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光晚》 第1页 [古装迷情] 《迟光晚》作者:AFion【完结】 文案: 苏林晚虽是瞎子,却是左相之女。 行迟虽为商贾,却是大霂首富。 如此婚约,倒也是门当户对了,她这般条件,说尴尬也尴尬,倒也没得其他更好的人选,本就是媒妁之言,也没得好争。 只是自小熟读爱情话本的相府嫡女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 苏林晚:“没有感情的婚约走不久的,咱们都努努力,早些瞧上彼此可好啊?” 行迟垂眼瞧她半晌,终于点头:“好。” 后来,努力的某晚怕对方还不够努力,想着得给他多添些柴火才行。 只是添着添着,这火,似乎烧得管不住了。 苏林晚:“行迟!你不会早就觊觎我了吧!” 没成想男人从善如流地将人揽进怀中,诚实道:“是。”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林晚,行迟 ┃ 配角:预收《恰逢君》《世子今天还俗了吗》《侯爷抢我保命》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行路迟迟,逢君未晚 立意:终会拨云见日,只要不曾放弃。 第1章 婚事 姑娘莫再唤错 “滚!” 伴着一道骂声,紧接着就有两箱东西被丢了出来,绽在了一个年轻人的身边,里头的古董字画等散了一片,一并被轰出来的小厮赶紧都给捡拾了起来。 丢他出来的府丁哼了一声,砰得就将门给怼上了。 那门匾上烫金的相府二字,着实气派。 “这不是七司擢考的三甲翟公子么?” “可不是么!放榜领旨那日我瞧见了的!是个俊俏儿郎。” “怎么被左相给轰出来了?” “我方才瞧见那小厮捡起来的玉镯首饰,莫不是来提亲的?” “哎呀……” “啧啧啧……” 众人这便就慢慢打住了议论声,纷纷同情地瞧向从地上爬起来的新任司礼监巡官。 小伙子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便是这般羞辱也不曾抱怨一句,只默默爬将起来,招了自己的小厮,抬步就往人群外走。 “抱歉,让一让。” 谦和有礼,好生叫人心疼。 可那是左相啊,孰人不知这左相最是疼女儿的,王公贵族都瞧不上,又哪里会看得起这将将考入京没得根基的年轻人。 有胆子大的忽而从人群中喊了一句:“翟公子,京城姑娘千千万,不如瞧瞧我家姑娘如何?!” 嬉笑声传来,那低头的公子才抬起头来,一双俊目便带了笑。 “诸位好意,翟某心领了。今日之事,是翟某唐突,与相府无关,还请诸位慎言。”罢了,一个长揖下去,围观百姓越发啧啧有声起来。 “砰!”相府书房,一众仆从被这一声碎盏吓得退了数步。 左相大人气得脸都红了:“他翟游什么东西!还敢在本相门口装!今日本相不打断他的腿就……” “就如何?”一道声音从门口降下,接着就听下人得了大赦般唤夫人。 苏学勤见了门口的人,咳嗽了一声,嗓音却是没落:“这小子他就不是好人!” “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便是,嚷嚷什么?还嫌咱们女儿的脸不够你丢?”苏夫人荣氏是个厉害角色,一句话就叫脸红脖子粗的人闭了嘴。 见人哑巴了,荣氏这才着人将东西都收拾了,关起门来坐下。 苏学勤气哼哼拍了一巴掌桌子:“夫人有所不知,那厮不过是个新任司礼监小小巡官,刚刚上任就行贿赂之事,也不知道跟哪里学来的!” “轰出去老老实实做人便就罢了,还那般惺惺作态!你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荣氏觑他一眼,伸了手,苏学勤会意就将一杯茶盏递到她手中,只听自家夫人缓缓抿了口茶水道:“那后生敢做到这般,怕是背后有太后撑腰也保不准。与其骂他,不如想想这根结在何处。” “在何处?” “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荣氏将茶盏一剁,“晚儿本就眼睛不好,你倘若能严加要求,她也不至于这般散漫。还有你!这个看不上那个不行,你叫人怎么不背后指着脊梁骨说话?如今叫那翟游利.用了去引导舆人,怪得了谁?” “我的女儿,自是最好的!”左相不依了,“你也知她眼睛不好,这若是再学得贤良淑德些,嫁了谁家不都容易被拿捏欺辱了去?王公贵族算什么,他们不敢要,我还不想晚儿嫁呢!” “那上月提亲的张公子呢!” “他就是想攀附本相!他能对晚儿好?” “上上个月的王家呢?” “那王家上头还有个老祖宗和长嫂压着,晚儿过去能受得了那委屈?!” “李家……” “别提李家,提了我就来气!还敢跟我说纳妾!” 半晌,荣氏不说话了。 百姓皆传这苏家女儿因着眼瞎,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怕是除了模样好便就没了优点,碍于左相威名名门大家不敢娶,无名小卒左相面子又过不去,因而十六岁了也没定下个亲事,实打实的京城老姑娘。 也只有荣氏知晓自己这夫君哪里是好面子,那是真的疼女儿罢了。 苏学勤复又气哼哼跟着坐下去:“罢了!晚儿就是不嫁,我堂堂左相还能养不起么!” 第2页 “闭嘴!”荣氏一声喝,唬得桌边人又做了哑巴。 又一会,荣氏才问道:“不说这个,早间断水山庄不是来信了,怎么说?” “哦对对对!”苏学勤亮起眼睛,“算算时间人也该到了!” 任是整个相府从里到外地闹了一顿,苏林晚仍是雷打不动地睡饱了之后才慢慢睁开眼来。 当然,睁不睁开也不重要,都是一抹黑。 “轻羽!轻墨!” 苏大小姐唤了一声,发现伺候的丫头竟然不在房间内,这便就自己下了床。这么多年了,房间早就已经熟悉了,自然是不需要人扶的。 只是这事情委实有些奇怪,好歹这两个也是她的贴身婢女,总不能自己跑了不是。 “小姐怎么起来了!”轻墨的声音打房外响起,接着就是水盆放下的声音。 “再不起来,你俩估计都要嫁人出府了。”苏林晚摸着椅子坐下去。 “小姐又胡说了,被夫人听见可要罚的!”这般说话,京城大家闺秀也就她家主子头一份吧,轻墨拧了帕子过去伺候她梳洗,接道,“奴婢瞧着小姐快醒了才出去端的水。轻羽姐姐被夫人唤去了。” “哎呀。”苏林晚懊恼一声,“莫不是因着我昨日玩水,我娘发现了拉轻羽去训斥了吧?!” 轻墨顿了一下,不甚确定:“可是我见夫人不像是生气的模样,还命人去收拾了一个新院子,似是相府要来客人了。” “客人?”苏林晚想了想,“不会又是新的大夫吧?” 这些年相府里来来去去的大夫不算少,从司药监的太医们到江湖郎中,但凡是有名有姓的甚至是招摇撞骗的,爹爹基本都请进门试了个遍。 可她这个眼睛,就是没见好过。 小时候眼睛就不算好,可多少能瞧见些模糊的影像。但自打十一岁那年不小心坠了崖受了刺激,醒过来的时候就彻底瞎了。. 几年过去,一次次失望,他以为爹爹都已经放弃了,没想到这回竟然又请了人回来,连娘亲都亲自去嘱咐了轻羽,看来是有些来头。 别又是个欺名盗号的骗子。 “行了,别梳了,又不出门,还能梳出花来。”苏林晚扯了扯轻墨,“你扶我去前厅瞧瞧。” 轻墨想说小姐你就是出去能瞧出来啥,不过鉴于小姐很是认真的模样,只好丢了梳子扶了人出去。 原本荣氏对苏学勤说断水山庄与药谷有私交,等那药谷谷主出关便就能替晚儿看眼睛的事情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毕竟这谷主一闭关就是几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倒更像是个传说。 直到瞧见一身玄衣的中年男子,荣氏才微微有了些期盼,不为别的,就是这谷主一身的气度,便不是寻常人该有的。 药谷从前朝便有之,几经承转,一般不出手,出手便是医白骨活死人。 试一试,总是好的。 想着,就听外头丫头报说小姐来了。 “也好也好,来了就一并叫进来吧。”苏学勤一转头,躬身对着椅边的人道,“席谷主,小女就在外边,本是准备叫谷主先行休息……” “无妨。”这声音平平无奇,等闲不大能叫人记住,没什么特色,倒是一双眼缓缓望向门口,无波无澜。 任是苏学勤沉浮官场,亦是觉得此人该当大才。 “爹!”苏林晚进了门,也不知房中几位,便就对着父亲常坐的位置道,“女儿来啦!” 一时间,厅中一片沉寂。 轻墨尴尬得紧,赶忙悄悄将自家小姐转了个面向,小声不动唇道:“老爷在这边。” 苏林晚唇角弧度不变,从善如流地对着新方向复矮了矮身子:“爹怎么今日换了位置!叫女儿好找。” 荣氏有些头大:“晚儿。” “咳!咳咳!那个……”苏学勤不知道突然被被叫了爹是什么感受,只是那人动也未动,似是没听见一般,这才过去拉了苏林晚介绍,“来,晚儿,这是特意来为你瞧眼的席谷主。” “席谷主,这就是小女,此番叫谷主见笑了。” 那中年人沉眸看下,目光从苏林晚身上划过:“姑娘请坐。” 声音沉朴,却是持重。 苏林晚愣住了。 本是要过来看看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相府骗钱了,可这脉还没诊,平白就认了新爹算个什么事。 前时还以为不过是爹爹换了位置,怎生晓得是换了个人呢! “晚儿,坐下。”发话的是荣氏。 苏林晚赶紧扶着轻墨坐了下去,来时一心要戳破骗局的雄赳赳气昂昂陡然就没了气焰,最后乖乖伸了手去。 有微凉的指腹按上,苏林晚不知那人年纪几何,只觉这覆上的二指沉稳,隐隐带了些内力,似是要与她的脉动相抗。 不过片刻,那人道:“另一只。” 苏林晚还没从腕上的劲道回过神来,就被荣氏拉了另一只手递上,十足有些丢人,啧,大意了。 毕竟她也是.常年被大夫们把脉的人,怎么似是新手病患一般,失策失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瞬,苏林晚便更纳闷了,不知道自己这是想比什么。 莫不是瞎久了,脑子也能不好使? 正常人谁还能比谁见的大夫多不成! “凝神,静气。” 简单的四个字,落到了苏林晚耳中,叫人终于是彻底放弃了揭露骗局的想法。 第3页 苏林晚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把了脉,莫名其妙被开了方子,临走,她矮身跟人行礼,却听那人浅淡道:“在下姓席,姑娘莫再唤错。” 如此,他日日来她的南苑诊脉,苏林晚也当记得每每都老老实实唤一声“席谷主”。 第2章 肤浅 恐怕因为肤浅吧 你要说这席谷主他与一般大夫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石破天惊的那一句中毒吧。 府里头无人不知苏林晚是几年前坠崖后受了刺激才彻底瞎了的,如何到了这药谷谷主口中就成了中毒了? “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能解吗?”荣氏想想就觉得后怕,苏林晚打小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竟然还有人能下毒?! “能。”此人之前的问题全数未答,只回了这最后一个。 不过单是这最后一个,也叫人定了心去。 苏学勤赶紧道:“还请谷主替小女解毒,老夫定……” “不必。”中年男人抬眸,“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啊,是了是了。”苏学勤点头,“断水山庄的恩情,我定会偿还。” 那男人不置可否,却是复问了一句:“那日进府,听见坊间传言。” 一言出,左相大人与荣氏的面色便就不大好瞧了,不消说也知道是昨日那翟游之事,若非是修养好,怕是又要骂将出来。 只是不晓得这瞧着冷冷清清一个人,竟也是个八卦的? 苏学勤方要说话,就见那人略微拧了眉心:“在下心有一惑,不知左相大人可能解。” “谷主请说。” “在下与断水山庄相熟,如今亦是受断水山庄所托。