” 星河已经站了起来:“是,外公,要去小罗浮山上香。” 冯老爷子也很瘦,头发已经稀疏了,越发显得脸小而枯瘦,他的脾气不大好,大概是年轻时候当过兵的原因,面相上透着一股凶戾。 他抽出一根烟杆,在板凳上磕里头的烟灰:“天不好,上山的石阶子怕要滑的,去年就有个人掉下来,不是摔得半死吗?” 杨老太太也愿意星河不去,所以很想附和丈夫,但她知道星河是个自有主张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更改,所以又不愿意她为难,只是又不敢违逆丈夫,最终只是沉默着。 星河走上前去,将老爷子的烟杆接过来,磕干净了灰儿,又细细填了烟丝进去:“不打紧的外公,我会小心,而且这会儿太阳已经出了,那霜自然也很快就化了。且等我回来,倒可以顺路去杏花村那里给您带一壶好酒。” 她把烟杆双手递给冯老爷子,又笑着:“您可好歹记着这个,别先喝别的喝足了呀。” 冯老爷子年纪大了,最好烟跟酒,就是有一样不好,喝多了酒,容易撒酒疯。 听星河说起要打酒回来,他的脸上已经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知道知道,就知道星河儿是最孝顺外公的了。” 他不再提路不好走摔死人的事。 一辆马车停在了冯家院墙外头。 过路的人不免会多看上两眼,冯家的邻居探头出来,看见马车后,像是被什么蜇了一下似的缩了头,然后很快地,一个头变成了两个,竖在那里且看且交头接耳地议论。 零碎的话语传到了路人的耳中,什么“生药铺子……”,什么“小小年纪,狐狸精”,以及“她的那个娘就……” 平儿陪着星河走出来的时候,对面的两个头已经又多了一个,六只眼睛看稀罕光景似的盯着她,以及那辆马车。 星河正要上车,隐约听到其中不知是谁说:“真是不知羞耻……” 平儿也听见了,柳眉顿时竖了起来。 星河将她的手摁住,转头看向那边。 容星河生得出色,从她四岁被送到驿马镇的时候,那会儿还没罗锅腰的杨老太太领着她出门,每个见到小姑娘的人,都舍不得挪开眼睛。 十一二岁,已经是方圆百里芳名远播的了,甚至有些登徒子常常闻名而来,想要看看那小姑娘到底美到什么地步。 冯老爷子脾气暴躁,拿着一把铁锨出来,连骂带打的,这才消停了。 十三四的时候,容星河很少出门,只在两个月前,去了一趟庙会,所到之处,那些游灯观景的路人都不看别的了,只管看她。 就算最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老商贾,也自认从没见过这样美貌的姑娘。 若美貌而无自保之力,那这貌美就是一种灾祸。 而容星河的美貌之中,有些慑人的锋芒。 今日她仍是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浅色对襟褂子,灰绿色百褶裙,乌云一样的头发上也并无点缀,除了一段系头发的淡黄发带,便只是那两根桃木簪子。 出门的时候,星河薄上了点妆,但只是淡扫娥眉,轻点朱唇,连胭脂都没拍,就已经绝艳照人了。 只要看着她的脸,哪里还顾得上去看别的。 那三个闲话之人看到她秋日冷湖似的目光,就像是被猎人的箭瞄准的兔子似的,齐刷刷地把头又都缩了回去。 星河踩着小凳子,慢慢上了车。平儿正要也入内,却给跟车的一个仆人拦着:“平儿姑娘,您还有一辆车呢。” 平儿心头一沉,却见星河已经进了车内,隐隐地还传来说话声音。 “姑娘。”她试着叫了声。 星河的声音传出来:“你去吧。”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慢慢地离开了冯家的巷子。 在马车去后,那躲着的几个邻居才又闪身出来,刚才被容星河那一眼堵回去的话,就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变本加厉地涌了出来。 “看到没有,那丫头没跟着上车。车里指不定是谁呢。” “还有谁,听说是上回逛庙会,被县衙的……看上了……先前马车已经来过两回了,每次出去都是大半天才回来,谁知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怎么听说是去小罗浮山上香?” “笑话,对着那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只是上香?又不是阉人。” 正在议论,冯家的门响了声,人还没露面,先是很重的一声咳嗽。 这些人知道是冯老爷子出来了,这老爷子可不是好脾气的,众人怕惹事,便忙都散了。 辗转思 第2节 马车缓缓地出了镇子,往城外驶去。 车厢之中,高佑堂双手搭在膝上,不敢抬头。 双眼原先盯着自己的膝盖,过了会儿,却不由自主地溜到对面。 他看到的是颜色已经有些褪淡了的灰绿百褶裙,裙摆垂落,将秀气的双足遮了大半儿。 他的目光在那一双脚上停了半晌,复又悄然往上,落到了那搁在裙上的一双细白的手上,玉雕似的精致润泽。 从容星河进了车厢开始,高佑堂就闻到一点很淡的香气,不是熏香那么浓,却有点像是花香。 只是这个时节哪里还有什么香花,他想到曾不知从哪里听人说什么:处子的身上是有一种香味的。但他家里那些小丫鬟他也略抱过两个,只觉着粗鄙无聊,并没什么格外令人留恋的香。 都不如面前的这个人。 高公子鼓足勇气慢慢抬头,掠过那平平无奇的淡褐色对襟褂子,往上,他看见竖起的立领,仔细地遮住他想看的美人颈,他大胆地将目光上移,越看,越是魂不守舍。 “高公子,”容星河开了口:“这跟咱们先前说的不一样。” 高佑堂一顿:“容姑娘……我只是渴见姑娘才特意来接,并非故意唐突。” 容星河的语气在温和跟疏离之间:“我知道高公子是好意,只是这三趟车去,你总该知道坊间该有多少流言蜚语。” 高佑堂脸上微热:“姑娘莫怪。” 他确实是想趁着两人同车,或许可以干点什么的,可是面对容星河,那贼心竟给压得死死的。 高佑堂不敢。 他更没敢看容星河的脸,所以没留意到她唇角那一掠而过的讥诮。 他们来的还算早,山脚的草木上挂着的银霜有的还没融化,山上更冷,那登山的石阶更是难走。 高佑堂不由生了退意:“容姑娘……” 容星河回头看他:“高公子,说好了的,不能食言。” 她的语气很轻,因为绝色,只要稍微有一点温柔流露,就会让人有十分的受用,仿佛刀山火海也能去了。 高佑堂看着她秋水似的眸子,心头血涌,刚要叫她,却听见是平儿道:“姑娘!”她下了车,向着这边赶过来。 容星河带了平儿,高佑堂也带了个小厮,四个人从山脚到山顶,用了半个时辰才登上。 小罗浮山在驿马镇的东南,原本不叫这个名儿,据说是先祖皇帝打这儿经过,觉着这山形似罗浮山,故而赐了小罗浮三个字。 可巧这山上有个吕祖观,就矗立在山顶上,因山势陡峭,从山脚往上看,能瞧见云雾缭绕中那影影绰绰的红墙绿瓦,底下若隐若现的那层层蜿蜒阶梯,就如同登天的路。 因为知道的人少,素日来拜观的人便不多,偏今日天冷,地上又落了厚厚的严霜,更是空寂无人。 观内的道士不见一个,地没扫,香炉里也没点第一炷香,冷冷清清,仿佛是个被弃置的地方。 容星河迈步进了吕祖殿中。 正中间是端庄威严的吕祖像,两侧各有一个侍者,中间的供桌上放着香烛,并没有什么糕点果品供奉。 桌前的地上放着一个铜火盆,里头是燃尽了的灰白炭。 铜盆旁边便是供人跪拜的蒲团。 星河仿佛如释重负。 转头,星河看向身旁的高佑堂。 因为走了长路,她原本瓷白的脸上透出几分红润,越发光彩照人。 这让高佑堂生出一种绮丽的想象,他觉着吕祖在前,兴许星河就是何仙姑在世,必是仙人之体,才能如此绝色瞩目。 他却有些无法直视星河期待的目光。 第2章 流年如可驻 吕祖殿的门开着,清晨的冷风灌了入内,飒飒清冷。 高佑堂抬起袖子挡风。 星河却站着没动,她看着高公子躲闪的模样,缓缓地吁了口气:“平儿。” 丫鬟从门外走进来,把手中提着的一个篮子放在桌上。 高佑堂不知如何,抬头看了过去。 平儿退后,容星河上前将篮子上的盖布掀开,里头却是两枚冻柿子,并一些金纸折成的元宝。 星河将柿子跟元宝一一摆在供桌上,慢慢跪倒蒲团,合掌朝上:“吕祖爷爷在上,小女清贫,并无丰厚之物可上供,只得两枚柿果,些许金纸元宝,吕祖爷爷应当知道小女诚心,莫要怪罪。” 她向上磕了三个头,又再度道:“小女已然来过三回,只求吕祖爷爷保佑我外婆快些病好,不要让老人家受那种病痛折磨。” 高佑堂在旁望着她,见她合掌朝上礼拜,神情之中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圣洁,他不由也上前跪了下去。 星河却在他跪倒的时候站了起来。 高佑堂本想靠她近些,见状只得讪讪地磕了三个头便站起来。 回头却见星河走到旁边破了半边的功德箱旁,半是无奈而惹人怜爱的:“吕祖爷爷怕是会很失望的,香火这样的稀薄,想来上山的人多数都像是我一样有心无力的吧。” 高佑堂心头一动,这自然是个在美人之前邀宠的好机会。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几块碎银子,略一掂,当着星河的面儿放了进去:“我替星河姑娘给吕祖爷爷添点香油钱吧。” 这确实已算出手阔绰。 星河嫣然一笑:“高公子是有心有力的人。不过,先前答应我的那九转回春丹,不知是否带了?” 高佑堂正沉醉在她的笑容里,蓦地听她问起这个,脸色顿时不佳:“这个……” 星河眉峰微蹙:“怎么?莫非有什么意外?” 高佑堂张了张口,终于道:“星河姑娘,是我该死,我……那九转回春丹我没得,没想到他们看得那么紧,而且数目都是记录的很清楚的,我实在……” 容星河转过身去,背对着高佑堂她缓缓地深呼吸。 高佑堂走到她身后:“星河姑娘,你、你生气了?” “我、我怎么敢生气呢?”星河没回头,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悲戚:“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高佑堂看她窄秀的肩头微微发抖,又怜又爱,忍不住地想去扶一把。 就在此刻星河叫道:“平儿!” 平儿从外头闻声进来,一看这个架势,顿时明白了。 她转头看向高佑堂:“高公子,你既然得不到那药,就不该红口白牙地骗人,你说过我们姑娘若答应陪你上三次吕祖殿,你就会把那九转回春金丹给她的,我们姑娘头次上山,脚都磨破了,今儿这么冷,你看她的手都冻坏了!你这、你这是找我们寻开心么?你也忒狠心了吧?” 高佑堂慌了:“平儿……星河姑娘,是我莽撞了,是我该死……” 平儿气愤:“你口口声声说你该死,你这把年纪无病无灾的,说说罢了,可我们老太太若弄不好,便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大夫说了,一定要用上好的补药才能续命,所以才拼出颜面答应了你……你就算存心戏耍人,也不能拿我们姑娘的孝心开玩笑,吕祖爷爷在这里看着,你亏心不亏心?你要我们姑娘拿什么给老太太?” 丫鬟句句如刀,高佑堂急得冒汗:“这样,星河姑娘……你别生气别哭,我向你答应,就算拿不到那个,我拿别的补药给你好不好?” 容星河自始至终并未回头,但肩头微微颤动,仿佛在哭泣。 看的高佑堂一阵心疼。 平儿道:“你又要骗人了是不是?一次两次的,当我们好欺负么?” “这次是真的,别的药终究不似九转回春金丹一样难得,我还是能做主的。我……我今日就把最好的药叫人送去家里,好么?星河妹妹?” 他眼巴巴地看着容星河。 平儿道:“你当真吗?” 高佑堂见星河没回头,有点失望,却点头道:“我若说谎,就让吕祖爷爷显灵劈了我。” 平儿松了口气:“高公子,你若真的说到做到,救了我们老太太一命,也是你的功德,你要当着吕祖爷说谎,哼,那就是你自作孽了。” 说了这句她道:“你还不走?不是说要去安排送药么?” 高佑堂见她让自己走,迟疑:“好好,不过你们……” 平儿道:“还要我们姑娘跟你一起回去吗?你留一辆马车,我们自己回去就是了。等你把药送到了再说。” 高佑堂松了口气:“好,那我先走。” 他又看了容星河一眼,转身往外就走,才抬脚迈步出门,便听到星河叫:“高公子。” 高佑堂忙回头。 星河缓缓回眸,眼中是泪光摇曳,却向着他笑了笑:“阶冷路滑,公子小心。” 这简单的八个字,却好像叩中了高佑堂的心,而容星河含泪带笑,世间无双的绝色模样,这辈子只怕他都忘不了了。 “知道了,星河妹妹……”他魂不附体地答应了声,转身匆匆去了。 平儿走到门口,看着高佑堂带着自己的小厮急急地离开了。 “哼,这男人!”平儿跺跺脚,回身走到星河身旁:“姑娘,没金丹可怎么办好?” 容星河方才双眸含泪,悲伤难以自持的,但此时此刻,除了眼角微微湿润外,却是一脸的淡然无波:“本就没指望他会拿出来,毕竟那是有限有数,要进献京城的。” 平儿顿了顿:“唉,希望他别食言,纵然没有金丹,有别的补药,老太太也能好过些了。也不辜负姑娘这三趟的辛苦。” 星河抬头看着面前的吕祖像,语气很淡的问:“平儿,你觉着这个人怎么样?” “高公子?人物生得还好,可惜像是绣花枕头……没什么主见,性子软,”平儿回想着,忽然若有所觉:“姑娘你怎么这么问?” 星河叹了口气:“我总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平儿睁大了双眼:“姑娘你是说……可是府里那边未必就会不管姑娘吧?何必着急呢?” 星河冷笑:“府里只怕早忘了咱们,谁也不能指望,我总要给自己找个出路……这种小地方,他的出身也算看得过去的。” 平儿有些黯然:“姑娘,你是不是因为,家里的老太太跟老爷子?” 容星河没有回答:“咱们也该回去了……” 她正要转身,忽然看见旁边的那功德箱:“刚才他放了几块碎银子,你去捡一块大些的。” 平儿吃了一惊:“啊?” 星河漠然:“家里得添炭火了,不然……你我可以熬,老人家受不了啊。” 若非存了这心,她刚才也不会当着高佑堂的面故意说什么香油钱,她早料定了高公子的性子。 辗转思 第3节 重又跪倒在蒲团上,星河抬眸,看着高高在上的吕祖像:“吕祖爷爷,他说这是替我进献的香油钱,我拿些回来原本也不算什么,只不过,如今我容星河寥落颠倒,他日若是能够青云直上,必然会加倍孝敬,您曾是游戏人间的风尘奇侠,自然体恤这种无奈疾苦,请您别见怪吧。” 星河认认真真地磕了头。 平儿已经自功德箱内捡了一块三两左右的银子,却没有喜色,反而泪汪汪的:“姑娘,真委屈你了。” 星河笑:“傻丫头,这有什么可委屈的。若是什么也不做,一家子饿死了,才叫真委屈呢。” 说完,她吩咐:“去看看高佑堂走远了没有。” 平儿答应着,提了篮子,揣了银子往外。 容星河正要迈步出吕祖殿,却见门外有个道士闪了出来,嘴里震天响地叫:“师弟,小师弟!又跑到哪里偷懒去了!” 星河心无旁骛,提裙出门,谁知那道士一眼看到她的黛眉秀目,顿时愣在原处,喉头蓦地动了动。 这种光景,星河从小儿就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从道士身旁经过。 那道士只觉一股冷香扑面,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忍不住竟舔了舔嘴唇。 星河自顾自走开几步,正在打量平儿回来了没有,忽然听到身后有个声音道:“叫什么,不是在这儿么。” 这声音有些低沉雄浑的,令人心头一震。 容星河蓦地回头,却见慢吞吞地,一道身影从吕祖殿内晃了出来。 那是个身材尚显单薄的少年,穿一身黑色泛白的长道袍,白里泛灰的绑腿,灰黑相间的步云履。 头发随便在头顶挽了个发髻,云头乌木发簪别着,因为挽的不利落,或者在哪里滚蹭过,显得乱糟糟地,还有些散发落在脸上。 奇怪的是,纵然他从头到脚都看起来很不整洁,但当看见他的脸的时候,却又觉着他整个人干净清洁的简直不染凡尘。 那是一张透着清冷的俊脸,如画入鬓的长眉,出色漠然的凤眼。 因为不大清醒、或者是无精打采,眼皮儿是垂着的,因此更显得眼尾抹画似地上扬,又凌厉、又飘逸的弧度。 他的鼻子很挺,唇是漂亮的菱角唇,微微地薄抿着,好像在对什么事表示无谓或者不耐烦。 应该是被叫的心烦,他打了个哈欠:“一大清早的叫人不得安生。” 懒洋洋地声调,可声音却是跟他清冷纤弱的相貌不同,竟是异乎寻常的深沉浑厚,是那种属于男人的很纯粹很有力度的、令人不由自主去信服的嗓音。 他自始至终没看过容星河一眼。 但容星河却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容星河没法形容心头的惊悸。 她记得吕祖殿并没有后门,而自己同高佑堂方才进去的时候也并没发现有其他人在内。 这小道士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之前那呆看她的道士转过身:“你……你原来躲在这里面?地怎么没扫?” “干干净净,扫什么扫。” 那道士盯着那小道清秀的眉眼,又想起容星河刚才独自从内出来,顿时狐疑起来,忙探头向殿内各处角落仔细打量,却瞧不出什么异状。 于是便道:“少说混话,赶紧去拿了扫帚给我扫地!是叫你来修行的,不是叫你来玩乐受用的!” 大概是山上的风大,星河浑身发冷。 看两个道士往旁边去了,她急忙转身折回吕祖殿。 后面虽没有后门,但左右并无躲藏的地方,星河怀疑那小道士是刚才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才进殿内的。 所以……应该没听见自己跟平儿以及高佑堂的那些话。 正当她自我安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目光落在地上的那靠近供桌的炭盆上。 像是明白什么似的,星河冲过去把供桌下挡着的黄缎子一掀! 底下,放着简单的一床被褥,另外,是几枚吃剩下的枣子,跟一些枣核。 噩梦!果然给人看了好戏! 星河又恼又恨,心慌意乱,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吕祖殿的。 平儿从前面跑出来:“姑娘,可以走了!” 星河心神一震,对,可以走了,赶紧离开这儿吧,反正以后未必能来了,那小道士又面生,就算听见了他们的话又能如何。 她加快步子,逃也似地往平儿身旁去。 就在两人将走到台阶之时,只听之前的那道士大声叫道:“好啊,桌子上的供品呢,李绝,你是不是又把供果吃了?那是我好不容易找来献给祖师爷的冬枣!” 那小道士很浑厚的声音低低地笑了几声,仍是懒洋洋似的:“你那枣不新鲜了,祖师爷嫌弃不肯吃,还要迁怒你呢,我替他老人家吃了几个,省了你的大麻烦,下回孝敬点新鲜的比什么都强,比如金橘,雪梨,蜜柚,冻柿子之类。” 星河不由自主地听着那声音,直到“冻柿子”三个字传入耳中,她的心头一恍惚,记起刚才仿佛瞥了眼,自己供奉的那两个柿子是不见了的。 脚下几乎踩空,幸亏平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姑娘……” 星河定了定神,想回头看看那小道士,可竟没有勇气。 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身后仿佛有人盯着自己,如芒刺背,她有点害怕回头的话,会对上那双已然将她看的里外通透的清冷凤眼。 第3章 公子世无双 马车沿路返回。 车厢里很安静,平儿谨慎地端详主子的脸色。 平儿不明白容星河为何突然沉默,她不知那小道士的事儿,还以为星河是因为高佑堂。 她想宽慰星河几句,又知道自己的主子心思深,怕自己反而说错了,迟疑着竟不敢开口。 经过酒肆的时候,星河叫平儿去买一壶酒,一包肉。 平儿巴不得做些事情让她高兴,回来后故意地笑着:“姑娘,这杏花春比先前便宜了一文钱,还有新出炉的点心,老太太肯定爱吃,我也买了些,您先尝尝。” 星河才道:“不用,回家去跟外婆一起吃。” 她心里总是撂不下那个惊鸿一见的小道士,当时他真的在吕祖爷的脚底下? 那么,她的私密的计划,卑鄙的拿香油钱的举动,甚至她的两面儿,都给那小道士听了去看了去。 星河觉着自己简直像是脱光了似的,说不出的羞耻难受。 只能竭力安慰自己以后未必能再见到那小道士。 他们回到家正是中午,平儿将酒放在桌上,肉拿去厨下切了。 冯老爷子喜出望外,忙洗了手过来坐下喝酒。 星河把点心送到外婆房中,老妇人正靠在炉子边上,摸索着簸箕里的一些捡回来的落花生。 她虽然身体不便,但总是不让自己闲着,这些花生是人家种地的收了之后,零零散散落在地里的,有许多村子里的妇人便拿着篮子去捡。 星河劝了好几次,杨老太太还是去捡了半篮子回来,把那些残缺的发霉的拣出来不要,留了好的,生吃、炒了吃都是极好的。 容星河刚来驿马镇的时候不到四岁,几乎都是杨老太太这么省吃俭用拉扯大的,京内当然会送银子过来,起初还及时,从她八/九岁上,就开始断断续续的,到十一二岁,几乎半年才来送一次,钱也不多。 星河能好端端地长大,看看杨老太太糙树皮一样的手跟弯着的腰,就知道了。 把点心打开,星河捡了一块送到老太太嘴边上,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咬了口,仿佛怕咬的太多了。 入口的绵甜让她眉开眼笑:“好吃,贵吧?” 星河把剩下的放在她的炕头上,笑道:“不贵呢。您敞开了吃,吃上了,再买。”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极小声极担忧地问:“真买酒了?你哪来的钱?” 星河笑的若无其事:“您不用管,我自然有法子。” “星河儿,你可别为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去……”杨老太太好像不知怎么开口,而只用有些眍的双眼,眼巴巴地看着星河。 “您想到哪里去了,”星河嗤地一笑,好像所有难事在她眼底都是云烟:“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呢。” 外头平儿叫道:“老太太,姑娘,吃饭了。” 扶着老人家出来才坐下,外头门响。 星河看了平儿一眼,丫头早扭身出门:“我去看看。” 敲门的,正是高佑堂派来的人。 恭恭敬敬地提着一个木匣子,另一只手里则是两包点心:“我们少爷叫送来的,这匣子里是上好的补气安神的黄精茯苓膏,最适合病弱的老人家,一天一片,晚间临睡前用滚水泡开吃了最好,还有一些散的人参,花胶,还有这两包点心,请姑娘笑纳。” 平儿挑了挑眉,这些都是好东西,果然高佑堂这次发了狠了。 “你且等会儿,我要去请示我们小姐。”平儿没着急拿东西,吩咐了声,转身入内。 那仆人呆站在门口,心里纳闷。 不多时平儿回来,道:“我们姑娘说了,只留补药,其他的都拿回去吧。劳烦。” 仆人吃了一惊:“姑娘,这人参花胶可……” 黄精茯苓糕虽然难得,可人参跟花胶却也十分名贵,仆人几乎要怀疑这家子的人不识好货。 平儿一笑:“你别小瞧了人,我岂不知这人参花胶好,但我们姑娘吩咐了,就收一样。你回去如实告诉,你们公子自然明白。” 仆人无奈,只好打开盒子让她把那一盒膏取了去。 临走,仆人又想起一事:“姑娘,我们少爷说,改日还要亲来给姑娘赔不是……” 平儿正要关门,闻言摇头道:“很不用了。我们姑娘还不至于把这点子事放在心上,也叫高公子不必记挂。” 今日吃了中饭,平儿才打开那黄精茯苓膏给星河过目,星河拿了一片闻了闻,说道:“不知听谁说,黄精是好东西,那些神仙都吃这个,每天一片,这一盒子估摸着能吃两个月。” 她算了算,至少可以把这个难捱的冬天过了,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星河暂且并未声张,只叫平儿先收起来,晚上再给老太太吃。 这日午后,星河正跟平儿在做些针线活,门上又响了。 却仍是先前的那个高府的仆人,平儿本以为他又是来给高佑堂传什么话的,谁知他一脸为难,小声道:“我们太太来了。” 平儿一愣,往外一看,才发现有两个衣着鲜亮的丫鬟,正扶着一个身着锦绣的富态妇人下了马车。 此时西屋里老太太的声音问:“是谁呀?” 平儿正不知怎么回答,却是星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外婆,您只管先睡会儿,不用起来,是先前绣庄上的人来找我说事儿。” 辗转思 第4节 这时侯那高府太太已经走到门口,先看向平儿,她把平儿当作了自己要找的人,见平儿虽生得美貌,但也未曾到令人神魂颠倒的地步:“不过如此。” 平儿却向着旁边退开,星河移步上前。 高夫人猛然惊呆,她望着面前的少女,蛾眉螓首,肤白如雪,眉目如画,就仿佛是在暗室之中看到一颗熠熠明珠,那满目的光华简直叫人震慑赞叹无语,不折不扣的,是倾城之姿。 高夫人变了脸色:“你、你就是容星河?” 星河微微点头:“请里头说话吧。” 高夫人惊疑不定,扶着丫鬟的手进门,几乎来不及打量这小院的情形,只管跟着星河向内。 平儿把东屋的帘子搭起来,星河入内:“请。” 高夫人进了里间,才发现斗室逼仄,她左顾右盼,此时方回过神来。 星河请她到炕沿坐了,高夫人又发现床上的小桌上堆着些没做完的绣活,其中一个是童子抱鱼图,才只绣了个大概,却已经能看出那顽童眉眼含笑的喜憨样子。 高夫人哑然,平儿已经去弄了茶来。 星河亲自捧了一杯茶:“不知太太大驾光临,是有何事?” 高夫人看向她的手,十指纤纤,如玉雕一样精致,只是不知为何,指尖有些粗糙,而且手背上有数点红彤彤的冻疮。 “你……”高夫人接了茶,好不容易才定了心神,她本是兴师问罪来的,可是见了星河的样貌气质,原先准备好的那些话竟一时说不出口了,逡巡片刻才道:“你是怎么跟我儿认识的?” 星河垂眸:“先前的庙会上偶然见了一面。” “偶然、见了一面,他就肯给你那么贵重的礼?” “不知太太指的‘贵重的礼’是什么?”星河并不惊慌。 “你竟跟我装憨,”高夫人淡淡地一笑:“黄精茯苓膏,还有人参鱼胶之类的,你不是见过么?” 星河道:“黄精茯苓膏确实是我收了的,其他的已经叫退回了。” 高夫人有些讥诮地:“哦?你这意思是,拿一样,就不算拿?” 平儿在旁边听着,几乎忍不住插嘴,不停地看星河,却见自家姑娘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便安心。 星河端然垂眸:“太太错了。” “哪儿错了?” “我只拿了我该得的,甚至是少拿了,太太要兴师问罪,不该问我,倘若太太能先问清楚公子,大概就不会来这一趟了。” “你……”高夫人有些生气,红着脸道:“你这女孩子,长的倒是可人,怎么竟做这种无赖行径呢?你骗了我儿,还敢在这里跟我犟嘴抵赖?” “是谁骗了谁,太太听我说完再说不迟。”星河抬眸。 高夫人给她秋水般的眸色一扫,竟然噤声:“好,那你说。” 星河道:“庙会上遇到高公子后,他便来搭讪,我并没理会,谁知他不知从哪里得知我外婆有恙在身,竟跟我夸下海口,说是可以给外婆找到那九转回春金丹。” 高夫人听到“金丹”,脸色一变。 星河道:“我本不信,也不理他。可他说只要我陪他上三次小罗浮山,在吕祖殿烧三次香,就给我拿来。我为外婆之故,便答应了他。” 高夫人皱着眉,眼神沉沉地。 星河道:“谁知今日去了第三次,他却说没有,我自然失望,不想再跟他照面,他便送了太太先前说的那些东西。我因之前答应他是为外婆,而不是贪财,所以才只收了一盒药。” 她不疾不徐地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定睛看向高夫人:“太太不如告诉我,是谁骗谁在先?太太再请告诉我,我只留了一盒黄精茯苓膏,算不算理所应当,或者我该追着他去要那九转回春金丹呢?” 高夫人皱眉道:“好了。” 星河沉默。 高夫人咬了咬牙,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并不知道佑堂竟是这样……还以为是什么外头不三不四的人勾引了他胡作非为。” 平儿在旁终于忍不住,去桌上把那一盒药捧过来:“太太也别把人看的太轻了,倒要教好公子,叫他别无端端的在外戏耍良人,利用我们姑娘的孝心,骗她去爬小罗浮,脚磨破手冻坏,九死一生的换来这盒子破药,太太只管拿回去吧!”说着把药放在了高夫人的身边。 高夫人身旁的丫鬟刚要上前,却给夫人制止了。 “这丫头,好大的气性,”高夫人笑了笑,又看向星河手背上的冻疮,叹道:“这个,我确实不知。” 她站起身来,望着星河,面上露出几分笑意:“今日是我来的冒昧,但也不算白走一趟,弄清了事情缘由就好了,这盒药星河姑娘只管留下,回头我会叫人上门给老太太看诊,再送些相应的药品,作为赔礼,请姑娘莫怪。” 星河欠身:“不知者不怪,太太也不必挂怀,星河很不敢当。” 高夫人自惭错怪了人,又看星河端庄温和,虔心纯孝,长的又是这样出色,心里不由多了几分喜欢。 轻轻握住她的手,看看那点点微红的冻疮:“可怜见儿的。竟是佑堂做的孽。是我教子不严,回头定会好生斥责管教。” 送高夫人出了门,正几个邻舍也看到了马车停了半天,正猜测呢,就见星河送了高夫人出门,高夫人临上车且回头叮嘱:“回吧,天儿冷。” 高夫人一身绫罗,这些人虽不认得,却显见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竟亲自登门同星河寒暄。 这相见甚欢的情形看的众人震惊不已。 高家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这总算是让星河松了口气。 很快地,下午高家就派了人来给杨老太太诊脉,那大夫有些来历,捋着胡须道:“老人家这是体虚外加操劳太过,需要静静地调养,这些补品虽好,不过老朽看来,还要佐以针灸之术才能叫伤痛减轻。” 星河忙问是否能施针,大夫道:“要如何下针,老朽还要再琢磨琢磨,而且我并不擅长针灸,最好另请高明啊。” 开了个药方,告辞而去。 不等吩咐,高家的人立刻按照方子抓了三副药来,平儿拿了去熬煎。 夜间,服侍着老太太吃了黄精膏,大概又因为服了药的缘故,杨老太太这夜睡得很香甜。 星河则睡得有些不安稳,她梦见了吕祖庙,甚至梦到了那慈眉大眼的吕祖爷爷痛斥她不该擅自拿走自己的香油钱。 星河自觉无愧于心,在梦中跟吕祖爷据理力争,字字珠玑铿锵有力,倒也没落了下风。 直到有个人从吕祖爷的脚底下爬出来,一双清冷出尘的凤眸盯着她,菱角似的唇动了动,他不知说了句什么,便羞得星河满脸通红。 夜间起了北风,清早,地上多了层淡淡的小雪。 冯老爷子起后,星河便同老爷说了,叫再去找煤贩子买些煤回来,又给了老爷子二百钱。 老爷子看着手中的钱,好像想问星河是从哪儿来的,到底没说出口,点点头往外去了。 下午时候,送煤的就到了。 老太太吃的药有了着落,家里的钱也能支撑三五个月,再有了这些煤,星河的心总算能宽了宽。 只是又连着两天,她又梦见了吕祖爷来斥责自己拿她的香油钱,弄得她不得安生。 星河气的嘀咕:“小气吧啦的,至于么,堂堂的祖师爷这么不依不饶……” 老太太听见她念叨,便问缘故,星河只说是梦见了祖师爷,没提别的。老太太动了心:“星河儿,祖师爷灵着呢,你梦见他自有缘故。你去祖师殿的时候,有没有祷念过什么?若是许了愿,去还一还吧。” 这日难得的晴天,星河叫平儿备了一篮子的果品糕点,并自己手折的金纸元宝,雇了一辆车,往小罗浮山而来。 上了山,她不住地左顾右盼打量,并不见有道士。 进了祖师殿,平儿把篮子放在桌上,将供果摆出,忽地发现篮子上的盖布不见了,恐怕掉在外头,忙回身出去找。 星河跪下,有些忐忑:“祖师爷在上,今日我拿些果子点心供奉,望您笑纳……多多保佑。” 心不在焉地,眼睛只往下瞥,总感觉有人在底下看好戏似的笑。 几番犹豫,星河终于鼓足勇气。 俯身探臂,将那黄绫子布掀开! 空荡荡地,并无被褥,没散碎果子,也并没有什么小道士。 悬着的那口气缓缓吁出。 星河才要笑自己的风声鹤唳,身后却响起那令人过耳不忘的声音: “这次你不偷香油钱了?” 第4章 纤手破新橙 小道士靠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枚不知名的野果。 眼睛看着星河,“咔嚓”一声,认真地啃了口果子。 风掀动他的黑色道袍,还有他那仿佛总是梳不整齐的头发丝。 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松木还是山泉的甘洌。 在见到他之前星河曾想过会怎么遇见,或者他卧在吕祖爷脚下,或者他无意中眼前经过……只是没想到竟是这种情形。 而且在没照面之前这小道士就揭出她的“糗事”,可见先前他果然都是在“偷听”。 最初的惊愕跟羞窘一闪而过,星河站起身来,身体有些戒备地绷紧,她冷哼了声:“这次你不偷供果了?” 小道士微怔,没想到她会反唇相讥。 被那双盈盈的秋水眼盯着,手中的那枚山果仿佛突然没了味道。 “上次真的是你啊。”李绝的眼睛里掠过一点光,笑了:“我还以为当时我是做梦,梦见了九天玄女娘娘呢。” 他不笑的时候,样子是有些清冷拒人千里的,可一笑,却透出几分人畜无害令人心软的可爱。 星河梗住:什么,他之前不确认是自己? 那他……到底都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多少? 她恨不得扒着小道士用力摇晃,让他赶紧把所知的都吐出来。 小道士却懵懂不知地,他把果子往身后一扔,走到供桌旁,伸出手去拿捏平儿刚才摆好了的果品,最终捡了一个红通通的橘子破开。 于是吕祖殿内又多了一股柑橘的清香,沁入口鼻,惹人遐思。 李绝毫不避讳地发出嚼吃吞咽的声音,难得的并不惹人厌:“这些已经摆过了,祖师爷也尝到味道了,我现在是给祖师爷打扫呢,不、不逾矩的。” 星河看着他唇边沁出一点橙红的橘子汁,又给那猫似的舌尖灵活地舔了去,她转身不看:“那我先前……也不过是借用而已,将来必十倍还给吕祖爷爷。” 李绝摇头,像是出于好意地提醒:“祖师爷面前不要总说大话,何况我又没有跟你讨要,知道你遇到了难处,祖师爷是会体谅的……” 星河的脸都红了,这,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是……被一个小道士同情了? 星河来的时候,本来是胆怯心虚的,因知道自己的“丑行”给小道士看了去,生恐他张扬出去,本来还想用点手段笼络安抚住。 突然听了这句,不由愣在当场,有点分不清状况。 辗转思 第5节 小道士用干净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把橘子剥的干净,露出里头白色的橘络罩着肥润多汁的橘瓣,掐了一片橘子递给容星河:“吃吗?” 星河眼睛圆圆地瞪着他,好像他递过来的不是橘子,而是一把刀:“不,我不吃。” 李绝把手中的橘子向着空中一扔,抬头用嘴巴接了个正着。 那好看的菱角唇衔着一瓣橘子,不紧不慢地吞了入内,咬开,汁水在齿颊间乱窜,他好像很喜欢似的,眯起眼睛微微笑:“以后你多给我拿些果子,你要香油钱我替你拿好不好?这样祖师爷就怪不到你头上了。” 星河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你说什么?” 敢情,这吕祖殿出了个监守自盗的? 就在这时,平儿从外进来,一眼看到殿内多了个小道士,很是惊讶:“咦、你……”上回她没见着李绝,这是头一次照面,见他生得格外好,不由惊奇地望着他。 李绝很自然地把桌上的果子又兜了几个放在袖子里,看的平儿目瞪口呆。 想阻止,见星河没吱声,她就也并未上前。 直到李绝心满意足地出门,平儿才走到星河身旁:“姑娘,这小道士长的真好看,倒像是个小仙童。可怎么拿我们的贡品呢。” 星河微怔:“什么小仙童……” 平儿笑道:“瞧他的样貌,实在可人,就是看着年纪不大,该比姑娘小一点吧?” 星河醒过神来,回想刚才跟小道士的话,他好像没有什么恶意?倒像是个简简单单贪嘴的顽皮少年。 她实在摸不清这小道士的门路,只能先上了香。 星河向着吕祖爷祷念的时候多了一条:“希望刚才见过的那小仙童、不不,是小道士……千万别叫他多嘴多舌的……最好是他没听全。” 如果当时他睡着了,只听到后面拿香油钱的部分,她的羞惭还能减轻一些。 虽然星河觉着不至于这么巧,但方才小道士自己都差点认不出她,兴许……祖师爷庇佑,就是让她这么好运呢。 两人拾掇了东西,平儿搀扶着星河出门的时候,却瞧见一个意外之人。 高佑堂。 这几天高公子总惦记着要去寻星河赔礼,只是星河说过不许他去找,所以竟不敢造次。 只是听人说星河今日又到了小罗浮山,所以才忙忙地赶了来。 “星河妹妹!”高佑堂喜喜欢欢地加快步子靠近。 星河本是不大愿意多理会高公子的,尤其不喜欢他这样“不请自来”。 面上淡淡地,她反而往后避让了一步,行礼:“公子。” 高佑堂醒悟到自己的唐突,忙停了下来:“星河姑娘。” 平儿问道:“公子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高佑堂不便说是直接来找人的,便道:“说来也巧,我正想今日天儿好,所以来拜一拜祖师爷呢。” 平儿却早看出端倪,扫了一眼星河,见她不太喜欢的样子,便故意道:“那果然是巧了,我们才拜了,公子且去吧。” 高佑堂见她们要走,哪舍得离开,讪讪地:“不忙……不忙。” 不料正在这时,就听到旁边有人道:“小师弟,你就答应了吧,不然……” 平儿抬头张望,星河鬼使神差地也转头看去,见那小道士坐在矮墙上,之前的王道士正跟他说着什么。 大概是看见了他们,小道士的眼睛乌溜溜地望过来,看看星河,又看看高佑堂。 星河没来由地又心虚起来,忙转回头:“咱们走吧。” 高佑堂连进殿也顾不得了:“下山的路不好走,我陪妹妹。” 这次星河没有拒绝。 眼睁睁地看着那纤袅轻盈的影子往下去了,王道士兀自痴痴地:“不愧是方圆百里的头号美人儿,真真是九天玄女娘娘下降。”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却是李绝又自顾自地从袖内摸出一个红透的柿子。 那柿子已经给他捏的软烂,咬破皮,他滋滋地开始吸着甘甜的汁液。 王道士求了他半天无果,又恼又气:“李绝,你又偷吃供品,是不是把自个儿当祖师爷了!” “师兄,你怎么没听过,”小道士将柿子吸了个脱骨离皮:“食色不移君子性,钱财易动小人心。死生一度谁无恐,爱恨两般自有分。” 王道士怀疑他在嘲讽自己:“你在说什么鬼话连篇!” 小道士抬手往殿上一指:“这是祖师爷的诗啊。” “我、我岂会不知,”王道士恼羞成怒:“只是你上了山来总不务正业的,地也不扫,经也不诵,专门偷吃,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竟不知长幼尊卑……” 他常年修行,武功是不错的,这时又格外想给这少年点颜色看看,所以手上用了八分力道,五指如钩向着少年肩头抓去。 不料手指还没碰到道袍,身前李绝身形如鹤舞般惊掠而起,劲瘦的腰身旋出不可思议的角度。 黑色的道袍掠起未落,少年的手已经向着王道士颈间大穴,定住。 一切发生的太快,王道士只觉冷风扑面,颈间大脉被什么抵着,冷而尖锐,他疑心是刀,更不敢动。 “你、你干什么?”王道士有些胆寒,而面前李绝似暖非寒的眼神更叫他腿软。 小道士却又漫不经心地笑了:“师兄怕什么,”他慢慢地收回了手中之物,捏在他指间的,竟然是一枚吃的很干净的柿蒂,轻轻一晃:“开个玩笑而已。” 王道士呆若木鸡。 李绝将手中的柿蒂抛着玩儿,若无其事地问:“师兄,刚才下山的那女子是什么来历?” 王道士本惊魂未定,听他问起,忽然有了精神:“你、你不知道吧?说出来吓你一跳,她可是京内靖边侯的女儿!” “靖边侯?”李绝睁大了双眼,有些惊奇地问:“是侯门贵女?” 堂堂侯门之女,竟然会沦落这种冷僻之地?未免有些不可思议。 王道士的表情却叫人无法怀疑,他郑重道:“当然并非嫡女,据说是当年靖边侯打这过,看上了她的娘,带去京内做了妾室,后来不知怎么就把这孩子送了回来,来到驿马镇的时候才三岁多呢。啧啧,好好地一个金枝玉叶,流落的像是个贫寒小户的姑娘一般,你没看见她那裙子都是旧的,衣衫也窄些?只不过有这张脸,就算破衣烂衫也是好看的。” 李绝思忖着感慨:“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王道士却叹道:“如今美人落难,倒不知将来会便宜那个王八蛋。” 李绝笑了:“那王八蛋师兄不是才见过吗?” “啊?难道是你?”王道士一个激灵。 李绝的长睫一闪,却仍是温声笑道:“师兄,你可真是色迷心窍了,什么都往自家人身上扯。” 王道士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 李绝把玩手中那枚柿蒂,忽然说道:“刚才那件事,我可以答应师兄。” 下山的时候,高佑堂刻意地要扶星河,都给她避开了。 她发现今日高公子格外的热络,以前不敢这么动手动脚的,这让她很是心烦。 不过她就很快就知道了缘故。 到了山脚,高公子执意邀请星河上自己的马车,星河看了平儿一眼,平儿便道:“我们已经雇好了半天的车马,就劳烦公子了。” 高佑堂见星河要上车,追了上前:“星河妹妹!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星河回头:“高公子什么事?” 高佑堂咽了口唾沫,脸上是些许欢喜:“我娘……我娘好像很喜欢妹妹。” 星河微怔,欲言又止。 高佑堂看着她细白的手扶在车厢上,两三点冻疮还没好,不由伸手过去握住:“星河妹妹……” 还没碰到,星河已经撤手,垂眸温声道:“高公子请回吧。” 高佑堂本以为她至少会欢喜些,没想到还是这么端颜正色的,但这般端庄却更加令人敬爱。 “对了,”高佑堂自惭形秽,从袖子里翻出一盒东西,双手送上:“之前我娘骂了我几次,还提到了妹妹冻伤的手,这是擦冻疮的手油,妹妹务必收下。” 星河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多谢高公子,有心了。” 平儿见星河没动,便替她接了过去。 乘车往回的路上,平儿打量那盒手油:“姑娘,这是盛荣斋新出的,可贵呢。您瞧这瓷盒上的花纹多精致。” 星河并没有碰:“以后你洗了碗筷衣裳之类的,就用这个擦手吧。” “我?”平儿受宠若惊:“可是这……” 星河道:“叫你用就用,谁用不一样。” 这样的话,平儿的手就不至于开裂了。 平儿再怎么能,到底是个女孩儿,欢喜雀跃,忙打开盒盖,果然一股子玫瑰香气:“好香。” 她小心挑了点出来,先给星河手上涂了,自己也涂了些,车厢里顿时都是郁郁馥馥的玫瑰香味。 星河却突然想起在吕祖殿内那小道士身上奇怪的味道,竟把这好闻的玫瑰气比的俗了。 她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问:“咱们上供给祖师爷的橘子哪里买的?很甜么?” “那个……”平儿才要回答,车子突然颠了一下,外头隐隐地传来了一声惨呼。 第5章 艳色本倾城 马车内,星河跟平儿不知发生何事。 却听车外有人叫道:“哎哟,你们这车怎么走的,轧到我的腿了!” 星河忙看向平儿:“去瞧瞧。” 平儿早探身掀开车帘:“怎么了?” 赶车的已经跳下地,正在搀扶车前一个弯着腰的人:“您怎么样?” 与此同时,跟在他们后面的高佑堂的马车也停了下来,是高佑堂打开车门:“出了什么事?” “你们这车撞到了人,还问呢!”那被车夫扶着的人头也不抬地,气愤地叫嚷。 高佑堂吃了一惊,忙也跟着下车往这边走来。 平儿也下了地,有些担心地:“怎么会撞着人?” “姑娘,这可不怪我,”那赶车的倒是老实,愁眉苦脸地说道:“刚才车行的好好的他突然冲出来……” 辗转思 第6节 此时高佑堂也走了过来:“伤的怎么样?”他倒并不怎么惊慌,只要人没有大碍,那剩下的就是银子补偿,高公子还是有底气的。 那伤者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看了眼:“老子的腿跟腰都给撞到了,不知有没有什么内伤。” 车夫毕竟是久于这行的,看着人的举止便知不好,这怕是来故意讹诈的。 高佑堂道:“对不住,要不要去前方镇上找个大夫看看?” “我还有事呢,没那闲工夫。”那人叫嚷了几句:“但也不能这么放你们走了。” 车夫耐不住性子:“你是不是要讹人,刚才是你自己突然跑出来的,而且车也没轧着你,我明明看到了!” “你是要抵赖?”那“伤者”叫嚷。 而他的话音未落,旁边的林子里突然又走出两个人来,一人拿着锄头,一人拿着铁锹赶了过来:“干什么,撞伤了人就想走?” 此刻连高佑堂也察觉了不妥,但见他们人多,便忙道:“别着急,我们没说就走,要怎么样,你们只管说就行了。” 那车夫本要据理力争,可见突然多了两个人,手上还拿着家伙,就有些不敢吱声了,只看高佑堂的。 平儿见他们人多,也有些不安,她往车边退了一步,心怦怦乱跳。 “什么叫我们怎么样?”一个戴毡笠的把手中的锄头往地下一顿:“撞伤了人就该赔钱,天经地义!” “好好,”高佑堂听他们提钱,却心安:“你们要多少。” 三人面面相觑,拿铁锹的一个瘦子瞅了瞅他身后的平儿,笑道:“果然不愧是高公子,财大气粗啊。这样吧,我们也不多要你的,一百两,怎么样?” “什么?你们也太能狮子大开口了!”平儿脸色都变了,按捺不住。 一百两,省着点的话,竟够他们家里用个三五年的了。 高佑堂也没想到他们要的这么多,略一犹豫,那拿铁锹的瘦子看着平儿:“高公子若是为难,把这小丫头给了我们,就可以省五十两。” 话音未落,那拿锄头的喝道:“老三。” 高佑堂挡住平儿:“各位,我身上并没带这么多银子。是不是通融些。” 受伤的那个道:“高公子有多少?” 高佑堂有点为难:“现下身上只有五六两。”其实若要赔偿,这五六两银子也足够了,而且那人明显的是没受伤,这伙人摆明便是讹诈。 但高佑堂今日出门只带了一个小厮,一个赶车的,并没别人,他只想息事宁人。 拿铁锹的瘦子叫道:“打发叫花子呢?”贼心不死地在平儿脸上扫过,突然发现平儿好像护着马车,他便道:“这车内是什么宝贝?让开。” 故意地走过去,把平儿一把拽开,猛然将车帘一掀! 星河在车中一直听着他们在外头的话,知道这伙人怕是来势不善。 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次,向来太平,如今光天化日,这伙人却摆出了抢劫的架势。 而且先前高佑堂并没表明身份,但其中一人却张口就叫出了“高公子”,而且一点也没惊讶之意。 显然,这是有预谋的。他们估计就是冲着高佑堂来的。 正思忖,耳畔听到高佑堂叫道:“喂!”平儿叫道:“干什么?住手!” 车帘给掀起,猝不及防的,她看到一张颧骨高耸腮上微凹的瘦脸,那双淫/邪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 “大、大哥……”那瘦子话都说不利索了,看着车中的星河:“真是、真是绝世的宝贝……” 身后那两人以为他真的找到什么宝贝,推开高佑堂上前。 拿锄头戴着斗笠蒙着脸的,便是他们之中的“大哥”,他抬头看到车中的星河,眼中也掠过讶异之色。 那之前装着腿瘸的顿时也不瘸,竟也失声道:“好个美人!” 拉开车帘的那瘦子口角流涎:“大哥,只要……让我碰一碰这个美人儿,什么宝贝我都不要了。” 平儿听得心惊胆战,听了这话便将那瘦子一把推开:“滚开,别对我们姑娘无礼!”她挡在马车边上,护主之心把恐惧之情都压下去了。 那瘦子只顾贪看星河,猝不及防,竟给推了个跟头:“臭丫头,你敢动手……” 他回身一把抓住平儿,竟又在她脸上摸了把。 就在这时,那“大哥”锄头抡起,只听一声闷哼,原来是那车夫见势不妙,正要趁乱逃走,却给这大哥看见,顿时将那车夫打晕在地。 那受伤的则制住了高佑堂的小厮。 可正因为这个,高佑堂身后的那车夫看出不妙,他本要靠前的,见状便往后逃走。 大哥见事不宜迟,喝止瘦子:“不要节外生枝!” 瘦子抓着平儿并不放手,笑嘻嘻地求:“大哥……这、好歹给我一个,先解解馋再说。” 原本他见平儿貌美,就已经动了念,谁知马车中活脱脱一个月里嫦娥,顿时觉着平儿并不如何了,可现在好歹得先要一个。 高佑堂心惊:“三位,要多少钱我家里都会给,千万别伤人!” “大哥”道:“高公子既然只有五两,那怎么交差?可不能就这么叫你走了。” “那三位要如何?” “大哥”若有所思道:“这车内是你什么人?” 高佑堂有点犹豫,却就在这时,车中的声音响起:“阁下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大哥”一愣:“哦,小娘子若能自己回答更好了。” 那声音固然是极动听的,不疾不徐,一点惊慌之意都没有:“我跟高公子非亲非故,我乃京城靖边侯容元英之女,靖边侯是何人,料想你们都该知道。” “大哥”的手微微一颤:“你是容侯爷之女?那……怎么会在这穷乡僻壤。” “各家有本难念的经,也不必跟你们说。不过我想几位只是为了谋财,并不想节外生枝,高公子又愿意付钱,光天化日,人来人往,何不尽快结束此事。” 这话却说中了大哥的心事,他看向瘦子:“放了她。” 瘦子因抱着平儿,早就兽//性大发,哪里按捺得住:“大哥,里头那个我碰不得,一个丫头也碰不得?” 这“大哥”还没开口,马车中掷地有声地:“你就是碰不得!” 瘦子一惊。 帘子掀起,却是星河自己走了出来。 高佑堂本能地上前扶着她下车。 原先隔着车帘看不到容貌,如今美人在前,这般慑人绝色,竟叫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仿佛喘气大了点都是冒犯。 星河毫不避忌,目光冷冷地扫过那瘦子,那装负伤的人,最后看向戴毡笠的“大哥”。 “阁下既然知道我父亲的名头,自然该知道靖边侯府的规矩,”星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毡笠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她是丫头,也是我的丫头,是靖边侯家里的人,你们倘若为了这一时的痛快铸下大错,我保证,你们从此以后都别想再痛快了!” 玫瑰花瓣似的娇软的唇,却吐出了金石一样的字句,天人之姿,含威不露,没有人敢回话,也没有人敢质疑。 要是星河痛哭流涕缩成一团,美人落难,更叫人心痒,那瘦子只怕连她都会抓到手,尽情折辱。 但这绝色美人偏偏一点畏惧之意都没有,反而这般玉骨天生,傲然自若。 “大哥”目光闪烁。 明明是美玉珍珠似的人物,此刻竟透出几分宝剑似的锋芒,宝石似的双眼,远山般的黛眉,处处光华浅淡,叫人不敢直视。 他败下阵来:“老三,把人放开!” 瘦子又惊又恼地松了手。 平儿踉跄回到星河身旁,却又强忍着不出声,因知道不能给自家姑娘添乱。 星河淡淡道:“高公子,世道艰难,这几位爷要什么,尽量满足他们。别叫人白走了一趟。” 高佑堂只有连声答应的份:“是,星河妹妹。” 其他两人都看着那戴毡笠的,“大哥”看着星河,蒙面巾子下的唇动了动,终于道:“靖边侯鼎鼎大名,我们当然知道,我们纵然是江湖草泽上的人,可对侯爷也甚是敬仰。今儿一场误会,大小姐莫怪。” 星河端然不语。 大哥说完之后,转身道:“走。” 那两人显然唯他马首是瞻,听他说要走,只得跟上,只有那瘦子走了数步又回头,看看星河又看看平儿,眼神贪婪而怨毒不舍。 直到见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小林子边,平儿才敢出声:“姑娘!”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 她的衣裳有点凌乱,星河握住她的手,却吩咐高佑堂:“请高公子看看这车夫如何,将他救醒……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处。” 高佑堂完全没主意,星河说一句他答应一句。 星河见他显然是没经过这些,吓得有些傻了,便刻意温声道:“高公子,贼人虽去,难保他们改变主意回来,咱们可要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叫你的人也尽快收拾。” 高佑堂给她温声笑语的,心里大为宽慰,又听这话,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是!是……” “我跟平儿先回车,剩下的就靠公子了。”星河向着他一笑。 高佑堂浑身血热,之前的惊悸荡然无存,即刻回头吩咐已经惊呆了小厮:“快,把他救醒!” 平儿扶着星河上马车,握着她的手之时,才察觉星河的手正微微发抖,几乎连上车的力气都没了。 两人互相扶着进了车中,星河问她:“没受伤?” “没有。”平儿眼中噙着泪,只差一点自己就活不了了:“姑娘……” 星河的脸如雪色:“没事就好,回头……还要叮嘱高公子、还有那车夫别把今日的事泄露出去。” 平儿点头:“我会的,姑娘放心。” 星河胸口如涌,很是难受,闭上双眼忍了回去。 方才她镇定自若的,仿佛浑然不怕,但究竟如何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毕竟也没经历过这些,但她知道害怕是没用的,坐以待毙,下场只怕更惨。 从那贼徒的三言两语,她看出那领头之人跟其他两人所图不一样,所以索性豁出去孤注一掷。 侥幸功成。 马车一路飞奔不停,直到进了镇子,星河才松了口气。 高佑堂过来询问,平儿趁机叮嘱了几句,高公子还想看看星河,但她不露面,高公子不敢怎么,只能先行自去。 星河跟平儿回了家,只字不提先前的事。 不过当天晚上,星河便病倒了。 本以为只是寻常发热,谁知第二天竟不能起身。 她病的糊里糊涂的,做了好些可怕的噩梦,时而是跟那小道士斗嘴,被他讥笑,时而是高佑堂看穿了她的心思,翻脸而去,突然间又是那些拦路的劫匪撕扯着她跟平儿。 辗转思 第7节 连三岁时候被迫离开侯府的旧事都翻了出来。 中间清醒的时候还不忘强打精神,安抚平儿跟外祖母:“没事儿……躺一躺就好了,别担心。” 星河不想她们为了自己流泪。 这家里只有她了。 无论如何她得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唇好像给什么轻轻蹭过。 一股仿佛是檀香、又像是松木或者甘泉的清冽气息在鼻端萦绕。 有只颇有力道的手,轻轻地掐着她的下颌,把她的嘴唇捏开了些。 一样东西从唇间滑了进来。 第6章 人约黄昏后 星河醒来,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三天了,她足足卧病了两日不起。 室内很安静,安静的让她有些害怕:“娘……” 本能地叫了这声,她忙又改口:“平儿?” 身边有一点响动,星河定了定神看去,她看到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个在吕祖殿里的小道士李绝,不知为何竟坐在炕边的一把竹椅子上,他坐的很舒服的样子,弓着腰窝在椅子里,手中却握着几枚落花生,正不紧不慢地在剥壳。 刚才星河听见的那细微响声,正是他捏碎花生壳发出的噼噼啪啪,红红的花生米捏出来,扔进嘴里。 他正盯着她。 就仿佛在吕祖殿他拿着那枚果子斜倚着门口一样的神态。 星河本以为这是自己因病出现的幻觉,但幻觉自然不可能这么“活灵活现”。 目光相对,李绝嚼着花生米,唇角慢慢地舒展,那是一个说不清什么意义的笑。 就在星河出声之前,他捏着一颗花生米对她晃了晃:“吃吗?” 星河的嘴刚张开,正不知要惊呼还是斥问,突然给他问了这句,她怔了怔:“不……” 正在这时,门帘被掀起,是平儿的声音:“我怎么听见……姑娘!你真的醒了!” 平儿惊喜交加,扑了过来。 星河茫然无措,任凭平儿抢到跟前,她还是想问那小道士怎么在家里,可还没来得及,外头的杨老太太跟冯老爷子也听见了平儿的叫嚷。 老太太脚步踉跄地走了进来:“星河儿,醒了?” 老爷子跟在她身后,凝重的脸上也透出一点和悦。 三个人围着星河,把她的视线遮住,她一时竟看不见李绝了。 老太太挪到炕沿上,把星河抱入怀中,揉着她的肩,又是后怕又是喜欢地念叨:“我的乖,还好祖师爷保佑。” 冯老爷子也喜欢地:“她才醒,这两天没正经吃东西,还不弄点吃的去?” 平儿擦擦泪,答应着正要去,老爷子竟道:“罢了,你们在这儿看着,我去吧。” 正转身忽然道:“那小道长呢?走了?” 平儿吃了一惊:“刚才还在这儿呢?我去看看!”她急忙奔出房间往外跑去:“小仙童,小道长?”连叫了两声,无人应答。 星河缓了神:“外婆,那个,道士怎么会……” 杨老太太把她脸上的乱发往后抹了抹:“好孩子,多亏了那小道长呢。要不是他,我们真不知怎么办好了。” 院中是关门的响声,平儿退了回来:“他好像走了,哎呀,真失礼。” 倒了一杯水,平儿捧到炕边,星河喝了半杯,整个人清醒了好些。 冯老爷子在厨下忙了会儿,捧了一碗米粥跟两个荷包蛋进来:“来,快喂孩子趁热吃了。” 老爷子从来不做这些事的,可见确实也为她担心狠了。 星河眼圈一红,只是不便说什么,只垂了眼皮。 吃了半碗粥一个荷包蛋,星河觉着身上越发的轻快了。 又见老太太的脸色带着憔悴,便忙叫她且去歇着。 杨老太太叮嘱了平儿几句,便出去了。 星河这才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李绝怎么会在家里?” “李绝?”平儿疑惑,旋即道:“啊,姑娘说的是那小仙童啊。可见姑娘是有福的……” 星河病了两天,家里愁云惨雾。 大夫只说受了惊吓,寒邪入体,虽开了一副药,但吃了也没见好转。 恰好这日,城中韦大户家里做法事,请了吕祖殿的道士来念经。 正杨老太太怀疑星河的病恐怕是撞了什么邪祟,便想去找个道长要一道符。 谁知正好就把这小道士带了回来。 平儿起初并不信这个,何况又见这小道士年纪小,生得面嫩,但是老太太病急乱投医,她自然不便说什么。 横竖试一试无妨。 不料,只喂了星河吃了一颗丹药,烧了一道符,这还不到半个时辰,星河已经好转了! 星河听平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微微发怔。 突然想起自己昏睡中,好像确实有人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什么东西来的……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那什么丹药。 看着平儿欢喜的样子,星河想了想,却又低声道:“可再怎么着,也不能叫他自个儿在我这屋子里,若给人瞧见了像什么。” “是他做了什么?”平儿睁大眼睛。 “没有,别胡说,”星河的脸上有些发热,“只是他毕竟是男人……” 平儿嗤地一笑:“什么男人,他才多大呢,比姑娘都小。” 星河瞪了她一眼。 平儿吐舌,忙敛了笑,这才说道:“姑娘不知道,这有个缘故,是老太太故意的。” “外祖母,故意的?”星河不懂了。 平儿道:“是啊,老太太认定了姑娘是撞了邪祟,这小仙童可是伺候祖师爷的,人生的又干净,老太太故意叫他在姑娘的房内多呆些时候,借他的纯阳之气驱驱邪祟。” 星河的脸上有点红了:“这你也信!又什么纯阳之气的……这话你也能说得出口。” 看得出平儿对李绝的印象很好,她抿嘴笑道:“我本来也不信的,可是姑娘偏就好了,就算编书也没这么巧的呀?” 星河道:“就算他在这里,你也该陪着。” “嗐,姑娘怕什么,我看那小仙童乖的很……”她靠近星河耳畔,低低道:“只怕连女人的手没碰过呢,断不会有那些坏心思。” “该死,你再胡说。”星河板住脸,脸颊上却红了一片。 平儿知道姑娘不喜欢听那些混话,便不敢多言,只道:“不过说正经的,姑娘好了,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人家呢。” 这日黄昏时分,平儿正在厨下做饭,便听到门响。 她探头一看,又惊又喜!原来竟是杨老太太领着那小道士又进了门。 平儿忙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迎出来:“哟,是小道长,老太太您原来是出门找人去了?” 杨老太太笑呵呵地,她仍是垂着腰,微微抬头对平儿道:“晚上做点儿好吃的,咱们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一顿两顿饭还管的起嘛,星河儿怎么样了?” 平儿道:“好多了呢,就是之前也念叨过小道长,说是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走了,很觉着过意不去。” 李绝抓了抓头,好像有些腼腆的。 平儿看着他乖乖的模样,越看越是喜欢,心想:“这样干净清爽,又是道士,自然不会干什么龌龊事,姑娘先前倒是多虑了。”忙问:“小道长有没有忌口的?” 李绝道:“韭菜,薤,芸苔,荽菜,蒜都不要,另外不要荤,不要酒。” 平儿笑道:“这容易,我们家里最缺的就是这些调味,又贵又不实用,要荤菜也是没有的。就是酒,我们老爷子好两口儿。” 杨老太太已领着李绝向内:“来,还得劳烦小道长请再给星河儿看看。” 老太太着急进门,脚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李绝眼疾手快,一把挽住了手臂:“您老小心。” 不料星河在里间因为早听见外头的说话,一时如热锅上的蚰蜒,竟不知是要上炕装睡,还是出来迎接。 直到看见老太太歪了歪,这才急忙小跑过来扶住:“外婆,没事吗?” 杨老太太笑道:“没事,老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净添乱……小道长,您快给我外孙女儿再看看吧?” 星河抬眸对上小道士亮晶晶的双眼,吕祖殿内的事情算是过不去了,每次看到他总会让她莫名心虚。 “先前、多谢您了。”她只能微微低头,屈膝行了个礼。 因为病了两日,星河觉着身上不爽利,下午挣扎着擦拭了一番,换了身衣裳。 此刻身着有些单薄而仍旧很旧了的浅色衫子跟下裙,雪肤乌发,整个人素净的像是一片月影。 李绝望见那很长的眼睫随着降了降,修长的脖颈柔婉地低垂,有些许碎发在她白腻纤细的后颈上,仿佛很适合去揉一揉的样子。 “姐姐不用多礼,”他的眼睛从那抹可爱的后颈滑到那带一点轻红的脸颊上:“扶危济困本就是道家本宗,姐姐请坐,我给您诊一诊脉。” 杨老太太忙相让:“坐,星河儿快叫小道长快坐。我去倒水。” 星河的房间,窗棂纸上贴着一对喜鹊登枝的剪纸,颜色已经淡了。 炕上的被褥等物看得出有些旧,靠着墙边的小桌上还放着没做完的针线活。 地上只有个掉漆斑驳的矮柜子,上面立着个土定瓶,里头插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腊梅,早都干了,黄的花苞没生气地垂着,只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淡香。 李绝白日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了,但现在还是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遍。 两个人在桌边对坐了,星河竟不太敢看他,只低头把手伸出来,搭在了桌上。 仿佛听见小道士笑了声,星河就像是受惊的猫似的,有点炸毛,她抬头看向李绝,警惕地问:“你笑什么?” 辗转思 第8节 李绝指了指星河的手,似笑非笑:“姐姐把袖子撩一撩。” 星河红了脸,她恨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有什么可害羞的! 平儿都说了,他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有什么呀,不过是……曾看过她拿香油钱,那她也看过他拿供果,大家扯平罢了。 她有点气恼自己,便伸手去挽那袖子。 谁知这衣裳因是穿了几年的,她的身量又长了不少,袖口有些窄窄,先前她穿的时候就发觉了,只是因为觉着是在家里,不用在意这些……谁知道居然这小道士又来了。 真是越怕什么越遇上什么,星河不敢去看李绝一眼,生恐看见自己不该看见的神情。 因为暗窘,她的汗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艰难地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段:“行了吧?” 三根有些清瘦的、却修长而如玉石竹节般的手指轻轻地搭了上来。 指腹碰到手腕的时候,微微凉。 星河一震,几乎按捺不住地要抽回手来。 可就在这时候,平儿那句话突然在心底冒了出来——“只怕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如今……他这应该算是已经碰过了吧? 李绝垂着眼皮,看着那纤细玲珑的手指如兰花似的在跟前。 方才星河的窘迫,他确实看在了眼里,心里想起的是之前王道士说的话——“你没见那衣衫都是旧的,裙子且窄些”。 她的衣衫确实旧而窄,可正因如此,越发显出了那把盈盈一握的纤腰,以及……连他也有些不能去细看的妙处。 小道士的手指搭在星河的腕上,听的是她的脉,自己的心却跳的欢快。 第7章 入我相思门 屋内没有炭火,遮不住外间天寒地冻。 逐渐地,搭在腕上的那三根手指不知何时竟似有了温度,且是唯一的暖意,柔软的指腹在星河的脉上轻轻地滑动,那点热似乎能透到心里去。 很安静,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小道士没有说话,星河偷看了他两眼,见他神色端庄,一身灰蓝色宽绰道袍,头上戴着竹简状盘云纹的纯阳巾,方正儒雅,倒果然有几分飘然风逸小仙童的样子。 外间吱呀一声,冯老爷子提着半壶酒回来:“不要做饭了,这里有一包肉,些许小菜。”他不知家里有人,进门便吩咐。 杨老太太忙赶出去:“我把小道长请了来给星河儿再看看,晚上留饭,快把酒肉收起来。” 冯老爷子在外吃喝了一阵,已经有几分醉意,闻言忙把酒菜塞给老婆子:“罪过罪过,那你快收了,明儿再吃吧。” 星河知道外公应该很快会过来,便轻轻地咳嗽了声,正要问“怎么样”,李绝缓缓地收了手。 “姐姐的身子应无大碍了,”他略一点头:“就是有些虚,得补一补。” 星河不是很懂:“虚?” 李绝看着她懵懵懂懂的眼神,忽然说道:“那高公子不是送了些补品过来么?为什么没服用?” 星河一惊,眼神变得惊慌而恼怒。 李绝对上她恼羞的眼神,心中微动,便又说:“我是今日……听一些闲杂人等议论说的,说什么高家的太太也来过?” 星河本以为他又是提的吕祖殿的事,突然听见补充了这句,心才稍稍地安了些。 正这会儿老爷子掀开帘子进来:“小道长。” 他刚才在外头特意漱口,洗了脸才敢进来,但仍是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一进门看到李绝在座,忙先拱手作揖。 李绝心里不快,这屋内本是有一点天然的香气似的,不知是那腊梅、还是她身上的淡香,但他确信不仅仅是花香,其中是暗带些奇异的乳香。就仿佛他先前尝过的乳酪的滋味。他喜欢的很。 如今被冯老爷子一冲,气息变得浑浊,也将那原先的香气冲淡了。 刻意地将呼吸调缓,李绝起身:“不必多礼。” 星河把袖子往下扯落,又去取了一件厚些的夹袄穿上:“外公陪着小道长,我去厨下看看平儿。” 平儿很不需要别人帮忙,何况星河大病初愈,她把星河赶了出来:“很快就好了,都是素的,容易做。” 说着悄悄地叮嘱:“姑娘倒是别放老爷子单独跟小道长说话,他喝醉了,小心又说些不中听的。” 星河也担心这个,忙走出来,正老太太才烧开了水,泡好了一壶茶,星河上前接过:“外婆,您别忙了,我来就行。” 堂屋之中,老爷子跟李绝已经在方桌旁落座,老太太进内,坐在冯老爷子下手,星河取了几个粗陶的杯子,给斟了茶,第一杯先端给了小道士。 李绝垂眸扫过去,褐色的粗陶跟她青葱的玉指相映成趣,越见粗陶粗糙的憨拙,玉指精致的动人。 他伸手去接,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相碰。 星河的手差点抖了起来,抬眸看向小道士,却见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真挚的笑:“多谢姐姐。”好像并没有发现手指碰触的事。 她松了口气,心里又骂了自己一句,为什么总是胡思乱想,何况这小道士看着医术颇为高明的,他既然能给自己看病,自然也会给别人看病,这种事经历的多了。 当下不动声色地将茶又奉给老爷子给外婆。 不料老太太见桌上空空的,只有一盘落花生,因下午给小道士吃了一阵,孤零零地没剩下几个。 她心里过意不去:“对了星河儿,先前平儿说你问起过给吕祖爷爷上供的橘子,怕你想吃,特买了几个还搁在厨下呢,你去拿来给小道长吃吧?” 星河一怔,那天从小罗浮山回来的路上她确实问过平儿橘子甜不甜,那是因为看到李绝吃的那么甘甜的样子,鬼使神差问的一句,并没有就想吃的。 不过倒是歪打正着,急忙去厨下找。 平儿正忙着盛菜,见她拿橘子装盘,随口道:“姑娘,那个……” 还没说完,星河已经端着盘子走了出去。平儿想了想,摇头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小道士确实地喜欢吃橘子,堂屋之中散发着一股柑橘的清新气息,星河见他喉头乱动地吞吃,心里倒是安定了,掩口一笑。 冯老爷子果然是有些醉了,喝了半杯茶,说起韦大户家做法事,对杨老太太道:“下午我去看了,真是体面气派!他家老爷子去了一年了,又请了若干和尚,道士,据说要做六天六夜的道场呢。不过……吕祖殿的那些道长里,数小道长生得最体面了。那些跟我一起围观的人,都说那韦家老爷子有福,是小仙长下降呢。什么时候若是我也死了……” 星河正给杨老太太也剥了一个橘子,老太太见小道士吃的香甜,也以为是甜的,才吃了一瓣,脸就皱成了一块抹布。 又听老爷子这么说,跟星河齐齐吓了一跳,知道他的酒劲上来。 老太太急忙把橘子放下,星河也上前温声劝道:“外公,不如去歇着吧?” “我没醉呢,让我跟小仙长说几句,千万别……委屈了仙长……” “知道呢,您老人家放心。您也没醉,只是先入内歇会儿,养养精神再来说话不迟。”星河软软地答应着,耐心地哄劝。 她无奈地看了李绝一眼,却见他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嘴里还不消停地咀嚼着橘子。 加上杨老太太在旁劝慰,总算扶着老爷子进内歇了。 老爷子酒力发作,进了里头还不消停,竟吼道:“让开,你们这帮杂碎,看我杀了……干净……” 李绝的双眼眯起,却是星河掀起帘子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点难堪:“别见怪,外公喝醉了便这样……” “是当过兵?”李绝倒是没怎么愕然,信口答音地问。 他的脸色平常,星河松了口气,又好奇地:“是,你怎么知道?” 李绝道:“身上有一股煞气。” 星河疑惑:“这个……也能看出来吗?” “能的。” “那……别人身上有什么,你可也能看出来?” 李绝把手中最后两瓣橘子放进嘴里,眼睛看着星河:“姐姐是不是要问自己?” 星河给他看穿了,嘴稍稍地一撅。 她生得好,这小动作虽是无意,但双眸带嗔,似笑非笑,看起来竟像是撒娇一般,透着几分天然自在的娇媚可喜。 这会儿天色微微暗了,星河察觉小道士定定地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很亮,又很黑,叫人有点看不清,她有点不自在,却又醒悟:“我去点灯。” 才捧了灯出来,平儿也端了菜上来,笑道:“小道长,可别嫌弃,锅我都刷了几遍,这是家常的,白菜是炒的,冬瓜炖了汤,别的东西都没放。对了,这是蒸的馍馍,还有粥我拿去。” 李绝点头:“这很好。” 这会儿冯老爷子还在里头叫嚷,杨老太太自然不敢离开:“星河儿,你陪着小道长先吃吧,我待会儿再吃。” 星河心神不宁,正要进内再看看,李绝起身:“我去看看。” “你、别……”星河有心拦着。 老爷子撒酒疯是历来的规矩,今儿还是好的,若是心里大不痛快,还会动手摔砸。 里间老爷子正大声喝骂:“谁敢拦着老子,老子生平怕过谁?你过来……”哗啦一声响,果然不知是什么被扔在地上。 杨老太太低低的劝慰传出来。 李绝看了她一眼,因为在“客人”跟前失礼,星河的双眼中已然浮出一层淡淡的水光,氤氲闪烁。 小道士淡淡地一笑:“姐姐别急,我有法子,最会制这个的。” 他低沉浑厚的声音,有种很奇怪的令人相信的意味。 星河抬眸,有些疑惑:“真的吗?” 小道士进了门,却见冯老爷子已经从炕上下地,挥手舞脚地正在发疯,杨老太太怕他冲撞了小道士,正试图去拦,却给他推了把。 “外婆!”星河急忙上前扶住。 老爷子看见进门的人,盯着小道士醉醺醺地:“你?狗贼,只管放马过来……” “果然醉得厉害,这么个喝法,恐怕……”小道士没说完,而只迈步往前。 星河正要叫他避着些,小道士已经捏住了冯老爷子的手腕:“不会长寿啊。”说话间右手在老爷子后颈轻轻一摁。 冯老爷子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天晕地旋向后倒下。 小道士顺势将他往后一带,没怎么用力,而是一股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带的老爷子的身躯不偏不倚地就倒在了炕上。 李绝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手法很快地在冯老爷子的手上跟脸上扎了几下:“这样的话,他的酒力会散的快,今晚上也不至于闹腾。” 话音刚落,冯老爷子便发出了很响的鼾声。 星河看的真真儿的,双眼微微地放光。 辗转思 第9节 出了西屋,李绝出门拍了拍身上,又重新洗了手,这才落座。 杨老太太对他更是心服口服,频频地劝菜,自己倒是没吃多少,她又挂心冯老爷子,吃了一会儿后便叫星河陪着,自己佝偻着腰进内去了。 星河也无心吃饭,只顾打量小道士。 吃了饭,平儿把桌子收拾干净,去厨下洗涮。 “承蒙款待,”李绝站起身来:“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 “小道长。”星河忙跟着起身,有些着急地叫了他一声。 李绝转头,灯影下,少女螓首低垂,却又鼓足勇气抬头看向他:“韦家的法事要做六天……明儿,您还来吗?” 这双眼睛乌溜溜地,清澈的像是能映出人心。 “姐姐的病已经没大碍了,”李绝往门口走了两步,却又止步回身:“还有事吗?” 星河怕他跑了似的跟在身后,冷不防他转过身来,顿时跟她面对面了。 猝不及防的靠近了才发现,原来这小道士竟高出她半个头去,倒不知为何会觉着他比自己小,应该是面嫩的缘故? 一刻恍惚,星河咬了咬唇:“是有、有一点小事。” “我还以为是姐姐舍不得我呢。”李绝的声音低低地,三两分笑。 星河狐疑,她觉着小道士这话是在轻薄,可又不确定。 李绝看见她双眼里瞬间浮起的一点戒备,当即点头道:“我同姐姐倒算是有缘,这样的话,明儿看看得闲再说吧。” 星河见他已经迈步出了门,平儿在厨下,杨老太太又在屋里不便惊动,她便忙跟着送出来。 开了大门,风更紧了,星河看着他一身道袍在风中飘舞,竟有些担心他冷:“你穿的太少了。” 李绝不以为然:“习惯了。” 星河踌躇:“你等等,我去给你找件衣裳……” “不必了,我不要男人的衣裳。”李绝一摇头,立刻猜到她会去找冯老爷子的衣物,那老头子身上的气味,怕不把他熏死。 星河看他已经走开了几步:“等等!” 李绝回身的瞬间,星河已经利落地去脱身上那件夹袄,这是她今年新做的,还没大舍得穿。 她边脱边走过来,将脱下的夹袄一抖展开:“这是新做的,特意做的大了些,想来你是能穿的……” 小道士着实比看起来要高,星河只能稍微踮起脚尖给他披在肩头。 带着她的体温跟馨香的夹袄盖了下来,像是千军万马自夜色中将他团团围住,鼓角齐鸣,刀光剑影,叫人震颤。 李绝定在了原地。 第8章 何须媚君侯 星河回了院内,把门闩了。 失了夹袄,身上一阵阵冷,她抱着肩头搓了搓两肩,心里却有些欢喜。 平儿已经把厨房收拾的差不多了,听见门响,出来一看,正见星河抱着肩膀往屋里跑。 “小道长走了?”她问。 “嗯,我关了门了。”星河头也不回地应了这句,跑进房中。 狠命地在身上搓了两把,她脱鞋上炕,把被子拉起来裹紧。 平儿从外头走进来,见她瑟缩发抖的样儿,皱着眉道:“出去怎么也不穿件衣裳?才好了又这样折腾……” “穿了的。”星河回了句,又低低叮嘱,“别叫嚷,吵到外婆又要担心了。” 平儿狐疑:“穿了?”她在屋里打量了一遭,突然想起星河身上原本有一件夹袄的,这会儿却四处不见:“那件袄子呢?” 星河略一顿才道:“给了小道长了,他好像只穿着单衣……” “什么?”平儿先是惊讶,继而道:“说的也是,他确实没穿厚的,不过……好歹找件老爷子的给他,把姑娘穿的给他算什么?” 星河笑道:“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平儿哼了声:“当我看不出来呢,先前那小道长给老爷子施针后,你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了,如今又把自个儿的衣裳都给了他……是怎么回事?” 本朝的男女大防,其实没那么厉害。 只要不是闹出丑事坏了体统,未婚的男女是可以碰面交际的。 偏星河为人最谨慎规矩,要不然以她的这个姿色,方圆百里闻名的,早传出什么奇怪的话。 就算有心要引高佑堂,也从来的不假以颜色,如今高佑堂已然为她神魂颠倒,但却连她的手指都没碰过。 今日竟公然将袄子给了小道士,那可还是攒了好久的棉花新做的,平时都舍不得穿。 平儿觉着,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姑娘突然间善心大发了。 “鬼精灵!”星河揪着被子角,只露出一个头在外面,看起来像是个极美的三角粽:“偏你就留意这些了。” 平儿本要去给她弄水,见状凑过来:“到底想怎么样?总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星河皱眉:“你再开这种玩笑,就给我自打嘴巴。” 平儿不敢过分,吐了吐舌道:“好好好,那到底告诉我一声,我也知道该怎么做呢。” 星河说道:“你先去弄水来,洗过了再细细地跟你说。” 洗漱过后,又泡了脚,星河身上果然又暖了不少。 平儿本是在外间的,近来天冷,两个人就一个炕上睡,平儿卧在星河的脚边上。 星河有个毛病,每到了冬天,手脚便其凉如冰,尤其是这屋里没有火炉,有时候冻得夜晚睡不着,牙齿咯咯地打颤。 平儿便窝在她的脚底,将她的双脚抱在怀中,这才好过了些。 爬到炕上,平儿才把她的脚抱住,星河轻轻地踢了她两下:“我不冷了,你过来我告诉你。” 平儿忙又爬过来,靠在她身旁问:“什么?” 星河道:“先前外公醉得那样,那小道长刺了几下,就睡得安稳了。你记不记得,之前那个给外婆看诊的大夫说,要找针灸高明的人?” 平儿的眼睛一亮:“啊!亏得姑娘记得,姑娘是说,这小道长的针灸必然高明?” 星河道:“他必然有些能耐,我本来觉着我能好,只是他瞎猫碰到死耗子,毕竟他是这样的小……现在看来是人不可貌相。可巧他们在韦家要留六天,如果他会针灸,能对外婆有好处,岂不是吕祖爷爷显灵?才有这样的造化?” 平儿给她点透,乐不可支,像是小耗子似的嘻嘻地笑了两声:“果然不愧是姑娘,想的真周到……我看着小道长确实厉害,而且如果他能为老太太针灸,还不用花钱……” 星河也一乐,却轻轻地捶了她一下:“坏丫头,总想占人便宜。” 平儿故意地笑道:“是是是,是我坏,是我想占人便宜。就怕……那小道长不肯给人占。” 星河敛了笑,倒也有些忧心,毕竟今儿临去李绝并没说定。 平儿却又恍然大悟:“怪道姑娘把那舍不得穿的夹袄都送了他?我看啊,这事儿必然成了。” “什么成了?” 平儿道:“他得了姑娘的袄子,还敢不来?那可真是有眼无珠,没有良心。” 星河虽吃不准小道士会不会来,但听平儿确凿地这么说,她心里稍微安了些,却还道:“要是明儿他不来,少不得……再想个法子请他来。” 平儿打了个哈欠,这连日为照顾星河,加上担忧,她始终没好好睡过一觉。 当下道:“知道了,还是先睡吧,姑娘的病也才好……” 星河答应了声,默默地思忖,过了半晌突然想起来:“对了,那橘子……” 平儿却没有声响,星河转头看了看,才发现丫头已经睡着了。 次日早上,冯老爷子倒是先起了。 跟以前的宿醉不同,这次老爷子颇精神,只是问起昨儿的事,觉着甚是惭愧,自己竟在小道长面前失了礼。 星河从早上起来,特意地洗漱了一番,对着昏黄的铜镜理好了头发,描了描眉,正要去取胭脂,突然自惭:这是做什么。 杨老太太进来问她怎样了,星河只说无碍。 老太太道:“多亏了那小道长,你的病好了,昨儿晚上你外公也一声没闹,真真是奇了。” 星河抿嘴一笑。 正在这时,门突然给轻轻地敲响。 星河听的分明,心头竟一慌:难道那小道士这么早就来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惊更多,还是喜更多。 冯老爷子正在院内活动筋骨,听了声响便去开门,平儿也从厨下探头。 门开处,是个意外的人。 平儿先诧异:“咦?” 星河也看见了那人的打扮,眼中的光慢慢地消减下去。 门口站着的竟是高府的仆人,因为来过一次所以平儿认得,正是上回送黄精茯苓膏的,当下忙赶着迎出去:“是你?什么事?” 那仆人正给老爷子瞪得不知所措,见了平儿才松了口气:“姑娘好。我们公子前两天有事,今儿特来给姑娘致歉的,呃……想请姑娘到前头的茶楼坐一坐。” 平儿有点为难,星河的心事她最清楚,在这种地方,高佑堂的人物、出身算是拔尖的,按理说不应该总拒人千里。 她只好说道:“你且等着,我去问我们姑娘的意思。” 本县最有名的茶楼是旧时堂,这是一家百年老字号,总店在京内,各地自有分号。 所用的茶,山泉水,乃至茶器等都是上品,坐一回,至少也得三两银子之上。 高佑堂选这个地方相见,显然是极尊敬星河的了。 旧时堂的伙计们都是火眼金睛的,早看出星河一身旧衣衫,但偏偏相貌绝美,气质高贵,自有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慑目光华,竟不知是什么来历,忙请了入内落座。 茶奴请选茶,高佑堂刚要开口,又先问星河:“妹妹要吃什么茶?” 星河淡淡道:“湄潭翠芽。” 茶奴笑道:“姑娘也好品味,这湄潭翠芽是黔州湄江畔所产,识货的不多,这是今年才运来的新茶,这个时候喝最好,可巧了……”说到这里突然跟想到什么似的,往旁边隔间扫了眼,及时停下来。 星河浅浅一笑,并未留意。 辗转思 第10节 茶奴奉了茶后退下,请客人自在说话。 高佑堂很想把眼睛粘在她身上脸上,又怕冒昧,便讪讪地开了口:“妹妹休怪,本来早该来看望的,只是这两天,京内来了客,家里不许我出门,今日才得了闲,也才知道妹妹先前竟病了?如今可大好些了?” “已经好了。公子不必挂心。”星河应着,心里却想高家到底来了什么客人,京内来的,这样隆重?只是不便开口问。 高佑堂却自己回答了:“妹妹知道宁国公府吧?” 星河抬眸:“这个谁人不知,难道府里那位客人,是国公府的人?” “是我的一位姨母,她嫁的是宁国公府的旁支,虽非是嫡系,但宁国公府势大,也算身份不凡了。” 星河没再言语,只低头喝茶。 高佑堂见她捧着一盏秘色瓷茶杯,玉手跟那青瓷的颜色相衬,简直如同光润无瑕的羊脂玉衬着青玉,美不胜收。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我想,等府里的贵客去了,就跟母亲说……” “高公子,”星河及时地将他拦住:“您尝尝这茶,味道可好?” 高佑堂顿了顿,只好食不知味地尝了口茶:“确实……还不错。妹妹怎知道这湄潭翠芽,我虽来过几回,竟第一次尝。” 星河并不想他提先前那件事,毕竟若是听他说了,便仿佛两人私下议定了似的。 听他问这个,便顺势道:“以前在府里的时候不知听谁说过,隐约记得。” 高佑堂心悦诚服地点头,又问:“对了,妹妹还去不去小罗浮山了?”他把声音放低了些:“最近可不要去了吧?”因为那件事,他尚心有余悸。 星河道:“最近不去。公子放心……您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人吧?” “当然不曾,连那车夫我也叮嘱过了,”高佑堂急忙答应,又说道:“以后妹妹要去哪里,派人去告诉我一声,我多调几个人随行护送才好。” 星河虽觉着大可不必,却仍是笑了笑:“多谢公子。” “妹妹何必谢我,说来惭愧,上回给那三人……我竟都吓呆了,若不是妹妹,我只怕还不知怎么样呢。”高佑堂脸上微红的。 星河忙制止了他:“不是说不提的么?” 正在此时,隔壁突然响起铮铮地两声调弦,却并无人声。 不多会儿,有人弹起了三弦,竟是一首古曲《合欢令》。 星河很少听这种曲调,虽不知道牌名,一时却也听怔了。 高佑堂只管看着她,把心里想说的话都忘了,真想靠过去,闻闻她身上的香,或者握握她的手,可……竟不敢,只连贪看都像是白赚的一样。 三弦的调子弹完了,星河如梦初醒:“高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高佑堂闻言,怅然若失。他约星河出来,本是想告诉她那件重要的事,但被打断之后,便全然忘了。 正想让她再坐会儿,星河站起身来,高佑堂只好跟着起身:“妹妹……” 星河退后一步:“高公子请。” 高佑堂无法,只好挪了一步,有些失落地往外走。 星河随着走出去,经过隔壁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间有人有些谄媚地笑问:“小地方并无佳音,这一曲自然不能入君侯之耳了?” 星河听见“君侯”两字,心头微顿,便听到有个清冷的玉石般的声音道:“尚可。” 第9章 风雪夜归人 那声音极为悦耳,似曾相识,但星河觉着自己从未听过。 这么一怔忪,前头高佑堂站在楼梯口:“星河妹妹。” 三人下楼的时候,背后也响起一阵脚步声。 竟是个身着桃红色披风,里头一身素缎的女子,身边跟着两个仆人似的,其中一人手中抱着把三弦。 那女子略低着头,是个美人儿,描眉画眼,打扮的极其精致。 就是眉头微蹙小嘴儿抿着,仿佛是有些受了委屈不敢看人的样子,匆匆地出门去了。 高佑堂正等着小厮在付账,看见这女子,一时怔了怔:“这不是千红阁的秀姑娘么?她怎么在这里?” 小伙计正躬身送了客,进门听见这句,因高公子是常客,便走过来悄悄地说道:“公子没看到门口停着的车?今儿咱们县太爷在这里招待贵客,特请了秀姑娘来弹三弦,谁知……啧,竟没入贵客的耳。到底是京内来的贵人,眼光最高的。” 高佑堂吃了一惊:“京内来的?” 小伙计吐吐舌:“小人也不晓得是什么来头,但看得出是极清雅高贵的大人,气质谈吐都不消说。要不然,怎么连咱们县内头一号的红姑娘都看不上呢?” 这秀姑娘是千红阁的头牌,尤其是一手三弦,弹的极妙,不仅是本县,方圆城镇也有不少闻名而来的,不知多少人拜于石榴裙下。 星河正走到了门口,听见高佑堂跟那小伙计的话,心中暗忖。 高佑堂显然也是去过这劳什子的千红阁,不知是不是这位秀姑娘的主顾。这个她管不着,也该装作没听见的。 就是……京内来的那位贵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居然是得县太爷亲自设宴相陪,逢迎讨好。 出门口上车,高佑堂意犹未尽:“星河妹妹,不如再到前头的酒楼上坐会儿,时候不早,吃了中饭再回家也好。” “多谢美意,只是家中两位老人叫我放心不下,改天吧。”