早年间便闻说相府与断水山庄的少庄主乃是有婚约的,”桌边人缓缓搁了笔,将方子递与苏学勤,“却不知左相大人,缘何失信?” 南苑庭中,苏林晚正歪在软塌上听轻羽念戏本子,听了一段觉得不对:“按理说这李生大道无人摘,必苦呀!这陈小姐要什么没什么,那书生为什么要巴巴着求娶?莫不是别有所图哦!” 轻羽这一本没读多少,已经不知道被打断了多少回,干脆就将书给合上了:“小姐,这都是故事。” “那也不能没有逻辑,你小姐我听书的要求可是很高的,这本不行。”苏林晚一边说着一边换了个姿势歪着,“我看那书生,就是图谋这陈小姐长得好。肤浅!”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了一会,便就从成堆的册子中又挑了一本出来。 只是这回还不待读,就听外头说是席谷主到了。 闻声苏林晚下意识就坐直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南苑来了.个厉害的教习先生。两个丫头分立两侧,那席谷主也不在意,眼神都没给一个就兀自坐了下去。 仍是同样的一句话:“伸手。” 可能是因为这谷主实在是不苟言笑了些,又或许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十足丢人了些,苏林晚在这位面前很是规矩。 手腕上的力道略微一松,苏林晚便立即递上了另一只手腕,机灵得很。 不过等了片刻,却不觉那微凉的指腹按上。 “席谷主,今日不听另一边了么?” “不必。”那男声仍旧平淡,“姑娘,得罪了。” 啊? 苏林晚不及反应,就觉眼上一凉,竟是他倾身而来。 轻羽与轻墨不察,只知道是这席谷主躬身向前伸手探看小姐的眼睛,单是苏林晚一时间连气息都凝住了,这人分明医者,身上却没有药气,鼻尖只有浅淡的一丝木香,须臾不见。 是那人已经退开。 “姑娘按时用药,在下明日再来。” “咳——”苏林晚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去,全然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应声。 还是轻羽唤了一声:“小姐,俏丫鬟与俊公子听不听?” “听……算了,这有什么好听的,我都能猜得出来结果!无非是少爷家道中落,小丫头陪他东山再起做了夫人,”苏林晚什么套路没听过,今日实在是没了兴致,倒是一偏头问道,“依你们瞧,那席谷主多大岁数了?” “四十左右吧。”轻墨回道。 轻羽不同意:“我瞧着不像,应是再往上一些。” “这么大了?”苏林晚有些意外,可那手指感觉不像啊,指腹饱,满和顺说是少年人也是像的,啧,那保养得还是当真不错。 不知为何,竟然还觉得有些失落。 苏学勤进门的时候,刚好碰见席谷主出去,后者向来没什么话,不过是错身过了礼就要回院,想来书房中竟是为数不多的长谈。 “席谷主。” 那中年人转过身来,对上苏学勤的眼。 左相大人略一沉吟,终道:“席谷主那日所言,可是当真?” 那一天他说是有一惑要解,待问出的时候,便是苏学勤都有些惊诧。不为别的,光是那陈年日久的婚约,也不过是个口头的承诺,连信物都不曾有,他实在不知,断水山庄竟是还能记得。 彼时苏学勤讪讪:“这是当年我在山庄中养伤之时,怀有身孕的内人与庄主夫人的玩笑话。若是生了男孩便就与断水山庄做半个儿子报恩,若是女孩,便就嫁去。只是——如谷主所见,小女打小眼睛就不好,十一岁后更是失明,这又何谈报恩?” “这些年,我们与断水山庄老庄主虽有来往,却无颜相提,听闻少庄主优秀过人,这些年全靠他里外打理。老庄主有心,可小女顽劣,又有眼疾,我岂能回应。” 第4页 这话已经是说到了位的,不想席谷主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既是婚约,便无戏言。我此番来,一为苏姑娘治眼,一为替少山庄.提亲,不知左相大人,可应?” “可是小女的眼……” “我既为断水山庄之人,左相大人还担心什么?” 那日苏学勤只道是要想一下,与荣氏关起门来商量了许久,不想今日碰见,终是下了决心。 面前的中年人淡淡颔首:“自然当真。” 这几日京城的热闹怕是都被相府给占了个全,前有府丁赶走提亲的朝廷新贵,后有太后党以羞辱同僚之罪要求弹劾左相,朝堂之上唇枪舌战最后以左相甩出翟游贿赂多位官员的铁证而告终。 小皇帝端坐其上,本是想要下令继续顺着翟游一线查下去,不想太后突犯心疾,朝中大乱,到底不了了之,一派乌烟瘴气。 不过最热闹的,还是今日这一桩。 天色尚浅,早市的包子方揭了第一笼,那城门口便就现了车马。 一行人一路进城,直到相府门前,有媒婆喜气洋洋地带着十八个系彩箱笼,为首两只活雁扑腾着生机勃勃得狠,将相府门前的道都堵了个严实。 “这是哪里来的,这般阔气?” “莫不是来提亲的?” “怎么还敢来相府提亲啊?” “左相能答应吗?” 媒婆喜恻恻甩了帕子压下,对围观的百姓笑道:“诸位不知,我断水山庄乃是与相府有婚约的,今日呀,便是少庄主请咱来正式纳彩,诸位在这儿就是见证,也算是迎喜了,当讨个彩头!” 罢了,竟是撒了红包出来,一时间,人声鼎沸,哪里还管得上左相答不答应,连道喜的话都说得麻溜的。 就是隔得远的西城南城的都巴不得跑着往这边挤。 断水山庄,孰人不晓。 这本是个江湖门派,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开始行商了,也是因着桃李甚多吧,其门众做什么的都有,遍布大霂各地,乃是大霂首屈一指的富商。 便是这大霂京城当年重建,断水山庄也是出了六成的费用。 这般势力,十八个箱笼的纳彩又算什么? 苏林晚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爹爹竟是为她挑了这样一个人家。 而且这婚约来得突然,她竟是从来不晓的。 整个大霂京城沸沸扬扬了几日,连小皇帝都亲自下了旨赐了婚,端是将爹爹所说的口头婚约给坐实了。 