星河温声道。 刚要转身,忽然抬头往二楼上看了眼,竹帘密密实实地垂着,那位“君侯”的房间应该就在那里,竹帘之后,似有人影静静矗立。 出了长街,星河隔着车帘问道:“高公子,近来县内可有外地人前来?” 高佑堂正骑马随行,闻言靠近了些,倾身回答她的话:“我方才说的我那位姨母,自然就是了。” “这位夫人是一个人回来的?” “是啊,只有几个丫鬟嬷嬷随行的。妹妹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星河本来怀疑,县太爷所请兴许就是高佑堂的这位“姨母”的夫君之类,如果是宁国公府的人,或许有这个资格? 平儿不愧是她贴身的人,立刻悄悄地问:“姑娘是问茶室隔间的那位‘君侯’吗?什么叫‘君侯’?” 星河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但能让县太爷这么谄媚侍奉的,必然来头不小。于是含糊道:“是……很大的官儿吧。” 马车正行着,前方突然一团闹哄哄的。 小厮过去打听,不多时回来道:“公子,了不得,据说前街死了人!” 高佑堂本不以为意,谁知小厮道:“是被人杀了的,好像还是女子……如今县衙的人将前方的街口都封住了。” 星河已经将旧时堂的事情先按下。 她这么快想回家,一来是不想跟高佑堂多相处,这次出来只是应酬而已。二来她也担心那小道士会不会往家里去。 本来还琢磨,是不是顺路去那做法事的韦大户府里看看,突然听见什么“死了人”之类,心里发惊。 高佑堂护送了她们回到家里,欲言又止的,叫人拿了几盒点心下来:“妹妹千万别推辞,这是给老爷子跟老太太的。是身为晚辈的一点孝心。你不收,就是我失礼了,上回派人送来的东西,只收了那盒膏,我心里已经很过不去……” 一而再的拒绝也不是那么回事,星河便叫平儿接了。 杨老太太正在家里摆弄几个红薯跟一些落花生,见她回来便道:“是屋后的张婶子送来的,劳烦她惦记着,我才在炉子里埋了两个,过一两个时辰估计就好了。” 星河笑道:“正好我这里有两盒点心,回头送一盒过去。” 快到吃中饭的时候,外头冯老爷子回来,眼睛瞪得极大:“了不得呢,出了人命大事。” 老太太忙问怎么了,老爷子道:“是前街的绸缎庄的朱家,一个女孩子给人杀了!据说还……” 他正说了这句,又看了看屋里,悄悄地跟杨老夫人道:“是给糟蹋了后杀了的,惨的很!” 杨老夫人受惊不小:“啊?!是谁这么伤天害理呢。” 冯老爷子眉头紧锁:“世道不太平啊,听说出镇路上还有劫道的呢,这阵子别叫孩子出去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星河没听见这些,平儿躲在厨房听的明白,吃了饭后,便跟她说了。 平儿道:“这大概就是上午咱们听说的那件吧?好端端地怎么会出这种事,着实吓人,幸而咱们这一阵子不用去小罗浮山了。” 星河心里一动,模模糊糊地有点异样,但平儿却又看着天色:“姑娘你看,天阴阴地,是不是会下雪?要是下雪的话,那小道长……” 这句话又戳动星河的心,忙走到门口看了看,果然见天色阴沉,风也大了些。 果然给平儿说中了,午后,一阵风旋着几片雪飘飘扬扬洒落,很快,雪片子渐渐多,地上也白了一层。 平儿正给后屋张婶子送了点心,回来后一头一脸的雪片,她拍打着身上道:“了不得,雪好大,街上都看不着有人。” 星河虽没说话,心中却很是失望,风大雪大,天渐渐又晚了,料定那小道士是绝不会来了。 不料正说着,便听见门上一声响,平儿正喝了口热水,闻声诧异。 走到门口往外一看,见一个人顶着风雪走了进来。 她失声叫道:“姑娘!” 星河忙从里头出来,抬头看时,正小道士自门口拾级而上,纯阳巾跟深蓝色的道袍都几乎变成了雪色,只有一张脸还清清净净,雪落在脸上又化成水,却显得那眉眼润泽,鲜明生动的可人喜欢。 星河简直不能相信,却又喜出望外,忙迎过去:“小道长怎么这时侯来了?” 小道士目光闪烁,唇角一挑透出几分春意:“姐姐在等我?” 星河不能说这话,望着他的鬓边都沾了雪,又不便去碰他的脸,便道:“你别动。我给你拍拍身上。不然衣裳湿了更加难受。” 她握住小道士的袖口,伸手去拍打他身上的雪片子。 平儿本拿了一块儿巾子要给这小道士打雪的,突然见自家姑娘这般,她抿嘴一笑,把巾子塞到星河手里:“怕小道长冷,难道姑娘也不怕冻了手的?” 不等星河开口便退了回去:“我去告诉老太太。” 李绝笑道:“多谢姐姐。”任凭星河用帕子给他将肩头身上的雪拍打了去。 星河又看看他脸上,把帕子递过去:“擦擦脸吧。这样冷,还以为小道长不来了。” 李绝稍微把脸上擦了擦,举手将包袱解了下来,递给星河。 “什么?”星河疑惑,接在手上,却并不沉。 “姐姐打开看看。” 星河解开,却见上面是自己昨儿的那件袄子,一时脸上红了:“你……怎么没穿?是嫌弃?” “我嫌弃什么?只是我穿了去,姐姐岂不害冷,”李绝指了指底下道:“知道姐姐手巧,这里是些布还有棉花,姐姐也替我做一件薄棉的袄子行不行?” 星河有些意外。 辗转思 第11节 “是不是太冒昧了?”小道士抓了抓后颈。 “不不,”星河笑着摇头:“那有什么,只要你不嫌。” 这小道士年纪不大就出了家,料想是个没人疼的,所以天寒还穿单衣……星河忙把那包袱接了去。 此时里头平儿扶着老太太走了出来,杨老夫人眉开眼笑地:“小仙长来了?这么大雪……难为你还惦记着。” 她以为李绝还是为了星河来的。 星河迟疑着看了小道士一眼,却见他的鼻头耸了耸:“什么味?好香甜。” 杨老夫人一怔:“是我埋在灶糖里的红薯,多半是好了,平儿快去拿个来,给小道长尝尝。” 平儿笑道:“小道长肯吃这个?”却果然去掏了一个出来,那红薯给炭火煨好了,软软烂烂的,只是有点烫。 李绝接在手上,烫的玩杂耍似的扔来扔去,逗的老太太眼睛笑的眯起来。 平儿也前仰后合地拉着星河:“姑娘你看他。” 小道士剥了红薯皮,掰下一小块慢慢地吃,星河使了个眼色,平儿扶着老太太且去里间。 星河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我已经好了,多亏了小道长……昨晚上你给老爷施针后,他也很睡了个安稳觉,却不知是什么道理,这样神乎其技的。” 李绝吞了口那溏心红薯:“这种针灸的法子我一早就会,这个不算什么。” 星河凑近了些:“那……这针灸还能治什么别的病不能?” 李绝抬眸看她,又去吹那红薯:“姐姐指的是什么病?” 星河见他一举一动很是孩子气,便没再试探:“比如,我外婆的那个病……你也看见了,行动是何等的不便。” 小道士眨了眨眼:“是这个啊,这个……不瞒姐姐说,我其实留意过,也不是没法子。” “真的?”星河眼中的璀璨仿佛一涌而出,好不容易抓到了希望而且绝不会放开似的。 李绝正要去咬一口那红薯,给她盯着看,突然先咽了口唾沫:“真的。不过……” 他定了定神:“婆婆这情形是给耽搁了,要是才害这症的时候,只要药石得当,断不会到这种地步,要恢复也不难,但现在的话,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 “只要能好!”星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声音柔和:“小道长,只要有法子能治好外婆,怎样都行。” 李绝的眸色动了动,又垂下眼皮去看手中的红薯:“姐姐……这样有孝心的。我自然会尽力,不过……如果用针灸的法子,却要七天一次,或者三天一回,我未必能及时过来,断断续续的,却是无用。” 星河怔了怔:“好歹、好歹能行一次是一次,让外婆少些痛楚都好。”她很怕小道士会拒绝,眼圈微红地望着他:“成吗?” 李绝一笑:“姐姐放心,我知道了,就算别的不看,总要看姐姐肯给我做衣裳的情分上。”浑厚的声线渗出熨帖的暖意,这暖透入心底,让星河心里的花都开了。 星河忙把老太太请出来,同她说了小道士能为她针灸治疗这腰,杨老太太愈发感激。 李绝洗了手,又仔细检查过了老太太的腰,先用手推拿了一阵儿,老夫人便觉着浑身发热,之前那股寒凉酸麻便消散不少。 推拿了两刻钟,骨头是什么毛病他已经胸有成竹,要刺哪处穴道也心里有数,才又拿出随身的针灸布包,给老太太用了一回针。 事罢,吩咐平儿搀扶了老太太入内歇息,李绝道:“明儿有空我再来看看,只是今儿天色晚了,等我寻些药膏晚上贴了,会好的快些。” 星河全程在旁看着,见他额头上都冒了汗,玉色的脸颊上多了点微红,可见推拿针灸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跟鬓边:“有劳小道长了。” 李绝只觉着她的袖口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掠过鼻端,脸上的红晕深了几分。 他垂着眼皮任凭星河给自己擦完了,才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星河忙道:“等等。” 回身进了屋内,把之前那件袄子仍拿出来:“你穿上。等答应你的那件做好了,再还给我。”见他不动便悄声催道:“快呀,风雪大,冻坏了你怎么办?” 李绝见她唇角微挑,又是那种天然流露的娇媚,他只好解开道袍,果然里头只有一件单的素色中衣,没有宽绰道袍的遮掩,也显出了纤瘦高挑的身量。 星河不敢乱看,只把袄子抖开,绕到身后给他披了。 平儿出来的时候,见小道士正系衣带,星河站在旁边。 只不知为什么,两个人都没说话,脸却都有点红。 此刻外头的雪还下着,却小了很多,平儿去取了一把油纸伞:“姑娘送送小道长吧。” 李绝道:“不用送。明日自然还来。”星河果然也没有送。 出了院门,李绝抬手抚了抚胸口,正要转身走,突然止步回头。 他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是一种天生的对于危险情形的直觉。 李绝凝眸看向冯家墙角边上,方才雪下的大,院墙边都积攒了厚厚的一层,但如今,却有些许杂乱的痕迹,如同人的脚印,就仿佛先前有人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 第10章 仲子逾我墙 小道士去后,平儿拉了拉星河:“老太太刚才偷偷跟我说,腰上这六七年来头一次这么舒服的。” 星河忙去掀开帘子,要跟外祖母说几句话,却见炕上老太太握着,竟是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自打杨老夫人得了这个佝偻病,时时刻刻的躬身腰脸贴地似的走路,睡觉的时候自然都只能是向着一边侧卧,极其的折磨人。 这也是头一回睡得这么快。 平儿又道:“姑娘,多亏你心明,不然白放跑个小仙长,咱们老太太哪能这样好,再托他多推拿针灸几回,只怕就真的去了病根儿了!” 星河心头猛跳了几下,想到李绝先前说的那一番话,此刻她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法子,总要央告小道士帮外祖母把这恼人的病治好了! 忽然门响了声,平儿看了眼,原来是一个邻居搀扶着冯老爷子回来了。 老爷子竟又喝醉了,歪歪斜斜地好不容易进了屋门,那邻人同平儿说了几句便去了。 星河不由头疼,扶老爷子到桌边上坐了,让平儿弄了些浓茶来给他解酒。 老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说道:“星河儿,你真的跟那个高家的、呃……”打了个酒嗝,他道:“他们怎么都说,县衙高家……看上……” 星河脸上一红,平儿忙上来:“老爷子,又在外头听了些什么人胡吣是不是?” 老爷子垂着头摆了摆手:“不是胡话,星河儿……委屈,要是嫁、做正妻,那就好……比她娘好……” 他站起身来,向着西屋边走边念叨:“正妻好,好。” 星河本来讨厌老爷子在外头跟人喝的这个糊涂样,又说那些胡话,可是听了这含含糊糊地几句,突然间鼻子一酸! 眼见天晚,两个老人都没有醒的意思,星河也说不饿,平儿就把两个馒头跟一碟菜熥在锅内,出去闩了门, 回到屋内,平儿看到桌上那个小包袱:“这是什么?” “这是小道士的,他没袍子穿,央我给他做一件,”星河说了这句,像是解释似的又加上:“他帮了咱们这么大忙,我做件袄子给他也不算过分。” 平儿笑道:“谁说过分了,若真把老太太治好了,一件袄子自然算不得什么。”平儿知道星河的意思,小道士再怎么“小”,也毕竟是个外头的男人,姑娘没出阁,给一个男子做袄子,到底不太好听,所以她故意地也顺着星河的话开解。 星河松了口气,突然想起来:“哎呀,我糊涂了!竟忘了给他量尺寸。” 平儿正去看那些布跟棉花,心里惊啧小道士竟能想出这法儿,准备的也妥当,听见星河抱怨,便笑着回头:“姑娘怎么说这话?上回后屋张婶子托你给她家里那两个孩子做一套棉袍,你不是也没量,看两眼就都心里清楚了?做出来的比量的还合身,张婶子不知多高兴,没口子的夸姑娘呢。” 星河道:“这不一样……万一给小道长做坏了,岂不丢人。” 平儿抿嘴,把那布匹跟棉花抖开看了会儿,嗤地又笑了:“这好像只够做一件短袄子的。这小道士是不是手头不方便,料子都买这么点,这些棉花也不太够啊。” 她的嘴最快,想的也快:“何况他现在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还要留出多点的放量,姑娘你说是不是?” 星河靠近看了会儿,听着外头风吹雪的声音:“是啊,这样大的风雪,山上必然更冷,该做一件大点儿的……” 灯下,星河筹谋了半晌,平儿耐不住冷:“姑娘还是早点睡吧,明儿再打算。”不由分说拉她上了炕,把她的双脚抱在怀中。探身吹熄了灯。 次日早上,老太太最先醒了,揉了揉腰,打开门,却见一地的雪。 当下赶紧返回去,叫冯老爷子起来扫雪。 平儿也早系着衣带出来,打水洗脸,去做早饭。 那边,老爷子披了衣裳,把院子里扫的干干净净,又开了大门去扫外间。 沿着墙根扫了阵,老爷子的手一停,发现墙角某处的雪好像被踩实了似的,扫不干净,他皱眉看了会儿,觉着不太对。 拖着扫帚往后绕,就在靠近后屋墙边,又发现几处深色的痕迹,把上头的雪扫了扫,冯老爷子一震:底下竟是些被血染红了的雪。只是血迹并不很多。 他毕竟是当过兵的,环顾周遭,又发现几处雪上有些凹陷,过去扫了扫,是凌乱的脚印,如果说是路人也是有的,但路人经过的话,断不会像是现在这样留下四处踩踏的痕迹,仔细查看,那脚印且不像一人所有,倒仿佛是……有人在这里打斗过。 吱呀门响,是邻居出门扫雪。 老爷子一震,当下垂下眼皮,将其他的积雪往那血痕上扫过去盖住。 早饭还没吃完,院墙外就传来吵嚷的声音,老爷子立刻放下饭碗走了出去。 屋内三个人以为他很快就回来,谁知去了半天。 星河这边跟平儿商议,今日去绸缎庄里再买些布料。 正打算出门,老爷子自外回来:“去哪儿?今儿别出去。” 平儿忙问怎么了,冯老爷子脸色难看的:“前头街上死了一个人。” “又死了人?”杨老太太也凑过来,震惊地问:“不会、不会又是哪家大姑娘吧?” “不是,”老爷子摇头:“是个男人。” 平儿觉着奇怪:“怎么死的?” 冯老爷子欲言又止:“总之今儿不宜出门,明儿吧,过过这阵风头。” 杨老太太见状,只好也先劝着星河。回头却问老爷子:“到底是怎么了?” 冯老爷子沉着脸道:“事情很蹊跷。” 前头街上死了的那男人,死状很可怖,喉头给生生地捏碎了,胸腹往下被劈开,连同底下的命根子都支零破碎。 这日下午,衙门已经查清,死者是城郊的一个有名的地痞,又极为好色,曾因强/奸未遂跟人斗殴等罪名给官府关押过。 又有人指认,先前的那朱家绸缎庄出事之时,他曾经也在朱家转悠过,而从他颈间残留的女人的手指抓痕看来,他应该就是奸/杀了朱家姑娘的凶手。 只不知为什么居然横死街头! 一时,城内议论纷纷,而老爷子想起的却是院墙外可疑的痕迹跟血迹,虽不知发生何事,却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天李绝没有来,星河很是失望,虽然知道他未必就能天天来,但是韦家的法事完了后他很快要回山上去了,那会儿更加不能给老太太施针。 白天的时候,她已经把那匹现成的料子裁开了,因为天实在冷的厉害,老爷子去弄了些炭,就在星河这屋内放了个炭炉,虽然小的有限,但比先前已经好的多了。 平儿忙了一天,熬不住,催了几回,星河叫她先去暖了被窝,平儿只好先答应了。 辗转思 第12节 星河散了头发,只穿中衣,披了一件旧袍子,将那袄子铺在桌上,又纳了一阵,听着外头的风呼呼作响,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从小罗浮山回来路上遇劫,到朱家的姑娘被害,以及今日又死了一人,星河心头惶惶,说不清是怎样,好像为什么在担着心。 正把袍子卷起来要去睡,外间窗户上突然轻轻地响了两下,仿佛是给人敲过似的。 星河吓了一跳,刚要去叫醒平儿,却听一个声音低低唤道:“姐姐。是我。” 星河说不清是喜悦还是震惊,急忙跑到外间把那窗户打开,果然见到外头的雪中,是小道士李绝,肩头跟头顶上又是白雪皑皑:“你怎么……” 星河张口,又放低了声音:“这会儿是怎么回事?” “姐姐,我能进去么?”小道士搓搓手,忐忑地问。 星河回头看了眼,平儿一旦睡沉就很难唤醒,而西屋里的老人也都睡着了:“你稍等,我给你开门。” “不用。姐姐答应就好。”小道士说着上前,手轻轻地一摁窗台,整个人身形翻起,竟如一只鹤似的跃了进来,落地无声。 星河对于武学之类可谓一窍不通,见小道士如此,只觉着他跳的真是利落好看,丝毫不晓得这是高明的轻身功夫。 但也因此提醒了她:“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今晚上冯老爷子很仔细地把门闩好了,老爷子一整天都忧心忡忡的,而且也没有喝酒,星河猜是为了城内连续死人的事儿。 小道士道:“我是爬墙进来的,姐姐不怪我吧。” 星河看他打量自己,忙把外袄掩了掩,意识到放他进来实在鲁莽:“你白天怎么不来,晚上……这像什么?” “我白天也想来的,只是之前在韦家不小心摔了一跤,跌了手。”小道士抚了抚左肩:“师兄们不许我动,所以耽误了。” 星河忙问:“怎么就跌跤了?要紧吗?给我看看……” 李绝却笑了笑:“不打紧的,我……本来想来看看就走,瞧见姐姐屋里还有灯,便想来给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 星河怔住。 “对了,”窸窸窣窣,李绝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师兄因我伤着,特给我留了一只鸡,姐姐爱不爱吃?” 星河红了脸:“你不是不吃荤么?” “我不吃,不过其他师兄们不怎么忌,我就给姐姐留着了。你摸摸,还热呢。”他讨好似的把那只烧鸡碰到了星河跟前,一双凤眼殷切地盯着她。 “你……先放下吧,”星河并不碰,心却噗通噗通地乱跳,被他的目光盯着,头皮一阵阵地发紧,她转开脸不敢看他:“那你吃过东西了么,饿不饿?” 她只穿着中衣单裙,散发披衣,微微羞涩,像是没梳妆的月光娘娘。 李绝习惯了孤寒冷飒,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穿了星河给的那夹袄的缘故,道袍底下那袄子熨帖而暖馨地贴着身,暗沁的香气让他心神不宁,难以消受。 第11章 两小无嫌猜 星河把外袍穿了,叫李绝稍等。自己轻轻地开门去了厨下。 锅里熥的馒头都已经凉了,没有个半夜三更再生火的道理,也势必会惊动老人家。于是只摸了一个馒头,又把那一叠香油拌的蒸菜根端了。 蹑手蹑脚回到房中,李绝正站在门口等着,见状忙把那一碟菜跟馒头接了过去,星河转身掩了门,有些歉意地:“吃凉的不好,你过来。” 她到了里间看了眼,平儿果然睡得无知无觉,这才招手叫李绝进来:“别出声。这里有炭盆,把馒头烤一烤吃热的才不凉了肠胃。” 李绝顺从地跟着她走到桌边,一眼看到桌上叠着的他的那匹布:“姐姐已经开始做了?” 星河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低笑道:“才弄了个样子,早着呢。” 从旁边拉了一张小矮凳子给李绝坐了,自己蹲下,拿了铁筷子放在炭盆里,炭火把火筷子烧的差不多了,才拿了馒头串在上头,便给他烤那馒头。 李绝本来不在意这些,正打算冷着吃,忽然看星河这么有条不紊地做着,便不出声,只是看着她一举一动。 见她蹲在旁边,长发自肩头散落,半遮着精致的脸,一双宝石似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炭炉,长睫停的弧度绝妙。 嫩白的手擎着那火筷子,时不时地转动些,让馒头烤的均匀。 室内慢慢地散出焦香的气味,还有一种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气,美味美色,裹挟纠缠,让小道士挪不开眼,喉头动了又动,腹中的饥饿升腾,但又不能算是真的肚饿。 星河烤了一阵,看着淡然,心里却很过意不去。 小道士帮了大忙,还带了一只烧鸡来,可招待他的只有冷馒头跟咸菜,她怕小道士会嫌鄙薄,也怕他会耻笑她的寒酸,所以刻意地不去看他,只盯着炭上的馒头。 可过了会儿,听不到身边人说话,星河忐忑地转头,正对上李绝凝视她的眼神。 星河靠炭炉太近,脸色不知是被火烤还是自然的,有些果子给太阳照过后的晕红:“你看什么……” 说不出是什么情愫,这句明明是带着不安的问话,说出口,却仿佛有些娇嗔。 李绝咽了口唾液,把手往炭火上罩了罩,修长的手指叉开又合上:“劳烦姐姐替我烤饽饽吃,我过意不去呢。” 炉火映着他清俊的脸,那双凤眸也看着格外温柔。 星河见他并非嫌弃,这才微微扬首嫣然一笑:“这算什么,就是没好的给你吃。” 她不笑已然是风情万种,此时星眸闪动,透着真心的愉悦,嘴角上扬,小小地得意似的,是一种不设防的可喜天真。 李绝望着这世间难得的娇容,神色,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个古怪可怕的念头:她是不是在高佑堂面前,也曾这么笑? 这个念头无端而起,却让他很不舒服。 馒头烤好了,皮儿酥脆焦黄,里头却酥软雪白。 李绝并不是没吃过这个,但却是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 再配上拌了点香油的蒸的绵软的菜根,滋味堪称绝妙。 李绝眯起眼睛,不敢错过每一寸的滋味,星河见他也是真心喜欢吃,便也放心,眼睛望着他身上,又看看桌上的衣料,估摸大小。 “对了,你多大了?”她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给他放在桌边。 李绝道谢,拿起来喝了口:“十五了。” 星河一怔,摇头道:“别说谎。” 李绝差点呛水:“哪里说谎了。”他看了眼星河,好像是谎言被戳穿的委屈腔调。 星河道:“你明明看着还小。” 李绝听见“看着还小”,便似笑非笑地看了星河一眼:“那姐姐说我多大?” 星河觉着他的语气有点怪,不过少年人大概都不喜欢人家说自己小,于是道:“你顶多是十四。” 李绝这才笑道:“姐姐呢?” “真是十四?”星河盯着他,“我是五月的生日,你呢?” “我是十一月。”小道士闷闷地低头,啃了口馒头。 星河笑道:“那你这声姐姐没白叫。” 李绝瞅了她一眼,忽然想起一件事,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找的一个方子,姐姐抓了药,按照上面写的给婆婆熬了喝。有好处。” 星河忙起身接了过去,打开看时,只见字迹十分俊逸,她看的入神,不由念道:“黄……人、参,川……呃……桑……生?” 念了几声,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有点不自在地停了下来。 李绝正听她念的古里古怪,“黄芪”少了芪字,“桑寄生”少了寄字,“川芎”少了芎,“人参”虽念全了,但磕磕巴巴带着犹豫。 他并未往别处想,只问:“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姐姐只管说。” 星河把那张药方合起来:“没、没有不妥。” 李绝见她反应古怪,便忙把最后一口馒头嚼了,起身走到她身后:“我这是查了古方对症下药拟出来的,这黄芪,川芎都是通血活络,调气止痛……” 才说到这里,就见星河的长睫闪烁,仿佛是要躲避之意。 李绝想到她刚才看药方的神情语气,心头一震,脱口道:“姐姐莫非……不识字吗?” 星河的眼睛蓦地睁大,而后又失落地垂下眼皮,过了半晌才低低地“嗯”了声。 李绝难以形容心中的感觉,这样的绝色佳人,这样玲珑的心机,竟然不识字。 他从没想过这个。 星河低着头:“小时候读过几天,后来,情形有些困顿,外婆的腰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伤……就没有再读,外公教会了几个字。” “不识字”,是星河心里的隐痛。 她本来不想跟外人说这些的,但不知为什么,竟对小道士说了出来。 发自本心的,她不想让小道士看不起自己,但也没有办法,她确实是这样寒酸的境地。 兴许是一开始在吕祖殿给李绝无意窥破她的打算,被看穿了她的本真。 再相遇后,每次跟李绝相处,星河都处处戒备、处处小心留意,生恐一举一动,一丝一线都会被他抓住耻笑。 她的处境,她的算计,她的不识字……她觉着自己就像是个很卑微的尘,苟延残喘地挣扎着。 “姐姐……”李绝轻声地唤,声音温柔的像是和煦的阳光。 星河抬眸,她的眼圈已经红了,明眸里闪闪烁烁的是泪光。 李绝的手动了动,仿佛要给她擦却又停下:“姐姐要不要学识字?” “嗯?”星河疑惑地,这个眼神太懵懂了,像是一无所知的奶猫,很适合被人欺负似的。 李绝喉头动了动:“姐姐若愿意,我教姐姐识字啊。” “你?”星河眉头一皱,继而笑了,是一种无奈而开心的笑:“胡说,你只在山下留六天……到今儿已经是……”她举起兰花似的手指掐了掐:“第三天了,顶多还有三天,能教几个字?” “那姐姐就是愿意了?”李绝听出她没拒绝,而只是在考虑可行性。 星河低低哼了声:“谁不愿意学字呢,我可不想做个睁眼的瞎子。做梦都想。”她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 李绝看着她长睫低垂,唇角委屈撇着的模样,以及这句“做梦都想”。 他轻声地,像是在哄骗一个小学生:“那姐姐有没有听说‘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 星河抬眸看向他。 李绝眉眼带笑:“就是说天下并无难办的事,只要有心去做,不要心生退缩,就一定会干成。” “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星河跟着念了声,她知道此事做起来困难,但小道士这么说了,她突然就觉着眼前豁然开朗,十分开心。 正说到这里,就听到炕上平儿模模糊糊地:“姑娘,你的脚呢……”她动了动,把被子一角抱住:“不冷了吧?我抱紧些。” 地上两人本以为平儿醒了,星河大为紧张,听她竟是说梦话,才松了口气。 李绝有些疑惑。 辗转思 第13节 星河低声解释:“我一到冬天,手脚冰凉的,原先这屋里没有炭,平儿便给我抱着脚,这样会好些。” 李绝看向她的双脚,裙摆之下,露出小小的一双脚,穿的是粗麻的云头履:“姐姐是体寒啊。” 星河把裙子往外拉了把,抿嘴笑说:“什么体寒体热,你小小年纪,懂的倒是不少。” 李绝听她又说自己“小小年纪”,便淡淡道:“我不小了。姐姐都要谈婚论嫁了,我只比你少几个月罢了。” 星河听到“谈婚论嫁”,一时愣住,略略地有些刺心。 李绝知道不该说这个,但此刻竟忍不住,便悄悄地问:“姐姐……也曾对高佑堂、像是刚才一般的笑过么?” 星河脸色一僵,眼神也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李绝见她变了脸色,他抓了抓鬓边,嗫嚅着恳求说道:“姐姐别恼,我、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姐姐这样的笑,那些男人……心思可龌龊了呢。” 星河本是要生气的,可是看他仿佛胆怯后悔的样子,又听这话,心想:“难道你不是男人?” 可又一想他毕竟年纪还不大,也并未存着坏心,这才又垂眸哼了声:“我用得着去跟人献媚么?你把我当什么?” 她这样半是带恼半是不肯恼的样子,更如同赌气撒娇似的,娇态可人。 李绝不由说道:“我把姐姐当九天玄女娘娘般看待,才不许那些臭男人对姐姐图谋不轨。” 第12章 红泥小火炉 室外依旧冰天雪地,屋内却不似之前冷寒飒飒,那小小炭盆原本不足以让整个斗室温暖如春,但现在,星河却觉着心上都透着一股和暖。 她原本是最怕冷的人,可听着小道士的话,突然竟觉着这炭炉的火实在太旺了些,令人身上有些燥热的。 星河确实不必对高佑堂如何,之前庙会上初遇,她只正眼多看了他一会儿,高佑堂便已经色授魂与无法忘怀了。 而且星河只为了前途跟终身着想,从没在高佑堂面前真心流露过,又怎会如方才那般笑。 之前星河对小道士心生戒备胡乱猜疑,是因为不知他好意歹意,后来发现他能替外婆治腰,便故意地对他示好,包括不避嫌的送袄子,也不过是想叫他知道这份好,让他对外婆的病痛多尽尽心,别撂手走开罢了。 此刻想起小道士先前冒风雪而来,今夜又是这样……星河心里无端多了愧疚。 这小道士年纪这样轻,便出了家,虽不知来历,但显然也不是个家道顺遂的,倘若是个和美圆满的家庭,有疼爱的父母,又岂会让自己出来受这份苦。 星河自己从小被打发出来,跟着外祖父母住着,她觉着自己就是个不受疼爱的,如今看见小道士,就仿佛看到更小的自己似的,都是可怜的孩子。 此刻,之前的嫌疑都已经撇清了,她只想要多对这小道士好一些。 去泡了两碗茶,一碗给李绝,一碗自己喝,星河道:“听外头风更紧了,再坐会儿,等风雪小了再去吧。” 李绝两只手捧着粗陶茶碗,弓身坐在矮凳上的样子,显得很乖巧:“姐姐对我真好。” 星河突然想起先前去小罗浮山的时候,看到那林子间蹲着的松鼠,小爪子捧着榛子,眼睛乌溜溜地打量人,简直像极了李绝。 将卷起的袄子重新打开,星河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轻声问道:“你是几岁出家的?” 小道士正看着她俯身缝袄子的样子:“五岁。” 星河的手停了停:“那你……原本家在哪里?” “是在北边。” “北边……”星河看了他一眼,怀疑他是根本不记得到底住在哪里了,有心想问他是怎么出家的,又怕惹他伤怀。 不料李绝自己竟说道:“我打小顽皮,四五岁的时候闯了大祸,差点给爹娘杀了……后来就把我送出来了。” 他轻描淡写的,好像无所谓的样子,星河的手一颤,疼得哼了声。 原来是她一时走神,针尖不小心刺了手指。 她急忙把指腹挤了挤,见一滴通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才忙塞进嘴里含着。 小道士早站了起来:“姐姐……” 星河嘴里不能说话,却抬眸看向小道士,眼睛湿润润的,不知是疼的还是怎样,透着一点泪盈盈的。 李绝正在原地,却见星河将手指又吸了两下,玫瑰花瓣似的唇含着纤细的玉指,这场景竟是说不出的绮旎。 星河把手指撤出来,轻轻挤了挤,还是有一点淡淡血渍自指腹上殷开。 她见李绝怔怔地望着自己,还以为他担心,便低声道:“不妨事……” 小道士望着她带着点透明唾液跟一丝血迹的手指,却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上前把这手握住,立刻把这手指塞到自己的嘴里。 或者,或者让她把自己…… 李绝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星河,他的肩沉了沉:“我该走了。” 星河一愣:“什么?怎么……” 李绝道:“姐姐睡吧。”丢下这句,他迈步往外走去。 “你、你等等!”星河被他弄懵了,又不敢高声,只忙追出来:“你先等等,我给你开门……” 李绝已经走到窗户边上:“姐姐别出来,我爬墙出去就行了,很快的。” 星河上前拽住他:“不行,跌坏了怎么办?怎么说走就走……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问……” 她有些后悔自己竟打听他的事,果然惹出他的伤心事了。 “不,跟这个无关,”李绝知道她误会了,便笑了笑:“只是时候不早了,别耽误姐姐休息,明儿我……我再来。” 星河听到他说“再来”,细看他的脸色,似有点发红,却毫无恼意。 她心头一宽:“真的?” 李绝垂眸看着她握住自己袍袖的细嫩手指:“姐姐小心些,那袄子不急,别再伤了手了,不然……我会心疼的。” 星河怔住,李绝把窗户打开,纵身一跃跳了出去:“回去吧。”他说着竟将窗户合上了。 当星河重新将窗户推开的时候,却惊愕的发现小道士已经不见了踪迹。 她以为他躲到院子别的地方去了,悄悄地叫道:“小道长?小道长……李绝?” 院内只有风裹着雪飞来。 星河不敢高声,正要再看看,却听到里间是平儿的声音:“姑娘、还没睡呢?人呢?” 她吓了一跳,赶紧将窗户掩了起来。 这一夜,星河睡得不太安稳,模模糊糊不知做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梦,仿佛都跟那小道士有关。 次日早上,吃了早饭,平儿悄悄地问:“那只烧鸡哪儿来的?” 原来星河一早叮嘱平儿,叫她撒谎,说是早上出门买了一只鸡的。 平儿虽照做了,心里自然疑惑,又想起昨晚上朦胧间,星河似乎仿佛跟什么人说话,可当时丫鬟以为自己是做梦。 星河绝不肯承认:“是我偷的行吧?问什么问。” 平儿觉着姑娘很别扭,又不敢再追问。 星河也怕她不依不饶,便道:“今儿该出门买布料了,不然就不够了。” 平儿才叹道:“这小道长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让姑娘这么劳心劳力。” “谁劳心劳力了,”星河不答应:“我、我不过是想让他好好替外婆治病罢了。而且他……” “他什么?” 星河想到昨夜小道士那身世之说,把“挺可怜”的三个字压下,摇头道:“咱们走吧。” 出门的时候,星河看了看院墙,这院墙并不低,有一人半高,尤其风雪之中,翻爬可不是容易之事,而且也看不出被攀爬过的痕迹。 倒不知李绝是怎么出入的。 平儿雇了一辆车,去南街铺户选布。 谁知走了几家子,都没有跟李绝买的那一样的深蓝料子,只选了一匹有点色差的灰蓝棉麻料子,里子倒是好凑合。 平儿低低道:“姑娘,咱们可得省着花,那棉花可也越发贵了。” 星河才一点头,前方却有人叫道:“星河妹妹!” 平儿抬头,见竟是高佑堂从人群中走出来,赶到她们两人跟前:“我还以为看错了,原来果然是妹妹!” 星河因不愿给人盯着瞧,头上戴了一顶垂纱幂篱。见竟不期而遇,便屈膝道:“高公子。” 高佑堂看着平儿手中的小包袱:“妹妹是来买东西的?要买什么?” 星河忽地想到昨晚上李绝问她是否跟高佑堂也那么笑过……心里竟有点不自在:“随便走走,公子呢?” 高佑堂仿佛很惊喜:“今儿我姨妈出来逛街,我是陪着的,他们正在前头的珍玩店内看镯子呢,新进了一批水头极好的玉镯,我看好有一只紫春的贵妃镯的极好,已经悄悄叮嘱店主给留下了,心想改日约妹妹一起来试试合不合适,可巧在这里遇上妹妹,妹妹要不要去看看?” 这珍玩店是城内最最为有名的玩器店,最为出色的便是女子所用的各色首饰,从头到脚,一应具全,但价格也是令人望而却步的。 星河扫了眼前方的三层小楼,才摇头,冷不防那店门口出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四处张望了会儿看见高佑堂,便叫道:“少爷!” 高佑堂回头,摆了摆手,那丫鬟看了星河半晌,便退了回去。 这边星河道:“我还有事,高公子且去陪客吧。” 高佑堂好不容易又遇到她,哪里肯就走,突然想起一件:“妹妹你知不知道,先前……” 他左右看看,见无人留意,才低声道:“那个在路上拦截我们的……一个贼,给人杀死了!就是昨儿发生的事。” 星河很是震惊:“什么?哪个?” 高佑堂皱眉道:“跟我的小厮去看过的,就是那个、想对平儿意图不轨的。他们还说,之前朱家的姑娘给奸杀,就是那人干的呢!也不知怎么就横死在街头……”他本还想细说说,又怕吓到星河,便急忙住嘴。 平儿也不知此事:“就是那个瘦的很难看的贼?” 高佑堂道:“就是他。对了,县衙还张榜出来了呢,画的也确实没有错。” 星河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还没来得及细想,是跟随高夫人的一个嬷嬷走来,笑道:“是容姑娘不是?我们太太正在前头,知道姑娘也在这里,请过去说话呢。” 珍玩店内,高夫人坐在一边,又有另一位仪态高贵身着绫罗的贵妇坐在另一侧,只是容貌比高夫人略刻薄些。 星河走到门口,举手将幂篱摘下,刹那间,就仿佛满铺子的珍玩都失了颜色。连那天生挑剔的贵妇也不由流露惊讶之色。 高夫人在旁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星河上前行礼,高夫人温声道:“容姑娘,不必多礼,家里老太太好些了?” “劳夫人记挂,外婆已经好多了。”星河垂首回答。 高夫人笑道:“那就好,这两天我一直惦记着,只不得空……你今日是出来游玩的?” 辗转思 第14节 “是,”星河微微一笑:“置买点东西。” 正说到这里,却是高夫人身旁那贵妇道:“果然生得出色,想来貂蝉、西施也不过如此了。” 这好似是一句夸奖的话,高夫人正要答话,贵妇又道:“怪不得佑堂要把那只上好的紫春贵妃镯藏起来,想必就是为她留的了?” 高佑堂在旁边听着,脸上微红:“姨妈……” 这贵妇是高夫人的妹子,嫁给宁国公府旁系一支,仗着国公府的势力,也有些小威风,跟靖边侯府也有过交集的。 高夫人便打圆场:“容姑娘,这是宁国公府的尧三奶奶。” 星河听出这贵妇的语气不善,却只得应付:“给您请安了。” 尧三奶奶冷笑了声:“虽然皮相生得好,可惜……不是个做正妻的料子。”她转头看向高夫人:“不是我说你呀姐姐,怎么仍是这么心里没数,这样的狐媚模样,做个妾已经是……” 不等她说完,平儿先忍不住了:“三奶奶你在说什么!” 高夫人也觉着不妥,脸色很难看,只是碍于尧三奶奶向来的气焰,竟不便就如何。 至于高佑堂,原本以为自己这位姨妈定是会赞许星河的,谁知听了这么一番话,几乎反应不过来。 尧三奶奶见平儿打断自己,拧眉道:“哪里跑出来的没规矩的丫头,主人在这儿说话,你胆子倒是大的很!” 平儿冷笑道:“我胆子不大,只够护主的而已,我们姑娘如何,还轮不到三奶奶你来评头论足。” 尧三奶奶呵斥:“放肆!给我把她打出去!” 她京内带来的几个人正要动手,高夫人道:“且慢!”喝止了那些人,她转头道:“好好的,何必跟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一般见识呢?” 尧三奶奶见她拦着,却更生气了:“姐姐,你就是太心慈了,又因为在这种小地方,见了个狐媚子就忘了情,我可告诉你,她的那个母亲在靖边侯府里,也还是个不上数的妾!这么多年她在这儿,是个什么身份你难道不清楚,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紫春贵妃镯……她也配?!” 平儿气的发抖:“你……” 却被星河握住手腕:“请问尧三奶奶,您在说什么?” 尧三奶奶听她声音平静,便转头道:“说的什么你难道没听见?” “正是因为听见了,才不懂,”星河柔柔静静的,浑然无辜:“什么正妻的料子又什么妾,难道是在说我吗?” “不是说你又是说谁?”尧三奶奶竖着眼睛道。 星河微微皱眉:“这可奇了。”她转头看向高佑堂:“高公子,你我之间,几时竟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 高佑堂正也因为尧三奶奶的话正着急,听了星河质问:“这……星河妹妹……” 星河道:“你跟我提过这事儿吗?还是我跟你提过半个字?” 高佑堂摇头:“并没有。” 上次在旧时堂,他本要说的,却给星河拦住了。 星河又看向高夫人:“那,是我跟太太求过什么?” 高夫人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也并没有。” 星河这才看向尧三奶奶,道:“三奶奶听见了?你为了一件没影子的事儿,在这里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对我肆意的评头论足百般羞辱,是不是太自以为是,太过可笑了?平白往良人身上泼脏水,不由分说地仗势欺人,这是你们宁国公府的规矩呢,还是三奶奶你自己的规矩?我看国公府未必会这样行事!” 高夫人的眼中透出几分笑意。 尧三奶奶的脸上却有些发红:“你、你这丫头,好利的嘴……你敢,你竟敢……”她气的说不上来,便恶毒地:“不过是个卑贱的外室之女……” 就在这时,楼梯上脚步声响。 声音很轻,有条不紊地,先飘下来的是一角乌黑的府绸袍摆,然后是金丝云头履,旋即,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缀着乳黄的穗子,随着动作,那柔软的穗子在府绸上荡来荡去。 第13章 一见误终身 尧三奶奶嫁的虽然并非宁国公府嫡系,但到底是京内权贵派系,自然很不把这种小县城看在眼里。 她又是个骄横自大的性子,知道高夫人不敢得罪自己,便要好好地摆一摆威风。 虽然也被星河的容貌震慑,但怎能放过这个机会,谁知星河并不是那种任由她拿捏的,两句话便挤兑的她失了方寸,流露泼妇本色。 高佑堂红着脸,实在按捺不得:“姨妈!” 高夫人也是心头一沉,觉着自己的妹妹实在太过分了,刚要开口,就听见楼梯上响动。 因她是县丞夫人,今儿又是陪了贵客来的,所以这珍玩店的掌柜便已拦着没许外人再进门。 听到二楼响动,几人都觉诧异,一时鸦雀无声。 在所有沉寂之中,那店掌柜的瞅见那一角如墨色的府绸角摆,顿时飞奔迎了上去,不敢高声,只是喃喃:“您请,您请。” 满脸堆笑弓着身子,手臂伸的长长的做出“恭请”的架势。 星河起初倒是没留意那楼梯上的响动,而只是望着尧三奶奶,星眸里头一次忍不住流露出恨怒之色。 见众人都转头,星河才跟着回头看去,目光从那垂着乳黄流苏的羊脂玉平安扣向上,——一抹同墨色的宫绦,松松垮垮地束在腰间。 同时贴在腰往下的缎袍上的,是一柄合起的泥金扇,被三根极长的手指似握非握地捏着,随时要掉下来,却又没掉的样子。 星河疑惑地抬眸,那人已经又下了两级台阶。 这人身姿端直,自有一种萧素自若,爽朗清举的气质。 他缓缓而行,且转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很古式儿的温润君子脸,有点像是用高古游丝描的工笔技法仔细精致地描绘出来的,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但这绝世的描画,却仿佛并不属于人物的画派类别,倒如同是仙佛鬼神一派的,玉树皎皎,风姿特秀,令人琢磨不透。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还跟着两人,一个面白稳重身着褐金缎袍的中年人,两只眼睛透着精明,行走间不时望向身前的那人。 另一个是面容俊美身量高挑的青年男子,手中捧着个描金的檀木匣子,透着小心翼翼的气质,两人倒像是天王图上那神仙身后的侍从。 那店掌柜的把腰弯的像是杨老太太害病的样子:“您选好了?” 那人无声,若有所思地下了楼梯,一双眼睛看向星河,不知在想什么。 他身后那白脸的中年侍从脸上露出一种习惯性的笑,就像是老狐狸在转什么心思。 他没回答掌柜的问话,而是反问:“这儿热闹的很,是怎么回事?” 店掌柜道:“这……”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边尧三奶奶咽了口唾沫,竟往这边迟疑地走了两步,望着白脸中年人,又且怯生生地问道:“您……您不是、是府里的甘管事?” 那白脸侍从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却见他身前的主子已经迈步走了开去。 他从容地向着星河走过去。 平儿把星河挡在身后,有些不安地看着这来历不明而气派很大的人。 他的目光从平儿面上扫过,依旧落在星河脸上:“小星河儿?” 声音不高,玉石交撞一般,压着底下的清冷。 星河心头猛地震了震。 她惊愕地看向这人。 一是诧异于他竟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唤的这样亲切;二,她听出来,这人正是先前旧时堂的隔间,那说《合欢令》尚可的那个“君侯”。 “怎么,不认得了?”泥金折扇在手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眼中漾着浅浅的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星河疑惑,心跳的很快。 就在此刻,星河突然想到方才尧三奶奶那怯生生的一句“府里甘管事”,以及昨儿那声“君侯”。 一团混乱中,说不清是怎样,星河试探着:“你是庾……庾叔叔?” 对面的男人一怔,继而仰头笑了声:“真是机灵的小姑娘,到底没忘了……我这个叔叔。” 星河觉着他这话有些意味深长的,不由红了脸。 平儿满眼惊奇,却也总算知道这人不是歹人,便按捺满心疑惑,悄悄往旁边退开了。 这会儿那甘管事走过来,笑道:“没想到爷能在这儿遇到……小容姑娘。真是可喜可贺。” 高夫人跟高佑堂都愣住了,不知这是什么情形。 只有尧三奶奶脸色很难看的,急忙上前行礼,很谦卑地低着头好声好气地:“不知道……二爷怎么突然来了这里?给您、给您请安了。” 庾约看向甘管事,脸色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淡然:“这是?” 甘管事道:“是后街的庾青尧家里的。” “哦。”庾约似是而非答应了声,唇角掠过一点冷意:“原来真是亲戚。” 甘管事听了这句,便笑对尧三奶奶道:“我们爷刚才在楼上听到下面有些话很不好听,还以为有人假冒国公府的名头在这儿闹事呢,原来是三奶奶……那就没事儿了,只是三奶奶以后行事可要谨慎些,要知道国公府的名声可禁不得败坏。” 尧三奶奶的脸上涨红:“是、是……您说的是、再不、不会了。” 方才她的气焰那样嚣张,此刻庾约一句话没跟她说,听着一个奴才训斥,她却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 庾约却只看着星河,竟温声地问:“你怎么在这儿?是要买东西?”不等星河回答,“对了,刚才听说有个什么镯子?” 身后甘管事转头看向店掌柜:“还不拿来?” 掌柜的忙从柜子后拿出一个匣子,打开看时,果然是很好的一枚紫春贵妃镯。 甘管事捧在手里送到庾约跟前:“爷,您看。” 庾约只扫了一眼,碰也没有碰:“以为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呢。” 甘管事看向他脸上,突然也跟着笑道:“爷说的是。确实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还是放回去吧。” 他转身要将那镯子放回匣子里,可不知为何手一抖。 只听高佑堂跟掌柜的一声惊呼,那玉镯已经跌向地上。 清脆一声,碎片迸溅。 庾约眼皮都没抬一下。 甘管事也依旧笑呵呵地:“哎哟看我这毛手毛脚的,竟连个镯子都拿不稳。掌柜的,你不用怕,多少钱回头一起算就是。” “不、不敢。”掌柜虽心疼那镯子就这么摔了,实在暴殄天物,却也不敢多言一句。 高佑堂呆呆地看着那枚镯子,心里一阵揪痛,他觉着自己的心都给摔碎了。 尧三奶奶更是站不住脚了。 辗转思 第15节 听甘管事的意思,她方才作威作福的种种,庾二爷自然是听见了,也甚是不悦。 连同她刚才对星河叫嚣“紫春贵妃镯她也配”,这句当然也没有被遗漏。 甘管事是最精明强干的人,宁国公府的头一号人物,平常经手过多少价值连城的东西,拿一个镯子会失手? 这哪里是什么失手,就是故意的要摔给她看。 她简直要晕过去了,就如同小鬼耍威风却偏遇到了阎罗王。 平白得罪了这个人,别说是国公府的旁系,就算是府内的人,只怕也难以混得下去。 “二爷……”她颤巍巍地含着泪叫了声,脸也不顾了,跪地道:“求二爷饶恕。” 庾约才像是发现还有这么一个人在,有些诧异地:“这是干什么?……尧三奶奶是吗?好好地你跪我做什么?” 甘管事在旁笑吟吟地补充道:“是啊,三奶奶跪错人了吧?” 尧三奶奶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脸色从红转白,最后看向星河。 本以为是个不起眼的妾室之女,又是在这种穷乡僻壤,没想到这丫头的靠山这样硬。 嘴唇颤抖着,尧三奶奶眼中带泪:“容、容姑娘,我先前……胡言乱语,您别放在心上。是我说错话了!您大人大量!” 星河见那镯子竟然碎了,本还没怀疑是甘管事故意的,只觉着可惜了的,那么漂亮的镯子。 突然看到尧三奶奶下跪,以及甘管事的那话,这才意识到不对。 星河吃了一惊,她虽然恨极了尧三奶奶诋辱自己,但她毕竟是京内的贵妇,居然跟自己下跪,如今她碍于庾二爷的颜面跪了,以后难免又记恨自己,倒是何必。 她便侧过身去:“我也并没有要你跪,我也受不起这跪,三奶奶快请起吧。” 甘管事这才说道:“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扶你们奶奶起来?” 跟随尧三奶奶的那些嬷嬷们本也跟着跪倒了,听了这话才忙上来扶着起身。 甘管事笑的若无其事,甚至透出几分贴心:“三奶奶,这儿若是没有您可心的物件,不如往别处逛逛去?” 尧三奶奶如蒙大赦,急忙道:“是,这就走。” 她又向着庾约屈膝行了礼,退后两步,才转身带人去了。 高夫人心慌意乱,连上前都不敢,也匆匆地跟着行了礼出门。 高佑堂还在打量星河,似有招呼之意,却给高夫人拉了一把,这些人一起去了。 星河总算能松了口气,目光掠过地上的贵妃镯碎片,不由轻轻地叹了声。 “又叹什么气?”是庾约。 星河抬头。 目光相对,他又淡淡一笑:“是觉着可惜?” 星河摇了摇头:“听说……玉碎可以挡灾,兴许是它的劫数。” “哈,”庾约又笑了声,有些戏谑地望着她:“小丫头,年纪不大,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星河脸上又有点发热。 庾约却道:“没想到今日竟会跟你在这儿相遇,你既然叫我一声叔叔,我自当该有礼送你,偏我出了府,并没带什么好东西,还好……刚得了一件玩器。甘泉。” 甘管事吃了一惊,笑都敛了。 庾约淡声道:“拿来。” 甘管事终于向着那俊美青年使了个眼色,那青年上前,跪地低头将匣子举高献上:“主子。” 庾约单手将那描金匣子接过来,望着星河,眼中泛出几分笑意:“这玩意儿,就送给你吧。” 星河大惊,哪里肯收:“庾叔叔,使不得……” “怎么,”庾二爷见星河不动,便微微俯身:“是嫌弃么?” 他是成年男子,身量比李绝还要高,这样俯身盯紧之态,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星河很想退后两步,又觉着如此很失礼,便道:“不是,是、太名贵了,我受不起。” 他这样的人物看的上的东西,自然绝非凡品,而且先前把那么名贵的贵妃镯都给摔了,难以想象这里的会是什么。 何况非亲非故的,她怎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而且他果然是宁国公府的庾二爷,他的东西,又怎能随随便便就收了。 “你都不知是什么东西就说名贵,倘若是一块破砖烂瓦呢?”庾约眼睛里有三四分的笑意在闪烁。 星河愕然。 庾约却又笑道:“给你,就算是破砖烂瓦也只好收着,是不是?你既然叫我一声叔叔,那就是‘长者赐,不敢辞’了。” 星河不懂后面那几个字的意思,却察觉到他执意要给不容人拒绝的意图,当下便低声道:“既然如此,多谢庾叔叔。” 她伸出手将檀木匣接了过去,心里暗惊,这匣子看似不大,却竟沉的很。 纤细而小的手捧着那匣子,竟仿佛有些捧不住之意,多亏平儿及时上前接住。 庾约从那细嫩的手上扫过,看向她的脸:“近两日县内不太平,怎么竟在外头乱逛呢,你要去哪儿……要不要叔叔送你?” 星河急忙摇头:“不用。多谢庾叔叔。” “别跟我见外,小星河儿,”庾约唇角挑起,泥金扇在掌心里轻轻地敲了敲:“他乡遇故知,还是个小相识……叔叔心里可是欢喜的很呢。” 第14章 为我一挥手 日色极好,却并没有因此暖和多少。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正在融化,屋檐底下渐渐地有雪水滴滴答答,好像水晶的帘子。 星河本是要去买些棉花的,没想到竟遇到这种事,白耽搁了这半天。 此时她着急地想回家去,毕竟李绝昨儿说过了今日会去的,虽然他大概是会在下午才去,但星河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在尧三奶奶跟高夫人等看来,这位宁国公府身份尊贵的庾二爷,跟星河甚是“熟络”,关系匪浅,尧三奶奶更把庾约当成了星河的靠山。 但星河心里清楚的很,她跟这位爷,其实没什么瓜葛,甚至连他的身份也是她临时猜出来的。 而庾二爷这么通透明白的一个人,当然也不会干糊涂事,他心里应该比她还清醒。 所以星河很想不通,为什么庾约对自己这样“好”,难不成是看在靖边侯府的面儿上? 但以他的身份,大可不必。 星河只想快些跟庾约告别,虽然在应付高佑堂的时候游刃有余,但星河本能的觉着,像是庾二爷这样的人物,自己惹不起。 尤其在他俯身凝视她的时候,那种眼神,那种无形的气势…… 他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庾约询问星河要往哪里去,星河无奈,只好说要回家去。 “也好。”庾二爷答应的痛快,回头吩咐:“去调车。” 星河忙要阻止:“不用了庾叔叔,我们自己回去就行了。” 庾约头提着那把扇子,轻轻地在她的头上敲了一下:“小姑娘还挺犟的。” 车到了,是两辆。 庾约陪着星河上了前头一辆,平儿跟甘管事坐了后面的。 星河才上车就又被震了震,这马车从外看已经不俗,到了里间,更似别有洞天。 淡淡地一股乌沉香的气息,叫人头脑为之一爽。 车内比在外头看着还要宽阔,其实足够四五个人对坐而不觉狭窄。 车壁都是用结实透气而又昂贵的暗花罗糊的,是如意山茶的纹路,织金跟雅白的颜色。 脚下则铺着的是厚厚的波斯毯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丝毫不觉着马车的颠簸。 正中放着一张长方矮角的檀木桌子,上面搁着一套罕见的紫色钧窑茶器。 星河头一次看到这样颜色的茶杯,只觉这颜色艳丽的好看又稀罕,却不晓得这一套茶器便抵得上京城内的一套中等房舍的价钱。 她小心地在马车的一侧坐了,望着对面的庾约:“多谢庾叔叔。” “从相见到现在,你说了多少句多谢了?”庾约将手中的扇子打开,轻轻地摇了摇,眼睛看着星河,“说到这里,叔叔有些好奇,先前在珍玩阁,你怎么就叫我‘庾叔叔’呢?” 这话问的仿佛古怪,别人听着都未必懂。 星河却明白的很。 “我听见那位尧三奶奶,称呼那位爷是府里的管事,所以我想他必然是府内的人,他既然能跟着您,您自然也是宁国公府的,身份只高不低。”星河垂着头,慢慢地说道:“您那么叫我……所以我就冒昧的……” 星河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只有四岁,怎么会跟庾约认识? 时隔多年,庾约又怎会这么巧的认出她来?何况她自问从未见过庾约。 想来他不过也是临时起意,不管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教训那尧三奶奶,星河都陪他演了这场戏。 “我果然没看错,”庾约笑了起来:“真是个伶俐的丫头。” 说话间,庾约往旁边靠了靠,原来车后是叠的很整齐地缎面被褥,好像可以随时在这儿躺下睡着。 他舒舒服服甚至有些懒散地靠在上面,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星河。 马车停了停。 星河还以为是到了家,忙要起身,庾约的扇子在她袖口搭了搭:“等等。” 此刻外间是随从的声音:“什么人胆敢拦路?” 一个女子道:“奴家是千红阁的红秀,先前君侯说奴家的三弦还欠火候,奴不服。” 星河讶异。 庾约仍是那个半躺着的姿态,似冷非冷地听着。 外头好像是甘管事下了车:“为这点事竟来拦车,别不知死活……” 那红姑娘不由分说地:“如果君侯能让奴心服,奴家就算死也心甘情愿。” 甘管事嗤地一笑,仿佛觉着这女子自不量力。 星河正好奇,庾约突然道:“那天,你也听过她弹的是不是?” 辗转思 第16节 见他连这个也知道了,星河心一紧:“是。” “你觉着她弹的怎么样?” “很、很好。”星河心乱,勉强回答:“我不懂这些。” 庾约望着她闪避的神情,忽然转头对窗外道:“甘泉,拿三弦来。” 甘管事一顿,又忙答应。 那红秀姑娘是抱着三弦来的,现成的取来送上。 庾约已经坐了起来,先是掏出一块帕子把三弦擦拭了一番,抬眸看向星河:“这是为小星河儿弹的。” 星河睁大双眼,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却见庾约端坐对面,调了调弦,左手抚着琴颈,右手抱着琴身,跟方才的随意散漫不同,是很风雅端庄的姿态。 那极长而直的手指微微蜷起,掠过琴颈,在琴身轻轻一抚,弦音便自他的手底流淌而出。 熟悉的乐调,还是那《合欢令》,但跟之前所听过的感觉又不同。 星河本来不想盯着庾约看的,此刻却情不自禁地望着他,不是望着他的脸,而是看着他的弹三弦的姿态,尤其是看着他的双手。 那是极漂亮好看的一双手,青年男子的手,足有她两倍之大,手指颀长,像是玉雕成的,又带着竹节的力道。 他看似随心所欲般拨弄着那琴弦,但一声声响动,扣入人心,倒好象心头身上有一根弦,在他的肆意拨弄之下,也发出了无法遏抑的共鸣般的乐音。 星河无法挪开眼睛,甚至有些不自觉的紧张。 庾约的手不是在奏乐,倒像是在自得其乐的舞蹈或者……鼓惑人心地引领着什么。 等到琴音停下,外头寂然无声,庾约看了星河一眼,把那把三弦递了出去。 外头是甘管事的声音:“这是我们爷弹的,红姑娘觉着如何?” 掩不住的笑呵呵的自得。 顷刻,是红秀喃喃道:“果然奴家是井底之蛙……”这句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裂帛似的脆响,伴随着许多的惊呼,红秀发誓般说:“摔了它,奴家从此再不弹三弦。” 星河在车中,还沉浸在那《合欢令》的乐声之中无法自拔,听到那三弦被摔的碎裂声响才反应过来,一时睁大了双眼,无法相信。 她想往外看看,目光乱动,却正对上庾约看着自己的眼神:“庾叔叔……”话刚出口又觉着不妥:“二爷……” 庾约已经又斜躺了回去:“叫叔叔不是挺好的么?好端端地又改什么?” 星河怔了怔,庾约淡淡地说道:“不必理她,青楼女子欲擒故纵的伎俩罢了。” “可是,她弹的很好,从此不弹倒是可惜。” “这些鬼话你也信?”庾约的眼中透出几分讥诮的笑。 星河不敢再说了。 马车缓缓地又向前而行。 星河有点口干舌燥,竟不知说什么好。 庾约道:“你觉着我弹的如何?” 星河勉强道:“好听。” “敷衍,”庾约挑唇问:“怎么个好听?” 仔细想想,星河道:“我也说不明白,好像比旧时堂所听得多了点东西,又说不清是什么。” 庾约望着她,少女的肌肤晶莹微光,细看好像是有丝丝的汗意。 眼神变了变,庾约微笑:“你想学吗?” “啊?”星河愣住:“学什么?” 庾约道:“乐器。” 星河有些窘:“我想学的可多呢,不过都学不起。” “那就还是想?”庾约笑看着她。忽然道:“甘泉。” 不多时,马车外甘管事来到:“爷叫我有什么事?” 庾约转头同他吩咐了几句。 马车缓缓停下。 星河心里忐忑,自觉着总该回到家了吧,却见庾约起身出了马车,星河跟着出外,抬头却吃了一惊——这哪里是冯家,竟是在一处店铺门前似的。 “庾……叔叔?”她疑惑地看向庾约。 “你来。”庾约向着她伸出手。 星河迟疑着把手探过去,庾约将她牢牢握住,揽着腰助她落地。 他的手很有力,透着暖意,想到是这双手刚才弹出那么绝妙的曲子,星河心里一阵胧忪。 这竟是一家乐器行。 琳琅满目的,琵琶,筝,古琴,二胡,三弦,笛子,洞箫,月琴……应有尽有似的。 星河没想到庾约会带自己来这种地方,只是她被刚才庾约弹三弦的情形震撼到,心中甚觉新奇,望见墙上的一把三弦,只管盯着看。 庾约信手摘了下来:“想试试?” 星河抬眸:“可以吗?” 庾约笑:“有什么不可以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星河接在手里,学着庾约先前的样子,在一张凳子上坐了,先是调了调弦,左手轻轻地一拂琴身,右手的手指拢在弦上,回想他之前的动作,轻轻地弹出了两个音。 庾约本是带三分笑漫不经心打量着她的,以为是少女胡闹,突然听见这两个音,他的眼神微微一变。 星河弹出两个音,心里有些喜欢,便又凝神想了会儿,又弹了几声。 但她到底胆怯,抬眸看到庾约正盯着自己,她便抱着三弦站了起来。 庾约问:“怎么不弹了?” “我、我不会,乱弹的。”星河回答。 “乱弹?”庾约唇角微动:“你先前学过?” “没有,今儿是头一次碰。” “那……刚才你是学的……我?” “是。”星河红了脸:“是我胡闹,让庾叔叔见笑了。” 她急忙把那把三弦送了回去。 庾约欲言又止:“也好,你还是别弹这个,三弦的音过于单调孤清,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学点别的吧。” 星河见他并无怪责之意,松了口气,随口问:“学什么别的?” “月琴,或者瑶琴,琵琶等都行。” “这些庾叔叔都会?”她惊奇地问。 庾约似笑非笑道:“不敢说‘会’,略懂一二罢了。” 他想了想,走到桌上一架古琴旁边:“你过来。” 星河走到跟前,在案头屈膝跪坐。 庾约信手在古琴上一拂,音调淙淙如流水,星河眼睛一亮。庾约看着她眼中的光:“喜欢?” 她忙点头,庾约又弹了几个调子:“也没学过?” 星河又摇头,眼睛盯着他的手,感觉是他的手指跟琴弦一来一往,仿佛极美的舞蹈,又发出极动听的乐调,竟目眩神迷。 庾约且抚琴,且看着她,见她只管盯着自己的手,神情专注又有点痴迷。 不知为什么,恍惚中庾二爷的手上便弹错了一个调子。 而就在此刻,他察觉星河的眼神略略有了变化,他立即停了下来。 星河疑惑地望着他,庾约倒是没说什么,只看了甘泉一眼。 甘管事便走去跟店家低语了几句。 店家躬身入内,顷刻抱着一架被缎子裹着的琴走了出来。 庾约掀开缎子,里头是一架通体如墨的古琴,细看,却仿佛散发一点暗绿,翻过来,看到琴内刻有“桐梓合精”的铭文。 庾约起手试了试音调,幽沉古雅:“虽然并非传世绿绮,但能仿造到这个地步,已然不错了。” 星河问:“绿绮是什么?” 庾约举手调音,笑里竟多了几分宠溺:“是汉代梁王赠给司马相如的一架古琴,你看这琴身是黑色,但细瞧又有点微绿,像不像是绿色藤木缠绕在古木之上?所以叫做绿绮。你喜不喜欢?” 星河的“喜欢”将要冲口而出,突然意识到什么:“庾叔叔……” “词数归期,旧情新叙在何时,欲将绿绮舒心曲,流水高山付与谁。”庾约似吟似唱,手上行云流水般抚弄出淙淙琴音,末了长指掠过琴弦,他抬眸看着星河:“给你好不好?” 第15章 君心似我心 甘管事叫人把绿绮包了,送到车上。 这次,是真的送了星河回家。 而家中这里,星河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在她跟平儿回家后,冯老爷子告诉她,先前小道士已经来过了,给老太太针灸推拿,还留了一个小包袱给她,不知何物。 星河心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惊喜,听老爷子说那包袱在桌上,忙把琴放下便去看。 冯老爷子去瞧了瞧那琴,觉着稀罕:“怎么弄这个东西……” 平儿已经赶着把自己捧着的那个宝贝物件先放到里间去,见星河无心回答,便替她道:“老爷子,老太太的情形怎么样?” 冯老爷子却也知道星河从来自有主张,便不追问,只回答道:“好多了呢,倒是有劳那小道长了,就是、我看他脸色不太好……走的时候摇摇晃晃的。” 平儿一愣:“这……脸色不好?难不成是身子不适?”说着看向星河。 星河正才打开那包袱,听见这话也怔住了。 辗转思 第17节 目光跟平儿一碰,平儿已经走了过来,惊奇地打量包袱里的东西:“哟,好多书啊,是小道长带的?” 冯老爷子道:“他也没说是什么,只放在那里说给星河儿的,我也没看。”说着也走过来,看了几眼笑道:“原来是这些,真是有心了。” 原来这几本书有《千字文》《千家诗》以及《声韵启蒙》等,底下还有些练字用的字帖。 除此之外,竟还有一方砚台,一支笔。 星河看着这沉甸甸的许多东西,心里明明是喜欢的,大概是太喜欢了,眼中竟有些发酸。 暂时叫平儿把这些都拿回屋子里去,星河又去探过了老太太,却见老太太的脸色都比先前好多了,看的她越发放心。 草草吃了中饭,星河便在炕上做那件袄子。 她心无旁骛地做起来,进度极快,就是底下还缺些棉絮。 星河担心李绝,一心要快点做好了,现去买棉花只怕来不及,便去取了一床小褥,拆开了线头,将里头的棉絮倒了出来。 平儿看见了,又惊又笑:“姑娘,这是拆东墙补西墙啊,这褥子好不容易跟那件夹袄一块儿做的,袄子送了人,褥子又拆了,这幸而小道长是叫你做件薄袄子,倘若要盖道观,你还不把这房子的砖拆了给他呢。” 星河啐了口:“少浑说了,你没听外公说他今儿情形不太好?也不知是不是穿的太少、害了病的缘故……” 平儿也道:“他既然不舒服,还能来给咱们老太太针灸,倒是极有心了。对了姑娘,怎么还给了姑娘那些书呢?” 那天晚上小道士来的事儿,星河瞒的密不透风,当下含糊其辞:“你都说了他有心,自然会想到咱们想不到的。再说,我看看书岂不好?” 平儿笑道:“好好好,那当然好,至少不能辜负了小道长这片心呢。” 渐渐黄昏,星河始终伏身缝纳,未免有些头晕,捏针的手都发颤了,便停了下来。 她又去翻看李绝给的书,先看了会儿《千字文》,拿起来的时候,发现书脊上沾着点灰,忙吹了去,又用手擦了擦,却不像是寻常灰尘,倒像是香灰。 星河没在意,磕磕绊绊,倒也认得一小半的字。 又举着那块砚台,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凑到鼻子边上闻了闻,一股淡墨的香气,她心里大悦,忙叫平儿取水研磨,郑重其事地下地洗了手,准备练字。 星河就如同是才开蒙的小学生,求知若渴,乐此不疲,晚上饭都没吃,平儿催着,只喝了一碗米汤。 小道士给的字帖,她也描了有三四张,却也像模像样的。 平儿见她疯魔似的,起初不敢打扰,只等老太太两个睡下了,平儿才悄悄地问星河:“姑娘别只管记着写字儿,今儿那位二爷,是怎么回事?” 星河满心都缠在读书练字上,几乎把庾约给忘了。 给平儿一提,手下抖了抖,便写坏了一个字。 她很是惋惜,又有点懊恼,回头瞪了平儿一眼:“你不会等我写完了再问?” 平儿笑道:“姑娘这样子,倒有点像是要去考状元了。”却又道:“说真的呢,那位二爷给的礼物,你不看看是什么?” 星河提着笔,转头看了一眼炕头柜子上那放着的檀木匣子。 人皆有好奇之心,星河当然也想知道这匣子里是什么,但下意识地,她竟有些不敢打开看。 因为就算不看也能猜到此物贵重,她怕看了之后超乎自己的预计,那将怎么处置? 当下只是摇了摇头。 这天晚上,平儿醒了几次,都见灯火还亮着。 油灯的幽微光线中,见星河一会儿练字,一会儿看书,倒果然是个要去考状元的样子。 平儿怔怔地看了会儿,本想叫她睡,可又到底没有出声打扰。 次日,星河打定主意哪儿也不去,专等李绝。 昨晚上她练了很久,字迹总算是端正好看些了,至少不像是才提笔时候的生涩跟歪歪斜斜,她心里得意,想着若是小道士来看,应该不至于如何嘲笑。 不料从早到中午,竟不见有人来。 星河想到昨儿老爷子的话,心神不宁,恰老爷子从外回来,竟说道:“奇怪,今日韦家的法事,小道长竟不见人。也没来这里么?” 星河一惊:“他不在韦家?” 冯老爷子疑惑道:“是啊,那些道士还有抱怨的,说什么……小道长这两天不跟他们睡,饭也不一块吃之类的。对了,也有说他从前儿就有些病恹恹的。” 平儿跟杨老太太在旁听的清楚,平儿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小道长又会去哪儿?” 杨老太太也着急:“这冰天雪地的,不在韦家又在哪儿睡呢?饭可也怎么吃啊?都怪我老糊涂了,昨儿就看着他有些不对劲儿,就该把他留下在家里的!” 星河的心一紧一揪的,又听了两人的话,更觉不安。 默然无声回到屋里,只听外头老太太跟老爷子埋怨:“昨儿你怎么也不拦着?” 老爷子道:“我只当他还有事,怎么敢拦?” 老太太道:“那这会儿人不见了,你……你还不去找找?” 冯老爷子跺跺脚,转身出了门。 老爷子在城内转悠了一个时辰,也打听了不少相识,仍是毫无踪迹。 按理说小道士那个样貌,那个打扮,如果出现在城内,是很容易找的,如今事情果然蹊跷。 老爷子垂头丧气回到家里,杨老太太心焦:“要不然……咱们去报官吧?” “报什么官,小道长是吕祖殿的人,人家没报官,咱们去报像什么话?” “那、吕祖殿的道长们没去找?” 冯老爷子叹气:“他们说了,小道长经常的来去无踪,他们都习惯了。” 平儿却不服气,插嘴道:“我看他们就是懒的管,明知道小道士害了病,怎么说习惯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晕倒在雪地里……那可是人命大事。这眼见又天黑了……” 天果然更暗了下来。 星河在里间,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凉。 望着桌边那些整齐的书本,以及自己的练习册子,也许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她知道小道士一定出事了。 拿起最上头的那本《千字文》,却见书页上还沾着一点灰,星河举手慢慢扫了去。 突然她怔住,低头看向手指上的那一点灰渍,星河眼神变了变,蓦地起身:“平儿!” 驿马县城很小,城内没有别的庙宇。 只有一座简陋的关帝庙。 距离冯家只有两条街,星河同冯老爷子、平儿一起到了的时候,关帝庙里已经上了灯。 那幽淡的灯火在寒夜的风中瑟瑟发抖,照出关帝老爷正气端肃的样貌。 庙里只有一个负责打扫上香的老庙祝,乡里乡亲的,自然也跟老爷子认识。 见他们突然来了,那人诧异地迎出来:“哟,这不是老冯吗?这么晚了,是什么事?” 冯老爷子看看星河,笑道:“老宋,我们来找个人。你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老庙祝诧异,然后跟听见奇闻似的笑着说:“这儿哪有什么小道士,你知道的,素日来上香的人都少,何况是道士……” 这会儿星河跟平儿已经入内去了。 门口处冯老爷子便跟那庙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庙祝碎碎念道:“我道士儿确实没见着,耗子倒是有不少,昨儿的贡果都少了好几个……” 里间星河已经走到了桌边上,合掌拜了拜,正扫了眼那桌上的供果等物,又垂眸看着桌下那厚厚的幔子。 正在此刻便听到那老庙祝的话,星河心头一震。 她再无迟疑,当即俯身过去,将那幔帐一把掀了起来。 幔帐底下,孤零零地,横卧着一个人。 他微微蜷缩着身子,如描似画的双眼紧闭,一张脸如同冰雪色。 生死不知。 星河的心猛地揪紧:“李绝!” 她来不及多想,俯身过去,抬手扶住他的肩头! 而就在星河的手搭在李绝肩头的时候,小道士双眼微睁,突然闪电般出手。 冰凉的一只手紧紧地掐住了星河的脖子。 星河颈上一阵刺痛,她猝不及防,倒也顾不得害怕,只哑声叫道:“小道士……是我!” 那只本来正雷霆万钧般收缩的手,突然颤了颤。 李绝半睁不睁的双眼微微张开了些,眼神迷离不太清醒,却好像是拼命要看清眼前的人。 朦朦胧胧中,他唇角一动:“姐……” 含糊不清地叫了这声,那只掐住星河脖子的手颓然落下。 他合了双眼,晕厥过去。 第16章 患难见真情 老庙祝吃了一惊,不晓得怎么会有个仙童似的小道长睡在关帝老爷脚下。 幸亏冯老爷子跟着来了,老庙祝扶着,将小道士送到他背上,老爷子一路背着回家。 杨老太太听见动静,颤巍巍迎了出来:“小仙长是怎么了?” 星河道:“外婆别担心,是病了。”说着叫老爷子把李绝安置在自己房间外间、先前平儿睡的地方。 老爷子将李绝小心放倒,星河摸了摸李绝的额头,竟是滚烫。 平儿急忙出门去找大夫,冯老爷子却看出异样:“他的胳膊上是怎么了?” 星河拉起他道袍,果然发现袍子上一抹深色。 小心捏了捏,手指上黏黏的,竟是血。 星河吓得站起来:“是怎么了?” 老爷子上前把小道士的袍子解开,却见他身上还穿着星河的那件夹袄,只是胳膊上的雪色中衣袖子已然给血染红。 星河睁大了双眼,不敢出声。 老爷子把小道士的袖口向上撩起,蓦地也震了下,原来李绝胳膊上竟有一道颇深的伤痕,他是当过兵的,到底有些经验,立即看出这不是新伤,却一直没愈合好。 星河只看了一眼就扭开头:“他说前几天不小心摔倒跌到了胳膊,怎么……竟伤的这么严重?” 辗转思 第18节 “跌倒?”冯老爷子摇头:“这可不是跌伤。” “不是跌伤,那是怎么样?”星河惊愕地问。 老爷子刚要开口,却又停下:“究竟如何,等他醒了再问他罢了。” 原来他看出这必然是刀剑等利器所伤的,只是生怕惊到星河跟老太太,便含糊其辞没有直说。 不多会儿,平儿请了大夫来了,给李绝诊了脉,说是风寒袭表,肺气不宣,开了荆防败毒散,每天熬一副,两次服用。 老爷子又请教大夫有没有金疮药。 大夫问是什么情形:“是谁伤着了?厉害的话要缝合伤口,若不严重,涂点观音膏,白药之类的便可。” 星河听说“缝合”,吓得心一颤,又疑惑为什么外公不叫大夫直接替小道士看看。 冯老爷子忙道:“不要紧,是之前摔伤了手,劳烦给点观音膏就可以。” 大夫道了声无妨,果然给了些观音膏,叫每日仔细涂抹,留神伤口别沾水就行。 平儿忙着去熬药,杨老太太则去厨下要给小道士弄些清淡的吃食。 老爷子把他的中衣撩起来,让星河拿了干净的帕子跟自己还没喝的半壶酒。 星河迟疑:“外公,这时侯怎么还喝酒呢?” “哪里是我喝呢,”老爷子道:“他这伤,得用烧酒洗一洗才好,就是太遭罪了,幸亏他现在晕着,不然的话这酒倒上去,怕会把人活活地疼晕过去。” 说着,冯老爷子把酒瓶开了塞,看看李绝冰雪似的脸色,一咬牙,将酒倒在了他的伤口上。 酒水把伤处的血渍冲淡,李绝虽是晕着,却仍是狠狠地颤了颤,长睫轻轻抖动。 星河心惊肉跳,急忙上前去摁住小道士的手,生恐他醒过来捱这苦痛。 老爷子把那伤口冲了两遍,用帕子擦拭干净,这才又涂上了厚厚一层观音膏。 做完这些,老爷子都出了一头汗,他擦着额头的汗说:“这小仙长的伤是早有的,他今儿却捱着伤给你外婆推拿……实在是……唉!” 星河心头一沉。 老爷子拧着眉,拎着剩下的一口酒走了出去,且走且仰脖喝了。 星河看看李绝,却见他脸上竟也冒出了冷汗,星河想起在关帝爷座下看到他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样子,忙从怀中掏出一方旧帕子,轻轻地给他在脸上揩拭。 杨老太太熬了白粥送来,星河亲自拿着一勺一勺地喂给他,李绝起初紧闭双唇不肯吃,星河只得俯身在他耳畔温声地劝,兴许是李绝模糊中听见了,体察到她的好意,便肯张开口喝粥。 喂了两刻钟,才吃了半碗。 入夜,平儿熬好了药,心想让星河歇会儿,谁知小道士仿佛察觉换了人,又兴许是那药太苦,竟不肯张口喝。 平儿无奈,还是叫星河去喂,这李绝像是真认人,给她温声软语劝了几句,果然乖乖地把药都喝了。 这一通下来,夜已经深了。 本来冯老爷子跟杨老太太商议,或者去韦家告诉小罗浮山的道士,叫他们把李绝领回去,但想到先前他们不管不问的态度,又不放心叫他们把人带回,而且又忙着给他疗伤、喂汤、喂药等,安顿下来,越发夜沉人静。 只好等明日再做打算。 不过,因知道李绝带伤给老太太针灸推拿,老两口也甚是感动,加上他年纪不大,又是出家人,倒也不必很在意那些避忌之类。 星河试了试李绝的额头,觉着烧的不像是之前那么厉害,到底松了口气。 平儿端了茶来给她喝,小声道:“姑娘,刚才请大夫,开药,又花了不少钱。年下还得置买点年货,若是府内没银子来,恐怕……” 星河正打算弄点好的给小道士补补,听了这话,一时也皱了眉。 平儿又道:“这外头冷,小道长盖这床被子会不会单薄了点。” “把里头的炭炉拿出来吧,”星河轻声道:“咱们两个怎么也能凑合一宿。” “行,当然是他病中的人最要紧。”平儿答应的痛快,立刻去将炭炉搬了出来,就放在小榻边上。 星河给李绝掖了掖被角儿,转身进了里屋,思来想去,目光落在炕上柜子边的那个檀香木匣子上。 她一直没有打开过庾约送的这匣子,此刻却走过去,将匣子搬了出来放在桌上。 平儿正进门,一眼看到:“姑娘……不是说不想打开的吗?” 星河摸着那凝润的紫檀木料,这匣子做工精细,四角暗榫,外层加了层黑漆底色,以勾纹莲跟吉祥花纹描金点缀,匣扣好似是金黄的铜锁口,跟匣身的描金纹相得益彰,光看盒子就知非凡品。 “看看吧。”星河叹了声,将那锁扣打开。 盒盖慢慢掀起,露出了里间红绸铺垫的底子,以及在绸缎的格子之间的两枚物事。 “这是……这是什么?”平儿吃惊地睁大双眼,竟不认得,可却晓得材质:“是、是金子的吗?” 那是两枚半掌宽的、貌似是镯子又比镯子宽绰许多的物件,金灿灿的一看就知极名贵,雕着精致的花纹。 星河拿起其中一枚,果然沉甸甸的压手,她深吸一口气,定睛细看,见上面是华丽繁复的宝相花,中间似乎有一道小小地可以开合的锁。 “这个好像是缠臂金,是臂钏……”星河睁大双眼:“你记不记得年画上,那些飞天仙子手臂上戴着的就是这个?” 平儿给她提醒:“啊对了,可不是就是像这个?姑娘快戴上看看。” 星河笑白了她一眼,平儿反应过来:“这个好像大了些。” “纵然不大,我也不戴,像什么话。”星河摇摇头,却又皱了眉:“我就猜庾二爷给的一定是什么名贵东西,没想到真个儿贵不可言的。” 平儿也咋舌道:“这一对宝贝,要是变卖了金银,一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星河心里一动,却又斥责道:“又说傻话了。这种宝贝东西,不是咱们能存着的,到底还要想法子还给他。不过……” “不过什么?”平儿虽然舍不得,可是因知道这一对宝物确实是价值连城,果然没有平白无故昧下的道理。 别的不念,就怕庾二爷那样的来头,无功不受禄,受之而有祸患啊。 星河道:“眼下之急,还得想法儿过了才好。” 平儿问:“有什么法子?唉,这庾二爷,干吗给这东西,就算给咱们几两银子,都能足够过去这年而不愁了。给这么大头的东西,卖也卖不了,当都不敢当。只能留着当传家宝。” 星河的目光正在桌上那架绿绮跟那一双宝相花黄金臂钏上打转,听到平儿抱怨了这几句,突然灵机一动。 确实,这双臂钏是当不得的,就算她肯豁出面子去典当,只怕那典当行也不敢收。 幸而有一样东西还可以用。 主仆商议妥当,忽然听到外间一声响动,出来看时,见李绝身上的被子掉在地下,他的脸微微向内,脸颊至颈间却有些发红的,又有些汗意。 平儿捡起被子又给他盖上,道:“大夫说,出了汗会好的快些。” 星河掏出帕子给李绝擦拭,又小心把他受伤的胳膊挪在外头。她心想:“那天晚上他走的突然,必然是因为烤着火又突然出了屋子,才有这场病,那天他说自己摔伤了……手臂上的伤应该就是那天落下的,当时必然疼的很,他竟然不吭一声。” “明日当了那东西,买点儿补身子的……可他不吃荤腥,你说什么好?”星河抬头看着平儿。 平儿思忖:“不吃荤腥,那……无非是人参,虫草,灵芝,黄精之类?”说着自己也笑了:“姑娘,咱们当东西的钱,还不知够不够买这些的呢。” 星河低低叮嘱:“不管怎么样,明儿你去药店问明白些,若是对他有好处,就买一些回来。” “知道了,”平儿点头,看了眼李绝,又叹道:“自个儿省吃俭用的,可对老太太跟老爷子从来不吝惜花钱,如今更添了这小道长了,倒不知是个什么缘分。” “什么缘分,”星河收了帕子,想到他带病来看望老太太,以及那晚上的仓皇而去:“他有这份真心,我自然也不肯辜负他的心意。” 平儿笑了:“好好好,祖师爷知道姑娘的好意,自然也庇护他这小弟子呢,时候不早了,那就先睡吧?” 两人入内,平儿自去铺被子,哆嗦着脱了衣衫:“没有炭火果然冷了不少,我给姑娘先热热你再上来。” 星河却在桌边坐下,拿了一本书:“你先睡,我看会儿书。” 平儿道:“没有炭火,怕不冻坏了手呢。别急在这一时。”说了这句,又道:“横竖小道长睡在家里,若要学字,还有现成的老师呢。” “人家病还没好,你倒是给安排上了……”星河轻笑:“快睡吧。” “姑娘也别太久,明儿只怕还得早起呢。” 主仆两人轻声低语,渐渐地平儿打了个哈欠卧倒,星河却依旧在桌边艰难地认字。 而外间,本来合眸昏睡的李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受伤的手臂搁在被子上,眼睛望着旁边那明明灭灭的炭火,幽沉的双眸之中倒映着两簇炽红的火光。 夜风吹着窗,呼呼有声。 李绝早已经习惯了孤冷凄寒,体质也早习惯,如今给密实地裹在暖被之中,靠着火炉,他身上并不觉着怎么样,可那点热好像直接烤在了心头上,弄得他有些难以承受。 他合起双眸,头一次觉着心上是宁谧而透着点疲惫倦意的。 这里,似是他的世外桃源。 深夜,李绝突然睁开了眼睛。 双眼之中透出锐色,小道士转头看向窗外的方向。 在寂静的冬夜中,他听见院中的一点异动! 目光移向垂着帘子的里间,那里还透着一点烛光,想必星河还没睡。 李绝迅速做出反应,他缓缓地起身,双脚无声落地,动作悄然如同一个魅影。 就在他向着窗户靠近的时候,突然又听到西屋一阵脚步响动。 屋门给打开了。 一声微重而沉的咳嗽,竟是冯老爷子。 李绝正诧异,里间星河也听见了,不知何故,急忙披衣出来。 蓦地看见李绝竟起身了,更加惊愕。 不等她开口,小道士掠到星河身旁,单臂将她一揽。 低头靠近星河耳畔:“姐姐别出声。” 小道士的身子滚烫,像是一个温度正好而不会伤人的暖炉,加上那附耳的一声,湿润而热切的气息钻了进内。 瞬间,那奇异的热从外到里地把星河包围,竟比睡进平儿暖过的被窝还要熨帖。 第17章 赌书泼茶香 星河从没跟人这么亲密过,最初的惊怔过后,急忙推了小道士一把,挪步后退。 她先前在里头看书,才有些倦意,正想着出来看看李绝的情形如何,就听到了外头一声咳嗽。 起初竟没听出是老爷子,还以为是李绝有个什么。 忙着往外走的时候,才想起来是听错了。 辗转思 第19节 星河满心疑问,小道士却又向着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走到窗台边上。 窗户开着一条窄窄的缝,李绝拧眉侧身看过去,却见是冯老爷子站在堂屋门口,手中握着一把□□。 老爷子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此刻竟站的凛然端直,月光照在他枯瘦的脸上,慨然而带些狠厉的神情,看着像是一个为戍边卫国而身死无惜的战士。 李绝微微震动,目光扫向前方院中,寂然无人,原先他分明听见有脚步声落地。 正要细看,耳畔听见遥遥地一声长啸,像是什么野兽,又仿佛是什么乐器,在夜影之中起伏游荡。 睡得早的人自然听不见,睡得迟的,也不会觉着怪异,毕竟夜枭经常出没,发种种怪声,也是有的。 李绝听见那声清啸后,原本绷紧的身子略有放松之意,回头见星河呆站着,他微微一笑:“姐姐怎么还没睡?” 星河站在原地,浑然不知外头是什么情形。 “我……”见他开口,这才轻声问道:“外头是怎么了?” “没事儿,好像是老爷子起夜呢。”李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足以传到外头去:“姐姐还是早点睡吧,别冻坏了。” 他的语气温和,眸色清明,星河本还想到外头看看,被他注视着,便又拉了拉自己的衣襟:“那……那你觉着怎么样?” “我好多了,”李绝露出一点笑:“多谢姐姐照料,明儿再跟你细说。”他好像知道星河有一肚子的疑惑,竟补上了这句。 送了星河进内,李绝这才出了东屋。 冯老爷子依旧站在门口,好像要站一整夜的样子。 小道士把东屋的门微微带上:“老爷子。” 老爷子回头看见他出来:“你有伤在身,出来做什么?” 李绝走到门口,轻声道:“宵小已经去了,老爷子不必站了。” 冯老爷子眼神微变,又将院中以及墙头各处打量了一遍:“你果然也听见了?是……”他特意看看东屋没有动静:“是什么人?” 李绝抬手示意老爷子入内。 冯老爷子把□□放平提了进来,李绝看清那是一杆很旧的枪,枪杆已经给磨得油光水滑,但枪头却依旧锋利雪亮,可见它的主人甚至宝爱,时不时地便会打磨。 看小道士打量自己的枪,老爷子道:“这个是当年跟着我出生入死过的老家伙了,年纪只怕比小道长还大呢。” 李绝想到老爷子方才一夫当关的气势,笑了笑:“是。” 老爷子把枪立在屋门后,回到桌边坐了,眼睛盯着李绝受伤的左臂:“你的伤……”他顿了顿,把声音放低:“是不是跟那个采花贼有关。” “是,瞒不过您的眼。”李绝竟承认。 老爷子有些惊,迟疑地问:“那……那个采花贼果真是你杀的?” 从那天下雪,老爷子发现屋外有脚印以及血渍,心里就生了疑,又看到那采花贼死在街头,便疑心那些脚印是采花贼踩点,只是采花贼为何又死了? 他猜不到其中关键。 等看到小道士手臂上的伤,再联想他受伤的日子应该就是采花贼踩点的那两天,心里就有了推断。 李绝坦然地说道:“那天我出门,正好……那个贼鬼鬼祟祟的,我便问了一句,谁知他以为我发现了他的不轨意图,竟突然出手伤了我……” 老爷子屏息:“然后呢?” 李绝皱着眉,回忆着道:“当时雪下的大,我打不过他,一直逃到了前街,不知从哪里跑出一个人来将采花贼拦住,那人一出手就掐住了采花贼的脖子,我见那人身手出色,便先离开了……后来才知道那采花贼竟给人杀了。” “原来那人不是你杀的,”老爷子长长地吁了口气:“我还以为……” 李绝笑的纯良无辜,仿佛还有点羞赧:“谁叫我本事不够呢,连小命差点都交代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老爷子忙道:“不是你杀的就好。” 采花贼固然该死,但杀人的那种酷厉手段,连见惯了死人的老爷子也为之惊心。 倘若是小道士所为,那真叫人想象不出来。 同时最重要的是……老爷子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如果那人真是李绝杀的,却是不能让李绝跟星河再接触了。 此刻听李绝说了不是他杀的,冯老爷子反而释然:“我看到你胳膊的伤,还以为……所以不敢叫大夫给你瞧,怕走漏了风声反而不好。所以只要了些观音膏给你敷了,你觉着怎样?” 李绝笑的感激:“好多了,多谢老爷子照料。” 老爷子笑道:“说来惭愧,你受伤、乃至病了这场,自然都跟我家里有关。又说什么谢?对了,刚才来的那宵小,难不成也是采花贼一伙的?”他的脸色又凝重起来。 李绝道:“您别担心,刚才我听见外头那声响,倒像是那天……杀了采花贼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那贼人胆敢再来,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理。” 冯老爷子很惊奇:“这镇上怎会有这样武功超群的异人出现?” 可一想,原本也没有听说过采花贼这种东西,还不是照样冒出来了,倘若真是能杀除采花贼之人,倒是幸事。 星河在里间还试图听听两人说些什么,但偏偏声音很低,她只当是外公跟李绝闲话,模模糊糊听了片刻,便打着哈欠去睡了。 次日吃了早饭后,老爷子出门打听消息,平儿跟星河嘀咕了几句,便提着小包袱出门。 星河熬了药,端来给李绝喝,又问:“昨儿晚上的炭炉怎么跑到我们屋里去了?” 原来早上平儿最先发现炭炉给挪了进来,还不知怎样呢。 李绝看着那一碗苦药,心头恍惚地,想起昨夜被喂药的情形:“我体热,不用那炉子。姐姐体寒,给姐姐正好。” 星河摇头:“你病着,身上又有伤,怎么不听话呢?” 李绝拧眉把苦药喝尽:“我自然最听姐姐的话,可是冻坏了你,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将空碗递了过去。 星河接了药碗,忽然想到他的伤:“你的胳膊到底是怎么伤着的?” “跟姐姐说过了的,是摔伤。” 星河本没怀疑,只是老爷子曾说过一句“不是摔伤”,所以才上了心。 见李绝仍是这么回答,她便道:“你既然受了伤,怎么还强忍着给外婆推拿呢?” 李绝道:“答应了姐姐的事,我自然要尽力做到。” “你胡闹。”星河说了这句,想到他在关帝爷脚下的情形,眉峰微蹙:“你既然病了,又有伤,怎么不在韦家,也不来找我,自己跑到关帝庙去是怎么回事?” 小道士垂了眼皮,顷刻才说:“我……我习惯了一个人,不想给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也不想连累别人。” 星河的唇动了动,眼圈略有点发红:“原来,我还是‘别人’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感慨似的轻轻说了这句,她拿着碗出了门。 半个时辰不到,平儿脸颊发红地回了家。 才进门,就听见小道士那沉浑雄厚的声音,不疾不徐,平和稳重地念着平儿听不懂、却很好听的诗文。 原来是星河叫李绝为自己念那本《千字文》,把自己原先不认识的字儿都叫他教了一遍,此刻她正一边纳那件袄子,一边让李绝再多给她读几次,以便于记得更牢靠。 平儿走到堂屋,正听见李绝念道:“似兰斯馨,如松之盛。川流不息,渊澄取映。” 里头星河则问:“什么叫‘似兰斯馨’?” 李绝道:“就是说一个人的品德要如兰草般清香。” 星河问:“哦,那如松之盛就是说要像是松树柏树一样的端盛吗?” “是。”小道士赞许应了声:“姐姐甚是聪慧。” “哟,小道长成了夫子了。”平儿几乎不舍得打扰,却还是忍不住掩口笑了:“我听着这两句,前一句像是姑娘,后一句……” 双眼滴溜溜地看着小道士,却没有说出口。 李绝停了下来,见她手中挽着个篮子,里头鼓鼓囊囊的。 还没来得及说话,是星河道:“你不快进来,啰嗦什么?” 平儿这才忙入内,见她在炕上缝小道士的袄子,便笑道:“姑娘,你真是干活学字两不耽误。” 星河停了手,却不说话,眼睛看向门口。 “容止若思,言辞安定,笃初诚美,慎终宜令。”李绝仿佛心有灵犀的,重又开始念。 星河抿嘴,问平儿:“成了吗?” 平儿的眼睛放光,上前道:“姑娘你猜,那东西当了多少钱?” 星河看她满脸兴奋的样子,想猜,又觉着猜不着:“你只快说。” 平儿吸了吸气,把五根手指比了出来。 星河迟疑了会儿:“五……五两?” 平儿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星河睁大双眼:“五、十两?” “可不是吗!”平儿迫不及待的,从怀中把一个扎的紧紧地帕子拿出来,沉甸甸地,“姑娘你看。” 星河头一次过手这么多钱,手都有点发抖:“这么多?” 这简直够了他们几年的花销了。 平儿得意道:“我回来的时候发了狠,买了只鸡,又去药店买了些参,今儿就给老爷子跟老太太一起补补。” 星河的心怦怦乱跳,只听外头是李绝的声音:“上和下睦,夫唱妇随。外受傅训,入奉母仪。” 不知为何,后面两句声调有些低。 “那小道长呢?”星河忙又问。 平儿道:“我买了鸡,才想起他不吃荤腥,不过也有法子,用人参跟红枣同煮,又补气又补血。” 中午,两位老人家喝了人参鸡汤,都觉受用,便去安歇。 李绝却不肯喝,星河逼着他喝了一碗人参红枣汤,自己跟平儿也喝了半碗,没觉着如何,就是身上仿佛真的暖了几分。 正星河把那件袄子缝的差不多了,便叫李绝过来试试。 小道士脱了外头的那件宽绰道袍,把星河的那袄子也解了,星河望着他被血染了的中衣,迟疑着说:“你要不要脱下来,让平儿给你洗一洗?” 李绝忙道:“不用了姐姐。我……” 他本来想说“我很快也要走了”,但此刻竟说不出口。 星河没有勉强,只是把那件已经半成的袍子披在他肩头。 李绝发现这袍子很大,几乎到了自己的膝上,一时惊讶:“不是做袄子的么?” “山上冷,想给你做的大点儿,到底遮遮风。”星河给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头往下看:“哎呀,我以为够大了……” 李绝怔住。 星河俯身半蹲,纤纤的手指在袍子上轻轻抚过,又把袍摆的两角儿往下稍微拉了拉,勉强到膝头。 辗转思 第20节 她抬头看向小道士:“你竟然比我想的还要高些。” 李绝望着她在自己面前半蹲仰首的样子,一张嫩生生的芙蓉脸,娇嫣的唇角挑着一抹笑意,明明无心,却偏极为动人。 这一眼便惹了祸,李绝心头微动,刹那间体内流火乱窜。 他正要挪开目光,鼻端忽地一热。 下一刻,鼻血已经毫无预兆地急流了出来。 小道士急忙伸手捂住鼻子,热热的血糊了一手掌心! 星河看的明白,眼睁睁地就看到他的血喷似的涌出,吓得起身:“这是怎么了?”又叫平儿。 李绝捂着鼻子,转开头不看她。 平儿跑进来,见状也吓了一跳:“这是碰到哪里了?” 她以为这个惨状,应该是小道士不小心碰到了墙之类。 “不、不要急,没事,”小道士含糊的,本来就低沉的嗓音此刻更加沉浑几分:“我……我的体质是这样的,不适合喝那些人参汤,容易……上火。” 星河跟平儿稍微安了心。 平儿惊笑:“是上火呀,怪不得先前你不肯喝那汤。我去打水来洗洗。”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星河也有些后悔逼他喝那个:“只以为补一补,身子会好的快些嘛。” “我本来就无碍,身子……也好着呢,又不是虚到要补。”小道士仿佛有点委屈。 “你受过伤流过血,”星河也抱怨,只是看着他口鼻跟手上都红红的,更加心疼,便掏出帕子来给他擦:“本来是补血的,这下子又流了这么多血,不知道哪头合适了。你也是的,人参那么好的东西怎么就……” 李绝无奈地看着她,想笑又忍住。 平儿打了水进来,李绝把星河的帕子拿来,一并浸湿了洗干净,幸亏那鼻血过了会儿就止住了。 正洗着,外头门上突然响了响,有人来了。 第18章 流水虽有意 彤云数点,横亘于天际,像是宣纸上几点经年的淡墨褪了颜色。 旧时堂。 甘管事抱着一个锦缎包袱上了楼,直奔右手临街的一间房。 轻轻地在门扇上敲了两下,听到无声,这才推门进内。 进门的瞬间,那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脸上便露出一种很熨帖的乐呵呵的笑:“二爷。您瞧我得了什么好东西。” 庾约坐在靠窗的小桌几后,正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外头白描画似的街市跟屋宇,以及街头那零零散散走过的渺微的行人,缓缓而行的车马。 直到甘管事出声,他才慢慢回了头,目光落在甘泉放在桌上的那个方形的不大的缎布遮着的东西上。 看着那东西的形状,庾约的眉峰有皱蹙的意思,却又堪堪停下。 甘管事最了解他,所以并没着急去掀开那遮盖的缎布:“爷保准猜不到这是什么。”脸上挂着贴心的笑,眼睛却有几分期盼地望着庾二爷。 庾约那金石似的清冷声音淡淡响起:“是那丫头送回来了?” 他有几分不高兴了,虽然不明显。 甘管事眼中的笑却更深了些,这次他俯身把缎子掀开。 果然,底下是一个描金黑漆的檀木匣子,正是先前送给星河的。 庾约早有所料,便轻轻地哼了声。 不料甘管事却把那匣子打开了,里头空空如也,他笑吟吟地盯着庾约清冷带恼的脸色:“您再猜。” 庾二爷眉峰一挑,有点意外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匣子。 最重要的东西不在,总不能是星河留下了东西,把这匣子扔了吧? 甘泉是一副看好戏似的促狭眼神,他笃定地,跟打赌似的:“这次,二爷指定猜不着。” “难不成……”庾约唇角微动:“是当了?” 甘泉原本微微弓着的背蓦地挺直了,他向后一仰笑出了声,又赞道:“真不愧是爷,这也能给您猜着!” 说着不等庾约开口,也并没有再卖关子,因为知道再这样,二爷就要真恼了,现在他得给庾二爷一点甜头。 甘泉伸出右手一展,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说:“当了五十两。” 庾约听到这个数字,先是惊讶,然后果然嗤地笑了起来,玉石般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温度:“五十两……那丫头,真有她的。” 甘泉抿着嘴拢着手看着主子,庾约眉眼生辉地笑了会儿,又喃喃自语般的:“倒也知道点儿分寸,晓得那臂钏不能当,只亏得她想的出来……当匣子,古有买椟还珠,她倒好,留珠典椟了。” 甘泉道:“您还夸她呢,这匣子正经要卖,不下五百两,她卖了五十,还以为得了便宜。” 庾约却不以为意,也没吱声,只看向面前的一壶茶。 甘泉立即上前摸了摸,已有些温了。 正要叫人去换了,庾约一抬手,管事立刻给他斟了一杯茶,茶色微绿,正是湄潭翠芽。 见庾约喝了口,甘管事才又大胆问道:“说来,爷怎么就把那一对臂钏随手给了那小容姑娘呢,这本是准备给敬妃娘娘的,如今娘娘那边岂不落了空?” 庾约慢慢地把甜白瓷茶盅放下:“我手中的东西,想给谁便给谁。不成吗?” “成成成,”甘管事雍容的头很捧场地乱点一气:“我这不是怕二爷犯难嘛,那小姑娘……又戴不成那东西,只怕她也不识货。” “我还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犯难。”庾约淡淡道:“既然给了她,哪怕她扔了,我也乐意。” 甘泉知道自己不能再多嘴了,便又笑道:“爷说的是,是我又小人之心了。” 他肯自己检讨,庾约便不再计较,只问:“你有没有正事?” “对了,差点儿忘了,”甘泉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声音放低了些:“信王府那个碍眼的老东西到了。应该是为了李三来的。” 庾约晃了晃手中的杯子,不语。 甘泉却仿佛又玩笑般地感慨道:“真想不到,那个李三竟然躲在关帝庙里,他年纪不大,倒是诡诈多端的,知道去关帝爷那里求庇佑。” 庾约轻哼:“说起这个,你倒也不用笑小星河儿,你们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的人,怎么偏她一个小丫头,一找就找到了?” 甘泉的笑有几分古怪:“爷,不是我说,这小丫头可不简单,瞧她先前跟高家……如今又跟李三,年纪虽小,心思密的很啊。” 庾约啧了声,一双明眸若有所思地在管事脸上逡巡:“你什么时候这么嘴碎,一把年纪了有家有业的,背后嚼舌一个小姑娘,臊不臊得慌?” 甘泉又开始笑着认错:“是是,不说了,不扰爷清净了。”他退后了一步,刚把门开了半扇,却又极快而轻地合上了,管事折身回来,笑的更怪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庾约抬眸,就听到外头小伙计道:“高公子,就到这边坐吧?” 高佑堂的声音却温柔地:“妹妹请。” 在甘管事眼中,庾二爷那仿佛远山似的眉轻轻地扬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先前敲响了冯家门的是高佑堂,小厮站在他身后。 平儿有些诧异地看着高公子,见他的双眼红红的,像是哭过,神情也不似平常一般安然。 因为上次在珍玩铺子的事儿,平儿很不待见他,不等禀告星河便要打发他走。 高佑堂着急般:“平儿姐姐,让我见见星河妹妹吧,我真的有话跟她说。” 平儿板着脸:“什么话,你告诉我我转告姑娘就是了。” 高佑堂哀求地看着她:“平儿姐姐……” “高公子,你可别这么叫我,我一个丫头可不配,”平儿冷笑着:“叫你们府那位不好惹的贵亲听见了,还不把我咬死呢。” 她本还想多损高佑堂几句,但街上人来人往的,叫他在这儿站着却不妥当,当下道:“待会儿我们姑娘要午睡呢,高公子请回吧。” 高佑堂情急:“我、我等在这里,等妹妹起来了再说。” 平儿气的关了门,从门缝向外打量,果然高佑堂没走。 她回了屋内,气呼呼地跟星河说了,又抱怨:“他还有脸来,他家里的亲戚那么难缠,就算以后真的……那姑娘也得受他们的气,叫我说干脆不要理他了。” 高佑堂在门口不走,四邻八舍岂不都看了个足。 星河本来想叫他进来说话,但这样势必惊动老太太跟老爷子,而且小道士又在这里,有些不方便。 虽然李绝并没有像是很不方便的样子。 他没多嘴,只在星河准备出门的时候,才闷闷地道:“姐姐,我看他也不像是金龟婿的样子,不要理他了好不好?” 星河一怔,这若是在从前听见这话,她指定要心惊,觉着小道士在嘲讽,但现在心情却已然两样。 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安静养着去。” 李绝哼了声:“你别小看人,我什么都懂。” 星河本来心情不佳,看到他这幅不服还要忍着的样子,却差点笑出来。 旧时堂的人照例是不很多的,又雅静,所以星河也愿意在这里跟高佑堂说话。 高佑堂的手在膝头抓了抓:“妹妹,上次的事情,我替姨妈向你道歉。” 星河垂眸:“很不必,高公子,有话且说罢。我家里还有事呢。” 她也只不过穿着家常的旧衣裳,可偏偏就像是明珠一般熠熠生辉,那光芒润眼的叫高佑堂想要去碰一碰,又不敢造次。 先前在珍玩店那一场后,尧三奶奶跟高夫人回了府。 因为尧三奶奶对星河的态度,让高夫人很不喜欢,谁知杀出个庾二爷,竟让三奶奶吃了大亏,高夫人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她只是惊疑这庾二爷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向来心高气傲的尧三奶奶不惜当众下跪。 同时她觉着,星河跟高家的事只怕要告吹了,毕竟在星河面前如此丢脸,以三奶奶的脾气是绝容不得这门亲事。 谁知恰好反了。 在回府之后,尧三奶奶便叫人准备启程回京,她本来还想多呆几天,可因遇到了庾约这个煞星,又得罪了人,竟是半刻也不能多留。 高夫人勉强问:“为何走的这么急?” 尧三奶奶道:“姐姐,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这个小地方竟还藏着凤凰。你说的对,那个容星河确实是不错,要是佑堂能娶了她,确实是件大好事。” 高夫人瞪大双眼,这跟她之前的说辞可不一样。 尧三奶奶看出她的意思,一笑道:“要不怎么说还是姐姐眼光高呢,妹子到底不如你。”她在高夫人面前可是处处要压一头的,此刻竟主动认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辗转思 第21节 尧三奶奶道:“姐姐你当那位庾二爷是什么人,他虽非国公府的长房长子,却是府内最矜贵的人物,他是正经有军功在身的,是皇上亲封的宣平侯,正五品的定远将军,如今掌管着京畿司二十三县的兵马,在京内都是横着走的……如今那容星河竟有这等靠山,若是佑堂能娶了她,岂不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尧三奶奶虽也算国公府的人,可却连庾约的面儿都见不着。所以先前才不认得。 她原先看不起高夫人,如今觉着高佑堂能娶这样有大来历的夫人,却又有些羡慕嫉妒。 不过一想假如容星河成了自己的甥媳,自己在国公府里就也算能巴结上了庾二爷了……倒也算一举两得,锦上添花。 她本以为高家走了狗屎运,谁知高夫人听她说完,反而沉默下来。 高夫人确实是喜欢星河,觉着她不仅长得好,更知晓事理,识大体懂进退,面对尧三奶奶都没落下风,实在是个好儿媳妇的样儿。 但突然间冒出一个庾约来,这人位高权重身份矜贵的,才跟星河见面,摔紫春贵妃镯,逼三奶奶跪,处处给星河撑腰。 高夫人想到星河的容貌气质,又想到庾约对她时候的那种情形,不禁叹道:“只怕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没有那大福气。” 这两天,高佑堂一直催促母亲,让快叫人去提亲,把两人的事情定了。 但高夫人总是推诿,更严禁高佑堂前去找星河。 渐渐地高佑堂看出不妥,私下里问高夫人,高夫人道:“我看这件事不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高佑堂问何故。高夫人道:“那位庾二爷对星河那样亲近,想来靖边侯府也未必会忘了她,就算我们愿意,她们那府里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何必自取其辱招惹是非呢。” 高佑堂目瞪口呆。 他觉着母亲说的不对,但又生恐是真的,百般央求,高夫人终于松口,叫他亲自来找星河问个明白。 高佑堂说了尧三奶奶回京的消息。 星河不置可否,横竖这件事跟她无关。 高佑堂心里无数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妹妹!你嫁给我好不好?” 星河吃了一惊:“你、你说什么!” 高佑堂按捺不住,起身向着她跪下:“妹妹,我的心意你早该知道,从见了你到如今,我、我……只要你答应,立刻八抬大轿到冯家……妹妹!” 他语无伦次地靠前,抓向星河放在膝上的手。 “高公子!”星河忙抽手避开:“你请自重。” 高佑堂不能动。 星河站起来后退半步,高佑堂没正经说几句话,星河却看了出来,见他举止不太像样,就不愿再说下去,只道:“高公子,既然这样,那就让我说明白吧,先前你那姨妈因为误会,有的没的说了许多,你也听清了,我跟你们高家自然两不相干,请你也不要多说。” 星河挪步要走,高佑堂情急之下牵住她的裙角:“妹妹,不是的,姨妈也已经后悔了,她巴不得我娶了妹妹……” 高佑堂是太冲动了,竟口不择言。 星河又羞又恼,只觉不堪:“行了高公子,别再说这些过分逾矩的话!如今你们这样,不过是、是因为那位庾二爷对我好,呵,倘若我说我跟他一点都不熟呢?事实也确实如此,那是我跟他第一次见面,他为何会照拂我,不得而知,兴许转头就忘了我是何人,岂不叫你们白想了一场?何况我也并不想仗着他的势力而高攀……请放手吧。” “不,不是,我没有那么想。”高佑堂着急要辩解,见星河义正词严,他又爱又惧,索性抱住她的腿:“妹妹,你听我说,我娘是很喜欢妹妹,只是碍于那位庾……” “你放开!”星河又惊又悔,她以为出来一会儿,跟高佑堂说明白就行了,所以叫平儿在家里看着那药炉子,不用跟着。 而且先前几次见面,高佑堂都算守礼,没想到会这样失态。 星河没遇到过这样的,几乎站立不稳。 正危急关头,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有人及时闪身过来,单手在高佑堂后颈敲落。 不等高公子栽倒,那人单手将他拎起,轻松地扔在一边。 星河正惊魂未定,门口清清冷冷地有个声音道:“过来。” 竟是庾约,手中握着把白玉柄的折扇,向着她轻轻地一招。 第19章 今夕复何夕 星河没想到,竟会这么“巧”又遇到庾约。 他的房间就在隔壁,虽都是旧时堂的雅间,但跟先前她坐的那间又大不相同。 博山炉里缓缓地飘着沉水香的淡雅气味,桌上是一套甜白瓷茶具,跟庾约今日手中所拿的白玉扇子相映生辉。 星河有点坐立不安。 庾约望着她红红白白的脸,笑的和气无害:“以为你胆子多大,就吓得这样?有叔叔在,怕什么。” 他的相貌偏古式儿,斯文清隽,儒雅书卷气。 唇也是有点薄的,若是抿起来,就显得有些薄情的样子。 倘若脸色沉下去,就是山雨欲来的威压慑人。 可笑起来却截然相反,是一种会透到人心里的灿暖的笑。 星河的长睫忽闪忽闪地,想看他,又不敢正眼盯着瞧:“庾叔叔……” 庾约将手中的扇子合上,“哒”地一声轻响放在跟前。 眼睛瞄着星河:“嗯?” 星河的双手放在膝上,用力交握了两下,才问:“庾叔叔,您、您怎么在这儿?” “说来也巧了,来喝茶的,”庾约轻描淡写地:“倒是你,跟人出来,也不带个人?你身边那个丫头叫什么……” “平儿。” “哦,那丫头倒是个护主的,怎么没见跟着?” 星河悄悄地伸出舌尖润了润唇:“家里有事……心想又很快回去了,就没带她。” 庾约的目光轻转,不动声色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动作,唇角微挑:“你啊,有没有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星河双眼微微睁大了几分,是清澈的好奇跟忐忑,她似懂非懂。 庾约一仰头,哈地笑了声:“你长得太好看了,别随随便便单独的跟男人相处。知道吗?” 星河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觉着羞窘:“那、那我该回去了。” “我教你道理呢,你倒是防备起叔叔来了?”庾约一下子看穿她的心思,笑容更盛:“难道你觉着,叔叔也像是那些毛头小子一般,会色授魂与把持不住吗?” 星河无地自容,眼中薄薄的一层水光:“庾叔叔。” 庾约见她脸皮这样薄,便把桌上一个瓷杯拿起来,倒了半盏茶:“来,定定神。别担心,那个……什么高、叔叔帮你料理如何?” 星河看到那碧色的茶水,熟悉的茶香,突然想起这是“湄潭翠芽”,心里朦朦胧胧地浮起模糊的影子。 先前高佑堂请她来,她脱口而出“湄潭翠芽”,倒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印象,只记得是在京城府里似听谁说过……但具体如何,因为年纪太小,终究记不起。 那天旧时堂的小伙计欲言又止的,想来庾约也喜欢喝这个。 这是巧合吗? 星河心里正乱想,突然听到庾约说什么“料理”,又惊的看向他:“庾叔叔,您要做什么?” 庾约淡淡道:“那小子敢对你无礼……砍了他的手怎么样?” “庾叔叔!”星河蓦地站了起来,脸色大变:“你、你说真的?” 庾约抬眸:“舍不得吗?” “不是、他毕竟……”星河的心怦怦而跳,“庾叔叔,我不想生事。何况、何况高家也算是国公府的亲戚。” “什么亲戚,”庾约凝视着她,在她的明眸里看到自己闪烁的影子:“哦,你说庾青尧啊,我统共就没见过他几次,更不必提高家了,八竿子打不着。” 星河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讲真的,因为从庾约口中说出的话,是有一种天然的笃定决然,叫人无法怀疑,但他的态度很诡谲,又让人摸不着真实的底儿。 “庾叔叔……”她只好有点委屈地叫了声,一双微润的明眸带点祈求地望着庾约。 虽然方才高佑堂唐突行事让星河很恼怒,但她并不愿因此真的伤及高公子。 本来高家算是她的选择之一,但珍玩阁里尧三奶奶那般折辱,关键之时,高佑堂并没有助她半分。 不管是因为尧三奶奶仗势欺人的做派,或者是别的,高家同她已然无缘。 所幸先前当那匣子得了五十两,暂时已经解了燃眉之急。 故而星河想跟高公子好聚好散。 星河再怎么冰雪聪明,知道拿捏人的心,但只是靠天生一点聪慧而已。 她毕竟没接触过什么男子,对于男人的本性并不了解,乃至那些为色所迷、情/欲上头之后的禽兽行径更是一无所知,还以为高佑堂会如她所料,守礼而始,守礼而终。 星河最讨厌的是事情变得难看,她就算跟高佑堂出门过几次,但从未逾矩谈论过婚嫁,而手指都不曾相碰,今日竟被拉了裙摆抱了腿,虽然裙子很厚,但仍是让她浑身不适。 其实星河还是浅薄了,她完全不晓得,假如庾约没有及时出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低估了自己的美,而高估了高佑堂的“规矩”跟自制力。 但就算受了惊吓,心里恼恨,星河仍是不愿高佑堂因自己而真的受到伤损,因为实在犯不着,而且也会更难看,没法儿收场。 看着小姑娘被逼无奈,像是撒娇般的模样,庾约这才嗤地笑了。 庾二爷抬手示意她落座:“好了好了,跟你说笑的呢,好端端地要他的手做什么,血淋淋的没什么好玩儿……教训他一顿也就罢了。” 星河慢慢坐下,闻言又问:“教训?” 庾约随口道:“打他的屁股,让他长点记性,总成吧?” 星河想笑,又忙忍住:“您真是……” “真是什么?” 星河摇了摇头:“没什么。” 庾约哼了声:“最讨厌有话不说出来。藏着掖着的。” 星河不想让他“讨厌”,哪怕是半真半假的那种:“不是,我只是觉着……庾叔叔也这么孩子气。”说这话,她是有点惴惴不安的,怕冲撞了他。 庾约扬眉:“孩子气?”他微微地倾身,像是要靠近点把星河看的更清楚:“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说我的。” 星河瞅他,讷讷道:“我本来不想说的,是您非要知道……” 庾约一笑转头:“好吧,那就算是叔叔自己找的。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恶语,倒也罢了。” 门上被轻轻敲了两下,甘泉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放着四碟精致的糕点,桂花定胜糕,枣泥酥,茯苓糕,卖相极佳的荷花酥。 庾约看了眼,对星河指了指:“你该喜欢这些,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辗转思 第22节 说着便抬头对甘泉道:“那个高佑堂怎么样了?” 甘管事依旧笑呵呵地:“那小子还在隔间昏睡着,等爷发落呢。” 星河正打量那些茶点,闻言便看过来,有点担心。 却见庾约也正笑看着她,缓缓说道:“把他送回高家,让高家自个儿处置就行了。” 甘管事仿佛意外,暗暗瞟了星河一眼,笑道:“如此可便宜了那小子。” 管事退出去后,庾约见星河不动,就捡了一块定胜糕送过去:“尝尝。女孩子不是都喜欢这种甜点么?” 玉白的糕上撒着几点金色的桂花,给他干净好看的长指拈着,竟让人有一种美食美器想吞而食之的错觉。 星河其实是想走的,这个庾二爷对她来说,像是一团迷雾。 她看不清这个人,只是出自本能地畏惧。 但庾约偏偏表现的处处都为她好,而且处处规谨,叫人挑不出任何不妥。 见他一团和气,并没有要她离开的意思,星河只得接过那块糕点尝了口。 甜香沁人,又不甜的过分,倒是正好弥补了她心里的那点张皇,她让自己放松些,故意地笑了笑:“好吃呢,庾叔叔也吃。” “我倒不太喜欢这些甜的。”庾二爷矜持地扫了眼那些糕点,没有要动的意思。 星河扫量了会儿,突然看到那雪白的茯苓糕。她想起先前高佑堂叫人送去的黄精茯苓膏,心头一动,便也起手拿了块茯苓糕送过去:“庾叔叔尝尝这个,听说茯苓很滋补的,应该不会太甜。” 庾约听见“滋补”二字,哑然失笑。 望着她细嫩的手指拈着那块糕,庾约有一种想要就着她的手吃上一口的愿望。 但他知道这样定会吓坏了小姑娘,于是纡尊降贵地接了过来。 慢慢咬了口,果然不算很甜,但有一点莫名的幽香。 庾约且吃,且看了眼那跟雕兰般的小手。 星河吃了糕,又喝了口茶,总算定了神。 同时也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对了庾叔叔,您之前给我的礼物太过贵重了,我想……我想还是还给您。” 对星河来说,一个装臂钏的匣子都能典当五十两,她无法想象那双臂钏会价值几何。 而且虽然她没见过什么珍器重宝,但也依稀瞧得出来,那一双精致绝伦的臂钏像是古物,如此更不可估量了。 庾约淡然道:“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会收回来。你要真不喜欢,就把它扔了或者卖了都行,我绝不干涉。” 星河听见“卖了”,脸上又有点不自在:“我、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送我那么贵重的东西?我跟庾叔叔不过是……初次相见。” 庾约一笑:“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典故,你可听过?” 星河摇头:“我不懂。” 庾约很耐心地讲解:“就是说,两个人认识了一辈子直到头发都白了,还跟最初相识一样彼此不了解。也有的人,只是偶尔停下车子见了一次,就如同相识了一辈子一般。你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人,是不会用见过几次、交际的长短来定论的。” 星河认真地听着,只觉大受裨益:“原来是这样。”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想起了跟小道士的相识……不过最初她还误会过李绝,好像还称不上“倾盖如故”。 庾约见她眼神游离,长指轻轻地在桌上叩了叩:“在想什么?” 星河回过神来:“我……我是在想,庾叔叔知道的真多。” “这算什么,”庾约看出她眼神之后藏着东西:“小星河儿,心里可也有‘倾盖如故’的人?” “啊?没有!”星河急忙否认。 庾约挑眉:“那叔叔可是一相情愿了。” 星河这才反应过来:他跟自己提起这个,自然是说,送臂钏是因为跟她“倾盖如故”,而她却果断否认。 “庾叔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欲盖弥彰地要解释。 “罢了,”庾约的笑容却很清朗自在:“难道我会跟你一个小姑娘计较么?你现在还小,那臂钏你还戴不了,喜欢的话就留着,以后终究有可戴的时候。” 他特意看了看她窄窄的肩:才十四岁,还有的长。 星河咽了口唾沫,勉为其难地答应:“是。” 外头不知何处响起了一阵乐声,急弦铮铮,像是琵琶。 庾约听了听,问星河:“那架琴,可还用的顺手吗?” 星河微窘,自打得了绿绮,她简直没去碰的空闲,一来是沉湎于认字,二来小道士在家里,她还要着急先给他把那袄子赶出来。 不用星河回答,庾约已经看了出来:“不喜欢?” “不是!”星河脱口说道:“我很喜欢。” “既然喜欢怎么不碰?” “还……不得闲。”星河只得回答,她不想让庾约不高兴:“这几天忙,等过了这阵……” “忙什么?”庾约轻声问。 他仍是不露痕迹的,但那漆黑如渊的双眸,却仿佛能够直接看到人的心里去。 星河讪讪:“家里有点事。” “是多了个人吧?”庾约开门见山的。 星河的眼睛微睁,有点吃惊又有点警觉:“庾叔叔、你怎么知道?” 庾约仿佛不以为然地:“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这县城才多大,先前就有茶客说起这件事儿呢。毕竟小星河儿你在这县内也不是籍籍无名的。” “我?”星河半是惊心半是疑惑,“我有什么名?” “方圆百里的头一号美人,还不够有名?” 星河听出他的戏谑之意,轻轻一抓脸:“庾叔叔又揶揄人了,我又算什么。” 他来自京内,京城物阜民丰,天下各地的美人无过于天子脚下,他又是个见多识广的,她一个小小丫头,怕是不够看。 庾约凝视着她的双眼,看出这丫头是当真的。 确实,他见过形形色色、千娇百媚的女子,也有一两个比星河还貌美的。 但她身上这种如璞玉浑金,懵懂天真的气质,却是独一份。 她应该知道自己是美貌的,所以高佑堂才会拜在她的裙下。 可她不知的是,她身上远有比美貌更珍贵难得的。 在庾约的眼里,容星河就是一块儿举世罕见的未琢之玉,他能看到这玉清透绝美的质地,可却未经打磨开拓,仅仅只露出一点极美的玉色,便足以让人为之癫狂。 假如是他经手了这块璞玉,那……究竟会雕琢出怎样的惊世之作。 这个念头在心底一掠而过。 庾二爷的心跟手都有点发痒。 “偏你这丫头多心,”庾约瞥着星河,眼里漾出的笑看似是暖,实则薄凉:“叔叔是为了你好……好好地为什么收留个小道士在家里?不怕人说闲话吗?” 星河略略迟疑,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外婆的腰不好,小道长先前为外婆针灸过,我们承了他的恩呢。先前他摔伤了,又病着,小罗浮山的道士们却不管他,所以……外公跟我就把他安置在家里了。要是有人说闲话,那也由得他们罢了。” 庾约仿佛听的仔细:“原来是这样,你早说不就得了?名医大夫,叔叔也略微认得几个,既然那小道士受了伤,自然不便再给老夫人诊治,稍后我叫人去找一个合适的,去家里给老夫人看看如何?” 星河惊喜交加,忙站起身来:“庾叔叔,我……怎么还敢再承您的情。” “总要对得起你这声‘叔叔’不是?”庾约的笑里透出几分阳光般的和煦了,道:“再说,小星河腾出点儿空,专心学学琴,他日也好弹给叔叔听。别总……让庾叔叔给你弹。” “他日?”星河心里有点嘀咕,这该是随口的一句吧。 星河不由瞄了一眼庾约的手,长而直的手指,很干净,指甲都修理的恰到好处。 就是这双手,竟能弹奏出那么动听的乐音。 星河垂眸又看向自己的手,十指纤纤的,并不像是能弹出好音乐的:“只怕我愚笨,一时学不好,自然不能班门弄斧的,免得给庾叔叔笑话。” 庾约道:“只要你有心,便不会辜负叔叔的期望。” 星河莫名又想起李绝的那句:“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 庾约一怔,继而笑道:“不错。原来小星河也看过《事林广记》……”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收了收,也没有说下去。 果然星河道:“我没看过,只是听人说过。” 庾约不用问,便知道她听谁说的,当下淡声道:“嗯,你若是也把叔叔的话记得牢靠就好了。” “我当然会的。”星河立刻回答。 这个恳切的态度,让庾二爷觉着满意:“这就好……对了,再过两日我就要离开了。明日你来,我再教教你练琴。” “庾叔叔要走了?”星河微睁双眸看着他,竟把那句“明日你来”自动忽略,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喜悦。 庾约倒是看出了几分:“怎么,巴望着叔叔走吗?” “不不,不是,”星河忙否认:“就是觉着……您这一去,以后再见恐怕就、就难了。” 星河就没指望过进京,而庾约也不会没事往这种小地方跑,所以才这么说。 “难?”庾约眉眼含笑地瞥了她一眼:“若是小星河儿心里惦记着叔叔,那就没什么难的。” 星河觉着他这句话有些古怪,却也没敢往别处去想。 但有的人显然会往别处去想。 就在庾二爷话音刚落的瞬间,隔壁有个低沉的声音冷笑了声:“不要脸。” 那声音绵沉似鼓,撞入耳中,庾约的眼神立刻变了。 第20章 好向郎边去 庾约的双眼微微眯起,寒声唤道:“甘泉。” 与此同时,只听“彭”地一声响,像是门扇被猛然踹开。 星河隐隐约约听见了那个声音,却有点不太相信,左顾右盼,刚要往门口跑,却给一柄扇子及时拦住了。 是庾约,手上捏着的白玉扇挡在她的腰间,若即若离的横着。 冬日衣衫厚,庾约的折扇也不大,但此刻比在少女的腰间,她的一抹细腰,竟还比扇子更窄些。 辗转思 第23节 星河不知所措,看出他的用意,只好暂且后退了两步。 她有些惶然地:“庾叔叔。” 庾约的目光自那扇端掠过,单手将折扇缓缓打开:“刚才说话的人,知道是谁?” 博山炉里的香烟随着他的扇子的轻摇,被那股无形的力道左右着,扭动变幻,好像是乱了的一池春水。 星河其实听出了那是李绝,但他明明在家里养伤的。 眼下被庾约盯着问,她竟下意识地不想承认,故作镇定地垂下眼皮:“我、我不知道。” 门上轻轻地给敲了两下,甘管事进来,先看了星河一眼:“爷……” 他正要低头耳语,庾约淡淡地:“说罢,怎么回事。” 甘泉只好站起了身子,笑说:“不知哪来的一个小子潜入了隔壁,刚才进去找的时候他已经跳窗跑了。” “跑了?”庾约有点意外,转头看向甘泉。 甘管事笑道:“可不是么,他的胆子忒小了,跑的也快,我们竟没抓着,不过已经叫小镜去追了。” 星河心怀鬼胎地,听见“跑了”,稍稍松了口气,突然听说叫人去追,又悬了心。 她这会儿还吃不准先前出声的那到底是不是李绝,只暗中希望不是。 庾约瞄了她一眼,见女孩子拿着块儿荷花酥,朱唇蠕动,窸窸窣窣地在吃,他便微微一笑:“既然他识趣跑了,那就不用追了。不过,近来这县内倒是很不太平。” 甘泉笑着应道:“可不是么?这地方虽小,稀奇古怪的事儿实在不少,又采花贼、又死人的,现在还跑出个偷听的小子来,倒不知是什么来头。——小容姑娘,先前这县内可也是这样热闹的?” 星河正在假装吃东西,闻言道:“先前……没听说过这些事。” 甘泉道:“那真是偏给我们遇上了,京城里都没这般光景。” 星河食不知味,放下啃了一半的荷花酥:“庾叔叔,我出来挺长时间了,也该回去了。” 这次庾约倒是没有拦阻:“嗯。就叫他们送你回去吧,叔叔也能放心些。” 星河思忖着,并未拒绝,只是屈膝行礼:“多谢庾叔叔。” 庾约看了甘泉一眼,管事笑蔼蔼地退到门口:“小容姑娘请。” 甘管事陪着星河出了门,不多会儿,庾约走到窗口,往下看去。 底下,正是星河从门口走出,踩着车凳上了他的车。 庾约看了会儿,转身回到桌边。星河吃了一半的荷花酥还搁在碟子上。 他盯着那残缺的荷花形,顷刻,伸手捏了起来。 将那半边荷花酥举起在眼前,庾二爷的喉头微微一动,最终却只是笑了笑,重新又丢回了碟子里。 星河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甘管事亲自陪同,到了冯家,搭手请她下车,星河在他的袖子上扶了扶:“多谢费心。”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甘管事双手拢在腰间,仍是那么好脾气的笑着叮嘱:“倒是小容姑娘以后出来可要多当个心呢,别叫二爷为你担心。”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看似自然实则过分殷勤的热切贴心,就仿佛跟星河认识了很久似的。 星河不大能禁受这种“自来熟”似的关爱,她不晓得甘管事在宁国公府的外号叫做“笑面虎”,这张能迷惑人的和蔼笑脸不过是他的面具而已,她只觉着这个大叔有点婆婆妈妈的。 眼见星河退回了院中,甘管事脸上的笑才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高傲的冷淡:“回旧时堂。” 星河顾不得理会门外如何,只向内疾走:“平儿,平儿……” 平儿从厨房里钻出来:“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星河已经走到门口,看看自己的房间:“小道长……” “别提了,”平儿擦擦手上的水,口齿清晰地很快说道:“姑娘才走了不久,小罗浮山的那个王道士就来了,说是今儿他们就要回山,问小道长要耽搁到几时……小道长倒是利落,三言两语把他打发了,不过那王道士走后,他便说有事,也立刻出门了,我拦也拦不住。” 星河本来已经进了堂屋要入内看个明白,听平儿说李绝出了门,她心头一沉:“没回来吗?” “没有。”平儿有点失望而忐忑地摇摇头。 星河本来还怀着一丝希望,觉着旧时堂那人不是李绝,如今看来,应该就是他了。 只不知道他怎么还没回来,按理说该回来了。 “他的伤还没好,病又那样,你怎么不多拦着。”星河进了门,果然见那张榻是空的。 平儿道:“他只说有要紧事,我自然怕耽搁了他的事……”说了这句她忙又问:“姑娘,你跟高公子说的怎么样了?” 星河顿了顿:“啊,没什么,已经都说明白了。” 平儿本是担心星河一个人出去会有什么不妥,听星河这么回答才放心,便道:“还好他识趣,没有痴缠。” 星河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她挂心的是李绝到底去了哪里,几时回来,还有他好好地怎么去了旧时堂了,以及那句带一点怨愤的“不要脸”,到底说的是谁? 虽然按照当时的情形,星河知道他说的是庾约,可是二爷没干什么破格的事儿……而她总有那么一点心虚。 又加上小道士这不告而别的行径,难道他、他是在说自己? 眼见过了中午,又飘了几点雪花,老爷子出去打听了一阵,说是小罗浮山的道士已经都回去了,不过老爷子也没看到李绝。 星河胡思乱想,生恐李绝又不知跑到哪里窝着去了,看看那件眼见要做好了的袄子,她悄悄地打发平儿去了一趟关帝庙,借着放供果的名头看看那桌底下有没有人。 两刻钟后平儿回来,也并没发现那桌下有什么异样。 杨老太太本也跟星河一样,以为小道士会回来,眼见天都要黑了,老太太唉声叹气:“都没有弄点好东西给他吃,还想着要包点素馅儿饺子呢,对了……今儿特意买了一块豆腐,想给他炸着吃呢。” 不过,李绝没回来,倒是来了个意外的人。 之前庾约说要给星河找个合适的大夫,黄昏之际,甘泉的人便陪着一名大夫来到,冯老爷子问起来,原来竟是从平安府那边赶路过来的。 那大夫给老太太看了腰,诊了脉,又把小道士给她开的药拿来检看了一番,微笑道:“这药是谁给的?” 平儿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大夫摇头道:“没什么不妥,相反,这药方开的很对,老太太的症候,要持之以恒地针灸推拿,配合这药方,便会好得快,不过……能添上两味就更好了。” 当下提笔,又多加了两位中药,便交给了随行来的人。 这大夫显然是极有经验的,吩咐过后,便拿出针灸的包袱,给老太太又施了一回针,他的膏药都是现成的,针灸过后又在各处穴道贴了几幅,便道:“这几天必有效验,六日后我再来。” 当天晚上,星河坐卧不安的,到底先把那件薄袄子缝了出来,小道士不在,她想了想,自己先穿上试了试。 宽绰的很,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裳,本来勉强到他膝头的袍子,居然到了她的小腿。 星河吐了吐舌,喃喃道:“怎么看着没那么高,一穿衣裳就显出来了。” 平儿端着热水进来,见状笑道:“就是说,明明看着瘦弱的很,想不到竟这么费衣料!” “瘦弱?”星河念着这个词,心里想起给小道士试这袍子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他的胳膊,虽是隔着中衣,也只那么偶然一次,却仍能感觉到底下那格外硬的手感,简直令人震惊。 不过确实,看着李绝的时候,就觉着他瘦弱的很……不知是不是那张脸的错觉,或者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 “也不知他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星河把袍子脱下来叠好,用包袱包了。 平儿道:“姑娘别担心,瞧他今儿好多了,兴许是随着那些道士们回了小罗浮山了呢。” 泡了脚后,星河捧了几本书放在炕边上,平儿暖着被窝,星河便借着油灯翻看那《千字文》,小道士替她念诵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星河看着看着,都忘了时间,直到油灯自己熄灭,她才吃了一惊,知道时候不早了。 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眼,星河轻叹了声,将书合上,把身上的袄子扯下来。 倦倦地要卧倒去睡,突然听见窗上很细微地响了两下。 不起眼的响动,就仿佛是雪粒子被风裹着扑落发出的,但星河却一个激灵。 竖起耳朵听了会儿,外间悄然无声,星河觉着一定是自己多心了,身子想要缩回被子里去,但不知为何,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挪。 她连衣裳都来不及披,快而轻地掀开帘子来到外间。 空空无人,她看着那张小榻,又看看关着的窗户,喃喃道:“我是怎么了?” 好端端地,竟然会为了个小道士牵肠挂肚,原先对他好,不是因为他能治老太太的腰病吗?如今庾叔叔替她找了更妥当的大夫,就不该去牵挂他了。 也许……是因为他受了伤又带着病,所以才不放心吧。 对,一定是这样的,要是那小道士如今好端端地,她才不会多心多想呢。 何况,是那小子自己不告而别的,还在旧时堂留下那古古怪怪的“不要脸”,哼,他要敢骂自己,她绝不会原谅。 外头毕竟冷,星河迈步要回里间去,却听见很轻的一声叹息,正是从窗户外传来的。 星河的头皮发麻,想也不想跑到窗边:“李绝?” 手搁在窗户上,微微用力推开,外头月光皎皎,照着屋顶跟院墙上的白雪反着凛凛的光,却并不见小道士。 星河咬了咬唇,心里暗骂自己,正要去将窗户关上,却听到旁边一个声音轻轻道:“姐姐叫我吗?” 她睁大双眼无法置信。 月光下,李绝从窗后走了出来,依旧是纯阳巾,宽绰的道袍,脸色如雪,双目如星。 “你!”星河乍惊乍喜,差点叫起来,她抬手捂住嘴,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小道士,片刻才放下手,压低了嗓子喝问:“你跑到哪里去了!” 李绝的脸色本有些冷冷的,听了她这句,却缓和下来:“姐姐不需要我了,我还厚脸皮留在这儿做什么?” 星河愕然,继而拉住他的袍子:“进来再说!” 也不知他在外头呆了多久,粗粝的道袍冰一样冷,星河想到他身上有伤还带病,越发焦急。 李绝听她叫自己进来,眼神更柔和了几分,当下轻轻一按窗台,纵身跃了进内。 乍然落地,身上带来一股凛然的寒气儿,星河顾不得,忙把窗户关了,回头细看他:“你病还没好,半夜三更的乱跑什么?之前又去了哪里?” 李绝看她散着头发,只穿着贴身的小衣,伶伶俐俐的连外衫都没披一件,少女没长成的身量蓓蕾初绽般的婀娜,微暖的甜香向他袭来。 尤其是那双水润动人的明眸,乌溜溜地在他脸上打量,每一寸关切的目光注视,却仿佛能掀起滔天波澜。 小道士忙将目光转开,沉沉地说道:“姐姐还担心我么?” “说什么胡话!”星河跺了跺脚,“你等着。” 她跑到里间,从暖水釜里倒了些水,试了试,还是热的,忙捧着出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李绝看着她纤纤的手指捧着水,心头一动,伸手去接。 那杯子小,两个人的手不免碰在一块儿。 他的手指冰冷,星河不小心蹭到,只觉着那点陌生的微冷疏忽透入心里,她一惊之下忙撤了手。 多亏李绝反应快,一把捏住了杯子,这才没跌在地上。 小道士的脸色又有些发白,握着那水杯,如星的眼睛看着星河,慢慢地将杯子倾斜,竟是将里头的水一点点地倒在了地上。 辗转思 第24节 “你、你干什么?”星河正不自在地绞着手,见状吃了一惊。 李绝把水倒掉:“姐姐防我像是防贼一样,对有些人却是亲近的很,这水我不喝也罢。” “你在说什么胡话?谁防你跟防贼一样了?”星河着急,又不敢高声:“我又跟谁亲近了?” “今儿姐姐去见的那个人,不是吗?” “你说高公子?”星河本能地想到高佑堂,可看着李绝的脸色又恍然:“庾、庾叔叔?” “他是哪门子的叔叔,叫的这么亲热,”小道士的眼神凌厉了些,“他要是亲叔叔也算了,只是个居心叵测的,你还跟他去酒楼,还叫他握你的手……” 星河愣怔,竟不知从何说起,只窘着脸道:“你、你这是胡说,谁让他握我的手了?” 李绝道:“那天我都看见了,你去酒楼的时候,他握了你的手,还有你的……”他的眼睛盯着星河窄细的那把腰,“哼!” 星河呆了半晌,总算是想起来了。 是了,那天跟着庾约去旧时堂,下马车的时候,庾约确实是扶了她一把,当时她以为庾二爷是照料自己,何况他年纪又大,便没很在意。 怎么小道士竟看见了? “你当时也在?”星河疑惑地问。 李绝道:“我倒是宁肯不在。” 星河凝神一想,自己跟庾约在旧时堂的那天,正是小道士来家里给外祖母针灸的日子,想必那时候是他从冯家出来,无意中看到的? 然后,他就不见了,最后才在关帝爷脚下找到。 “你……跟谁赌气呢,”星河想通了这些,匪夷所思:“你总不会是因为这个,当时才躲到关帝庙的?” “谁躲了,我也没有赌气,就是不服。你就那么相信他?还收他的东西……”小道士好像在兴师问罪。 “好好,”星河的脸又红了起来,索性敞开了说道:“所以你今儿在旧时堂,到底是骂谁?” “我是不放心你才跟去看看的,谁知倒是打扰你们相处了,”李绝盯着她:“什么你心里惦记他,什么学会了弹给他看,什么必有戴的时候……难道你听不出他是个坏人?” 星河没想到他听了这么多,被他咄咄逼人似的质问,气道:“我没听出来,你也不要诬赖好人。” 李绝冷冷地转身:“好吧,算是我多事了,反正现在姐姐也用不着我了,我走就是,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是,就是用不着你了……你走你走,爱去哪儿去哪儿!”星河气往上撞,也转过头不看他。 耳畔听到脚步声响,她的心摇晃了两下,立即开始后悔。 星河想,其实自己不该生李绝的气,他毕竟没有恶意,只是为她好。 他又有伤,又带病,她怎么就按捺不住跟他置这份气? 可是现在要她拉下脸来叫住他,又实在做不到。 星河心焦,又委屈,想到自己一整天都在担心这小道士,他却丝毫不知道,还恶语相向的。 她鼻子一酸,眼中便涌出泪来。 闭了闭双眼,星河仿佛听见一声窗户响,她心里叹了声,抬手去擦眼睛。 正要回里间去,只听身后轻轻说道:“你哭什么?” 星河几乎跳起来,蓦地回头,却见小道士竟好端端地站在身后没有走。 她睁大泪汪汪的双眼:“你、你不是已经……谁哭了!” 李绝望着她泪影闪烁的眼睛,走近了一步,眼神没先前一般凌厉了:“我不是诚心招惹姐姐哭,只是怕你吃亏。” “少瞎说,我哪里会吃什么亏。”星河的声音都有些哑,又不愿意小道士看清自己的眼睛有泪,便低下头去。 眼前的道袍摆角往前一荡,是李绝又靠近了些:“姐姐……” 他垂眸看着身前的少女,喉结动了动:“姐姐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走了。” “你、你爱走不走,谁管你。”星河嘀咕了这句,却又问:“你又想胡说什么?” 小道士看着她轻抹香腮的小手,悄悄地润了润唇:“姐姐让我也握一握你的手,我就不生气,也不走了。” 因为刻意压低,他的声音越发低沉雄浑,就如同贴着人耳畔直接透入心里似的。 星河万万没想到竟会听见这样的话,她的脸红到了耳根,浑身冒热气。 震惊,羞窘,紧张,还有临时装出来的凶:“果然是胡说!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了?你敢!” 她下意识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仿佛怕小道士真的会不顾一切地来握住。 第21章 .三更君夜久灯花落 李绝是真的敢。 但他想握的何止是手而已。 此时星河将手背在腰后,纤细的双臂玲珑地往后绕着,本就有些紧窄的中衣敷贴地裹着正在长的身子。 起伏凹陷,骨朵萌发似的,蕴藏着绝世的宝。 小道士只看了一眼,就又转开头去。 他闷闷地:“我就说说而已……你对庾凤臣也这么凶?” 说着竟抬手在鼻子上轻轻地揉了揉,确定手背上没有可疑的血渍才松了口气。 星河见他似服了软,心里微微得意。 可看见了这个动作,她有点怀疑小道士也哭了。 星河想上前看看,但外间的灯火太过幽微,而且身上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冷意。 于是来不及说话,赶紧返回里屋把外衫拿了披在身上,想了想,还是又重新倒了一杯热水。 来到外间,星河不言语,只将水杯往前送过去,又警惕着他使坏。 她心里打定主意,倘若小道士还敢唐突,就要用杯子砸他。 李绝却并没有做别的,规规矩矩把水接了过来:“多谢姐姐。”一口一口喝了。 星河满意,又觉着外间冷,便把桌上的油灯捧了:“过来。” 她放轻步子领着小道士进了里间:“别出声。” 一回生,二回熟,小道士很乖巧地随着星河到了里间,自己搬了个矮凳在桌边坐了。 星河把油灯放下,回头见他可怜巴巴地坐着,不由又掩口偷笑。 方才的委屈跟恼怒早已经不翼而飞。 “你吃饭了没有?”她问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李绝咂了咂嘴,摇头。 星河白了他一眼:“只知道在外头乱跑乱窜,不吃饭饿死你!” 说了这句,她又忙呸呸了两声,恨自己居然说了个“死”字:“大吉大利。” 小道士看着星河自惊自怪的,乌黑的眼珠定在她身上。 星河倒是神情轻松地,叮嘱:“坐着,我去给你拿好吃的。” 李绝很想告诉她,他不是那么饿,只要能这么看着她,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星河在他肩头轻轻地一拍,自己悄悄出门去了。 小道士回头望着她离开,抬头,前面就是炕,平儿睡在星河的身旁。 他有些羡慕地看着平儿正大光明地占据着星河身畔的位置,目光又落在她身前空着的那块地方,很想自己也过去躺一躺。 唇上又有点干了,可明明才喝过水。 身体也有些燥热。李绝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从那次不小心流了鼻血,他就得了疑心病,总担心再在星河跟前失了态。 看看身侧的炭盆,他还是小心地把矮凳挪远了些。 不多会儿,星河回来了,端着一个盘子,里头不知是何物,旁边放着个冷了的馒头。 “你瞧,”她喜盈盈的,将手中的盘子举高了些,又小心按捺那份欢喜,低低道:“外婆特意买的豆腐,本想给你炸着吃,因你走了,念叨了好久呢……不料你还是有口福。不过因为炸那个费油,你又不在,所以是油煎的,你尝尝看好不好。” “是吗,多谢婆婆惦记了。”小道士有点心不在焉的,只不肯辜负她的心意。 星河依旧把馒头串在铁筷子上,李绝道:“我来吧。”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正好星河出去这趟,手都有些冻僵了,忙搓了搓,又去烤火。 见李绝乖乖地烤馒头,她便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煎豆腐片递过去。 李绝的手一动,却又握着铁筷子不放,只把头往前探了一下。 星河微怔,只好半是迟疑地顺势送过去。 小道士乌黑的眼睛看着她,张口把那片豆腐含了,菱角似的唇衔着那金黄的煎豆腐,不疾不徐地一点点吞到嘴里去,好看的唇上还沾着点晶莹的油光。 这本是很平常的情形,不知何故,星河竟看的心跳不已,她忙不迭地缩了手,转开目光。 当下只低头假装烤火,再不敢多事了。 李绝吃了那块豆腐,垂眸看星河不声不响,便轻声问道:“姐姐怎么不喂我了。” 星河咕哝:“你又不是没长手。” 李绝道:“我的胳膊受了伤,姐姐都忘了?一点不心疼人。” 星河这才想起来,忙抬头看他,好看的眼睛圆溜溜地:“你的伤怎么样了?对了,还有身上的风邪呢?” 小道士这看她满脸紧张,这才笑了:“有姐姐这几句话,好多了。” “少浑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别搪塞人。”星河正色肃然地望着他。 李绝低头看着手中变了色的馒头:“是真的好多了,姐姐别担心。我自己留意着呢。” “那……你今儿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星河看看他的脸色,确实不似昨儿一样苍白颓然了。 李绝道:“他们叫我回山,我……本来想跟他们一起走的,又怕姐姐放心不下我,所以回来跟你说一声再走。” “真的要回去了?”星河并未怀疑,而只是有些失落。 “姐姐舍不得我走么?可是……婆婆这里不是有了大夫了?”小道士瞄向她。 辗转思 第25节 星河咬了咬唇:“你又瞎说……这馒头别烤坏了,你快吃吧。”她站起身来,心里乱乱地。 她一向是个很镇定冷静的姑娘,就算上回遇到贼人拦路,都能从容应对,可不知为何,面对这小道士,却总不由自主地失了分寸。 忽然想起来:“对了,那件袄子已经做好了,我给你拿来你试试。” 李绝抬眸看着她动作,一边慢慢撕开馒头皮,底下冒出淡淡地白汽。 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有点食物的自来甘甜的味道,配着那油煎豆腐,果然别有风味。 星河把包袱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将那件袄子拎了出来,举高了抖一抖,回头看向李绝。 小道士正把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得了她回眸,立刻站起身来。 也不等星河吩咐,便毫不犹豫地开始解衣。 星河看着他这自发自觉的模样,比之先前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不由又是一笑。 只不过,当李绝把外面的道袍脱了后,却让星河一怔。 他里间穿的依旧是她给的那件夹袄,但让星河意外的是夹袄之下的中袍。 此刻小道士身上穿着的赫然不是原来的那件宽绰的、沾着血的中衣了。 星河走近了看,果然,原先的那件应该是棉布的,可此刻竟是一件绸的。 上好的细腻光滑的素缎,敷顺地贴在他的身上,恰到好处地显出少年清瘦的肩,微窄的腰身。 素缎在灯影下闪闪发光,皎白的珠光映着李绝的脸色,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竟又透出几分清贵不可言说。 星河微怔:“这是……” 李绝好像也忘了,给她注视才想起,仿佛无所谓般他道:“这是……因为之前那件脏了,师兄们给我找来,让我暂且穿着的。” 这衣料上佳,而且素缎向来娇贵,稍微有剐蹭脏污就会看出来,可小道士身上这件看着不像是旧的。 星河觉着这些小罗浮山的道士倒也还有些人情味,肯把这样贵价的缎子衣裳给人,她抿嘴一笑:“我以为他们真的不管你了呢,原来对你还是好的。” 李绝对这话不置可否,只在星河没看见的时候,唇角多了点稍纵即逝的冷峭笑意。 他默默地把那件夹袄脱下来,小心放在桌上。 星河见他穿了新的,感慨:“原先想着给你做的大些,可以多穿些时候,幸而是这样,不然就小了。” 李绝低头打量了半晌,缓缓吁了口气:“让姐姐费心了,居然这么快就做好了。” “这几天正是要冷起来的时候,当然得赶早做好让你好上身儿呢。”星河给他扫着肩头的一点棉絮:“外婆说我的手工还是差的,你不嫌弃就罢了。” 李绝转头看她,漆黑的双眸里仿佛燃着炭火的暖色:“姐姐做的自是世间最好的。” 星河觉着他的双眼中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叫她有点望而却步不愿深究的,于是含糊道:“你……快吃吧。我先看会儿书,对了,有几个字忘了念什么,还要请教你呢。” 李绝将道袍披在肩头:“是哪几个字?” 星河去把放在枕头边上的《千字文》拿了来,翻开几页:“这个‘坚持雅操,好……自……’什么?” 李绝并没有看,而直接回答:“好爵自縻,这两句是说要勤谨修行别坏了操守,自然有大道圆满的时候。” 他回了这句,有些怀疑星河是故意地用这话来警醒自己,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却见她拧眉喃喃:“坚持雅操,好爵自縻,勤谨修行……原来是这个意思。那这个‘爵’跟‘縻’单独说是什么意思呢?” 李绝微笑:“爵有爵位的意思,也有酒器之意,比如封爵封侯,至于‘縻’,有捆束之意,通常是用‘羁縻’这个词。” 星河出神地自言自语:“单字的解释跟合起来的意思又有不同,真有趣。” 李绝不由一笑,信了她是无心的,又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口中缓缓地嚼动起来。 星河却又翻了一张,指着道:“这句怎么念?我都不太认得。” 李绝瞥了眼:“这是肆筵设席,鼓瑟吹笙,升阶纳陛,弁转疑星。”念了这句,又逐个字的给星河解释。 其实李绝并不算是个很好的老师,但耐不住星河正是无限好奇而好学的时候。 他只要看一眼她的脸跟那懵懂的神情,便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都仔细讲解给她。 而这千字文虽是给孩童认字的,但其中包括天文地理以及为人者休养生息等等,各种历史,典故,传奇以及道理汇集其中,是不可小觑的一本奇书。 李绝只稍微说了几个传奇典故,便听的星河双眼睁大,明眸闪烁,那又惊奇又崇敬的目光,仿佛要黏在他的脸上。 她竟忘了避忌,挪了凳子在李绝的身旁。 两人靠着炭炉,她听了一个又问另一个,简直不让小道士有片刻的停顿歇息。 不知不觉,另一盏油灯的光芒也暗淡下来。 星河过于聚精会神,丝毫没有发觉,李绝却察觉室内的光线逐渐暗下去,但他偏不说。 正说了“剑号巨阙,珠称夜光”的典故,星河听的啧啧称奇,满目神往:“这世上真的有夜光珠吗?你说的《搜神记》又是什么奇书,我能不能看?” 李绝见她求知若渴的样子,笑道:“等姐姐再多认几个字,自然能看。不过那本书说的都是神神怪怪的,你看了兴许会害怕,不看也罢。” “我真想现在就能看,想看更多的书……”星河咬了咬唇,懊恼地举手在膝上捶了一下:“只恨我实在无知,连个孩子都不如。” 李绝很想安慰地摸摸她的头,却只按捺着,温声道:“姐姐聪慧的很,我只给你念了几遍,你就把这《千字文》上大部分的字都记住了,再多认读几遍,自然就烂熟于心了。不愁看不到更多的书。” 星河给他夸赞,喜欢的仰脸一笑,竟道:“这是不是名师出高徒?” 李绝给她的欣悦感染,不由也嗤地笑了:“我可不敢当。” 星河却又想起一事:“对了,你既然也是一早出家,是怎么识字的?” 李绝道:“道观里的师父自然会教的,毕竟要念经文呢。” “哦……”星河发出了羡慕的声音,却又忙一摇头,不肯错过这学习的机会,忙翻开书:“这句我也不太会念。” 小道士垂眸扫见,眼神微微一变,菱角唇动了动,却没发声。 就在这时,那油灯仿佛体会到他的意思,“噗”地一声灭了。 室内暗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散着温暖希微的光。 星河没料到会如此,“啊”了声,忙着要站起来。 她本是把书放在膝头的,慌乱中没握紧,那《千字文》便要掉下去。 就在这时,一边的李绝探手过来,连书带她的手一起握住:“姐姐莫慌。” 黑暗中,星河只觉着小道士的手掌极热,些许微烫地贴在她的手背上。 星河本是该抽手退后的,但这一刻竟僵在了原地。 两个人都没有动,悄悄地,是李绝的手缓缓地收紧了些,像是要将她握紧在掌中。 手贴着手,因为眼睛看不清,那触感就越发鲜明百倍。 此刻才知道,李绝不仅身量高挑,他的手也很大,不费吹灰之力地握住她的。 略微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这陌生的感觉让星河浑身发麻。 书页在他的手下发出不堪忍受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这点响动潜入了星河的心里,鬼鬼祟祟地带着一点异样的暧媚。 更要命的是,他的手指突然自她的指缝中悄然探入,将她勾缠住。 随之响起的是一声难以形容的深沉轻唤:“姐姐……” 李绝像是要靠近过来,又像是要把她拉入怀中。 星河猛地一颤,脸乃至脊背乃至整个身子,从里到外,一下子都跟着烫了起来。 “别、”她哆嗦着,像是给吓坏了:“别……” 第22章 闺夕绮窗闭 窗外有啾啾的鸟鸣声传来,如梦似醒。 平儿掀开帘子往内看了眼,见星河仍是卧在炕上,合着双眸很恬静地睡着。 她又惊又笑,忙上前扶着星河的肩头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叫了两声,星河睡眼惺忪地醒来:“嗯?” 平儿俯身打量她的脸,见肤色明润如玉,因为初醒,眼中像是有无限星光似的朦胧闪烁,叫人又怜又爱。 “姑娘,也好起来了。老太太问了几次,生怕你身上有个什么不舒服。”平儿悄悄地说。 星河的眸色顿时清醒了几分:“是、是吗?几时了?我睡过头了。” 看她着急地要起身,平儿叹息:“晚上几乎一宿没睡,不睡过头才怪呢。” 星河才把头发撩到身后,闻言手势一僵。 平儿拿了她的袄子给她轻轻披在肩头,眼神带点责备地望着她。 目光相对,星河的脸颊上飘来淡色的红晕,有些许心虚地嗫嚅:“你……你说什么……” 平儿本来不想说的,见她这般,便回头看了眼门口,见无人,才轻声道:“就算我睡得死,也不能像是死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昨晚上……闹的那样,我难道真的一点看不见?” 星河窘的把脸转开,又怕羞又怕输人的说:“你……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谁闹得什么样儿了。” 平儿拢着她的肩头:“姑娘,我不是说你呀,我纵然是个笨的,也知道点道理,昨晚上不是小道士第一次来是不是?” 上次那个平白出现的烧鸡,已经让平儿疑心了,天上总不能掉烧鸡,也不至于有个什么黄鼠狼子拖了来的。 只不过星河不说,她也没法儿查起。 昨晚上平儿本来睡得很沉,但到底关心星河,朦胧间仿佛听见星河说话,半梦半醒,看到灯影下两个人坐在一块儿,正谈论什么“桓公匡合,济弱扶倾”等她不明白的话。 细看,原来那个竟是之前遍寻不着的小道士。 平儿当时吓的不轻,本来要起来的,可又知道自己的姑娘脸皮薄,若是此刻撞破了,只怕她受不了,所以一直装睡。 幸而两个人没做别的什么,都只是在讲书说词,平儿偷偷地听了一阵,才放了心。 她恍惚中几乎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却察觉气息不对。 屋内的灯不知何时熄灭了,漆黑一片。 她以为小道士已经走了,暗暗往身旁摸了把,却仍是没摸到星河。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有两道影子面对面站着……好似靠在一起。 平儿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依稀听到星河求饶般的:“别……” 辗转思 第26节 那一刻平儿的心狂跳不已,最终,却还是假装梦呓的,含含糊糊说道:“姑娘?几时了,该睡下了……” 多亏那一声,星河及时醒悟,挣脱了小道士的手。 星河只以为平儿什么也不知道,没想到平儿什么都知道了。 平儿不愿意责备星河,而只是气恼李绝。 见星河羞窘,她便低声道:“我知道这跟姑娘不相干,都怪那小道士,白日青天的叫他呆着他不留,半夜三更的跑来干什么?我看他就是另存心思呢,姑娘别看他生的嫩,他到底是个男人……” 星河把头深深埋低。 平常只有她训斥平儿的份儿,没想到在这种事上给平儿“教训”了,她揪着一点垂落的发丝,勉强道:“什么、什么男人,他才多大。” 当初杨老太太请李绝来给星河看病的时候,星河还忌惮说他毕竟是个男人,而平儿的说辞是“什么男人,他比姑娘还小”。 如今短短几天,两个人的说法竟倒了过来。 平儿哑然失笑:“我的姑娘,别忒小看了他呢,他可只比你小几个月而已。再说姑娘生得这么好,是个人看了就心动,我就不信他看不到。” 星河忍无可忍,抬手打了她一下:“你还胡说?” 平儿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姑娘是聪明的,你心里有数就行,横竖我是怕姑娘吃亏呢。” “谁吃亏了……”星河的唇动了动,又想起小道士也这么警告过她,不过李绝指的是庾约,她嘀咕:“怎么总说我,我当然知道分寸,哪里就吃什么亏。” 平儿问:“那昨晚上呢?” 星河咬了咬唇:“你别多想,也没做什么。” 当时屋内没有灯光,平儿没看的很清楚,怀疑地看着星河:“真的?我明明听见……” 星河忙阻止了她说下去,辩解:“那只是、只是因为捡书……不小心握了手。没有别的。” “只是握了手?”平儿狐疑。 “你怎么还问,难道我跟你说谎?”星河恼羞成怒地推了平儿一把:“你出去打水,我要起了。” 冯老爷子一早出门了,杨老太太见星河无碍,便也放心。 她的腰已经不像是先前那般僵硬难动,已经能够撑着些试着起身了。平儿扶着她在院中走了几次,彼此甚是欣慰。 只是毕竟正恢复中,老太太有些累,外头又冷,便又进了里屋,去剥之前邻居送来的花生。 她又道:“等我炒一些,什么时候送去小罗浮山,给小仙长留着磨牙。” 星河总算得了点空闲,正捧着之前的琴书在看,听了这句心头一动。 平儿进来,哼唧着道:“老太太可惦记着那小道士呢,倘若知道他半夜不干好事,还不知如何。” 她原本一口一个“小道长”“小仙童”或者“小仙长”,因为昨儿晚上看见李绝胡闹,便统一地又变成了“小道士”。 星河心一跳,啐了口:“你又说?” 平儿笑道:“不过说来也多亏了那小道士,不怪老太太惦记着他,对了……姑娘知不知道,再过几天就是他生辰了。” “什么?”星河很意外,凝神问:“什么日子。” “昨儿老太太闲聊起来问过他,就在本月二十四日,老太太还说要给他包包子吃呢。” 星河想起跟李绝说话的时候,他是提过一句他的生日是冬月,只是星河没问仔细,听到平儿提起,微微心动。 平儿看她的反应,却后悔自己多话了。 那小道士不知轻重,何必告诉姑娘这个,看着样子是又惦记上了。 她故意咳嗽了声:“姑娘,老太太去歇着了,你不如也补补觉吧,我看你的眼圈有些黑,必然是昨晚缺觉的缘故。” 星河揉了揉眼:“待会儿吧,我看看这本书。” 平儿抿嘴笑道:“真的要考女状元了,这没日没夜的只是看书。” 星河晃了晃手中的琴谱:“这个跟昨儿的不一样。这个是琴书,比昨儿的容易些。” 平儿探头看了眼,见上面扭扭曲曲的字不成字,不由皱眉:“这是什么天书,我可是一点不懂。姑娘悠着点,累了就歇会儿,不管学什么也不用这么急。” 星河见她出去了,便擎着琴谱盘膝在桌边坐了,一边看着书,一边提起右手,在绿绮的弦上轻轻一拨。 “铮”的一声,琴弦簌簌抖动,那悦耳空灵的音直入耳中。 星河如闻天音,心里竟甜丝丝的,只要继续听下去。 纤纤的手指半垂,在琴弦上抚过,起初生涩不成调子,但慢慢地,就有了一点儿音调的雏形。 平儿在厨下忙碌,听到里头先是单单调调的音,但慢慢地,就有鏦鏦铮铮的曲子流淌出来,平儿又惊又喜,连杨老太太也走出来看顾。 却见里间,星河盘膝坐在炕上,神色专注,竟没留意老太太跟平儿掀帘子向内打量。 平儿晓得星河从来没摆弄过这些东西,她更不知道古琴是最难学的,而只觉着自家姑娘果然聪慧非常,才上手就学的有模有样了。 丫头甚是心喜,暗暗想:“怪道那庾二爷会送那架什么绿绮给姑娘呢,难不成就是看出我们姑娘会弹得这样好?” 马车驶过街巷,头前跟车后都有骑马之人随行。 一直到了冯家门口,马车才停了下来,一个随从上前敲门。 平儿在厨下闻声,出外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不认得,另一个却是个相貌俊美的青年。 平儿看的一愣:“你、你是……” 她的记性不错,当即认了出来,这人正是之前在珍玩阁内,跟着庾二爷的那个捧匣青年,只是不知名姓。 青年垂眸看她:“我们爷到了。你们姑娘在家么?” 平儿心头乱跳,看了眼他身后,却正好见到甘管事扶着庾约下地。 “在、在的,”平儿语无伦次的:“不知二爷来了……我去告诉姑娘去。” 正在这时侯,庾约抬手制止了。 原来他从方才还未下地,就听到了淡淡的琴韵,这会儿院门敞着,那音调越发地清晰了。 庾二爷扶着甘泉的手往门口走了两步,若有所思地倾听着里头传出的乐音。 旁边甘管事本是要凑趣说一句话的,可见他这般神情,便忙又止住。 此刻杨老太太因为听见门响,便走了出来:“谁呀。” 平儿还没开口,庾约已经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一动,甘管事先一步进门:“老太太,身子康健啊。” “好好好,您好,”杨老太太有些懵,本能地露出和蔼的笑容应答,又问:“您是……” “我们是京内来的,”甘管事把自己的亲和发挥的极至,看老太太腰身不便,他就也躬着身低着头,笑眯眯道:“我们爷跟你们侯爷是故交,知道小容姑娘在这里,特来探望,并看看你们二位老人。” 说着,两个侍从提着些点心补品等物送了进来。 “是京内来的?”杨老太太受宠若惊,又看这个阵仗,越发惶恐。 最后才在甘泉的示意下看到了进门的庾约。 今日庾约穿了件青莲色的缎袍,腰间束着白玉连环扣带,他的衣袍向来都是暗色的,很少穿这种,气质竟跟先前迥然不同,越发的清雅风流,贵不可言。 庾约缓步上前,清正的脸上透出几分和煦的笑意,微微低头招呼:“老太太,您好啊。” 老太太不知如何是好:“这这、您也好……”只觉着眼前的人,竟如同从画上走下来的神仙一流人物。 甘管事见她站不太稳似的,忙从旁扶着。 平儿也上前来扶住了老太太,低低地说道:“老太太,这位是京内宁国公府的庾二爷。” “国公府的?”杨老太太更加惊呆了,有些语无伦次的:“这这、贵客……外面冷,快请里头坐了说话。平儿,快叫星河儿出来……奉茶……” 庾约的目光顺着琴音扫向东屋,温声道:“老人家不要忙,若是您受累,那我就不该来这趟了。” 甘管事最了解他的心意,当即低低对平儿道:“扶老太太进门儿吧,也别去打扰小容姑娘。” 平儿若有所觉,便应了声“是”,对杨老太太道:“二爷是来看望姑娘的,自然有话跟姑娘说,咱们先进去吧,我跟您细说。” 甘泉跟平儿一左一右,扶了老太太进门儿。 从庾约下车,进门到现在,那琴音一直没停。 听得出,那琴韵还不算到行云流水的地步,调子有些慢,就像是在落指之前,那弹琴的人正在深思熟虑似的。 可就算如此,在庾约听来,那有些生涩的乐调,竟透出一种别样的动人。 他十万分不愿意有人去搅扰,不想打断这音调。 眼见老太太进门后,庾约迈步入了门槛,目光扫过陈设简陋的堂下,便看向东屋垂落的帘子。 平儿在安抚老太太,甘泉即刻上前轻轻地把帘子往上搭起。 里头是个小套间,外头无人。 最内的房间,门帘也是垂落的,琴音便从内淙淙而出。 甘泉本想等庾约进内后,自己也跟着去搭帘子,但看着二爷的脸色,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多此一举地跟着打扰。 于是甘管事反而后退回来,向着桌边的老太太介绍带来的各色“礼品”。 庾约缓步而入,目光扫过旁边的那架窄榻,一直走到里间门口。 长指在那灰底儿小吉祥纹的门帘上轻轻一挑。 满室流溢的琴音没了阻隔,迫不及待似地向他直奔而来。 乐调将他围住在其中,庾约屏息住脚。 他并没有立刻进内,而只是站在门口向内看去。 炕上,一侧堆叠着棉被褥子等,炕内是封住的窗户,用微微泛黄的麻纸糊的。 外头的天光照在上头,让室内的光线介于明暗之间。 而窗纸上,贴着有点褪了色的红纸剪出的窗花,一侧是个喜鹊登枝的,透出几分古雅跟淡微的喜气。 简衣薄裙的少女,披着件外衫,便端坐在窗户旁,小桌前。 不施脂粉的素面,眉若远山,长睫低垂,透着无限娴静。 她满头的青丝松松地用桃木簪子挽着,鸦青的发,雪白的肤,专注凝神的表情,整个人如美玉无瑕,明珠在室。 星河面前放着本摊开的琴谱,她垂眸且看,素手且弹。 辗转思 第27节 庾约当然听出她的指法有很多的错误,比如右手的擘托抹挑勾之类都不算标准,左手的按音跟滑音时常出错。 而且琴声十六法跟二十四况也大有出入。 但偏偏她弹出来的乐调,竟是朴拙,天然,直扣心弦。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琴音。 庾二爷就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星河自己停了下来:“好像不对。” 她自言自语地,看着琴弦,又看看那本琴谱,仍是没看到有人来到,而只是苦恼的:“这儿怎么都不对……” 正端详着自己的手跟琴弦,冷不防身侧有一只修长的手探出来。 就在她的小手旁边,那骨节分明的右手食指在相并的两条弦上抹过,发出相似的一声,中指却极灵巧的摁过前弦。 玉石交撞般的声音道:“这叫叠蠲指法,这个最忌急躁,你要先练抹,再练……勾……”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长指也缓缓而动,一抹一调,一勾一音。 悦耳琴音伴着他的声调,更像是一首新奇的曲奏,说不出的动听。 星河几乎来不及惊讶,就已经给那巧妙灵动的指法吸引,他的高明的指法跟解释的话,将她心里的疑惑豁然解开。 直到庾约说完,星河才恍然如醒。 她猛地惊动:“庾叔叔?!” 庾约展颜一笑,微微转头跟她目光相对:“你练了多久?” 星河的唇动了动,惊愕于他竟然会出现在自己家里,又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但见他若无其事地问起,她呆了呆,回答:“今、今早上开始的……” 庾约的心头一悸:“那就是……不到两个时辰。” “我胡乱弹着玩儿的呢,当然不能入耳,”星河的脸上微红:“庾叔叔怎么会来?什么时候来的?我竟不知道。” 庾约不动声色的:“无妨,我也是才到。”他的目光扫过星河微握的小手,又转向一边的琴谱:“你竟能看懂这个?” 星河道:“我也是乱看的。” 这古琴琴谱的字,跟平常写的字不一样,所以就算是饱读诗书之人,若是不懂琴,就也如看天书一般不认识。 庾约按捺心中的惊异,微笑着感慨道:“你可知你的这‘乱看’‘乱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从先前星河只听庾约弹了一次三弦后,就把他的曲调学了个大概开始,庾约就知道这小姑娘恐怕自有一番他所不知的天赋。 如今果然,他的预料没错。 他不知是该震惊,还是喜悦。 这对别人而言仿佛天书般的琴谱,对她而言却一目了然,别人苦练半年乃至更久才会的曲调,她竟不到两个时辰便会了个大概。 她对此却一无所知。 星河却不在意什么“梦寐以求”。 因总算意识到庾约来到这个事实,星河忙着要下炕。 她自觉太过失礼不成体统,又暗想平儿怎么也不来说一声……星河哪里知道刚才她沉浸于琴韵乐理之中,外头吵嚷了半天,她全然未觉。 身上披着的衫子慌张中落了下来,星河顾不得,只忙下了地。 两只小小的脚胡乱地趿拉着鞋,雪白的罗袜露在外头,她突然想起自己因为起的晚,所以竟没有上妆,蓬头垢面的。 举手拢了拢有些散的头发,星河自惭形秽地:“庾叔叔,您别见怪……” 庾约竟不知何为“见怪”。 看着小姑娘微红的脸,闪烁的星眸,略略慵懒的娇态如同初醒,别有一番平日见不着的情韵。 只因肤色过于白净,眼底那一点点的微青就格外明显。 “起晚了?”庾二爷却没有离开炕,顺势坐在炕沿上,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打量着星河。 星河不晓得他怎么知道,有点惭愧:“嗯……” 庾约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过,瞄见自己手旁的那本褶皱了的《千字文》。 “昨儿晚上必是没睡足吧,”庾二爷把书拿起来,刷拉一声轻响地翻开:“又忙些什么?” 他好似轻描淡写地问。 第23章 素手玉房前 外间,平儿已经跟老太太解释了一番,说是先前出去买东西时候恰好遇到了庾二爷。 以及星河的那架琴,就是庾约给的等等。 甘管事用那张笑起来就喜气洋洋地脸,花团锦簇地哄着老太太。 笑容可掬地,他指着桌上的那些物件,向着老太太跟平儿说哪盒是人参,哪盒是燕窝,又是如何服用才最见效。 杨老太太哪里见过这种,早已经给甘管事的笑跟他和气贴心的话哄得眼花缭乱,不知所以了。 老人家只顾摇头道:“哎哟,使不得使不得,我老婆子哪配这些……” 就连平儿也有些晕头。 她原本还惦记着星河,不晓得庾约会跟星河说些什么。 虽然庾二爷年纪大些,算是“长辈”,但到底是个外男,她还是得去陪着的。 可是听着甘管事介绍那些东西,又见了那么多价格昂贵的好东西,平儿竟也有目眩神迷之感。 甘泉见老太太摇头咋舌,便俯首谦恭地笑道:“我们二爷到底是晚辈,初次登门哪能空着手,不管是对二老,还是对小容姑娘,都是得备一份礼的,不然也失了我们府里的体统,您老千万别推辞,不然倒是辜负了我们二爷的心意了。” 他交代了这句,便看向平儿:“平儿姑娘,这些东西好是好,就是料理起来有些麻烦,就劳你多留心了?” 原来甘泉早看出平儿想进内伺候的心思,哪里肯叫她进去打扰,当即故意地仔细跟平儿解释燕窝该怎么挑毛,鱼胶又该怎么泡炖,何时服用最佳等等,以及几样现成的补药的用处之类。 平儿着急忙慌地,只顾凝神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生怕弄错了反而毁了这些好东西,一时哪里还能在意里头如何。 里间,星河见庾约手中偏偏捧着那本《千字文》,脸色不由多了点儿不自在。 “没忙什么呢。”星河垂眸,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若无其事,“就是一时的睡不着。” “该不会是偷偷用功吧?瞧这书都皱了。”庾约笑着问。 星河偷偷咬了一下唇:“我是认字有限,让庾叔叔见笑了。对了,您来了这么久,茶也没有一杯,我叫……” 她刚要喊平儿,却听庾约念道:“嫡后嗣续,祭祀烝尝。稽颡再拜,悚惧恐惶。” 星河顿住。 长睫眨了眨,她迟迟疑疑地走了过来,看了看书上的字。 不错!这一行,正是昨晚上在灯熄之时她想要请小道士给她念的。 “嫡后嗣续……”星河喃喃,看向庾约。 她没有开口问,但庾约已经看出她眸中的疑惑。 “哦,这没什么,”庾约心头微动,将书合起来:“倒也不用把这本上的什么话都当作至理名言,只要认得字就行了。” 星河突然想起昨夜自己请教李绝的时候,他的脸色好像也不太对,她问:“庾叔叔,你给我讲讲,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庾约才将那本书丢在炕边上,见她仍是询问,便道:“嫡出庶出你该知道吧,‘嗣’便是子嗣,‘稽’是行礼叩拜,‘颡’是额头,合起来是祭祀之时磕头叩拜之意。所以这四句,就是说正妻所生的长子才是正统,可以虔诚地祭祀告慰祖先。” 星河一字不落的听着,已经明白了为何昨夜李绝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心里像是塞进了什么东西,凉凉的,鼓鼓囊囊地涨着,不知是难过、悲感还是什么别的。 庾约看她的脸色就明白她心里的想法了:“小姑娘家的,认了几个字,可别认死理。” 星河抬眸:“什么死理?” 庾约道:“我也不是长房长子,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星河一愕,继而嗤地笑了:“庾叔叔说什么笑话。您、您身份尊贵……”她本想说他的身份怎能同她相提并论,但又一想人家并没有就直说跟自己相比,又何必自作多情。 “星河儿,”庾约轻声一唤,见星河慢慢抬头,才道:“叔叔倒是宁肯你少认几个字。” 星河双眸微睁:“为什么?” “岂不闻,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庾约往后靠了靠,倚在她叠的整齐的被褥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这句诗很浅显,星河试着问道:“为什么说识字是忧患之开始呢?只要能记住姓名就行了吗?” 庾约道:“这并非叔叔杜撰,是苏东坡的《石苍舒醉墨堂》一诗里的,你认了字,知道看书,自然增长了见识,但同时七情六欲的感怀也会与日俱增……” 他回头看看那架琴:“你又是这样灵透过人的性子,只怕慧极必伤。” 星河似懂非懂:“可是庾叔叔还有……”她差点把小道士说出来,忙改口:“还有那许多大人物都会认字读书。” 庾约呵地笑了:“小丫头,叔叔是男人。” 星河的唇微微努了努,喉咙里嘀咕了一声,却没敢说出来。 庾约仍是靠在被褥上,手揣在宽宽的袖子里。 双眼微眯,他瞥着星河脸上那点不逊,带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又忍回去不难受吗?” 星河瞅了他一眼,看他一脸闲适,便小声道:“男人也是人,男子能识字,为什么女子不可以。” 庾约微怔,继而坐直了起来,笑着点头:“好好,有志气,确实是这个道理,叔叔不该小看你。” 星河看他没生气,心里才多了些喜欢:“我就是想认字,想看书……想看……《淮南子》、《搜神记》。” “怎么偏偏要看这两本?”庾约诧异地皱了眉。 这两本是昨儿晚上李绝跟她讲典故的时候提起来的,星河记得牢牢的,所以现学现卖。 “这两本不好么?”她不敢说昨夜的事,就只反问。 “好……是好,都是些有趣的故事。”庾约扫量着她的脸,看出她的藏掖而不点破。 回头看了眼那本《千字文》,若有所思地望着上头的褶皱,庾二爷脸色淡了些:“先把这上面的字儿都认全了再说吧。” 至此,庾约有点心不在焉。 星河见他不语,自己也听见外头平儿正跟甘管事说话,她便走到桌边上要亲自给庾约倒一杯水。 辗转思 第28节 才提起暖水釜,就听到身后一声铮然。 星河回头,却见庾约竟是脱了鞋子上了炕,就盘膝坐在她坐过的地方,腰身端直,举手在琴弦上一拂,然后便抚了起来。 星河握着杯子,听出这正是自己刚才弹奏的那首《流水》。 但跟庾约相比,自己所弹的那就像是冬日结了冰的、流的很缓慢的水流,而庾约手下的,才是真正的淙淙然之高山流水,不管是指法,还是技巧,还是琴韵,皆都无可挑剔。 连外间说话的响动都在瞬间停了,万籁俱寂似的。 星河凝神听着,竟似身临其境,身心说不出的愉悦。 可是听到后半段,星河的眼神微微变了变,看向庾二爷。 正庾约也停了下来,四目相顾,庾约问道:“怎么了?” 星河张了张口:“刚才……庾叔叔好像弹错了?” 庾约摇头:“没有错。” 星河想了想,果然是没有错,但是耳中听着就是有些不舒服:“大概是我听错了。” “你也没听错。”庾约垂了双眸。 就如星河听的一样,庾约的指法技巧都是一流的,他本来也颇为自得。 但是弹着弹着,却突然想到星河之前那略有些钝拙的音调,不知为何竟心乱了。 一刻心乱,他的手上却没有乱,仍是弹奏的很完美。 但偏偏星河听了出来。 就如同先前在乐器店内,她总是会发现他的“纰漏”跟“不完美之处”。 星河却浑然不解,见庾二爷不知为何变了脸色似的,一时惶恐,觉着定然又是自己失言惹了他不快。 又见庾约挪身要下地,她便忙把茶杯放了,去取他的鞋子。 那是一双月白团纹蚕丝面儿棉布里的步云履,轻而精致。 