苏林晚伸手摸着那赐婚圣旨,又命轻羽将那十八箱笼的纳采礼都读了一遍,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小姐想什么?” “我就想,这不能够啊。”苏林晚道,“断水山庄这么大的名声,想要什么媳妇儿要不到?犯不着偏要娶了我这瞎子吧?” “瞧小姐说的,小姐只是眼睛不比其他人好罢了。”轻墨纠正。 若是能翻白眼,苏林晚当是要给她一个:“这不是一个道理?你主子我瞎久了,承受得住,不必小心用词。” “是。” 罢了,她继续道:“而且,我打小也不学无术,要什么没什么,他一个从小就掌管整个山庄生意的少庄主,自然是优秀的,与我也不般配,为什.么非要自己上赶着提亲啊?” 这话两个丫头实在是没法回答,关键是老爷与夫人都觉得这婚事甚好,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嫁妆了。 尤其是老爷,生怕相府被那断水山庄给比下去了,嫁妆单子是一日比一日厚重,势要与大霂第一首富一决高低般。 苏林晚越发觉得自己的困惑诚然是个最大的问题,半晌才托了腮道:“莫非是当真与那戏本子里的书生一般,是图谋我这张脸吧?” 轻羽到底没忍住,劝道:“小姐怎生这般妄自菲薄,小姐除了脸,性子也是顶顶好的。” “是吗?” “是……吧。” 这天席谷主把完脉,方要走,苏林晚突然福至心灵地叫住了他:“席谷主,听闻你是断水山庄的人?” “承蒙少庄主不弃,偶有小住。” “哦!那依谷主看,少庄主他缘何要履行这陈年日久的婚约哪?” 这次,却没声了,苏林晚恐怕自己听不清,特意偏了头将耳朵侧过去。 少女耳边的发丝轻轻扬起,迎风袭上了脸颊,夕阳下侧脸娇俏。 片刻,苏林晚才听得一声轻笑,那人道:“恐怕也是因为肤浅吧。” 第3章 夫君 这是她的——夫君?…… 苏林晚有些傻了,待人离了院子,她才回过神来,问道:“方才席谷主是不是笑了?” “可能笑了?”谷主面容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平静,轻羽轻墨也不能肯定。 又一会,苏林晚一拍桌子:“他不是鼎鼎大名的药谷谷主么!怎么还偷听小姑娘讲话!” 小姑娘气哼哼了几天,那席谷主却是不来了。 听父亲说是缺了些药,等她嫁去了断水山庄再继续治。 “反正也没多久了。”苏学勤伸手拍拍她脑袋。 下月十五,正逢佳节,是个好日子。 荣氏亲自做了好些点心命人端了来,瞧见左相大人不舍的模样,伸手将女儿拉过来:“行了,杵着做什么,是点心不好吃?” “好吃好吃!”苏学勤跟着坐下去,拣了一块就要张口,忽而听得荣氏一声清嗓立时就打手里边转了个圈,“来,晚儿尝尝。” 第5页 苏林晚光是听着就能想象父亲的模样,想着这么些年,苦了爹爹一个左相大人,回了自家府里只能绕着她们母女俩转。 点心入口即化,苏林晚探手又摸了个塞回父亲手中:“爹爹也吃。” “哎!好女儿!”苏学勤快要感动哭了。 不想被荣氏兜头泼了冷水:“苏林晚,不准挑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吃栗子酥!往后我给你做成其他形状,看你还能不能摸出来!” 罢了将刚刚进了左相大人手中的糕点又塞回到了女儿手里:“吃!” 父女俩心里都有些苦。 不过荣氏也就是说说,坐下的时候还是将女儿喜欢的梅花糕推到了她手边。 “娘对我最好了!”苏林晚咧着嘴巴笑,“娘,往后我嫁了人,府里头冷清,不如娘再生点弟弟妹妹出来玩吧?”. 话音刚落,脑袋就被敲了一下。 “浑说什么呢!点心堵不住嘴是吧!” 所以一家三口从来都是鸡飞狗跳的,想煽情也是煽不了,苏林晚直到嫁人之前都没好生与母亲说说话。 其实这么多年,其他府里都是兄弟姐妹的,却只有左相府,惟她一个独女。若非是不小心听到父亲母亲说话,她怕是永远也想不到的。 “晚儿若是个健全的,再生十个八个都成,可晚儿如今这般,我是万万不能叫她伤心的。” “相府便只有这一个女儿,她什么样子都是相府唯一的女儿。” 可是她若是嫁出去了,相府不就只剩下父亲与母亲两个啦,该多空荡。 再者说,他们也太小看她了,她苏林晚是那么小气的人嘛? 她是在父母宠爱中长大的,若是有了弟弟妹妹,那自然也是要连着她的宠爱一并给的,她可不是个争风吃醋的混账。 道理虽如此,这话却也是没法再与二老提了。 苏林晚这会儿忙着的,却是跟着嬷嬷熟悉大婚的流程。 断水山庄家大业大,这大婚自然也是要有讲究的,便是寻常没得规矩,这会儿苏林晚也只能打着瞌睡听嬷嬷说课。 大婚当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大致听了个囫囵,苏林晚已经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嬷嬷突然提了声来:“轻羽轻墨,你俩先出去。” 二人应声关门,苏林晚一个激灵,陡然就挺直了腰背。 “小姐,今日还要与小姐讲一讲伺候夫君的事情。” “伺候人的事情我怎么能做呢?”苏林晚道,“有轻羽轻墨就可以了。” 嬷嬷噎了一道:“那不成,不是一桩事情。” “怎么不是一桩了?” 嬷嬷没法子说清楚,倘若不是因为小姐是个瞧不见的,她也不得被请来。寻常那嫁妆画压在箱底,等小姐跟姑爷同房了自己研究着便就清楚了,还要她一个老婆子剖析什么。 可到底是拿了银子,也不能任由小姐拒绝就不教了。 轻羽轻墨本来是在院子里等着的,不想没得半刻,小姐就自己跑出来了,是的,跑出来。 一脸通红,慌不择路地摸索着跑出来。 天不怕地不怕的苏小姐何时这般模样过,吓得两个丫头赶紧就要上去扶,到底还是没赶上。 苏林晚就这样在大婚前三日,光荣地摔伤了脚。 人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苏林晚觉得她娘一会过来怕是拿家法伺候也是可能的。该寻个什么理由呢?啊,大婚之前不能见血啊!不吉利! 