星河拿了起来才觉着有点不妥,抬头正对上庾约的目光,他显然也有几分意外。 庾二爷却又不露痕迹地微笑:“这么懂事?” 星河只好硬着头皮给他穿,低低道:“我笨手笨脚的,也做不成什么,又常爱胡说惹人生气。” 庾约心里确实是有些恼的,他至少大星河一轮,却被小丫头瞧出他的瑕疵,尤其这瑕疵还是因她而起。 如今看她俯身为自己穿鞋,不知为何,他心里突然又明晴了起来。 “你觉着,是你刚才的话惹了我不高兴?”庾约重新露出笑容,戏谑地看着脸红的星河。 “不然呢?庾叔叔的琴技比我高明的不知到哪里,我却胡说。”星河打定主意以后再不敢多嘴了。 庾约笑笑,双脚落地,他走到星河身旁,微微俯身:“放心吧,不是恼你。” 星河明眸微光:“真的?” “骗你做什么,”庾约慢慢地抖了抖袖子,目光又扫过炕上那本《千字文》,突然道:“星河儿,你有没有想过回京?” “回京”这两个字传入星河耳中,恍若隔世:“啊?” 庾约静静地看着她:“你明年就要及笄了吧?” “嗯……”星河应了声,又忐忑地问:“叔叔怎么知道?” 庾约道:“叔叔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的多呢。你只说,你想不想回京?” 星河咽了口唾沫:“我……”最终她低声道:“我想不想没什么要紧的,府里没打算叫我回去。” 其实她是没有想好那个答案。 所以用这句来搪塞。 可也没有说错。 庾约并未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桌边上看着那杯水:“是给我的?” 星河忙走过来,双手端起水杯:“没有好茶,庾叔叔莫怪。” 庾约探手,慢慢地将杯子捏入掌中,却是一点儿没碰到她的手指。 慢慢地喝了半口,庾约思忖着说道:“高家那边,是不成的。你的终身不在这里。那些人也不配打你的主意。” 星河没想到他下一刻突然提起这个,脸上飞红:“庾叔叔,你怎么……” “还有,”庾约不等她说完,却又转头:“叔叔告诉你一句话,你要听在心里。” 星河又好奇,又有点莫名紧张:“是什么话?” “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最好别去碰,”有意无意地瞟了那本《千字文》一眼,庾约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别惹祸上身。” 星河的心怦怦乱跳,她当然知道庾约绝不会无缘无故冒出这句的。 手轻轻握紧了些,星河问:“庾叔叔指的……是谁?” 庾约一笑:“你知道。” 星河心惊,低头:“我并没有。” 庾约微微低头去看她垂着的脸,像是她的口是心非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他一看就清楚似的。 “小丫头别犟嘴,”庾约把手中的杯子搁在桌上:“听大人的话,少走点弯路。弯路还不要紧,别给人带上邪路是正经。” 如果不是李绝来的隐秘,去的悄然,又是在晚间,星河简直要认为庾约已经知道了两个人的所有事情。 但就算如此,她却是不信什么“邪路弯路”的,可偏庾约没挑开说,她自然也无从说起。 就只鼓了鼓腮,赌气一样:“我不会走什么弯路的!” 庾约清隽的眉眼透着浅浅笑意:“好,叔叔也记住了。” 弹了一曲,庾二爷没有在冯家多留,出外又跟老太太寒暄了几句,便上车而去。 星河陪着老太太一并送了出门,这会儿,四邻八舍早就传遍了,都知道是京城宁国公府的人过来探望。 但所有人都不敢靠前,只远远地张望,平时那些挑剔、讥诮看好戏的眼神,却都不见了,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敬畏。 庾约前脚去后不多久,老爷子得信回来,正几个邻居也借口过来探望。 实则是每个人都看出了风向,知道京内果然没把星河忘了。 宁国公府的人来探望,这自是个信号,容家的姑娘必定是要飞回枝头的,这会儿不来巴结,还等那巴不到的时候么? 星河不理那些,她心里都给庾约的那几句话搅乱了。 一是庾约突然问她什么要不要回京,二来就是劝告她别接近什么来历不明的人。 虽然庾约没挑明,但星河隐隐猜到他指的必然是小道士。 星河不认为李绝是“来历不明”会“惹祸上身”的什么人,但又不解庾二爷为何说这番话。 毕竟以庾约的身份,没必要说些无关紧要的无聊之语,但凡他开口,必有缘故。 星河心里气闷,连平儿来跟她如数家珍地说起庾约送的那些珍贵东西,询问如何处置,她都没有兴致去听,只叫平儿收拾妥当。 虽然星河不太信庾约的话,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她足不出户,也不再主动跟平儿提起李绝。 就算平儿偶然念叨小道士,她也只当没听见的。 又过两日,听说庾二爷已经启程回京了。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星河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庾约对她明明很和气,又好的无可挑,但在星河看来,却就像是个厉害的老师傅,她在他跟前总是有点无所遁形。 非得这“老师”离开了,才能身心放松似的。 是一种天然的敬畏,倒不是因为这老师不好。 而李绝那边也一直都没有来找她。 星河觉着,应该是那天晚上自己最后呵斥他走的时候,伤到了他。 可谁叫他竟敢握自己的手呢。本来放他进屋里已经是不像话了,他居然还敢过分。 但虽然当时是斥责了他几句……她心里可是没有恶意的,只是想叫他别胡闹。 然而这么久没有一星半点消息,让星河心里又有些隐隐地牵挂,别的都罢了,唯恐他有事。 平儿仿佛看出来了,自打庾约来过后,星河就没再多提小道士,甚至自己说起来,都淡淡的,除了做针线活,只顾埋头习字,看书,练琴。 平儿想到那夜所见的惊魂动魄,倒也不愿意小道士再来烦扰星河,所以慢慢地克制,也不常在星河面前提。 谁知到了二十三这天,杨老太太突然说道:“明儿就是小仙长的生辰了,也不知他这些日子怎么样。这两日天儿不错,不如包些白菜包子,星河儿,明儿你带了平儿送到小罗浮山上去好不好?” 星河完全没想到:“外婆……” 老太太揉着腰,语重心长地说道:“虽然如今不用小仙长来帮我看了,但是当初多亏了他,咱们倒是不可以就此撇开,忘了人家的恩,显得过河拆桥,薄情无义的。” 这句话在理,星河踌躇片刻,终于答应:“知道了外婆,明儿我去就是了。” 第24章 .三更君寒梅著花未 杨老夫人是真心疼惜小道士。 一则李绝年纪小,又生得跟小仙童似的,很招惹这些老太太们的喜欢;二则在老夫人看来,小道士心肠那么好,为了给她针灸治疗,连他自己害病都强忍着不顾。 她怕星河不乐意去送包子,便对星河碎碎念:“这小仙长也是不易,年纪这般小,就出了家……从小儿指不定吃多少苦楚呢。咱们又受了人家的好处,倒也要将心比心,咱们家没什么好东西给的,这些家常的吃食却还能拿出来。” “外婆说的是,”星河乖乖地答应了,反而又顺势道:“我也正想去吕祖殿向祖师爷还愿呢,多亏祖师爷庇佑,外婆才得了好大夫。” 老夫人眉开眼笑。 平儿便把老太太包的素菜包子,炸的豆腐丸子,以及星河吩咐她备的几样糕点跟果品,满满地装了两个篮子。 从小罗浮山的山脚到山上,台阶蜿蜒,加上冬日更加不易。 多亏了平儿悍勇,她自己提了个重的,另外把些好带的果品放在包袱里,背在身上,一个放着香烟跟金纸元宝的轻的小篮子才叫星河挽着。 主仆两人才走到半山腰,突然看到一张熟脸孔,竟是之前的王道士。 王道士远远地看见两个少女,又见其中一个正是星河,顿时双眼发亮。 辗转思 第29节 他喜出望外般,急忙掠快了几步靠前:“这不是容姑娘么?今儿……是来进香的?” 星河只向着他点了点头,并没有露出什么笑影。 王道士只管盯着她看,从头到脚,眼神也亮的有点不对。 星河蹙眉,心里有些不悦。 平儿在旁擦擦汗:“道长,你这是去哪儿?” 王道士道:“啊……没什么事,下山买点物件儿,看你们拿了挺多东西,真真心诚,我帮你们送上去如何?” 明明是平儿身上东西多,他却看着星河靠近了一步。 平儿往前一步及时拦住:“道长,不敢劳烦你,你还是忙你的去就是了。对了,你们这儿的那个小道长在不在呢?” 王道士的目光给遮住,便无奈的叹了口气,又阴阳怪气地道:“你是说李绝啊,这两天他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忙什么,上次在韦家做法事,那韦家后宅好几个女子为了他春心大动的,还有女人不顾廉耻半夜三更摸去他房里呢……今日兴许又是跟哪个相好的去了……” 星河的心一紧,脸却泛出一点微恼的红。 平儿也没听过这些混话,尤其是从这道士的嘴里说出来,当即呵斥:“喂,你少胡说了,小道士哪里是那种人?” 王道士笑道:“要不怎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小子的花花肠子多着呢,前两天我就看到他拿了一本讲双修的书,偷偷摸摸地看呢……他才多大年纪,就看那个!呵呵,也不知是想跟谁去做那好事儿。” 说这话的时候,偏又尽力往平儿身后的星河打量。 “什么双修?”平儿不懂。 星河也不明白何为双修,但听这道士的腔调,总归不是什么好话,便淡声道:“不要闲话无聊,咱们走吧。”眉眼不抬,转身往上而去。 平儿也知道跟这王道士必然说不出什么好的来,就也忙跟上。 王道士望着主仆两人向前,目光却只在星河的身上死看。 望着那道婀娜灵秀的身影,他舔了舔唇,喃喃道:“装的冰清玉洁的,私下里却跟李绝鬼鬼祟祟,倒不知给那小子得逞了没有……”说着不觉口水涌动,只悻悻地咽了几口,转身下山。 平儿这边跟星河往上行了一段,看王道士去了,才悄悄跟星河道:“姑娘,这臭道士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星河眼中带恼:“胡说,那些话权当没听见。” 平儿想了想也道:“我觉着也是,小道士生得干干净净的,怎么会跟他说的一样。大概是小道士招惹了他,所以背地里嚼舌吧?” 星河却又一咬唇:“管他呢,横竖跟咱们不相干,把东西送过去,尽了外婆的心意就行了。” 这几天李绝一直没露面,星河说不出自己是安心,还是更失望。 她本来很担心李绝有事,可听了王道士的话,他分明好好的。 非但好好地,还常常下山去。 星河虽不信李绝是去找什么“相好儿”,但听了那几句话,仍是不由地寒心彻骨,竟是说不出的难过滋味。 两人上了山顶,身上微微有汗意。 山上风大,脸上被风一扑寒浸浸地,平儿道:“姑娘把那风帽拉低些,别吹了头。” 慢慢地往前进了吕祖殿,空荡无人。 供桌上摆着桃酥,橘子,不像是动过的样子。 平儿见星河盯着吕祖爷脚底的帐幔,便上前拉起来看了看,果然扑了空。 她掩口笑道:“姑娘,这下放心了吧?真真的给这小道士吓出毛病来了,以后不管去哪个道观啊寺庙之类,恐怕都要先掀一掀才放心呢。” 星河的心本来有些重的,被她这一句逗得也笑了:“少胡说,把供果之类的摆一摆吧。” 平儿去摆放供果、点心,星河自己点了香烛,放了金纸元宝,到吕祖爷面前虔诚地拜了三拜。 望着头顶端庄肃然的祖师爷,不由想起先前跟高佑堂来的时候,那会儿真真的走投无路愁云惨雾,如今虽不算如何,但比过去的情形自然大有改观。 星河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碎银子,叫平儿送回香火箱子。 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神像,星河轻声道:“先前发愿说以后若是宽绰了,便十倍奉还,如今就先把这本钱还给祖师爷,希望您还照旧庇佑外祖母跟外公,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心里一动,还有些愿望在心头浮浮沉沉,星河叹了声,俯身磕头。 拜了祖师,又摆了果品烧了香,中间却有两个道士过来瞧了瞧,却并不见李绝。 平儿暗中跟道士打听,有人说从早上就没见着李绝,恐怕下了山了,也有的说他经常躲在哪里睡觉,半天不见人也是常有的。 星河越等越是失望,山上风大,吹的人越发的冷,之前热腾腾的包子也都冰凉了。 她低头跟平儿道:“咱们走吧。” 平儿虽然记恨小道士半夜去探星河,但多日不见心里也是惦记的。 而且也看出星河脸上的失望之色,便道:“姑娘,咱们再等等吧,对了,咱们来过这么多次,还没正经逛过呢,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去转转。” 星河意兴阑珊的,摇头道:“我有些累了。” 平儿欲言又止,只得过来扶着她出了门。 才走了几步,一阵风吹过来,弄得星河的眼睛有些不舒服。 正抬手拭眼,就听到一个声音叫道:“姐姐!” 星河蓦地抬头,却见一道影子从身后的台阶上一跃而下。 那是七八级的台阶,他居然就这么突兀地跳了下来,道袍的袖子跟散乱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而起,简直如同御风而来似的。 平儿喜的说道:“哟!小道长!” 星河却震惊而悬心地望着他跃起的身形,直到看见他稳稳落地,才总算松了口气,魂儿都在瞬间荡了荡。 那边李绝几个起落,一阵风般掠到跟前,却又忙停下来。 眼睛放光地望着星河,他的胸口有些起伏:“姐姐……” 星河望着他近在咫尺,眼睛越发的不舒服,却又怕叫他误会自己流泪,便转开头去。 她深吸一口气,安静地说道:“平儿,把外婆给小道长的东西交给他吧。” 平儿有点意外,却又反应过来,忙把篮子提起来:“小道长,我们老太太记得今儿是你的生辰日,所以包了些包子,只是凉了,回头你烤了吃吧。” 李绝看向那篮子,又看向星河:“姐姐是、给我送包子来的?” 星河垂眸:“怕是你不稀罕吧。” 李绝看出她的态度有些冷淡,脸上的喜色缓缓收起。 平儿看看两人,略晓得星河的心思:“小道长这几日忙什么呢?听说时常下山去?我们还以为你是在山上静修呢。” 李绝何等聪明,眼神一变:“是听谁说的我时常下山?” “是……”平儿才要回答,星河道:“别多话,时候不早,我们也好回去了。” 平儿无奈,只好把篮子给李绝:“诺,你拿着吧,老太太一片心意,记得吃。” 李绝并不接,仍是看着星河:“姐姐生我的气了?我如何还能吃得下什么包子。” 星河忍不住:“你吃不吃是你的事,反正我们送过了。” 她迈步往前走,手腕却突然给一把攥住。 星河一怔,人就给拽着身不由己地往旁边走去。 她万万想不到他敢这样,转身着急道:“你、李绝你干什么?放手!” 平儿也着急地跟上来:“喂!小道士!” 李绝止步回头对星河道:“我有话要跟姐姐说,非要跟你说不可。” “你放开,”星河窘的不知如何是好,这吕祖殿前人虽少,但也不是没有,何况还有那些道士:“叫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李绝丝毫不松手:“你不理我,我还管什么体统不体统?” “你……”星河又气又怕,抬头对上他冷而决然的眼睛,却知道这少年是不会退却的,“好,你且放手,我听你说就是了。” 见她答应不走,李绝才总算松开了。 平儿已经跑过来,她瞪着李绝,很想打他一顿似的:“老太太还给你包生日包子,你要再敢这么动手动脚没规矩的,吕祖爷爷也剁了你!” 吕祖殿的后山。 这是星河头一次来这里。 先前她来小罗浮山,不过是因为跟高佑堂的赌约,哪里有心情游山玩水。 这山后倒也幽静,亭台轩廊,时不时有灿灿的腊梅横斜,平添意趣。 李绝举手压低梅花:“姐姐你闻闻香不香?” 星河看他一眼,走开了两步:“你不是很忙么?有什么话快说就是了。” “我忙什么?” “你自己知道忙什么。” “你遇到了王师兄是不是?他必定说我下山勾三搭四去了?” 星河没想到他直接就猜到,却还是否认:“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小道士轻哼:“他们整天心里就想那些邪的,就以为我跟他们一样,那些鬼话姐姐你也信吗?若真那样,我在韦家何必要出去睡,除了先前那两日,其他夜里我在哪儿,姐姐不是最清楚吗?谁又跟他们一起鬼混了。” 星河的脸上开始涨热:“你……你说什么,我才不听这些。”她跺跺脚,半恼:“你也别跟我说这些,我不爱听。” 李绝叹了口气:“我知道说这些脏了姐姐的耳朵,但我不说,你心里指定又猜疑我。” “我没有。” “你有。”有些委屈的声调,目光从她的脸上向下,在那双玉手上停了停:“我从小到大……上回跟姐姐……是头一次碰女人的手。” 星河只觉着耳畔轰然一声,也有什么在心里炸开似的,让她从里到外的有些燥热。 “姐姐是……我唯一碰过的女子,是真的。”李绝的声音莫名地低,因为天生的浑厚,低下来后就自带些许令人心悸的颤意。 星河的耳根已经红了,觉着这话非常的不像话:“你在瞎说什么!这是什么浑话!” 李绝的喉结动了动:“不是浑话,是真心话。姐姐还不懂吗?” 星河没法听下去,后悔答应听他说了。 她不由后退了一步。 小道士却偏逼近了一步:“姐姐别信他们说的,我对姐姐……是没有坏心的。” 星河心头微乱,一缕发丝随之荡了下来,在那玉一样的脸颊上顽皮的晃动。 辗转思 第30节 李绝着魔似的抬手过去挽住。 谁知星河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忙缩了缩身子,低低道:“别……” 这一声,便又让李绝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 他明明只握过那只柔嫩的手,却仿佛在顷刻间做尽了所有。 “姑娘?”却是平儿在院外不放心地叫了声。 星河忙要推开李绝,却被小道士一把握住她的手。 竟是拉着她,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跟前拽过去。 星河的双眼惊恐地睁大:“你……干嘛?” 她不肯上前,想挣扎又挣不过。 “姑娘?”平儿见没回应,脚步声便响起来。 “没事!”星河见李绝没有停手之意,她浑身绷紧,紧张地扬声:“且等会儿。” 脚步停了。 星河喘了口气,低低呵斥:“放手啊!不然我……我叫人啦!” “我不。”李绝像是看穿星河口是心非似的,凤眸死死地盯着她。 “浑小子!”星河抬手要打,却又给他轻松地攥住了。 “姐姐的手,真好看,又香又软……”李绝如愿以偿似的,握着两只柔嫩的纤手,贪心的孩子得到糖一样低语:“真想一直握着不放开。” “你疯了!”星河的声音都吓的变了,又不敢高声:“坏蛋!” “那就让我当一次坏蛋吧。”李绝喃喃低语,竟把她的手拉到了唇边。 “别、不要……小绝!”星河知道他来真的,长睫像是惊慌的蝶翼,怯怯地做最后的挣扎:“我真的、叫人了……” 这一声求饶似的唤,却更让李绝的双眸陡然炽烈了几分。 “姐姐叫我的名字了,还是第一次,”李绝垂眸看她惶然闪烁的眼神,因为羞赧和惊恼而薄红了的芙蓉面:“真好听。” 然后他略略低头,菱角的唇微张,轻轻地噙住了星河的半边手指。 极温柔而极坚定地,有一点缠绵的濡湿,惊心的微凉。 像是一个不怎么娴熟甚至朴拙的吻而已,却又远远比亲吻更多。 星河听见自己喉中发出一声仿佛惊呼又像是喘//息似的响动。 她下意识地咬住唇,不肯让自己发出声音,身子却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 第25章 什么是双修 平儿挽着篮子,有些提心吊胆地站在墙角。 其实平儿是打心里不想让星河跟小道士单独相处的。 在平儿看来,自家姑娘虽然聪明,可仍是不晓得她到底有多美,要小道士无心也就罢了,但既然知道他对姑娘有那种念头,平儿是万万不想让两人独处的,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来。 而且先前在庾约去冯家的时候,那个甘管事也神秘兮兮地私下里仿佛警告般的跟她说过,——别叫一些心怀不轨的人接近星河。 星河极少跟男子接近,高佑堂那边又断了,还有什么心怀不轨的?平儿只想到小道士。 可惜自家姑娘一贯从容理智,最有主意跟主见的,不知为何遇到这小道士,就乱了阵脚,每每地为了他破格退让。 比如先前让小道士进家里,比如被他冒犯了竟不生气——至少没有翻脸大怒,再比如刚才,小道士那强横地握着她的手腕,她居然还能跟他来说什么话! 平儿气鼓鼓地,但又无可奈何。 她得听星河的。 星河被小道士的举动吓坏了,她从没被人这样大胆而荒唐地对待过。 她不像是其他性格外向的女子,心里是极守旧老套的,被握一握手都受不了,如今李绝竟然又动了嘴了。 凉七团队整理 偏偏那种奇异的没法形容更没法细想的触感逼得她发不出声音,双腿却在轻抖,几乎要站不稳。 她感觉小道士仿佛要把她吃了似的,从手指开始,慢慢地是全部。 星河不想给李绝拉过去,但事实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还是靠在了一起。 他压着她,粗布的道袍叠过来。 把花枝一样的少女压在身后皲皮的老桃树上。 轻吻着她的手,他用那种直透人心的低音,近乎缠绵地喊她:“姐姐。” 星河宁肯自己就直接晕过去。 小道士强横地抵近,她想起给他试袄子的时候无意中碰触的他铁一样硬的胳膊,是不是他浑身都是那样?可怕。 她头晕目眩,不禁闷哼了声。 而随着这一声响,星河略略察觉腰上有物硌着自己。 她没法儿正经去想那是什么。 而且以她对男人的那点可怜认知,就算想她也想不到,只当是小道士身上带的什么物件而已。 “啾……” 一声响,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只肥麻雀,就停在头顶的枝头。 这不速之客在枝头上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似地盯着底下的两人。 “你要、再这样,”星河低着头,拉着自己的衣襟,小声地:“以后再也不能见你了。” 李绝用一种有点怪的姿势侧身:“是我一时昏了头了,看到姐姐不理我生我的气,我就、忍不住。” 星河偷偷瞄了他一眼,看他背对着身子,觉着他可能也是醒悟且惭愧着,所以才不敢面对自己。 这么一想,她心里略好过了点:“那以后你还敢不敢了……” 小道士的喉结上下滚动:“我、我也不知道。” 星河本要给他一个认错的机会,听到这个糊涂回答,杏眼微睁,低头要走。 “姐姐别走,”李绝急忙拦住她:“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姐姐不知道,这几天虽不曾见着你,我却时时刻刻都会想到姐姐……” “你还说?”星河实在听不得这些话。 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里多了点儿水光,他胆怯似的看了星河一眼:“不敢说了,别生气。” 星河止步。 抬脚踢了踢地上一块石子,星河道:“今儿是你的生辰,外婆说了,不能惹过生日的人动恼,今儿就放了你。只是你得记着,别再……动手动脚的不规矩。” 她心里燥燥的,偷偷擦了擦给他亲过的手指。 李绝近乎哀怨地望着她:“不是不规矩……”还没说完,便给星河把剩下的话瞪了回去:“好吧,我听姐姐的,姐姐怎么说都是对的。” 星河最喜欢他这乖乖听话的可怜样儿:“那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李绝道:“诵经,习武,看书……” 星河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上山时候王道士的话。 “是看的什么、双修的书?”她疑惑且试探地问。 李绝的凤眼蓦地睁大:“你……” 眼前那双动人的明眸却满是天真好奇地望着他:“那是讲什么的?也像是《淮南子》《搜神记》似的有趣?” 他咽了很大的一口唾液。 李绝偷偷垂眸扫向自己腰下,那里还有些许可疑,幸而道袍宽绰,看不太出来。 声音闷而低的,他回答:“有一点趣儿,又不太一样。” “那到底是讲的什么,我能不能看?”星河觉着他的反应有点古怪,又想起王道士所说:“该不是什么坏书吧?” “不不,不是坏的,”李绝玉似的脸上突然多了一点可疑的晕红,他有些含糊其辞:“只是姐姐不能看,那是、是……道派的密书。” “哦……”星河有点释然,也有点遗憾的,“那算了,反正我现在还得认字呢。想来看也看不懂。” 李绝突然抬手捂住了口鼻,整个人转过身去。 星河诧异:“你怎么了?” 隔了会儿,小道士才开口,声音更是闷沉了:“没……” 星河怀疑正他是不是不舒服,门口处平儿探了探头。 平儿看见他两人古古怪怪地站着,却没做什么,先松了口气:“姑娘,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星河悄声问李绝:“你没不舒服吧?” 小道士低低咳嗽了几声:“没有,姐姐……先下山吧,改日我去看你。” 星河觉着他的举止颇怪,但也想不通是怎么样。 但自己也没怎么训斥他,算是给足了他的面子,所以应该不是生她的气。 于是便叫平儿把篮子放下,叮嘱他把包子熥了或者烤着吃。 李绝居然也没有送。 下山的时候,平儿便打听:“跟那小道士说什么了?还要我避着。” 星河不敢去细想,只说:“你这么问,我偏不告诉你。” 平儿撇了撇嘴:“这次破例,下回我可不避了……真是给他脸了。他那样无礼,我没打他已经是好的。” 星河不敢多招惹她多嘴,就假装不悦:“好了,他还小,自然有些冒失不到的地方,不说了行吗?” 平儿很不服气那句“他还小”,却也不想让星河生气,就只在心底嘀咕罢了。 从那之后,几乎隔个三五天,李绝就会来找星河。 倒也没有再做什么别的,只是教她读书写字。 辗转思 第31节 一来二去,那本千字文已经通讲了一遍,其中典故、道理等星河也都融会贯通,了解大概,加上她又用功,几乎都背诵熟练。 至于那《千家诗》跟《音律启蒙》也都念了一半。 字虽然仍旧算不上出色,但比她先前的字迹来说,已经大有进步。 李绝知道,白天若来往,必然会招致闲话,所以通常是夜间来寻星河的。 二老虽不知情,可平儿影影绰绰地自然瞒不过。 只是平儿冷眼盯了几夜,却见小道士都还算规矩,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她才渐渐地心安。 李绝确实没干什么,因为有心而不敢。 他知道若是造次,星河一定不许他进门……不对,是翻窗。 只是少年心性,一团火热,便趁着星河高兴的时候,偷偷地握握小手,拉拉她的袖口、裙角之类。 或者在星河不留意的时候,飞快地在她小手上亲一下,讨一点点甜头罢了。 纵然如此,他心里也是如饮蜜水一样喜欢。 他这么小猫崽子活活泛泛逗弄人一样,星河想生气也不太忍心。 过了腊八就是年,年底下,城内的亲戚人家等等各自有来往,互相送年货之类,喜气祥和。 对冯家而言,今年尤其不同。 只因为先前庾约来过那一次,冯家便成了小县城内炙手可热的,不管是亲朋,还是有些干系的人,总是找由头过来攀交情。 甚至有些人,痴心妄想地,托人来提亲。 星河很不喜欢,幸而平儿跟老太太在外张罗,不必她抛头露面。 老太太也知道星河看不上那些人,就统一的都打发了。 谁知又有一些可鄙的,见走不了老太太的路子,便从老爷子下手,投其所好,趁着冯老爷子酒醉,想得他口头应允,先把这亲事定下来再说。 还好冯老爷子虽然烂醉,关乎星河终身的事,他心里到底有数,并未草率。 可是唯有一件,让老爷子有些过不去。 那就是高家。 本来冯老爷子以为星河跟高佑堂的事可成,而在他看来,高公子虽然是个斯文人,但到底也是个可靠的终身,而且高家家境殷实,又是正妻。 谁知星河竟然又不肯了。 他不知道尧三奶奶当日的做派,只觉着不太理解。有一天借着酒力,便跟老太太大发雷霆,说起此事。 “叫星河儿心里有点算计,京城那边……未必指的上,”他瘫倒在西屋炕沿,醉醺醺地叫嚷:“错过了高家,还指望……什么更好的?我看高佑堂便不错!” 高家确实还不错,前两日,高夫人还派人来送了些年货。 正如高佑堂所说,高夫人很喜欢星河,虽然知道她嫁不了,却还是派人来示好,也算是因先前尧三奶奶的得罪而赔礼。 星河知道高夫人知书达理,跟尧三奶奶不一样,便也打心里敬重,把庾约送的东西里挑了两样好的,叫平儿亲自送了过去。 平儿回来后,却又带了两匹上好棉布,说是高夫人执意要给的,不收便不许她出门。 当天晚上,平儿因想起白天去高府的那趟,心里翻来覆去。 星河因想到前日李绝才来过,今夜应该不会再来,便早早地洗漱了,借着灯火裁布缝衣。 高夫人给的这两匹,颜色都不鲜艳,却很雅致,她想赶在年底给外婆外公缝制一套衣裳。 炭火明灭,灯影幽微,格外安静。 两人在炕上做了会儿,平儿停了手:“姑娘……高家,真的不行吗?” 星河一愣:“好好地怎么又说起这个?” 平儿道:“我原本有些瞧不下高公子,可是……高夫人的行事实在没得挑,我想……要是府内不管我们,姑娘若是进了高家,高夫人必然不会亏待,至于那个尧三奶奶,她毕竟是在京城,一年到头未必回来,倒也不用怕她仗势欺人的。而且若是进了高府,高夫人自然也为姑娘撑腰。” 平儿还是头一次为了星河的终身大事、想的这么头头是道。 星河听的怔住:“你……好好地怎么冒出这么些话?难不成,是今儿去高家,高太太跟你说什么了?” “当然没有,”平儿忙摇头,解释:“所以我才钦佩高太太的为人,而且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姑娘的。” 星河又去缝针。 平儿迟疑了会儿,低声问:“姑娘,你同我说一句实话,你不想嫁给高公子,是因为那尧三奶奶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星河头也不抬地:“什么别的?” 平儿小心翼翼地:“比如……你是想回府吗?” 星河轻声一笑:“我早不惦记这个了。” 平儿吁了口气:“或者,是心里有了人吗?” 星河的手一抖,差点又伤着指头,赶紧停了下来:“你瞎说什么?” 平儿盯着她:“是我瞎说呢,还是姑娘……不肯承认?” 通常星河一训斥,平儿就立刻收敛的。这会儿竟然又直接问起来。 星河心头跳了跳,避开她的目光,假装镇定地又去缝衣裳。 平儿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那小道长,是好的。” 星河的手又开始抖,针脚都歪了,气得她停下来:“你……” 平儿却很平静地:“姑娘若心里没他,就不会因为我的话这么恼怒。可是姑娘,你得为自己算计算计,那小道长他是个出家人,怎么会是姑娘的终身?这会儿为了他牵肠挂肚的放不下,将来怎么办?” 室内本来很暖,但因为平儿这几句话,让星河的心忽忽地凉了下来。 平儿继续:“还有,那小道长虽然也对姑娘一片热络的,但谁知他心里又怎么想,兴许、兴许只是一时……” 那难听且会让星河难堪的话,平儿不敢说,也不忍说,因为她看见星河的脸色已然不对:“我只是为了姑娘好,才多了这几句嘴的,您可别恼我,要真恼我,就打我耳巴子出气罢了。” 半晌,星河才低声:“我知道你的心意。怎么会打你,从来也不曾打过你。说这话做什么。” 平儿这才笑道:“知道姑娘是疼我的。” 沉默片刻,星河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也会再好生想想的。” 窗外,好像是风吹过树枝,发出细微的“哒”地响动。 这夜,星河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其实平儿说的,她不是没想过。 星河知道自己跟李绝的相处方式不太妥当,两个人也未必能长远。 她很该为了自己的终身再仔细打算,如今没了高家,那五十两银子也未必撑的了一辈子。 毕竟她不是只身一人,她还有外婆外公,还有平儿,她们都得很好的活着。 但星河就是按捺不住,她喜欢看到李绝,喜欢听他给自己读《千字文》《千家诗》,他的声音总是透着和暖,他的笑也好看。 只要看着他,她就心安,甚至心头上那满满地喜欢,仿佛要流淌出来。 甚至连他鬼鬼祟祟偷亲她手的可耻行径,她都有点奇异的……仿佛习惯了的“愿意”。 为了这份热烈的欣悦,她宁肯自欺欺人地蒙住眼睛,不让自己多想将来如何。 但平儿把这个给她挑明了。 次日一早,有人来敲门。 冯老爷子起的早,开门一看,大为惊愕! 门口的人服色鲜亮,一个小厮跟着个中年管事,那管事笑容可掬,行礼道:“老爷子?您大安啊。” 在他身后的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一个丫鬟,两个衣着考究的嬷嬷。 这是京内靖边侯府的来人。 第26章 夜深君不至 在以前,京内派人前来送月银之类,无非是一个小厮或者靖边侯府的下人。 最多是两个人一起前来,闲话几句便行返回,绝不啰嗦。 如今这种声势浩大的阵仗,无怪冯老爷子大吃一惊。 合家惊动。 不多时,堂屋之中,杨老太太,冯老爷子坐在桌旁,平儿陪着星河站在老太太身后。 靖边侯府众人进门的时候,先向着老爷子跟老太太请了安。 可以看得出,为首的是那两个嬷嬷,其中一个面带笑容,另一个脸色淡淡的,虽然口中说的客气,礼数上也不缺,但京内侯府的那种自傲之意却挥之不去。 只是当平儿陪着星河迎出来之时,两个嬷嬷看着如花似玉的少女,面上罕见地都多了些惊艳之色。 两人也向着星河行了礼,星河还礼,心中也非常诧异,她隐隐地有一种预感,这些人不是为了送银子来的。 眼见要年底了,侯府突然派了这么多人前来,就算送年例的钱也不至于如此劳师动众。 嬷嬷们问了安,简略寒暄几句,邱嬷嬷笑吟吟地扫过星河,又看向老爷子跟老太太,笑道:“看到二老安好,我们也就放心了。实不相瞒,府内派了我们来,是为了一件大事的。” 老太太心里也是忐忑,知道这些人虽是奴婢,但侯府有头脸的嬷嬷,身份自然不同,便陪着笑问:“不知是什么事?” 邱嬷嬷看向旁边的星河:“自然就是为了姑娘。府里的老太太也惦记着姑娘,时常问起来,加上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回府里去了。” 星河的脸色立刻变了,她睁大双眼,眼中却满是惊悸跟不信。 杨老太太跟冯老爷子也都惊怔住了,老太太迟疑着问:“您说什么?是要接星河儿回京吗?” 邱嬷嬷道:“当然了,老太太,这是好事,您说是不是?”说着看向星河,微笑道:“这几年委屈了姑娘,自然是回到侯府,才更妥当。” 星河听了这句,不动声色,温声道:“我在这儿并没有受什么委屈。倒是辛苦了外公跟外婆,把我照料的很妥当呢。” 邱嬷嬷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那笑微微僵了下,旁边的陈嬷嬷也意外地望着星河。 杨老太太本来该开口说话的,但毕竟跟星河相依为命了这近十年,突然间心肝宝贝似的人要离开自己,她心里知道这是“好事”,但事出突然,她一时竟没做声。 辗转思 第32节 冯老爷子却皱了眉。 星河说什么外公外婆把她照顾的妥当,事实正好相反,明明是星河跟着受苦,在照料着他们二老。 其实老爷子本来也清楚,星河确实是侯府的小姐,本该养在侯府的,可是…… 心底那股气上来,老爷子轻轻哼了声:“这么多年了,侯府的人是终于想起来了还有个孩子在这儿吗?早不来晚不来,这都要快过年了,偏偏这个时候来接人了?!” 他生气地说了这句,想到星河可能连跟他们两个老人家一起过年的机会都没有,当即怒火更胜,竟忘了克制。 冯老爷子一拍桌子,竟是不再理会这些人,起身往外走了出去。 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双双愕然。 他们在来的路上、甚至在没启程之前,就没把这差事放在眼里。 一个放逐在外几乎会遗忘一辈子的“庶女”,对府内而言自然是可有可无。 而在他们看来,容星河能够被开恩特赦似的带回京,他们自然该感激涕零,喜出望外。 何况一看这冯家的院子,这室内寒酸简陋的陈设……简直不如他们侯府一个小院子大,还有姑娘跟那丫鬟身上的穿着,侯府里最低等丫头的穿戴都要比她们强。 没想到……这些人竟是一点儿欢喜之色都没有,反而不受用、觉着他们多此一举似的。 陈嬷嬷皱了皱眉,她虽不把冯老爷子看在眼里,但表面上的礼节还是要顾忌的,便只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之前姑娘来这儿,也是四姨娘的意思,姨娘是觉着你们二老孤单伶仃的,才把姑娘送来承欢膝下,倒不是有意冷落了姑娘。” 她嘴里的“四姨娘”,就是星河的生母了。 杨老太太看老爷子出去了,心中叹息了声,勉强道:“是,是。” 星河在旁边,心里却只是冷笑。 早在她小的时候,还不太懂事,慢慢地长大了些,听人总指指点点说自己是京内侯府的小姐之类,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心中自然生出了怎么京内不来人把自己带回去的想法。 尤其是老太太照料她很不容易,而冯家的日子确实也辛苦些,她心里不知多委屈。 但是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星河渐渐地明白,京内的侯府对她而言,就仿佛是个空中楼阁,她指望不了,也不能去指望,否则他们一家子只怕先要饿死了。 从那时候起,星河就开始自己谋划,而不再倚望着什么靖边侯府。 先前在路上给那三人拦路,星河自述身世,也无非是把靖边侯府抬出来吓唬那些贼寇而已,实际她心里可没真的就把自己当成侯府的人。 如今这些人居然不期而至地,开口就要带她回去,她哪里就能这么一走了之? 不错,她的母亲在侯府,她也常常想念自己的生母,但十年的不见,那份想念就像是放在磨刀石上的铁,磨的雪亮而薄脆了。 何况若是她走了,那外公跟外婆怎么办? 听了陈嬷嬷这两句话,又见外婆唯唯诺诺地不敢得罪,星河便仍是微笑道:“既然当初是叫我来陪着外公外婆承欢膝下的,那如今我自然是更不能离开,他们的年纪毕竟大了,我若一走,他们岂不是更加孤苦伶仃了?” 星河知道自己不该多说这些,她只是一个庶女,一个在《千字文》上“嫡后嗣续”之外的人,人微言轻。 如果她是个聪明的,她就不该在这时候得罪这些京内来的嬷嬷,这些人就如同宫中的“传旨太监”的身份,得罪了她们对自己没好处。 而且倘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清楚,进京回府是何等难得的机会。错过才是愚蠢。 但星河明明知道这所有,却还是这么做了。 邱嬷嬷跟陈嬷嬷的脸色都不太妙。 现在这般情形显然超出他们的预计,连向来能言善辩见惯场面的两人,也都有些僵。 幸而杨老太太终于反应过来,她忙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星河儿,你是孝顺的,外婆当然知道,不过这些嬷嬷们也是奉命行事,京内的老太太多久不见你了,恐怕也是想的……” 老太太虽然舍不得星河,但她很快清楚,对星河而言,回京才是最好的一条路,星河本就不该留在这小县城里,白白地跟着自己受了十年的苦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老太太怎么也不想让星河错过。 老太太劝了星河,便又看向那两位嬷嬷:“两位不要见怪,这外孙女是最孝顺最疼人的了,我这老婆子的腿脚又不方便,她是不放心着呢。” 邱嬷嬷得了台阶,立刻上了一步:“正是,我们也这么觉着,小姐确实是难得的孝顺。” 她们是侯府里走出来的,看人的眼光是一流的,自然看出星河不是那种蠢笨的。 本以为这少女会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即刻回京,可竟然当着她们的面,说出那种拒绝的话,实在叫他们不敢相信。 但看着老太太的情形,也许姑娘是真的因孝心之故不放心? 不过,孝心虽然可嘉,但若因为二老而放弃回府的大好机会,那可真是个蠢丫头了。 何况府里发了话,不管如何,她们也不会让星河留在这里。 有了杨老太太打圆场,气氛缓和了下来。 邱嬷嬷说笑了几句,又看向星河道:“姑娘的孝心我们当然知道,不过,四姨娘先前的身子也不太好,她也想着姑娘你呢。所以我们才来的这么急。” 星河的脸色本是淡淡地带着三两份不失礼的笑,听到说母亲的身子不好,这才敛了笑:“什么?我娘怎么样?” 杨老太太也瞪大了眼睛:“蓉儿病了,是什么病,她怎么样?” 邱嬷嬷忙道:“您老放心,四姨娘没什么大碍,就是先前入冬的时候得了场风寒,又加上思女心切的缘故。没什么大碍的。” 她在这里说着,那陈嬷嬷则悄然打量星河,却见姑娘的眼圈微微地发红,低头不语。 这日,星河并没有离开冯家。 过午后,侯府来人出门,自去县内的客栈暂且安身。 而黄昏不到,县城之中有一半人家都知道了,京内靖边侯府来了人,要接容姑娘回京。 夜幕降临,冯老爷子半醉半醒地回了家。 进门后,老爷子先看向东屋,见亮着灯,知道星河还在,便磕磕绊绊地回到自己的房内去了。 平儿做了晚饭,却没有人想吃。 老太太安置了老爷子,两个人在屋内低低的言语。 过不多久,杨老太太回到东屋,见星河正在纳衣裳,平儿在旁帮手,时不时地也看她一眼。 老太太走到炕边坐了,片刻,慢慢地把星河的手握住:“星河儿。” 星河停手,抬头看向老太太。 杨老夫人张了张口,竟不知从何说起,只道:“你外公回来了,他……没喝大醉,你放心。” 星河点点头,并没言语。 老夫人道:“你外公、他刚才说了一句话。” “外婆,外公说了什么?” 老夫人叹息:“他说今儿早上他多嘴了,他怕……因为他那句话得罪了侯府的人,就不带你回去了。” 星河睁大双眼:“外婆……” 杨老太太拍了拍她的小手:“你外公不是有意得罪,是替你生气,他们把你撂在这里这么多年,才来带你回去,他心里憋得慌,也是舍不得你,但他心里也知道,你不该留在这里的。你是该回侯府。那里才是你该呆的地方。外婆……也是这么想的。” 星河的鼻子发酸:“外婆,我……我不想走。” 杨老太太把她搂入怀中:“我们也舍不得星河儿啊,可是留在这儿做什么呢?让你陪着我们两个老东西苦捱?你明年要及笄了,若是耽搁了你的终身,我们死了也不能闭眼。” “外婆,你别说这些,我不听。”星河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里已经多了些哽咽。 老太太叹了声:“好孩子,你向来懂事,听话好不好?明儿……就跟他们回去吧,别叫人再等了。再说,你娘一个人在京内也孤单着,你自然也是想她的,去陪陪她吧。” 星河扭开头,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又不想在老太太跟前彻底哭起来,又惹老人家伤心。 平儿见机过来,安抚了几句,扶了老太太回屋。 安顿下来后,平儿回到房中,见星河正在拿着帕子擦眼。 “姑娘……”平儿才叫了声,却又顿住。 平儿心里其实也是知道回京好的,她巴不得星河回侯府去,可她也是个有良心的丫头,撇不下这里的二老,所以也不肯说那些寡情的话。 横竖星河心里自有一杆称,平儿思来想去,只恳切的说了一句:“我当然是想着跟姑娘一辈子的,但我更想着姑娘能好,若是您放心不下老太太跟老爷子,我自然愿意留下来照看他们。替姑娘尽孝。” 星河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平儿:“我们当然是得在一处的。”说了这句,她又静静地垂眸。 平儿暗中思忖,却把满肚子别的话咽下。 这一夜,平儿陪着星河,添了几次的灯油。 过了子时,平儿实在忍不住:“姑娘,睡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 星河一直在做针线活,想着把手上的衣裳做出来。 但同时,在她心底最深处,却还有一点念想,隐秘的,谁也不能告诉,甚至连平儿都不能说的。 可星河又清楚就算她不说,只怕平儿也猜到了。 但丫头自不会说出来让她难堪。 北风吹了一宿,窗上始终静静的。 她所盼的人没有来。 渐渐地窗纸上泛白,火盆里的炭火烧的差不多了,星河觉着浑身上下止不住的冷。 晨起后不久,邱嬷嬷又来询问今日启程事宜。 见星河竟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邱嬷嬷笑道:“我们知道姑娘不放心二位老人家,所以商议了一番,姑娘自可放心,你随我们回京,我们自然安排两个可靠的下人在这儿专门的伺候。” 这话很让星河意外了。 平儿也露出惊喜之色:“是吗?” 邱嬷嬷道:“只要姑娘同意,今儿便去物色人,另外二老以后一应的吃穿用度也绝对不会缺了的。” 星河却是没料到她们竟然会想到这个,若真如此,便是解决了她的一大半的后顾之忧了。 邱嬷嬷看她出神,便道:“姑娘,事不宜迟,早下决定吧,我们本该昨儿走的……天越发冷,路上只怕不好走呢。” 平儿在旁边闻言,有点焦急地看向星河。 停了会儿,星河才轻声道:“嬷嬷,且让我再想一想吧,就算要走,还有一些事要料理呢。” 邱嬷嬷很想问她到底还有什么事,可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急。 忍了忍,她呵呵笑道:“那……那姑娘可要抓紧些,毕竟年关了,不能再耽搁了。” 平儿送了邱嬷嬷后,回来问星河:“姑娘,他们肯留人在这里自然是最好的,有人照顾着老太太跟老爷子,你也能放心,大不了我也一起留下……这会儿还想什么,不赶紧答应了?” 星河脸色漠漠然地:“你怕得罪了她们,她们撇下咱们走了?” 平儿讷讷。 辗转思 第33节 星河道:“她们要真敢走,昨儿早就走了,断不会又去麻烦住客栈,又要弄什么仆人的。” 平儿心头一动:“对啊……” 星河却长叹了声,抬手揉了揉额头。 平儿实在忍不住,见身后无人,便靠近了她:“姑娘拖延这两日,总不会是因为、那个小道……” 她还没说完,星河便转过头来,眼神有些凌厉的。 平儿忙低下头去:“我不说了。” 才过中午,靖边侯府的管事带了两个人来了冯家,一个是个看着颇为憨实的丫头,一个是个中年汉子。 那管事笑道:“这两个人以后就留在家里,一个看门扫地,一个端茶递水伺候老人家,老太太跟姑娘看可以么?不行就再换。” 平儿去问了那丫头的名字,家住何处,丫鬟一一回答,原来是县城乡下的,却是个踏实肯干的,平儿颇为满意。 这一夜,星河又熬了大半宿,终于将那两件衣裳赶制了出来,身上仿佛脱力似的,整个人有些晕眩。 夜深人静,静的太过了,盆里的炭火轻微地响动都会令她不由惊怔,以为是窗户的响动。 可哪一次,都扑了空。 捕风捉影,风声鹤唳,星河觉着自己颇为可笑。 次日天不亮,星河把平儿摇醒了:“去准备点东西。” “干什么?”平儿昨夜又陪她熬了许久,这会儿还昏昏沉沉的。 “去一趟小罗浮山。”星河轻声说,语气却很坚定的。 平儿的睡意顿时荡然无存了。 第27章 行行重行行 正如星河所料,平儿也看出了她这两天的踌躇是为了什么。 星河仍是挂心着那小道士李绝。 她夜间虽专心做冬衣,但窗外偶有响动,她都会张皇回首,那一派又盼又惊、患得患失的神情竟掩饰不住。 如今居然要为了李绝上小罗浮山。 这若是给人知道了,像什么话。 平儿本想劝阻,叫星河别再节外生枝了,但又知道自家姑娘必然是想了一整夜,她打定的主意,别人很难更改,也不该去更改。 所以平儿只忙一骨碌起身,去准备些香烟宝烛并简单的点心果子。 她特意大声地跟杨老太太说了星河要去小罗浮山还愿拜祖师爷,并交代那粗使丫头小云跟看门的王叔,让他们好生照看家里。 杨老太太虽然觉着星河要去吕祖殿仿佛仓促,但毕竟这是对神明的心意,既然她要去,也不便阻拦,就只叮嘱说路上留心早去早回之类。 今日又是个阴天,寒风恻恻。 车行一路,星河默然无声。 平儿几次要开口,都鼓不起勇气。 倒是星河看出她那有话不敢的样子,轻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求个心安。” “姑娘……”平儿心里是有些发酸的。 星河行事从来有头有尾,进退自如,这在对高佑堂那件上就能看得出来,起便起的不露痕迹,断就断的毫无犹豫。 如今竟然为了小道士彷徨两宿最终要亲自上山,可见她心里是种下了那小道士。 她放不下。 平儿担心的不是星河动情,她担心的是,假如见了李绝,那小道士一番花言巧语的哄劝,会不会让星河改变了上京的主意?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尤其想到先前那些日子,这两个人每夜的相处,虽然平儿讨厌,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两个坐在炭盆旁边,那低语切切,两小无猜的样子,着实地非常相衬。 可惜那小道士……竟是个没出身的。 哪里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 平儿心头百转千回,时而叹息,时而担忧。 马车到了小罗浮山脚下,平儿陪着星河上山。 这会儿该是道士们早课的时候,吕祖殿内只有个年老面生的道士在门口的桌后昏昏沉沉、世事不知地睡着。 那老道士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道袍外披着一件脏脏的氅衣,头发散乱,胡须花白地遮住了半张脸,简直看不出本来面目。 平儿扶着星河进内,那老道士依旧眉眼不抬,全然无觉似的。 星河拜了拜祖师爷,对平儿说道:“你在这里把供果等收拾好了。我……一会儿就来。” 平儿知道这是她故意的把自己支开,但又不放心:“姑娘,我陪着你吧?” 星河看了眼那老道士,却听见他好像发出稳稳地鼾声。 她便轻声道:“我说几句话就来,不打紧。” 平儿叹了口气,只好殷勤叮嘱:“姑娘,你千万心里有数。” 星河提裙出外,从上回小道士带自己往后山的路而去。 平儿摆了供果等,也跟着跪拜下去,她喃喃低语:“祖师爷爷,你可保佑我们姑娘吧,千万别叫她……想不开,苦了自己。求她顺顺利利心想事成的。” 本来平儿想求祖师爷保佑,让星河顺利回京。 但又一想,星河真心所愿的未必是回京,又何必让祖师爷强人所难呢。 她在祖师殿内等了一刻多钟,时不时地出门往后张望,忐忑不安。 那门边的老道士打了个哈欠,又换了个姿势抱着双臂缩着脖子睡了过去。 平儿看了他一眼,心里发惊,竟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李绝一直在这儿,以后会不会也是这样?那可不成……姑娘如珠似宝的人物,怎么能嫁给这样的人。 她越想越是不安,正掂掇要不要偷偷跟去后山看看。 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平儿忙迈步出殿,远远地,果然见是星河。 丫头先是一喜,继而一惊。 原来星河双手提着裙摆,脚步有些踉跄,仿佛随时会摔倒般地往这边跑了过来。 平儿的心狠狠地一颤,急忙跑上前扶住她:“姑娘?” 还没来得及问,就发现星河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平儿心惊肉跳:“发生什么……” 话未说完,就听见星河的声音短促不稳的:“走……”她的手指反握住平儿的手,竟是其凉如冰。 平儿瞪大眼睛,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眼,但却空空无人。 星河却仿佛怕身后会有鬼、或者吃人的狼追着似的,拉住她哑声道:“下山,快!” 仓皇的,一句解释也没有。 星河拽着平儿,快步往观门外走去。 平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按捺住心惊,一边走她一边在星河身上上下打量。 却见星河的衣衫整齐,并没有什么不妥的样子。 但她反常的表现,却不能只用一个“不妥”来形容。 下山的时候,星河几次踩空踏错,多亏平儿早就提防,几次搀扶住。 她的举止,简直比上回给山贼拦路,还要令人惊心不安。 到了山脚,两人才上了马车,就听见马蹄声响从外头传来。 平儿探头看去,却见竟是靖边侯府的那个中年管事,带着两个小厮。 那管事满脸肃然,一眼看到平儿,脸色才缓和了下来。 他急忙上来唤道:“平儿姑娘,姑娘可也在?” 平儿镇定回答:“在呢,我们才上了香,正要回家去。” 管事笑道:“怎么事先也没知会一声,我们生恐有碍,所以才赶来护卫的。” 平儿道:“有什么妨碍,这条路我们来来回回不知多少回了呢。”说着回头看了眼星河,却见她双手捧着头,低低道:“别说了,快走!”声音里止不住地颤意,恨不得快点离开此处似的。 一行人往城内返回,车中平儿靠近星河,见她极冷而发抖的样子,忍不住将她抱住。 低头靠近星河耳畔,平儿轻声问:“姑娘,到底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星河不回答也不抬头,平儿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低低道:“是不是那小道士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不好听的?” “不……”星河简短地否认,声音低的有气无力,“别问了。” 又过片刻,她好像慢慢缓过神来,抬头看向平儿,竟道:“回去后,尽快收拾东西,今日启程。” 平儿一惊:“真的?” 星河的眼神跟往日的明澈不同,就像是结了点寒霜似的:“是。” 她回答了这句,又道:“回去后你再问问外祖母跟外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如果还是不肯,便把之前典当匣子的银子,咱们留三两,其他的都给外婆。” 剩下的足有四十多两,足够两个老人家过上好几年的。 而带两位老人家上京的念头,星河早有的,这两日里也暗中问过外婆。 杨老太太哪里肯离开,他们是一把年纪了,跟星河不一样,不管这县城跟这院舍如何的偏僻破窄,这仍是他们的故居,故土难离,尤其是他们两个老人家。 一则是因为这个原因,二来,他们也不愿给星河添麻烦,担心侯府的人厌烦。 而且长途跋涉的对他们也不妥。 县城中冯家这边,嬷嬷们都有些焦急地在等候。 见了星河回来,那陈嬷嬷脸色微沉,便有要训斥之意。 辗转思 第34节 不料平儿说道:“姑娘已经去跟祖师爷还了愿,今儿便可立刻启程。” 一句话,让两个嬷嬷雨过天晴,双双露出了笑影。别的话自然也不便多说,也免得冲撞了姑娘,再另外生事。 星河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只两套换洗的衣物,其中一套是老太太亲自给她做的。 把自己给两位老人家做的过年的冬衣捧了出来,星河跪着呈上:“外孙女儿不孝,要在这时候离开外公外婆了。” 杨老太太早就流了泪,口硬心软的冯老爷子也强忍着泪,点头道:“好了,不用多说这些。只要你好端端的,比什么都强……我们也都放心……唉!” 他没法儿面对这个场景,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他是长辈,勉强说了这句便起身进了西屋。 杨老太太擦了泪:“好孩子,你外公说的对,你这趟进京,不管别的,一定要把自己个照顾好了。等……安顿下来,或者有空闲的时候,再回来看望我们,知道吗?” 星河泪流满面,差点忍不住哭出声音。 平儿在边上也早哭的不行了,只咬着唇不敢出声。 两个嬷嬷从旁劝着,叫他们停了,星河又磕了几个头,交代了一应事宜。 星河离开县城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中旬。 而这一路上,也不算顺利,几乎才出城她就病倒了,起初还能强撑,那日竟然昏迷不醒。 平儿贴身照料,星河发着高热,口中喃喃地说着胡话,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 两个嬷嬷急得什么似的,平儿只解释说是因为初次离开县城,多半是思虑两位老人家以及水土不服的缘故。 幸而调养得当,星河的病慢慢好转。 因为病,又加上冬日路难走,这个年,他们竟然是在路上过的。 平儿在星河好了后,本想再问那日小罗浮山的事。 虽然星河不说,但她已经看出来,星河这场病,多半是因为那日上山而起。 但不管平儿怎么旁敲侧击,星河都一句也不透露。平儿便不敢再自讨没趣了。 星河进京之时,已经将二月了,冰消雪融。 她离京的时候年纪还小,几乎没什么记忆,如今重新回来,耳闻目睹,宛若新来,心中滋味异常复杂。 靖边侯府。 早在三天前,随车管事就已经向京内报了消息,所以府内对于星河抵达京城的事情早有准备。 星河进府的当日,侯府的老太太,靖边侯的正妻苏氏,还有两个姐姐,都已经在内宅等候多时了。 小轿子从侧门进内,一路到了仪门,里头丫鬟扶了进内。 星河且走且微微地抬眸打量,斗转星移,侯府的宅邸却是没怎么变化过,有几处飞檐斗拱,亭台屋宇,让她心里涌出些模糊的记忆。 路上遇到几个丫鬟婆子,见了他们,忙向着两边让开。 老太太院门口有几个婆子站着,里头却是几个丫鬟,婆子们看见星河一行人,便拍了拍手,里头丫鬟听见声音,其中一个便进内禀告。 邱嬷嬷陈嬷嬷两位陪着星河来到门口之时,有个苏氏身边的大丫鬟迎了出来,一眼看见星河,虽是布衣荆钗,但难掩国色。 她满眼惊艳,笑着先行了礼,又道:“三姑娘回来了?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海桐,是跟着太太身边的。” 星河认了认,见她脸蛋圆圆的,仿佛有些熟悉:“海桐姐姐。” 海桐笑道:“姑娘越发出落了,老太太跟太太等了多久,见了你定然高兴。跟我来。” 她亲自领路,带了星河跟平儿进内,两个嬷嬷随在后面。 众人一起向内,还没进里间,只觉一股香浓的暖扑面而来,伴随着的是一阵老人家的笑声,是老太太道:“你这张嘴惯会逗人,待会儿你三妹妹回来了,可要收敛些,别把她带坏了。” 说话间海桐已经先进内禀告:“三姑娘到了。” 星河走上前去,微微抬眸,早看到前方罗汉榻上坐着一个身着锦缎头戴抹额的老太太,笑的时候会显得很和蔼,但若沉了脸,便显得威严吓人。 此刻,老太太脸上本是笑着的,在见到星河的瞬间,笑容慢慢地收了,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好像不认识了似的。 星河心里则冒出一个严苛的影子,并不是什么好的印象。有嬷嬷送了垫子上来,星河双膝跪倒:“孙女儿给老太太请安。” 谭老夫人凝眸看了星河半晌,道:“快起来,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 海桐上前将她扶起来,扶着星河往前走了几步,谭老夫人定睛细看:“好好,果然出落了不少。我几乎都认不得了。” 说着对旁边苏夫人道:“你瞧瞧看,是不是个美人胚子?” 苏夫人早把星河看了个仔细,笑道:“果然难得。” 星河又向着苏夫人跪了跪,海桐扶她起来,苏夫人微笑说道:“难为你了,出去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团圆了。” 她指着旁边两个少女:“这是你大姐姐晓雾,二姐姐晓雪。” 两个少女,其中一个靠近苏夫人身边的先袅袅婷婷地站起来,身着藕荷色的绫子袄,浅色百褶裙,是个花容月貌的美人儿,气质温和。 她向着星河屈膝:“妹妹好。” 这是大小姐容晓雾,其实是二姨娘所生,只是那二姨娘早就亡故,所以是苏夫人一向照看着她。 星河忙还了礼。 另一个身着桃粉衣裙,杏眼桃腮明艳照人的,是二姑娘晓雪。 她在老太太身边坐着的,虽是三姨娘所生,但性格机灵,向来很得老太太的喜欢。先前逗老太太笑的就是她。 容晓雪也款款起身,笑的花枝招展,她合掌道:“阿弥陀佛,我总算是个姐姐了,平日里我是最小的,都欺负我,现在可好了,有比我更小的了。” 老太太笑道:“罢了,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大些,就欺负你这三妹妹。” 晓雪道:“我哪里敢,我见了三妹妹的样貌,疼她还来不及呢。就怕不仅是我,老太太跟太太也会疼她,就把我跟大姐姐都比下去了。” 大小姐勉强地笑了笑,苏夫人半笑说道:“好了,才见面,别忙着打趣了,你妹妹才进京,还不太熟悉,别真吓到了她才好。” 谭老夫人也点了点头:“说的很是,我又看星河脸上有些倦色,想必是一路辛苦了,还是先回去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对了,她的房子……以及一应要用的都准备好了?” 苏夫人道:“老太太放心,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备好了。” 说着又看向星河身后的平儿:“只这一个丫头?你房里我给你安排了几个,你看看合不合用,若不得心意就告诉我,回头再换。若有什么短缺之物也只管告诉他们。” 星河道了谢。 苏夫人又吩咐:“是了,四姨娘因身子不太妥当,所以没在跟前儿,你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得先去见见她。海桐,你带着姑娘过去吧。” 等星河随着海桐出门后。容晓雾站起来,她看了晓雪一眼,晓雪也随之起身,两人一起往外退出。 剩下陈嬷嬷跟邱嬷嬷,却不曾离开,便把去往驿马县的种种,一一向着老太太跟夫人禀明。 而容晓雾正是因为知道他们要禀告详细,所以才先退出来的。 两人离开老太太上房,三姑娘晓雪笑道:“姐姐,真想不到,这三妹妹几年不见,竟出落的天仙儿似的。把我吓了一跳。” 容晓雾淡声道:“她原本就生得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晓雪嫣然一笑:“是啊,我当然知道她从小就美,但现在……啧,人人都说宁国公府的庾清梦是头一号的美人儿,有了咱们三妹妹,只怕她这第一美人的称号保不住啰。” 容晓雾长长地叹了口气:“要这么美做什么,未必是好事。” 晓雪嗤地笑了:“姐姐怎么说这话,透着些酸。” “这哪里是酸,你不是也知道么,”容晓雾的脸色淡淡的,唇角动了动:“要不是为了那件事,府里干吗巴巴地把她从外头接回来?” 晓雪天真无辜地:“姐姐说的哪里话,那件事……也未必不是好事啊。” 容晓雾带冷地一笑:“如果真的是好事,你怎么不去?” 第28章 .二更君越鸟巢南枝 三姑娘容晓雪听了姐姐这么说,嗤地笑了出来:“好姐姐,咱们都是一家子,干吗说这些伤感情的话。何况这件事是老太太跟太太做主,何必你我瞎操心?” 容晓雾也不肯跟这个妹妹认真翻脸,毕竟她有老太太当靠山,得罪了并无好处。 当下也微笑道:“说的是。何况话又说回来,你我又哪里比得上三妹妹的相貌呢?” 没有女子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更美,大小姐这么说了,容晓雪啧了声,却也道:“就是嘛,我们是没那个福分的。”她说了这句虚伪的话,自己也觉着可笑。 正在这时,却见前方有两道人影走来,容晓雪眼尖,说道:“那是湛大哥跟霄儿?” 来的人,正是靖边侯容元英的长子容湛,次子容霄。 容晓雾跟容晓雪向着容湛行了礼,容霄年纪小些,快嘴问道:“大姐姐二姐姐,你们也见过三妹妹了?” 两位姑娘对视一眼,晓雪问道:“你跟大哥也见过了?” 容霄啧了声,满是兴奋地回味:“可不是么,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正好三妹妹要去见四姨娘,才打了个照面,我原先都不记得她的样貌了,刚才见着,真是惊为天人啊。咱们府内,竟出了这样的人物!” 晓雪心里不太受用,面上却笑道:“我才跟大姐姐也在这里说咱们三妹妹生得出色呢,偏你也这么说。不过你还是先别就自惊自怪起来了,她如今长途跋涉而来,没怎么打扮,身上穿的也都是简单的粗布衣裙,等换了绫罗绸缎再仔细打扮一番,只怕那月里嫦娥都比不上呢。” 容霄睁大了双眼:“粗布衣裙?啊,我倒没有留心,不过果然是美人儿,穿什么都掩不住绝代风华。” 虽然是兄弟,听他满口称赞星河,容晓雪仍是有些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 旁边的大小姐容晓雾却知道,晓雪是故意地提起星河身上的简衣陋服,指她寒酸罢了,没想到容霄丝毫都没留意。 容晓雾不由看了眼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容湛:“大哥,你觉着三妹妹怎么样?” 容湛的相貌俊朗,身材高挑,但其实他也是二姨娘所生,跟容晓雾乃是兄妹。 只是二姨娘早死,容湛跟妹妹一起给收在苏夫人膝下,视若己出。 谁知过了几年,苏夫人自己有了身孕,才生下了容霄。 但就算如此,因为是太太养大的,加上容湛自己争气,府内上下并没有人敢小看这位庶子。 听他们兄妹说到这里,容湛才淡淡道:“三妹妹在外多年,才刚回来,兄弟姊妹多多照料就是了,其他的倒是不必计较更多。” 不置可否地说了这句,他对两位妹妹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跟霄儿要去给老太太跟太太请安。” 冯蓉的住所,在后宅的西北向,再往后就是侯府下人们的住处了。 从老太太的上房出来,星河走的很慢,甚至越是靠近,眼前所见的种种仿佛从最深的记忆中冒出来,她的心好像被无形的手攥着,一寸寸用力,快要喘不过气。 她这会儿还没读过那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诗句,但此刻的心情却跟这诗所述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跟容湛和容霄不期而遇,容霄也就罢了,只比星河大两个月,在星河的记忆里,还是个小孩儿的样子,没想到也长成了翩翩少年了。 至于容湛,他是家里最大的,性格很温和,星河记得当初在侯府的时候,大哥哥也时常地照顾自己。 所以她对容湛的印象很好。 辗转思 第35节 不过时隔十年相逢,容湛并没有意料中的情切或者激动,只淡淡地同她打了个招呼。 倒是容霄,先是盯着她的脸看呆了,后又喜欢的跳起来:“三妹妹,你怎么才回来,哎呀,早知道,该叫老太太早点儿把你叫回来才好。”没头没脑的叫嚷了一通。 对于这个大自己两个月却性格活泼的仿佛比自己还小的“哥哥”,星河露出了几分笑,她知道容霄没有恶意。 不过是因为给太太宠着,所以才这么肆意忘形罢了。 那领路的大丫鬟海桐劝了容霄去了,回头对星河笑道:“三姑娘大概也不太记得大爷跟二爷了吧?” 星河勉强道:“是,当时年纪小,记性差。” 海桐道:“不妨事,横竖都是一家人,以后自然就熟络了。加上咱们二爷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大爷又是个温和的人,两位姑娘也是贴心,以后彼此作伴闲话都是好的。” 星河垂眸一笑:“多谢姐姐。” 海桐细打量她的神态,见似乎有些温柔腼腆,却又端庄从容,就算是布衣也掩不住那自来的高贵气质,倒不像是养在那种僻远县城的女孩儿,而像是受过教养的大家闺秀。 丫鬟心中啧啧称奇,又指着前头道:“四姨娘的住处快到了,姑娘还记得吧?” 星河很安静地回答:“也不太记得了。” 海桐听了这句,心里倒是无声一叹,有点可怜。 这会儿平儿问道:“姐姐,不知道姨娘是害了什么病?” “病?”海桐问了这声,又反应过来:“啊,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姨娘的身子弱,入冬之后症候加重,先前不间断的调养,已经好多了呢。姑娘也不用担心。” 说话间,却见前头门口人影晃动,海桐仔细一看:“哟,是四姨娘出来了!” 星河本来神色如常,听了这句,整个人猛然震动。 抬头看去,果然见前方院门口,有丫鬟扶着一个面带病容的妇人站在那里。 冯蓉生了一双很温柔的杏子眼,本是温婉的鹅蛋脸,这会儿却清减了不少,看得出她是仔细修饰过的,头发梳理的很整齐,还特戴了两朵绢花,她穿了件琥珀色的吉祥纹袄子,下面是竹青的团花纹褶裙,一只手笼着唇仿佛在咳嗽,手指纤细而长。 她抬眸看向前方,好像是在等待星河,但却没料到突然间会看到人。 那双杏子眼里先是惊愕,继而认出了是星河。 那惊愕便成了震惊,然后是狂喜:“星河儿!”她叫了声,声音里仿佛是喜极而泣的哭腔。 星河本该紧走几步或者扑上去的,但不知为何,她的双腿反而比先前更沉了,彼此之间相隔不过十数步,却仿佛难如登天。 这会儿冯蓉已经踉跄地下了台阶,向着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星河眼睁睁地看她扑过来,心中竟生出几分恐惧。 在冯蓉将到跟前、伸手要拉她的手,星河急忙地后退了一步。 冯蓉的手拉了个空,她愣住了:“星河……” 星河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躲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躲,但就是本能地躲了。 海桐跟平儿在旁边也看愣了,平儿最先反应过来:“姑娘,姑娘……这是奶奶呀。” 星河的心怦怦地乱跳,几乎不敢看冯蓉的脸。 但冯蓉在最初的愣怔之后,却仍是再度上前,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把星河抱住了:“星河儿,娘的心肝乖女儿……” 妇人的拥抱非常的柔软,带着令人舒服的暖意,这是星河小时候极度渴望、却终究得不到的母亲的怀抱。 如今这怀抱后知后觉地来了,却让星河感觉这么的陌生,她从身体到心里都抗拒着,直愣愣地给冯蓉抱在怀里。 可不知为什么,眼前却没来由地模糊了,有什么从双眸中涌了出来。 海桐也忙笑道:“哎哟,三姑娘这真的是离家太久,竟连四奶奶也认不得了呢。不打紧,到底是母女天性,自然一步步来。” 冯蓉身后的丫鬟也过来:“四姨娘,外头还冷呢,您的身子也禁不得,不如跟三姑娘到里头说话吧?” 海桐也道:“是呢四奶奶,到里头再说吧。反正如今三姑娘是回来了,也不会……”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只是笑着对跟随冯蓉的那丫鬟道:“你好生伺候着四奶奶跟姑娘,我把人送到,也该先回去了。” 那丫鬟忙道:“姐姐快去吧,我晓得呢。” 海桐回去复命,冯蓉的丫鬟冬青跟平儿一起陪着两人进了院子。 小时候,星河常在这院子跟母亲的屋内玩耍,到底是镌刻在身心的那种熟悉,一时之间她转头四看,眼圈早就红透了。 冯蓉咳嗽了两声,目不转睛地望着星河,眼中也泪涟涟的。 冬青很快端了几样果品糕点送上来:“奶奶知道姑娘今儿回来,特叫人准备的,都是姑娘小时候爱吃的。” 星河转头看去,见瓷盘里摆着几样点心,油角糖糕,海棠酥,还有一碟蜜三刀。 冯蓉看她打量,忙伸手去拿了一块蜜三刀,满怀期待地看着星河:“尝尝看,好不好吃?” 星河盯着那块蜜食,却没有动手接。 冯蓉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大哭,却还忍着。 平儿耐不住,正想上前替星河打圆场,却见星河伸了手接过来。 她拿着那蜜食,端详了会儿,却没有吃,只淡淡地说道:“多谢姨娘,只是我如今大了,不像是小时候那样贪嘴爱吃这些了。” 冯蓉没有开口,大颗的泪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平儿实在不能忍心:“姑娘……” 星河却站起身来:“听说姨娘身子不好,不如且多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冯蓉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星河……” 星河看着她发抖的手指:“对了,外公跟外婆很好,姨娘不用惦记。当然,您大概也没惦记。” 说完后,她把袖子抽了回来,迈步往外走去。 平儿惊呆了,本能地要跟上,回头却看向冯蓉,却见她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捂住了脸,好像是在哭,可偏没有声音。 星河走的很快,平儿赶紧跟上去,她已经出了院子。 平儿气喘吁吁地跟上,忍不住把星河的手腕拉住:“姑娘!你干什么!好不容易见着了……” 话未说完,她却看到星河满眼的泪,整张脸已经湿了。 平儿心头一疼,那些责备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其实平儿隐约知道星河的心思——被扔在冯家这么多年,期间几度濒临生死,若不是她能筹划,只怕真活不到现在。 在她最需要母亲照料的时候,她没得到那份爱护,虽然从来没说,但她心里是恨着的。 可就算给了冯蓉冷脸,难道星河自己就好过了? 星河挪到墙边,手扶着墙,垂头大口地吸气,泪落如雨。 但很快地她抬起头来,从袖中掏出帕子把泪擦拭干净,慢慢地仍是恢复了原先那种波澜不惊似的神情。 正苏夫人派给她的丫鬟们来接人,行了礼,便带了星河去她住的院落。 星河所住的院落,却比冯家的院子屋舍还要大好些,伺候的丫鬟,贴身的两个,粗使的四个,并两个使唤嬷嬷。 叫人备了洗澡水,星河泡了个澡,出浴之后,从里到外换了一身衣裳。 苏夫人果然心细,衣裳,钗环等都一应具全,看着那些之前摸都摸不着的好东西,简直叫人生出一种虚假的仿佛被疼爱着的错觉。 她本来是该好生休息休息的,但只睡了半个时辰,午后便又去给老太太跟苏夫人请安致谢。 虽只薄施脂粉,淡扫蛾眉,但所谓人靠衣装,稍微一点缀,整个人更似芙蓉出水,惊艳绝伦。 只是没想到容霄也在老太太跟前,看着星河进内,一时果然如容晓雪所说,看的呆若木鸡,话都说不出。 谭老太太笑呵呵,显然很是满意:“果然是侯府的女孩儿,稍微一打扮便气派非凡。”又看向苏夫人:“你挑的衣裳果然合适,只是怎么没有首饰?” “回老太太,首饰是有的,”苏夫人疑惑地看着星河:“怎么没戴呢?珠钗,耳珰,镯子,八宝金项圈不是都准备了么?莫非是不喜欢?” 星河忙道:“是有的,多谢太太费心,只是我不惯戴那些好东西,万一粗手粗脚地有个闪失,岂不辜负了太太的美意。” 苏夫人笑道:“这话胡说,给了你的,自然任由你去用,丢了就丢了,什么大不了的?再给你补上就是了。花儿一样的女孩儿,自然要打扮的精致些,不仅我看着喜欢,老太太也喜欢呢。” 谭老夫人听了这话才又笑了:“我当呢,这孩子好看是好看,就是从头到脚太素净了,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原来她不戴。星河儿,听话,回去捡着那喜欢的戴起来,若没有可心的只管再跟你太太要。” 星河眼圈微红,仿佛极为感动:“老太太跟太太的心意太重,这怎么当得起呢。” 苏夫人起身,握住她的手:“先前苦了你了,如今好不容易回府,自然得加倍的疼惜,不要说别的话了,不然就辜负了老太太跟我的心。” 星河这才屈膝:“是。” 容霄听到这里,便打量星河的脸,忽然道:“三妹妹没有耳洞!” 苏夫人没留意,闻言转头细看,果然见星河的耳垂玲珑如珠,但毫无瑕疵,并无耳洞。 星河有点羞涩地:“小时候没打,后来我又怕疼,就没有弄这个。” 谭老夫人笑道:“偏偏霄儿眼尖,不打紧,改日有机会再穿一个就是了,不会很疼的,女孩儿么,戴了耳珰,更好看些,你姐姐们就都有。” 星河心里虽不愿意,这时侯只得先答应了。 倒是容霄说了句人话:“老太太,三妹妹就算不穿耳洞,不戴首饰,都好看的十分呢,怪不得那些人说她比庾家的清梦妹妹还更好看,我先前不信,现在总算心服口服。” 谭老夫人没怎么样,苏太太皱了眉:“你又在瞎说了。” 容霄吐吐舌,不再说下去。 苏夫人又对星河道:“对了,你还没见过侯爷,先前侯爷不在家,这会儿应该回来了。我领你去见一见吧。” 容霄立刻自告奋勇:“何必劳烦太太多走一趟,让我领着三妹妹去就行了。” 苏夫人看他一眼:“只怕你又多嘴多舌的。” 容霄笑道:“我不敢了,就叫我去吧。” 谭老夫人才道:“既然这小子今日爱动,就让他去吧,他们兄妹也好多相处相处。” 听了老太太发话,苏夫人才松了口。 容霄陪着星河从老太太上房退出来,带她往前院而行。 他虽在夫人跟前许诺不会多话,但实则一点不消停,不住地问星河在驿马县的情形等等。 星河给他聒噪的心里有些上火,面上却还是温温柔柔的,瞅准机会反问:“宵哥哥,你方才说的、庾家的清梦妹妹又是谁?” 容霄给一声“宵哥哥”唤的浑身受用,当即笑道:“哦,妹妹大概不知道,就是宁国公府的庾清梦妹妹啊,都说她是京城第一美人儿呢。” “第一美人儿?”星河假笑道:“这……是不是有些太轻浮了?堂堂的国公府的大小姐,竟给这么议论?” 容霄笑道:“妹妹你年纪小,怎么也这么道学?不是我说,现在见你的人还少,若是多见几个人,以后这第一美人儿的头衔只怕就落在你身上了。” 星河下意识地皱皱眉,她可不愿意有这种劳什子头衔。 辗转思 第36节 平儿听到这里插嘴:“宁国公府……二爷见过那位庾二爷吗?” “庾二爷?”容霄眨了眨眼:“啊,你说是凤臣叔叔啊?” 星河听见“凤臣”二字,心头一动,蓦地想起当初在冯家的时候,也曾从小道士的嘴里听到过这个称呼,只是当时没来得及询问。 平儿道:“凤臣叔叔?” “这是庾叔叔的字,他单字一个‘约’,字凤臣,”容霄滔滔不绝的,突然问,“咦,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星河看了平儿一眼,平儿立刻会意:“这位二爷的名头很大,我们在小县城也听说过。” “哦,原来如此,”容霄一点不怀疑,笑道:“凤臣叔叔自然也是名人,他跟父亲也有些交际,以后备不住还有照面的机会呢。就是怕他贵人事忙的……” 眼见将到了容元英的书房,容霄住了嘴:“你们且等等,我去问问老爷在不在。” 见容霄去了,平儿按捺不住,凑近星河道:“姑娘,这老太太跟太太对你倒是很用心呢。”她说着松了口气:“我的心总算能放下些了。” 星河轻轻地一摇头。 平儿道:“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星河低低道:“你不觉着,夫人对我,过于‘用心’了吗?” 先前才进府给老太太的时候,星河就看了出来,二姑娘容晓雪,仗的是老太太的势力,而大小姐容晓雾,则跟太太亲近。 侯门公府里的庶子庶女们,要求安身立命,无非就是这种手段,刻意地讨好巴结,才能有个“好”出路。 而她,给仍在驿马县那么多年,突然间给拽了回来,本来以为是冯蓉那边使了力的缘故,但先前见了四姨娘,虽然冯蓉的打扮极为得体,但敏锐的星河早看出来,自己的生母是故意的要收拾的体面些,大概是要给她一个好印象。 事实上,这样竭力地想要在女儿跟前表现最好一面的冯蓉,从头到脚,竟也没有几件像样的首饰,从这点上看来,她在府内的日子并不如意。 那么,为什么苏夫人要给她、这么一个无根无靠的庶女那么多的名贵首饰呢? 虽然平儿以为是老太太跟太太的好意,但星河隐隐地觉着没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容霄轻手轻脚地跑回来:“咱们等会再来吧。” 平儿忙问:“怎么了二爷?” 容霄道:“呃……” 他还没开口,星河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道:“求你了侯爷,求你了!别这么……” 竟然正是冯蓉。 而冯蓉还没说完,只听“啪”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狠狠摔在地上似的,伴随着冯蓉仿佛惨叫的响动。 “别再吵闹,本侯的耐心有限……”书房内,是男人威严中带一点不耐烦的声音。 容霄脸色一变,刚要带星河离开,星河却雪着脸,绕开了容霄,径直迈步往内走去! “妹妹!”容霄惊了惊,赶紧追过去。 星河置若罔闻,盯着前方的书房门,一步步上了台阶。 而书房门口的小厮已经看见了她,但却被她的丽容秀色震慑,竟没法儿出声。 “侯爷,我们母女才见了面……”颤巍巍的,是冯蓉,她好像很害怕,却还是在求着什么:“您好歹……” 靖边侯呵斥:“够了!” 似是而非,是她的“父亲”的声音。 星河的背上仿佛爬过一点寒意。 她甩开容霄偷偷拉她袖子的手,微微昂首:“女儿星河,特来给父亲大人请安。” 第29章 明知山有虎 屋内有瞬间的沉默,时间极短,但对于屋内屋外的人而言,却又极长。 长的足够叫人耐不住,转头逃也似的离开。 但星河并没有逃走。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刚刚没听见里头的吵闹之声,以及靖边侯不悦的呵斥。 这让站在她身后的容霄很是震惊。 他简直不知道三妹妹是太过单纯没看出此时不适合见靖边侯呢,还是真的别有用意。 但容霄不敢相信,星河是真的故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三妹妹不可能这么蠢笨没眼色啊。 何况他已经尽力地拦阻暗示了。 就在容霄心头七上八下之时,里头传出容元英的声音:“进来吧。”并没有格外和缓温和些,依旧是那样威严之中带一点点淡漠似的。 星河迈步向内,容霄看着她明明娇小的身影,把心一横,也跟着走了进去。 容元英的眼睛瞥见了容霄,又看向星河。 这是时隔十年靖边侯第一次见到女儿,昔日的小女孩儿已经成为亭亭玉立的少女,出乎意料,她生得比任何人都要美。 容元英一位正妻,三名妾室,不管是苏夫人还是冯蓉,以及两位妾室,都是难得的美人儿。 靖边侯自己也是个风流不羁的性子,早年带兵,现在在京,最不缺的就是美色。 但在看到星河的刹那,向来不动声色的靖边侯,眉峰却不由自主地向上耸了耸。 星河也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坐在一张宽绰气派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军旅出身让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但这些年在京城养尊处优,学着文人雅士们的做派韬光隐晦,乍一看,简直有点像是什么风流俊逸的大儒。 星河看着容元英审视自己的眼神,对于父亲的记忆,她大概也是刻意淡忘了吧,所以眼前的男人总是没法儿跟心底那个残存的影子合在一起。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坏事。 而此刻,冯蓉站在靖边侯身侧,她已经擦干了泪,可眼睛仍是红而湿润。 星河刻意不去看她。 她上前行礼。 容元英看着少女在面前垂地的头,虽换了缎服,依旧素净的过分,乌青的云鬓上没什么珠宝点缀,可反而更有一种天然矜贵的纯粹之美。 靖边侯将目光移开,道:“怎么突然就来了。” 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星河自己跑回京、跑到他这屋里来似的。 容霄头皮一紧,感觉父亲像是要兴师问罪。 他急忙上前一步:“回父亲,是老太太吩咐了,让我带了三妹妹来给父亲行礼的。” 容霄特意地把老太太抬出来,靖边侯自然不至于如何。 轻轻地哼了声,容元英的声音微微提高,透出了一分刀锋似的锐利:“进来之时怎么没通报?人都死了?” 门口处的两个随侍早进了门,双双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是小人们疏忽了,求侯爷恕罪!” 容元英淡淡道:“去门外,一人十军棍。下不为例。” 两个随从脸色大变,却不敢做声,垂着头领命,倒退出去。 容霄大大地咽了口唾沫,脸上也有点泛白。 跟在星河身后的平儿也有些不安地看向星河,冯蓉眼中的担忧更是一涌而出。 星河抬眸看了眼容元英。 起初她也有些惊愕,但很快她明白过来,不错,这确实是靖边侯的做事风格,他自己的规矩。 但这时侯,她的父亲,恐怕是故意做出来的,一个下马威。 星河垂了眼皮,依旧是很温顺得体的:“老太太命女儿来给父亲磕头,只没想到父亲正忙着,是女儿来的不是时候,请父亲勿怪。” 容元英狐疑地看着豆蔻年华的少女,有点分不清她刚才究竟听没听见他跟冯蓉的对话,因为她表现的太过安然了。 “既然是老太太的意思,自然不相干。你在外头这么多年,以后就多学学家里的规矩吧。”靖边侯如是说道。 星河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其他意思,坦然地回答:“是,女儿知道了。” 容元英眉峰浅浅地皱蹙,他看向容霄:“带你妹妹去吧。” 父亲没有发怒,容霄松了口气,忙道:“是。” 星河目光转动,看向旁边的冯蓉。 姨娘本想留下来再求一求侯爷,突然接到了星河的眼神,她慢慢地低下头去:“侯爷,妾身也告退了。” 容元英淡淡地“嗯”了声。 众人从靖边侯的书房退了出来,一直到出了院子,容霄才先大大地松了口气:“哎呀,刚才吓坏我了。” 他抚了抚胸口,又看向星河:“三妹妹,你胆子怎么那么大,就敢闯到老爷的书房去?” 星河柔柔地回答:“霄哥哥,我哪里有什么胆子闯父亲的书房,不是老太太叫你带我去行礼的吗?” 容霄愣了愣:“你……哎呀,总之以后你可要留神,千万别再这样啦。我是为了你好。” 说着他回头看向冯蓉:“四姨娘,我说的对不对?” 冯蓉道:“是,二少爷说的很对。” 星河微笑着跟容霄道:“霄哥哥,我有些累了,就不去老太太那边了。劳烦你帮我去回一声好吗?” 容霄见她娇滴滴的柔弱模样,又恐怕她是在父亲那里受了惊吓,他心里怜爱的很:“好好好,你只管回去,老太太跟太太那边有我呢。” 于是容霄先行回去,这边,星河便跟冯蓉一起往相反的方向而行,平儿跟冬青便跟在后面。 冯蓉边走边打量星河的脸色。 不知为什么,虽然是时隔多年才相逢,冯姨娘对于自己的这个女儿却有一种打心里的“畏怯”,说不出是因为愧对,还是……她看不透星河的心。 星河走了会儿,问道:“我记得前头是不是有个花园子来着?” “是,”冯蓉急忙回答,带有几分讨好的,“有很多的牡丹花呢,开的时候很漂亮,不过花期未到,这会儿……应该没什么花开。” 星河辨了辨方向,缓步往那边走,过了月门,果然见满园萧瑟,也无人踪。 但如今已经是二月,地气萌发,墙角的柳树上已经笼了一层很淡的薄绿。 辗转思 第37节 回头对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便停了步子,对冬青道:“姐姐,咱们在这儿等吧。” 星河走了几步,淡淡地问:“姨娘方才在老爷的房内做什么?” 冯蓉的脸色有点难看:“没、没什么。”她还试图掩饰。 星河道:“姨娘觉着我是因为什么,才硬要去闯老爷的书房的。我本来该转身走开的。” 方才容霄问她的时候,她回答的滴水不漏。 冯姨娘还以为她果然是什么都没听见,误闯而已。 如今听星河这么说,冯蓉才信了她竟是故意的。 “你、你都听见了?”冯姨娘心虚的,白了脸。 “我想听姨娘亲口告诉我。”星河转头看向生母。 冯蓉没法儿面对她的眼神:“星河儿……”她有些痛苦的,半晌才道:“你不该回来的。” “没什么该不该,再不该,我也已经回来了,事到如今说别的没用,只不过是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星河不以为然地。 