只是她这个理由还没来得及用,荣氏就已经哭了,一味责备自己不该多此一举,苏林晚耳听着母亲雷厉风行了这么多年,哪里受过这阵仗,一时间那心里头滚了几百遍的由头便散了个干净,只拉着荣氏的手劝着:“娘这是做什么,哪里有一家之主的样子,快别哭了。” 荣氏被她哄得哭笑不得,最后拿帕子压了眼角,回头道:“将嬷嬷打发了吧.。” “是。” 提起嬷嬷,苏林晚的脸便就又红了红,好在是荣氏没注意,只拍着女儿的手,缓缓道:“晚儿,你长大了,这就要嫁人了,实在不该再这么毛躁。” “女儿知道。” “有的事吧,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你不想听,便就罢了,左右往后嫁了人就晓得了,不妨事。”荣氏叹了一息,“就是你这脚,傻孩子……” “没事的娘,反正我也是坐轿子,不走路的,用不上脚。” 分明是安慰母亲的,不想为什么,手背就被她亲娘啪得拍了一巴掌。 荣氏又恢复了一贯的严厉:“你就是个糊涂蛋儿!” 怎么还带爆粗口的呢,糊涂蛋儿实在是有些不服气,她也没说错啊。 下一刻,她那风风火火的爹爹就进来了:“晚儿!怎么摔了!这脚……” “没事的爹!反正席谷主就在断水山庄,我嫁过去一把治了得了。” “你闭嘴!”荣氏终于发威了。 好在这脚没伤到骨头,就是不好着力,一落地就疼,走起来实在不美观。苏林晚不敢再刺激荣氏,这大婚前的最后三日,终于安安生生地待着,半点幺蛾子也没出。 等她连惯来嫌弃的俏丫头与俊公子都老实听完时,迎亲的鞭炮声也终于叩响了京城的大门。 相府嫁女是大事,更莫要说皇帝赐婚的。 断水山庄万不是等闲人家,几乎所有知名的商贾也一并都赶来瞧热闹。 第6页 迎喜的百姓进不得相府行人情,便就是站在街边也能抢到断水山庄发下来的喜钱和喜糖。 整个京城里欢喜得敲锣打鼓,小孩子街头巷尾地跟着迎亲队伍跑,大声喊着新郎官,势要将那高头骏马上的人喊答应了。 待那新郎官终于转了头看来,俊眉朗目,萧萧肃肃,愣叫一群孩子都瞧呆了,下一刻,便见那马上的男子微微伸手作了一揖,竟是将胡闹的孩子都作了大人。 “祝新郎官得偿所愿,与新娘子百年好合!” 为首的孩子王受了这般尊重,立时就稳重了下来,带着一行孩子七七八八地贺起喜来。 “谢过。” “姑爷他们到门口啦!”轻墨从庭中石桌上爬下来,被轻羽一把抓了。 “你小心些,小姐已经伤了脚,你倘若再不留意可要叫人笑话!” 轻墨哪里顾得上,只喜气洋洋地过来与主子报道:“小姐!” “我听着了,姑爷到门口了。”苏林晚如今正穿着崭新的绣鞋端庄坐在床上,头上的喜冠太沉,做不得大动作,“我又不聋,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这不是礼炮声音太响了么,奴婢怕小姐听不清!”轻墨大概是真的被鞭炮声给震到了,说话声音越发响了。 苏林晚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抬手挥了挥,示意她别说了。 还是轻墨瞧出来,过去替她重整了下喜冠。 苏林晚这才舒服了些。 屋子里还有好些女客,这会儿都嘻嘻笑着打趣她。 “新娘子定是紧张了吧.?” “看新娘子脸都红了。” 我分明是被你们堵着屋子闷的脸红!等等!我哪里脸红了?苏林晚觉得她们就是在说瞎话。 现下她头舒服了些,这脚又疼起来了,喜婆不叫放脚在地上,这般收着坐,可是叫人好受。 苏林晚想着,嫁人原来这般难。 待一道哄闹声乍起,头上复又一沉,是盖头落了下来。 迎娶她的人当真来了。 不知为何,前时哪哪都不爽利的苏林晚,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轰轰烈烈的礼乐还在院中,喜婆在耳边说着什么,她有些听不真切,只觉那簇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床前。 “新郎官是要将新娘子背出去的!可不能叫新娘子的脚落了地!”喜婆提醒着。 “嗯。” 这声音寡淡得很,没什么情绪。 闻声苏林晚便是一急,大霂男子背新妇,都是女子屈膝在男子背上,而男子只能扶住女子的脚踝,这可是件力气活,更何况,她这脚——那得多疼啊! 可耳听起哄声便知那人已经蹲下,动作倒是贼快的。不愧是习武起家的断水山庄少庄主。 苏林晚咬牙,摸索着趴上他的背,本是想要忍一忍便过去了,可不及他起身,终究还是虚了。 顾不得许多,苏大小姐伸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凑近了些小声道:“那个……能不能小点劲扶,脚……脚疼……” 身下的人动作一滞。 是不是没听清楚?苏林晚想着,便就又凑近了些。 只是这一次,还没开口,人群中哦得就闹腾起来。 身侧被人扶了一道,不及动作,她已经落入一个宽敞的怀抱。 “呀!”苏林晚后知后觉地惊呼一声赶紧勾住了他的脖子,惹得又是一顿闹。 “得罪了。” 那人离得近,三字入耳,竟带了几分莫名熟悉。 盖头下的人倏地就揪紧了男人肩上的喜服。 这是她的——夫君? 第4章 紧张 我觉得有点紧张 断水山庄离京大有距离,乃是单独辟出的山庄,因而这一路的敲锣打鼓过了城外数里便就缓缓停了下来。 苏林晚难得端庄坐在轿中,只觉这热闹突然就冷淡下来,尚不适应,就听见嘚嘚马蹄声近。 接着,轻羽的声音传来:“小姐,前边要行官道大路,得在吉时前赶到断水山庄,还请小姐下车换乘马车。” 瞅瞅,嫁个人罢了,还真是跋山涉水。 苏林晚不觉想起四个字来,好事多磨。 不过这婚事算不算是好事,尚且不知。 毕竟她到底也与那戏本子里的普通小姐们一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地嫁了个未曾谋面的人。 哦,这话说得不严谨,毕竟她也没法子谋面。 不过……算了,嫁都嫁了,找个机会摸一摸,总能想象一下是何模样。 苏林晚被扶上了马车,方坐定了些,那车身复又一沉。 车厢中沉静,看来不是轻羽轻墨。 