冯蓉满脸苦涩:“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才要姨娘说明白,”星河的语气仍是很淡:“我才回府,府里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兴许有人也是想瞒着我不许我知。姨娘也想瞒着我不说,眼睁睁地看我瞎撞吗?” 一句话招惹的冯蓉又落了泪:“星河儿……” 她扭身,掏出帕子擦眼,半晌才道:“我当然不想瞒你,只是怕你知道了会难过而已。” 星河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冯蓉吸了吸鼻子,低下头道:“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了风声,府里最近想要议亲,对方是……兵部的左侍郎。” 星河诧异:兵部左侍郎,听来像是个大官。 但她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要真是如意贵婿,自己头上两个姐姐,哪里轮得到她。 她问:“然后呢。” 冯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位侍郎大人,已经是五十多岁了,家里有许多姬妾,就是原配两年前死了……” 星河听见“五十多岁”,心头咯噔了声,又听原配死了,她咽了口唾沫:“填房?” 冯蓉点了点头,忍泪:“他已经是个老头子了,都能当你的爷爷了……我怎么忍心把你往火坑里推。” 星河觉着自己不在火坑,而是突然落了水,没法儿呼吸。 脑中有瞬间的空白,整个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浮浮沉沉。 听着冯姨娘低低的啜泣,她才慢慢地醒了过来。 奋力一挣。 星河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明白。” 冯蓉见星河的反应竟很平淡,一点没有惧怕或者恼怒,更别提是哭泣了。 姨娘愣了愣:“什么不明白?” 星河道:“我就算是庶女的身份,到底是靖边侯府的人,为什么非得巴巴地跟一个老头子结亲?侯府不怕丢人吗?” 靖边侯地位殊然,就算兵部侍郎是很大的官儿,容元英也不至于就巴结到这份上,把自己才十四岁的女儿嫁给一个足以当爷爷的人,他竟拉的下脸? 这种事情,就算是在小县城里也会招来很多的闲话,难道京城的风气跟县城不同? 冯蓉眨了眨眼:“具体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原先都瞒着我。据说现在还没完全定下来……” 所以她才壮胆去求靖边侯别这么冷血,说到这里,冯蓉的眼睛里又泪汪汪地:“星河,是娘没有用……” 星河走开了两步,来到苗圃的旁边,她微微俯身看那牡丹的枝桠。 表面看着,像是一丛丛枯枝,但低头细看,却能看到枝上钻出的些许嫩芽。 春之将至。 “姨娘,”星河缓缓起身:“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冯蓉忙拭泪:“什么话?” 星河道:“不管嫁谁,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姨娘不用替我操心了。更加不用为我去求任何人。” 冯蓉睁大双眼:“星河儿……” 星河看着她憔悴的脸色,她恨这个女人,生了她,又没好好地养,但是这毕竟是她的母亲。 而且星河心里清楚,冯蓉在这个侯府里只怕是……自身难保。 她是恨冯蓉的,但这恨就像是一层表面的掩饰般的硬壳,在深处,星河的心是软的。她绝不忍心看冯蓉难过伤心,所以先前听见她在靖边侯书房里受委屈,她才毫不犹豫地选择上前。 冯蓉似懂非懂,而只是替她担心。 “这儿风大,还是快回屋吧,”星河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看冯蓉还呆呆地,她回头道:“姨娘,我真的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一句话,让冯姨娘又泪湿于睫。 冯蓉在冬青的陪同下回了院中,星河自带了平儿回房。 进了门后,屏退了其他丫鬟,星河把冯蓉告诉她的话也跟平儿说了。 平儿的眼睛乌黑,而脸雪白,她像是白日见鬼:“什么?要姑娘嫁给个老头子?” “小点声。”星河往门口示意。 平儿抓了抓自己的脑门,像是没法儿接受这个现实:“这是怎么说的……难道府里接姑娘回来,对姑娘那么好,就是为了把你嫁给一个老头子?” 星河反而释然地笑了笑:“是啊,这就说得通了嘛。” 之前两个嬷嬷摆明了非要带她回京,所以才做了那些妥协,什么耐心地等她,什么弄了仆人伺候二老。 星河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紧握不放的。 等回了府,老太太跟太太又格外示好,平儿以为这些人是真心对她好,殊不知星河心里总不踏实。 现在总算知道了“事出有因”。 对星河而言,比蒙在鼓里要强的多。 “姑娘你还笑?”平儿比她还着急:“这、这算是怎么一回事,我简直的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无非是买卖而已,他们需要我,才肯对我好。若是没这回事,应该不会想到叫我回京吧。” 说到这里,星河心里掠过一点异样之感:对啊,快十年了,就算真的需要有个女儿嫁给那兵部侍郎,怎么就偏想到她? 但平儿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星河来不及细想那点异样:“早知道是这样,那还不如不上京呢!咱们的银子都暂时够花的了,不愁那些,再说小道长……怎么也比老头子要……” 平儿原本满心渴盼星河进京,以为这对她是好的。 如今梦想破灭,一时竟口没遮拦。 星河听见她说“小道长”,就仿佛有人拿着尖锐的东西在自己心头狠狠刺了一下,她不等平儿说完便呵斥:“你说什么还不住口!” 平儿吓得急忙捂住嘴:“姑娘……我、我一时着急说错话了……” 星河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恨恨地瞪着平儿:“以后、再不许让我听见……你提那个!” 她很少这么疾言厉色地训斥,平儿怕的只想答应,但心里实在疑惑。 平儿壮胆上前,扶着星河的膝盖慢慢地半跪下去:“姑娘、姑娘……您到底告诉我一声儿,究竟是怎么了?” 她砸碎了脑袋也想不通,到底小罗浮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会让星河从一团火热变成了一团坚冰,甚至对她曾那么喜欢的人,这样绝情,讳莫如深。 星河刚要推开平儿,却又停下。 双眼微微地闭了闭,心底蓦地跃出那道熟悉的、曾经叫她魂牵梦萦的影子。 那天,她确实是见到了李绝。 只可惜,当时那道身影是那么的陌生,完全不是她认得的那个乖巧,羞涩,可人疼的“小绝”。 “别问了。”星河心头一阵阵地发寒,入骨的冷意夹杂着隐隐地疼:“别问了,就当从没认识过那个人,他不是……他不是你我能招惹的。” 星河本想说“他不是好人”,可心里竟不愿对平儿这般说李绝,所以临时换了一句。 第30章 .二更君偏向虎山行 二少爷容霄回到老太太上房,跟谭老夫人和苏夫人说明了星河去见靖边侯的经过。 听说冯蓉竟然也在那里,还给星河撞了个正着,苏夫人的脸色微微有了变化。 她先看了老夫人一眼,见老夫人没言语,才含笑对容霄道:“你这孩子行事果然不知高低,既然已经听见了你父亲跟姨娘在里面说话,怎么还要进去打扰?” 容霄解释道:“我本来没想那时候进去的,可是……三妹妹像是没听见,她先去的,我怕父亲迁怒于她,就也赶紧跟着去,幸亏我聪明,说明了是老太太叫门来的,父亲才没怎么样,只叫打了那两个小厮。” 苏夫人道:“你都听见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像是姨娘又在跟父亲求什么东西……父亲没答应。” “那你三妹妹是真没听见?” “按理说应该……不过……” 容霄心里思忖着星河那天真的神情,温柔的语气,又挠挠头笑说:“我也不清楚了,三妹妹生得好,人呢就有点糊里糊涂的,怪可人怜的。” 谭老夫人听到这儿便也笑了:“好了,你也在这儿凑了半天,回去吧。” 容霄起身,行了礼告退而去。 等容霄去后,苏夫人面向老太太,低声道:“冯姨娘必然是去跟侯爷求那件事了。就是不知道星河儿知道了没有。” 谭老夫人道:“刚才霄儿不是说,她跟着冯蓉去了吗,那冯姨娘不是个能藏事儿的,自然会告诉她。” “那……”苏夫人皱眉:“这丫头才回来,这么快就知道了,也不晓得她是什么个心思。” 说到这里,她打量着老太太的神情:“霄儿说星河糊里糊涂的,老太太觉着呢?先前她竟不敢戴我送的首饰,可见是在乡下养的不够体面,就是这么小家子气。” 谭老夫人回想那张比花还娇的脸,以及那应答的举止,思忖着笑了笑:“我倒是觉着,那孩子自有一股气质,未必就是真糊涂不敢吧。至于她是个什么心思,又有什么要紧的,她若是知情识趣识大体呢,花花轿子众人抬,她若是不懂事,再说。” 苏太太忙道:“那回头我去试探试探她的口风?” 谭老夫人点点头:“也好。” 星河在侯府的头一天晚上,直到子时之后才睡着。 辗转思 第38节 因为她实在是过于疲累了,月余的跋涉,路上的病痛,以及进侯府之前跟进侯府之后的种种思虑算计,跟父母相见,跟祖母太太等周旋……弄的她身心俱疲。 只是在最深的沉睡之中,她竟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在县城小院。 他们在那狭窄逼仄的西屋中,对着炭盆相处的一夜又一夜。 暖暖的火光照在少年的脸上,明亮的暖意从那双凤眸里流淌出来似的,她可以浸润在那暖光之中,一辈子不醒来。 但是那好像,竟成了她得到过却抓不住的美梦。 睡梦中,星河喃喃地叫了声:“小绝,小绝。” 她的唇边带着些许笑容,眼角却湿润了。 次日早上醒了,平儿跟丫鬟翠菊来给她梳妆,看到她的眼皮略有点肿。 翠菊笑问:“姑娘是不是没睡好?” 星河摇头:“睡得很好。” 她怀念冯家小院自己那狭窄的房间,但她没有选择,既来之则安之。她必须让自己习惯下去。 就像是当年她被送出京,在冯家哭闹了半月之多,最后不还是习惯了? 梳洗打理妥当,门外容晓雾跟晓雪两人双双而至,同她一起去老太太房中请安,再去太太那里用早饭。 路上,容晓雪说道:“三妹妹虽然错过了这个年,倒没错过大热闹,六月是咱们湛哥哥大婚。” 星河才知道此事:“是吗,我竟不晓得,是哪家的姑娘?” 容晓雪笑吟吟地说道:“是父亲的一员部将之女,算是知根知底的。” 星河“哦”了声。 容晓雪瞅着她,见眼皮上透出少许微肿,却更显得楚楚动人,她便又笑道:“等湛大哥的事儿完了后,只怕还有喜事呢。” 大小姐讶异地看向她,星河也诧异地问:“还有谁的喜事?” 晓雪的目光跟星河一碰,却又看向容晓雾:“罢了,我不多嘴了,不然大姐姐要不高兴了。” 容晓雾脸上微红,低低呵斥:“你少胡说,别又口没遮拦的。” 星河打量着这情形:“难不成是大姐姐……” 晓雪道:“你别问了,横竖很快就知道,再问下去她就恼了。”说到这里,她很机灵地调转了话锋:“对了,三妹妹,你读过书没有?” 星河摇头:“我认字有限。不比姐姐们,必然是饱读诗书的了。” 容晓雾忙道:“我们也没怎么读,只是先前父亲请了老师来教着念了几本书。毕竟女孩子识字也没什么用,后来就都撂下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老太太上房,谭老夫人才刚起,苏夫人带着女孩儿们行了礼,老夫人嗽了声,道:“你们自去用饭吧,我还要搁一会儿再吃。” 苏夫人领着他们出来,对星河道:“咱们家里人并不多,你湛哥哥也还没成亲,所以没那些大规矩,原本一家子都在这里一起吃的。今儿他们有事就先去了。” 星河见她特意跟自己交代,就微微垂首称是。 用过早饭,晓雪先告退去陪老太太了,容晓雾略坐了片刻,也悄然起身走了出去。 海桐送了茶上来,苏夫人吃了口,问星河:“昨儿老太太说,你的脸色不太好,担心是路上病了一场的缘故,怕你身子有什么不适,改日还要叫大夫来给你看看,小小年纪,要调补也是容易的,只别拖延。” 星河动容地:“又让老太太挂心了。” 苏夫人看着她头上斜插一支金钗,笑道:“长辈都是这样,年纪越大,心越慈和,就像是昨儿,老太太以为我没给你首饰,差点跟我急了呢。” 星河含笑道:“那是我不懂事,要早知道老太太这样盛德怜下的,我自然都穿戴整齐了,叫老人家知道太太是真心对我好。” 苏夫人听她言语对答甚是停当,便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难叫人不喜欢。就像是你宵哥哥,从见了你,一直不住嘴地在老太太跟我面前夸赞你呢。” 星河道:“宵哥哥还有湛哥哥,两位姐姐,虽是才见,可都待我极好。更不用说老太太跟太太了……我倒是惭愧……” 说话间,眼圈泛红,星河微微转头在眼角拭了拭。 苏夫人忙道:“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又哭起来了?你又惭愧什么?你是家里最小的,我们疼你难道不应该?” 星河的声音仿佛带些哽咽:“我原本以为,府里已经把我都忘了,哪成想竟有今日,好好地把我接回来,又对我这样好。我只恨自己是女孩儿,什么都做不成,没法儿报答老太太跟太太的怜爱疼惜。” 苏夫人愕然之余微微一笑:“你这孩子有这种心意,就不枉费我们多疼你了。” 她见时候已到,便问道:“昨儿……你跟冯姨娘从老爷那里回来,她可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星河一怔,脸上有些不自在:“倒也……没说什么别的。” “当真?”苏夫人歪头看她,声音温和的:“你可别瞒我,有什么说什么才好。” 星河垂着头,半晌才轻声道:“也没什么可说的。其实有些事,也无非是都听老太太跟太太的意思,又何必说呢。” 苏夫人心头一跳,细看她的脸色,却见仿佛有那么一点点羞怯,而并没有什么失望、恼怒之类。 “你的意思是……”苏夫人拖长了声音。 星河更加低了头:“老太太跟太太都对我这样好,我实在感激的很,我自然一切都仰仗太太跟老太太做主,又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呢。” 苏夫人心头豁然开朗,且喜出望外。 听星河这言下之意,自然是从冯蓉那里知道,但她不像是冯蓉一样不甘不愿,反而像是很愿意? “好孩子,”苏夫人握住了星河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真是个这样懂事的,家里头自然更不会亏了你。” 回头,苏夫人便把这话告诉了谭老太太,两人一致认为,虽话没挑明,但星河是赞同这门亲事的,至少她不会反抗。 谭老太太笑了笑:“这孩子真是个有心胸的,跟其他鼠目寸光的人不同。年纪大些又怎么样?哪家的姑娘有机会轻轻松松地嫁个四品官?她是个明白人,想来知道以她的出身,体体面面的成为四品诰命夫人,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从即日起,苏夫人命人请了大夫给星河看诊,倒是诊出她有些体寒之症,开了些养身的补药调理。 除此之外,又特意请了一位昔日曾在宫内当过教养嬷嬷的,同陈嬷嬷邱嬷嬷一起,教导星河识字、礼仪,舞乐等等。 星河乐在其中,一时竟也忙的不可开交。 容晓雾跟容晓雪二位小姐,冷眼旁观,各怀心思。 两人很是纳罕,晓雪暗中跟容晓雾说道:“听说,三妹妹很乐意那件事,她可真想得开啊……果然是因为在乡下受了苦,所以肯豁出去?” 这几日,容晓雾跟星河相处,却觉着她性情温和,不急不躁,不像是晓雪一样有时候喜欢掐尖冒头。 所以容晓雾倒是并无针对星河之意。 加上大家同为庶女,晓雾对于星河,也是暗怀几分戚戚然的。 听容晓雪话里有嘲讽之意,晓雾淡淡地说道:“倒也不用这样,将心比心吧,假如是你我去了那种偏僻地方……能不能捱上十年还难料呢。再者说,上次你也提过了是老太太跟太太的意愿,难道她能违抗不听吗?” 晓雪啧了声:“就算不能违抗,那也不至于这么上赶着似的吧?瞧瞧她兴头的,又请大夫调理,又学什么规矩礼仪,一团热络的,老太太直夸她懂事呢。” 晓雪本是老太太跟前头一号的人,如今星河回来,眼见的谭老夫人好像更偏向星河了。 容晓雾心中暗笑,也不愿意跟她争辩,就缄口不言。 晓雪却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倒也服了咱们这三妹妹,她也真有本事,明明是件丑事,竟给她弄得跟真的要大喜似的。” 容晓雾道:“你最好别把这话传出去,给老太太知道了怕饶不了你。” “我只跟姐姐抱怨几句而已,姐姐自然不会卖我。”容晓雪忙又摇了摇晓雾的胳膊撒娇。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吵嚷的声响从后传来。 两人循声而去,见一个小丫头经过,拦住问发生何事。 那丫头道:“三姑娘去了四姨娘院子里,正听见伺候四奶奶的人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三姑娘就发了脾气。” 两位姑娘对视了眼,忙往冯蓉的院子走去。 还不到跟前,就听见隔墙院子里星河说道:“你这话,是连我也骂了?恐怕是因为四奶奶的脾气太好了,所以把你惯得不像样了,我本来不想生事,但给人这么欺负到头上,我若一个字没有,那还不如别回这府里,我也不跟你吵,只找能管着你的人吧。” 说着便道:“平儿,你去太太房里,哦,倒也不必惊动太太,就请海桐姐姐过来看看这些人的做派,问问是不是太太叫她们这么目中无人的。” 平儿答应着往外走。 这时侯容晓雪已经拉着晓雾也走到门口:“怎么了?” 星河见她们来了,有些悲愤的:“两位姐姐来的正好,倒要替我做主。” 晓雾也忙问何事。 星河指着面前那嬷嬷:“你们问她。” 那妇人兀自嘴硬道:“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叮嘱姨娘,叫她别把太太的恩典忘了罢了。” 屋中,冬青那边扶着冯蓉在门口,冯蓉几次要上前,都给冬青拉住了手。 只听星河道:“你算什么东西,你的话就是太太的?姨娘身上不舒服,叫你请大夫你不去,反而说些不三不四的,我说你几句,你还不服,如今更拿太太出来做挡箭牌,太太是个仁慈之人,我岂不知?难道姨娘病的厉害,太太也不愿人去请大夫?先前我没病呢,还请大夫给我调理,你却自作主张地在这里败坏太太的名声,你胆子太大了!” 容晓雾跟晓雪一左一右劝着她,晓雾因涉及太太,不便插嘴,容晓雪却想起什么似的,冷笑道:“确实,仗着太太的名号他们就为所欲为了。” 不多时海桐到了,听说了原委,也极生气,说道:“太太那里略知道了,最恨你们这些阳奉阴违的东西,姨娘若是有个长短,你们一个个也逃不脱,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整天跟反了天似的。” 当即叫人把那嬷嬷拉出去痛打二十,从此不许再上来伺候,又命人去请大夫给冯蓉看诊。 料理了这些,海桐又好言好语地安抚星河:“三姑娘,别因为这些闲人生气,这些日子太太的心事都在你身上,竟忽略了姨娘这里。你一生气,太太也不自在呢。” 星河道:“海桐姐姐,我正是知道太太的好心,见他们这么欺负人,才禁不住跟她们吵嚷的,自己也觉着不成体统,还叫大姐姐二姐姐看了笑话了。”说着,竟泫然欲滴,要哭起来。 虽然都是女子,但星河生得过于好,这么一蹙眉落泪,简直我见尤怜,容晓雾跟晓雪赶紧劝她。 自此之后,冯蓉院中伺候的人,那些很懒怠的,便换了几个,连冯姨娘日常的饮食、以及补药等等都大有改观。 苏夫人只觉着是那些人过于嚣张不知收敛,正好给星河撞着了。 海桐那日回去禀告,也说星河如何委屈之类,说是那些人伺候姨娘不妥是真,但也因不把星河放在眼里,激怒了三姑娘。 苏夫人听了有些愠恼,她虽然也没把一个庶女放在眼里,但如今正是用星河的时候,这些人竟如此没眼色,实在是不知所谓,简直坏事。 加上星河又亲自来向她请罪,苏夫人见她如此懂事,丝毫没有疑心别的。 其实伺候冯蓉的人,当然是苏夫人派去的,也算是她的心腹。 毕竟对于妾室,苏夫人向来是不中意的,那些嬷嬷丫鬟,自然也明里暗里薄待,恨不得冯蓉一口气过不来。 所以冯蓉在府内的处境极为窘困。 如今给星河一闹,赫然变了气象。 连老太太都知道了,私下特意地吩咐苏夫人:“如今这三丫头懂事,冯蓉毕竟是她的生母,还得给她些脸,打上一两个不听话的下人,做给她看叫她安心也好。总得妥妥当当地伺候着她出了阁子,别出什么纰漏。” 苏夫人一概答应照做,四姨娘院中的人再不敢仗势欺凌,反而伺候的极为稳妥。 那夜,丫鬟冬青伺候冯蓉服了药,冯姨娘还为白日的事情惊心,眼中含泪道:“都怪我无用。” 冬青把帕子浸湿了来给她擦脸,淡淡道:“奶奶别说这些了,奶奶不顶用没什么,姑娘顶用就行。” 辗转思 第39节 冯蓉吸了吸鼻子:“我只怕更连累了星河。” 冬青笑道:“姑娘若怕连累,今儿就不至于闹大起来了……” “你在说什么?”冯蓉怔怔地问,听出不太对头。 冬青看她茫然不知的样子:“奶奶真以为,姑娘今儿是给人欺负了才无可奈何闹起来的吗?” “难道不是?” “姑娘是有心计的人,不像奶奶……叫我说,这次得亏姑娘回来了,”冬青一笑,把帕子收了:“总之,奶奶别替姑娘担心了,只等着看吧。” 到三月初,靖边侯府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庶女回京的消息,已经在京内各高门贵府之中传开,甚至坊间也有不少知道的。 侯府不少亲戚的女眷之类,亲自过门相看。 但凡见过星河的,便把她夸赞的天上有,地上无,甚至有人说,她比宁国公府的庾清梦还要美貌。 星河什么都没做,“美名”已经不胫而走。 上巳节将到,老太太早有安排,让苏夫人带着他们几个女孩子,一块儿出城踏青去,容湛跟容霄随行。 在这日,京城的名门仕女们,都会在家人的陪同下乘车出城,到郊外赏花,冶游,热闹非凡。 这可谓是闺阁之中的盛会。 而早有许多风流浪子听说了靖边侯府的三姑娘也会一并出游,那些没见过星河却渴慕一睹容颜的,早就迫不及待跃跃欲试了。 容湛跟容霄骑马,带着小厮等,苏夫人独自一辆车,后面容晓雾,容晓雪,星河,以及丫鬟们的车驾,浩浩荡荡地五辆香车往城外而去。 这是星河上京以来,第一次出门。 她不像是别人一样高兴,而稍微的有些紧张,因为她知道自己等待许久的机会就在今日。 只是星河没料到的是,在这场名为踏青实则别有预谋的冶游之中,她会见到那本以为再不会见到的人。 第31章 爬墙进行式 宁国公府。 今日国公府的女眷们自然也不能免俗,早就在盼着今日。 国公府的内眷们平日虽也常出门,但不像是今儿这么雀跃喜欢。 上巳这日,城郊十里梨花苑,桃花跟杏花开的正好,京城内的贵妇名媛齐聚,或赏花,或去香叶寺拜佛,各种热闹光景不一而足。 除此之外,也能见着各家随行的青年男子,叫人怎么不心动。 国公府这边,长房的庾清湘,庾清瑶,便来寻二房的庾清梦。 还未进门,就见一人从内出来。 此人着一袭蜀锦的暗蓝卷云纹常服,腰间却系着赭红色的宫绦,垂着一枚鱼佩,并个浅赭色的刺绣牡丹的荷包。 他手中拎着把象牙柄坠流苏的折扇,身形宛若玉树,容貌秀丽神飞,正是庾约。 两位姑娘急忙止步行礼,庾约笑的明朗:“是来找清梦出去玩儿的?” “是,”庾清瑶听他声音带笑,就也抬头道:“二叔不一块儿去吗?” 庾约像是听见可乐之事般仰头一笑:“小孩子的玩意儿,我去做什么。再说清梦这里也有子甫陪着,行了,你们去吧。” 他把手中的折扇潇洒地往内一摆,自己迈步向前去了。 庾清湘跟庾清瑶目送庾约离开,清湘才低低道:“你不是不知道,二叔从不凑这种热闹的,干吗又说。” 清瑶道:“我不过是随口提的罢了,省得每次见到二叔都笨口拙舌地说不出话来。” 庾清湘掩口一笑:“说来也怪,都是自家人,怎么每次见了二叔咱们都怂头怪脑的,不过,我倒也盼着二叔跟咱们一块儿去呢。” “为什么盼着?” 清湘笑说:“今儿去的人多,万一……二叔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呢,家里头就不用为二叔的亲事操心了。” “我看难。”庾清瑶啧了声。 “为什么难?” “二叔的眼光忒高了,京内未必有人能入他的眼,也没人配得上。” 庾清湘听了这话,倒是沉默了。 两人往庾清梦的宅子而去,且走,庾清湘突然说:“对了,今儿可多了一个人了。” 清瑶不笨,心中一转:“你指的莫非是那个靖边侯府的三姑娘?” 庾清湘笑道:“据说那可是个天仙一般的人物。还有人大放厥词,说是清梦妹妹都比不上她呢。” 清瑶冷笑:“那些外头的混话,我可不相信。” 庾清湘见左右无人,低低道:“外头的话不信,家里的话你信不信?” 清瑶问:“怎么说?” 庾清湘在她耳畔低低地说了几句。 正在此时,迎面见二房的庾轩陪着庾清梦从门口走了出来,兄妹两个边走,庾轩边低头在劝什么似的,庾清梦神色淡漠地,眉眼不抬。 两人居然没发现庾清湘跟清瑶,直到丫鬟提醒,庾轩才抬头瞧见。 四个人碰了面,庾清梦淡淡地行了礼:“二姐姐,三姐姐。” 庾家之中,庾清梦最小,她从小长的出色,才情更佳,所以上下宠爱。 两位姑娘素来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她可能不知又为什么不高兴了,便不以为意。 庾清湘道:“我们刚才遇到了二叔,他今儿仍是不去的?” “二叔向来不爱那些热闹,听说他今日又有应酬。”庾轩回答。 庾轩是二房里的长子,庾清梦的嫡亲哥哥,相貌俊美,人物谦和,从小饱读诗书,如今在吏部供职,大有出息,是京城贵宦门第炙手可热的青年弟子。 只听庾清梦哼了声:“我也不爱那些热闹,为什么我非得去?” 两位姑娘面面相觑,掩口偷笑。 庾轩哄着说道:“妹妹,别闹性子,今儿伯母跟咱们太太都有兴致,自然是一起去的。到了那里,我多给你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可好?” 庾清梦听了这句,才回心转意。 国公府这边,众人齐聚,比靖边侯府更见气派,十多辆车往城外而去,跟随的小厮、侍从,丫鬟等过百人。 出城八里,就见前方红云如织,正是桃林在望,此刻桃花未曾全放,却是杏花最好,郁郁粉粉的,看去便赏心悦目。 而在桃杏林的一侧,却是梨花似雪。 在各处林子之外,车马喧喧,而林子之中人影烁烁,仕女、贵妇穿梭其中。 几位姑娘从车帘后往外看去,遥遥地看到这美景,不由越发喜欢,连本来不甚爱动的庾清梦,看到那梨花如雪,不由也在心里生出几分欢悦。 宁国公府的车驾停住,不免引了许多人张望。只是不敢靠前。 庾轩跟长房的两位哥哥一起下地,前方的管事已经在调度车马,小厮们四处围绕,丫鬟纷纷下车去伺候自家主子。 其实庾清湘跟庾清瑶本也算是美人,下车之时,远远地有人偷偷地发出惊啧之声,偷偷地问:“哪位是他们府里的那个清梦姑娘?” 有知情的笑道:“哪位也不是。” 等到最后一辆车上,庾轩亲自扶着庾清梦下车后,所有人却又鸦雀无声。 只见那少女年纪尚小,身量未足,但体态轻盈,眉眼昳丽,气质更是清雅高贵,犹如空谷幽兰,令人见之神往,竟仿佛能忘却一切尘俗之事。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不约而同地看着庾清梦。 庾清梦对这情形早习以为常,扶着哥哥的手,跟两位姐姐走到一处,顿时把庾清湘跟庾清瑶比的毫无颜色。 等到宁国公府这些人去了杏花林里,那些围观的人才如梦初醒。有人说道:“怪不得人人说国公府的这位姑娘是京内头号美人儿,今日一见才算信了。真真的世间难求。” 突然旁边另一个说道:“不不,这位姑娘自然是极美的,但若说起头号美人来,只怕还不能够……你没见着方才靖边侯府的那位三姑娘?” 先前感慨那人果然是没见的,忙问:“什么,在哪儿?难道靖边侯府的小姐生得比宁国公府的这位姑娘还出色?” 那人满目神往,还没开口,先咽了口唾沫。 在旁人的催促下,半晌才道:“侯府的那位三姑娘,我也不能说什么,就是……就是觉着……她在跟前的时候,连这无限的桃林春光,也都黯然失色了。” 宁国公府地位尊崇,才露面,原先那些先到的人家闻讯,都来寒暄。 有两位夫人应酬,姑娘们只跟在后面行礼对答而已。 庾清梦有些意兴阑珊,世人最喜欢游览的是杏花林跟桃花林,但她心里惦记的却是那如雪的梨花。 又见人多,她就有些不耐烦。 见太太们正跟某家诰命说话,庾清梦便拉了拉庾轩的袖子。 庾子甫明白妹妹的心意,当下领着她往旁边走了开去。 清梦且走,且说道:“哥哥带我去梨花林哪里走走罢。” 庾轩笑道:“罢了,你好好地就在这里,别往那边去。那边都是些男人。” 原来这是三月三约定俗成的道理,内眷们通常不往梨花林去,只有一些城内的文人墨客、风流子弟在那里流连,高谈阔论,饮酒作乐。 而除了这个,或许还有些心意相投的青年男女在那里幽会…… 所以庾轩不想让庾清梦过去。 清梦有些不悦,嘀咕道:“这哪里是赏花,竟是在看人嘛。怪不得二叔不来。” 庾轩道:“二叔今日不来,他在其他闲散日子可是常来呢。” 清梦皱眉:“那二叔怎么不带我一起?偏叫我在今儿跟他们挤。你们都说二叔疼我,我看也有限。” 庾轩无话可说,只笑哄着:“别又说赌气的话,谁不知二叔对你最好,上次出去那一趟,别人都没有,只给你带了礼物。” 清梦听到这里,才轻轻地哼了声。 兄妹两正说到这里,突然听见一阵琴声传来。 庾轩转头,故意地要让清梦开心:“哟,有人弹琴呢,这又是谁家的,妹妹听听好不好。” 庾清梦不以为然:“又不知是哪家卖弄的,有什么可听,那真弹得好的,哪里肯在这儿弹给这么多俗人听。” 辗转思 第40节 庾轩拿她很无奈:“你又说偏颇的话。到底合群些才好。你不喜欢她们弹奏的,你倒是露一手,也惊一惊他们,叫他们自惭形秽从此不敢再弹。” “我才不干这哗众取宠的事儿,”庾清梦翻了个白眼:“就像是二叔,他也算是京城内数一数二的古琴高手了,他哪里肯轻易弹给人听……” 庾轩正苦笑,庾清梦突然皱了眉,她侧耳听了会儿,忽然自言自语:“咦……” “怎么了?”庾轩忙问。 庾清梦微微蹙眉:“这个音调……” 庾轩见她仿佛感兴趣,回头看看,说道:“在那儿,咱们过去靠近了听听?” 清梦没有吱声,庾轩便陪着她往那方向而去,却见杏花林下,林林总总站着许许多多的人,都向着一个方向。 庾清梦最不爱凑热闹,通常看见人多她就主动退了,但这会儿却没怎样,庾轩带她靠前,找了个空隙,向内看去。 却见在众人围住之处,一棵枝桠低垂的杏花树下,盘膝坐着一个少女,正低头抚琴。 她梳着简单的百合髻,发边环着两朵珍珠为蕊的金花,修长的脖颈上戴着一串海珠项链。 身着一袭藕荷色的素罗上襦,杏花粉的薄纱褶裙,散开坐着,裙摆随风微微地掀动。 庾轩对于古琴造诣只是一般,只称得上略懂而已。 可当他一眼看到那眉眼半垂的少女,心头巨震,耳畔那悠扬不绝的琴音瞬间入了心,在他的脑中、肺腑之间盘桓徘徊。 正此刻风起,头顶的杏花林上飘飘洒洒地落下几点花瓣,有的落在她的发端,有的在裙摆上,还有的在那青葱纤细的玉指之间。 刹那间庾轩竟忘了所有,简直不知身在何处。 半晌,身旁的清梦喃喃地问:“她是谁?” 庾轩竟没听见。 而跟庾清梦一样有此疑问的,还有围观的众人。 随着一曲终了,鼓掌之声四起,那弹奏的姑娘也似如梦初醒,抬眸看见身前竟这么多人,她仿佛显得很意外,明眸飞快扫了一圈儿,脸上缓缓浮出两片红云,更显得明艳动人了。 庾轩在庾清梦身旁,本没有在最前方,但就在美人抬眸的瞬间,他竟觉着那双妙眸是特意在自己面上停驻过的。 不知是哪里的声音传过来:“这就是靖边侯府的那位新上京的三姑娘!” “原来是她?只听说她倾国倾城,没想到琴技竟也如此出色!真真的是才貌双绝了。” 庾清梦没自己哥哥那么沉迷,她也听见了这两句话。 其实庾清梦也听说过星河的名头。 但清梦向来心高气傲,从没把这个放在心里。 她从不觉着自己多好看,也讨厌别人非得把自己跟什么人去做比较。 但是……面前的人竟然就是那个容星河? 此刻围观的那些人,有的站在原地,舍不得离开,想要多看那美人一阵,还有的不太好意思,缓缓地退后。 可还有人发现了宁国公府的庾清梦跟庾轩,顿时窃窃私语,驻足查看。 庾清梦察觉了,低声唤:“哥哥……”她想让庾轩陪自己离开。 可是向来从未错过她任何一句话一个颜色的大哥,突然好像聋了似的,毫无反应。 庾清梦转头看向庾轩,却见大哥正盯着那容星河,双目之中朦胧向往,叫人一看便知他沉溺于此了。 清梦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候,前方星河身后一个丫鬟上前,在星河耳畔低语了几句,目光往庾清梦这里看了眼。 星河的脸上透出诧异之色,缓缓起身,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盯着清梦,好像有些惊喜的。 清梦没想到如此。目光相对,她突然觉着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 不等星河打招呼,庾清梦抬手,稍微用力地掐了把大哥的手臂。 然后没理会大哥发出的低呼,她迈步往前:“你就是靖边侯府的三姑娘?” 对于这稍微有点儿不太客气的问话,星河却仍是笑意不改,她甚至从容不迫地屈膝行了个礼:“您就是宁国公府的清梦小姐?” 庾清梦只得还了礼,目光在面前这张艳压桃李的脸上扫过,清梦看向那张琴。 她早看出来那是绿绮,虽然是仿造,但也难得了,音质尤其不错。 可清梦的关注点不在琴上,她重看向星河:“你……你的师父是谁?” 星河垂眸一笑:“我并无师父,只是给人略教了几天。” 庾清梦吃惊不小:“这话胡说。” 这时候庾轩因反应过来,正跟着走上前,听妹子这样,忙道:“梦儿……不可这样。” 庾清梦皱眉,却对星河道:“我最讨厌人口不对心了,有就是有,你藏掖做什么?难道怕我会抢你的师父?” 星河有些疑惑:“为什么姑娘认定我有老师呢?” 清梦道:“你的手法虽还不算流畅,但琴韵极佳,跟那些凡俗之音不同,一定是有名师点拨过。” “名师……”星河念了声:“我回京后,府里确实请了教习师父指点我琴棋书画,应该也算得上名师吧?” “教习师父?什么名字?” 星河道:“教我琴的,是乐坊的一位崔嬷嬷。” 庾清梦差点给噎住:“你、你这人真不老实!什么嬷嬷也能算做名师?” 旁边庾轩见妹子越来越不饶人,心里生怕这容姑娘下不来台。便忙道:“三姑娘莫怪,我家妹子很喜欢古琴,也颇有点造诣,她并无恶意。” 星河却仍是微笑:“庾公子不必如此,我知道自己琴技不精,方才也是献丑,在姑娘跟前,自然是班门弄斧,给姑娘喝问几句,自是应当的。” 星河始终没有一点恼色,不管庾清梦怎么咄咄逼人,她仍是温和的带着好脾气的笑容。 又听这样熨帖的回答,让庾轩沉醉而感动。 此刻,围观的人越发的多了,竟比先前星河弹琴还要更多了一倍。 原来人都知道宁国公府的庾清梦也到了场,两个少女都是世间难得的美貌,如此站在一起,简直似明珠美玉,绝色争春,却又相映生辉,无可比拟。 此情此境,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便已经令人倾倒了! 星河扫了眼周围,众目睽睽,或惊或疑,如痴如醉。 靖边侯府的人也在其中。 她便低低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能不能……” 庾轩即刻领悟,忙低头对庾清梦道:“妹妹,咱们换个地方。” 避开了那围观的许多人,庾轩陪着清梦跟星河两人,往杏花林僻静之处又走开了几步,那些围观人众也不好意思尾随,就渐渐散开了。 两人到了几棵挨着的杏花树下,庾清梦淡淡道:“你要不说实话,我走就是了。” 星河长睫闪烁有些不好意思地:“姑娘莫怪,我属实没有名师,不过……有一件事,兴许有些关系。” “什么事?”庾清梦有些好奇。 星河道:“我原先没上京前,遇到过……咳,贵府的一位爷,承蒙他指点了一二,可不知他算不算名师。” “是谁?”庾清梦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却不等星河回答便道:“是不是二叔?” 庾轩在旁边也诧异地开了口:“是我们凤臣叔叔?” 星河垂眸:“就是庾叔叔。” 庾清梦长长地吁了口气:“我说呢!你的琴韵之中透着几分若有如无的熟悉……我就知道跟二叔有关!你怎么不早说?” 星河有些赧颜地:“我不太懂这些,也不知该不该说。请姑娘莫怪。” 庾清梦解开了心里的疑惑,这才又正色看向星河。 却见她果然是生得好,眉若远山,星眸朱唇,就是人似乎太腼腆了,动不动的就脸红,简直让人忍不住想欺负她。 清梦感慨一般说:“原来你跟二叔有这般缘分,二叔向来很不喜欢随意指点别人的,如今他肯把你放在眼里,你必然有别人没有的好处。倒是难得。” “不敢当,只是恰逢机缘而已。从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二爷了。”星河略有惆怅,却又微笑轻声道:“只是没想到,今儿竟有幸跟庾公子跟姑娘见着,实在是我的荣幸。” 妹妹肯好好说话,庾轩就不再插嘴,而只是安心地从旁细看面前的女孩子,可越看越是心跳,呼吸都有些急促。 他是朝廷命官,又是世家公子,见惯了场面,本来不该有这般窘迫之时的。 但就是情难自禁。 听星河说了这句,庾轩突然道:“既然相识,何必见外,我年长些,姑娘也可以……” 庾清梦疑惑地看了兄长一眼。 而庾轩还没说完,星河长睫低垂,含羞轻声唤道:“庾大哥。” 庾轩眼睛亮了,喉头动了动:“星河妹妹。” 星河挑了挑唇,却突然觉着身后有些微微地如芒刺背,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却见身后杏花烁烁,并无人踪。 第32章 三戏白牡丹 花开正好,游人如织,各得其乐。 宁国公府的庾清梦,年纪虽小,性情却甚是清高孤傲,这点儿在京内各府之中已经是人所共知的。 但因为她生得美,心思灵透,琴棋书画又无所不通,非但是国公府内的宝贝,但凡见着她的人,也多半都心生爱慕。 庾清梦从没有主动对人示好过,今日在这杏花林之中,对着星河,还是头一次。 当时围观的众人深以为异,而靖边侯府中,容晓雾跟晓雪两个闻讯而至,正看到庾轩陪着庾清梦,同星河向前走去。 两姊妹面面相觑,容晓雾道:“这可奇了,庾家四姑娘主动跟三妹妹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容晓雪也百思不解。 先前她们曾试探过星河,知道她没学过什么琴棋书画,几乎连字儿都认不全。 而且从派去的两个嬷嬷口中也得知,星河在那小县城内过的确实不怎么如意,又哪里有功夫跟闲钱去学那些。 所以在容晓雪看来,星河除了一张脸能看外,应是没什么其他可取。 虽然人人都说她比庾清梦更美貌,但两人的出身、才情等却不可同日而语。 辗转思 第41节 毕竟,庾清梦是国公府的尊贵嫡女,从小极尽教养,别的不论,只说才情的话,若是女子能去考科举,只怕她还是个女状元呢,国公府上下更是待她如珠如宝。 相比较而言,容星河又是个什么待遇? 所以晓雪心中觉着,星河是不能跟庾清梦相提并论的,而以庾清梦那个高傲的个性,自然也未必把星河这徒有其表的货色看在眼里。 谁知竟如此。 容晓雪不由嘀咕:“这庾四姑娘,是着了魔不成?这还是头一遭看她上赶着去跟人相处呢。终不成也是给三妹妹的脸迷住了吧。” 说了这句,她自己也觉着好笑。 正此刻,苏夫人带着丫鬟走了来,原来夫人先前正跟侯府的亲故攀谈,听丫鬟听说了此事,便过来瞧情形。 容晓雾低低地告诉了她,又道:“他们倒像是相谈甚欢,一起往那边儿去了。要不要把三妹妹叫回来?” 苏夫人想了想:“不必。国公府的规矩是严的,不至于有什么荒唐,何况她不是还带着丫鬟么?想来说完话就回来了。” 在苏夫人看来,星河能够跟这难相处的庾四姑娘一见如故,倒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宁国公府势大,这庾清梦又是有名的目无下尘,如今竟跟星河有这机缘,便随他们去吧。 说话间,苏夫人心头一动,便问:“湛儿跟霄儿呢?” 容晓雾道:“先前宵弟弟听说梨花苑那儿热闹的很,便拉着湛哥哥去了。” 苏夫人啧了声:“这孩子就是玩心不改。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原来苏夫人因为见今日机会极好,心想着借着庾清梦对星河示好的功夫,倒是可以让容霄跟庾清梦多相处相处,倘若这金童玉女的…… 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谁知容霄竟偏偏不在,白跑了这个时机。 不过转念一想,倘若庾清梦真的跟星河交好,以后少不得彼此往来,倒是不急于一时。 此刻又有位世交过来相谈,苏夫人忙暂时把此事撇开了。 这会儿前方林子里,庾清梦瞧着自家兄长,见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在星河脸上停驻,神情跟素日的安然从容大不相同。 她到底是聪慧之极的姑娘,虽情窦未开,但眼色还是有的。 庾清梦咳嗽了声,对星河道:“你练琴练了多久了?” 星河道:“也有好几个月了。” 庾清梦的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几个月?” 星河一愣,这回却是真正的怔然,因为她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别惹了这位尊贵的姑娘生气。 “是、是啊……我笨笨地,学了这么多月,还是给姑娘看出了手法不畅。”她颇为仓促地笑了笑。 清梦张了张口:“你……”有点气愤地,她转过身去,羞愤地嘀咕:“你是在羞辱人呢。” 星河心头一惊:“清梦姑娘,我怎么会?绝无此意……” 庾轩在旁看她果然着急,才轻轻地一笑:“星河妹妹,你别理她。我问你,你当真只学了几个月?” 星河忐忑:“是,那架绿绮就是庾叔叔送的,那会儿我才摸着琴……到现在算来应该、有五六个月了。” 清梦回头瞪了她一眼,走到旁边的杏花树下。 抬手拉下一根枝子,四姑娘恨的要把那枝子掰断,力气却偏不够。 “难得,梦儿也会受挫,”庾轩忍笑,又对疑惑的星河解释:“星河妹妹,你不要着急,你弹的很好,梦儿从不把别人的琴技看在眼里,却独独赞赏你的琴音,你知道这古琴最为难学的,我虽粗浅不懂,却也知道,若要弹的跟你一样好,除非是从小儿就开始学,你只学了五六个月就能如此,你叫梦儿情何以堪?” 他笑了两声,又对庾清梦道:“你别恼了。这会儿也明白了二叔为何对星河妹妹不同了吧?想来二叔也是看出了星河妹妹天赋异禀,所以才特意赠琴,又不惜亲自指点。二叔欣赏的人,你又吃什么醋?” “谁吃醋了。”庾清梦握着那杏花枝,回头瞪了庾轩一眼:“我就是……唉,上天生人真是不同,我从小儿学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天赋极佳呢,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手一松,那杏花枝散开,簌簌地在她头顶抖动,清梦又皱眉:“二叔也真是的,遇到了这样的人,回来后怎么一声儿也不吭呢。” 星河见有两片花瓣落在她的头上,便走过来:“别动。”抬手轻轻地给她拿了去。 庾清梦抬眸看着她温柔的脸色,终于道:“多谢。我刚才话说的急了,你别见怪。” 星河放了心:“我才进京不多会儿,姑娘不嫌我粗笨,肯跟我说这些话,我心中只是喜欢,哪里会见怪呢。” 清梦叹道:“你这样的还算粗笨,世上就没有伶俐的人了。”说着嗤地一笑:“对了,你多大?” 庾轩见妹子这样,就知道她的气儿早就没了,何况那也不是真气,只是过于惊愕不信罢了。 听清梦问星河年纪,忙又凝神细听。 星河道:“到五月我就及笄了。” 庾清梦笑起来,有些惊喜的:“巧了,我是四月的,我竟然比你大了一个月!” 星河也有些意外:“我以为我是姐姐呢……” 清梦笑道:“那可不能够,大一个月也是大,你得叫我姐姐了。” 星河脸上又有些薄红,微微屈膝道:“清梦姐姐。” 清梦还了礼:“星河妹妹。” 两人相视而笑。 不知为何,庾轩在旁,听着她两个相谈甚欢,又看着两张人比花娇的笑脸,心中竟漾出一丝莫名的喜欢之意。 就在这时,只听得脚步声从后传来。 知道来了人,庾清梦先敛了笑。 庾轩也回过头去,当看见来人是谁,他便拱手迎了上去:“容兄!二爷!” 原来来者,竟是容湛跟容霄两个,两人也忙向着庾轩行礼。 都是京内有爵位的府门,子弟们自然互相认识,何况庾轩在吏部当差,而容湛却在鸿胪寺,都是朝臣,多少有些交际。 两位彼此寒暄,容霄却看向星河跟庾清梦,他原先是见过清梦两回的,所以也不算陌生,上前行礼道:“四姑娘好。” 庾清梦淡淡冷冷地还了礼:“容二爷好。” 容霄也很知道庾清梦的性子,便不去自讨没趣,此刻星河因也叫了声“宵哥哥”,容霄便笑道:“三妹妹,你总不会跟庾大哥之前相识吧?这么一见如故的。” 星河很乖巧地说道:“宵哥哥又说笑了……”还未说完,目光转动,突然发现容霄右边的袖子裂开一寸。 本以为是花枝划破了也是有的,可细看,鞋子上竟也带着泥,倒像是在哪里摔了一跤。 星河正疑惑,谁知庾清梦见她目光微滞,早也留意到了,但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便没出声。 谁知容霄见庾轩还在跟容湛说话,他便有些憋不住:“星河妹妹,你知不知道,我跟大哥才遇到一件奇事。” 星河问:“什么事?” 容霄道:“嗯……刚才有几个登徒子,在外头哄闹,跟我们起了冲突,差点吃了亏。” 星河一怔,忙问:“没受伤吗?” “没有呢,”容霄满不在乎地摇头,又眉飞色舞地说道:“得亏一位小道长……” 星河听见那久违似的三个字,一时失声:“什么?” 庾清梦正在旁边拉着花枝,假装看那杏花的,听到星河声音不对,才回过头来,诧异地看向她。 星河知道自己失态了,急忙低下头。 幸而容霄心大,笑道:“妹妹你没听错,确实是位小道长,哎呀,真是好身手,若不是穿着道袍,我简直怀疑他是什么岳云罗成再生于世呢!那么雷霆万钧不由分说地几下儿,围着我们的七八个登徒子都给他打翻在地,动弹不得了。” 动弹不得的,却还有星河,她竭力压着心里的不安:“这、这果然……” 庾清梦在旁看的蹊跷,便接口道:“那小道长是何方神圣?总不会……是这左右不远的青叶观的道士吧?” “哈,真给四姑娘猜着了!”容霄拍手笑道:“可不正是青叶观的小道长么?” 星河听到“青叶观”,那颗轰隆隆狂跳的心才慢慢地安静了下去。 清梦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容霄:“不过,青叶观的道士也来看花儿?忒没道心了吧。” 容霄笑道:“四姑娘怎么也说这俗话,也没规定说道士不能赏花啊。” 清梦见他反驳,便哼道:“自然没有这规矩,但今日京内来的人多,谁知道那道士是看花呢还是……” 她本不是个多嘴的姑娘,此刻竟破格说了这话,幸亏说了一半儿就反应过来,便把头扭开,不再看容霄。 容霄显然对那小道士印象甚好,见四姑娘竟这么说他,便撇了撇嘴,替他不平:“我还听说,那吕祖师爷有过三戏白牡丹的传说呢,祖师爷尚且如此,小道长看看花儿又怎么样?再者说了,幸亏是他路见不平,我跟湛哥哥才全身而退呢。” 清梦脸色微冷,毫不留情地:“那是你没用,一个小道士儿都能打败那些人,你怎么不能?” 容霄张口结舌,觉着她有些强词夺理,可看着她眉眼带冷的样子,却又不敢过于反驳。 原来先前容霄跟着容湛,去梨花苑看热闹,不料正遇到几个轻浮的登徒子,因其中两个看见了星河,便在一起肆意诋辱,说的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一人说:“都说这靖边侯府的三姑娘比宁国公府的四小姐还绝色,今日我算是心服口服了。” 旁边的人便歪声道:“你心服口服有什么用,那个地方只怕更加不服,难熬了吧!” 哄然大笑,之前的那人咂嘴弄舌地说道:“老子原先不信那貂蝉西施之类的,会把男人迷得抛家舍业什么都不顾,如今见了这样的尤物才信了,她就算要老子的心,都给她挖出来,只要能让我碰一碰……真是死也甘心。” 说的众人都动了念:“听说这侯府的三姑娘从小给送了出去,很不如意,谁知道她在外头是怎样呢?生得如此绝色,到哪儿都得给人盯着,也许她早就已经给人捷足先登了……” 男人们聚在一起,一旦提起女子,话题就往下流处走,而且没有底线。 有人悻悻地:“倒不知是哪个王八蛋这么走运……” 容霄哪里忍得了这个,先前还给容湛拦着,此刻容湛都黑了脸,容霄便趁机冲出去,叫他们住嘴。 谁知这些人都是些刺头,反而围了上来,吵嚷间竟把容霄推搡在地。 他们身边又没带小厮,差点吃了亏。 千钧一发的时候,那伸手来抓容霄的地痞突然哎吆了声,仰面朝天往后倒下,头破血流。 原来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头,正砸在那人额头上。 其他几个人惊动起来,只听“嗖嗖”数声,电光火石间,又有三人陆续倒下。 之前议论星河的那三人尤其的惨,石头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嘴,满口的牙齿都给击来的生生地敲落,口中鲜血狂喷,只含着石头在地上垂死挣扎,因伤了喉,叫都叫不出。 剩下那几人心惊胆战,连叫嚣都不敢,转身欲逃。 谁知那石头跟长了眼似的,直撞在人的后颈穴上,几个悄无声息地往前扑倒,昏迷过去。 容湛扶着容霄起来,转头四看,却见身侧梨花树下,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斜倚在树身上,手中拿着两块石子,正悠闲地一抛一接。 容霄一看那小道士的容貌气质,又加上他方才那神乎其技的手法,简直惊为天人。 辗转思 第42节 所以庾清梦这么说那小道士,他才不能依。 容霄跟清梦两个人只顾斗嘴,没留意旁边星河有些心不在焉。 可旁侧的容湛跟庾轩却都不约而同注意到了。 不过他两人以为,星河是被容霄的话惊吓到了。 容湛便走过来拉住容霄:“不是跟你说了么?别把这事儿跟人张扬。” 容霄道:“我……我就是想让三妹妹听个一乐。” “那你记着,回头千万别跟太太说,免得太太又为霄哥儿担心。”容湛叮嘱。 庾轩却看着星河,关切说道:“妹妹的脸色不佳,是不是久站累了?要不要歇会儿?” 星河强打精神:“多谢庾大哥,我没事。” 却在此刻,庾家那边派了人来找寻两人,庾轩不得不暂时离开,眼睛瞥着星河,却不知要说点什么。 清梦在旁见状,心里一叹,便对星河道:“妹妹的琴音我是喜欢的,改天我请你去府里,咱们再切磋如何?” 星河乖顺地:“都听姐姐的。” 庾轩在旁听见这句,一颗心就像是放稳当了似的,当下含笑跟星河、容湛容霄道别,带了妹子离开了。 剩下容湛跟容霄,两人看着星河,容霄先按捺不住:“三妹妹,你是用了什么仙法儿?” 星河不解:“哥哥说什么?” 容霄道:“那个庾家的四姑娘是有名的难相处,怎么才见面,竟跟你这么要好?” 星河微笑:“我也不晓得,大概是她觉着我的琴技不佳,所以想要好心指点我罢了。” 容霄对于弹琴更是一窍不通,容湛深看了星河,刚才庾轩离开时候那患得患失之态,他是看在眼里的。 此刻见庾家的人去了,平儿才赶上来,她扶着星河,却仿佛好奇地看着容霄,笑问道:“二爷,你刚才说的那小道士的事儿,倒是有趣,却不知那道士到底多大年纪,什么相貌,竟能这样神异?” 容霄正意犹未尽,当下道:“年纪……看着比我还小,仿佛跟三妹妹差不多。相貌嘛,啧啧!那可真是……” 他还没说完,容湛已经发现星河的脸在泛白。 他本就觉着平儿多嘴问询,有些不对头,听到这里便道:“霄哥儿,你又来了。” 容霄吐吐舌,想起他叮嘱的话,便跟星河跟平儿道:“三妹妹,别把这事说出去,太太若知道了,下回怕不让我们出来了。” 星河强笑:“当然。” 容湛看着星河:“你的脸色不太好,大概是风吹了,要不要回去?” 星河深吸一口气:“哥哥先回吧,我……再站一会儿。” 容湛并没多话,带了容霄一起先走了。 他们兄弟才一去,星河往后两步,轻轻地靠在了杏花树上。 平儿先前听容霄第一次提“小道长”的时候,就已经刺心。 她早料到星河的意思,见状就低低说道:“姑娘,你是不是又多心了,以为二爷说的那个青叶观的小道长,是……” 星河道:“我……只是不太相信,真的会有这么巧?” “什么巧不巧的,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小道士,何况二爷明说了,那是青叶观的,”平儿笑着安抚道:“姑娘,别胡思乱想先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了,那、那个人……如今在千里之外的小罗浮山呢,怎么又会来到京城?又去什么青叶观?道士岂会四处流窜?” 平儿本想说星河是疑神疑鬼,多虑了,但她之所以如此敏感,无非是因为还惦记着李绝罢了。 但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个青叶观的道士是李绝,又能如何?横竖他们都不欠他的,怕他做什么? 平儿犹豫了会儿:“姑娘也不用怕,如今咱们不比先前了,已经回了侯府,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就算他是个不能招惹的阎罗王,也不用很怕。” 星河本来紧张,听平儿说什么“阎罗王”,便苦笑道:“又瞎说了。” 平儿又道:“总之,姑娘别去想了,过去就过去了,且看以后吧……对了,我觉着这宁国公府的轩公子很不错呢。人和气,相貌也好。” 星河却不愿意说这个了,把头转开,淡淡地看着身侧的几棵杏树。 却瞧见有一点暗蓝的锦缎在杏花掩映中闪闪烁烁,星河看着那点熟悉的蓝,突然毛骨悚然。 窸窸窣窣,有人拨开那丛杏花走了出来。 第33章 杨花覆白苹 杏花掩映,还未见到人,先是一枚淡赭色的刺绣牡丹的荷包晃了晃。 然后,象牙柄折扇把那丛杏花拨开。 星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望着那仿佛从天而降的人,一下子重又站直了:“庾、庾叔叔?” “嘘!”庾约且走且向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带着三两分清雅笑意,有条不紊地走到跟前,他含笑叮嘱:“没人知道我来,星河儿可得替我保密。” 星河盯着庾凤臣身上的暗蓝蜀锦缎袍,绷紧的心弦松开的同时,心里骂自己简直是惊弓之鸟。 “庾叔叔。”她向着庾约行了礼。只要不关乎那小道士,其他她都可以从容应对:“您怎么来了这儿?” 这会儿有几个人从前方经过,庾约将象牙折扇打开,遮住了半边脸。 折扇是细雕镂空的,中间是蚕丝的一副绣画,竟是两只白鹤,雪地晾翅的姿态。 翩舞的白鹤扇面遮住口鼻,越发显出庾凤臣一双幽晦如渊的双眼,目光轻转,他看向星河。 星河恍惚想起,从在驿马县见他,几乎每次庾约都会换一把不同的扇子,泥金扇,白玉扇,如今的象牙扇,但无一例外每一柄都看着贵价非凡。 幸而那些人只是路过,也没有在意这边的情形。 庾约将扇子撤了,微微一笑:“你说叔叔像不像是掩耳盗铃?” 星河正胡思乱想,竟不懂这话:“嗯?” 庾约把扇子在她的额头轻轻地一敲,沉重的象牙落下,却只是蜻蜓点水似的点了点,并没叫她疼。 他了然般地笑问:“又走神了?” 星河定了定神:“没有。庾叔叔突然前来,可是有事?” “没别的,”庾约往旁边挪开,半靠在星河原先倚过的杏树上:“你上京也有些日子了,怎么不去拜会叔叔?” 星河哑然:“庾叔叔跟我玩笑呢?您是何等样的身份,我哪里敢贸然前往……只怕国公府的门槛都进不了。” “少妄自菲薄,”庾约仰头一笑,颈间突出的喉结微动:“你不去,怎么知道能进不能进呢?再说,你方才不是跟四丫头他们相谈甚欢吗?” 星河听他突然提到这个,便垂了头:“只是偶然跟庾大哥和四姐姐遇到,承蒙他们不嫌弃……” 庾约突然问:“听说,你把绿绮带来了?” “是。” “琴技必然是大有长进,所以才敢在众人面前公然弹奏?” 星河的心一跳,隐隐觉着庾约这话别有用意。 她悄悄抬眸看向庾凤尘,却见他似笑非笑地也正瞧着自己。 “哪里敢当,”长睫忽地一动,星河想了想,回答道:“只是很喜欢那音调,想要试试在这天然之地弹奏的感觉罢了。” 这一句,却并不是敷衍。 她公然地在杏花林中弹奏,除了之前的一个意图,如今告诉庾约的,也是真实之感。 “那、可喜欢?”庾约问道。 星河点头,唇边多了点笑意:“喜欢。” 其实在上巳之前,星河忙着在侯府里学各样的规矩,学琴棋书画等等,前来教导她的嬷嬷,伺候的丫鬟,以及容晓雾晓雪等,自然也时常地跟她闲话。 明里暗里,星河不露痕迹、有意无意地在言语之中打探着自己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最主要的便是宁国公府、以及兵部的事情。 国公府的事儿,她很快知道了个七七八八,除了庾约外,最出名的便是四小姐。 包括庾清梦难伺候的性子,以及她的琴技超卓。 毕竟,几乎不等她问,负责教导她的嬷嬷也一再说起过这个,赞庾清梦不愧是大家闺秀,琴技无人能及之类。 但是兵部种种,打探起来就有些难度了。几乎无人可知。 星河认定,靖边侯巴结兵部左侍郎必有缘故,若解决了那个缘故,一切迎刃而解,自是上策。 所以她想知道的多些。 但又不能暴露自己的意图,就只点到为止。 不过,就算她做了万全准备,却错漏了一点。 她本以为庾约会陪着宁国公府的女眷前来踏青赏花的,谁知道庾二爷不好此道。 不过,星河倒也没有扑空。 她的琴技,果然引动了庾清梦,除此之外,竟还有意外收获,那就是庾轩。 侯府里想把她送给老头子,就算星河不愿意或者哭闹,侯府只会觉着她不识抬举,不懂大体。 所以她非但没表露出不甘愿,反而处处显出欢喜。 果然老太太跟苏夫人都觉着她极为懂事,府里头也一派的歌舞升平。 她把自己当成了棋子,才能跟那些想利用她的人博弈,从而更好的往前走。 冯姨娘屋里的那通闹,就像是冬青所说的,星河也是故意的。 她笃定苏夫人不会看她“受委屈”,而会顺着她,果然冯蓉的境况大有改观。 人人都以为容星河是个听话的,是认了命。 但星河心里筹划的,是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摆脱当下窘境。 本来她想借庾约的势力,但想到庾二爷那个令人琢磨不透的性情,星河并不敢轻举妄动。 星河打算等见了庾二爷后,先试试他的口风,谁知庾约不到。 可就像是那句话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庾约没到不要紧,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辗转思 第43节 只要庾清梦跟她好,或者更进一步,庾轩对她动了念头,那一切就仍是往好处在走。 横竖她还没及笄,府里再怎么急,也不至于就立刻把她塞到老头子那里去。 余下的时间,大有可为。 那些人还以为,容星河当众抚琴,是为了出风头。 却想不到她是因早知道庾清梦琴技超卓,故意要引动庾清梦罢了。 为了达到目的,她甚至不惜模仿庾约先前教自己弹琴时候的手法、琴韵。 果然如她所料。 只不过,虽然别有目的,但就在刚才,坐在杏花树下抚琴的时候,在紧张之余,她确确实实地是“受用”到了。 杏花,微风,飘扬的琴韵,好像也在瞬间荡涤了她连日的困扰跟不安。 也许正是这份纯粹天然的愉悦跟沉浸其中,才吸引了庾清梦。 只没想到,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庾约突然又出现。 星河有种不妙的预感,仿佛她的所作所为,会逃不过庾二爷的眼睛。 所以她问:“庾叔叔是什么来的?” 庾约道:“刚到。怎么了?” 星河松了口气,只要庾约没听见她抚琴,就不会听出她刻意模仿他的琴韵:“没……就是有点遗憾,四姑娘跟庾大哥才走,对了,庾叔叔这会儿去,还能找到他们。” “谁要找他们,”庾约笑吟吟地:“尤其别给四丫头知道我来,我没答应陪她来,却悄悄地又来了,她定然又要使小性儿了。” 星河有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陪着四姑娘?” 庾约道:“我不喜欢人多,挤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那怎么又来了?” “若说是惦记着小星河,你信不信?” 星河一怔,摇摇头:“不信。” 庾约笑起来:“怎么不信?你不去拜会叔叔,叔叔亲自来找你,你却这么对待?” 星河脸上微微有点发热,低头不语。 庾约看她头顶沾着两点杏花瓣,手一动,却偏往旁边走开了几步:“你上京这些日子,过的还好?” “多谢庾叔叔记挂,一切安好。” “没……”庾约停了停,瞥了眼那花瓣:“没别的事?” 星河抬眸:“庾叔叔指的是什么?” 庾约露出那种一切了然的笑,却又不动声色:“比如,有什么需要叔叔帮忙?” 星河屏息。 她看向庾约的双眼,想分辨他是不是当真的。 如果这时侯跟他开口,表明府里要把她送给兵部左侍郎的事,他会不会帮她? 如果他答应,那么她就不用再…… 但是……万一他不答应呢? 星河的心嗵嗵地跳了几下,又尘埃落定:“确实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庾叔叔。” 庾约笑问:“你说。” 星河道:“庾叔叔可知道,是否有什么原因,我父亲……才需要去逢迎兵部的人?” 庾约的笑敛了几分:“小姑娘家,怎么问起朝廷的事来了?” 星河道:“做女儿的为父亲分忧,不算是逾矩吧?” “确实,告诉你也无妨,”庾约展开折扇,轻轻地摇了摇:“靖边侯原先驻扎西北,那里有一批他的老部下,年前,有一封急奏,说是屯兵的粮草恐怕支撑不住,请朝廷调拨。” 说到这里,他看向星河:“不过,兵部好像没把此事放在心上,甚至有意裁撤那边的屯兵。” 星河听他缓缓说完,心头一沉。 她完全明白了。 庾约打量她的脸色,玩味地问:“你现在知道了,你想……怎么帮靖边侯?” 星河竟发不了声,顿了顿,才道:“庾叔叔原先问我,需不需要叔叔帮忙……” “你不是要叔叔帮你解决这件事吧?”庾约哑然失笑,“小丫头,别过分了,你庾叔叔不是神。这是兵部的事情,我若干涉,御史随时给我一顶勾结外官的帽子,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如果事情真是这么容易的,容元英就不至于要用那种不上台面的法子了。 而庾约管的是京畿二十三衙门的军事,要是插手兵部跟外地的兵政,这可不是好玩儿的。 星河本来确实要开口,听了这句,便把话压了下去:“不、不敢。” 庾约倒是看出她的失望之意,看着她怅然所失的样子,叫人想摸摸她的头安抚。 但他只是握了握象牙扇。 星河飞快地收敛心绪,想起了心里另一个疑问:“庾叔叔,你以前问我想不想回京,这么巧,府里就接我回来了,总不会是您做了什么吧?” 庾约淡淡道:“你肯问出来,倒也是好。不过你误会了,这可用不着我做什么,毕竟在县城里见过你的又不止是我一个。” 两个人正说话,那边平儿退开了几步。 跟随庾约的仍是甘管事,他笑盈盈地看看前方说话的两人,又看平儿:“平姑娘,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平儿向着他低了低头:“管事好。” 甘泉道:“星河姑娘这一换装束,可是比先前更好看百倍了。刚才过来的时候,挺多的人都在那里议论侯府的三姑娘呢。” 平儿强笑道:“我却不知道,不知都说什么呢?” 甘泉说:“无非是说什么,比我们府里四姑娘都好看之类的。” 平儿摇头:“都是胡说的,我们姑娘跟贵府的四小姐,刚才说的可开心呢,还约了改日去府里见面。” 甘泉眉开眼笑:“那敢情好,我们四小姐素来是个性情高傲难亲近的,今儿竟跟你们姑娘投缘。” 平儿嘀咕了声:“国公府的人,又有哪个不难亲近呢?” 甘泉本揣着手,看到平儿头顶也落了些杏花瓣,便抬头给她拈走:“难道我也是?” 平儿歪头避开,转头看他。 正这时侯,丫鬟翠菊寻了来,平儿一眼看到,急忙迎了过去:“什么事?” 翠菊往前看,却见星河站在一棵杏树旁边,正发呆的样子。 原来此刻庾约人在杏花树后,两棵挤在一起的杏树遮住了他的身形。 翠菊道:“太太那里叫姑娘呢。” 平儿打发了翠菊,跟甘泉道:“庾二爷怎么神出鬼没的?我们姑娘可要回去了。” 甘泉笑呵呵地:“你有所不知,我们二爷向来不来这种地方,要是给人看见了,明儿满城都是二爷见你们姑娘的事儿,星河姑娘愿意的话,二爷倒是无妨。” 平儿耸了耸鼻头,赶去禀告了星河。 见星河告退,庾约突然叫了她一声。 星河止步回头:“庾叔叔还有事?” 庾约沉吟道:“你想要我帮的,只刚才那一件事?”略微停顿他补充:“除了那件,其他的都成。” 星河的明眸闪了闪,终于轻声回答:“只那一件。” “你这小丫头,”庾约长长地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真是坏了心了,就这么想看叔叔为你诛九族?” 星河听着这句话,脚下一顿,本来想再开口。 但转念一想,既然是这么冒险的事情,以庾二爷的为人当然不会做,自己又何必在意他这玩笑似的话呢。 若认真解释,倒像是自己当了真,白白叫他笑。 于是只向着他莞尔一笑:“星河告退了。” 这日回府,苏夫人仔细问过了星河跟庾家兄妹相处的经过,颇为满意。 当晚上,平儿问星河,庾约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庾约没有挑明,但星河心里已经清楚了,庾二爷说,除了兵部那档子事,其他的他都可以帮忙。 那就是说,如果自己求他想法儿,别叫侯府把自己送给左侍郎,庾约必然能够办到。 但她偏不。 她自己能做到的事,绝不用人帮忙。 也不想轻易又欠下庾二爷的情分。 庾凤尘要是真的有心,那就帮她解决了那根儿上的事。 当然,星河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次日一早,容霄神神秘秘地出了门,除了随行的小厮,并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 谁知不到中午就出了事,据说容二爷给京畿卫的人捉了。 苏夫人跟谭老夫人先惊的魂不附体,而靖边侯也早赶往京畿司询问情形。 阖家都惊恐不已,连星河心里也为容霄担心。 直到傍晚,容霄才跟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给靖边侯提了回来。 当时合家子都在老太太房内,安抚老太太外加等候,容霄进了门,给老太太跟太太磕头,苏夫人看他有些衣衫凌乱的显出狼狈,顿时先过去抱住,竟失声哭了起来。 容霄从小到大被府内宝爱,哪里吃过什么牢狱之灾,苏夫人又是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儿子,先前生怕有个闪失,几乎吓死过去。 靖边侯黑着脸,说道:“叫老太太受惊了,都是这小子胡闹,不过原系误会,先前说明白了,京畿司就放了人了。不用担心。” 相比较女眷们的,容霄倒是看着还好,他安抚了老太太跟太太,便借口沐浴,退了出来。 两位夫人牵挂了一天,总算能安心,老太太催促苏夫人快去祠堂上香。 这边三个姊妹也退了出来,容晓雾跟晓雪围着容霄,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容霄搪塞道:“就是误会嘛,他们捉错了人。” 辗转思 第44节 晓雾跟晓雪问不出来,可既然弟弟无事,那就天下太平,于是也都离了。 等他们都走了,容霄却拉住星河,使了个眼色。 星河一愣,同容霄走到花园中,左右无人,她才问:“宵哥哥,怎么了?” 容霄低声:“妹妹还记得昨儿跟你说过的那路见不平的小道长吗?” “嗯……”星河窒息:“记得呢。又如何?” 容霄跺跺脚道:“他出事了!” 第34章 .二更君青鸟传红巾 原来今儿容霄清早出门,不是干别的,而是跑去了那青叶观。 他惦记着昨儿见过的小道长,既倾慕人家的身手,却也喜欢那小道士的容貌气质。 竟是心心念念,一见难忘。 容霄知道,哥哥不会答应他如此胡作非为,所以竟什么人也不告诉,只带了两个随从便出了城。 他去的很早,路上还有薄薄的山雾,两个早起的小道童肋下夹着扫帚,打着哈欠开门扫地。 容霄留心细看,并不见那小道长,正要叫人上去询问。 就听见其中一个道童嘀嘀咕咕地说道:“那个李绝到底是什么人?年纪不比我们大多少,怎么观主对他那样不同?” 另一个说道:“看他的打扮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倒是长的还不错。” “那又怎么样,既然是出了家,就该跟我们一样,好好的诵经,修行……当然还得伺候师兄们,干杂活,他倒好,竟游手好闲,昨儿更跑出去……也不知去哪里浪荡了,观主跟掌教们竟不管他。” 容霄听了这两句,心头一喜。 他昨儿没问着小道士的名字,突然听这两个道童说什么“李绝”,便认定是昨儿路见不平的那人,当即上前问李绝在哪里。 两个道童见他打扮的像是个贵宦公子,倒是不便怠慢,便随意地向内一指:“这会儿他只怕还在后院睡觉呢。” 这青叶观容霄先前也来过几回,倒是不陌生,当即兴冲冲地带人进内,往后面道士们的居处而去。 在住处找了一圈,竟没见着人,正要叫小厮去打探,就见前方那小道士手里握着个包子,边吃边缓步走了出来。 容霄大喜,上前行礼道:“小道长!” 李绝止步,把他上下一打量:“是你啊。” 口中停了咀嚼,他的眼神忽然暗沉了好些:“你怎么在这儿?一个人还是……” 容霄不解他的意思,只忙道:“昨儿承蒙相救,我竟不曾认真谢过,所以今儿是特意来寻道兄的。” “哦……”小道士长长地应了声:确实是一个人。 他把包子堵住嘴,泄愤似的用力咬了一口。 然后没理会容霄,他摇摇摆摆地往回走。 容霄没看出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而只是一团热络的跟上了:“小……李道兄,我是靖边侯府的容霄,云霄的霄,是真心想跟你结交的……” 李绝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我姓李?” “啊?啊,是刚才在外头无意中听人说的。”容霄急忙回答。 眼前那好看的菱角的唇动了动,然后冷哼了声,把手中的包子角塞进嘴里,却又嫌弃的:“真难吃。” 容霄见人家不理不睬的,正有些忐忑,听他说包子难吃,突然灵机一动:“道观里的吃食自然好吃的有限,若要吃包子,我知道京城里老希馔的包子是最好的,有水晶虾仁馅儿的,白菜猪肉的,芹菜羊肉的……还有只喝汤的汤包,什么时候我请你吃好么?” 李绝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他如数家珍。 容霄身后跟随的小厮也有些听不下去了,上前低低地提醒:“二爷,道爷是不能吃荤腥的。您说的那些,他都不能吃。” 容二爷这才如梦初醒,抬手拍了拍脑门:“我糊涂了!不过不打紧,有专门的给吃斋的准备的素包子,指定是比道观里的好吃的。” 他说着,便眼巴巴地看着李绝,仿佛在指望小道士的首肯一样。 正在这时侯,一个年长的道士从前头走出来:“李绝,掌教让你快去。别耽搁了。”交代了这句后,转身走了。 小道士本面无表情,听了这句,忽然对容霄道:“我还没吃饱呢。” 容霄眨了眨眼:“啊?” 李绝看他傻呆呆的,唇角一瞥,便迈步往外走:“既然要请我吃东西,何必选在别日,我这人最不喜欢拖欠的。” 容霄呆了会儿才总算反应过来,当下喜的跳起来:“好好好!现在就去!” 就这么陪着李绝出了道观,容霄把自己的马儿让给他,让跟随的两个小厮同乘一匹。 那两个随从叫苦连天,又不能挤在一起,容霄倒是不以为意:“那你们在后面慢慢地跟上,去城内老希馔找我们就是了。” 他陪着李绝往京内而行,且走且道:“李道兄,你多大了?” 李绝反问:“你多大。” 容霄道:“我十五,这个月生日。” 李绝淡淡道:“我比你大。” 容霄虽看他生的嫩,但对他的话却毫不怀疑,反而高兴地说道:“那我这声道兄可是没叫错。” 李绝见他果然傻的可爱,便微微笑道:“是,确实没叫错。” 说了这句,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容霄:“听过你们靖边侯府最近有什么喜事?” “喜事?”容霄愣怔,继而想起来:“哦,你说的难道是我们星河妹妹回来的事?” 李绝沉默,道袍的大袖在风中轻轻扬起。 容霄本就健谈,也不管他理不理自己,是个什么心情,自顾自地说:“说来确实是喜事,我那三妹妹,是天仙一样的人物,也极可人疼,昨儿道兄没见着,不过你若想见,以后倒也有机会。” 李绝有些吃惊地看着这傻小子。 心中翻腾了一阵,他敛着眼中的厉色,不动声色地问:“你总不会对认识的哪个人都这么说吧?” 容霄眼睛睁大:“当然没有,对道兄还是头一个呢……反正道兄又不是坏人。” 他倾慕李绝的身手、人品,觉着他是一等正直的人,何况又是出家人,便极其的信任。 更兼容霄自己也是个不知世事险恶的,他觉着星河好,李绝也好,两个人见见也自没什么,且他也口没遮拦惯了。 李绝稍微松了口气,这才哼地一笑,停了停又问:“贵府的这位三姑娘,在府内住的还好吗?” 容霄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享受到昨儿那些地痞的待遇,见李绝笑了,只当是好意:“当然啦,老太太跟太太都疼她疼的什么似的,她又是家里最小的,自然上下都怜惜……唉,说来三妹妹也不易,据说之前在乡下受了好些委屈呢。” 李绝眼睛望着前方,沉默下来。 两人进了城,直奔老希馔,正是早饭的时候,这老字号里的人很多,忽地看着一个贵公子领着一个神仙般的小道士进来,纷纷侧目。 容霄不理别人,对迎着的小伙计道:“素包子都有什么馅儿的?” “客官要素的?”小伙计扫了眼李绝,立刻了然:“香菇油菜馅儿,白菜豆腐,萝卜粉丝木耳……都是纯素的,又香又好吃。” 容霄立刻吩咐:“每样来两笼。”说着回头对李绝道:“道兄,不够咱们再要,对了,你喝粥还是喝茶?” 两人上了二楼,这里还有不少空地方。 才落座不多时,小伙计把包子跟茶都送了上来,才开笼屉,香味扑鼻。 容霄虽来过几次,这种素馅包子还是头一次吃,忙请李绝品尝。 小道士捡了个香菇油菜包,极烫,破开之后,轻轻一咬,倒是别有滋味。 见他点头,容霄才眉开眼笑:“道兄喜欢,咱们就没白走一遭。” 容霄在家里喝了一碗粥,如今见小道士吃的津津有味,就也跟着吃了一个香菇包,小道士却是各样的包子都吃了几个,也幸而那包子不很大,菜馅倒是挺多。 容霄的随从还没来,他竟亲自给李绝斟了茶:“以前我也去过青叶观几次,怎么没见着道兄?” 他本是随口的话,却听李绝道:“我才来不久,你当然没见着。” 容霄忽然想起那两个小道童所说,忙问:“道兄先前在哪里修行?” 李绝顿了顿:“小罗浮山。” 容霄只听说过罗浮山,竟不知这小罗浮山在哪里,却仍是笑道:“想来一定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那道兄怎么又来京了呢?” 李绝看看手中的茶:“我是来追一个人的。” “啊?”容霄很意外,同时心里的好奇像是雨后的春笋一样嗖地拔高:“追什么人?” “是我的……”李绝沉吟半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齿间挣扎,终于道:“徒儿。” “徒、徒儿?”容霄的愕然从五官之中一涌而出,这小道士年纪不大,就收了徒弟了?可想想他那出色的身手……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道兄的徒儿……难道在京内?” “嗯,”李绝的长睫低垂,“本来,我们好好的,谁知她竟撇下我不辞而别,应该是嫌弃我没什么出息,所以另攀高枝去了。” 容霄的嘴巴半张着,半天合不拢。 脑袋艰难地转动了会儿,他生出义愤之意:“啊?既然是道兄的徒弟,对师长就该不离不弃,又谈什么有没有出息、高枝低枝之类的?这不是、不是始乱终弃……啊不对,是背信弃义,也有点不太对,背叛师门?” 容二爷绞尽脑汁,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李绝的唇角挑了挑,倒是不以为忤地:“始乱终弃……差不多吧。” 容霄词不达意,但很替小道士不平,便撸撸袖子道:“李兄你放心,你的徒儿叫什么?我帮你找,等找到了再好好教训就是了。” 李绝脸上的笑意古怪的掩饰不住:“哦,是该好好教训。” 容霄觉着自己知道了小道长的“私密”,两人感情俨然更进一步,他心里高兴的很。 谁知正喜欢中,楼下一阵哄闹,有人叫道:“就是那个小畜/生,就在楼上!” 刹那间,踩踏楼板的脚步声轰然乱响,有人冲了上来。 侯府。 容霄把跟小道士相识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忘记提小道士的名字。 而在“李绝”这两个字蹦进星河耳中的时候,她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 早在昨儿,听容霄说那个“小道长”之时,她就没来由地觉着那是李绝。 辗转思 第45节 就算理智以及平儿都说不可能,但她心里不知是怎样,钻进牛角似的执拗认定。 如今果然,所有的理智跟分析都不堪一击,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反而不似先前那么惊悸不安了。 只不过在容霄说起李绝是进京寻找那个“始乱终弃的徒儿”的时候,她的脸势不可免地红了。 两个很小的拳头攥紧,星河按捺着没打断容霄。 “那到底是为什么被捉到京畿司?”她问出症结:“小……道士又如何了?” 容霄道:“唉,说来还是为了咱们啊!” 原来他带了李绝去老希馔吃包子,恰好给那几个昨儿死里逃生的地痞看见,这些人是睚眦必报的,昨日还不知李绝的身份,如今见他公然来到京内,当即报了官。 京畿司的人把李绝跟容霄围住,后来是容霄的两个随从来到,发现不对,这才赶紧回府告知。 容霄说道:“我索性都跟妹妹说了吧,昨儿我跟湛哥哥为何会跟那些地痞起冲突呢,只因为他们在哪里嚼舌三妹妹,我实在气不过才出头的,谁知……所以说李道兄是因为我们才遭这飞来横祸的。” 星河这才彻底明白。 容霄又道:“可惜京畿司只肯放我一个,他们说李道兄把人打的很重,其中有两个至今还性命垂危之类的,不肯放人。父亲不叫我再惹事,不过三妹妹,李道兄是因为咱们而被关在牢狱的,要是我也甩手不管,岂不是也成了那‘始乱终弃’的?” 星河有点耐不住,纠正他:“宵哥哥,什么始乱终弃,不要总是口口声声地好吗?” 容霄眨巴着眼睛说道:“我又不是说三妹妹,是说李道兄那个小徒儿。” 星河红着脸,转头轻轻地啐了口。 这时侯天色已晚,星河勉强地安抚了容霄几句,又叮嘱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容霄答应了,也道:“我正是不敢透露给别人,才只告诉三妹妹你呢。唉,到底要想个法子救一救道兄才好。” 回了房,伺候着星河洗漱完后,平儿一脸无奈地:“我只当不会是他,怎么竟真的是他?” 星河不语,只叫把针线活拿来,灯下慢慢地穿针引线。 平儿知道她此刻心里必然也不平静,便小声嘀咕:“他来也就罢了,跟二爷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若真是冲姑娘来的,姑娘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什么徒儿了?这小道士只管胡说!哼,他还分明比二爷小,居然当面骗人,让二爷叫他哥哥。简直是没一句真话。” 星河尽量控制,才让自己的手稳稳的:“好了,别只管抱怨了。” 平儿住了嘴,又换了一副愁容:“姑娘,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二爷说的……”平儿本想说李绝给关在京畿司的事,才张口,又自己轻轻打了打嘴巴:“罢了,管他做什么!” 星河嗤地笑了:“你啊,净在这里口硬心软。明明骂他,现在又替他担心了?” “我哪里是替他担心,”平儿靠近过来,幽幽地叹息:“我不过是知道姑娘心里放不下他罢了。先前夜间……” 星河的手一动:“什么?” 平儿咽了口唾沫:“有一回,姑娘梦里叫过他的名字。” 星河的心突地窜跳起来,紧张:“什么时候,你听见了?” 平儿点点头,又忙补充:“姑娘放心吧,只有我听见,翠菊他们都不在呢。而从那之后我便更加留心,幸而姑娘也没再说梦话了。” 星河吁了口气,又不放心地叮嘱:“以后我若还是做噩梦,你就摇醒我。” 这夜,直到子时星河还没睡,嬷嬷在外头催了几次,才放下了针线活。 就算如此,星河仍是翻来覆去的过了许久还无法入眠。 容霄因为“闯祸”,给靖边侯下令在家禁足三天。 他什么也不能做,却又放心不下李绝,暗中求大哥容湛去京畿司查看情形。 可是容湛知道父亲不愿让容霄再跟这件事有所牵连,他不敢违逆父亲,竟不能应承。 直到星河来找他。 容湛惊讶地看着这个妹妹:“你说什么?你要我去找宣平侯?” 星河道:“是。” 容湛皱着眉:“你知道宣平侯是什么人?” “我知道。”星河很安静地:“大哥,我也不瞒你,我其实见过庾二爷,那一架绿绮,就是他送的。” 容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一个震惊来形容,他很快想到:“是在县城的时候?” 星河点头:“是。” “他为什么送你琴?他……”容湛满目疑惑,盯着少女秋水盈盈的双眸,因为某种隐忧,心跳都加快。 星河解释:“大哥,你不用多心,庾二爷是因为我是靖边侯府的人,才格外对我示好的。他自己说了,他是长辈。”她是在暗示容湛,不要乱猜他们的关系。 容湛稍微松了口气:“是这样?”他很快想到,星河的琴技出色,听说宣平侯也是此中高手,兴许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 “那你这次想见宣平侯,是为了什么?”容湛还是有点不放心。 星河道:“我有一件事想求他。” 容湛觉着不该再问下去,但仍是忍不住:“是什么事……能告诉我不能?” 星河顿了顿:“如果我说不能告诉大哥,大哥是不是就不替我送信了?” 对于这个答案,容湛没有很意外:“我可以去。不过我不保证……宣平侯真的会答应见你。” 再怎么样,星河不过是个小丫头,而以容湛对于庾凤尘的了解,他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会跟小丫头动真的人。 星河倒是很坦然地:“知道呢,哥哥只管送信,见不见,是他的事。” 星河没敢告诉容湛,自己是为了李绝的事要见庾约。 因为星河担心容湛会碍于靖边侯的缘故,知道后就不去送信了。 所以在容湛看来,星河想见庾约,多半是因为跟兵部左侍郎的那件事。 先前那么多天,府内上下、甚至包括容湛都以为,她是真的无怨无悔地接受了府里的安排。 但从昨儿杏花林,星河跟庾家兄妹的相处,让容湛看出了一点不同。 容湛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心里却清楚,自己这位妹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儿了。 京畿司。 李绝给关了一宿。 没有人来审问他,更加不曾严刑拷打,他就好像被人遗忘在监牢里。 而小道士也没把这“窘境”放在心里,虽然外头时不时地会听见被上刑的哀嚎,甚至囚犯的痛苦低吟,他都充耳不闻。 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看着头顶开的一扇小窗户,他的表情都跟在吕祖殿、以及青叶观没什么两样。 他只是有一点点的不耐烦。 昨儿众目睽睽之下,不宜过分,所以克制着只用了几分力道。 没把那些杂碎尽数杀死,他心里总像是有点膈应。 伸出手掌,对着光影他看了会儿……果然,心慈手软要不得啊。 牢门之外,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李绝的眼中起了一点波澜,张开的手掌缓缓握起,他仿佛听出了来人是谁。 第35章 .三更君虎兕出于柙 容湛去宁国公府寻庾二爷,不料庾约正好不在家里。 门上的人问了他名姓,本想等庾约回来后告知的。 谁知正好庾轩出门要去吏部,两个人照了面。 庾轩跟容湛之前虽然认识,但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可因为星河的缘故,庾轩见了容湛,格外地竟多了几分客气,远远地叫了声:“这不是容大哥么?” 容湛抬头见是他,忙也行礼。 庾轩便问他所来何事,容湛不敢跟他提星河所托,就只道:“有一件事,想要找府里的二爷。” “是找我凤臣叔叔?” 容湛点头:“是,可不巧,宣平侯不在家里。” 庾轩想了想,说道:“今儿早上我看到二叔出门,隐隐地听他身边的甘泉说,是去永宁门那边的旧时堂……容大哥若有要紧事,可以往那里找一找,若是没要紧事,回头我帮你捎口信给二叔。” “不不,不用劳烦子甫,”容湛急忙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急事,不过这会儿恰还早,我且去那边碰碰运气吧。” 庾轩亦不勉强,当下行礼彼此别过。 只是当庾子甫站在原地见容湛骑马离开之时,心里突然后悔:“刚才我怎么没顺口问问三妹妹昨儿回去怎么样呢,当时她的脸色可不太好啊。” 且说容湛一路骑马往永宁门而去,到了楼下,门口小二来接了马。 容湛的小厮便问:“宁国公府的庾二爷可在这里吗?” 伙计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着容湛:“这位爷是?” 容湛知道这旧时堂跟别的地方不同,进出的都是豪门贵宦之类,他们的规矩是不许乱打听人的。便道:“我是靖边侯府的,有一件事情要寻宣平侯。” 伙计将他上下一打量,笑道:“哦,原来是容主簿?您稍等,我进去瞧瞧。” 容湛诧异,旧时堂在京内有若干分号,但他没来过这家:“你见过我?” 小伙计道:“从没见过爷,只不过谁不知道靖边侯府只有两位公子,爷这般相貌气质,自然不是小公子。”说着便进内去了。 容湛心中惊叹,区区的一个茶社伙计,竟然也有这般眼力。 不多时,那小伙计跑出来,身后却还有一人,正是跟随庾约的甘泉。 先前旧时堂之中,庾约正在他素日的包房里会客。 门外脚步声响,是甘泉轻轻地敲了敲。 甘管事开门看了里头一眼,见庾约没有表示,才道:“爷,靖边侯府长公子求见。” 辗转思 第46节 庾约点点头,手一抬:“你去问明白就是了。” 甘泉领命退了出去。 “靖边侯府?”坐在他的对面的人轻轻地说了一句:“凤臣跟他们府里有交际?” 在庾凤尘对面坐着的,却是个身着白衣,头戴道冠的道士,看着年纪比庾约要大些,相貌儒雅,但气质更沉稳。 他的眉间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悬针纹,就仿佛是时常皱眉留下来的,让这张看着俊朗的脸孔多了些许忧郁气质。 这人,却正是青叶观的观主陆机,自号“风来”。 庾约举杯向着对方笑了笑:“交际算不上,不过我倒是猜着了他们来找我的缘故。” “什么缘故?” 庾凤臣道:“自然是跟陆观主你一样。” 陆机精光内敛的眼中透出诧异:“他们是为了那小子?可是靖国公府跟那小子……”他突然跟想起什么来似的,若有所思地:“对了,我听说他们府里最近回来了一个女子,倒像是跟小绝之前呆的小罗浮山一个地方的,难不成……” 庾约吃了一口茶,鼓励般的:“嗯,你不如再继续想下去。” 陆机皱起眉来,那道悬针纹就更加明显了:“那小子突然从小罗浮山跑回来,我问他何故,他只说那地方呆烦了,可回来后还是心神不宁的……” 他盯着庾约:“总不会是跟那个女子有关吧?” 这会儿门上又给敲了敲,甘泉进来,笑道:“爷,原来是小容姑娘有事儿要见您,容公子是来传话的。” 顿了顿:“我自作主张的已经答应了。就定在此处。”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庾约,却见庾二爷眉眼不抬,甘管事就知道自己做对了,当下又退了出去。 房间内,陆机默默地出神。 庾约说道:“陆观主,你如果想要管教那小道士,那就得下苦工了,他这一路从南到北的,手上已经捏了不少人命。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压下来,但我可以断言,下回他必然会闯出更大的祸来,到时候只怕连我也没法儿拿捏。” 陆机眉头深锁,半晌,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刚才还跟我扭扭捏捏不肯痛快应允,怎么突然又答应了。” 庾约哈地一笑,把桌上的檀香骨扇子打开,轻轻地摆了摆:“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陆机凝视着他:“此一时,会不会跟刚才的那位小容姑娘有关?” 庾凤尘道:“天机不可泄露。” 陆机仔细盯着他的脸,突然说道:“你的眼带桃花,印堂发红,估计是犯了桃花,轻则百虑缠身,重则伤财断命,你可要小心啊。” 庾凤尘道:“先前怎么不见你提醒?” 陆机翻了个白眼,端起手边茶杯:“贫道也是此一时,彼一时。” 牢房之中,脚步声逐渐逼近。 小道士斜睨着牢房外走进来的那道人影,脸上露出了一点不屑的表情。 来者头戴纱冠,一身鸦青底的蜀锦圆领长袍,腰束玉带,脚踏宫靴,手中握着把精致的檀香骨扇子。 庾约走到牢房之外,向内打量了片刻,贴心地询问:“李道长,这儿住的舒服么?” 李绝眼睛不抬地回答:“舒服的很,有劳宣平侯下问。” 庾约笑道:“那就好,我生恐亏待了小道长呢。” 李绝嗤了声,抱了抱双臂,换了个姿势:“黄鼠狼给鸡拜年,少来这套。” 监牢里的气味不太好,庾约本是很少来这儿的,幸亏他今日拿着的是檀香木的扇子。 轻轻地展开,借着那点木质香气:“我是黄鼠狼,倒无妨。只是你把自己比做鸡,是不是太不堪了?” 他身后跟着的便是甘泉,听了这句,甘管事笑的肩头发抖,却又没敢出声。 李绝没想到他竟这样应对,哼道:“宣平侯,你是特意来跟我打嘴架的?” 庾约摇了摇头:“我没那闲工夫,只是想在放你出去之前,亲自看上一眼。” 李绝皱了皱眉:“放我?你会这么好心?” 庾约叹:“是啊,我便是这么慈悲心肠。” 李绝把口中嚼着的那根草啐了出来:“省省吧。道爷乐意在这里,这儿又不用做功课,又不用给催着念经练功,你请我出去我还不去呢。” 庾约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也愿意让你在这里,横竖多一碗饭,也不差这一间牢房,就算你住一辈子,我也管的起。” 李绝的眉峰皱起来:“说的跟你养了个人似的,有本事你自己养去啊,三妻四妾,你宣平侯又不是养不起。” 庾约的身后,甘管事皱着眉,脸上的笑里多了几分冷峭。 庾凤尘却丝毫没有动怒,仍是笑吟吟地:“别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你才多大,就惦记着三妻四妾了?该有的自然会有,该是我的也终究是我的。” 李绝本是坐在地上,听了这句,突然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庾约淡淡地:“你什么时候聋的?” 甘泉在后面低头一笑,心觉着这小子到底太嫩了。二爷最不怕的就是跟人斗嘴。 李绝却没有笑,而只冷冷地凝视着庾约:“你说的是谁?” 庾约把扇子轻轻地一挥:“你以为是谁那就是谁吧。” 李绝走前两步:“多大年纪了,别不要脸,庾叔叔。” 这“庾叔叔”三个字,却是拟着星河的口吻,带着冷。 甘泉敛了笑,抬头望着李绝,上前了一步。 庾约抬手一挡,对李绝道:“是啊,我是不要脸,所以才耐不住小姑娘的苦苦哀求,答应了她来放人。你是要脸的,所以你留在这里,叫外头的人为了你,泪盈盈地来求年纪大的男人。” 李绝的瞳仁在瞬间收缩,然后,他猛然一掌,竟是拍在了牢房的木柱上。 那比人手臂还要粗的柱子竟在瞬间变了形,头顶即刻有尘灰被震动,簌簌飘落。 庾约手中拎着的檀木扇子轻轻展开,遮住了口鼻。 李绝盯着他:“我要出去!” 他的声音本就偏雄浑些,这么低吼,简直像是虎兕囚于柙中所发出的咆哮。 庾约虽仍是神色如常,他身旁的甘泉却变了脸色:这小子,倒是不可轻视。 而与此同时,另有个声音在庾约身后响起:“混小子,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陆机徐徐走了过来,他的怀中抱着把拂尘,跟庾约站在一起,两个简直不像是尘世间的人,而是从什么佛魔图上跳出来的人物。 李绝望着他:“你来干什么?” 陆机道:“你要是再这么凶性不改的,就多在这里住上两天,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放你出去你也未必消停。” 李绝原先是毫不在乎呆多久,但此刻却是一会儿也留不得:“臭道士,放我出去!” 庾约转头看向风来观主,他一句话也没说,眼神里却仿佛嘲笑了一万句。 陆机老脸一红:“孽畜!给我闭嘴!” “放我出去!”李绝抬手一掌打在那栏杆上,屋顶又是一阵颤抖。 灰尘洒落,陆机甩动怀中的拂尘——这拂尘大概是从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真的名副其实,派上了大用。 庾约也忙举起扇子挥了挥:“我呆不住,这儿交给陆观主。” 他迈步往外走去。 甘泉交代了狱卒一声,自己也跟上去了。 李绝扭头警惕地看他:“你去哪?” “你管不着。”庾约居然还有心思回了一句。 他不回还罢了,一回,李绝的心又提起来:“不要脸的,你给我回来,把老子放出去!” 庾凤尘摆了摆手中的小扇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绝。 这会儿,在他眼中,面前这牢房就像是大型的“笼子”一样,囚着这“孽畜”。 “你给我说清楚了,你到底是为什么回京的?”陆机问道。 “关你什么事?”李绝冲口道。 陆机一手捧着拂尘,一手探出,是一枚牢房的钥匙:“说明白,就放你出来……别指望打断了这些柱子,你清楚我仍能把你关回去。” 李绝看看他的眼神,又看看那把钥匙,好像在权衡利弊,然后他笑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那个庾凤尘,像是个长舌妇人,他一定说了是不是?” 陆机皱紧眉头:“闭嘴。我要听你自己说。” 李绝舔了舔唇:“好,告诉你也无妨。我是为了个女子回来的。” 陆机的表情一言难尽:“你……你动了尘心?” 李绝道:“我不知道!” 陆机狐疑。 李绝皱眉,嘀咕道:“她骗了我,一走了之,我不服,想问问她缘故行不行?” “还会有女子能骗过你?”陆机显然不信:他不去骗人就已经不错了。 李绝几乎暴跳:“怎么啦,我不能给女子骗吗?你到底开不开门?” 陆机想了想:“我放你出来,你想干什么?” 李绝张口,却又把那句话摁回去:“我当然是跟你回青叶观,洗心革面,好生修行了,不然还能干什么?” “当真?”陆机盯着他。 李绝仰头想了会儿:“我若说谎,就让我……” 那狠辣的誓言还没出口,陆机却如临大敌地喝止:“闭嘴!你敢说!” 李绝笑道:“我是真心的起誓,当然敢说啦。你不想我说出来,就放我出去嘛。我在这儿呆够了,身上都不知长没长虱子。再呆下去指定要生病的。” 他说着便去挠了挠后颈,又抓抓肩头。 陆机听见“虱子”,已经后退了一步:“孽障,都是你自找的。我放你出去,即刻跟我回去,听见了没有?不然给我捉到……” 李绝垂头叹气:“知道了,快打开吧。” 陆机刚要上前,又唤了个狱卒来,示意对方拿钥匙开门。 辗转思 第47节 牢房门打开,李绝拍打着身上走了出来,陆机本要先擒住他再说,但见他这糟心模样,一时竟下不了手。 两人往外而行,陆机见他倒是乖乖地,便耐心地:“让你修道,就是压压你的嗔心跟杀性,你总是压不住,这如何了得。那女子……倒也不是坏人,想来有自己的苦衷才骗你的,你也不必去找她了,出家人,自然该拿得起,放得下。” 李绝道:“高明高明,简直令我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陆机见他心悦诚服,慢慢放松警惕:“你能这么想,自然是好……” 那个“好”字还没说完,一阵风过,陆机愣了愣,却见李绝闪身往前而去,只一错眼的功夫,就拐弯不见了。 李绝冲出了京畿司,怕陆机追上,正要一溜烟跑个无影无踪,无意中却见到前方一道熟悉的影子正探头探脑。 他有些意外,而那人正也看见了他,顿时叫道:“李道兄!” 李绝脚步不停地掠了过去,一把拉住他,拽着人往前又走了会儿,拐进一条巷子,这才道:“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这人竟正是容霄。 容霄原先在家里给禁足,但他从小给惯坏了,虽然害怕父亲,但仗着祖母跟太太的宠溺,自然也听话不到哪里去。 加上靖边侯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他找个机会钻出了院子,恰好星河正惦记着,不知李绝是不是给放出来了,想打发小厮去查探,又怕人走漏消息。 看见容霄跑出来,两人一拍即合。 容霄就偷偷地从后门出府,跑到京畿司这边打探情形,谁知正看到李绝。 方才容霄给他拉着跑,脚不点地的,呼呼喘气,一时顾不上回答。 不等容霄回答,李绝皱眉道:“算了,你带我去府里吧!” 这要求来的唐突而稀奇,可容霄并未往别处去想,只顾点头:“也好,我悄悄地带你回去,先避一避风头。” 两人往靖边侯而行,走到半路,却是一处浴堂。李绝突然止步,掀起衣裳闻了闻:“我身上有味道没有?” 容霄反应不过来,本能地凑上前闻了闻:“没有呀?” 李绝把他的脸推开,看向那浴堂:“去洗一洗吧。” 到底在牢房里呆了一宿,虽然虱子是骗那道士的,但毕竟身上有些不太干净,这样去见星河,他总觉着不太好。 容霄没有意见,抬头看了眼,说道:“这家不太好,我们去另一处。” 京城内的浴堂有不少,有供平民百姓的,也有贵一些的,那贵价些的自然更干净妥当。 容霄带着李绝转了一条街,却到了一处名“香水行”的地方,门口的小厮认得容霄,忙迎了进去。 此处能吃茶,供干净的巾帕、中衣等等,其他的搓背,采耳,修脚也一应具全。 两人入内,脱了衣裳,容霄熟门熟路,解了巾子先入了汤,片刻,却见李绝也走了过来,容霄顿时直了双眼。 李绝穿着道袍的时候,还看不出什么来,如今只腰间系一条巾子,长腿,宽肩,窄腰,比例匀称,堪称绝妙。 走动间,腰间结实的肌理若隐若现,透出蓬勃惊人的力道感。 不仅容霄看呆了眼,周围几个正在汤浴的也不由看了过来。 李绝不以为意地,走到汤旁,把那松松地裹在腰间的巾子扯落。 容霄的目光自觉地向下,从那微微弓起的细腰上寸寸滑过,看到底下之时,容霄本能地向后挣了挣,双臂一振,溅起一团水花。 李绝发现他的怪异:“怎么了?” 大概是池水太热,容霄的脸上发红,悄悄地往旁边挪开,把自己的东西捂住:“没,没什么……” 自惭形秽。 李绝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走到对面坐下。 容霄脸红耳赤,呆若木鸡。 很长时间他不能动。耳畔听到李绝哗啦啦地泼水声,容霄咽了口唾沫,到底忍不住。 容二爷支吾问:“道兄,你……你到底多大?” 李绝疑惑地看他:“什么多大?” 容霄的眼睛又开始乱瞟。 李绝想到他刚才的反常,总算意识到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这个,便哼了声:“反正比你大就是了。” 容二爷是因为发现李绝“天赋异禀”,所以怀疑他的年纪会比自己大很多,那样的话,输了,也不丢人。 李绝也猜到了,所以一语双关。 年纪当然不是真的,但另一重意思,却不是他胡说。 因为李绝根本不必跟容霄比。 他其实并不是只在小罗浮山修行过的。 从四岁出家到现在,他转过的道观,已经忘了有多少。 能呆上半年的,已经是极不错的地方,通常只几个月就给“退货”,或者自行离开。 各地的道观,但凡有点余资的,都也设有浴堂。 李绝早就发现,他的那些师兄们好像都……不太行。 本来他不懂、也不在乎这些,奈何有些嘴坏无德的,因看到他年纪不大,却有“过人之处”,便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各种长短深浅、毫无顾忌的调笑。 本来,那些怪里怪气的话,李绝只当是耳旁风。 若论起真正懂事,大概就是在遇到星河之后了。 尤其是那个……他冒着风雪去探望她的夜晚。 星河因他的话,不小心伤了手指。 李绝看着她含着手指吸吮残血的娇态,不由自主地就起了反应。 所以他才只能仓皇告别,免得给星河看出来。 就是在冰火交加的那一夜。 小道士梦见了那千娇百媚的人,辗转于他身下,婉娈承欢。 那是他的第一次。 第36章 他的第一次 那是小道士有生以来,“开窍”的第一次。 李绝没法儿忘记那个带着潮湿的呼吸,曼妙的低吟,无休止的纠缠的夜晚。 那么真切地,他拥着那玉人,一遍又一遍。 没法形容的甘美,叫人觉着,醒来都是一种遗憾。 浴堂中水汽氤氲,水自他清隽秀丽的眉目间下滑,爬过结实的胸肌。 容霄从旁看着,甚是羡慕。 他也算是不折不扣的将门之子了,靖边侯曾经也下狠心逼他习武过,但容霄从小娇生惯养,练个几天,便浑身酸痛,身上自然也有磕碰痕迹。 谭老夫人跟苏夫人本就溺爱,看到容霄这般遭罪,哪里会坐视。 容元英能让妻子不敢出声,却不能无视老太太的恳求,只好作罢。 他是军旅出身,如今两个儿子都不能走这路子,难免遗憾,却也无法。 所以容霄如今一身娇贵的皮肉,是完全的属于少年似的“柔软”。 原先他不觉着怎么样,如今看到李绝这看似清瘦纤细实则如同野豹子般的体格,简直惭愧。 李绝因为想起过去,呼吸有些紊乱。 急忙屏息敛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微微睁开眼睛,他发现旁边多了个“偷窥者”。 望着容霄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李绝皱眉:“你干什么?” 这小子,不会有那种下流癖好吧。 容二爷本就脸红,给他凌厉的目光逼视,更是无地自容。 “我、”他有点结巴地:“道兄,我是想,你的功夫怎么那么好?还有……”润了润唇,“我也想像是道兄一样,把身子练一练。” 他甚至想碰一碰那种诱人的触感,又不敢造次。 李绝明白了他的意思,嗤地一笑:“你不成。” “为什么?”容霄着急。 李绝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得吃苦。” 这娇滴滴的小公子,哪里受得了。 他不想再说这话,微微换了个姿势:“给我擦擦背吧。” 容霄本还想求他两句,听到“擦背”,立刻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本来这池子是有专门负责擦背的侍从,但容霄巴不得自己亲自动手,虽然他从小儿就没干过这事。 容霄在背后吭哧吭哧地开始搓背,还不停地问力道如何。 小道士的身子生得极好,是一种上乘的玉色,被水泡过,又格外显出一种矜贵的白,这让容霄几乎不太敢下手。 李绝淡淡道:“我又不是泥捏的,搓不坏。”顿了顿又催促道:“你快些,别太耽搁时间。”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靖边侯府。 看他心里的那个人。 当然,也不止是“看”而已。 星河并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了让李绝为外祖母针灸、刻意“讨好”小道士而给他的那件夹袄,到底经历了什么。 如果她知道,恐怕就不会在离开县城的时候,还悄默默地把那件给还回来的袄子又放进包袱里带上了。 她回京带的东西不多。 嬷嬷们都叮嘱过她,衣物等一概只拿路上换洗的,进了京,什么都是现成的。 辗转思 第48节 庾约给的臂钏,当然得带着。 除了这个,就是外婆给她做的衣裳,其实已经是小了,但到底是个念想。 另外,是贴身一两件中衣小衣,然后便是那件袄子。 她总怀疑那袄子上沾有小道士的味道。 虽然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也许并不为别的,而是一种隐秘的……类似于在那暗淡沉缓的日子里看到的希望跟鲜活。 会让她欢喜,心安。 星河对李绝讳莫如深,不愿意见李绝、敬而远之是一回事。 但明知道小道士身处囹圄,危在旦夕,她没法儿坐视不理。 说不清是因为对于旧情的惦记,还是对他曾经有过的不该有的那份“怜惜”,或者别的什么。 总之星河就是按捺不住。 甚至宁肯为了救李绝而去欠庾约的人情。 容霄偷跑出去后,星河为了及时察觉不妥,便一直都在老太太的上房里,假装逢迎说笑。 正苏夫人的姊妹顾姨妈来做客,她的儿子顾云峰,生得身量高挑,是个俊美的年青人,衣着打扮也极为考究,就是身上那种脂粉气略重些。 顾家显然跟容家极为熟络,顾云峰进门就给老太太和太太跪地请安,并不避着容家的姑娘们。 一时更加热闹,苏夫人自然也无暇顾及别的。 倒是顾姨妈问起了容霄的事,谭老夫人把靖边侯的说辞轻描淡写地交代了,宁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顾姨妈颇有眼色,并未多话。 不过谭老夫人到底记挂容霄,知道他爱热闹,如今亲戚在这里,恨不得叫苏夫人破格把他放出来。 就故意叹息:“其实本不算什么事儿,就是他老子规矩多,非得把孩子禁足三天,真怕憋屈坏了。” 星河听出几分意思,生恐苏夫人顺了老太太的意思,便先笑道:“老太太就是疼爱霄哥哥,也难怪,昨儿姐姐们跟我也吓得不成呢。不过回头想想,我们也是自惊自怪的并无必要,毕竟,霄哥哥一看就是个福相,自然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在座的几位都露出了笑容,老太太一时也把那念头抛下了,笑道:“这三丫头回来的时候,还笨笨的,如今也跟着二丫头学的嘴巧了。” 容晓雪在旁撒娇道:“老太太,她哪里是跟我学的,三妹妹本就聪明罢了。要不然怎么连宁国公府的四姑娘都对她另眼相看呢。” 星河知道自己不能在老太太跟前抢了晓雪的风头,当下有点不好意思般低头:“哪里是另眼相看,那位四姑娘是因为我的琴技有纰漏,才忍不住指点批驳的。” 苏夫人反而安抚:“其实你弹的已经不错,不过到底她是行家。多挑剔也是有的。” 顾姨妈也笑道:“可不是么,外头都在说,那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向来是清高的,这还是她头一回主动跟人攀谈呢。” 一时在场的人都看着星河,连表哥顾云峰的目光也频频地在她身上逡巡。 容晓雾漫不经心地扫了扫现场,突然说道:“三妹妹,之前你要的丝线买到了吗?” 星河转头,温声细气地:“是啊姐姐,那个确实难找,转了四五家子,总算是买到了。” 原来先前星河出门去见庾约,找了个借口,只说是自己刺绣需要一种罕见的丝线,交代人去未必能找到合适的,要亲自出门一趟,还请了容湛作陪。 苏夫人很痛快的答应了,并没疑心别的,何况还有容湛相陪呢。 晓雾笑问:“你到底做什么刺绣活儿,需要那么罕见的线?” 星河抿嘴微笑,显得很乖顺:“姐姐恕罪,这个得等做好了才能说呢,事先说了,万一弄坏了我岂不丢丑。” 晓雾见她口吻柔柔地,便不再问了。 此刻,顾云峰突然笑着道:“虽然姨夫不许表弟出来,但我去看看他也是无妨的吧?” 星河的心一跳,几乎色变。 却正在这时,丫鬟来报说:“老太太,太太,门上来说,永安侯府来了人。” 老夫人跟苏夫人都诧异,忙叫请。 当下只几位太太留了,星河跟容晓雾晓雪,以及顾云峰都退了出来。 星河仍是提着心,怕顾云峰立刻去找容霄,因此出了门后,便故意地说道:“顾表哥,听说府里还有一位姐姐,怎么今日不曾来呢?” 她主动跟顾云峰说话,顾公子受宠若惊地含笑道:“云娘本是也要来的,只是先前出去踏青被风吹了,所以在家里养病。” 忽然容晓雪笑道:“星河妹妹,你来,我跟你说句话。” 星河悬心,却只好跟着晓雪往旁边走开几步。 她尚且留心看那边,却见容晓雾跟自己背道而驰,而顾云峰也没有往前头去,他犹豫了一阵,反而跟着容晓雾走了。 耳畔嗤地一笑,是晓雪:“三妹妹你看什么?” 星河恐怕她看出自己的意图。便道:“我在想几时能见到顾家的表姐。” 晓雪笑道:“她有什么好看的。云娘不来这里,我是知道缘故的,哪里是为什么病。” 星河疑惑,又冷眼瞧着顾云峰确实跟着晓雾走了,暗暗放心,问:“不为病还为什么?” 晓雪道:“你还看不出来?表哥跟咱们大姐姐……” 星河微震:“对了,二姐姐之前说的还有一件喜事……我竟忘了!”她笑了笑,补充道:“若真这样,那可是喜上加喜了。” 容晓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所以嘛,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别跟表哥走的太近了,不然咱们大姐姐心里不受用。” 星河哑然:“我今日才第一次见,话也没几句……这从何说起。” 晓雪笑道:“不管怎样,避讳些好,不然刚才在里头大姐姐为什么突然问你什么丝线,还不是因为顾表哥多看了你几眼?” 星河更加惊愕。 她当时满心算计的是怎么替容霄提防那些危机,哪里在意别人的目光。 晓雪意味深长道:“你啊,生得这个样子,别说是男人,女子只怕都喜欢多看几眼呢。” “我可是真没想到,”星河勉强地定神:“可是这话跟姐姐方才说的云娘表姐不来,有何关系?难道她跟大姐姐不合?不愿意大姐姐进他们家?” “这倒不是,她不来,是因为湛哥哥。”晓雪解释道:“她心里喜欢湛哥哥,谁知大姐姐跟表哥是一对,她跟湛哥哥的事就难办了,而湛哥哥又定了别人家,所以她心里不如意呢。” 星河恍然大悟:“天啊,这些事可真是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终身大事,本就是如此,”容晓雪说了这句,远远地就看到有几个妇人从门上走来,往老太太上房去了,晓雪打量了会儿:“咦,永安侯府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星河却毫不在意,横竖只要有人拦着两位太太,别叫他们去见容霄就成。 而顾云峰那边显然是给容晓雾绊住了,只要容晓雪不去打扰,一切安妥。 正在这时,原先跟在后面的平儿咳嗽了声:“姑娘。” 两人回头,平儿含笑走上前:“姑娘今儿早上出来的急,药还没喝呢。” 星河心中一震,还没开口,容晓雪道:“那你快回去吧。我也该回去补补妆了。” 当下两人分别,星河带了平儿往回走,眼见跟容晓雪离的远了,星河低低问:“二爷回来了?” 平儿道:“是,叫人传信儿来,说有要紧话跟姑娘说呢,在香栀园那边。” 就算没有要紧话,星河也是要见容霄当面问清楚情形的,如今听说“要紧”二字,只担心有什么不妥,当下忙加快脚步。 将到了香栀园,却见前方月洞门口探出一个头来,正是容霄。 一眼看到星河,容霄忙招手:“三妹妹!” “霄哥哥!”星河着急知道内详,几乎是小步往前飞跑。 急的平儿小心护着:“姑娘慢点儿!” 那边容霄却跳了出来迎住了星河,还未开口,星河问:“小……霄哥哥,情形怎么样?”上气不接下气的。 容霄咳嗽了声,手在眉心挠了挠:“三妹妹,你跟我到院子里,我跟你细说……” 星河的心有些下沉,竟有点慌:“霄哥哥,到底怎么样?” “你来你来。”容霄含含糊糊地,拉着星河叫她进院子,自己却在后面。 星河急得眼冒金星,毫不犹豫地迈步进内,一边回头:“霄哥哥,你倒是……” 目光转动,她突然看到门边站着一个人。 没说完的话就像是被人丛中掰断了似的,星河“啊”了声,手捂住嘴,向后踉跄一步。 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生生地拽了回来! 星河身不由己地给他拉到身前,鼻端嗅到那熟悉的气息:“你、你……” 李绝握住那纤细的腕子,没法儿再松开。 垂眸看着她语无伦次,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的心也突然像是被揣了只兔子,忽忽悠悠地开始蹦跳。 “姐姐……”低沉的声音,带一点莫名的暗哑:“不认得我了吗?” 星河喘一塌糊涂,心简直比刚才着急跑来时候,跳的还要厉害。 终于她有些反应了,先是挣了挣手:“你、放开……” “我不,”李绝不肯放,倔强而委屈的口吻:“我一松手,姐姐又跑的没影了,只把我一个人扔在原处。” 星河急得汗都冒出来了,苍白地辩解:“我没有。” 李绝逼视着她:“你有。” 星河只觉着似无所遁形,又惊又怕地咬了咬唇:“我……我是因为府里叫我回来,我才回来的。你……别胡说,也别胡闹。” 她尽量地让自己稳住,又侧耳听外头的声音,平儿是跟着她的,怎么也不进来? 还有容霄,他怎么也…… 对了,容霄……容霄! 她的脸色有些变:“是、霄哥哥带你来的?” 李绝的眉峰一蹙,拉着她的手往内走了几步。 这香栀园顾名思义,栽种了许多的栀子花,这会儿正是花开之时,清香扑鼻。 而越往院内,花树掩映,就算是阳光明亮的午后,都显得有些阴凉。 星河着急了,只觉着太不妥了,想挣扎又挣不了。 像是给猛兽擒住的猎物,她战战兢兢地:“你……干什么?” 辗转思 第49节 李绝拽着她,在靠墙的抄手游廊内停了,却仍是没松手,只用一双冷冽的凤眼看着她:“霄哥哥,湛哥哥,顾表哥,庾大哥……还有个庾叔叔,我呢?” 星河听他如数家珍地说些有的没的,脸早涨红了:“你混闹!” “是,他们都是正经的,就我混闹?” 那声音擂鼓一样,逼得星河无处可藏,她咬了咬唇:“你别不知好歹,你……你本来该留在小罗浮山,又跑到京城做什么?又说这些没意思的。” 她咽了口唾沫,尽量地若无其事:“小道长,我跟你……本就没什么关系,你还是快离开这儿吧,要是给我父亲发现了……” 李绝冷笑:“姐姐真是狠心啊,这么快就跟我没关系了?日日夜夜的厮守是没关系,你几次三番去山上找我也没有关系,那怎么还是有关系?” “什么日日夜夜……”星河恼羞成怒,举手打向他身上:“住口!” 李绝攥住她的手,望着那细嫩的小手:“我亲过姐姐的手,也是没关系?那姐姐告诉我,要做到哪一步,姐姐才肯承认跟我有关系?” “你这……”星河的耳垂都红透了,像是一颗诱人的小圆果子:“你别逼我,外头都是人……” 李绝看着那颗可爱的圆果儿,他没尝过果子的滋味:“那你就叫人来,让他们看看咱们有没有关系。” 星河听了这句,脸上顿时白了。 她抬头瞪向李绝。 目光相对,星河狠狠地一咬唇:“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道士望着她樱唇上被咬出的一道白印子,很快地,血色又涌上来,那唇就比先前更加嫣然欲滴了。 他越来越觉着她整个儿都很好吃的样子:“我要姐姐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而别。” “说了我是被府内召回的。” “撒谎。” “我没有!”星河的手腕有些发疼:“要说话就好好说话,你放手,我……我不会跑。”反正她想跑都跑不了。 李绝喉头动了动,总算先将手放开。 他深吸一口气,又吁了出来:“那天,我去过冯家。” 星河正在揉自己的手腕,听到这句,微怔:“什么?哪天?” 李绝垂眸:“那丫头跟你说,我不是姐姐的终身的那天。” 星河浑身一抖,情不自禁后退到美人靠边上。 她无法置信地:“你……你去过?你听见了?” “我当然听见了,姐姐心里有数嘛,”李绝一笑,似寒冬枝头的霜:“对姐姐而言,我就是可有可无的消遣,不可能是姐姐的终身,是不是?” 星河张了张口,心好像被人掐了一把:原来他都听见了,那些话。 那是从小罗浮山上下来后,小道士隔三岔五地夜间而来教导星河。 平儿因此提醒星河不要忘乎所以,要正经为自己的将来考量。 星河知道她的担忧,便搪塞了一句“心里有数,会好好想想”。 确实,当时曾听见窗外有过一点异响,只是她没有在意。 怪不得此后几天,李绝都没有出现! 可怎么……偏偏就听见了那些。 星河浑身乏力,双膝一屈,往后坐在了美人靠上。 李绝垂眸看她:“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星河手扶在额角,却也是借机遮着双眼。 她低着头,双眼之中已经有泪涌了出来,但她不想让李绝看见。 李绝哪里会忽略这个,长指探出,在星河的脸颊上轻轻抚过,手指间便沾了若干湿润的泪。 小道士看看指上的水渍,又看看低着头正微微发抖的星河。 慢慢地把手指放到唇边,舌尖舔过那点泪渍,明明是咸的,可他竟品出了一点久违的清甜。 或许是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甜的吧。 李绝仔细地把手指上的泪渍都吃了去,他意识到自己饿了。 第37章 .二更君辣手摧花啊 容霄在星河进了院中后,便拦住了平儿。 平儿其实没着急想跟着星河,毕竟这是在侯府,不至于有什么不妥。 而且她做梦也想不到,容霄竟然这样胆大妄为,会敢把李绝带回府内。 “二爷?”她只稍微觉着有点奇怪,心想容霄怎么不赶紧进去,反而堵在这里做什么。 容霄咽了口唾沫:“平儿姐姐,你在外头等等,我有几句体己话跟三妹妹说。” 平儿很知道这位二爷的性格是有些憨的,听他说什么“体己话”,不由笑了。 但她很快又想到,容霄的“体己话”必然跟小道士有关,于是那笑还没完全露形就又忍了回去:“二爷,是……跟那小道长有关吗?情形怎么样了?” 平儿觉着自己不该多嘴,毕竟这些话容霄会跟星河去说。 不过星河进了院子后就没出声催,而她又有点忍不住,索性赶紧问了。 容霄清了清嗓子:“呃,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正要去告诉三妹妹呢,所以先叮嘱姐姐,你可要帮我们把风,别叫人走过来看见了我。” 他回答的模棱两可,平儿不便计较,只道:“二爷放心吧。我们姑娘先前在老太太那里坐了半天,不住地打掩护……就是怕他们心血来潮地去找你,反而露了馅。” 容霄松了口气:“我知道三妹妹是有心的。” 平儿催道:“那二爷快去告诉姑娘吧。”迟疑了会儿,她叮嘱:“那小道士真没事儿吧?” 她很担心李绝有个三长两短。 容霄道:“放心,李道兄好着呢。” 说了这句,他倒退了两步,又仿佛不放心地:“好好盯着,要是来了人你就打暗号。” 平儿简直要给他逗笑:“知道了。二爷。” 容霄松了口气,屁股朝后退回了院子里。 见平儿没进来,他才放心大胆地转过身。 忽然容霄愣了愣,身后竟无人。 他急忙四顾,这才发现就在左手侧的游廊下,星河背对着这里站着,而在她身前的,正是李绝。 两个人相隔不远,不过各自的情形仿佛有些古怪。 容二爷顾不得惊愕,带笑上前,小声地说道:“李道兄……你见过我三妹妹了?” 李绝不置可否。 容霄却是知道星河的性子,又赶忙跑到她身旁:“三妹妹,这就是先前我跟你说的李道兄,你……” 忽然看到星河的眼圈有些红润的,倒像是哭过。 容霄愣住。 星河也知道自己的这幅样子瞒不过他的眼睛,索性在容霄开口之前,便跺着脚先发制人地:“叫你去看看情形的,霄哥哥怎么竟把人带回来了!” 容霄听她嗔怪自己,却并不是非常严厉败坏的语气,便笑着哄道:“三妹妹,你别恼。我心想着李道兄到底是为了咱们才遭这无妄之灾的,他又是个正经道士,你见见也没什么。” “道士……正经……”星河咕哝了声,不由自主看了眼李绝:道士是真的,正经不正经嘛,就不好说了。 却惊讶地看到,李绝不知何时竟已经下了台阶。 他正蹲在一丛栀子花前,抬手去拨弄那玉白的花瓣。 容霄也瞧见了,一时忍不住笑。 容二爷对于李绝的欣赏,已经到达了不管李绝干什么,他都会觉着有趣而且圣明的地步。 所以他得赶紧把星河劝好了,别叫她闹嚷出去。 容霄拉了她的衣袖,低声下气地说道:“三妹妹,你听我说,李道兄他虽然出了京畿司,不过他有个很厉害的仇家,若是落在那人的手里他就会很惨的,所以我先把他带回来了。” 星河完全不懂外头的这些事儿,听见“仇家”,心头一颤:“什么仇家?” 容霄低低道:“李道兄没告诉我,不过他的武功很好,那个人肯定更厉害,我可不想见他被那人抓到。三妹妹,你的心肠自然也是最好的。你千万别跟人说,仍是把这当成咱们的秘密可好?” 星河的唇动了动,偷偷瞟了眼李绝。 见他手指一捏,“啪”地轻响,居然扯了一片花瓣下来。 她赶紧回头:“霄哥哥你是什么意思,你总不会还要把他留在府里吧?” “就三两天。不打紧的,反正父亲还叫我禁足,我又不能往别处去,一个人在屋里发闷不成。” “仇家”的说法,是李绝在回来的路上跟容霄说过的。 他甚至没有说要留在侯府,容霄却福至心灵,“自作主张”地请他暂且留在侯府。 毕竟容霄确实是在“禁足”,巴不得李绝多跟自己相处。 星河目瞪口呆:“霄哥哥,你别胡闹,万一给人发现了,你怎么解释?上次老爷还想打你呢,给老太太跟太太劝下,这次要还闹出来,是一定要打一顿的了。” 容霄把胸膛一挺:“打就打,我才不怕呢。好妹妹,你听我的好不好?” 星河忍住那声申吟,晃了晃脑袋。 花圃旁边,小道士目光是看着花的,但是他们两人的窃窃私语,他却是一个字儿都没有漏下。 他手上捏着的那片花瓣已经给揉成了花汁儿,指尖都是甜腻的过分的味道。 李绝知道容霄是个呆子,但听着星河口口声声叫他“霄哥哥”,而他又用那种语气唤“好妹妹”,仍是不妨碍李绝想把容霄扔到这片栀子花田里去,让他爬不起来,对着那些花泥叫好妹妹去。 李绝站起身来:“容二爷,你们三姑娘好像很讨厌我,我还是走了。” 他转身欲走。 容霄的反应很真切,就像是发现了一只极漂亮的蝴蝶、而那蝴蝶受惊要飞似的,他一个箭步扑过去,急不可待地扣住了蝴蝶的翅膀——他拉着李绝的道袍袖子恳求:“李道兄,你千万别走,我三妹妹是极好心肠的人,她若是讨厌你,就不会偷偷出府恳求庾二爷帮忙放了你了。” 星河听容霄说了这个,脸上又红起来:“霄哥哥,你……你怎么什么都说!” 辗转思 第50节 李绝想起庾约那阴阳怪气的死样子,回头看看星河:“哼,那是她可怜我罢了,我才不要人又嫌弃又可怜的,我又不是什么没主儿的猫儿狗儿。” 星河见他赌气说了这几句话,又担心他那个什么仇家当真厉害,横竖容霄开了口,星河便沉着脸道:“谁说嫌弃你了,谁又敢可怜你呢?小道长要留就留,要走就走,横竖是霄哥哥的主意,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容霄喜笑颜开:“对对,是我的主意,就这么办!” 李绝白了星河一眼,却偏又说:“还是不用,万一我在这儿,影响了三姑娘的大好前程,又如何了得。” 容霄满眼疑惑,暗暗琢磨星河的“大好前程”是何物。 星河却心知肚明,想到他刚才提起的在县城的那次,便索性嘴硬到底:“小道长能这么说可见良心未泯,多谢记挂,我的前程,我自然心里有数。” 说了这句后她不再看李绝,而只对容霄道:“霄哥哥,你留的人,你可要看好了。别真的像是猫儿狗儿,会乱跑乱窜的,给人发现了……谁也救不了。” 容霄赶紧点头:“知道,三妹妹你放心吧……李道兄也不是那种不知深浅的人。” 星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院子。 容霄擦擦额头的汗:“我这心总算能放下,幸亏三妹妹还是好心的。” 李绝不言语。 容霄欢喜地拉住他:“李兄,我带你回我院子里去,等我出了禁足,咱们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父亲向来很看重少年英雄,他一定会喜欢你,等我带你去见父亲,就正大光明地住在家里。” 李绝对容二爷可谓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没想到容霄竟然想的如此长远,简直都不用他自己操心了。 指尖还黏着花汁的甜腻,这点甜勾起了李绝方才所尝的泪的味道,他好不容易才按捺着,没把手指塞进嘴里。 “我饿了。”李绝皱着眉,想到自己从昨儿就没有吃东西。 容霄如闻圣旨:“走走,咱们回屋子,你要吃什么都有!” 且说星河离开了院子,她走的从容决然,但却在脚步迈出院门的瞬间,缓缓停下。 她想回头看一眼,正在犹豫,身边脚步响动,是在把风的平儿走过来:“姑娘,跟二爷说完了?” 星河给她吓得差点跳起来,当下拉着平儿的手,赶紧离开了此处。 两个人往回而走,星河一言不发,平儿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就只等她想好了再说。 正经过那牡丹花圃,忽然听到里头有低低的说话声音。 一人低笑着说道:“我当然是巴不得早点定下来,不过湛哥哥的事儿毕竟在前头,急不得。”竟是顾云峰。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是容晓雾,低低道:“表哥心里有就是了。倒是不用总是说出来。” 顾云峰笑了声:“好妹妹,我心里当然是有的,日日夜夜也忘不了。” “只别有口无心……”晓雾还没说完,忽然“唔”了声,底下的话就杂乱不成音了。 星河无意中听见这几句没头没尾的,很是突然,又听见那么些模糊的响动,本不知道是怎么样,顷刻,忽地醒悟是发生了什么。 她忍着心悸之意,跟平儿两人放轻了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眼见老太太的上房在望,星河的心跳才好了些。 平儿的脸色也不对,她虽然想象不到那花园内是怎样,但从那些声响里也能猜到没有好事。 她的脸上也挂着红:“姑娘、大小姐平时端庄安静的一个人,怎么竟然……” “嘘!”星河赶紧向她比了个手势:“千万别说这些,跟咱们不相干,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平儿咽了口唾沫,这才问道:“那好,姑娘总该告诉我,二爷跟您说了什么?那小道士怎样了?可脱了险吗?” 星河心想:非但脱险,而且脱到府里来了。 她无奈地看着平儿,又想,还是暂且别说出来的好,平儿听见,又要叫嚷。 正在这时侯,前方容晓雪走来,远远地看见她,便向着她招了招手。 星河先低头看看身上,拉了拉衣袖,才带了平儿上前。 晓雪问:“你的药已经喝了?” 星河点头:“姐姐要去哪儿?” 晓雪道:“本来想去老太太那儿,只如今不是好时候,正要回去,你也别过去吧。” 星河心还不定,更没问她为何不叫自己去,只乖乖地答应:“那就听姐姐的。” 容晓雪嫣然一笑,两人往回走,晓雪见她脸色不太对,便若有所思地问:“你从那边来,没看见大姐姐……跟表哥?” 星河心一跳,忙道:“没有呢。怎么大姐姐没回去吗?” 晓雪就不提这件,只问她:“你可晓得,永安侯府的人来是为什么?” 星河摇头:“我又如何知道?” 容晓雪笑说:“你必得知道,因为人家是为了你来的。” 星河愣住:“为我?这从何说起呢?” 晓雪叹道:“一家有女千家求,大概是先前上巳你在杏花林里露面,永安侯府今日,是来问你的生辰的,他们的意思是什么,你可清楚?” 星河只觉着发梢都发麻,平儿在后差点忍不住开了口,又死忍着。 晓雪看着星河呆若木鸡的样子,虽然她不太喜欢星河处处比自己强,甚至连老太太也偏向了她,但是无可否认,这张脸是真叫人舒服的。 假如不是兵部侍郎的那件事,仗着这般姿色,就算是庶女出身,星河也能轻轻松松嫁个很好的人家吧,比如今儿的永安侯府。 但因为她已经暗暗地“名花有主”了,所以老太太只能借口星河的年纪还小,竟婉拒了。 晓雪叹了声,心想:“这可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因为生得好,才给惦记着,好的惦记,坏的也惦记。” 说到这里,突然看到前方门口有两个丫鬟急急而过。 晓雪瞧了眼:“哟,那不是跟着霄儿的人吗?这忙什么呢?” 叫了个丫鬟过去打听,不多时,那丫鬟忍着笑跑了回来,行礼道:“二姑娘,三姑娘,那边儿说,咱们二爷不知怎么的,叫人去准备些素包子,素菜之类的,一样的荤腥都不许沾呢。而且不仅是肉菜,什么韭菜,葱蒜,香菜之类的也都不能要,那些小丫头们都在笑,说二爷不知又在弄什么稀奇古怪了。” 容晓雪也觉稀罕:“这可奇了,难不成是因为给老爷禁足,又发脾气,想要去当什么和尚道士了?” 她掩口一笑:“老太太跟太太若知道,指定又要着急了。” 平儿在旁听的耳熟,暗自琢磨。 星河低下头,心中叹息:“霄哥哥倒是不想当什么和尚道士,他屋里有道士罢了。” 晓雪同星河说了一阵,又去她屋里略坐片刻,便告辞了。 二姑娘去后,平儿按捺不住:“姑娘,这……二爷是不是有些怪,好端端地怎么叫人弄素食?” 星河翻出自己的刺绣活,假装没听见的。 谁知平儿是个再机灵不过的,顿时想起之前在香栀园的时候,容霄那可疑的举止:“姑娘!”她猛地叫了声。 星河吓得一抖,忙把针线放下:“你作死!差点又戳到我!” 平儿来不及道歉,瞪圆了眼睛:“姑娘……你实话告诉我,香栀园里……” 她觉着这猜测太过匪夷所思,竟不敢说。 星河本来就没想认真瞒她,见她起了疑心,便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想的没错。是……是他。” 平儿眼前一黑! 容霄虽是男子,但因为谭老夫人宠爱,他年纪还不算大,就留在内宅住着,在老太太上房之后的一个院子。 李绝身手出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院中,容霄便命人准备吃食。 半个时辰不到,陆陆续续送来,容霄不许丫头们靠近伺候,关了门,跟小道士一起大吃起来。 李绝看着清瘦,食量颇佳,自己吃了一大半,便去休息。 容霄特把床让给他,宁肯自己去睡丫鬟们的床。 不料李绝仍是嫌弃他这床上的香味太重了,熏得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外头的丫鬟见里头半天没动静,正凑近了细听,还以为是容霄呢,便隔着门扇问:“二爷怎么打喷嚏,是不是身上不妥当?要不要先拿药压一压?” 容霄暗笑,扬声道:“没有,好着呢,你们都去休息吧,我要正经闭关,不许你们打扰。” 丫鬟们嘀嘀咕咕,又嗤嗤地笑着,自去寻乐子。 李绝枕着双臂,翘着腿,听着丫头们散开,便道:“你这屋子,倒像是个姑娘住的地方。” 容霄素日只管精致受用,没什么姑娘男人的看法,被李绝一说才道:“道兄觉着不妥,明儿就叫她们换。” 李绝淡淡道:“出家人随遇而安,没什么不妥的。不用麻烦。” 容霄翻来覆去,因为兴奋而睡不着,李绝却安之若素,很快呼吸匀称,睡了过去。 容霄想再跟他多说会儿,又不敢打扰。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轻轻地敲了敲:“二爷,二爷,我是海桐。” 原来是苏夫人身边的丫鬟。容霄一骨碌起来,先看了眼榻上,小道士睡得很安静。 他便压低声音:“海桐姐姐,什么事?” 海桐道:“二爷怎么不开门?老太太跟太太听说二爷吃了些素的,叫我来问问,别二爷有个什么不受用。” “我很好,没事儿,我正闭关呢,”容霄应酬道:“回去告诉老太太跟太太,我正经闭门思过,没有不妥,吃素也是为了显得……诚心。” 海桐又惊又笑:“若是如此,那我便回去告诉太太去了。” 容霄道:“去吧去吧。” 海桐回身,却有伺候容霄的丫鬟道:“怎么样,我们说什么来着?总是二爷时而弄这些古怪的事罢了。” 也有一个人道:“对了海桐姐姐,听说今儿永宁侯府的人来过,是为了三姑娘的亲事?” 这些人的声音低低的,容霄只隐约听见“永宁侯”等数字,没听明白别的。 榻上,那看似睡得沉稳的李绝,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天色暗了下来。 星河的房中已经掌了灯。 平儿叫小丫头们各自去歇了,关了门。 她走到星河身旁:“既然人就在跟前了,小罗浮山上的那件事,姑娘总该跟我交个底了吧?” 面前桌上一支红烛,幽静地燃着,那点红意在光影中慢慢地漾开,如一团烧着的血。 辗转思 第51节 李绝只听见了那天晚上星河跟平儿算计的、令人心寒的对话。 可却不知道,星河也曾经为了他们,亲自去过那趟小罗浮山。 但正是这阴差阳错的一趟,叫她看见了小道士不为人知的一面。 那时候星河独自一人往后山而去,她是胆怯的,也是勇敢的。 就如同平儿担心的一样,假如李绝会恳请她留下或者…… 星河确实的是会留下。 虽然没有人知道,但她心里确确实实起过这个念头。 她愿意就为了李绝,赌一次。 将到那丛低垂的腊梅,星河放轻了脚步走到跟前,她想到上次李绝曾压低过一枝给她闻。 她正想要也折上一枝,仗着那香气定一定心神。 耳畔传来一声隐忍的低呼。 星河微怔,探出的手垂下。 她愣了愣后,向前才走了两三步,从拐角处,她看到前方栏杆边上站着两个人。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跟一具尸首。 李绝,另一个却是之前见过几次的王道士。 王道士的脸色惨白,双臂不太正常地垂落,就似断了般的姿态。 他正惊慌地看向地上那具死尸,死尸的喉头到胸前鲜血淋漓,看着就仿佛是被野兽掏了心似的。 星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下去的,也许是因为其中有一个人是李绝。 但正因为有个人是李绝! 王道士的双腿发抖,脸色惨白地:“饶、饶命!李绝……跟我不相干的……” 回答他的是一只灵蛇般袭向他喉间的手。 那好看的,星河很熟悉的手,不偏不倚捏住了王道士的喉。 稍微用力,王道士竟给生生地提了起来,他的脸色变得狰狞如鬼:“你你……”鲜血从嘴里,喉头,争先恐后似的涌出。 “呵呵呵……”李绝冷笑起来,笑声是那么的低沉可怕。 然后他的大袖一挥,王道士庞大的身形飞了起来,竟是向着栏杆外的万丈悬崖,给生生甩了出去! 王道士的身形消失,李绝看向地上那尸首,残暴地一把揪住那人的发髻,同样的稍微用力。 如法炮制,这人的尸身在栏杆上一跃,一样地消失在悬崖之上。 最后,小道士从栏杆上抓了一把雪。 雪在好看的手指间沾了血,又化成血水。 小道士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儿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干净了手,然后将那白雪红梅似的帕子同样往外一扔。 他轻松的就像是扔了些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星河很低的,尽量简略地把经过说完。 直到现在,她都想不清当时自己怎么竟没直接晕倒,而是磕磕绊绊逃了出来。 室内死寂,稍微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明显。 平儿的双眼瞪大到极致,就算亲耳所闻,她简直不能相信这个。 终于平儿声音带颤地说道:“他既然、既然是这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姑娘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像是猛然想到了关键,平儿眉头紧锁,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又何苦这次下死力地去救他?姑娘你好糊涂啊!” 星河揉着脸:“我不知道。” 就算亲眼看见那可怖的场景,就算打定主意再不会跟他有交际,可还是不忍心看他有事。 平儿白着脸:“那现在怎么说?你救了他,他却又来为难姑娘!万一、万一他凶性大发的……” 星河猛地一颤:“别说了!” 平儿抿了抿唇,她当然不想惊吓到星河,但既然她知道了那可怕的真相,就不得不替星河多想。 她心里怪星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倘若早些知道那小道士是那样的凶徒,那这次又何必为了他奔走? 如今竟救出一个天魔星般的人物,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杀人越货这种事都能干,那小道士真真人不可貌相,他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平儿苦思冥想,突然道:“要不然,就去告诉侯爷!侯爷必然有法子!” “什么?”星河吃惊地看着她,断然地否决:“胡说,不行!” 平儿犹如热锅上的蚰蜒,不知该往哪头钻好:“那怎么办?万一他恼羞成怒,或者真的对姑娘干出那……” “他不会。”星河不等平儿说完便打断了。 “姑娘确定?”平儿却不信。 星河踌躇了会儿,终究喃喃低语道:“他不会的……小绝、不会的。” 与其说给平儿,倒不如是想说服自己。 不管小道士再怎么手上沾血,场景可怖,再怎么吓得她路上病倒,连日噩梦,一旦想到他的眉眼,想到在县城内那些日日夜夜的相处,星河竟没法儿彻底的憎恨李绝。 她觉着太可耻了,但毫无用处,恐惧跟羞耻心都不能令她憎恨他死。 星河捂住脸,泪从指缝中纷纷涌出。 平儿没有再说话。室内安静下来,静到怪异。 星河并未察觉,等到她缓缓把手放下,吸吸鼻子的时候,才突然看到平儿伏在桌上,像是已经睡了过去。 正发呆,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将她轻轻地搂入了怀中。 耳畔是他魂牵梦萦地声音,钻入心里:“原来是因为那次姐姐才不理我的,你为什么不亲自问我?明明去过小罗浮山,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像是质问,像是委屈,却又隐隐地透着些意外跟释然的欢喜。 ——“姐姐到底……舍不得我是不是?” 第38章 .三更君夜深入闺房 李绝庆幸自己来了这一趟。 右臂轻轻勒在她的腰间,那么细的一抹,他几乎勾不住,若用力,又怕会掌握不住分寸,勒断了似的。 说不清是怎么复杂的心情,除了最初的一拥,他的右臂只是虚虚地架在她的腰间,有点画地为牢的姿态。 垂眸看向她的脸上,果然又流了许多泪。 他本是不愿意叫星河哭的,可不知为什么……又觉着她为自己哭的样子,实在是好看极了。 那双勾魂的双眼噙着泪,明明将要滚落却又强忍,眼眶微红,又倔强,又楚楚可怜。 小道士简直分不清自己是想要尽情地抚慰她、不叫她怕,不叫她哭。 亦或者……让她能为自己流多一些泪。 只为了他落泪,只为了他而哭。 他想了想,觉着心折极了。 本来在容霄那里已经吃的很饱了,可现在腹中又开始饥饿。 是跟原先不太一样的那种空落的饿。 李绝想起先前在香栀园里,手抚过她脸颊的触感,又嫩,又润,带些涩涩的泪湿。 星河的肌肤,简直比他揉躏过的那栀子花瓣更加的娇柔。 而她,自然也更加的香甜百倍。 就在李绝大胆地想要凑近的时候,星河用力一挣,猛然从他怀中挣脱了出去! 相比较李绝的欢喜雀跃,色授魂与,星河很快地恢复了冷静。 她仓促地退到了平儿身旁,眼中有着难以隐藏的惊慌,她严厉地质问:“你……干了什么?” 李绝本来没用十分力道去拘束她,所以给她轻易地挣开。 只是他没想到过,星河会挣脱而已。 看她这样反应,李绝明白过来,忙解释道:“我没干别的,就是点了她的昏睡穴……不会伤到人。” 星河已经扶着平儿的肩头,又颤巍巍地去试探她的鼻息,果然,平儿脸色如常就似睡着一般,鼻息也很平缓。 她吁了口气,暗暗地将手握紧又松开,像是为缓和自己刚才惊悸的心情。 毕竟,才把埋在自己心里那可怖的噩梦般的经历告诉了平儿,这么快,那噩梦的主角就出现了。 有那么瞬间,星河简直害怕小道士会对平儿先下了毒手。 虽然她刚才对着平儿,还坚决地否认过,觉着李绝不会“凶性大发”。 而李绝脸上是一副受了冤枉般的表情,两只凤眼清澈无辜地望着她:“难道姐姐真以为,我是见人就杀的魔头吗?” 既然他已经听见了,且挑开了说,星河也不能再避讳。 小罗浮山上他那暴戾狠辣的行凶场面,简直刻在她心底,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了。 她毕竟是个弱质少女,从小到大连死人都没见过几个,何况是看见那副场景。 之前不晓得所谓“魔头”是什么样子的,现在才知道…… 原来魔头也可以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而且干了坏事还一脸无邪。 她忍不住低低道:“那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说了这句,星河心里突然忐忑,这会儿是不是不该说这些,万一激怒了他呢? 可不能干以卵击石的事,于是她赶紧亡羊补牢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你要并没滥杀无辜,那也……也不错。”声音越来越低。 李绝看出她神情的瞬间转换,他想笑,却又低下头隐去那点笑意。 辗转思 第52节 “我本来不想给姐姐知道那些脏事,既然你觉着我是坏人,那,能不能给我这个坏人一个机会,让我解释解释呢?” “又解释什么?”星河总是不敢跟他目光相对,心里所想的都是该怎么不露痕迹、不惹他生气的叫他赶紧离开。 “当然是……”李绝道:“我为什么杀了那两个人。” “杀了”,这个词窜入星河的耳中,她简直想把耳朵捂住了。 星河心里乱糟糟地,支吾道:“你愿意说,也成。不过……不过你不该又跑到我的房中来,这儿不比县城外公家里人少,人多眼杂的。” 李绝的眼神暗了暗:“我若不来,又怎能听见姐姐的真心话?姐姐宁肯我一直误会你想着攀龙附凤,也不肯让我真相?” 星河心里一酸,忙把头转开。 李绝肩头微沉:“姐姐要不要坐下?你这样,我觉着自己十恶不赦。” 星河轻轻一咬下唇:“你说归说,不许……妄动。” 李绝笑了声:“在冯家的时候,我每夜前去,可冒犯过姐姐吗?” 星河长睫掀动,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却又垂眸在桌子对面坐了。 李绝一掣道袍,也跟着落座。 顷刻,李绝手扶着腮,若有所思地:“我的身世,曾告诉过姐姐一两句,你还记得吗?” 星河怎么会不记得,他说的话,她几乎都记在心里。 轻声道:“你那时候说,你是小时候犯了什么大错,才出家的……” 李绝道:“是,其实我的身世是有些特殊的,不知是我犯下那错的原因,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缘故,从我四岁离家后,时不时地,身边儿就会有想要取我性命的杀手。” 星河差点又站起来:“什么?” 杀手这种词,距离她太远了,听天书一样不真切,而跟这词带来的震撼同时出现的,还有对于小道士的担忧。 李绝看着她闪烁的黑眼睛,笑的有几分戏谑,又像是自嘲:“姐姐不信我吗?” 眼前的少女沉默了会儿,终于道:“我信的。” 李绝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在作祟,他从未想过把这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这样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少女。 “姐姐不用替我担心,我那时候跟毛都没长齐的雏鸟没什么差别,自然是任人宰割的份儿,幸而,有人想杀我,也有人想保我,这么拉锯似的,我竟命大地活了下来。”提起往事,李绝原本无辜的眼神也起了变化,朦胧而冰冷的,像是冬日里太冷的湖面,几乎冻出了绽裂纹。 星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李绝所经历的绝不是他用三言两语概括的这么简单,对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儿而言,九死一生,是何等的恐怖。 她没法儿想象。 可是将心比心,当时她被送去外公家里,只因为人生地不熟,又加上思念母亲,那种感觉已经锥心刺骨,直到现在,伤痛亦无法完全的平复。 而李绝所遭遇的,显然更比她惨痛千百倍。 李绝没格外地详细描述那些,一语带过后,他说:“我去过很多地方,拜过很多师父,武功一点点地变好,渐渐地不需要人保护了。有人想杀我,我自己就能料理。” 星河的心狠狠跳了两下:“难道那天的、就是想……对你不利的人?” 李绝微笑:“是啊。先死的那个人买通了王道士,他们设了个圈套,我当时正心不宁,差点就栽在他们手里,假如不是我反应的快,那会儿给扔下悬崖尸骨无存的,就是我了。” 星河毛骨悚然,终于肯抬头正视李绝,虽然知道他好好地坐在跟前,但心却跳的很快:“你没事吗?” 李绝的嘴向上一努:“我不怕那些,我最怕的是……” “是什么?”星河有点紧张地问。 李绝凝视着她的眼睛:“我最怕的是,姐姐不理我了。” 星河本全神贯注听他说出那个答案,还以为是什么极难对付的人或者关隘,她心里已经暗暗地打定了主意,不管是怎么难,她一定都要帮着小道士,不会让那些人伤到他害到他。 做梦也难想到,他的答案竟是这么一句。 星河恼的皱了眉:“你怎么还是这样,三句话不过,就没正经了。” “我说的是真的。”李绝叹气:“被人追杀,被阴谋陷害,我都习惯了……可是,姐姐不理我,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我……不习惯。” 确实,身体上的伤痛还可忍受,李绝从没经历过那种仿佛被吊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般的空落。 一旦想起星河离开了自己,厌弃了自己,而去投到别的男人的怀里,把她的笑,她香软的手,甚至她诱人的唇都给了别人…… 那种刺心附骨似的难受,简直让他恨不得把心挖出来洗一洗。 星河闷不做声。 从腥风血雨突然转到了她身上,星河不知道这会儿的自己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李绝。 她想安慰李绝,可知道以他的性子,一旦自己说了软话,那就仿佛他杀过人那些行径都是被原谅了,他一定又会顺势爬上来。 但听他说了身世遭遇,他反杀那些人,却也不算是过分,而是正当的自卫。 不过,星河没想到的是,李绝还给她准备了一个“惊喜”。 仿佛看出了星河的矛盾,小道士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我索性都跟姐姐说了吧。” 星河看向他,眸色惶然:“还有……什么?难不成你还杀了别的……” 她以为自己是在玩笑。 然而李绝认真地点头:“不错,在县城,我还杀过一个人。” 星河耳畔嗡地一声响。 她赶紧从桌边站起来,想后退,又意识到平儿不能动,她不能独自逃走。 于是勉强站住:“还、还有谁?” 李绝却并不着急,平静地说道:“姐姐还记得那个死在城内的采花贼吧?” 星河的眼珠动了动:“……那个,我知道!”然后她的眼睛就睁大了,意识到李绝要说什么。 李绝也看了出来,毕竟这不难猜:“那天我离开冯家,就看到他在院子外探头探脑,我见他行踪鬼祟,便问他想干什么,谁知他以为我窥破了他的行径,我们便动了手。” 星河攥着两个小拳头,屏息听到这里,脑中电闪雷鸣,她脱口说道:“啊!那会儿你的伤……不是摔伤的?!” 李绝笑笑:“对啊,是交手的时候给那贼所伤,老爷子不也看出来了吗?那天老爷子还问过我。只是我没承认那采花贼是我所杀,只说有高手相助,因为……我知道我一旦承认,老爷子就不会让我接近姐姐了。” 那会儿他是大意才受了伤,盛怒之下,手段便没了收敛,将那人生生开膛破肚捏碎喉管。 这种霸道手段,连冯老爷子都没法儿接受。若知道真相,又岂能容他再靠近星河。 星河站在原地,惊心动魄。 李绝悄然打量她的神情。 小道士并不是“自曝其短”,只因他知道星河聪明,有些事情之所以想不通,是因为见识少,亦或者从没接触过,但今日他坦白了自己杀了王道士两人,她迟早会想起采花贼的案子。 与其再让她起猜忌心,翻后账,不如他一并先交代了,反正一个杀也是杀,一个死也是死。 而且那采花贼实在死的不冤,他就是当初拦路要劫星河的其中一人,进城就是因为见过星河后念念不忘,至于那朱家被害的女孩儿,也是他找不到机会对星河下手,拿来泄愤泄/欲的罢了,此人凶残狡诈,前科累累,若不杀他,必还有更多无辜女子受害。 门外,仿佛有脚步声响,隔着门扇,翠菊道:“姑娘,睡了吗?” 星河如梦初醒,看了看李绝:“什么事?” 翠菊道:“没事,嬷嬷们说叫姑娘别紧着熬夜呢。” 平儿先前吩咐过不必人伺候,小丫头们都散了,翠菊因是太太调来的,是跟平儿一样的大丫鬟,见屋内亮灯,不免过来问询。 星河尽量镇定:“知道了,一会儿就睡,你去吧。” 翠菊应声退下。 星河一时接受了这么多令人难以置信的隐秘,简直无法消化,更不知从何说起。 左顾右盼:“平儿什么时候能醒?” 李绝道:“通常能睡一个时辰。” 星河瞅了他一眼:“以后不许这么贸然地对平儿下手。” “再不敢了。只是怕她误会我,一见到我就叫起来,我就没法儿跟姐姐说话了。”李绝认真地答应。 星河心里惆怅的很。 现在这有问必答,乖觉安静的小道士,跟那个行凶杀人的混世魔王……简直让她没法儿把两道影子重合。 她思忖片刻:“对了,先前霄哥哥说,你有仇家……莫非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京内也有吗?” 京城不比别的地方,据李绝所知,那些人在京内行事,是很收敛的。 何况还有青叶观的陆风来盯着。 李绝并不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姐姐是为我担心?” 星河扭开头,轻轻地哼道:“我才不为你担心呢……你那么能耐,霄哥哥就把你夸的像是什么岳云罗成再生,还冒险把你藏在他房内,特意费心给你弄那些素菜……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假如容霄是个女人,李绝仿佛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一番话理解为吃醋。 遗憾的是,容二爷竟是男子。 小道士站起身来,摆了摆衣袖:“容霄的房间很不好,一点儿比不上姐姐的闺房。” 星河吃惊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李绝来的匆忙,又只管跟星河解释,还没顾得上打量她的卧房。 此刻便向内走去:“我喜欢姐姐这里……” 星河目瞪口呆,自己还没给他颜色呢,他就爬上来了:“你去哪儿,给我出来!” 小道士却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星河像是一无所知的猎物,才进门,手腕便给轻巧地拿捏。 李绝脚下一转,将人拢在墙上:“姐姐不生我的气了吧?”他的声音低沉的,像是在说什么扣人心弦的体己话。 他的臂膊横在面前不许她逃离,星河慌而微愠:“你……又干什么?你敢的话……” 李绝死死地看着星河,好像一错眼她就会不见:“姐姐别恼,我只是想考考姐姐有没有用功。” 星河疑惑:“什么?” 李绝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下一句是?” “这个我知道,”星河双眼起了一点亮光:“‘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那本《诗经》,姐姐果然在读?”李绝唇边的笑意盛了几分:“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辗转思 第53节 星河得意:“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李绝的眸色晦暗如墨:“好聪明的姐姐,最后一句是什么……你自然也能背。” “当然,”星河得到了夸奖,也愿意向他证明自己是认真读过书的:“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 她只顾要炫耀,念到最后,却逐渐地感觉到一抹异样。 “如什么?” 星河脸上的笑在减退,目光开始躲闪。 李绝俯身:“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她圆润的耳珠已经泛出了浅浅粉色,李绝没法儿忍受这种活色生香的诱惑,几乎是那个“兮”才刚自唇齿间吐出,他的唇便又含住了那渴慕良久的小圆红果。 听到她受惊而隐忍的低呼,李绝吮着耳珠模糊不清地:“姐姐算算,从别后到现在,过了几秋了?” 软甜的滋味在齿颊间散开,从舌尖爬过喉颈,一寸寸蔓延到了肺腑之间。 第39章 鱼与水之欢 星河整个人都麻了。 她只觉着很难堪,当然也有点难看。 李绝太过分了,竟然真的登堂入室,就这么放肆起来。 可她居然浑身乏力地,只是本能地缩着脖子,咬紧牙关。 耳垂上有一点痒,还有些许不算很疼的刺痛,她实在忍不住了,颤颤地问:“你……干什么……” 李绝把那湿漉漉的耳珠松开。 小巧的耳垂,已经给他弄的跟一颗赤色琉璃般的,沾着水光,晶莹发亮。 “我想……亲亲姐姐。”李绝发现星河没有反抗,也并不是十分生气的样子,他的胆子大了起来。 他得陇望蜀,觊觎地盯着她殷红香柔的樱唇。 星河闷闷。 她觉着李绝刚才的所作所为,不就是在“亲”吗? 至少是肌肤相亲了的。 他居然又这么厚颜无耻地说……他还想怎么亲? 但星河知道不能放任小道士,自己没允许他怎么样呢,他就这么过分了。 若还亲口答应,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来。 “不行!”星河严词拒绝,手攥住他道袍的领子:“你敢!” 她的脸色也已经完全地透了粉,像是有些情动的样子,虽然嘴里说“你敢”,长睫掩映的双眸里却透出一点惊慌。 好像怕他真的就敢。 夜深,李绝悄悄地回到容霄的房中,二爷睡在丫鬟的榻上,睡得无知无觉。 小道士把道袍脱了扔在地上,把自己摔进床内。 眼睛盯着黑暗的帐顶,他的唇角忍不住地上扬。 只是唇齿间总像是缺点什么一样,手指在唇上轻轻地擦过,眼角跟指尖,都是愉悦甘甜的回味。 他知道,今夜一定会做个好梦! 次日早上。 平儿洗了脸,问星河:“姑娘,我昨儿晚上怎么就睡着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跟星河正经商议事情,下一刻,突然就没了知觉似的。 等从桌边醒来,星河却还在做针线活,那会儿已经是子时了! 星河绝不敢透露是小道士来过。 平儿本就对李绝如临大敌的,若还说了,她定然忍不住怒气。 不过李绝也真是的……之前在县城冯家,他夜间去过多少次,哪一次对平儿动手过?如今回了京才照面就点她昏睡穴。 虽知道他是迫不得已,但这总让星河觉着不安。 幸亏他已经答应了不会再犯。 星河便正色道:“谁知道呢,你想必是为了那些事愁的心里发闷,不知不觉中就睡了吧?” 平儿仔细想想,却有这个可能。 虽然她心里还浮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但看星河无恙,也没怎么张皇失措的,想必是自己多虑了。 再怎么说,这毕竟是侯府,夜间自有巡逻上夜的人,而且各房各院锁钥重重,不是那个小道士能任意来去的。 不过,平儿还是跟星河说:“找机会,倒要跟二爷说声,别叫他呆呆地把人留在家里,谁知道那小道士什么时候耐不住性子……别惹出事端来。” 星河含糊地应了。 昨儿永宁侯府来人的事情,当日靖边侯就知道了。 次日,整个府内也都传遍了,除了一些知道星河不能许的人外,其他大部分的丫鬟仆人等,却都以为三姑娘是鸿运当头了。 一大早,星河去给老太太跟苏夫人请安。 谭老夫人细看她的举止神情,一如往常,并没有格外的欣喜,也没有格外的沮丧,安之若素,竟好像不知道永宁侯府来询亲的事情。 本来她还有点担心,怕星河知晓此事后会懊恼反悔。 毕竟永宁侯府是来为嫡子问亲的。对方也并不是衰朽的老头子。 没想到星河竟仍是安静乖顺,心里什么都没有一样。 这让谭老夫人很是感喟。 容晓雪察言观色,突然笑道:“老太太,可也知道昨儿霄儿叫人弄素菜素包子的事儿吗?” 谭老夫人这才回神:“你们也都知道了?” 晓雪笑道:“这怎么能瞒的了人呢。不知霄弟又是怎么心血来潮要吃素的?” 苏太太在旁含笑说:“昨儿老太太也不放心,我已经叫人去问过,他说什么,是要自己闭门思过,吃素,也是为了显示诚心呢。” 容晓雾立刻赞扬:“要不怎么老太太跟太太都疼霄弟呢,他总是有这种别具一格的贤孝心思。” 谭老夫人也感慨:“是啊,本以为他老子叫他禁足,他一定会不高兴发脾气呢,没想到竟这么的懂事儿乖巧,也难不叫人疼他。” 星河在旁边听着众人赞扬容霄,本来也该顺势捧一两句场,可因知道容霄真正这么做的内情,加上李绝昨晚上那胡闹之举,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就只含笑点头表示赞同。 忽然晓雾看向星河:“三妹妹,你的耳朵怎么了?” 星河一愣:“没怎么呀?” 晓雾看了会儿,见那白皙如珠的耳垂上,有些许的红痕,她便问:“是被虫儿咬了?还是睡觉压了?” 星河突然意识到,差点变了脸色,当下忙道:“昨儿晚上睡得迟,大概一时不留心给枕头压到了。” 容晓雪笑道:“我心想才三月,蚊子也没那么早的。三妹妹必然又是为了你的刺绣活吧?你也别太着忙,身子要紧呢。” 谭老夫人跟苏夫人,不禁担心星河是因为听说永宁侯府的事情所以难以安眠,当下也纷纷地表示关切,谭老夫人更是对苏夫人道:“三丫头吃的那补药可还有?别给她缺了,她这晚晚熬夜,莫非是缺眠的缘故?不如再找大夫来看看。” 苏夫人忙答应:“老太太说的是。药虽不缺,叫大夫来看看倒是真的。” 星河见大家都没往别的地方去疑心,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在她身后低着头的平儿,看着星河耳垂上那些痕迹,心却猛地跳了起来。 正说着,突然有丫鬟来道:“顾家姨妈来了。” 苏夫人大喜,忙迎了顾姨妈。这次顾姨妈却是一个人来的,顾云峰并没跟随。 容晓雾没见着人,略显黯然地低了头。 彼此寒暄落座,顾姨妈的目光掠过两位姑娘,直落在星河身上。苏夫人最懂妹子的心意,见这情形不对,便看了容晓雾一眼。 晓雾立刻起身告退,晓雪同星河也跟着退出。 姑娘们离开,顾姨妈才笑道:“我今儿来,倒是有一件事的。” 苏夫人问道:“什么事?” 顾姨妈道:“说来巧了,昨儿我在这里才看过永宁侯府询亲,今儿我自己就来替人询了。” 苏夫人怔住,跟谭老夫人对视了一眼。 谭老夫人不由笑问:“怎么,难不成也是为了三丫头?” 顾姨妈笑说:“回老太太,正是。本来……我是不想贸然的,可是这户人家不比别处,我可不敢拂逆人家的面子。” 苏夫人愕然:“是哪一家?” 顾姨妈笑吟吟地,缓缓道:“是宁国公府,庾家。”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能掀起滔天波澜。 苏夫人呆怔:“庾……庾家?!” 谭老夫人简直怀疑自己耳朵不灵:“谁?” 且说容晓雾同晓雪,星河一起出了上房。容晓雪立刻说:“姨妈昨儿才来,今儿怎么又来了,看她的神色,仿佛有事。” 晓雾也看了出来,却猜不到是为了什么。 三人走了会儿,绕到了上房旁侧,晓雪望着后面容霄的住所,笑说:“也不知道霄弟是不是真的‘闭门思过’,昨儿也没见着人,咱们去看看他?” 容晓雾因为没见着顾云峰,意兴阑珊:“人家闭门思过,你却去打扰么?” 晓雪笑说:“你们信霄儿那鬼话?我跟你们打赌,他一定坐不住,备不住这会儿早翻墙出来了呢!” 星河本要拦阻,听晓雾先开了口倒也罢了。 谁知晓雪说什么打赌,倒是让晓雾笑了起来:“那好,我就觉着霄儿这次是安安分分的没闹幺蛾子,二妹妹要赌什么?” 辗转思 第54节 晓雪想了想,将手指上一枚嵌翡翠的金戒子摘下来:“我赌这个。姐姐你呢?” 容晓雾见她这么舍得,就把手腕上的一个飘绿玉镯摘下来:“那我赌这个。” 两人都看向星河:“三妹妹呢?” 星河没想到情形这么快就起了变化,这两个姐姐居然说赌就赌,而且都弄的这么大,她可舍不得这些名贵之物,虽然说……太太给的,也未必是她的。 何况他们是赌容霄是不是好端端在院子里,倘若因此发现了李绝,那怎么说? “我、我才不赌,”星河目光闪烁,小声道:“这不太好吧?” 容晓雪见她脸儿红红的,不由嗤地笑了:“三妹妹,太太疼你,给了你那么多好东西,你一样也舍不得?放心吧,你只管赌,只不过一乐罢了,无伤大雅,我们先前也常常这样,我还赢了湛哥哥跟霄儿好多东西呢,太太跟老太太也知道,兴致上来,也跟我们一起赌呢。” “是这样的,三妹妹别担心,”容晓雾也笑看星河:“三妹妹大概还不会斗牌吧?改日倒要教教你,斗牌时候赢钱输钱的惯了,就习惯了。” 晓雪看她发呆,便指着她头顶的一枚银钗:“那就用这个吧,三妹妹是赌霄儿在家呢,还是赌他跑了?” 星河苦笑:“我……我真的不知道,姐姐们别难为我了。” 晓雪嗤地笑了:“看你这胆小的样子,这样吧,你肯定也会觉着霄儿乖乖的,那你就跟大姐姐一伙,假如你们输了,我只要大姐姐的彩头,不要你的,行不行?假如我输了,就把戒子给你,不给大姐姐,如何?” 容晓雾在旁无奈:“敢情只有我一个人亏?” “愿赌服输。”晓雪笑吟吟地,又道:“三妹妹是新手,让一让她罢了。” 说着,他们便往容霄的院子走去,还没到院门口,就见一队婆子抱着几个包袱,正往这边走呢。 三人看了个稀罕,晓雪叫住为首的婆子:“干什么呢?” 那婆子道:“二爷屋里的人,叫多拿几床被褥,才去开了库取的。” 晓雪疑惑:“怪不得跟搬家似的,可霄儿这又不缺这些,好好地弄什么被褥?” 那为首的婆子偷偷一笑,笑的非常古怪。 晓雪跟晓雾都看的明白,忙问:“你笑什么?” 婆子咳嗽了声:“两位姑娘,还是别问了,这个……这个不好说。” 容晓雾皱眉:“什么意思?” 婆子摆摆手,竟是不等他们问便退了回去。 容晓雾跟晓雪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星河在后面也不晓得怎样,但却不想去容霄那里,趁机说道:“既然他们搬东西呢,霄哥哥当然是在屋里的,我们不用去了吧?” 谁知这两位已经给勾起了好奇之心,便来到容霄的院门口,向内一看,正有几个丫鬟从容霄房中走出来。 容晓雾皱眉:“不会是霄儿有事吧?” 晓雪道:“不至于,若真有事,他们敢瞒着不报?我看,还是霄儿不知在搞什么鬼。” 说话间,是伺候容霄的贴身丫鬟碧桃从里头出来,容霄竟跟在她身后。 碧桃脸上红红地,低低地跟容霄不知说什么,容霄讪讪地,却还带着笑,也嘀咕着应了几句。 门口的两位姑娘看怔了,晓雪先按捺不住进了门:“霄儿!” 容霄转头看见他们,一惊,脚步挪动:“二姐姐、大姐姐……三妹妹?” 虽然容晓雾跟晓雪都进了门,星河却是在门口探头,没有进来。直到容霄叫,她才勉强迈步走了进内,跟在两位姐姐身后。 容晓雪先走到檐下:“你在弄什么呢?又闭门思过,又叫人搬被褥的?” 晓雾却留神看向碧桃,见她脸色颇不自在,屈膝向着他们行礼。 容霄拦在门口,竟不想让她们进门的样子:“没什么的。” 晓雪瞪了他一眼:“你鬼鬼祟祟的……罢了,我们既然来了,你总要给我们一杯茶吃,三妹妹还是头一遭过来呢。”说着迈步往里走去,容晓雾疑惑地随在后面。 容霄情急,赶紧跟了进去。 只有星河在原地没动。 瞅着这个机会,平儿拉拉她:“昨晚上……” 星河忙回头给了她一个眼色。 平儿见状,心下立刻通明,她没再说别的,只有一声半惊半恼的重重叹息从心里冒了出来。 容晓雪见星河没动,便唤道:“三妹妹,呆站着做什么?快来。” 星河只好跟着迈步入内。她本是担心会看到小道士,而容霄仿佛也跟她一样想法,虽看似陪客,目光不住地里外打量,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碧桃送了茶上来,晓雾打量着丫鬟,不动声色地起身,走了出去。 星河勉强地吃了杯茶,心里突突地跳,幸而并无任何异样,而容霄也没再左顾右盼,却反而心不在焉起来。 容晓雪看在眼里,略坐片刻,便拉拉星河的袖子,一块儿出来了。 容霄看着星河,欲言又止。 三位姑娘离开了容二爷院中,晓雪便问容晓雾:“姐姐问过碧桃了?” 原来她们姊妹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的行事非常熟悉,晓雪看到晓雾走出门,就知道她是暗中审问那丫头了。 晓雾的脸上浮出一点淡红:“罢了,别说了。” 容晓雪诧异:“到底是怎么蹊跷,姐姐给我一句话,我这金戒子输也输的甘心。” 晓雾看了星河一眼,避开她,手遮着唇,在容晓雪耳畔说了句话。 容晓雪先是惊愕,看了晓雾一眼,忽然明白,顿时脸上也绯红一片:“呸,这个浑小子……真是……” 星河看的稀奇:“是怎么了?” 晓雪欲说又笑:“你还小,别问这些个。”说着又对容晓雾道:“太太不是已经把碧桃给了霄儿了吗,怎么还眼馋肚不饱的,竟然又……” 容晓雾道:“谁知道呢。罢了,别提这些了。怪臊人。” 星河满目疑惑地看着两个姐姐,他们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但偏偏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 三位姑娘离开后,容霄关了门,跟没头苍蝇似的往里转去:“道兄,道兄?” 叫了两声,就听李绝的声音道:“我在这儿呢。” 他手中拿着一枚酥梨,咔嚓嚓的已经啃了一半。 容霄看见他在这才放心,赶紧上去拉住袖子:“吓我一跳,刚才大姐姐二姐姐跟三妹妹突然就来了,我生怕她们进来。” “进来也无妨,该看见的会看见,看不见的永不会看见。”李绝却是丝毫不以为意。 容霄听的笑了,抓了抓腮,看他把一枚梨子吃的剩了一个核儿,唇边却沾着些汁液,容霄忙掏出帕子递给他。 李绝抓过来擦了擦,还是一股香气。 容霄犹豫片刻,吞吞吐吐地问道:“道兄,你们出家人,忌荤腥,那……那女色呢?” 李绝愕然,目光转动:“干吗?” 容霄咽了口唾沫:“昨晚上道兄你、你不是……咳!”他看看那新换了的床褥。 李绝原本玉白的脸上莫名地多了一点晕红。 “其实这都是常有的事儿,我没知人事之前也遗过,后来太太把碧桃给了我就好多了,”容霄大胆发言,说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道兄是不是没……碰过女子?” 李绝的唇抿了抿,显得不悦,但脸上的红却更重了几分:“你闭嘴。” 他脸上那点羞涩的红像是个信号,也给了容霄胆量:“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道兄要是不忌女色的话,我这里有好几个不错的丫头……你都可以挑……” “谁要那些!”李绝有些暴躁地。 他喝了容霄一句,心中却动了动。 小道士往旁边走开了一步,突然问:“那种事,怎么样?” 容霄双眼睁大:“道兄果然没经过鱼水之欢?” 李绝脸上的红快润到了颈间了,他在容霄面前处处占先,少年的自尊让他没法儿在口头服软:“我当然……有过。” 不算撒谎,在梦里而已。 第40章 .二更君进门打岳父 小道士昨儿晚上解开了心结,又讨了点甜头,虽然最后给星河冷着脸驱赶了出来,但也算是心满意足。 李绝以为晚上一定会做好梦,果然如他所想…… 只是,好的有点太过。 他是童子之身,纯阳之体,原本无所欲,向来相安无事。 谁知竟被星河撩动尘心,居然一再情难自禁。 幸而他从小吃素,不近荤腥,又念经修道,自有一套凝神调息的心法,不然的话真恐入了邪道或者闹出病来。 但就算如此,李绝也知道这样不对。 不见星河倒也罢了,一看到她,就总是会干出些超乎他自己预计的事情。 做了也就做了,却偏又能在梦中继续。 小道士简直觉着他心头那人,或许是什么功法高超的妖精,才逗引的他欲罢不能。 容霄见过他的本钱,加上又信了李绝比自己年长,所以并没有觉着他在胡吹大气。 反而觉着是理所当然的。 容霄自言自语道:“果然是我蠢笨,竟问这种问题。”他笑看着李绝,倾慕又赞叹地:“道兄的器物那般雄伟,自然大有可为。小弟就自愧不如多了。” 李绝头皮一紧,不知要说什么好,便去桌上摸了一个梨子咬了口。 正在这时,外头又有丫鬟叫道:“二爷,二爷!” 容霄这才赶紧跑出去拦着:“什么事?” 碧桃道:“老爷那边叫你快去呢。” 容霄疑惑:“不是让我禁足么?怎么又传我?” “我们也不知道,”碧桃一想,又安抚:“不过二爷这两天也没做别的,想来不是坏事。” 辗转思 第55节 容霄赶紧先回来跟李绝知会了声,只说去去就来,叫他安心等候。 又忙换了衣裳,前去靖边侯的书房。 李绝却巴不得这容二爷赶紧走开。 虽然容霄盛情,但小道士觉着容霄真真的有些怪,太过热络了吧,居然还满怀赞叹地公然点评他的…… 咳,总之容二爷这自来熟不管如何便往上扑的性子,要是跟星河互换一下,岂不美哉。 见容霄出了门,李绝便也悄悄地从后门而出。 他的武功高强身法如风,要避开那些小丫头们,简直易如反掌。 出了容霄院中,他轻车熟路地就要去找星河。 不过想到昨儿晚上她最后有些恼羞,一时竟忐忑的不知该不该这么快露面。 万一惹她不高兴呢? 其实刚才星河进了容霄房中的时候,他就已经按捺不住,只是星河始终跟容晓雪等在一起,倒也没有机会照面。 李绝隐着身形,且走且想,不多时,竟到了昨儿的香栀园。 脚步一顿,想到昨日跟星河在此处相处,小道士心里嗵嗵跳了两下,便想进去“故地重游”,摘两朵花儿也好。 正一只脚迈了半步,院子里,却隐隐地有人声传来。 声音极低,听不清说什么。 但李绝一下子便听出,是星河。 他顿时来了劲头。 昨儿在院中的时候,他已经把整个院落看的极为仔细,这会儿倒退回来,只轻轻地纵身一跃,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就上了院墙,动作比那猫儿还要轻巧。 目光所及,却见星河正在院中的游廊之下,她歪着身子坐在美人靠上,一手搭在栏杆上,一边转着头看向栏杆外正盛开的栀子花,娴静之中带着些许忧愁似的。 李绝一看这幅情态,简直似是高手描绘出来的古典美人图,恨不得立刻跳下去。 但星河不是一个人。 在她面前的却是平儿,丫头正好像俯身在对她说什么。 栀园内静的很,隐隐能听见风摇动花枝发出的簌簌声。 有栀子的清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李绝嗅着花香凝神听了听,仍是不真切。 当下脚下无声,又是一跃,人已经落在了之前的那抄手游廊之上。 有一处爬藤蔓延上来,在檐顶上开了几朵红灿灿的花儿,正迎风摇摆。 李绝便坐在旁边,双眼微微闭起,总算能听见了。 ——“我说的话,姑娘到底听见了没有?” 平儿的声音,像是被火烤着似的透着滋滋地焦灼。 顷刻,星河轻声地:“听见了。” “光是听见又有什么用,你到底听进心里去啊。”平儿搓着手,又不敢高声,又想把话尽量撕撸的明白些:“怎么转了这么一大圈,姑娘还是要栽在他手里不成?” 星河默默地垂了头:“谁栽在他手里了。” 游廊顶上,李绝听到“栽在他手里”,心头一动,不由笑了。 平儿俯身:“姑娘还嘴硬?耳垂上是什么?真的是睡觉时候压出来的?” 星河举手捂住耳朵,脸上依然红了一团。 她能在老太太众人跟前巧言遮掩,却没法儿对着平儿空口说白话。 平儿看她的模样,恨铁不成钢,俏脸上却多了怒色:“是不是那魔王强迫姑娘的?” 星河眉峰皱蹙,红晕满脸:“你、什么魔王……不是。” “不是魔王,还是……不是强迫?” 星河给她逼得没法儿再退,声音柔的像是流水,轻的像是微风:“都不是……” 平儿却恨不得她说是,那样自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加倍痛恨李绝。 “他不是魔王,也没有强迫,那难道还是姑娘主动?”平儿磨着牙。 星河的羞耻心发作,眼泪都逼出来,急忙说:“我没有!” 平儿咬住唇,知道自己话说狠了。 星河的眼中,泪已经在颤动,她把脸转开,仍是面对那一院落的白栀子。 半晌,平儿叹了口气,她慢慢跪在了地上,垂头说道:“我说错话了,姑娘……别恼,你该知道我不是对你怎么样。” 星河深吸了一口气,把眼中的泪弹开:“你起来,我也没有怪你。” 平儿仍是跪着没动,语重心长的:“我还是那句话,我就是怕姑娘吃亏……姑娘自个儿跟我说过他不是我们能招惹的,怎么还……他一个出家人,这么不顾体统来招惹你,如果真的在他手里吃了亏,他一走了之,姑娘怎么活?现在又跟在冯家不一样,这可是在侯府里!” 平儿吸了吸鼻子,心里酸痛,泪早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何况眼下这难关还没彻底过了呢,万一府里仍是意思不改,仍要姑娘嫁给兵部那个老头子侍郎,这不是前有狼,后有虎吗?我的心都要为姑娘操碎了,姑娘只不知道,兴许还嫌弃我多事……若是如此,我何必跟着进京,留在冯家就是了。” 她说不下去,抬手捣着嘴,不想叫自己哽咽出声。 星河眼中也蕴着泪,听平儿说到最后,便俯身拉住平儿的胳膊:“谁嫌弃你多事了?早在外公家里我就说过了,咱们不管怎么都要在一起的。” 平儿慢慢地抬头,四只泪眼相对:“姑娘……” 星河道:“我知道你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是一颗真心地为了我好,我不回答,只因为我心里……不知怎么回答,我会怪自己,却绝没有一丝一毫怪你的意思。” 平儿的眼中透出百感交集的欣慰:“姑娘若真这么想,我就算立刻死了也……” 星河急忙捂住她的嘴:“不许说那个字。” 手上微微用力,把平儿拽着站了起来。 主仆两个各自拭了泪,星河握着帕子,咬着唇说:“我也不知怎么了,大概就是你说的,有些不知廉耻了吧,我总是想着他的那些好处……” 平儿心一紧:“不不!不是……那小道士他、当然有好处,他为老太太疗伤,教姑娘写字,我也知道他有好处。但是他……” 叹了声,平儿道:“以前,是觉着他是出家人,不是姑娘的终身倚靠,后来进了府里,知道府里竟想把姑娘送给那老头子,我倒宁肯姑娘是跟了他的。可谁知道,他还杀过人……这如何了得呢?” 星河犹豫要不要把李绝告诉她的那些隐衷也告诉平儿,但就算她解释了,也没法儿改变李绝确实手捏人命的事实。