任她再傻,也猜到了来人是谁。 车队重新行进起来,沉稳,速度却不慢。 苏林晚静静.等了半晌,身侧竟然响起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那个……” 车厢中响起一道试探,男人抬起眼来,瞧见面前的盖头下流苏微微一动,这便就搁下了信笺:“怎么?” “你叫什么名字?”听着动静,苏林晚立时就坐得更端直了些。 “行迟。”对面传来声音,“下聘时交换的生辰贴上便写了。” 这人,太不可爱了。 苏林晚想着,毕竟同乘一车,瞧不出来是找话题么?你一个大男人不说话,我找了话题你还嫌弃。 “有是有,可是我……生来便就患有眼疾,实在是瞧不见。” 第7页 这一把,对面哑了声。 瞎子这个事情,苏林晚已经习惯了,她自己说出来轻巧得很,听的人却不一定了,屡试不爽。书上说女子柔弱最是动人,古人诚不欺我。 正窃喜着,却觉手掌被人轻轻展开。 “行公子这是做什么?!” “小姐既然瞧不见生辰贴,那行某写给小姐也是一样。” “……” 掌心细痒,那人当真写了起来。 微凉的指尖划在手心,苏林晚愣住了。 “行迟,行道迟迟之意。”手掌被人合上,重新推了回来。 苏林晚只觉那手怕不是自己,单是一张纸罢了,僵硬得很。 这会儿攥紧着个拳头,却憋不出一句反击的话。 登徒子?不算,她今日都嫁给他了,拉个手罢了。 轻浮?也不是,他明明只是给她写了两个字。 那怎么整?写回去?! 苏林晚心中瞬间翻腾了百遍,终于咳嗽了一声,将娇柔坚持到底:“不怕行公子笑话,我……我因为眼疾,不识字的。” 不识字? 行迟终于认真瞧了瞧面前的红盖头,不知想起了什么,淡淡笑了笑:“是在下唐突了。” 苏林晚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罢了,公子也是无意,不怪你。” 顿了顿,又道:“公子方才在瞧书?” “嗯。” “这路还长,不知公子可否读出来,一起看呢?” 倒是个自来熟的。 行迟缓缓将信笺收进怀中:“不知小姐想听什么?” “我能选吗?”这个倒是意外,苏林晚没绷住,盖头下的流苏便就复晃了晃,“多情仙子下凡尘有吗?” “……没有。” “醉娶千金有吗?” “……没有。” “文武百官皆爱我呢?” 没有回应了,苏林晚偏了偏头,那流苏便就扫上了隔壁人的手,后者终于伸手将那流苏往上拎了拎:“苏小姐博学广知,敢问这些,都是书名吗?” “那是自然!”苏林晚不觉流苏在他手中,却是很激动地为他科普了一下,“都是很有名的书,京城里卖得火,值得反复诵读的。” “哦。”行迟点点头,“可惜车上没有。” “那你车上有什么?我略微将就下,也是可以的。” 于是,这一路将就之下,苏林晚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个不怪她,换成任何一个人,听半个时辰的道德经,也是扛不住的。 待得乍起的喜炮声惊醒苏林.晚的时候,行迟已经起了身来。 见人动弹,男人问道:“还困吗?” “有点。” “那拜了堂再继续睡吧。” “喔,也好。” 直到一路被人群簇拥着进了洞房,苏林晚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人方才在车上说的什么。 好生丢人! 原本这洞房该是要闹上一阵子的,不过行迟一挥手,众人还是识趣地退了下去。 苏林晚不知,只觉着前时还闹哄哄的房间顷刻间就安静了下来,远处有咿咿呀呀的唱腔,看来是请了戏班子。 行迟关好了门,拿着个瓷瓶过来。 不及说话,就见那床上人摸索着道:“你们家请的是哪个老板的戏班子?” “怎么?” 苏林晚啧啧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戏班子定是不简单,不然你庄子上的客人怎么连洞房都没得时间闹。” 这话没头没脑的,竟然叫人听出些真情实意的感慨。 “你也想去听听?” “可以吗?”苏林晚抬起脑袋,虽然还顶着个盖头,也瞧不见,但总觉得那人似是在瞧着自己。 “你不想睡觉了?” “哎呀,睡觉这个事情,怪浪费时间的。”苏林晚往前伸了伸手,触到了那人衣袖,顺势扯了扯,“你想想,人活这一辈子,没得多少年不是,能不睡的时候,还是不要睡了。不然眼一闭一睁又是一天过去了,多怕人。” “……” 苏林晚只觉手中的衣袖被人一点一点又扯了回去,然后,头上便是一轻,是行迟将她的盖头挑了。 一张娇俏可人的脸正微微扬起,行迟凝了一瞬,目光终于落到了那双瞧上去分明与正常无异的澄澈双眸上。 “行迟?” “好,我带你去听。” “真的?!” “只要你的脚能撑得住。” 苏林晚这一天,脚踝虽是没用多少,可方才被人拥着的时候,还是崴了一下。若是在相府自然不会这般不小心,可断水山庄毕竟陌生,进院子的时候脚踏偏了一步,险些栽倒。 这会儿确实疼着呢,叫他瞧出来了? 苏林晚赶紧嘻嘻一笑:“能撑住的!不妨事,不过是伤筋动骨一百天的事情,养一养就好,哎!哎哎哎!你干嘛!” “涂药。” “……” 他是当真在替她涂药,那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涂在脚踝上火辣辣的,立时就叫苏林晚所有的女儿心思都如烟雾散。 话本子都是骗人的,受伤涂药这种事情,实在是晕不出什么情愫来,疼是真的疼罢了! “动一动。”行迟将她的脚从自己膝上放下道。 苏林晚抱着床柱子,眼泪都快要飚下来,这才小心翼翼扭了扭,还好,复又扭了扭,噫!还当真不疼了! 第8页 “这药真神奇!”苏林晚夸道,接着又念念不忘道,“那听戏……” “听戏可以,却不能这般听。” “何意?” 男人声音似是带了笑意:“那戏台子上的人,怕是都没有我俩穿得隆重。” 苏林晚嫁冠上的珍珠颤颤,耳边环佩丁玲,恍然.大悟地点头,眉心就轻轻皱了起来:“那怎么办?” 约莫两盏茶后,两道墨色的人影便就从侧窗跳了出来,娇小一些的那道人影楞在窗棂一瞬,被前边人接了去,稳稳落在了地上。 苏林晚抓着行迟的胳膊,狐疑道:“这样能行吗?