而且显得她在为他辩解。 不料平儿接着说道:“我其实也是想要去信他的品行的,毕竟那些日子他夜间去找姑娘,明明大有作乱的机会,却也没见他很不规矩。也许……他杀了那两个人是有缘故的。” 星河却是意外起来,没想到平儿如此聪明。 平儿迎着她的目光:“可不管怎么样,就算那两个真的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也不能他说杀就杀,官府的明文,杀人者死,除非是什么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才不理会这王法呢。姑娘可以嫁给一个道士,可不能嫁给一个会随意杀人的匪贼啊?那还不如嫁给兵部的老头子呢。” 这真是,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一点错儿都没有。 简直比星河自己想的都明白。 不料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有人冷冷地说道:“什么兵部的老头子,我去杀了他就完事了!” 话音未落,只听“嗖”地一声响动。 星河震惊地抬头,却见一道影子从廊上跃下,竟轻飘飘地从墙头上闪了过去! “小绝!”星河大惊失色,本能地叫起来。 可外头只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疏忽间已经远去! 平儿听音回身之时,只看到一道暗蓝的影子在头顶一闪而过 顿时呆若木鸡:“姑娘,那……” 星河早已经站了起来,不等平儿说完便跑到院子门口往外看。 却见外头长长地甬道,早不见了人影。 平儿从后面跑过来:“真的是、是他?” 星河惊心动魄,雪着脸,六神无主地看向平儿:“他、他不会真的去杀……” 平儿捂住嘴,不敢说,也不敢猜了。 此刻脚步声又响起来,星河以为小道士去而复返,忙迎出去:“小……” 还没叫出声,却见是自己房中的翠菊。 一眼看到他们两个,忙赶上来道:“姑娘在这儿呢,让我到处找不见,老太太那边儿请姑娘过去。” 谭老夫人的上房。 顾姨妈已经离开了,只有老夫人跟苏太太两个,面面相觑。 屋内的气氛格外的怪异。 顷刻,谭老夫人嗐叹道:“真真是想不到,不过是上巳出去那一日,竟招出这许多事来。” 苏太太也是匪夷所思:“确实是怪,先是永宁侯府,如今又是宁国公府……这三丫头真是……一家有女千家求啊。” 永宁侯府也就罢了,毕竟大家都是侯爵,虽是难得,可也没法儿。 如今居然连一向难以高攀的宁国公府也抛来了青眼。 不管对谁家而言,这都是难得的一门姻缘。 假如不是因为留着星河别有用途,对于侯府来说,也是巴不得的。 方才,老夫人跟苏夫人简直不知怎么开口“回绝”顾姨妈,所以只先模棱两可地给了个说辞。 谭老夫人沉默了半晌:“这三丫头生得太好,只没想到人也懂事……早知道就不该送她出去,留着在府内好生调/教……唉。” 苏夫人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勉强笑道:“现在说这些也不管用呢,何况老爷那边早就定下了,三丫头是必然要去的。而且若她不去,还能让谁去呢?” 容晓雾跟顾云峰的事虽没有完全定下来,但两家已经有了共识,自然动不了。 至于晓雪,又是老太太喜欢的,也舍不得。 可要白白丢了国公府这门亲事,也确实让人不舒服。 苏夫人瞅着谭老夫人的脸色,突然说:“老太太,且先不用着急。我总觉着这件事有点蹊跷。” “什么蹊跷?” 苏夫人忖度道:“庾家的人,向来是难以亲近,可上巳那日,三丫头跟国公府的四姑娘还有庾公子竟一见如故的。三丫头虽看着乖巧,可……到底是不是真乖巧……或者是私底下为自己筹谋着呢?” 辗转思 第56节 谭老夫人一点就透,眯起双眼:“你的意思莫非是,庾家的这件事,是三丫头……操纵筹划的?这怎么可能,她纵然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让庾家的人对她一见倾心,非她不娶?这不可能。” 苏夫人也觉着这件事有些难度,可是……想到那日星河当众抚琴,飘然仙姿,围观者谁不倾倒? 上巳去赏花的京内名媛上百,又有哪个比得上她。 就连庾清梦,跟她站在一块儿,也并不能就压星河一头。 苏夫人恍惚觉着哪里有点不对,可又偏偏抓不到真凭实据。 毕竟星河自打回府,一向的乖巧听话,循规蹈矩,除了那天因为伺候冯姨娘的人欺辱她而发了一番脾气外,丝毫破格的言行都没有。 星河进内拜见。 谭老夫人并不做声,只等苏夫人开口。 苏夫人笑对星河道:“你可知,今日姨妈来做什么的?” 星河摇头:“并不知道。” 苏夫人道:“她啊,是为了宁国公府……来向你询亲的。” 星河听到这句,蓦地抬起头来:“什么?国公府、向我?” 苏夫人早预备细看她的神情变化,却见那双秋水的明眸里透出的是真切的震惊。 “你丝毫也不知道?”苏夫人缓缓地问。 星河确实是没想到,她虽知道庾轩对自己有好感,但……询亲?太快了吧! 在她的预计之中,至少还得有一两个月的周旋呢。 “我?”星河越发诧异:“太太、怎么这么问呢?” 苏夫人道:“你以为来询的是哪个,正是那日上巳,杏花林里你见过的庾轩公子。” 星河皱眉,呆了片刻:“我统共只见过庾公子一面,这……是不是弄错了?”她又疑惑,又小心翼翼地语气。 苏夫人看不出什么不妥,连谭老夫人也没看出什么异样。 因为此事确实也超乎星河预料,她的反应都是真实的。凉七獨家 谭老夫人轻轻地笑了笑:“这可真是没法儿说,要不是你父亲早就定下来的……宁国公府这边,倒也不失为天作之合……” 星河只低下了头,柔声道:“不管如何,也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原先说了,一切都凭着老太太跟太太做主。就算是把我嫁给猫儿狗儿,我也是没话可说的,横竖都是为了侯府。” 谭老夫人听的喜欢,不禁看了苏夫人一眼,觉着苏夫人先前的猜忌实在是大无必要。 正说到这里,外头一阵脚步声响,像是有人飞跑而来,又低低地在议论什么。 苏夫人心里正烦呢,皱眉道:“怎么了?” 海桐赶紧跑出去打探,过了片刻退回来,脸色也不太好。 她迟迟疑疑地说道:“回老太太,太太,外头说什么……老爷书房那边儿好像有人打起来了?” “什么?”谭老夫人双眼蓦地瞪大了:“谁打起来了?” 海桐犹豫了会儿,闪闪烁烁地:“他们说,像是老爷……跟个什么人……” “什么人?!”谭老夫人震惊无比,这种事情从没在府内发生过,简直如天方夜谭:“侯爷怎么样?” 苏夫人关心靖边侯,立刻坐不住了:“老太太别急,他们说的也未必是真,我亲自过去看看。” 谭老夫人也忙站起身来,颤巍巍地:“我也去……” 苏夫人赶紧拦住:“老太太且别去,还不知真假呢,您就急急地过去反而不好,且我自己去还能快些,老太太放心,我探了究竟就叫人回来告诉,必然无事,更没有人敢在侯府生事的。” 谭老夫人闻言,才又催促:“那你快去!对了,叫人!把护院调过去!若有个万一,别让你们老爷吃了亏!” 星河自然也跟着站起身,她心里战战兢兢的,竟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想跟着苏夫人出门,可谭老夫人没动,她也不便就离开,只是假装不放心送太太的,跟着走到门口。 而那边,苏夫人才出门,海桐便凑过来,在她耳畔密密地说了一句。 苏夫人的眼睛也即刻睁大了:“霄儿也在?这……他没怎样吧?” 海桐低低道:“我怕说了后老太太更加惊扰,所以不提。究竟如何我也不晓得,只说是老爷原先会见了一个什么客人……因而把二爷传了去,正说话中,突然又去了个什么人,竟跟老爷动了手……太太快过去看看吧。” 苏夫人白着脸,扶着丫头飞快地去了。 星河站在门边,整个人灵魂出窍。 虽然海桐没说究竟,但星河心里已经认定,那跟靖边侯动手的,一定是李绝!毕竟其他人未必有这个胆子,也不能直闯侯府。 可是、他不是去找兵部左侍郎去了吗,怎么又跟靖边侯打起来了? 星河简直头晕目眩,心惊肉跳。 平儿从旁扶住了星河。 星河回头,本以为平儿又要趁机嘲笑几句,不料却见平儿是一脸无奈的:“姑娘也觉着是他?” 明明答案昭然若揭,星河却仍不肯立即承认。 平儿叹了口气,一副听天由命地神情:“姑娘,说实在的,现在他做什么、就算是捅破天……我都不会惊讶的。” 第41章 .三更君只亲一下哦 靖边侯府今日来了一位很稀奇的访客。 当容元英听门上报说青叶观的陆观主求见的时候,不由吃了一惊。 虽知道门上的人不至于弄错,他还是特意地又问了一遍。 当今皇帝信道,青叶观主陆机,并不只是个闲云野鹤无关紧要的道士。 陆机年青时候,时常入宫跟皇帝谈经论典。 当今圣上将他奉为上宾,身份尊贵,不同凡俗。 陆机也曾在钦天监做过一段时间的监正,后来以京城之气同他不合为由,辞官移去了城外青叶观居住。 据说在陆机最初去了道观之时,圣上还曾亲自前去道观,跟陆机彻夜长谈。 所以朝野间也有人把陆机称作“不冕上卿”。 “冕”,是帝王将相们所戴的官帽,陆机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陆机自打去了青叶观做观主,越发矜贵了,他极少进京,就算京内的高门显贵们想巴结,等闲都见不着他的面。 如今居然主动来了靖边侯府。 容元英听说确实是陆机,当即亲自出迎。 远远地,只见一名白袍戴冠的道者,手里抱着一柄拂尘,飘然若仙人下降。 侯府的小厮仆从们,竟不敢直视,纷纷退避行礼。 靖边侯远远地便抱拳见礼:“陆观主。” 陆机将拂尘一甩,单掌打了个稽首。 两人便回了书房,分宾主落座。 靖边侯知道此人必定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也没怎么跟他寒暄,开门见山地便问:“不知陆观主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陆机微微一笑,眉间的悬针纹却是并未展开:“确实有一件小事。贸然开口,侯爷请勿见怪。” “您请说。”容元英已经暗自警惕起来,虽然陆机说是“小事”,但让这位高门权贵们想见都见不着的“不冕上卿”亲自登门,哪会有什么小事。 容元英的头都有点沉。 陆机说道:“贫道有一小徒,生性顽劣,这两天听闻是跟贵府的二公子在一起厮混。贫道本想直接出手将他带走,又怕闹出动静,引发侯爷误会,所以先跟侯爷知会一声。” 靖边侯色变:“什么?竟有此事?可是……小犬之前因为一件事,已经被本侯禁足在府内了,又怎会跟观主的徒弟混在一起……陆观主的消息是否有误?” 说到这里他心头一动,突然想起之间跟容霄一起闹事的,岂不正是个小道士。 难道那人,是陆机的徒弟? 陆机笑了笑:“侯爷若是不信,传令郎来一问便知。” 不多时,容二爷进门行礼。 容霄早看到了旁边坐着的陆机,看陆观主不似尘世之人的打扮,一时眼睛发亮,只是当着父亲的面儿,不便就开口寒暄请教。 靖边侯拧眉问道:“霄儿,这两天你有没有好生禁足?” 容霄一怔:“呃,回父亲,当然有……” “说实话!”靖边侯本来是很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的,但他更相信陆机的能耐。 容霄给他一喝,吓得抖了抖。 知子莫若父,靖边侯立即看出了容霄心虚之态,只觉甚是丢人。 靖边侯呵斥:“连日不曾打你,你大概是又皮痒了?还不快说!” 容霄当然是惧怕父亲的,不过对他而言,却更加舍不得小道士,好不容易有个有趣的玩伴,还没多相处呢,怎么父亲就知道了?或许是来诈自己的。 他打定主意不要轻易招认:“父亲,我一直都好好地在家里头,不知父亲为什么又发火?” 忽然陆机说:“容公子莫怕,你只管实话实说吧,我那小徒弟李绝,是不是在你那里?” 容霄的眼睛蓦地瞪大,心里想:“完了!” 陆机知道小道士的名字,又是道士打扮,看样子是摸到了他的底儿才来的。 可容霄竟有一点骨气,他愁眉苦脸地看向陆机,决定抵赖到底:“道、道长……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机挑了挑眉。 靖边侯动了怒。 他只当容霄是听了话,安分守己,没想到更闹出了花样。 当即走到容霄跟前,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畜生,给人找到了家里,还在嘴硬?侯府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你不说是不是?来人,拿本侯的鞭子来!” 容霄被他打的头晕脑胀,又听说拿鞭子,吓得双腿发抖:“父亲饶命!” “怕?”小厮送了鞭子进来,容元英将长鞭一抖,当空打出一个很响的鞭花:“怕就快说。” 辗转思 第57节 容霄赶紧抱住头:“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是咬死也不要出卖小道士,同时心怀侥幸,希望父亲只是恐吓而已。 陆机本是要阻住靖边侯,别叫他如此蛮横。 刚要开口,突然目光上移,往屋顶上扫了扫。 然后陆观主便又安然地坐了回去。 容元英眉头紧锁。 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小儿子,本以为稍微恐吓,便会说实话,没想到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 当着陆机的面儿,真是……显出了侯府的教子无方来。 容元英气容霄的阳奉阴违,也气他的死不悔改:“那好,今日便好好教训教训你……” 手腕一抖,鞭稍灵蛇似的掠过半空,眼见要掀开容二爷的皮肉。 却听到有人哼了声:“住手!” 一道暗蓝色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厅外掠了进来。 几乎是话音刚落,靖边侯手上一震,原来是那来人挽住了他的鞭稍! 容元英手上用力,才没让鞭子脱手而出。 同时也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个极清俊出色的少年,长眉入鬓,微冷的丹凤眼。 让靖边侯诧异的是,这少年竟有如此身手,但当掠见他身上道袍的时候,容元英知道这就是陆机要找的人。 他果然在自己府上! 而这时,偏偏容霄抬头看见小道士,惊喜交加地:“李道兄!” 李绝看他半边脸发红微肿,自然是给靖边侯打的。 “呵呵,”李绝冷笑:“子不教父之过,只是我看侯爷这不是教子,而是想杀了他呢?” 容元英因知道他是陆机的人,本有些放松下来。 谁知李绝偏偏手上一紧! 容元英急忙发力,那原本稍微松下去的牛筋鞭突然又绷紧。 靖边侯瞥了眼陆机,见他仍是端坐,便冷笑道:“小道童,你也知道他是本侯之子,本侯教子跟你有何干系?” 李绝唇角挑起:“他是我朋友,我就能为他出头,你敢打他,就是打我。” 两人说着,暗运内力,那鞭子本是用牛筋泡过桐油所制成,又重又硬,就算是最锋利的刀剑也无法斩断,但此刻给他两人拽着,竟发出了瘆人的吱吱声,越来越细。 容元英又瞥了眼陆机,就是这一走神,李绝手上一动,更把鞭子往手掌上挽了一段。 “混账小子,”靖边侯老脸有点挂不住了:“我让你几分,你倒更嚣张了!” 他是长辈,何况是当着陆机的面儿,不至于替人教徒弟。 何况若是伤了李绝,也没法跟陆机交代。 没想到李绝的眼中并没什么尊长。 不过同时,靖边侯心中也隐隐地震惊:这小子的内力,远比他想的要强的多。 但不管是输是赢,跟一个小辈动手,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会儿容霄见势头不对:“道兄,不、不要动手……” 他以为李绝只是为了自己出头,又感激又惶恐。 谁知李绝看着靖边侯,想起的却是星河被仍在县城十年,突然被接回府,还以为这些人终于良心发现。 今日听了平儿的话才晓得,原来容侯爷是想做一笔好买卖。 “我偏要动手,”李绝咬牙,双眼冷飒地盯着容元英:“省得侯爷仗着自己儿子女儿多,想打就打,想卖……就卖!” 容元英听到最后八个字,心头一震。 就在这时,李绝左手抬起,竟向着靖边侯肩头拍来。 间不容发中,靖边侯抬掌跟他一对,两个人的手掌相碰,内力澎湃,而那根鞭子却是谁也没有放开,彼此身形向后的瞬间,只听“啪”地一声,那刀砍不断的牛筋鞭,竟给生生地拽断了! 容元英勃然大怒:“混账!” 李绝把手中挽着的半截牛筋鞭往地上一扔:“比不过你混……” 话未说完,便听身后陆机道:“你闹够了没有?” 靖边侯心里的怒气已经给挑起来了,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小辈手里吃亏,还把自己最珍视的鞭子毁了。 本来想给陆机几分颜面,这会儿怒上心头,便道:“陆观主,高徒好手段啊。” 陆机还没开口,李绝先说:“手段是我自己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侯爷是打不过我想让他出马吗?” 靖边侯隐隐地觉着,这小道士对自己的敌意,不仅仅是为了容霄。 他到底是军旅出身,天生性情火爆,只是这些年的磋磨,这才收敛起来,此刻给李绝勾的火起,当即冷笑:“怎么,你还要动手?本侯奉陪!” “侯爷勿怪。”是陆机,仙风道骨,彬彬有礼地:“确实是我教导无方,这就把他带回去,严加惩治。” 他这话若是在李绝动手之前说,靖边侯兴许会很乐意。 但现在听来,却像是得了便宜卖乖,容元英冷笑了声:“是吗。那就有劳观主了。” 偏偏李绝笑说:“容侯爷,你不服是不是?实话跟你说,我这位师父是最护犊子的,你刚才那么咄咄逼人,师父没出手就不错了……你连我都打不过,最好别招惹他。” “你……”容元英眼中的怒意一涌而出:“好,这是欺负上门了吗?” 李绝吐舌:“师父,你要不要指点指点容侯爷。” 陆机冷笑:“看你真是皮痒了。” 他盯了李绝半天,才不管他的挑拨离间,便要先将他拿下。 谁知李绝叫道:“侯爷小心我师父出招了!” 容元英也看见陆机手势微动,并觉着一股掌风扑面,当下想也不想,抬掌还击! 陆机其实是冲着李绝去的,谁知李绝狡诈之极,他算计好了方位,一边叫嚷一边掌风暗送,造成了陆机抢先对容元英出手的假相。 而他则猛然后退,一把攥住呆在原地的容霄。 容霄像是一只被放上天的风筝,身不由己地给李绝拽了起来,他以为李绝是“逃跑不忘弟兄”,谁知仍是太过单纯。 虽然容元英对陆机出手,但这只够把陆机稍微挡了一挡,陆机的注意力毕竟都在李绝身上,还手一拍的同时纵身向着李绝抓去。 谁知他的算计,早在李绝预料之中,李绝头也不回,手腕一抖,便把容霄向着陆机扔了过去! 这容霄像是个人形盾牌似的,陆机的手毕竟没那么长,只来得及把容霄的肩头一勾,定神看的时候,李绝早又不见了影子! 气的陆机仰天长啸:“孽畜!” 正在这时侯,苏夫人带了人着急忙慌地赶来了。 星河在老太太房中略坐了坐,等到苏夫人派的丫鬟回来说了是“误会”,原本无事等等,她才忙告退出来。 她知道这可不是什么误会,本想先去找容霄。谁知容霄正给苏夫人拉着问长问短,不得空闲。 直到中午,容霄给放了回来,星河也才知道了事情经过。 这日傍晚,左侍郎府内派了人来,传了侍郎的口信给容元英。 竟是言明之前所约作废云云。 那传信的是侍郎心腹,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们老爷说了,他没那么大的福气消受,请侯爷另为三姑娘择贵婿吧。” 容元英再三确认,心头极冷。 他猜到可能是哪里得罪了左侍郎,但他自问已经把姿态放得很低了。 按捺住要揍那来人一顿的冲动。容元英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既然这样,是小女没福,回去为侍郎大人带安吧。” 打发了人后,容元英思来想去,吩咐门上备马。 侯府这边,容晓雾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她从苏夫人房中出来,心中惊讶非常。 思来想去,晓雾心想不如先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星河。 不过,走到半路,大小姐突然想到那日顾云峰来的时候,那盯着星河的眼神。 她心里有点不太受用,又想:“既然不用去伺候那老头子了,以三妹妹的姿色,将来自然是有造化的,我何必巴巴地这会儿去,倒像是奉承她似的。” 随行的丫鬟海芋见她改道,忙问:“姑娘不去找三姑娘了?” 容晓雾道:“明儿阖家自然就知道了,何必我去奉承。” 海芋笑:“姑娘说哪里话,素来跟三姑娘是最和气的,再说了,三姑娘不用嫁给那老头子了,以后指不定择哪一个贵婿,永宁侯府,宁国公府,姑娘跟她更交好些,自然也是好的。” 容晓雾知道这是正理,可心里就是别扭:“罢了,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谁知道将来又会如何呢。” 主仆们且说且远去。 而就在他们经过旁边的月门之后,一个浑厚的声音低低说道:“怎么样,我没骗姐姐吧?” 星河方才生怕容晓雾察觉他们在这里,紧张的不敢动。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的呼吸有些急,又说:“你先离我远点儿。” 方才星河害怕,李绝便把她拢在怀中,趁机贴近了些。 “我自然有法子治那老匹夫。”他不太情愿地退了半步,想到容晓雾方才的话,又问:“只不知姐姐的贵婿?是哪一个?” 星河竭力定神:“罢了,我该回去了。” “姐姐是还生我的气吗?”李绝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解释,“我先前只是因为听那丫头口口声声说我是匪贼,杀人之类的,才说了气话,又没有真的杀了那糟老头子。” 他只顾说气话,却不料她为此整天提心吊胆。 不过,还好小道士有分寸,没有真在京内干出残杀高官的惊世骇俗举止。 可就像是平儿说的,以他的性子,若有一日把天捅破,都不会让人太吃惊的。 一声幽叹,星河道:“你去找那侍郎大人也罢了,为什么又跟我父亲动手?” 辗转思 第58节 “我没认真跟他打,”李绝哼唧着:“我是气不过他对姐姐那么狠心。我要认真动手,他这会儿就不会能走能跳的了。” “你还说?你以后……”星河苦恼:这人只管当时痛快,可今日得罪了容元英,以后还怎么出入侯府。 不过一想到自己居然还替他想这个,又很惭愧,忙打住。 正好察觉他鬼鬼祟祟地又凑近过来,便将李绝推开几分:“好好说话。要不然就走。” 李绝给她的手在身上一揉,仿佛自己的心都给温柔地掐了一下。 他如何肯放:“我没想别的,只想握一握姐姐的手,姐姐怎么一点不心疼我。” 星河心头一恍:“那就、只……” 话音未落,手已经给捉住了,快的简直令人咋舌。 暗影中,星河的脸上微热,自己居然又心软了:“好了吧。我真的该回去了,不然平儿又……” “姐姐不要听她的,她说的不对。”李绝揉着她的手,偷偷打量她的脸色,估摸着假如自己亲一亲的话,她会不会动怒。 “她怎么不对。”星河却没有留心别的。 李绝放了心,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先极快亲了一下。 星河察觉手背上的湿润,警告:“别过分。” 李绝赶忙握紧些:“她说怕姐姐栽在我手里,可明明……” “明明怎么?” “明明是我栽在姐姐的手里了。”小道士把星河的手缓缓地贴在自己脸上:“奇怪,姐姐的手这么小,我怎么就逃不出去呢?” 星河本心无旁骛,给他这两句话,心里仿佛云海升腾,日光透过云层,乍暖还寒,悲欣交集。 “我、我要回去。”她的眼眶突然有些潮热,庆幸夜色之中,不易察觉。 “不许……我想亲亲姐姐,我还没亲过呢,”李绝把自己的脸颊在她的掌心蹭了蹭,撒娇的猫儿似的咕噜着恳求:“只亲一下,给我亲一下,就让姐姐回去。” 第42章 应怜小儿女 星河禁不住他这样软中带韧的磋磨。 柔嫩的掌心被迫抚过少年滚烫的脸颊,她只能尽量把脸转开,别让他听见自己已经乱做一团的呼吸。 她的声音有点磕巴而含糊:“不是……已经亲过了吗。” 耳珠上还有那细微的痕迹呢,今日还差点给人看出来。 “那个不算,不是那样的。”李绝耐心地,虽然那种亲也很好,但他现在想要的更多。 “你……”星河昏头昏脑,窘迫地:“你别总想些莫名其妙、没正经的。” 他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靠近过来,仿佛喘了口气,而热乎乎地说:“我想的都是姐姐,想好好亲亲姐姐。” 姐姐当然是最好最正经的。 星河的眼角有些湿润的泪渍,不知是因为刚才的心情涌动而沁出的残泪,还是被小道士这一番古怪举止逼出来的。 她的身上发热,而想赶紧离开这里。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她下意识地不安,却也无奈地低语:“还能、怎么亲呢。” 李绝给她天真的问话弄的心猿意马,愈发无法自持。 怎么亲?其实他也不知道。 只是凭着本能而已。 而对李绝来说这根本不是个问题,只要是星河,那,怎么亲都行。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不管是手指,耳垂,还是别的,横竖她的一切都叫他有一种迫不及待难以按捺的心喜。 只要叫他亲到就行。 平儿挑着灯笼来寻人,陪着星河回了房。 丫头板着脸,一个字不说,只在帮她更衣洗漱的时候,格外的留心。 还好,这次并没有什么古怪的痕迹,连耳垂上那点红痕也在渐渐淡去。 不过星河的神态,却不像是无事的样子。 平儿悬着的那口气总是不敢就松开,望她脸上仔细瞧了半晌,却觉着星河的唇异样的红。 目光在那微有些肿似的唇上瞅了会儿,平儿觉着自己不该去想那些下流念头。 毕竟星河自己也习惯咬唇,唇色时常地是会有些不对的。 主仆两个在一种心照不宣、却又彼此不敢点破的微妙氛围之中,相安无事。 当夜,靖边侯出了府。 随行的仆从本不知他去何处,直到容元英在朱雀街上拐弯,往善化坊方向而去。 在一处并不很大的门首前翻身下马,容元英吩咐上前敲了敲门。 片刻门内有人探头出来:“是谁。”是个面孔白净的小幺,双眼乌溜溜地。 容元英道:“宣平侯可在这里。” 那小幺盯着他问:“你是谁?” 容元英言简意赅地:“靖边侯,有事。去禀报。” 小幺的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容侯爷,您稍等。” 容元英进了门后,那小幺叫人安置了他们的马匹随从,便又关了门。 是一处阔朗的院子,跟外头简窄的门首窘然相反。 早有一名侍女等在门边上,带了容元英向内而去。 还未过中厅,耳畔便听见一阵急促的琵琶声。 琵琶原本是军中传信的乐器,自带一股杀气,尤其对于容元英而言,这更不仅仅是一样取乐之物。 此刻,容元英更觉着那琵琶声里透着可裂金石的调儿,刹那间,仿佛铁马冰河席卷而来。 靖边侯心头一紧,脚下不由放轻了几分。 这宅子的后厅,比前厅还要明阔,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中间一条甬道,两侧白沙铺地。 十二扇的厅门都尽情地敞开着之中,厅内明烛高照,灯火通明。 容元英一眼就看到厅中的情形。 大概是十几名的乐工团团围坐,或持箫管,竹笛,或拿埙,笙,或垂首抚琴的……旁边甚至还放着三面鼓。 而中间坐的那人,尤为醒目,那人身着一袭府绸常服,里头是雪色素缎,头上不戴冠巾,只单单一个发髻,乌木簪子。 他坐在花梨木的雕花鼓凳上,怀中抱着一把龙首琵琶。 他并没有看任何人,而只是微微地垂着眼皮。 原本就清俊偏冷的脸,在这时刻,更是冷肃沉郁的叫人心惊。 玉一样的手指在琵琶弦上勾弹挑抹,一阵急促的抚奏过后,箫管之音随之而起,幽幽然,在夜色之中飘荡。 容元英站在门口,没有进内,也没有打扰。 他突然间想起了年少时候,自己在边塞那无数场战事之中的一次。 那次他拼的精疲力竭,九死一生,浑身浴血。 却终于惨胜。 敌寇残军撤退,黄昏降临,遍身疲惫苍凉的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徘徊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试图找到曾并肩作战的同僚们,但满目所见,皆是残肢断骸,每个人都满脸血污,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亲友,又好像每个人都不是。 他摇摇晃晃跪倒在地,像是孤狼般发出呜咽。 庾约缓缓把手中的龙首琵琶递给旁边的小侍。 他站起身来,看着容元英笑了。 这一笑,却明朗,端正,粲然,就仿佛方才那个清冷的几乎不近人情的庾凤尘,只是不小心时候的幻觉。 容元英回过神来,拱手抱了抱拳:“庾二爷。” 庾约笑的像是看见了久违重逢的故人,喜不自禁般的随和,但又点到为止地收敛:“靖边侯,夤夜来访,是有事吗?” 容元英看着对方那虽然带笑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突然意识到自己来的冒昧了。 但人已经在跟前,临阵退缩不是靖边侯的本色。 “是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宣平侯。” “哦……”庾约似是而非地应了声,回头做了个手势。 乐工们抱着乐器,悄然无声地退下了。 容元英想到方才无意中听过的那惊艳的乐奏,说出了一句有违他武将本色的话:“是我唐突,打扰了宣平侯的雅兴了。” “呵,侯爷别客气,”庾约毫不在乎地笑笑:“不过是闲暇时候的玩意儿,没什么雅兴不雅兴的。咱们去前头说罢。” 迈步出了门,两人往前厅慢慢而行,容元英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宁国公府的子甫公子,有意问我府里三丫头的八字,这件事二爷知道吗?” “知道,”庾约直接回答,却惜字如金。 容元英瞥了眼对方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这么说,国公府真的有意跟侯府结亲吗?” “这个……”庾约笑了笑:“侯爷,他们年轻人的心思,我是有些琢磨不透的。也跟我无关。” 容元英知道对方不想跟自己说这个,而他也并不是要跟庾约纠缠这个。 “我并不在意三丫头归了何人,我在意的是,二爷该知道,我想把三丫头给谁吧。” 庾约的眉峰动了动:“听说过。怎么,不成了?” 他问了这句,却毫无惊讶之意。 转头淡淡然地看向容元英。 目光相对,庾约若有所思地又笑了:“我明白了。侯爷这会儿过来,应该是觉着……兵部那件事不成,是因为国公府有意询亲造成的?” 辗转思 第59节 这确实是容元英想的。 前脚,有人带了宁国公府的问询之意,紧接着侍郎就毁了约。 容元英怀疑,侍郎是碍于国公府的缘故。毕竟没有人敢轻易得罪国公府,尤其是庾约。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了。 本来他有点不好开口,没想到庾约竟一猜就着。容元英道:“难道不是么?” 两人已经来到了厅门口,里头有小侍送了茶上来。 庾约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笑了笑:“我倒也想就这么简单。” 两人入内落座,容元英无心饮茶:“既然如此,二爷可是知道什么缘故?” 庾约将盖碗撇了撇,吃了一口茶:“我倒也听说了一件奇事,今日陆风来跑到贵府去了吧。” 容元英给他提到这个,心里颇不自在,他也算是位高权重,竟在一个小子手下吃了亏,幸而从陆观主的反应看来……吃亏的不止是他自个儿。 他哼道:“二爷也知道了?确实是奇,我竟不知陆观主哪里收了一个那么精灵古怪的小徒弟。” 庾约见他一点儿都不能融会贯通,当即一笑,并没解释:“我当然知道,因为是我放他出来的。” 虽然一放出来,就后悔了。 他一直想着孔丘的那句话——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容元英微怔:“哦……是陆观主的意思?” “嗯,”庾约淡淡地应了声:“陆风来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容元英呆了半晌,突然想起自己来的用意,怎么居然开始谈论那个浑小子了! 他忙清清嗓子:“宣平侯,我是个粗人,就不跟你虚与委蛇的了。我本来想把星河给那老家伙,可以换来西北军屯的安定,现在倒好……弄成这个样子!我实在没法子了。” 倒是不能怪容元英的手段不上台面,他不过是投其所好,选了最立竿见影的法子。 兵部左侍郎年纪虽大,但好色无厌,且最喜欢十四五岁的女孩儿。 只因有人传出去,说是靖边侯府的三姑娘生得比庾清梦还美,这老东西的涎水便忍不住了。 不过,假如星河真的落在他手里,那只怕下场不能用一个凄惨来形容。 容元英很清楚,他只是不在乎,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小女儿跟西北军屯而言,孰轻孰重。 庾约瞅了他两眼,有点佩服靖边侯这般坚决的心智。 “侯爷别着急。”又吃了两口茶:“所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此事未必……不是好事。” “什么意思?”容元英是十万火急,偏偏庾约是个慢郎中,依旧的淡然笃定:“二爷且快说。” 庾约微微地挑了挑唇:“明儿……最迟后天你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眼中带笑轻描淡写地瞥了靖边侯一眼,戏谑般:“有福之人不用忙。” “这……”容元英简直要急死了:“您到底在说什么。” 庾凤尘的话,跟他的神情一样都是云山雾罩,深不可测的。 目光转动,他看向容元英脸上:“其实我倒是羡慕侯爷啊。” “羡慕我?羡慕我什么?”容元英按捺不住暴躁起来:“我为了西北的事情,就算被耻笑卖女儿也罢了,如今竟连卖女儿都不管用了……只要有法子,我什么都能干,什么骂名也能背,就算卖我自己都行!侯爷还羡慕我?” 庾约听他话语粗鄙,毫不避忌,不由乐了起来。 笑吟吟地看着容元英,庾凤尘轻描淡写道:“侯爷这般苦心,上天一定不会辜负的。您放心吧。” 靖边侯正当头顶冒火,听了这句,突然咂摸出几分意思。 他知道庾约不轻易大包大揽,但这句话里却透出几分笃定。 “二爷你……” 庾约却敛了笑,脸色淡淡微微地凉了下来,像是桌上的茶:“侯爷请回吧,我这儿,不适合你久留。” 靖边侯感觉自己就好像站在一张窗纸之后,他能看见上面泛出的一丝亮光,可又不敢将那层纸撕破看个明白。 “那好吧,”容元英把心一横站起身来:“今夜打扰侯爷了。告辞。” 他行了个军礼,转身走到门口,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二爷,”容元英回头:“贵府公子询亲的事……” “对了,”庾约并没起身,闻言淡声说:“假如以后有人问起来,侯爷就说,你是来跟我谈这件事的。别的,一个字也别提。” 容元英心头微震,盯了他片刻:“好,不过……总要有个结论?” “你问我?”庾约认识垂着眸子,声音淡冷的像是夜幕里的一点凉雾:“你是带兵出身的,我还握着京畿二十三县的兵马,你问我什么?” 容元英的喉头动了动,有些失望,也有些如释重负:“我明白了。多谢宣平侯,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去,身后是庾约道:“甘泉,替我送客。” 甘管事的脸上还是照旧堆着笑,就仿佛要把主子不笑时候的那份儿都加在自己脸上。 “侯爷的苦心,天日可表,都是为国为民的……”甘泉低低的,声音温和,透着贴心。 容元英转头,很意外地看着他。 甘管事笑呵呵道:“我们二爷自然也清楚,所以才……”他恰到好处地停口,笑笑。 容元英回头看看无人,便道:“侯爷叫我等消息,是真的会有好消息?” 甘管事笑着啧了声,他扬了扬眉,有点惊奇又有点无奈,却并非不耐烦,反而是无限宽和包容的那种笑。 就好像靖边侯问了个孩童才问的问题。 容元英看着面前之人,莫名地有些恼羞:“侯爷最好别让人扑空。” 甘泉笑说:“我们爷向来不插手闲事,但一旦起意,必定做成。” 容元英眼睛一亮:“可是……宣平侯为何插手?” “这个嘛,我可不敢说。”甘泉晃了晃自己富态的大脑袋,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年画上滚绣球的喜气洋洋的舞狮子:“也许侯爷迟早会知道,谁说得准呢。” 容元英叹了口气。 这会儿两人将走到外间门上了,甘泉止步:“对了,府里头三姑娘可好?” 容元英吃惊:“呃……怎么突然问起星河?” 甘泉就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说道:“我们爷先前在县城的时候见过三姑娘一面,还……哦,爷没跟您说吗?”他的眼睛瞪圆了点儿,无奈地笑笑:“又是我多嘴了。罢了,侯爷请。” 靖边侯看着这个貌似和善,实则心眼恐怕也不比他主子少的人,他的心头电闪雷鸣地:“总不会、这次二爷插手是为了星……” 他心里突然想起庾约刚才说什么“有福之人不用忙”,但又觉着不可能! 笑话,庾约冒险插手兵部的事情,会为了个小女孩儿? 甘泉轻轻咳嗽了两声,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笑道:“我可什么也没说。” 容元英赶回家里,本是想立刻传星河来问问情形。 庾约竟然在驿马县跟她见过面……他一点都不知道! 但时候毕竟晚了,星河那边应该也已经睡下,容元英只能带着一肚子疑惑,先回房歇息。 次日早朝之后,有个消息在京内传开。 兵部左侍郎被御史台弹劾了几大罪状,最主要的几项是贪墨军需银两,强纳民女为妾、凌虐幼女致死,纵容促成家奴冒领军功。 圣上震怒,当即命将侍郎拿下,严加审讯,查抄府邸。 消息传到了侯府,府内知情的众人心情各异。 容晓雾跟晓雪两个碰了头,窃窃私语,想着去寻星河,却扑了个空。 老太太上房里,苏夫人唉声叹气,又咬牙道:“真想不到,看着道貌岸然,却竟是这样禽兽不如的人……幸而三丫头没真的落在他手里。” 谭老夫人也连连点头,嗐叹说:“很是,三丫头毕竟是个有福的,祖宗庇佑。” 其实关于那人的种种传闻,苏夫人也是知道些许的,只是她跟容元英一样,既然是非做不可,又何必在意别的。 没想到此人倒的这么快罢了。 此刻,“有福”的星河却正在靖边侯的书房之中,她站在容元英的案桌之前,看似平静,心里却在猜测父亲为什么突然把自己传来。 靖边侯在听说左侍郎给拿下马的时候,心里的喜悦就像是看到一大片鸟群振翅飞过天空一般。 左侍郎力主削减屯兵,他这一去,无异于去掉悬在脖子上的剑,事情便好办多了! 想到昨儿会见庾约时候他所说的话……容元英暗自心惊:若非昨夜会面,今日得知左侍郎的事,只怕他还庆幸是自己好运呢。 那人,果然是深不可测。 又想起甘管事的那几句,当即命人把星河传来。 “你……”容元英向来不喜管儿女们的私事,但这件事他不能不理:“你跟宁国公府的庾凤尘,是怎么回事?” 第43章 .二更君青涩的初吻 在容元英开口前,星河心里想的正是李绝。 她最担心的是靖边侯因为昨儿李绝跟他冲突的事,知道了什么,因而质问。 从来的路上到现在,星河一直在盘算该怎么回答靖边侯才最妥帖。 没想到竟南辕北辙,容元英问的竟然是庾约! 措手不及的,星河抬眸看向容元英。 确实,跟庾约在县城的那份交际,星河谁也没说。 庾约身份非同一般,性情又难测,若他是一时起意过后便忘,她却巴巴地当作正经大事告诉人去,岂不无聊。 而此刻容元英的询问,却又让星河格外有些惊慌——她担心的倒不是县城里发生的事,她怕,父亲是知道了先前她为了救李绝而偷跑出去那件儿。 庾约应该不至于泄露,但是大哥那边儿,星河却吃不准。 但很快,星河在心里推翻了自己这猜测。 辗转思 第60节 以靖边侯的脾性,假如知道了那件事,他必不是这般反应,至少会流露出不可饶恕的怒意。 星河心里有了底。 “我……不太懂父亲的意思。”她没显得张皇,而只是本能地疑惑。 容元英皱了皱眉:“你在驿马县曾跟他见过,不是么,为何没听你说?” 果然是为这个。星河微微一笑:“回父亲,您不说,我都也几乎忘了。确实我曾经在县城遇到过庾二爷,他像是经过……后来他就回京了,女儿想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至于张扬的人人皆知。所以没提。” 靖边侯哼了声:“不是什么大事?跟庾凤臣有关的,没有小事。” 他说了这句后,又问:“你不是好好地在你外公家里么,他哪里会见着你?” 星河垂头:“是那天凑巧出去买点东西,才遇到的。” “他竟认得你?” “庾二爷说知道我是靖边侯府的,所以才对我多加照拂。” “照拂?”容元英疑惑地看着星河。 星河温声道:“庾二爷送了女儿一架琴,还有一对镯子。叮嘱女儿用心学点琴棋书画之类的。” 这当然是实话,不过没有提重点,——所谓那对镯子,实则是古物臂钏,那可是千金难求价值连城的宝贝。 所以在容元英听来,长辈碰面,给晚辈点随手礼,理所应当,并无任何纰漏可言。 唯一的异样是,庾约不是那种很拘泥世俗礼节的,倘若是他不乐见的人,连看一眼都是多余的。 靖边侯确实不是泛泛之辈,但若说庾约会因为星河是自己府里的人,就格外青眼,那不可能。 何况只是个庶出的女孩子…… 那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如果不是庾约一贯的没什么爱好女色的毛病,容元英简直要怀疑他也是见色起意了。 皱着眉,容元英忽地又问:“上巳那天,你见着宁国公府的人,同他们说什么了?” 星河见他没再纠缠县城的事,越发放心:“回父亲,多半是说些琴技之类的……他们家的四姑娘甚是随和,琴艺又高,她竟听出女儿的琴韵,说女儿的琴技有许多的不足之处,还说以后有机会要指点女儿一二……” 容元英哪里想听这些琴啊韵的。但看星河脸上还有几分懵懂,直到说起琴技来,女孩子才带了些笑容,仿佛真心沉浸其中。 靖边侯心想:“这三丫头倒是单纯的很,难道宁国公府询亲、跟庾凤臣插手兵部的事,另有隐衷?可是那甘管事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行了,”不等星河说完,容元英拦住她:“不必说这些。” 星河乖乖地答应:“是。” 容元英忖度了半天,想不到别的,便道:“听你祖母跟太太说,你一向安静不生事,这样倒好。我这里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星河屈膝行礼,退出了书房。 来到门外,她松了口气。 平儿也在外头提心吊胆,听着里头隐隐地有问有答,虽听不真切,但显然是和颜悦色,并无波澜,这才安心。 这会儿陪着星河往回走,平儿道:“好好地老爷叫姑娘做什么?” 星河悄悄告诉她:“不知怎么,突然问起了庾二爷的事。还知道了庾叔叔在县城里见过我。” 平儿也有些诧异:“这……咱们可没跟人说过。哪里走漏了消息?” 星河摇头:“幸好,老爷不知道先前……” 正在此时,前方月门口有个人走了出来,竟正是顾云峰。 看到星河之时,顾云峰双眼亮了几分:“星河妹妹!”大步走了过来。 星河忙止步行礼:“顾公子。” “怎么不叫表哥了?”顾云峰不错眼的看着她,笑道:“好见外的称呼。” 星河因为上回给容晓雪提醒,有意避嫌,听顾云峰言语熟络,便道:“是,顾表哥是要去见老爷吗?” 顾云峰道:“啊,我今儿没事儿,过来看看霄弟,正要去给姨夫行礼呢。” “那就不打扰表哥了。”星河始终低着头,说完迈步要走。 “星河妹妹,”顾云峰却突兀地叫了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星河回头:“什么事?” 顾云峰见她长睫似垂非垂,一双明眸就像是笼着薄雾的秋江水,着实令人神往,一时把要说什么都忘了。 “顾表哥?”星河疑惑。 顾云峰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才道:“先前湛哥哥陪妹妹出去那一趟,是去旧时堂了?” 星河脸色微变,目光跟他相碰,却又垂眸道:“表哥为何这么说?” 顾云峰本是要旁敲侧击看她的反应,但美人如斯,叫他实在耐不住性子,便笑道:“那天我有个朋友仿佛看见了湛哥哥陪着个绝美的女子,就在永宁门那边的旧时堂,他本以为是湛哥哥没过门的嫂子,咳……后来跟我一说,我又知道那日妹妹跟着湛哥哥出门,所以知道是你。” 星河见他说的有板有眼,心中一惊,面上做思忖之态:“原来是这样。那日湛哥哥陪着我买东西,累了,去了一处地方歇了会儿脚,倒不记得什么名号了。” “哦……”顾云峰意味深长的应了声,让星河心里竟有点不安。 她不再理会,便只点点头:“没有别的事,我先回了。” 顾云峰并没拦她,但他心里也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那个朋友确实是看见了容湛,也确实没看见庾约。 但却看见了甘泉,亲自相送他们。 身为庾二爷身边的左膀右臂,甘管事那张年画舞狮子一样的富态脸,京内有头有脸的哪个不认得。 顾云峰目送星河离去,心里胡思乱想:“这三妹妹,真是真人不露相,难不成私底下竟勾搭上了宣平侯不成?看着倒是个正经的,兴许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乡下地方出来的……骨子里恐怕也是个……之前本以为要送给兵部那老东西,如今那老东西没福享受,倒不知又会便宜哪一个,也许……”他想的心思浮荡,忍不住竟连咽了几口唾沫。 星河同平儿回到内宅,有些着急地跟平儿道:“没想到那天竟有人看见,这顾云峰又言辞闪烁的,你说,他是不是还知道更多?” 平儿想了想:“该不会吧?大公子曾说过,那楼不是能轻易打探到消息的地方,就连他,也是自报了家门,才得见庾二爷的呢。表公子的那个朋友,多半是远远看见了,姑娘说进去歇脚,并无纰漏,别理他就是了。” “但愿。”星河道:“回头还得再叮嘱叮嘱湛哥哥。” 正要去老太太上房请安,就见容晓雾带了丫鬟远远地走了来,像是个找人的样子。 一眼看到星河,才忙敛神:“三妹妹。” 星河上前行礼:“姐姐从哪里来?” 晓雾道:“才从老太太房里来。老爷叫你去,是为何事?” 星河故作疑惑而避重就轻地回答:“今儿也不知为什么,老爷竟问我宁国公府的事……就是上巳那日见他们家四姑娘的种种。” 容晓雾听了便笑:“你啊,老爷哪里是问他们家四姑娘……对了,你从那里来,可看见了、顾家表哥吗?” 星河道:“正好打了个照面,这会儿应该正在老爷房内呢。” 容晓雾听说“打了个照面”,认真看了星河一会儿,却又微笑道:“对了,你快去老太太那里吧,还有事告诉你呢。” “什么事?” “我先告诉你也无妨,方才宁国公府派了人来下帖子,是他们府的四姑娘,请你明儿过去呢。” “真的?”星河又惊又喜。 “当然是真的,呵,还专门请你,其他的一个都没多。”容晓雾笑的无奈而自嘲。 原先星河故意地在杏花林大展琴技,就是要引庾清梦的注意。不料见了面,四姑娘竟是个心直口快,而又聪慧灵透的,实在可喜。 虽然庾清梦说过要请她过府,但谁知道她这种千金小姐,是不是随口敷衍人的。 如今听说是庾清梦下帖子请自己,惊喜交加。 突然又听晓雾说只请自己一个,就不便让那喜悦流露的太过:“这……” 容晓雾却没怎样:“她眼里看得起谁就请谁罢了。你倒也不用多心,除了三妹妹,京城里她能看得上的到底是少。我们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倒是觉着她行事明白利落,并不非得顾及颜面带上旁人,纵然勉强请了我们前去,跟她之间也是没话说呀?何苦来哉。” 星河不由笑道:“大姐姐,你看的这么通透,还愁跟那位四姑娘没话说么?” 晓雾摆摆手:“我这是俗人之语,通透的有限。你快去吧。” 星河同她行礼,往老太太上房而去,平儿留心看了眼,低低对星河道:“大小姐又是去找那个顾云峰了。” “唔。”星河简单地应了声:“据说湛哥哥的事情先办了后,就是他们了。” 平儿却叹道:“可是我觉着那个顾公子……不像是什么良人。” 星河的心一跳,她其实隐隐也有这种感觉,只是不肯贸然说出口。 可关乎大小姐,星河不愿多事,便道:“罢了,你什么时候又改行相面了?这个不好,哪个也不妥的。” 星河本是随口取笑,谁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平儿红了脸:“姑娘又说我。我以后再不敢多嘴了。” “你……”星河转头才想起,平儿是误会自己指她批驳小道士的那些话,忙道:“真是的,人家随口说说,你就往心里去。再瞎说就打你。” 平儿见她着急,这才又笑了:“哼,我就是这么小心眼。” 星河轻轻地掐了她一把。 平儿喜欢起来,凑近了些,又狐疑地扫了扫周围:“姑娘……那个、小道士他还在府里吗?” 不提则已,一提起李绝,星河的脸上又有些微热:“他又不是府里的人,在这儿做什么。” “先前不是藏在二爷房里?” 星河听她说的这样古怪,嗤地笑了:“你也说是先前,这会儿老爷都知道了,霄哥哥自身难保,还敢藏什么人不成?而且……” “而且什么?” 提起这个,星河倒是有些忧虑,只是不大敢再跟平儿说,便敷衍道:“他另外有事,自然不会在这里了。” 平儿双手合掌:“吕祖爷爷庇佑,宁肯叫他在外头干他的事儿去,好歹别总在我眼前晃。” 星河着急,赶紧又掐了她一把。 原先那一下是嬉闹,这下却用了几分力,平儿惊叫了声:“姑娘!” 星河知道弄疼了她,赶紧给她揉了揉,陪笑道:“不小心的。” 平儿委屈巴巴地望着她:“我看不是不小心,是为他报仇呢。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就不饶了……” 星河并不是真的生气要打平儿,而只是怕平儿那句话不太吉利。 因为昨晚小道士跟她说,他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去料理,叫她安心等着,等他处理妥当,自然会回来。 辗转思 第61节 星河本来还想问他是什么事,但又觉着自己不该多嘴,只说:“我也管不了你去做什么,只有一件,不许再去惹是生非了。” 想了想,又多说了一句:“不是哪一次都会安然无恙的,叫人担心。” 李绝本已经打算叫她走了,听了这句,却又将她拢住:“姐姐放心,我断不会再让姐姐为我去求那个不怀好意的庾凤臣了。”蔚笺付费 星河倒不是指这个,听他说起便道:“庾二爷怎么不怀好意了,人家到底帮了大忙。” “才不用他帮忙,”李绝欲言又止,哼道:“总之我不喜欢这个人,姐姐以后也不要见他好不好?” 星河心想这似乎说不准。 “好不好?”李绝逼近了些。 星河的唇还麻酥酥的,她感觉到危险,急忙顺了他的意:“好好好,知道了。” 刚刚李绝亲过她。 起初那个吻,发生的很快。 星河没动,小道士便俯身过来。 李绝始终是没有经验,看过的书上都不曾记录这个。 他比星河高许多,换了几个姿势,几度靠近又停下来,弄得心里浮躁额头微汗。 终于,他尽量把腰弓起,一寸寸靠近,然后两个人的嘴唇……就像是两只小鸟嬉戏似的轻轻地啄在一起。 就那么很轻微地一碰,李绝跟被蜇了下似的急忙离开。 短暂的如同一眨眼之间开始并结束的事。 是极可能给忽略的。 但偏偏的这么短暂的接触,却让两个人都僵了挺长的时间。 因为那种感觉太没法儿形容了。 只是李绝唇虽然离开了,又没有完全离开似的,好像彼此之间隔着的那个“空儿”不是真的空着,而是有什么东西真实地存在着。 半晌,星河窘迫而又有点如释重负,小声问:“完……了?” 她鬼使神差,茫茫然地。 原来他的“亲亲”是这个意思?早知道或许应该一口答应。 方才看他上下左右地不知搞什么,弄的排场很大,让星河暗自紧张,以为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差点临阵脱逃。 但这显然比昨儿他咬自己的耳珠要简单多了,快若闪电,不算难熬。 这发自肺腑的简单的两个字,像捅了马蜂窝。 小道士的脸在夜色里红了起来:“没……”好似是磨牙的声音:“没有!” 哑声说着,他豹子跃起似的又压了过去。 这次可不是如先前蜻蜓点水、生涩犹豫的试探了。 这是暴风骤雨般的欺压,冲锋陷阵般的侵袭。 星河的眼睛闭上,又骇然地睁开,她不知道李绝在干什么,但这显然不是“亲亲”。 如同捕食,他好似要活吃了她。 星河想叫他停下来,口中却只发出了呢喃不清地仿佛呜咽般的响动……有点熟悉地,叫人极难为情。 直到刚才看到顾云峰,星河才突然想起来,昨儿她带了平儿,无意中听见顾云峰跟容晓雾在一起,晓雾说着说着也发出了这种响动,当时星河虽猜到里头情形异样,却也想象不出是个什么情态。 给李绝这般拥着,她才清楚地有了认知。 小道士吞了她的舌头,也没放过她的唇,攻城掠地的,那么肆意,尽情,凶猛不加收敛。 星河在痒跟疼之间魂飞魄散,后悔自己的无知肤浅。 第44章 .三更君不能脱衣裳 靖边侯因见过庾约,才知道兵部左侍郎东窗事发,背后是庾凤臣的影子。 星河却没见过庾凤臣。 她所有的,只是上回在杏花林里跟他仓促一会,她询问庾约,父亲为何要把她送给老头子,庾约如实回答。 然后,就是她抛给庾约的那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而庾约当着她的面儿也说的很清楚:他身为京畿二十三县的兵马司正,贸然插手兵部的事情,很容易被人怀疑是图谋不轨。 那可是会有诛九族的风险。 庾二爷自然是聪明绝顶之人,这种事,用手指头想想,都是不能干的。 所以,就算知道了左侍郎倒台,星河心里只掠过一点点异样之感。 她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认为,庾凤臣会为了她去冒这个天大的险。 这没必要。 别说庾约了,连她这种小丫头,都认定了这是一笔毫无价值不值当做的买卖。 而且只是左侍郎出事,其下的种种,星河起初并不晓得有无变化。 毕竟,万一还有个别的人从中作梗呢?父亲是不是又要把她弄给别人。 但很快地,星河从苏夫人以及谭老夫人的口中得知,她这被逼出嫁的危机,总算是暂时解除了。 不过星河倒也没觉着怎样欢喜,毕竟此事她早有所料,她是不会乖乖嫁给那老东西的,现在的局面不过是断的更彻底而已。 谭老夫人没怎么多说,只叫苏夫人出面儿。 苏夫人先前因为国公府来提亲的事儿,怀疑星河别有用心,不是甘心要去侍郎府的。 谁知这么快,侍郎自己栽了,星河丝毫都不用忙。 苏夫人再怎么疑心,到了这一步也只能呵呵一笑,信了老太太说的——这三丫头是个有福的。 为了笼络星河,苏夫人先做不知情的,痛骂了一番,继而安抚道:“老太太跟我一样的生气,还特意嘱咐我,叫留心给你寻一门极好的亲事呢。” 星河仍是含羞摇头,低低地:“太太别说了。什么好不好,横竖我什么都听太太的。” 跟先前知道要嫁给糟老头子的时候,完全一个态度。 苏夫人心里倒是觉着好笑了,仔细打量星河这张脸,暗想:“难道这三丫头真是个憨实的?不知道什么好歹高低?要真如此,那她可真是傻人有傻福了。” 当下笑道:“你是乖的,怪道老太太也疼你,总是说你有福呢。” 星河这才抬头认真说道:“我才多大,能有什么福,自然是老太太的洪福,我跟着沾光而已。只要老太太跟太太疼我……就是我的福了。” 苏夫人给她弄的心也有些发软,不由又想起老太太那句话:早知道就不该把三丫头送出去,留在府内好生调/教。 是啊,这般绝色,这样的心思,若是好生的调理,自然有比送给老头子糟蹋更好的出路。 当夜,星河去探望了冯蓉。 她虽然回了侯府,又得老太太跟太太的青眼,但也极少跟冯蓉碰面。 不管她心里是何等滋味,对于跟生母亲近的渴望,她仍是尽量地压着。 因为星河知道,苏夫人不是傻子,她若是流露对于冯蓉的亲热,苏夫人很容易察觉她的真实心意。 而且对冯蓉也没有好处,反而会让她成为苏夫人拿捏星河的软肋。 所以星河尽量避免跟冯姨娘照面,只是暗中让平儿时不时探听她的消息而已。 如今眼底的危机解除,星河总算能正大光明过来一次了。 冯蓉因也听说了左侍郎倒台的事,欣喜非常,本是想亲自去找星河,又怕自己的身份……给她招惹不便。 见星河来到,冯蓉的喜悦都在眉梢唇角了,忙着叫星河坐,下意识地叫冬青拿点心给她吃。 才叫了声冬青,突然想起上回给星河吃蜜三刀被她拒绝,冯姨娘面上的笑讪讪地:“罢、罢了。” 星河看了她一眼,见她的气色比最初母女重逢时候要好些了:“是什么东西?” 冯姨娘道:“没什么,你不爱吃的那些,对了你现在爱吃什么?我去弄……” “你弄什么,”星河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你要真能……就不至于得叫人替你出头了。” 不去看冯蓉,星河抬头:“冬青姐姐,有点心就拿点过来吧。” 冬青莞尔:“知道了姑娘,这就去。姨娘一直都给您留着呢!这不……到底留对了!” 星河垂眸,看似自言自语实则是说给冯蓉听:“今儿想吃点甜的。” 冯蓉的双眼微微睁大,眼中朦胧地已经有了泪光:“星河儿……” 星河刻意地没去看冯蓉,从妇人的声调里她已经听出来母亲快哭了,她不能看,因为一看,她会忍不住。 冯姨娘倒也明白,赶紧转头拭泪。 冬青很快端了一碟子糕点上来。 星河捡了一块蜜三刀,在灯影下看了看,慢慢送进嘴里,略有些酥,却又甜软非常。 这是曾经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 慢慢地把那口蜜食吃了下去,星河终于抬头看向冯蓉:“我明儿要去宁国公府一趟。” 冯蓉忙点头:“我知道,我也听说了。是他们四姑娘请你过去的……”说着她又忍不住笑道:“他们的四姑娘是有名的清高不理人的,这次竟只请星河儿……只是他们国公府规矩多,你去的话,可要处处留心呢。” 星河自然知道这些,但是这是来自于母亲的叮嘱。 她很安静乖巧地听着,一个字也不落下:“我知道的。” 星河在冯蓉房里只坐了一刻多钟,便起身出门。 冯蓉依依不舍地站起来,几度想要开口叫她留下来。 但她心里很清楚,要留的话,星河自己会留,星河走,是必须要走。 暗地里不知多少眼睛看着呢。 她不能给孩子出难题。 冯姨娘只咬着唇,目不转睛地看着星河的背影。一低头,泪珠又滚滚洒落。 辗转思 第62节 她应该满足的,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女儿了。 这样,虽不能日日相见,但知道星河就好端端地在身旁,这已经足够了。 当天晚上回到房中,洗漱过后,星河没着急做针线活。 平儿见她好似有心事,便打发了丫鬟,关了门:“怎么了?” 星河坐在榻上,看着帐顶:“我在想,有朝一日,能够带着娘……离开这府里就好了。” 平儿抖了抖,虽关了门,仍是先往后看了眼:“姑娘……” 星河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喃喃说道:“父亲明明不在乎妾室,为什么还要两个三个的纳妾,二姨娘,三姨娘……也没见他格外的宠谁,就算生的孩子,也没十分放在心上,甚至可有可无似的,我想不通……男人,怎会这样狠心呢。” 平儿没料到她想的这么多,忙劝:“姑娘,其实我想,就像是有好人坏人一样,男人嘛,自然也有……薄情的,也有深情的。” “为什么我这样倒霉,会摊上一个薄情的父亲。”星河看向平儿,眼神里是不加隐藏的哀痛。 平儿的唇动了动,终究忍不住,探臂把她抱住:“姑娘……”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吸了口气道:“再难的时候咱们都过来了呀,姑娘别说这些,也别去想了。” 她知道星河若是多想这些,只能更受伤。 星河吁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就说这一次,再不提了。” 平儿抚了抚她的背,慢慢地放开她,又替她抿了抿鬓边的散发。 她知道星河未必就能立刻从这哀痛里缓和过来,便有意地想引开她的心神:“方才说,有薄情的男子自然也有深情的,这深情的,倒也现成有一个。” 星河一愣:“你……贫嘴烂舌的说什么!”她果然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伸手抓了抓被褥:“不是很讨厌他吗,怎么又说。” 平儿忍笑:“他?姑娘说的他是谁啊?” 星河诧异地看向她:“当然是……” 平儿不等她说完便笑道:“我指的,可是宁国公府的大公子呢,当日在杏花林只见了姑娘一面儿,就恋恋不忘了,岂不是个深情的人?姑娘又想到谁了?”她明知故问地笑看星河。 星河这才知道她在逗引自己,苍白的脸颊上泛出一点轻红,立刻欲盖弥彰地抵赖:“你……哼,我哪里想什么了?都是你在说。” 平儿伸出手指在腮上划着丢她:“姑娘这是不打自招吧?整天惦记着那小道士儿,我说庾公子呢,你就又想到他了。” 星河耐不住,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撕她的嘴:“你没够了是不是!你再说!” 平儿哈哈笑着,左躲右躲,两个人这才把先前的伤痛抛开了。 当夜,平儿便在星河的榻上歇了。 她知道星河一时睡不着,过了会儿,便悄悄地跟星河道:“小道士也罢了,谁叫姑娘偏向他呢。但是他一定不能是个匪贼……” 星河以为她又要褒贬李绝,便假装睡着了不应声。 平儿往她身旁凑了凑,低低道:“最好……是姑娘能够辖制住他,叫他处处听姑娘的话,过去的事儿……咱们也没办法,幸而无人知道,那就当作没发生罢了。可以后他千万不能再……那样了。姑娘懂我的意思。” 星河睁开双眼。 平儿继续说道:“所幸,抛开那些,他的人品还算可以,又会针灸,又会配药,好像、身手也不错,将来若是还了俗,或许可以去当个大夫,再不然,做个镖师都行……姑娘你说呢?虽然钱未必能多,但咱们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姑娘?真睡着了?” 窸窸窣窣,是星河转过身来。 帐子里,两个人四目相对。 星河是万万没想到,最嫌弃小道士的是平儿,可最先替她开始打算将来的,也是平儿。 两人对视了会儿,平儿道:“姑娘,我说的有道理吗?” 星河道:“有道理。” 平儿认真道:“那……姑娘可要跟他说好了,他得先还俗,找一份正经营生,要还当江洋大盗,那是万万不能嫁的,咱们可以不嫌弃他不是高门大户的公子,没有荣华富贵可享,不能当诰命夫人,但至少要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姑娘,我说的对不对?” 星河只觉着鼻子发酸,忍了半天才说:“对。” 这些,她曾经在上小罗浮山之前,想过。 平儿一喜,凑过来握住她的手,只觉着小手柔嫩滑腻,又有一股幽香自她身上透出。平儿不禁叹道:“只可惜了,姑娘这样的品貌,落在他的手里,真便宜他了……恨不得他去考个状元,那才配得上姑娘。” 星河才给她的话感动,听了这句,忍不住又破涕为笑。 平儿听她发笑,心里一动,就靠近了,低低问了一句。 星河微怔,继而抛开她的手便要转身,平儿忙摁住她:“我可不是取笑,姑娘得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占了你的便宜是不是?” “呸,”星河轻轻啐了口:“什么便宜不便宜的,难听死了。” 平儿哼道:“我都看出来了,那天晚上回来,嘴都肿了。” 星河羞的无地自容,伸手捂住脸:“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平儿嗤地一笑,却又伏在她身上:“姑娘生的这样,也难怪那小道士眼馋肚不饱的,但姑娘可得牢记,给他占点便宜那也没办法,可千万别……真的什么都给了他。” 星河的身子颤了颤,有点关心:“你指的……是什么?” “清白啊,”平儿道:“我指的当然是姑娘的清白。” 星河似懂非懂,放下手小声问:“怎么才算清白呢?” 平儿愣住,她对此却也是一知半解:“呃……” 原本在平儿觉着,姑娘的手、唇都是不能给人碰的,碰了就算不太清白了。 但现在星河已经到了这份上,这话自然不能再说了。何况星河大概心里也自惭,所以才忐忑问她。 于是退而求其次的,平儿道:“是了,姑娘千万别、别脱衣裳,别给他碰了姑娘的身子……” “什么?脱衣裳?”星河只觉着脸上滚烫,不等说完便低嚷:“我当然不会!” 平儿见她这样反应,反而松了口气:“就是这样,要是给他脱了衣裳,就是不清白了,那可不成。再怎么着……也得等他还俗,找到正经营生,能养家糊口的、再说吧……” 她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倒:“明儿还有事,还是不说了……姑娘心里有数就成。” 星河正在琢磨“脱衣裳”的事,听平儿说“心里有数”,竟仿佛在冯家那夜,她突然莫名地疑神疑鬼:这次,小道士会不会也如上回般在哪里听着呢? 想想刚才跟平儿的那些话,脸上热烫滚滚,星河赶紧把被子拉高,遮住了脸。 第45章 一入国公府 窗外的鸟鸣声清亮,庾清梦坐在梳妆台前,几个丫鬟围着她,上下左右的忙碌,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杂声儿。 听竹捧了一个匣子,里头是一套嵌珍珠的累丝首饰,两枚发簪,发冠,四朵金花,并一双珍珠水滴的耳珰,黄金镯子,金灿辉煌,华贵非凡。 丫鬟笑问:“姑娘,今儿戴这一套吧?” 庾清梦只扫了一眼:“你是不是觉着那日容姑娘戴了金花儿,我就也得压一压她?” 听竹咋舌。 她当然记得那天星河的打扮,那两朵花跟海珠项链,对小门小户或者中等之家来说,倒也不错了,但在他们这样的门第,还看不在眼里。 而数日以来,丫鬟们也听说了许多风言风语,都说是靖边侯府的三姑娘比庾清梦还更胜一筹等等,她们自然心里不忿。 所以听竹故意选这一套,却没想到给庾清梦看了出来。 “少自作聪明,谁要跟谁比了,撤了。”庾清梦淡淡哼了声。 丫鬟望兰道:“姑娘觉着这个太招摇,不如就戴那只轻点翠嵌珍珠琉璃的八宝圆钗,又贵气,又雅致。” 庾清梦吩咐拿来看看,不多时小丫鬟取了来,打开一看,点翠打底,周围镶嵌了一颗颗小珍珠,中间一层碧玺宝石,顶上是几处攒珍珠的花型,簇拥着孔雀尾般的点翠,正中却是金镶的一块碧汪汪的翡翠。 这钗子虽用了宝石珍珠等等,极尽珠光宝气,但配色偏极为雅致,乍一看并不起眼,越看越知难得。 “就这个吧。”庾清梦点头。 当下又忙把一套的耳珰,配了古玉镯子,最后选了套琥珀色的衣裳。 正整理妥当,外头道:“大爷来了。” 庾清梦转头,正看到庾轩从外头迈步进来,笑道:“妹妹起了?” “大哥?”庾清梦站起身来:“今儿怎么这么早?” 庾轩道:“起早了,一时无事过来看看妹妹。”说着便打量庾清梦这一身的打扮,笑道:“这身儿好,又素淡雅贵,又不失欢喜之气。” 清梦嗤地一笑:“少说这些了,你从没有这么大早上就过来我这里的,有什么事?” 她屋内的丫鬟极为聪敏,听竹笑道:“爷心里惦记姑娘,来看看自是好意,我去奉茶。” 庾轩忙道:“不用……喝过了。” 清梦道:“我没喝,去拿吧。” 丫鬟们笑着退下,庾清梦在桌边坐了,道:“哥哥今儿不是要去衙门的么,怎么这般清闲?” 庾轩早就想好了说辞:“是有个同僚,说了今日请客,叫我们请了半天假……昨儿晚上又说改天了。” 清梦抿着嘴看着庾轩:“那可真是巧了,偏今日容家的妹妹要来呢。” 庾轩并不擅长说谎话,这两句出口,眼神闪个不停。 听清梦说了这句,他突兀地咳嗽起来,脸上微微地有些红意。 丫鬟送了茶进来,清梦笑道:“哥哥请。” 庾轩本说不喝,这会儿却也神不守舍地端了起来。 清梦啜了口茶,却并不再去打趣庾轩,只道:“先前哥哥把心事告诉了太太,太太虽然没当面答应,还是托了人去侯府问询……侯府那边却语焉不详的?” 庾轩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随着她的口风半是疑惑半是担忧地说道:“是啊。” 清梦心中叹了声:“哥哥,真的喜欢了容家妹妹?” 庾轩支支唔唔,红着脸道:“你又问什么。这是你姑娘家能问的。” “哥哥别不识好人,这府里,恐怕只我愿意帮你呢。”清梦淡淡道。 庾轩吃了一惊:“梦儿……你在说什么?” 清梦道:“太太对这门亲事,不是很满意,这你是知道的,你是府里的嫡长子,容妹妹嘛,是靖边侯府不上数的庶女,且她先前还不是养在京城的。太太心里是最重门当户对,想要给你寻个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最好还出身仕宦大族的,如何能够答应?叫人去询,不过是应付你罢了。偏他们府里不知是聪明知趣呢还是不识抬举,竟含糊应答。” 庾轩的手抖了抖,赶紧把茶杯放下:“梦儿,你、你说的是真的?” 清梦垂了眸子:“不仅是哥哥,我自己也是这个样,哪里由得了咱们做主。你细想想就清楚。” 庾轩的脸上原本颇有些喜色,但现在却已荡然无存:“可是……” 自打杏花林一别,他心里总是忘不了那道在杏花树下抚琴的影子,他拼命地回想星河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只觉着没有一样不可爱、不难得。 辗转思 第63节 他从来不在家里多嘴,却破天荒地跟母亲透出了自己的心事。这让萧夫人很是震惊。 她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却立刻传了庾清梦来问上巳那日的情形,毕竟庾轩的性子,夫人是很明白的,如今见他竟为了个只见了一面的女子牵肠挂肚甚至要提亲,便疑心是什么狐媚子用了下流手段勾引。 庾清梦自然如实叙述。 萧夫人听了后才松了口气,信了是因为星河容貌过于好,庾轩才动了心的。 庾清梦没说出口的一个推测是,萧夫人派了顾姨妈去问询,倒也并不是完全敷衍庾轩,假如星河真的出色,萧夫人愿意在庾轩定下正妻后,给他多添一门妾室。毕竟是侯府不起眼的庶女,进国公府当妾,也不算很委屈她。 庾清梦心思玲珑,见庾轩一脸如丧考妣,她想了想,便道:“哥哥,你只见了星河妹妹一面,真的就对她倾心了?” 庾轩本来有些羞于言辞,此刻失魂落魄也顾不得了,大胆地说:“是,就见了一次,我就……忘不了她了。” “是因为她美貌过人?” “倒也、不全是吧,”庾轩低着头,有点难堪道:“她也有才情,妹妹不是知道么,你还很赞扬她的琴技。” 庾清梦笑了笑:“不错,她的琴技是好的,当时也确实震了我一下,但是后来我细细想想,却想到了许多蹊跷之处。” “蹊跷?”庾轩很是莫名:“妹妹指的是什么?” 庾清梦道:“我看她,很不像是个爱出风头的样子,听人说她自打回了侯府,便很安静乖巧,这样性子的人怎么会有胆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去抚琴?” “可……” “哥哥先别说,”庾清梦拦住要替星河辩解的庾轩,缓缓又道:“这也罢了,那日她弹奏的琴韵里,很肖似二叔的手法,所以我才惊动……她才学了几个月的琴,而二叔教她的时候只是在那小县城里,短短几天,后来回京又有嬷嬷指点,可她怎么就偏把二叔的琴韵学了个七七八八?我想只有一个解释,她是故意的。” 庾轩一句句听着,听到最后,难掩震惊:“故意?什么意思?” 清梦皱眉道:“故意让我听出来,故意让我留意到……也许……”她抬眸看向庾轩,把那个有点阴暗的想法压下去:“总之杏花林里那相遇,绝非是偶然。” 庾轩呆了片刻,赶紧摇头:“不,我不信。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你不能把人想的……何况她故意的引起妹妹注意,又有什么好处。” 清梦微微一笑:“是,兴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哥哥不用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庾轩本想等清梦反驳自己,没想到她只说了这句,他沉默了片刻,脸色更不佳了。 兄妹两坐了片刻,庾轩无精打采站起身来,庾清梦道:“哥哥。” 庾轩止步:“嗯?” “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有何目的,从她的琴韵里,我没听出什么污秽,”庾清梦淡淡地,说道:“就算她尽量地学二叔,但难掩底下本真,容星河是个好的。这也是为什么今日我会请她来。” 庾轩神情复杂,怅然若失地望着她。 清梦轻声一叹:“何况得二叔青眼的人,又能差到哪里去?” 星河是在巳时将至到的。 她是头一回来宁国公府,才晓得仕宦大族的宅邸,又跟侯府大为迥异。 门上早就得了里头的吩咐,见靖边侯府的车出现,便立刻向内通报,丫鬟婆子赶了出来迎接。 星河下地后又乘坐小轿子,一路到了二门才下轿。 等候二门处的丫鬟才是庾清梦院子里的人,含笑行礼,簇拥着星河向内。 相比较庾清梦的不想张扬,星河的打扮,便略显得隆重了。 苏夫人亲自掌眼,前前后后换了四五套的衣裳,才总算是选了这套杏黄缎的衫裙。 又给老太太过了目,老太太喜欢,这才罢了。 谭老夫人兴起,特意又给了星河一套整整三十四件的点翠嵌八宝头面。 连苏夫人都忍不住羡慕:“老太太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给三丫头了。我在这里伺候了几十年,连摸一模的福分都没呢。” 谭老夫人笑说:“罢了,你的那些好东西,不比我的差,偏又说这话。上次你给了三丫头那些首饰,我总也不能一毛不拔。” 又对星河说道:“那国公府不比别的地方,你去就等于咱们府里的颜面,别叫人小看了才是。” 她们用了十分心思,反而让星河有些不自在了。 庾清梦的院落,最靠近宁国公府老太君的上房,据说老太君也最宝爱这个孙女儿,庾清梦在十三岁之前都是跟在老太君身边睡的。 很整齐的白墙青瓦,丫鬟扶着星河进了门,偌大的院落,前方是整齐的一排屋子,门扇皆用朱红漆,台阶前却有树丛高大芭蕉树,大红大绿,相映成趣,非但一点俗气都无,反透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清雅。 房门是打开的,星河抬头看时,见是庾清梦在门口出现,远远地看见她,微微一笑。 真是北国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何况这远远一笑。 星河不由走快了几步,于台阶前行礼:“姐姐。” 庾清梦见她这般大礼,这才走过来几步,探手欲扶:“何必如此。”她的丫鬟早从旁替她扶住了星河。 清梦看的明白,今日星河的打扮,跟那日上巳又不同。 星河穿着杏黄衫子,越发显得人比花娇,肌肤嫩的仿佛狠看一眼都会伤了她。 颈间戴着个珍珠串玉坠角的软璎珞,珍珠宝石敷贴地垂在纤细修长的颈间。 她的发端插着一枚双股嵌宝金钗,白色青田玉雕的牡丹花,花心用的大块黄水晶,精致的金叶金蝶衬托,周围嵌着的是天然的红玛瑙,青金石,并没特意打磨,而是原来的形状,又古朴又华贵。 庾清梦自己生得出色,很少正眼看别的女子,如今认真打量过星河,只觉着赏心悦目,心里没来由多了点愉悦。 清梦不由地心想:“怪不得哥哥一见她就喜欢了,这般人物,真是我见尤怜。” 迎着星河进了里屋,丫鬟送了茶上来,庾清梦抬手道:“妹妹请。” 星河道了谢,抬手端了过去,她的手腕上是一枚极清透的冰种翡翠镯子,就像是清湖之水绕在玉腕上,衬着五指纤纤,美不胜收,简直让人想摸一摸这无瑕的玉肌跟素手到底是不是真的。 庾清梦将这美人美色一一收在眼底,她本看出星河这一遭是刻意打扮过,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不能失礼。 不过看她的装束,就晓得必然是靖边侯府的夫人们出了主意,从头到脚都像是老太太的眼光,比如那镯子,就显然地比她的手腕要宽绰很多,显然是人家给的。 可就算如此,因为人生得出色,所有的便不成问题。 星河也在暗中留心庾四姑娘。 瞧着她头上的那枚古雅的点翠钗子,星河竟有些后悔:“原来她戴了这个,唉,老太太今日才给了我那套,我本来也该戴了,跟她一样多好。” 又见她双耳之上缀着点翠叶碧玺珠儿,跟头上的钗显然是一套的,虽然时常地转头吩咐丫鬟,或者示意自己如何,但行动间,那耳珰居然并不因而乱晃! 星河本来觉着庾清梦的举止给人很舒服、又很别具一格的感觉,只琢磨不到是什么。 当看见这个细节后,她猛地想起之前那教养嬷嬷跟自己提过的:耳珰的作用不只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约束举止。 闺中女子,切忌随意的摇头晃脑,戴了耳珰,不管是走路,跟人说话,要做到上半身端静不动,倘若动作间耳珰晃起来,便是不合格的。 星河一直觉着这简直强人所难,如今近距离跟庾清梦相处,亲眼所见,心中震惊非常。 这才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出身的端庄教养,怪不得总觉着庾清梦的气质异于常人,原来不仅仅是她的相貌出众而已。 星河发现了这个后,一则敬服,二来却庆幸自己没有耳洞。 不然的话,就算打扮的再精致、学的多认真规矩有什么用,她可做不到如庾清梦这样。 星河不禁有些走神,庾清梦发现她盯着自己的耳朵,便微微一笑:“妹妹没有耳洞呢?” “啊……”星河回过神来:“是,我怕疼,从小儿就没穿。” 庾清梦道:“这倒也好,少些麻烦。” 星河不知该不该问她是什么麻烦,庾清梦却道:“你跟我来。” 她站起身,出了门,沿着廊下往前走了一会儿:“这是我的琴室。” 星河吃惊地抬头一看,果然这门顶上是个一臂之长的原木色匾额,有两个字:淳风。 庾清梦看她抬头,便笑道:“你认得这字是谁写的吗?” 星河哪里知道,不过看她眼中带笑,便猜道:“难道……是庾二爷吗?” 庾清梦笑道:“猜中了。你见过二叔的字?” 星河摇了摇头。 庾清梦道:“那也算是心有灵犀了。我本来想叫二叔写‘春风’两个字,取‘一曲奏春风’的意思,他偏给我改了。” 星河不由问道:“这里的淳风又是什么意思?” 庾清梦目光一动,却道:“淳自是‘和’的意思,也可以解释为纯粹、纯正。细想却比春风更有一番深意,对不对?” 星河跟李绝学字,通常就是不懂便问,毫无顾忌,所以刚才听庾清梦说“淳风”,她便张口便问了。 此刻见清梦耐心解释,她的脸上就有点发红:“四姑娘说的,自然是对的。” 庾清梦其实看出了几分,听她这样老老实实的回答,反而真心地笑了:“不说这个,来。”握住她的手腕,引着来到里间。 不愧是琴室,布置的古雅出尘,素白的墙壁,挂着几副意境高远的古画。 前方是一方就地而起的木榻,细草软编的席子铺陈,花梨木的琴桌上,左边是个青白瓷的香炉,旁边一架古琴静静横着。 庾清梦对星河道:“你可愿意给我再把那日的琴曲再奏一遍?” 星河哪里会不答应,走到琴桌后落座,抬手试了试音,只觉音调沉且清,毫无浊音,显然比自己那架绿绮更好。 她以为庾清梦是要指点自己,当下静心,认认真真又抚了起来。 庾清梦在旁听着,不动声色,心里却早有数,这次星河没有很效仿庾约的琴韵,可见那日她确实是故意的。 星河一曲将弹完,无意中看了眼庾清梦。 望着四姑娘垂眸安然之态,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异样……她的心一乱,手上立刻错了音。 庾清梦即刻抬眸。 星河把手轻轻握住,索性停下来。 庾清梦笑了笑,刚要开口,外头丫鬟望兰突然走进来,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庾清梦转头:“真的?现在?” 望兰点头。 清梦目光转动,却见星河已经站了起身,有些忐忑地低着头。 “星河妹妹,”庾清梦温声:“你的琴技好像比上巳那日的进益了不少,连日可下了苦工?” 星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庾清梦叫自己弹琴应该不止是指点那么简单,自己一时疏忽,不知是否露了马脚。 此刻脸上微红:“让……四姑娘见笑了。” “你的琴技是二叔教的,我怎么敢笑,”清梦望着她脸上的红晕,抬手握住她的腕子:“你跟我来。” 星河给她拉着出了门,本是以为要回房,谁知并不是。 辗转思 第64节 出了院门,星河忍不住疑惑地问道:“四姑娘,你带我去哪里?” 庾清梦笑的有点促狭:“见你的旧时相识啊。” “旧时相识?我……”星河突然想到了:“四姑娘不会要带我去见庾二爷吧?” 清梦不答反问:“怎么,妹妹在国公府还有别的相识?” 星河见她竟是承认了,急忙把手抽回来:“这、怕是不妥吧?我还是不去了。” 先前在侯府,李绝曾叫她答应不再见庾凤臣。虽然当时是迫于形势而敷衍搪塞的,但到底答应了他。 而且……星河心里自己也觉着:最好能不见庾二爷,就不见。 第46章 .二更君别动我教你 见星河退却,庾清梦笑道:“怎么了?你可这不对。” 星河忙问:“怎么不对了?” 庾清梦道:“我二叔从来不会对人假以颜色,这次突然对你如此不同,又赠琴又点拨你琴技的,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你不回京就罢了,既然回了京,好歹也要来拜会拜会,二叔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呀?你不去见他,难道叫他去见你?岂不失礼。” 星河听的一愣一愣的,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忽然想:“可不就是庾叔叔来见我了吗?” 看庾清梦似笑似正经的样子,星河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此事死死埋在心里。 他们的身后,跟着的是众丫头,最前的是庾清梦的丫鬟望兰跟平儿。 平儿自然也听见了这句,心里暗笑,脸上不由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谁知抬头之时,无意中却看见望兰在瞧这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自己的笑当然也落在望兰的眼里了,只不知她会怎么想。 待要解释,对方又没问,反而显得自个儿心虚。 于是平儿顺势向着望兰一笑,再低头之时笑影便收了。 同时,平儿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再这样喜形于色的了,这国公府的人一个个耳目厉害的很。 只听前方星河说道:“我倒是没有想别的,只以为……那不过是萍水相逢,庾二爷又是忙人,不是我能够随意打扰的。” 庾清梦将手搭在她的腕子上,引着她往前走:“你这话却是不通,二叔的脾气我最清楚,他看不到眼里的人,自然是巴不得一辈子不要照面,可你不同,他既主动点拨你,就把你当成了自己人。自然乐意见你。走吧。听我的没有错。” 星河听她温声软语,句句动听。若还执拗就不像样了,只好随着她往前。 过了夹道,是往外的正门,庾清梦指了指前方:“二叔的书房距离这儿最近,风对的时候,我在琴室里练琴,二叔听得清清楚楚,最开始练习的时候,每次我都是提心吊胆的。” “为什么?”星河诧异地问。 庾清梦抿嘴笑道:“二叔耳朵灵,一听就听出我哪里弹错了,回头必要取笑或者训斥我,我哪里敢松懈呢?” 星河听了却有些向往:“庾二爷自然是难得的良师。四姑娘能有这般的长辈教导,实在是幸事。” 庾清梦本以为她会跟着自己一起笑,没想到竟说了这话。 她怀疑星河是故意的说庾约的好话,但是细看她的神情,竟有些许郁郁之色,却俨然是真心的。 庾清梦突然想起星河的遭遇,隐隐猜到几分,不由也敛了笑。 这会儿前头有几个小厮经过,看见她们,都惊得目瞪口呆。 望兰一抬手,有两个婆子走前两步呵斥:“没眼色的东西们,没见到姑娘出来了?还不快退下。” 小厮们急忙低头后退,庾清梦不再言语,握着星河的手往前。 走不多时来到一处院落,门口两个小厮正寂然地垂首侍立,看到她们来了,忙要向内禀告。 却在这时,只听到里间像是庾约的声音响起:“你少跟我来这套,这浑水我蹚过一次就够了,我又不傻,为一件跟我无关的事去操什么心?” 庾清梦的脸上本带着几分浅笑,突然听到这个声音,吃了一惊,脚步也停了。 星河也吓了一跳。 这听着,像是庾约在跟什么人吵嘴,或者骂什么人。 那想要进内报信的小厮好像也吓的不轻,一时竟不敢进内。 却正在这时,有个人从院中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门外这么多人,不由地也惊了惊。 这人正是甘管事,他的脸上还挂着一些有些僵而无奈的笑,就好像是因为事出突然,而忘记了把这笑从脸上卸下来一样。 “是四姑娘……小容姑娘您来了?”有意无意地,甘泉把声音提高了几分,才又压低了笑道:“四姑娘这是、要带小容姑娘去见二爷?这可不是好时候。” 若非这不是自己的地盘,不适合先开口。星河指定要跟庾清梦说咱们快走吧。 庾清梦显然也有些犹豫:“甘管事,二叔怎么了?跟谁发脾气呢?” 甘泉先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才道:“还能是谁,就是……青叶观的那位。”说到这里,不由又看向星河。 星河本来正垂着头,听到“青叶观”三个字,才蓦地抬头看向甘泉。 一提到青叶观,她就想到了李绝,——难道这会儿跟庾约在里头吵嚷的,是小道士吗?不可能吧! 虽然觉着不可能,但心却已经开始打鼓。 尤其是对上甘管事那双精明带笑的眼睛。 幸而庾清梦开了口,有些纳闷又有点疑惑地问:“好好地怎么吵起来了?陆观主做了什么得罪了二叔?” 星河听见“陆观主”,那才给提起的心慢慢地又放了回去,还好不是李绝。 甘泉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才说到这里,就听到院子里是庾约的声音提高了些:“你少多嘴,叫四丫头先回去!” 甘泉还没说完,就把嘴闭上了,他的目光在庾清梦跟星河之间转来转去:“四姑娘,不如……待会儿再来?” 星河的脸,在听见庾约说“先回去”的时候已经红了。 庾约虽然是点名了“四丫头”,但甘泉刚才的声音那么高,庾约一定听见了自己跟着庾清梦来了。 在星河看来,这闭门羹,当然不仅仅是给庾清梦的,甚至说很大的一半是给自己的。 她咬了一下唇,拉拉庾清梦的袖子,尽量镇定却很低声地:“四姑娘,咱们回去吧。” 庾清梦皱着眉,看看甘泉,又看看前方的院门口。 她到底跟星河不同,星河还算是外人,而她很了解庾约的性情,便嘀咕:“真是的……二叔脾气又犯了。” 甘泉笑道:“四姑娘,小容姑娘,二爷不是冲着你们的。别见怪。”他当然知道庾清梦不会见怪,这句,是特安抚星河的。 庾清梦叹了口气:“算我来的不巧吧。”嘟了嘟嘴,她转过身。 两个人往回走,甘泉看看星河,目光滑动会儿,直接落在望兰身旁的平儿身上。 却见平儿也皱着眉,显然也有些不开心。 甘泉看着平儿白皙秀气的脸,以及那苦恼的表情,突地也笑了笑。 正平儿仿佛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回头看了眼,却正见甘管事舒眉展眼地在望着自己笑。 平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恼恨庾约竟给星河吃闭门羹。 两个人的目光才相碰,平儿便假装看向别处的,飞快把头转回去了。 