他们不会认出你?” 话音未落,便有人唤了一声:“席公子。” “嗯。” 似是庄子里的丫鬟,很是熟稔继续道:“今日少庄主大婚,已经送入了洞房,席公子来迟,怕是寻不到人的。” “无妨,我带这位姑娘随便转转。” “是。” 待人退下了,苏林晚立即就甩开他来:“你不是少庄主!” “我是。” “那刚刚……”苏林晚怔住,忽而记得方才他可是大庭广众之下与她拜的堂,断不会是假的,立刻就提声道,“你易容了?!” “嗯。” “天哪!这天底下真的有易容这个东西?”她还以为是说书的哄人呢!苏林晚稀奇地想要摸摸那脸皮,只是手没伸出去,到底忍住了。 行迟抖了抖衣上轻尘:“天黑不好认,略微伪装了一下。白日里怕是不好糊弄。” “原来如此。”苏林晚搓了搓手,虽是心痒还是冷静道:“那我们若是与众人坐在一起,也会被认出来吧?” “嗯,有点玄。” “那怎么办?” 行迟默了一瞬:“倒是有个好地方。” “啊?” 这怕是最匪夷所思的新婚之夜了。 戏台子正唱得热闹,下边人群声亦是热烈。唯有耳边清明,苏林晚战战兢兢摸了摸脚下的砖瓦,压低声音道:“咱们这是……上房顶了?” “嗯。” “其实我方才又想了一下,这不是你家么,在你家听个戏,为什么要做贼啊?” 行迟沉吟了一刻:“这个问题,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 “……”苏林晚没了脾气。 来都来了,这戏总是要听的,就是这房顶总归是挺叫人不放心的,苏林晚小心往身边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干脆将人胳膊挽住了才安心。 “行迟,你现在是我夫君对不对?” “对。” “第一天做夫妻,我觉得有点紧张。” “嗯,我也有点。”行迟倒是很配合。 苏林晚斟酌了一下:“那不如……我们今日就通宵听个戏,缓和一下心情?” 第5章 努力 俗话说日久生情呢不是…… “倒也有理。” 如此,二人竟然真的就听了起来。 苏林晚是真听,行迟却是能瞧得见的,不仅瞧得见那戏台子,还瞧得见身边的姑娘慢慢打架的眼皮。 这一日舟车劳顿的,她又一直顶着那沉沉的嫁冠,穿着厚重的喜服。便就是习武的女子怕都是要觉得累的,她一个相府长大的女孩,自是更辛苦才是。 行迟不露声色地看着她一点一点的脑袋,耳边是绵长的唱腔,欲断不断地在诉说着浓情蜜意,倒是与那挂着的喜字很是映衬。 苏林晚打小就是个不听戏的,一听就想睡觉,此.番瞌睡得紧,在数不清第多少次差点一头冲下去被人拉回来时,终于尴尬地笑了笑。 “夫人若是困了,我带你回去休息。” “不用!”苏林晚被这一声夫人给震得清醒了,脊背瞬间就有劲起来,“怎么突然叫得这般生分。” “哦?”身侧似是很困惑。 苏林晚赶紧解释:“你看,天底下所有的夫妻都是叫的夫人夫君,多没特色。你叫我苏林晚吧。” 行迟顿了顿,不甚确定夫人与苏林晚究竟哪个更生分,一时间多少有些糊涂。 最后选择不唤她:“你真的不用休息?” “不用不用,这才什么时辰啊,不着急。” “倒也不是着急,只不过——今日请的戏班子好像要休息了。” 哈?苏林晚侧耳一听,下边真的没有唱词了,只有一些收拾的声音,便就是前时在下边喝彩的划拳的人声也不见了。 气氛一时间就尴尬了起来。 “那你有没有兴趣赏月啊?”苏林晚指了指天上,“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爹爹定下的日子,十五,那定是皓月当空的。 行迟依言看上去,这一回,她倒是没有说错。 “好看吧!”苏林晚听着动静,得意起来,“你看哈,这月色皎洁如画,银河如水,真是叫人如临仙境。” 行迟头一回赏月还带了个旁白,实在有些新奇。 当然,最新奇的莫过于讲解的还是个瞎子,瞎子给正常人解说月色,真是千古一遇。 苏林晚绞尽脑汁地把能用上的形容都车轱辘滚了一遍,这才终于落到了正题上:“行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嗯。” “你堂堂断水山庄的少庄主,为什么要娶我一个瞎子啊?” 行迟也不意外,想了想道:“那你一个相府独女,为什么会答应嫁给一个江湖人士呢?” 第9页 苏林晚摇摇头:“这话不好说。断水山庄乃是大霂首富,又习武出身,有钱又安全。相府么,联系的是朝廷,本来是与你断水山庄无甚关系的。” “可你要说单单是为了一纸婚约,我还是觉得牵强了。” 这是行迟没想到的,一路下来,原本以为她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没曾想竟然还思考了这些,而且听着似乎思考得还有些心得。 “那依你的意思,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么……”苏林晚摸摸索索伸出手来,“我得先摸摸你再判断。” “何意?” “看看是不是你也有什么缺陷。”苏林晚细细数着,“你们毕竟是江湖人,比如脸上有个刀疤什么的?你放心,我也瞧不见。你倘若是脸上真有点什么,那咱们也算是天造地设了。” 行迟微微往后退了些,没叫她碰上:“今日的脸不行,改日再与你摸。” “啊,也是,你易容了。”苏林晚慢慢缩回手来,复又想起轻墨在耳边念叨过的姑爷好生俊俏,顿觉遗憾,“那你莫要忘记了。” “好。” “不过听你话音,定是容貌也是没.有问题的。”苏林晚复道,“所以是为什么呢?” “你很在意这个吗?” “那是自然。”苏林晚指了指自己,“似我们这般身有短处的人,都很敏感的。” 哦是吗?行迟觉得这个人说话似乎也不是很能信,片刻才道:“放心,席谷主说过,你的眼睛能治。” 这似乎是提醒了苏林晚,接着便听她继续:“先来说说我吧。我嫁人呢,一是因为年纪大了,这京城人多,人均长舌,不好叫爹娘听来担心的。再者说,席谷主在你这儿,治眼睛也方便。” “原来如此。” “到你了,你为什么娶我?” “我么?”行迟沉吟了一下,“便是你方才说的,一是婚约,二来,相府关联朝廷。” 