此刻,庾约的书房门外,很大的一棵粗壮铁树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庾约,另一位,自然正是青叶观的陆机。 庾凤臣身着银灰对襟外衫,并未系带,里间却是月白的长衫。 他的手中握着把玳瑁柄的玉版扇,扇子色白如玉,正面绘着一幅春江鸭嬉图,背面是一首五言律诗,底下缀着乳黄流苏。 扇子被主人不耐烦地摇动,流苏便随着扫来扫去。 这幅打扮加上这幅扇子,却活脱脱是竹林七贤之中的某位。 陆机盯着他,笑道:“我正要见见这位容氏姑娘,你怎么叫她回去了?” 庾约皱眉:“你是出家人,别学那些不上道儿的行径,惦记人家姑娘做什么?” “你不答应就罢了,干吗迁怒于人?”陆机叹了口气:“还是说,你是故意不叫我见的?” 庾约的扇子停在胸前,他歪头看向陆机,突然呵地一笑:“是,我就是故意不叫你见的,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反过来多半也适用,你的那个徒儿鬼鬼祟祟的哄骗个无知少女,谁知道他的师父会不会也好此道呢。” 陆机默然无语,顷刻才说道:“你对李绝成见颇深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憎恨一个人,总不会是因为刚才那个小姑娘吧……” 庾约的眼睛瞪了瞪,扇子一挥指着陆机点了点:“你……果然是有其徒必有其师,师徒都这么不堪。别什么都往小姑娘身上推。” “那好,就往你自个儿身上推罢了,”陆机咳嗽了声,伸出一根手指将他的扇子推回去:“你若真的不喜李绝在京内惹事,那就答应我。我向你保证这次不会失手。” “那上次你亲去靖边侯府,给那小子跑了,实属意外?”庾约的语气中带着揶揄跟嘲讽。 陆机脸上微红:“自然是个意外。” 庾约道:“这次你真的会把他带回去?” 陆机点头,眉间的悬针纹越发深了:“你知道他现在跟谁混在一起吧?” 庾约吐了口气,轻轻地又摇了摇扇子:“我若连这个都不知道,就白在京内了。” 陆机也跟着叹气,忧忧愁愁地:“不能让他再跟李坚厮混了,迟早晚大皇子就会认出他是谁……我答应过信王殿下,不会让他出现在京城的。” 庾约将扇子的边沿顶着额头:“那你知道他跟大殿下厮混在一起,是为什么吗?” 陆机沉默。 星河随着庾清梦回到了内宅。 清梦有点心不在焉,竟领着星河仍去了琴室。 星河见她有点郁郁之色,以为她也是因为庾约挥之不见的缘故。 清梦在琴桌旁落座,望兰忙去燃了一炉檀香。 檀香宁神,星河却仍是没法儿定神。 她很过意不去,觉着庾清梦是因为要引见自己才受的这气。 所以她倒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委屈压下,温声劝道:“四姑娘,是我不好,我不该过去的,您别往心里去。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庾清梦正在轻轻地勾弄那琴弦,闻言愣了会儿,才弄明白她的意思:“这……这没什么。我不是因为这个……” 欲言又止,四姑娘一笑摇头,道:“何况是我执意要带你去的。你只管放心,四叔的脾气是这样的,他这人看着稳稳重重无所不能,其实有时候脾气古怪着呢。我们都知道。你跟他相处久了也会知道。” 星河蹙眉看着她,心想:庾凤臣的脾气古怪,这倒不必相处久了才知道。 辗转思 第65节 何况也不想跟他相处多久,这没见着都浑身难受大不受用呢。 不过,看着庾清梦解释,倒是让星河稍微放心,同时想到另一件事。 她试探着问:“四姑娘,那个……什么青叶观的陆观主,是什么来历的?” 庾清梦道:“你不知道他吗?你没听过陆风来?” 星河摇头。 庾清梦唇角一挑:“他是个道士,但也不是一般的道士,当初他在京城的时候可是能随意进出皇宫、圣上都待为上宾的。” 星河惊愕:“是……吗?既然这样,他为什么当道士,不是该当大官儿的吗?” 庾清梦忍俊不禁。 星河知道自己话说差了,懊恼低头。 庾清梦却眉开眼笑地:“星河妹妹,你这人说话真有趣。我倒是喜欢跟你说话。”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星河脸上爬起的一点晕红——这容姑娘,明明是个有心机有城府的,这从她在杏花林里所作所为就能看出来;但偏偏她的言语举止,又每每会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天真娇憨,让人忍不住想多逗弄逗弄她。 星河赧颜地嘀咕:“四姑娘不嫌我说话粗鄙吗。” 庾清梦哼了声,索性握住了她的手,仔细看这只玉手,真真可爱:“我最讨厌那些假道学的人了,难道多说几个之乎者也就高雅了?你没听过一句话?——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星河给她搓着手,低低道:“我可不是什么名士、什么大英雄的。” 庾清梦的笑淡了几分:“是啊,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当名士,大英雄的。比如这位陆观主,便无心仕途,而一心向道。这才出了家。” 星河听到“一心向道”,心跳的加快了几分。 清梦深深呼吸,借着檀香的气息,她说道:“我看你拨弦的时候,两弦上的蠲法还有凝滞……你该这样……”她说着便勾弄了两下,发出很流畅的音调。 这个疏漏,上回在县城庾约就指点过,奈何星河一直改不过来。 清梦道:“你过来试试。” 星河只好挪过去,跟她并排坐了,举手去试。 怎奈她这会儿心不净,试了两回,仍是错。 庾清梦歪头看着,忍不住探手过来覆住她的:“你别动,我教你……” 星河心里乱乱地,任由清梦握住自己的手。 趁着这个功夫,假装不经意地,星河问道:“四姑娘,这位陆观主……没有、没有娶亲吗?” “娶亲?”庾清梦的手势一停,她睁大双眼,仿佛听见了什么极怪异的事:“当然没有。他可是修道人。” 星河咽了口唾沫。 原来星河在这时候突然想到:李绝是在青叶观的,这陆观主显然就是他的顶头上峰,陆观主一心向道,那李绝……他现在还年少情切,倘若…… 庾清梦不知也想到什么,一时竟没有开口。 星河心头一团乱麻,强敛心神,见清梦没动,就试着自己又弹了一个调。 这一响,却惊醒了庾清梦,她笑道:“还是不对,来,我握着你的手……咱们慢慢来……” 她说着又重新坐直了些,手扶过来。 “二爷来了!”是外间丫鬟出声。 桌前的两个少女双双一怔,抬头果然见庾约上了台阶。 这么快,庾凤臣已经换了一身朱青色的宝瓶葫芦吉祥纹缂丝袍子,同色的腰带。 他戴青玉冠,脚踏宫靴,手中的扇子也换了一柄花鸟山水的轻简蚕丝折扇。 清正雅贵,跟先前院内闲云野鹤的气质判若两人。 星河才要站起,手给庾清梦轻轻摁住。 清梦道:“别动,练琴的时候最要紧的是专心,一旦心乱,琴音就乱了。二叔,我说的对不对?” 庾约走到跟前,合着的折扇在庾清梦的额头轻轻地敲了下:“又不是故意给你们吃闭门羹的,就这么小心眼儿?”似对清梦说的,目光却瞥向星河。 星河听见“闭门羹”,手指在琴弦上一划,竟弹了个刺耳的破音。 庾清梦转头看向她,掩口笑了起来。 星河脸红红站起身,屈膝:“给您请安。” 庾约眉峰皱蹙:“怎么……叔叔也不叫了?” 星河抿了抿唇:“庾叔叔安好。” 庾约看看她,刚要说话,垂眸又看向那仍坐着仿佛在看好戏似的庾清梦:“四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还不拿茶去。” 庾清梦缓缓起身:“二叔,你跟陆观主说完了?他……走了吗?” “我倒是巴不得。”庾约有些淡冷的:“请神容易送神难。加上他的脸皮又厚,赖着不走我也无法。” 庾清梦笑了:“我去奉茶。”又向星河眨眨眼:“妹妹的老师来了,就不用我啦。” 第47章 .三更君相思了无益 上回为了李绝,星河托容湛作陪,在旧时堂见了庾约。 虽然在见他之前演练过很多次要如何开口,他若不答应的话……自己又将如何。 但在进了房间之后,原先想好的话术突然都不管用了,仿佛时间不对,地方不对,但最主要的是,人不对。 她就算准备一千种说辞,在看见庾约的时候,所有的说辞都变得无关紧要,像是树梢上飘扬的柳絮。 当时他手中拎着把檀香骨的折扇,扇子是合起的,像是握笔一样端正地捏在掌心。 倒立着,扇面的一方戳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很闲散自在的样子。 “怎么想到要见我了?”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星河只多看了两眼,心就随着那扇子的起落跟着乱了。 “庾叔叔,”她尽量地不去乱看,而只盯着面前侍者送上来的一盏茶,紫砂器的三才盖碗,表面是一层陶器独有的润光,“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您。” “哦,”庾约笑的清雅:“什么事,总不会还是上次那件儿可诛九族的吧?或者,是你改变了主意?” 星河窘的想钻到桌子底下去:“不是那些。” “那是哪些。”庾约神色温温淡淡,并不着急。 星河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主动开口求庾约帮忙,竟是为了一个男子。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在府内撒了谎,求了大哥帮忙,找到了此处,见到了人。 这会儿再闭口不言可就太亏了。 “我、我的一个朋友出了事……”放在膝头的双手暗暗地握紧:“想请庾叔叔帮忙,救他出来。” 庾约早就料到,却仍是问:“什么朋友?” 星河咽了口唾液,又呼出了口气:“他、就是之前在驿马县的那个小道长,先前因为一件……是无妄之灾,给关在京畿司的牢房里,庾叔叔……”星河大胆地抬头看向庾约:“您不是京兆府的人吗,您应该能够救他的是不是?” 庾约是能救的,何况他应了陆机。 “竟肯为了他特意来找我,想来,他对你而言……很重要?”他饶有兴趣地问,并没有调侃跟恶意的表情,而是笑隐隐地透着点关切。 星河的眼睛飞快地一眨,然后她点了点头。 竖起的扇子慢慢地被放倒了。 “如果,我不能答应你呢?”眼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讳莫如深的笑。 星河的心一揪,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庾叔叔!” 她没有办法,总之这一趟,她不能白来! “求你了,”星河厚着脸皮,准备临时拍拍马屁,她嗫嚅:“我知道庾叔叔是好人,先前在县城里还替我出头……我一直都记着呢!” “星河儿,你是在临阵抱佛脚吗?上巳我去见你的时候,你却不像是很记得的样子。”庾约戏谑地望着她。 抱佛脚比拍马屁要高雅的多了,如果能成,那她抱住也无所谓。 可因为庾约这句话,突然提醒了星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她紧紧地盯着庾约:“上巳那天,庾叔叔亲口问我有没有事情请你帮忙的,那句话总不会这么快就没用了吧?我如今就想你帮我这件事……庾叔叔,你自己说过的,你不是骗我的……是不是?” 奇怪,庾约不太喜欢她为了小道士来求自己。 但对于小姑娘好言好语、眼眶微红看着自己,千般祈求的模样,他倒是不讨厌。 也许是因为给那双泪润润的眼睛盯着的缘故,他沉吟道:“当然不是骗你,可……” “那庾叔叔就是答应了?”不等庾约那个“可”字出口,星河已经伶俐地抱住了他的“佛脚”:“我就知道庾叔叔最好了,庾叔叔是一言九鼎言出必行的,才不是那些出尔反尔的人。”她把自己所知道的好词儿都不吝啬地捧了出来。 庾约皱着眉,微微抿了抿嘴。 他觉着自己好像被一个少女套路了。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不悦,但……确实也只是“一点儿”而已。 琴室内。 庾约收神:“方才我看到,梦儿在教你指法?” 星河忙道:“是,那个……我始终学不会。” 庾约笑:“不打紧,有点缺憾不算大事,若是你练得好,兴许这缺陷也会成为好处。” “我不懂,既然是缺憾,怎么会是好处?” “就像是人无完人,”庾约走到那架琴后,见星河还站在原地,便道:“你过来,给我弹一次看看。” 星河走到琴桌后,重又落座,抬起右手,微微垂底,却又有些犹豫。 庾约道:“你先做一个单弦的蠲法。” 星河闻言,食指拂落,抹过宫弦,旋即中指紧紧勾住,音调还算不错。 庾约看着她的手指颇为灵巧,微微一笑,扇子抵着下颌:“那再做一个双弦的。” 星河最怕的就是这个,总是出错,果然,她的中指始终慢一拍,很难摁准前弦,明明是简单的分搂动作,她竟做不到。 鼻尖隐隐地有些汗意,正在调整姿势,身后庾约道:“别动……” 辗转思 第66节 庾凤臣竟不知何时俯身过来,扇子已经在左手中握着,背在了腰后。 他的右手却探出,覆在星河的手上,食指叠着她的食指,中指勾着她的。 在星河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指力道压迫下来。 星河不由自主地,食指向下滑过两条弦,还未如何,中指被他勾着向上,及时而巧妙地摁住了前弦:“是不是很简单?” 仍是俯身的姿态,庾约转头看着星河,笑的随和自在。 星河没有为自己准确地弹出那个音调而欢喜,而只是为了手跟手的相贴而心惊。 目光短暂的一碰,她忙着把手撤了出来。 庾约仿佛才意识到不太妥当似的:“啊……抱歉。” 虽然说着“抱歉”,不过也没很把这个放在心上的语气,而是很淡漠的,仿佛是走路的时候差点儿蹭到了人那种随口的客套话。 除了这两个字,没有更多。 星河听着他略淡冷的口吻,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反应的太过了。 此刻,庾清梦带了丫鬟进内:“二叔,到了我这儿也换换口味吧,雷鸣时候的天山雀舌,上次进宫的时候,敬妃娘娘所赐。” 看到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清梦问道:“刚才我好像听见了琴音是对的,是星河妹妹弹的?” 星河摇了摇头:“不是。” 她觉着刚才那个音,并不算是自己弹的,因为她完全是被庾约手上的力道左右,虽然是自己的指腹扣住弦,但却不是出于她的心意。 “不是?可……”庾清梦诧异。 “确实不能算她自己弹出来的,”庾约无谓地一笑:“不过四丫头也没听错,是我手把手的教,还能不对么?刚才你若也手把手教她,自然也对。” 星河没想到他直接说了出来。 不过,由此更可见庾约是心底无私的吧。 “我以为呢。”清梦释然,走到星河跟前:“妹妹再弹一遍看看。” 星河摇头,清梦道:“不妨事,又没人骂你。”说着便也在她手背上轻轻覆上:“来……” 清梦其实并没有跟庾约似的迫压着她,但星河却仿佛福至心灵,食指轻抚,中指向上摁落……独弦的音戛然而止。 “哈,这不成了?”庾清梦笑着一拍手,又回头看庾约:“还是二叔高明,一点就透。” 庾约面无表情,连敷衍的笑影都没有。 星河很意外,来不及高兴,忙又试了一次,果然毫无瑕疵。 她才有些许喜欢,同时觉着自己是真误会了庾二爷,忙回头看向庾约。 却见庾约坐在身后不远处,手中捧着一个盖碗,正垂眸喝茶,神色淡淡地,无喜无忧,也并没往这儿看上一眼。 不知为何,星河感觉到,他不高兴了。 她知道应该是自己刚才突然的躲避,惹到了庾约。 但她实在是不习惯被男子触碰……不对,原本她并不十分在意庾约如何的,毕竟在驿马县的时候,他扶她下车,她也没很如何。 可刚刚为什么那么不适?细细想想,应该是李绝的缘故。 小道士时不时地就在耳畔嘀咕,说什么庾凤臣不是好人,叫她不要见他之类。 虽然星河并没有把这些话就真的记在心里,但兴许……不知不觉中她还是听进去了一些,有了那种不适宜的印象。 庾约吃了一口茶,问清梦:“先前你去找我,是为什么?” “就是因为星河妹妹来了,所以领她去拜会拜会二叔嘛。” “哦……没事我就放心了,先前因为陆机在那搅扰,我很是心烦,”庾约把茶杯放下:“所以过来看看,你们两个玩儿吧,我还有事。” 庾清梦忙道:“二叔,再坐会吧。” 四姑娘也已经察觉了,庾约的气场跟先前才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她不由看了星河一眼。 星河的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庾约才一笑:“不了。横竖……你们若有事自然会找我。没事儿的话,就用不着了,我也不在这里碍眼了。” 他瞥了眼星河。 星河知道他指的必然是先前求他救李绝的事情,心中很是惭愧:“庾叔叔……” 不等她说什么,庾约已经转身,捏着扇子的手往庾清梦摆了摆:“不必送。” 清梦走了两步,到了门口才停下。 而门外,甘泉正在跟平儿和望兰不知说什么,见庾约露面,便向两人打了个招呼,跟着去了。 庾清梦微微地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星河:“刚才……是怎么了?” 星河心里发沉:“我、我可能是得罪了二爷。” 庾清梦道:“好好地又怎么得罪了?” “方才二爷教我,”星河揉了揉手,还是说道:“我不习惯……就挣开了。” 清梦却明白了她这没头脑的一句话:“只是因为这个?” 星河道:“没别的了。” 清梦想了想:“兴许二叔以为,你嫌他轻薄么?你啊,别多想。二叔可不是那些见了美人儿就挪不动脚的,他当初……咳,总之不会对你有什么不轨的心思的。” 星河很惭愧:“是,我知道的,只是当时……一时的忘了。” 清梦嗤地笑了:“罢了,二叔应该也知道你是个实心儿的人,他多半是一时的不受用,未必就会认真记在心里,过后必然忘了,放心吧。” 给她安抚了几句,星河才慢慢地把此事撂下。 中午,清梦留了星河,星河本来忐忑是否要去拜见庾家的长辈,不料却是她多虑了。 庾清梦同星河说了,今日是她单独请星河,不用去各处请安,改天等府里请她的时候,自然免不了那些规矩。 星河略觉轻松,两人倒是无话不谈起来。 午休的时候,两个少女躺在一张榻上,庾清梦问起星河在县城内的生涯等等,星河简略地跟她说了些。 庾清梦听的发愣,她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公府贵女,很难想象星河的那种处境。 听着听着,庾清梦转头看向星河:“真难为你是怎么过来的……假如是我,我应该一天也活不下去。” 星河觉着这话不好,便道:“别这样说,四姑娘的命当然跟我不一样。” 庾清梦笑道:“你该叫我姐姐。星河妹妹。” 星河乖乖地叫了声“姐姐”,她本以为庾清梦听出了自己之前杏花林的琴韵是故意模仿庾约,会兴师问罪,没想到仍是一如既往,这反而让星河有些摸不着底。 犹豫再三,星河道:“有一件事我想跟姐姐说,只是,你听完后别生我的气。” 庾清梦道:“是不是,上巳那日你学二叔琴韵的事?” 星河心悸,颤声道:“你果然听出来了?但你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揭破,还待她一如既往。 清梦道:“我虽不知你为何那么做,却想你必然有缘故,而且你能弹出那样的琴韵,又是得二叔青眼的,必是个可交的人。” “多谢……”星河忍着鼻酸,轻声说。 她本想跟清梦解释,自己是逼不得已的。 可听了四姑娘的话,便把那些难以启齿的又压了回去。 庾清梦不该听见那些龌龊不堪的,哪怕是真相。 这日起了晌,星河告辞,庾清梦也不多留,只约了改日再会。 临别时候,清梦问她要不要去跟庾约知会一声,星河本来想“亡羊补牢”,不料丫鬟来说,二爷先前有事出门去了。 星河坐车回了侯府,还没到二门,就见容霄鬼鬼祟祟地从靖边侯书房的方向溜过来,一眼看到她:“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星河诧异:“霄哥哥,怎么了?” 容霄刚要开口,又忙放低声音:“要紧大事,你跟我回去就知道了……” “我还得去见老太太呢!” 容霄只得停下:“那你先去,回来后直接去我院里……” 他扔出一个自以为心有灵犀的眼神。 星河狐疑地看着容霄,却就在此时,前方有两个武官自靖边侯房中走出,其中一个说道:“发生这种大事,朝廷一定是要派特使前往调查的。” 另一个说:“只是不知道凶手到底是何人,竟然如此大胆!杀军中大将取走首级……太耸人听闻了!” 星河只听见只言片语,却也有些惊心,忙加快步子入内。 进上房见了老太太跟苏夫人,容晓雾跟晓雪却不在,星河只说四姑娘甚是和气,相谈甚欢之类。 约莫两刻钟,星河退了出来,本想回房先换衣裳,路过容霄院子,想到他先前的叮嘱,只好先拐过来。 容霄听说她到了,急忙出门拉着手,又吩咐平儿:“姐姐在外头就行了。” 星河只当容霄真的有要紧大事跟自己说,谁知他拉着自己进门后便把房门掩了,指了指前方的榻上。 星河才发现容霄的床帐竟然是落下的!两人的眼神飞快地交换了一阵,星河总算明白了先前容霄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第48章 为君解道袍 容霄自以为他那个眼神极通透明白。 星河却是才晓得,原来他指的是小道士。 看着那低垂的掩的密密的床帐,星河想过去掀起又停下。 容霄低声:“姐姐最好还是别上前。” “怎么了?”她的心一牵,唯恐李绝有个什么,反而更想过去看个真切了。 容霄皱着眉:“是他自己说的。” 先前他本正要出门,突然听到里屋一声响动,却是小道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 他原先不告而别,容霄记挂了几天,忽地看他从天而降一般,喜出望外:“道兄!” 辗转思 第67节 李绝的脸色很不好,冷白如霜:“姐姐呢?” 容霄愣了愣,狐疑地问:“姐姐?” 星河是他的妹妹,这李道兄明明说大自己很多的……怎么张口叫姐姐,还是说他指的是大姐姐跟二姐姐? 小道士知道自己失言,却也毫不在意:“她去了哪里?” 容霄忐忑:“你问的是星河妹妹?她、她今儿去了宁国公府,他们府里四小姐昨儿下帖子请的。” 李绝闭了闭双眼,起身要走,突然身形晃动。 容霄赶紧上去扶住:“道兄,你怎么了?先前去了哪里,我可一直牵挂着呢?你的脸色不佳,是怎么了?” 他一连串的问话袭来,李绝停了停:“你别问,我有些累,借用你的地方休息半天,你给我把风,不许人靠近,你也不能靠近。” “啊?那好……”容霄听他要留下,求之不得,但后一句却费解:“可为什么我也不能靠近?” 李绝却不回答,转身走到他床边,衣裳鞋子也不脱,上榻睡倒。 容霄站了半晌,突然又想起:“对了道兄,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叫人准备素……” 没有回答,当容霄走近看时,才见他白着脸,竟已经睡了过去。 容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地把帘子放下。 他走到外间,吩咐丫鬟们不许入内,他要闭门读书。 二爷心血来潮的时候多,底下丫鬟们也都习以为常。又听说要“读书”,自然是好事。 老太太那边问起来,她们也都这般回答。 容霄守了小道士半天,中午吃饭也是丫鬟送到外间,他草草地吃过了。 中间看了几次,李绝只是睡不醒。 直到下午,他的小厮们在二门上找人。 原来他今儿本约好了跟永安伯的孙子、以及傅校尉之子一起去聚会饮宴的,先前决定不去就叫小厮去知会了,此刻两个朋友登门来找。 容霄怕小道士有个闪失,又不能拒人千里,于是交代碧桃,说他房中放着才写了一半的诗,不许叫人进去动,一动就坏了诗的气,他便写不下去。 又特意叫碧桃守在门口看着。幸而这碧桃是个最忠心于他的,听了这番鬼话居然也深信不疑。 星河将垂着的帐子慢慢撩开。 她先看到了一只半脱没脱的黑底白云纹鞋子,另一只脚上却完好。 容霄小声道:“我本来想给他把鞋子除下,谁知才碰着,他就睁开眼,叫我别动……” 虽然说了经过,容霄却是形容不出当时自己的感受。 虽然当时李绝是躺着的,但给容霄的感觉就像是:倘若他还要乱动,下一刻,这躺着的人很可能就会一跃而起,毫不犹豫地将他置于死地。 星河心里忽地想起在驿马县的时候,她带了平儿跟外公去关帝庙,在关帝爷爷脚下找到他,才碰着人,就给捏住了脖颈。 她看了眼容霄心有余悸的样子,很清楚他经历了什么。 迟疑片刻,星河靠近些,抬手去取他那只半趿拉着的鞋子。 果然手才一动,李绝的眉峰也随着骤然微蹙! 星河窒息:“小绝别动……是我。” 小道士的长睫闪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开,似看非看地:“姐姐……” 星河见他张口便唤自己,心里稳了稳,靠近了些问:“你怎么了?” 李绝眼神朦胧地看着她,终于呢喃不清地:“没事、有些累,睡……会儿就好了。姐姐、别担心。” 星河见他脸上果然是浅浅的倦意,倒好象是懵懂不醒的孩子,强忍困意似的,便道:“知道了,你睡吧。” 把他的鞋子轻轻地除了,放在床前脚踏上。 容霄在旁边看的稀奇。 星河俯身细看了会儿,听他的呼吸声绵沉,倒像是缺了很多觉,目光从头到脚地掠过,也没见不妥。 于是将帐子又整理妥当,拉拉容霄离开。 容霄把心里的疑问暂且压下,悄悄地:“妹妹,你说他……这两天去了哪儿?” 星河摇摇头,叮嘱:“霄哥哥,你记得别动他,我先回去把衣裳换了。” 这府里,容霄只她一个“同谋”,便道:“好,那你先去吧,我会好好看着的。”说着又道:“眼见要睡了一整天了,这是去干的什么累的这样。” 容霄陪着她往外走,又想起一件:“对了妹妹,先前道兄提起你,为什么叫你‘姐姐’,我本来以为他叫错了……” 星河想笑又忍住:“回头等他醒了,霄哥哥自己问他就是。” 出了门,跟平儿回了房中,洗了个澡,又换了衣裳,梳理妥当。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老太太那边放饭,星河才要出门,就见晓雪带了丫鬟走来。 两人一起往上房走去,容晓雪道:“你去了一整天,大姐姐病恹恹地,连霄儿也又开始说什么闭门读书,我一个人简直无趣。幸而妹妹回来了。” 星河忙问:“大姐姐病了?” 晓雪道:“不知道,反正今日也没大吃饭,太太派人去问,只说是一时积食而已。”说着,又问星河去宁国公府的情形。 说了个大概,已经到了老太太房内,果然晓雾派了丫头告罪,说不能来了。 除此之外,靖边侯却也不在场,只有容湛到了,老太太在首座,苏夫人,容湛跟晓雪星河陪着吃了饭。 饭后,谭老夫人交代苏夫人:“听说朝上出了一件大事,元英今儿晚上未必会回来,叫人去打听清楚,早点上门吧。” 晓雪悄悄问容湛:“湛哥哥,出了什么事?下午时候我看到好些人来找父亲。” 容湛皱眉:“好像是……霸县的一个什么官儿突然死了。” “外地的一个官死了,至于这么轰动?”晓雪知道这霸县距离京城也有三四百里的路,难为隔这么远,京内还能如此轰动。 容湛摇头:“你不懂,那是个武将,有军功的,论职位只在父亲之下。而且他是……”他本不大想跟妹妹们说这些,见星河也在听着,便道:“是给人刺杀的。只怕涉及不为人知的内幕呢。” 容晓雪咋舌:“听起来这样可怕,罢了,横竖跟咱们无关。” 在老太太房中略坐了片刻,谭老夫人又问起容霄。 苏夫人笑道:“上回给老爷教训了一场,霄儿收敛好些,也懂事了好些,不用人催,今儿就要发奋闭门读书呢。老太太放心,明儿自然叫他来请安。” 星河本要替容霄打掩护,见苏夫人爱子心切已经先说了,倒是省了自己的事。 谭老夫人欣慰:“这虽是好事,却也不用急,别把孩子催逼坏了。”说着吩咐容湛:“你有空去看看你弟弟,多劝劝教教他。” 老夫人晚上睡得早,三人便退了出来。 容湛陪着走了片刻,看了星河几次,仿佛有话要问,只因晓雪在旁,他便没有开口,自己往外去了。 容晓雪道:“你要不要去看看大姐姐?不知她好些了没有。” 星河心里正惦记着李绝,不知他醒了没有,给晓雪一提,不好推辞:“去看看也是正理。” 于是两人过了容霄院子,只去寻容晓雾。 不料晓雾那边已经关了门,晓雪正要叫门,星河拦住她:“我想大姐姐必然是不受用,才叫人早早关门,何必又把她吵嚷起来?咱们不如明儿再来看。” 两人往回走,先到了晓雪的院子,她请星河进去坐坐。 星河只说身上乏了,要早点安歇,辞别而回。 走到半路,星河对平儿吩咐了几句,平儿先回房去稳着丫鬟们,她自己就急急地往容霄房里走来。 容霄的院门也是关着的,星河上去敲了敲,里头问是谁,星河道:“是我。”门就飞快打开了。 院子里的丫鬟,都给碧桃打发了,显得很清净,碧桃亲自开门,含笑低语:“姑娘这么晚还来探望我们二爷,真是有心了。” 星河道:“老太太不放心霄哥哥,先前还叮嘱湛哥哥常过来看看,怕他累着呢。” 碧桃只觉着这三姑娘不仅生得美,而且为人和气,且跟自己的主子要好,她自然也喜欢。 容霄听见动静,在门口招手叫星河,又吩咐碧桃:“我跟三妹妹说几句话,姐姐不用伺候,歇着吧,有事就叫你了。” 拉了星河进内,容霄道:“怎么才来?” 不等星河回答,才又皱眉道:“我觉着道兄的情形不很对,就算缺觉,这会儿也该醒了,怎么一直睡呢?” 星河一怔:“那又怎么样?” 容霄道:“我一直守着,先前听他闷哼了几声,倒像是哪里不舒服。我又不敢问。也不敢去看。” 星河心头发紧,便转到里间,容霄自己把帘子搭起来,灯影下,果然见李绝的脸上更无血色,两道眉毛也微蹙着,确实像是个忍痛的神情。 星河挽着袖子,抬手探向他额头,掌心覆下去,却并不觉着很热,反而有些凉。 容霄在旁边见小道士没动,便问:“怎么样?” 星河道:“没觉着怎样。” 容霄道:“总不会是中邪了吧?” 星河哑然失笑:“霄哥哥,他可是道士。你说的什么话。” “不是中邪的话……”容霄虽然是个单纯不知世事的,但一旦上心某事,却有一份比别人更谨慎入微的心思,他思忖道:“对了,我来过几次,道兄或者侧卧,或者平躺,可是我见他的姿势总透着怪异,好像避开了右边身子……要非中邪,不会在哪里儿撞到伤到了吧?” 星河先前却已经留心看过了,闻言道:“不能吧,衣裳上并没有血渍啊。” 容霄却觉着大有可能:“三妹妹,我听有听傅大哥他们说,江湖上有一种厉害的武功,比如一掌打在人身上,是看不出外伤的!实际却会伤到脏腑……如果是真的,那可就糟了!” 星河闻所未闻,花容失色:“那……那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容霄伸出爪子要去解李绝的道袍,手指将碰到,突然没来由地头皮一炸,忙及时停下:“还是三妹妹来。” 星河方才试探李绝额头他并没有动,心想让容霄去解应该无事,没想到容霄这么“自觉”。 她当然不愿意去解李绝的衣裳,可是又实在担心他。 当下只能勉强俯身,抖抖地先解开他的系带。 一边动手,竟鬼使神差地想到先前平儿跟她的那番夜间密谈,平儿交代过她,叫她千万别让小道士脱了衣裳清白不保,没想到突然间,竟换了她来解李绝的衣裳,也不知这样做,对于那岌岌可危的“清白”有没有影响。 小心地把他的道袍解开,里头却是一件厚密且滑的中袍,乍一看像是上次他穿的那件素缎的,细看却并不是。 容霄却在旁啧啧道:“不愧是青叶观,道兄的中袍竟是用的贡缎。” 星河突然想起那位来头很大的“陆观主”,手上停了停,又去解他的中袍。 外侧的系带倒容易,只是里间那边给李绝压在腰下。 辗转思 第68节 星河不得不俯身过去,整个人几乎压到了小道士身上,费了点事才总算解开。 幸亏容霄在场,不然的话简直说不清。 星河解开带子,小道士的身子在贡缎的中袍底下若隐若现地,她实在没法儿再去做最后一步,便跟容霄道:“霄哥哥……” 容霄倒是很乐意效劳,又担心:“他不会……不会打我吧?” 李绝上回跟靖边侯斗气,把那么坚硬的牛筋鞭子都给生生拽断了。 容霄记忆犹新。 二爷觉着小道士的手若是扇到自己的头上,他的头可没桐油泡过的牛筋鞭那么硬实。 星河红着脸道:“应该、不会吧。” 容霄感觉到她的语气停顿,还是小命要紧:“三妹妹,你可别害我。反正如今道兄昏睡着也不知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动手就是了。” 星河叹气:“那霄哥哥答应我,你千万别告诉人去。” 容霄道:“我向你起誓,就算回头道兄醒了,我也说是我干的,怎么样?” 星河这才又抬手过去,把他的中袍轻轻掀开。 素白的贡缎揭开,少年的身子,一览无余。 宽肩细腰,肤色很白,但又不是那种孱弱无力的惨白,而是一种玉石般的动人光泽。 身上更是一丝赘肉都无,身段漂亮到堪称巧夺天工。 随着呼吸,他窄窄的腰腹微微地起伏,若隐若现的腹肌如同被微风吹着的沙漠丘陵似的,又神秘,又诱人。 星河只扫了一眼,就赶紧转开头去。 容霄虽然在浴堂见过一次,但这种风景是叫人百看不厌的,他目不转睛地,恨不得把眼珠黏在上头,又赞叹:“什么时候我能像是道兄这般……就好了。” 星河不知他在说什么,只催促:“霄哥哥,你还不看看他有没有伤着?” 一句提醒了容霄,目光转动,果然依稀看到在右边腰上,有一段乌青似的。 正要细看,便听到李绝“嘶”了声,沉沉地:“你在做什么?” 星河听他醒了,拔腿要先跑出去,不料李绝抬手,竟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她才走一步便动不了。 容霄也吓了一跳,忙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兄,我我……我们正想看看你是否受伤呢。没干什么!” 星河暗暗地想推开小道士的手,却给他紧紧地攥着衣袖。 李绝扫过她,又看向容霄:“你出去。” “喔!”容二爷立刻答应了声,转身要走突然意识到不对:“道兄……” 李绝缓缓地吸了口气,吩咐:“拿纸笔,我说几样药,你叫人、秘密地去抓来。” 容霄心头一颤,知道他果然是受了伤了,当下岂敢怠慢,忙道:“好好!三妹妹,你先陪着道兄,我去去就来!” 他也不管星河了,赶紧跑了出去。 星河站在床边,背对着李绝,却走不脱。 眼睁睁看容霄跑了,她只顾叫了声“霄哥哥”,身后李绝便沉声道:“我明明在这里,姐姐为什么只管叫别人?” 他睡了太久,才醒来,声音更是沉哑的不成。 星河勉强瞄了他一眼:“你放手,先把衣裳掩好。” 模糊地笑声,李绝道:“姐姐趁着我睡着,偷偷解了我的衣裳,却叫我自己穿?岂不闻解铃还须系铃人。” 星河不知该把脸往哪里搁,急忙解释:“是霄哥哥说你可能伤着了,才叫我解的。” 李绝道:“哦,那姐姐……看清楚了吗?” “没有!”星河赶紧否认:“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看。” 身后小道士啧了声,然后一阵窸窸窣窣,星河到底不放心,眼角余光扫过去,见他好像要起身,但姿态很艰难。 “你别动,”星河忙要摁住他:“若是伤着,不宜乱动。” 她本想摁着他的肩头阻止,谁知因为没回头,李绝又正起身,她的手一划,竟偏偏落在了他的胸腹之间。 柔软的指尖在微硬实的胸前蜻蜓点水。 星河只觉着手上的触感有些古怪,下意识地往下拂了拂。 纤细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腰腹,随着那起伏的腹肌而上下高低的划出弧度,若非知道她是无意,简直如同最难耐的撩拨。 李绝愕然垂眸,腹上的肌理大概是从没受过这样的“抚慰”,不知是受惊或者大喜,竟不由自主地弹动了些许,场景竟是没法儿细说。 第49章 .二更君蜂蝶斗轻狂 星河瞎子摸象一样,却总算是从手底那不明的鲜活跃动中感觉到了异样。 还没有回头她就知道闯了祸,像是不小心碰到烧红的炉子盖似的,急忙把手抽离。 小道士暗吸了一口冷气。 “姐姐你……”他抬眸看向星河:“为什么摸我?” “我不是,”星河没法细琢磨那个字,只管涨红了脸,“我不小心的。” “不小心?”李绝望着她,像是在申诉:“你明明摸了好几下,姐姐是故意轻薄我……” 外头脚步声响,是容霄取了纸笔进来。 星河生恐容霄听见,不等李绝说完便捂住他的嘴,低低的仿佛威胁:“别吵嚷!” 等容霄匆匆进来,却见星河站在床边,歪头看着屋顶。 小道士正笼着自己的衣衫,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很淡的粉色。 容二爷隐约觉着哪里不太对,却顾不上别的:“道兄,你要什么药。我记一记。” 李绝并没着急系衣带,思忖着说:“丹参、白术、桃仁各四钱,骨碎补、当归、白芷、木香三钱,川穹两钱,血蝎一钱……” 容霄奋笔疾书。 星河在旁听着,这才掩着脸上的窘意看向李绝,心想:“平儿说叫他去当大夫或者镖师,他这个性子,怎么能去当什么镖师,每天舞刀弄枪的自然不是长法,当个大夫倒是使得的,先前他给外婆针灸,为外公解酒,现在越发能耐了,还会给自己开药方……自然不是招摇撞骗的,养家糊口的话兴许真的能成……” 不多时容霄抄好了,又问李绝需不需要别的,李绝道:“大活络丹有的话也拿几颗。” 容霄道:“我这就叫人弄去!” 星河心头一动,忙拉住道:“霄哥哥,你这会儿叫人去,他们会问屋里谁要这个,那怎么办?” 容霄笑道:“三妹妹放心,我自然有法子,叫他们悄悄的谁也不惊动。” 又叮嘱:“道兄睡了这半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我先前已经叫他们准备了一些清粥,素包子等,一会儿热了送来。姐姐可照看他吃了。” 星河见容霄想的这样周到,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见容霄去了,星河回头,突然见李绝竟把外面的道袍脱了下来。 他的中袍也没有系,身躯若隐若现。 星河后退了半步:“你干什么?” 李绝奇怪地扫了她一眼,忽然意味深长地笑说:“当然是让姐姐再摸摸呀。” “你还说!”星河又不敢高声,几乎要夺路而逃:“你再胡言乱语我就走了。” 李绝叹了口气:“你走吧,反正姐姐心里只有霄哥哥,庾叔叔之类的。根本没有我,也不用管我死活。” 星河被他说的哭笑不得,正此刻,外头一声响动。 星河忙走到门口,却见是碧桃端了些吃食进来,放在那张理石圆桌上。 丫鬟把东西摆放妥当,便退了出去。 外间隐隐还有容霄的声音。 星河上前一看,是一碗粳米粥,两样小菜,一笼屉的包子,还热腾腾的。 当即先端了粥入内。 才进门就愣住了,原来小道士在榻上盘膝而坐,那件松松垮垮的中袍已经褪到了臂弯里,将落未落。 星河本能地转过头去。 刚要呵斥,忽然觉着不对。 她小心翼翼回头,却惊愕地发现,李绝正低着头,手中仿佛拿着一枚银针,正慢慢地从侧腰间刺了入内。 星河心一紧,赶紧上前把粥放下:“你在做什么?” 李绝道:“没有大碍,就是有些淤血要除了去。” 星河也来不及避讳之类,低头看向他腰上,见腰侧处一团乌青,颜色很重,简直像是被顽童涂了一层墨似的。 此刻三根银针深深刺在其中,越发的触目惊心。 她难掩惊慌:“这、这是怎么弄的?给人打伤的?” “不是……”李绝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又抽了枚银针,那针竟极长,虽然不很粗,但仍是触目惊心。 李绝慢慢回身,却是要把银针往腰后去刺,只是姿势有些不适合,每每不得要领。 星河想要帮他,但实在不敢去弄这个:“你自己能行吗?不如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寻常大夫不会这个。”李绝笑了笑:“不打紧,姐姐先去外头坐一坐吧。”他只能暂时放弃,把那根银针放了回去。 星河想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却见李绝已经闭了双眼,好像在安静打坐一样。 她无意识地握紧双手,此刻已无心再看他的身子,只管看着那处淤青。 却惊见那细若牛毛的银针顶端,竟慢慢地渗出乌黑如豆的血,从少到多,缓缓滴落,看着骇异之极。 星河吓得不敢再看下去,这会儿才明白李绝刚才叫她出来坐,就是为了支开她。 正在六神无主,容霄回来了。 容二爷看她竟在外头,诧异道:“姐姐怎么在这儿?”迈步进内,却见李绝正将腰间的长针一根根拔下。 容霄哪里见过这个,当下也惊得双眼瞪圆,差点叫出声来。 辗转思 第69节 星河在他身后大胆看了眼,见其中一根的针尾上的血,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乌黑的了,而他腰上的印记也仿佛浅了些似的。 旁若无人的,李绝随便把腰间的残血一擦,中袍挽起。 “道兄,”容霄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近,仿佛怕打扰了他:“你刚才是……” 李绝倒是轻描淡写地:“只是有点儿淤血,出来就好了。” 星河吁了口气:“你要喝水,还是吃粥?” 李绝道:“先给我些水吧。” 容霄急着要去倒水,星河忙道:“我来就行了。”倒了一杯水送过去,李绝喝了,又要一杯,一直喝了三杯才停下。 星河不放心:“你的伤真的无碍?” “这是小事。姐姐不必记挂。” 容霄在旁边呆若木鸡,这会儿有点清醒:“道兄,你为何总是叫三妹妹‘姐姐’?” 李绝一怔,下意识看向星河。 目光微碰,李绝坦然道:“我自然是客气的说法,三姑娘……私底下还叫我哥哥呢。” “啊……”容霄深信不疑:“原来如此。” 他见到不太熟悉的女子,不知对方比自己大小的时候,通常会用“姐姐”来称呼,向来李绝也是如此。 星河听他说什么“私底下叫哥哥”,微惊,无语。 她本是想让李绝自己跟容霄解释,没想到他根本不肯坦白,伤的这个样子,居然还有心开玩笑。 隔了会儿,李绝把那碗粥吃了,容霄捧了包子进来,他也捧着吃了几个。 容霄坐在床边问:“道兄,你这两天到底去哪儿了?竟累的如此?还……”瞥了瞥他腰间,把那个“受伤”压了回去。 李绝道:“去处置了一件私事。已经料理妥当了。” 容霄听是“私事”,当然不便追问,于是道:“那以后若没别的,就住在我这里吧。” 李绝横他:“我才跟靖边侯打了一场,你倒是不怕死。” 容霄笑道:“上次你也是因为我,才跟父亲争执的……我自然也肯为了道兄两肋插刀。” 李绝问:“上次我走了,靖边侯没为难你?” 容霄像是偷到了鸡的小狐狸,有一点窃喜:“骂是又骂了几句,不过却没动手。” 星河在旁听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里想的却是李绝所谓“私事”。 他受了伤,这私事显然不是什么好的,星河所能记起来的,只有李绝曾告诉过她的,他从小的经历。 星河怀疑是那些想要对他不利的人找了来,所以才逼得动了手。 只是当着容霄的面,不便多问。 见他们说着,星河道:“这儿没事,我先回去了。” 容霄一怔,李绝却看向她:“姐姐……” 星河道:“你好生在霄哥哥这里调养,明儿我再来。” 李绝看看她,又看了眼容霄,没有再说话。 容霄亲自送了星河出门,又叫碧桃提着灯笼送她回去,可巧平儿带了人来接,这才放心。 星河先前已经告诉了平儿小道士又回来,只是没提别的。 当夜,平儿便跟星河说:“姑娘得说说他,一声不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叫人担心。以后不管去哪儿,总要跟姑娘交代仔细才行,不然的话就像是那没笼头的马似的,谁知道他会跑到哪儿又做些什么。” 星河只管答应着。平儿看她似乎有些魂不守舍,便又摇头道:“罢了。还是别先打算的这么齐全,万一他没这份儿心呢?姑娘还是探探他的口风吧。如果他没想过以后,那咱们也别操这份儿心,该怎样就怎样吧。” 星河给她这几句又弄的有点心惊,勉强笑道:“你又说这话。” 平儿哼道:“难道我也跟姑娘一样,什么也不顾地贴上去?咱们两个总要有一个唱黑脸的。” 星河倒是给她这句话逗的笑起来,却又道:“谁贴上去了,你的嘴越发坏了。” 平儿嗤地笑了:“好,不是姑娘去贴人,却是那小道士太黏人了才对。”说了这件,平儿又问星河:“今日在国公府里,庾二爷是怎么了?” 星河见她问起庾约,便道:“是我应答不当,招惹了二爷不高兴。” 平儿诧异:“姑娘做什么了?庾二爷是那样身份的人,怎么会跟姑娘置气?” 星河看着自己的右手,把手中的针线活停了停:“我也说不清,有时候觉着庾叔叔是个大好人,有时候却觉着……不敢跟他亲近。” 平儿哼了声,很不以为然:“我看姑娘还是别乱想这些有的没的,庾二爷至少没为难过姑娘,你又何苦把他想做一个大恶人呢?倒是那小道士,三番五次的冒犯,姑娘怎么不说‘不敢跟他亲近’?反而越发跟他亲近了呢,真是的……倒不知谁是好赖人了。” 星河一想,话虽难听,却果然有些道理:李绝做了那些她原先想也不敢想的事,她还满心在他身上,担心这个,担心哪个,总放不下。 庾二爷分明没做什么,反而处处示好,自己居然防贼一样对着他。 也难怪今儿他突然不高兴了。他那样身份的人,又精明异常,自然看出她的防备,这对他而言自如侮辱一般,心里不受用也是有的。 星河叹了口气,暗暗打定主意,下次若有机会见到庾约,可不能再如先前一般了。 退一万步想,她如今私心打算跟李绝的事,将来若是李绝还俗,指不定如何,庾二爷的势力举足轻重,若是能得他的照拂,自然是好。 就算不指望庾二爷的照看,那也不能就随随便便得罪了他。 次日,星河起身,先打发平儿往容霄那里去探听李绝的情形。 自己梳洗妥当,出了门,先去老太太上房应景。 刚进院子,便见门口几个丫鬟脸色不对,她正要上前,是晓雪从内走了出来,一看见她便使了个眼色。 星河没往内去,直接跟着晓雪退了出来:“出了什么事?” 容晓雪还没开口,脸上先掠过一点冷笑:“我刚才在老太太身旁,正好听见了,三妹妹你猜是怎么着,那个顾云峰,没打好谱呢。” “什么意思?”星河竟不懂。 容晓雪啧道:“你怎么不明白?明明两家就差正式下聘了,谁知昨儿顾云峰喝醉了,竟公然当着人的面儿,说什么没定婚约,不能算之类……是湛哥哥的同僚听见,悄悄告诉了他。方才老太太听说了,气的不行,正问咱们太太呢。” 星河的双眼睁的大大的,这会儿心里想到的,竟是那次无意中听见的容晓雾跟顾云峰隔着墙私下说话的那些动静…… 本以为两个人是必成的,哪里想到会这样?这顾云峰是疯了还是如何。 星河忙问:“那到底是怎么样?要是顾家反悔,大姐姐怎么办?” 容晓雪皱着眉:“还能怎么办,要顾家真不愿意,咱们府里可不会哭着喊着求他们,哼,世上的男人又不死绝了,非得他顾云峰?” “可是大姐姐都跟他……”星河脱口而出,又急忙停住。 晓雪却听了出来,忙问:“三妹妹你说什么?” 星河咬了咬唇:“没、我只是觉着,要真的节外生枝的话,大姐姐心里指定会很难过吧。” 容晓雪却早看出异样:“三妹妹,不是我说,大姐姐的性子就是太软和了,倘若……真吃了亏,却也没法说理去。毕竟这种事,专看男人的良心罢了。” 星河见她说的明白,更吃了一惊:“二姐姐……” 正在这时,就见老太太房中走出两个嬷嬷来,晓雪忙噤声,问道:“张嬷嬷,去哪里呢?” 嬷嬷道:“太太吩咐,叫去顾府请姨妈过来说话。” 晓雪对星河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开了,晓雪才道:“必然是夫人要传顾姨妈来问个究竟了。” 本来他们两个想去看看容晓雾,但心想这种事情难以启齿的,容晓雾恐怕也不愿在此刻见人。 不料就在这时,却见大小姐遥遥地走来,脸色憔悴,两只眼睛果然有些红肿。 两人急忙装作若无其事的,向着容晓雾行礼,晓雾淡淡地:“你们去给老太太请安了?”她的目光落在星河身上,带了几分尖锐。 晓雪答应了:“听说姐姐不舒服,我正跟三妹妹商量过去探望呢。” 容晓雾笑的有几分冷:“倒也罢了,我没那福气。” 晓雪看出些异样:“姐姐……” 容晓雾远远地早看见他们两个窃窃私语,她本来也想忍而不发,这会儿突然按捺不住,便对星河道:“三妹妹,你的福气倒是好,又什么侯府又什么国公府的,哪一家都是你的好归宿啊,为什么偏要来坏我的事呢?” 星河万没想到竟会听见这话:“姐姐……说什么?” 晓雪也忙道:“姐姐,你怎么了,这件事跟三妹妹有什么关系?” 容晓雾的眼中涌出泪来,含怒看着星河:“知道你生得好,你也不用这样谁都占着……你干吗要用手段去勾引表哥?” 星河听到“勾引”,脸上顿时大红,心里又惊又慌,还有隐隐升起来的愤怒:“大姐姐,说话要凭良心,你倒是说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我?谁勾……做那种事了?” 晓雾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大姐姐,这其中怕有什么误会吧?”晓雪问道。 大姑娘是当局者迷,而容晓雪却清明的多了,她觉着这其中似有蹊跷。 晓雪很知道星河不是那种会任意勾搭人的,而且容晓雾也说了,不管永宁侯府还是宁国公府,哪个都是好归宿,她怎么会看上那个什么都不是的顾云峰? 容晓雾显然是绝望之中,竟脱口说道:“他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 星河的心一颤,不能相信:“他?是顾云峰?他竟说这话?!” 晓雾胸口起伏,也不再说下去。 星河心里一万句辱骂的话翻涌,却极快冷静下来:“有意思,我统共见过顾家表哥两次,一次是两位姐姐都在场,另一次是从父亲书房出来,跟他打了个照面,丫鬟就在身旁。彼此说的话加起来不足五句,我居然勾引他?大姐姐你被人蒙蔽,我不怪你,只是我的清白不能被空口污蔑,我立刻去求太太把顾云峰叫来,我同他当面对质!谁若说谎,立刻给乱棍打死!” 她自打回府,从没这么疾言厉色的,连上次因为冯姨娘而出声,也不曾这样动怒。 容晓雪看的心惊,急忙拉住她:“三妹妹,不要这样。” 又回头试图劝说容晓雾:“姐姐,星河妹妹不是那种人,这其中兴许……” “知人知面不知心!”晓雾一甩手,转身离开。 容晓雪看的明白,这两人必然有一个是说谎的,而她心里已经有数。 甚至但凡聪明点儿的,就会看出其中的蹊跷。 不肯清醒的只有大姑娘罢了。 晓雪拍拍星河的手:“你放心,二姐姐信你,我去劝劝大姐姐。”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星河喃喃。 容晓雪叹了声,先行走开。 辗转思 第70节 星河站在原地惊恼未平,正好平儿寻来,看她脸色不对忙问:“干吗在这儿发呆?” 星河勉强一摇头:“霄哥哥那里怎么样?” 平儿道:“我去看过了,那小道士,吃了药也吃了饭,好好的呢。”她故意向着星河眨眨眼:“要不要去看看?” 星河原本确实是想去看李绝的,没想到出了这种事。 又想,先前李绝亲自己的时候,她还没来由地想起了容晓雾跟顾云峰,现在倒好,顾云峰显然不是个好人。 也真给平儿先前一语说中了。 偏偏平儿也曾批驳小道士,以及容晓雪的那句“专看男人的良心”…… 星河心烦意乱,气鼓鼓地把脸一转:“不去!” 星河赌气没去见李绝,只回了房。 不料容霄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此事,竟撇下李绝匆匆地来找星河。 “我怎么听人说,顾家表哥要悔婚,大姐姐还怪在三妹妹头上,是不是真的?” 星河说道:“我也正想当面去问顾公子呢。” 容霄见她脸色微冷,便道:“这件事要是真的,不用三妹妹去,我去问他,他要是敢胡说,我替三妹妹出头!” 星河诧异:“霄哥哥?” 容霄道:“三妹妹你别慌,我最知道那些臭男人了,顾云峰算什么好东西了?指定是因为看到三妹妹长得好,便起了歹意,把脏水泼在三妹妹身上,呸!这种行径我看得多了,古代的妲己褒姒,怎么就是祸水了,不过是因为男人自己昏了头干出了坏事,却都怪在弱女子头上,说什么红颜祸水……” 星河听他前几句有理有据,正暗自感动,谁知又提到那些。 容霄及时打住:“总之你不必理会,我先去找太太!”他拔腿往外跑,星河拦都拦不住,正着急,容霄去而复返,小声道:“你去瞧瞧道兄吧,顺便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事?昨儿的伤我看的真真触目惊心……说出来,兴许咱们能帮得上呢?”交代了几句这才跑了。 第50章 .三更君自荐为君妇 今日的侯府颇为热闹。 二姑娘容晓雪追着容晓雾,两人在内宅南廊下站住。 左右无人,晓雪低低劝道:“姐姐向来是个明理的人,怎么今日这样冲动起来?你明明也知道三妹妹不是那种人。” 晓雾低着头,轻哼了声:“我知道不知道的,又能怎么样?” 二姑娘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姐姐若知道,就不该冤枉她呀。” 晓雾仰头想了半晌:“我知道、或者是冤枉了她,但确实是因为她回来了,才引的表哥魂不守舍,若不是她,我们自然还是好好的。” 容晓雪哑然。 她本来明哲保身,不想多说些得罪人的话,可看着大姑娘的神态,晓雪不由笑了笑:“可是,就算不是三妹妹,如果顾表哥又遇到什么别的女子,按照他这性子,也难保如何。” 晓雾听她好像话里有话:“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就断定表哥还会看上别人?” 容晓雪的唇动了动,终于叹道:“姐姐,你当真以为顾云峰对你是一心一意的?” 晓雾握紧了手:“怎么样?” 容晓雪唇角一挑:“还记得当初他送你的那枚珠钗么?他起先是给我的,我没要。” 大小姐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容晓雪把眼中的怜悯藏起来,尽量温声地:“姐姐,本来我以为他对你好就罢了,没想到这么快又为了三妹妹弄的这个样……他并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不如借着这机会,跟他一刀两断吧。” 晓雾的眼神散乱:“一刀两断?我倒是也想……但是,但是现在已经断不了了啊!”她伸手捂住脸,泪如泉涌。 老太太的上房。 苏夫人正满脸恼色。 谭老夫人冷哼了数声,道:“这顾云峰要真的是那种糊涂种子,顾家的这门亲戚,可真是白眼狼一样了。” 顾家原本也算是书香门第,老太爷曾做过国子监的主簿,可到了顾云峰这一代早没落了,只仗着一点田产过活。 顾云峰虽也科考过,只是学问不济,他自己也没有个正经差事,也不肯放下身段去经营别的,就只仗着祖上的荫庇,勉强在国子监做个最低微的无品级的司业,挂个职位说着好听而已,论起家道,跟靖边侯府是不能比的。 晓雾虽是庶女,也是苏夫人教出来的,品格相貌都没得说,且这般家世,配给顾云峰,确切而言算做下嫁。 谁知姓顾的竟然还不知足。 苏夫人给老太太说的心惊,忙道:“您老人家放心,待会儿姨妈来了,我自然会问个明白,料想云峰不该是那么混账的东西才是。也许,是别人传话传错了。” 谭老夫人道:“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大家依旧是亲戚,他要真的不知好歹要撕破了脸,那咱们也不怕!” 正在这时,外头报说:“二爷来了!” 门口处,容霄脸色不善地匆匆走了进来。 就在容二爷的院子靠后,香栀园中。 星河坐在美人靠上,转头看着旁边的花圃。 花圃之中,小道士掐了一朵肥大香浓的栀子花,向着她摇了摇。 阳光自头顶洒落,照在他白皙如雪眉清目秀的脸上,让星河想起两人在小罗浮山的头一次见面。 李绝走到跟前,把栀子花送到她的鼻端:“姐姐闻闻,香不香?” 香味里沁着甜,只是有些太浓了。 星河扭开头去。 李绝却将花儿擎高凑过来,星河道:“别……” 话未说完,便察觉他不是要让自己闻。 “姐姐别动,我给你戴花儿。”李绝说着,把那花枝小心地别在她浓密的乌发之间。 鸦青的发鬓边上,多了一朵洁白的引人瞩目的香栀。 只是这花儿虽美,不及面前人半分,就算再香,也比不上她的美人香。 星河回眸看了李绝一眼。 李绝看着星河这淡淡地回首,心里莫名地涌出了一句话:“眼是横波目,眉似远山青。” 星河听他念的怪好听的,问道:“这是谁的诗?” 李绝望着面前玉人:“姐姐不要笑话,这是我才触景生情,杜撰出来的。” 星河被他目光注视,知道这是他说自己的,在心里默念了两声,便又转开头去:“总说这些没正经的。” 双臂交叠在栏杆上,星河把下颌搁了下去,似喜似闷地说。 李绝从后看着,今日她穿着一件浅绯的绫子衫,织金的花罗裙子。 因为天儿渐渐热起来,衣着自然也相应地薄了几分,动作间,不免勾勒出底下曼妙的身段。 此刻星河的双腿侧贴在美人靠上,却偏转过身向着栏杆外,这个扭着腰的姿势,不觉将腰身抻的越发纤长了些。 而她整个人攀向栏杆,竟像极了一株微微舒展着的花枝。 李绝看着那一抹细腰,手张开。 鬼神神差地想要去握一握,却又怕惹她不喜。 小道士恍惚记得在他那些荒唐的梦境中,模模糊糊地是握过的,还握了不止一次。 此刻竟有点羡慕梦中的自己,那样纵情肆意。 却听星河轻轻地问:“你……有没有打算过,以后怎么样?” “姐姐指的是什么?”他还有点魂不守舍。 星河背对着他,轻轻地一咬唇,鬓边栀子的气息一直在她口鼻间作祟。 “你、你想一直当道士吗?”她憋出了这句。 虽然没多说一个字,却很怕李绝会听出她这话底下压着的那一层意思。 只听身后回答:“多半不会。” 星河不知自己该为这个答案高兴,还是不高兴。 眉尖皱蹙,她不悦:“这是什么意思?会就会,不会就不会。你若真想一辈子当道士,自然也好。” 说了这两句,星河觉着话有些硬,便又贴心地兜回来:“若是不想呢,就该为自己打算了,你……年纪虽然还不大,但是如果还俗,自然要有安身立命的打算。——我可是为了你着想。” 她恨不得就大声地提醒——“我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想的”。 李绝听了这几句,隐隐觉着怪。 试着问:“姐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突然?”星河的心窜了一下,这么说,他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她一笑:“呵,才说了是为你着想罢了。” 她一直背对着李绝,虽然说这个背影的姿态也让他百看不厌,可是看不到星河的脸,李绝总觉着是极大的缺憾。 “姐姐……”他伸手在她肩头轻轻地一搭。 星河猛然一颤,将手臂放下来。 她警觉地,回头肃然地看他:“别动手动脚的。你不是还记得自己是个道士么?要修道,就要有个修道人的正经模样!” 这几句话,总算是让李绝品出一点来了。 “姐姐的意思是,如果我不修道,那就可以……”小道士盯着星河的眼睛,小心翼翼,仿佛是带点期待:“可以不正经了?” 星河本是会生气的。 就如同李绝所料想的一样,她总是很不喜欢他说这些又破格又荒唐的话。 果然,他才说完,星河就变了脸色。 但就在李绝把那告饶的话准备好了的时候,星河却突然道:“你、”她咽了口唾液,声音很轻地问:“你想……怎么不正经。” 李绝的脸突然自动地开始发热。 他完全没想到会从星河口中听见这么一句话,这简单的几个字,合在一起,却包含了无限的可能。 小道士的脑中甚至在一瞬间演练了无数种的可能,包括他的那些梦境。 这些想头儿来的太猛太快,竟让他有种无法承受之感。 辗转思 第71节 李绝尽量按捺紊乱的心神,他仔细看星河的脸色。 并不见什么愠怒,也不是诈他……就好像是认真的在问他答案。 “姐姐……”他靠近了一步,腿几乎都蹭到星河的膝了。 星河扫了眼他靠近的腿,并没有避开,也没有呵斥。 只淡淡问:“怎么不说了?”又抬眸瞥向李绝。 其实星河心里也慌得很,只尽量做出自然而然的架势来。 李绝却慢慢地蹲了下去。 手缓缓地扶在星河的膝上,这次换成他仰头望着星河:“真的、怎么不正经都行?” 神态居然有几分虔诚。 星河差点要按捺不住把他推开,然后跳下去,一鼓作气跑回自己房中。 深深呼吸,星河道:“你大概、不知道顾云峰跟大姐姐的事吧。” 李绝认为此刻提起别人,都是大煞风景。 他却仍是乖乖道:“容霄走的时候告诉过我。那个顾云峰……” 凤眼里多了点寒光。 星河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李绝忙无辜地笑了笑:“姐姐好好地,提这无关紧要的人做什么?” 星河垂眸:“因为……我不想让自己落到大姐姐那种地步。” 李绝的脸色骤变。 此时他总算明白了星河的意思,包括她刚才问他还俗、打算之类的话。 星河尽量避开小道士的目光,让自己的眼睛紧盯着外头的栀子花:“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怎么不正经都行……你该知道的,不行。” 李绝凝眸看着星河,并没有开口。 星河的声音,却飘渺的像是从什么高高的云端传来,她道:“男未婚女未嫁,自然不行。你明白吗?” 她总算不要脸地把这话说了出来。 虽然心里很想就在这花圃里挖个坑,把自己埋在里头,但她还是说了。 对着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年,她居然在这里拐弯抹角地“自荐为君妇”,实在是可耻的很。 星河说完就后悔了。 她本来是多高傲的一个人,多么进退自如不动声色,可居然竟在他面前说这种荒谬羞耻的话。 这简直比死还难受。 翻天覆地的悔恨甚至让星河不想再听李绝的回答了,她将他的手胡乱推下去,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便要逃走。 她要把这一幕赶紧忘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才起身,双腿便给突然地抱住了。 被钳制住似的,她再也动不了一寸。 “我想对姐姐做很多事,”李绝拥着星河的双腿,沉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很多、很多很多不正经的事……” “你……”星河丝毫都不能动,甚至站都站不稳,又听了这话,心就像是被骤雨尽情地敲打的湖,无数的涟漪跟水波晃动,跳跃,飞溅,涌动……完全的没法儿遏制。 她抬手去推他,手在小道士的头上嗓了两下,只把他的头发揉搓的更乱了。 “你、你放手……”星河语无伦次,而又不由分说地:“不许再说了,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李绝仰头一笑:“晚了,我都听见了,也都记在了心里。” 她嚷嚷:“那就快些忘了,我刚才只是一时头脑发昏说的胡话,不作数。” “可我已经当了真,”李绝就那么跪着,却把脸贴在她的腿上,“姐姐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的。” 星河本来不敢用力,但因他抱的太紧,她又过于羞恼,手掌心正推到他的额角,准备用力打他两下。 可听见“不会辜负你”这句,星河的手突然停了。 身不由己地,她的掌中还握着小道士的一缕散乱的发丝,手指仿佛沾到他额上的一点汗渍。 整个人僵在原地。 星河胆战心惊地,垂眸看向李绝。 少年跪抱着自己,说实话,这个姿势实在太不像样儿了。 李绝人高身直,加上星河因站立不稳而屈着膝,他的头只需再抬高一寸,便会轻易顶到她的腰。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发热,她的腿上仿佛能感觉到少年滚烫的脸颊、甚至……急促沉重、潮润而炽热的呼吸。 而隔着那柔软的花罗褶裙,李绝能感觉到星河在微微的发抖,双腿或她身上的幽香很容易地透出来,沁入肺腑,神魂。 这刹那,满园的栀子花香都俗不可耐,成为了点缀。 第51章 娶妻又生子 顾姨妈很快来了,不是一个人,还带着顾云峰。 进了门后,稍微寒暄,顾姨妈不等苏夫人开口,就唤道:“云峰,你过来!” 顾云峰上前,跪倒在地:“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谭老夫人只瞅了顾云峰一眼,脸色沉沉地没开口。 苏夫人看老太太如此,便也没搭腔,更不似往常一样笑容满面。 顾姨妈见状,当即回头喝道:“你这浑小子,我先前说你什么来着,你还不求老太太恕罪?” 苏夫人这才说道:“这是做什么?” 顾云峰耷拉着脑袋道:“回老太太,太太,我先前在外头跟人吃酒,多给灌了几盅黄汤,整个人就糊里糊涂起来,竟不知干了什么。后来醒了,才给人告知,原来还说了好些疯话,别的倒也罢了,有两句是关于府里的……我竟一点不记得,母亲知道后把我打骂了一顿,非要我来亲自给老太太跟太太请罪。” 苏夫人哼了声:“是什么疯话,我们竟不知道。” 顾姨妈从旁笑道:“快别问了,都是些小孩子喝多了的胡话,当不得真。” 苏夫人略一迟疑。 谭老夫人淡淡地说道:“虽说是喝醉了,可也有一句古话:酒后吐真言。而且我想,若是大家子的子弟,就算再怎么应酬,也该心里有数,哪里就喝的身家性命都不知道了?说句不中听的,难道醉了后嚷嚷着要造反,那御史台就会当听不见?哼……我看未必。” 老夫人这几句话说的严重了,连苏夫人也有些坐不住,忙站了起来:“老太太。” 顾姨妈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那派去叫她的人自然是苏夫人心腹,明告诉了她府里正为这件事闹的不快,老太太都生气了。所以顾姨妈便揪着顾云峰,只想让顾云峰当面磕头认错,把这件事揭过去罢了。 谁知正如老太太所说,当时顾云峰虽然是喝醉了,但说的话却是不全是胡话。他喜新厌旧地,心里已经有些厌了容晓雾,尤其觉着跟星河一比,简直比个烧火丫头不如。 只是顾姨妈很清楚自家的斤两,顾云峰能娶容晓雾,多亏了苏夫人,这小子竟贪心不足,痴心妄想。 此刻见老太太说的这样,顾姨妈几乎也挂不住笑,只忙又呵斥顾云峰道:“你可听见了?老太太的话都是至理名言,你这糊涂种子!你惭愧不惭愧,还不给老太太磕头,求老太太发慈悲多饶恕你这回!” 谭老夫人道:“倒是不用了,顾家太太,要是孩子看不上我们这门户,我们当然也不好勉强。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顾姨妈苦笑,忙跟苏夫人求救,苏夫人只得说道:“老太太,他不敢的,只是一时犯了糊涂,以后不许他再喝酒就是了?” “是是,有道是宁拆一座庙,不毁一门亲,老太太是老祖宗,最慈悲的。”顾姨妈也忙说:“他平时倒是好,恐怕是那些狐朋狗党的不存好心,故意地灌多了他。”。 此时顾云峰听出谭老夫人的意思:要是断了这亲事,那星河他也捞不着的,老太太的意思是断了这门亲后,两家就未必能来往了。 当下也慌了神,赶紧磕头道:“老太太饶恕我吧,都怪我平时太张扬,有些人心里自是嫉妒,用下作手段灌醉了我,又引我说些不中听的话,不然怎么就恰好转到府里来了呢?老太太……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喝了,也不会再跟那些混账人相处了。” 谭老夫人听了这几句,勉强哼了声:“这也看看再说吧。” 苏夫人留了顾姨妈,还想多叮嘱她几句。 顾云峰溜出来,心想着必得去找容晓雾同她说几句动听的哄一哄。 正出了老太太上房,到了一处跨院,身后有人道:“顾云峰。” 顾云峰止步回头,见来的竟是容霄。 除了容星河,容霄是家里最小的,太太亲生的,从小宝爱非常。 容霄被宠惯府内上下宠惯,而外头那些跟他相处的人不是贪图他的钱就是他侯府的身份,自然不会对他如何,所以容霄竟有点不知世事艰难。 顾云峰带他玩了几次,一个宽和无心,一个有意笼络,表兄弟间自然也亲和非常。 所以看到容霄来了,顾云峰笑道:“霄弟。” 谁知容霄一步上前,二话不说挥拳就打! 顾云峰毫无防备,脸上吃了一记,整个人趔趄后退! 容霄从来不跟人动怒,更别提是动手了。这恐怕是他生平头一次。 顾云峰捂着脸,隐隐作痛不知有没有出血:“容霄你干什么?” “干什么?”容霄指着他道:“你还敢说?你这卑鄙小人,我叫你一声表哥简直都玷辱了我,你欺哄大姐姐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把脏水泼到三妹妹身上,我真是错看了你,原来是这么禽兽不如的!” 顾云峰心惊,没想到他居然知道了:“我……” 他下意识地想要替自己辩解,但他心里清楚,若还诋毁星河的话,容霄自能看出他是说谎,加上方才在老太太那里挨了训,他竟不太敢说别的。 于是一概否认:“我哪里泼什么脏水了,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容霄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你还敢不承认?大姐姐亲口说的,是你告诉她的,说三妹妹怎么怎么样……就你也配?” 容霄再怎么娇生惯养,到底是将门之子,早先也被靖边侯逼着学了些拳脚功夫,倒也没有全落下。 顾云峰是个读书出身,容霄年纪虽小,但若真的要跟他打,未必会输给他。 何况顾云峰也不敢还手,若得罪了这侯府的小祖宗,那,他跟侯府的亲事只怕就不用再废话了,连最偏向他的苏夫人只怕也会立刻翻脸。 正在这时侯,只听有人道:“霄弟快住手!” 原来是容晓雾跟晓雪慌里慌张地走了来。 容霄狠狠地把顾云峰往后一推,顾云峰站立不稳,踉跄跌在地上。容晓雾赶紧过去扶住。 辗转思 第72节 晓雪却走到容霄身旁:“霄儿,你怎么动了手了?” 容霄啐了口:“二姐姐,你说他不该打吗?” 晓雪看向对面。 只见容晓雾扶着顾云峰起身,又看向他脸上的伤,倒是一片心疼关切。 顾云峰满脸惭愧,哼哼叽叽地只说无碍。 容晓雪见容霄已然揭开,索性道:“顾表哥,当着大家的面你把话说清楚,你为什么诬赖三妹妹?” 顾云峰的眼神做贼似的闪烁:“我、我没有……” 晓雾看着他的脸,给容霄那一拳打的已经青肿了。 听了这含糊不清的几个字,容晓雾含着泪:“确实不是他说的,是我、是我自己听错了。” 容晓雪吃惊地看向晓雾:“姐姐!” 她当然知道容晓雾是为了顾云峰打掩护,宁肯把这往自己身上揽。 容霄虽单纯,却也知道黑白:“大姐姐,你不用替他遮抹,这种人怎么能靠得住?” 顾云峰脸色尴尬而难看,不敢出声。晓雾轻声道:“霄儿,二妹妹,别说了。你们……你们先走吧。” 容晓雪叹了口气,摇摇头,拉着容霄要走。容霄回头看着顾云峰:“你且小心,若还给我看出你有什么不轨之心,就不像是今日这么轻拿轻放了!” 两个人这才出了院子。 又走了一段儿,晓雪看着容霄,嗤地笑了:“霄弟,我今儿才知道,原来你不小了。” 容霄愣了愣:“二姐姐你说什么?” 晓雪道:“你竟然能出手打那个顾云峰,我可服了你,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两个姐姐眼中,容霄还是那个爱玩爱闹的小子,竟没想到关键时候,这刚劲勇猛地颇像个大男人。 容霄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我当然要打他,这混账东西,当侯府没人了吗?就任由他在这里兴风作浪的。” 晓雪很赞同地点点头,又叹:“可惜大姐姐……唉。” 容霄说道:“我也猜不透,都知道他的真面目了,大姐姐怎么还对他那样?” 晓雪欲言又止:“你不懂啊,这就是男子跟女子之间的不同了。” “什么不同?”容霄果然不解。 晓雪也没法儿跟他说:“罢了,不提这些,他们的事儿横竖还有老太太跟太太把着。咱们也管不了。” 容霄道:“这也不难,等我去跟老太太说,老太太自然一脚踢了姓顾的。” “不不,你千万别,”晓雪赶忙拦着:“要怎么样,叫大姐姐自己拿主意吧。你别掺和。” 说着,晓雪又问:“对了,你干吗又开始闭门读书?整天弄的神神秘秘的,是怎么样?我还隐隐听说你屋里有个丫头病了,昨儿还叫人去拿药了?” “哦,不是病了,是不小心摔倒受了点伤,没大碍。”容霄从容坦然地回答:“读书自然是好事,免得我整天在外头晃,给父亲知道了又不喜欢。” 晓雪欣慰地看着他:“霄弟若如此出息,别说侯府,我跟大姐姐三妹妹以后也有靠啊。” 两人说了半晌,晓雪自去老太太上房,容霄则忙着回屋。 李绝已经回来了,坐在里屋,正在吃一枚新杏。 看见容霄,他便问:“你的武功跟谁学的?” 容霄一怔,忙道:“早先是父亲教了几天。” 李绝道:“哦……你自然是没常练,要是真跟靖边侯多学几年,刚才那一拳过去,姓顾的就躺在地上不能动了。” 容霄眼睛一亮:“道兄,你看到我揍他了?” 李绝笑道:“就是揍的不够过瘾。”他本来是想去教训那姓顾的,谁知容霄竟动了手。 容霄揉了揉拳头:“是啊,就像是书到用处方恨少,我这也算是拳到用处方恨没练。” 李绝把杏子核扔在桌上,走到容霄身旁,拉起他的手:“你刚才打过去的时候不对,应该是从下往上,冲着下颌到耳根这边……这样力度才够猛。要是想一拳把他打死,那就再往后挪两寸,只要狠狠地打中他的耳后穴,保管他立刻就死了。” 容霄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便也挥拳练了两记。 李绝说道:“可惜你没有内力,只能靠出奇制胜……得闲我再教你两招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容霄大惊,忙拉住他:“道兄,好好地怎么又走?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 李绝笑道:“私事。你还是好好读书吧。”抬手在容霄额头一推,自己往后去了。 等容霄转到屏风后看时,早不见了李绝的踪影。 城郊,青叶观。 陆机坐在殿中,背对着殿门正打坐。 只听到身后脚步声从远及近,轻轻地进了内。 脚步不停,从陆机身旁走过去,把殿上供桌内的果子看了一遍,取了个绿中透红的梨子。 在道袍上擦了擦,便开始吃。 殿内本寂然无声,此刻就多了一种咔嚓咔嚓吧唧吧唧的嚼啃东西的声音。 陆机本来还垂眸静坐,不知不觉中悬针纹逐渐凑深起来:“无状!” 李绝正在挑拣桌上的东西,看着顺眼的放进袖子里,等会儿再吃。 听了陆机的声音,他歪头看了眼,啧啧说道:“风来师父还是心不静啊,要不然,别说我吃个果子,就算把这玄真殿烧了,您也该是岿然不动啊。” 陆机睁开双眼,却见李绝已经往旁边走开,竟自在身侧的一张大圈椅上落座,右腿抬起来,踩在椅子上,一边仍是没停了吃。 陆机吁了口气,把心气儿也压下:“你知道回来了,是在外头玩够了?” 李绝摇头:“正相反,我是来辞行的。” “你说什么?”陆机转头看他,愕然:“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你不用管,从此之后都不用管。” 陆机的眸色深深:“什么意思?” 李绝道:“以前我没什么自保之力,劳烦风来师父明里暗里地保护着,多谢。不过从此之后我不需要了。” “你想去哪儿。”陆机又问了一遍。 李绝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机垂眸:“我受人之托,除非你回北边,我才放手不管。” “我为什么要回去?”李绝冷笑:“我又不是疯了。” “那你就不能离开。” “笑话,我卖给你了?” 陆机复又深深呼吸,换了一副和蔼的表情,温声说道:“李绝,我这是为了你好。你跟我修道,自在逍遥难道不好吗?” “本来不错,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李绝把啃过的那个梨核往门外一扔,又摸出了两颗青枣,“我不要当道士了。” 陆机眼中的骇然仿佛惊涛骇浪一样在涌动:“你、想怎样?” 那颗青枣已经给送到唇边,闻言却又停下,李绝把玩着两颗枣子:“怎么样?这不是很简单吗,娶妻,生子……” 他喃喃地说了这四个字,倒像是在顷刻间编织了极其华美的梦境。 然后他看向陆机,像是炫耀般笑道:“是不是很羡慕啊,风来师父。” 陆机的喉头动了动:“李绝……” 李绝无所谓地挑挑眉:“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反正我意思已决。” 陆机闭了闭双眼:“你这是在逼我。” 李绝眉头一蹙:“我说过了,我没卖给你。你也别整天阴魂不散地跟着我。” 陆机又吁出一口气:“你以为,你能走得了吗?” 李绝道:“哦,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他看着手中的两枚圆润的青枣,慢条斯理地吃了一个,发出嘎嘣的响声:“你以为我会怕啊?” 陆机正欲开口,脸色突然一变,他转头看向殿外。 一个道士匆匆奔上台阶,在殿外行礼:“观主,大皇子殿下突然驾临!” 陆机的双眼微微眯起,他深深地看向李绝:“你干了什么?” 第52章 .二更君一赌定生死 李绝把剩下一个枣子也吃了:“我还能干什么,”他连动也没动,还是那副不恭的坐姿:“不过也跟风来师父一样,同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当然看见陆机眉间那道纹深的如同沟壑般,可见陆机心里的不悦已至顶峰。 大皇子李坚,皇室长子,性情温和,平易近人,素有贤名。 当今皇上共有两子,长子李坚封为惠王,也是人所共知的太子之选,故而留在京内。 次子李振封为燕王,已经在去年迁去了南边封地。 陆机时常进宫,当然跟两位王爷都彼此相识。 李坚偶尔也会来青叶观找他谈天说地,十分亲和。 外间,脚步声有条不紊地往这边而来,青叶观的掌教跟两个道人作陪,引着大皇子往这边走来。 陆机盯着李绝,终于沉声:“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自己干的,我自然知道。”李绝把枣核吐在掌心,从椅子上一跃而下,走到陆机身旁:“放心,我没告诉他我是谁,风来师父当然也不会说的,对不对?” 不知为何,陆机听到这句的时候,心里稍微安了安,但他脸上却没表露出来,而仍是苦大仇深忧国忧民的样子。 外间,已经能够听见张掌教跟李坚说话的声音了。 就在李绝往外看的时候,陆机说道:“你做尽这一切,就是因为容家的那个女孩子?” 李绝蓦地转过头来。 目光对上,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辗转思 第73节 而这时侯门外人影一晃,先是跟随李坚的几个内侍,然后出现的,是一道颇为高大的身影。 大皇子李坚生得浓眉虎目,相貌堂堂,更兼身材魁梧,倒颇有几分盛世气象。 他头戴金冠,身着赭色的衮龙袍,脸上还带着三分笑意。 一抬头,看见李绝跟陆机就站在门边儿上,李坚微微一怔。 陆机只得先转身行礼:“贫道参见殿下。” 李绝在他身后也跟着打了个稽首。 大皇子笑了笑,目光在他两个之间挪动了会儿,说道:“我来的唐突,打扰风来先生清修了?” 陆机微微抬手:“殿下说哪里话,请。” 李坚进内,笑看了李绝一眼,却没做声。 到了殿中坐下之后,陆机问道:“殿下今日突然前来,不知可是有事?” “是有一件,”李坚含笑,显得很谦和:“父皇数日之前突然犯了心疾,太医给调治了几日,父皇总是觉着不甚妥当。是本王突然间想到,以前父皇身心不安的时候,便会请先生进宫谈经论道,每每会有奇效,所以本王这次亲自前来,是想要请风来先生入宫的,希望先生不要推辞才好。” 陆机垂着眼皮,眼珠动了动,像是要看向旁边的李绝,却又没有真正看过去。 “殿下客气了,若真的能为圣上效力,贫道自然愿意之至。”陆机淡淡地说道:“只是圣上的心疾,并非是贫道言语能够开解的,说来还是得靠太医院。这个道理,殿下自然明白。” “当然,本王自然不会做那种讳疾忌医之事,只是父皇多日不见风来先生,颇为挂念,所以才借着这个机会想请先生入宫罢了。” 陆机默然不语。 张掌教在旁见状,很想劝说陆机答应就是。 可又不便随意插嘴,暗暗着急。 就在这时候,大皇子看向陆机身后的李绝,忽然笑说道:“小道兄,见了我怎么也不打招呼?” 李绝走上前一步:“殿下。” 大皇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真是少年英才。想来俏罗成不过如此。” 陆机听了这句道:“殿下,劣徒性子不羁,只靠在道门修行才有几分约束,殿下还是不要赞他,免得更助了他的劣性。” 李坚笑道:“本王却觉着小道兄实在出类拔萃,我是一见就喜欢了。” 陆机的眉毛又开始凑在了一起,然后他抬了抬手:“你们先退下。” 张掌教众人闻言,便忙都行了礼,向外退了出去。李坚想了想,也摆摆手,跟随他的那些内侍们也悄然退下。 至此殿内只剩下了三人,陆机看向李绝:“你还不出去,在这里做什么?” 李绝笑道:“我怕风来师父趁机说我的坏话。” “出去!”陆机好像真的要动怒了。 李绝却不以为意,把嘴一撇,也不跟李坚行礼,转身往外而去。 大皇子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李绝走了出门,才看向陆机:“先生可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跟本王说?” 陆机道:“王爷这次来至青叶观,只是为了让贫道进宫?” “瞒不过风来先生,确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陆机并没有再试探:“可是跟小徒有关?” 李坚笑了笑:“是。正是跟那位小道兄有关。” 陆机将拂尘端了端,目视前方又慢慢地垂眸:“要如何,王爷请说吧。” 李坚道:“这件事说来有些难以启齿,本王原本是跟小道兄打了个赌,不料竟输了,所以只能愿赌服输。” “王爷跟他打了什么赌?” 李坚的脸上掠过一丝异样:“这个,不便跟先生说知。” 陆机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王爷答应了他什么?” 李坚深吸一口气:“本王答应他,请风来先生许他还俗,还他自由之身,先生不可再拘束他。” 陆机皱着眉心:“哦,怪不得他方才一副有恃无恐的口吻,原来是因为有了王爷做靠山。” 李坚笑了笑:“其实,这位小道兄颇为有趣,本王也甚是喜欢他,他既然不想修道了,先生又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想来不会为难不放吧?” 陆机淡淡道:“王爷有所不知,我是受人之托才将他拘在道门之内的。并不是我说放他就放了他。” “那不知是受谁之托?”李坚定睛看向陆机:“兴许本王可以去说个情?” “这个,也恕贫道不便告知。”陆机微微一倾身。 “无妨,是人都有不得已的时候,”惠王不以为然地一笑:“不过,本王既然答应了小道兄,总不能失信于他。先生是不是……” 陆机道:“请王爷恕罪,您不能对他失信,难道贫道就可以对人失信了吗?” 李坚应该是没想到,陆机这儿是如此一块硬骨头。 他罕见地敛了笑,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殿内一时沉默下来。 陆机抱着拂尘,一动不动。 惠王的手揣在一起,两个拇指围着,不停地绕着互转,好像他的心里也正在这么着急地打转。 终于,李坚开了口:“先生刚才问,本王跟小道兄打了什么赌,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陆机有些意外:“王爷不是不便说吗?” 惠王转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凡事都有例外。” 陆机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妙之感,只听李坚问道:“先生可知道,本王第一次见到小道兄是在哪里?” “贫道不知。”陆机摇头。 李坚说道:“是在花蕊楼。” 陆机的眉毛原先还凑在一起,现在就有点要扭起来的意思。 他就算是个道士,也知道这花蕊楼是什么地方。 这是京内有名的销金窟,最出色的青楼。 陆机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李坚。 李绝去逛青楼,惠王也在那里,这一时陆机竟不知道哪一个更令自己惊讶。 惠王看了出来:“先生莫要误会,本王并不是去寻欢作乐的。” 大概所有的男人被抓了现行之后,都会有这种说辞吧。 陆机沉默。 其实惠王确实不是去寻欢作乐的。 他接到密报,御史台正拟弹劾兵部左侍郎。与此同时他也风闻左侍郎爱好狎妓,尤其好幼女的不堪传闻。 惠王亲自去青楼的时候,正是因为左侍郎也在那里。 只不过,李坚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花蕊楼看到一处好戏。 他在左侍郎的隔壁房间中,本来听着那老头子搂着个女子,声音不堪。 本朝虽然并不禁止官员进青楼,但严禁同妓/女工共寝。 李坚正要让人把这老东西揪出来,隔壁的声响却突然变了。 “你、你是……”左侍郎惊愕的声音,“你是什么人……” 话未说完,变成了一声惨叫。 有个浑厚的声音低低地骂道:“你这该死的猪猡,不安安静静在家里等死,却出来寻死!” 左侍郎支支唔唔,嘴好像给堵住了。 而那人道:“我本该掐死了你了事,只是叫你这么死了未免太便宜了……不如,就这么把你扔下楼去?” 左侍郎的挣扎声音大了些。 “不对,这样也太轻了,还是先把你割了吧,免得整天惦记着祸害人!” 惠王虽然也对左侍郎甚为失望,但却没料到会发生此事,再怎么样,那也是朝廷命官,若是衣衫不整地给扔下楼,丢的可是官体跟朝廷的脸。 只不知道对方是谁,竟敢如此大胆袭击朝廷命官! 当下一抬头,底下的人立刻冲出门去。 惠王听见房门被踹开,动手的声音。奇怪的是,他耳畔听见的竟都是自己侍从们的痛呼。 当李坚按捺不住走出房门来到隔间的时候,正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倒的都是王府的人,还有被吓得已经失禁昏迷了的左侍郎。 唯一一个站在原地的,竟是个身着暗蓝道袍的小道士,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惠王,他冷冷道:“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出乎意料,在隔壁听他的声音,以为会是个粗犷的汉子,没想到竟是这么眉清目秀的小仙童似的。 而他的眼神却一点儿也不像是“仙童”,反而像是什么煞神。 那一刻,惠王知道,假如自己承认,小道士会立即扑过来,将他也如法炮制。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年,不知是为什么,李坚笑了。 大概是因为他这一笑,李绝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跟随惠王的侍从们挣扎着爬起来,另一些侍卫则将那些闻声而来的人都赶了回去。 惠王看看地上污糟不堪的左侍郎,对李绝道:“这儿不干净,你随我来。” 李绝道:“我得先弄死这个人。” 惠王想了想:“他自然是要死的,不过不是在这时候。你听我的话,好不好?” 李绝眨了眨眼:“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嘴里虽然这么说,人已经迈步走了出来。 惠王见他跟上自己,心里竟有几分喜欢,两人到了隔壁坐下,另有人去收拾残局。 “你为什么要找他的麻烦?”李坚问道。 小道士的眼睛闪了闪,说道:“自然有个缘故。” “你说出来,兴许我会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