关联朝廷? “你们不是行商吗?” “是呀。” “啊……”苏林晚终于转过来弯,“断水山庄的商行主要在南边,京城势力错综复杂,你们想往京城发展?” “聪明。” “哎呀,过奖过奖。”找到了理由,苏林晚心中便没了纠结,只忽然诚恳地又唤了一声,“行迟。” 她伸手够到身边人的胳膊:“我虽瞧不见,但是心里跟明灯似的。这婚约,断水山庄行商要守诚信,我相府嫁得要有面子,既然各取所需,不如咱们做个敞亮人。” “哦?” “这既然拜了堂,便就是正经夫妻,余生还长,有的是时间。往后你我慢慢处,若是处出感情来,那自然是好的,俗话说日久生情呢不是,总没有一口吃成的胖子。” “那若是处不出感情呢?” 苏林晚十足被这句话给噎住了,半晌才道:“少庄主毕竟是一庄之主,怎生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 这是信心的问题吗?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喜欢你的。”苏林晚信誓旦旦。 行迟忍俊不禁,可瞥见她脸上正色,便持重道:“那……我也会努力。” “如此自然是最好的。”苏林晚笑起来,露出一点梨涡,“不过,必要的时候,咱们还是得逢场做个戏,夫君说可对?” 行迟了然眯了眼瞧过去:“嗯,夫人说得对。” 达成了这般一致的意见,苏林晚觉得今晚熬的夜可算是没白费,这便就拍拍手扶着他站起来:“既然如此,还请夫君带个路回去。” “月色正好,不赏了?” “我一个瞎子,不好赏月的。” “……” 嗯,也是在理的,没得反驳。 行迟带着她又从后窗翻进了房间,里边喜烛仍是燃着,院内安安静静的,整个山庄都似是睡下。 苏林晚听得开门的声音,赶紧喊了一声:“你干嘛去?” “方才屋顶上的意思,我听明白了。”行迟道,“在大家努力还没有成功之前,我自然还是睡书房比较合适。” “你……你先回来。”苏林晚招招手。 吱呀一声,那人重新走回来,她这才苦口婆心地教育道:“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哪里有新婚之夜分房睡的?那明.日庄子里的丫头小厮们不得笑话你不行?” “夫人所谓不行,是哪一种?” 苏林晚咳嗽了一声:“当然,主要是会笑话我啊,往后我在山庄里可就不好立威严了,我毕竟也是个少庄主夫人不是。” “所以?” “今夜咱们还是将就一下吧。” 说是将就,可这喜床着实是很大很大的,怕是睡上三个人也不为过。苏林晚前前后后地摸了一遍:“你们家床向来都这么大?” “小时候睡得不踏实,我爹怕我滚下来,便一直做得大了。” 行迟倒是毫不介意自己的童年丑事,说得坦坦荡荡。苏林晚哦了一声:“真是个好习惯。” “什么?” “不是,我是说,床大了也好,”苏林晚已经自己躺进了里边,拍拍外头,“这样,你就不用打地铺了。” 行迟想说本来他也没打算睡地上,不过也懒得纠正。折腾了一整日,她好歹马车上是睡了的,他却是实打实地没曾好睡,天不亮就去迎的亲。 第10页 大婚之夜的红烛是不叫灭的,苏林晚与行迟中间隔了老大的一方空隙,耳朵却灵敏地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呼吸。 “你是不是睡不着?” “嗯。” 苏林晚微微爬起来,行迟不想睁眼,只觉她窸窸窣窣地捣鼓了一阵子,接着,面上一软。 苏林晚的声音很是清甜,似是完成了一桩了不得的事:“小时候我的眼睛只能瞧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受不得强光,就随身带着这帕子。你可是觉得烛火太亮了才睡不着?” “嗯。”想了想,行迟抬手将她错放的帕子从唇上拿开,那是一条纯色的绸带,隔光,绵软,侧目瞧见已经负手在腹上闭眼躺着的人,那眼睫弯弯,投下一方暗影。 将那绸带重新敷在了自己眼睛上,行迟开口:“多谢。” 然而边上已经起了鼾声。 苏林晚别的没有,就是睡眠是顶顶好的,所以等到第二日梳洗好的时候,早就不见了行迟。一庄之主嘛,忙一些是对的。 断水山庄的早点很是不错,并没有比相府的差。 苏林晚特意多吃了几个,随口道:“行迟今日出去的时候,没有交待你们什么吗?” “姑爷说小姐睡得晚,等小姐醒了我们再陪小姐逛逛山庄。” 看来今日是见不到他了?苏林晚下意识又塞了自己一块点心,忽然问道:“这山庄里有几个姓席的?” 第6章 受伤 还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轻羽轻墨自然是不晓得的,不过打听起来倒是不难。 苏林晚仔细琢磨着,总觉得这事儿它不大对。 庄子上的人说那药谷的谷主是只身赴宴,没赶上拜堂礼,昨天晚上才到的,还因为没闹上洞房气呼呼要找少庄主算账。 这个逻辑和时间线吧,合理。 可是席谷主……能是那般大闹山庄的人? 这人物设定,它有漏洞啊! 搁在茶馆里,这般说书人是要被人退钱讨伐的。 “轻羽,行迟现在在哪里?”. “方才姑爷身边的小厮来过,说是书房会客。”轻羽搬了个箱子出来,“不过姑爷给小姐捎来了一箱子书,说是小姐应该会喜欢。” “书房?怎么跟我爹似的。”苏林晚嘀咕了一句,整得还挺像个世家公子,原本她以为这江湖人大多不读书呢,啊,也是,这个行迟毕竟是个熟读道德经的,怕是个另类,想着,便就扬了扬下巴,“快打开瞧瞧都是些什么书。” 而此时的书房里,好容易从西南赶过来的席辞恨不能将那案边人给拎起来打,倘若不是打不过,他手中的扇子定是饶不了这家伙! 行迟搁了笔,终于慢慢从案后走出来:“你先坐。” “坐什么?”席辞的扇子呼呼就往前点着,“你是不是怕你媳妇儿瞧上我所以才故意不带我去接亲的?” “不是。” “你嘴里有真话?” “这是真的,你嫂子看不见。” 这回席辞哑了,不过一瞬就折身往外头走。 “干嘛去?” “我去给嫂子瞧瞧眼睛。” “瞧过了。”行迟替她倒了杯茶水,搁在了几上,示意他坐下,“是毒。” “什么毒?” “锦瑟。” “你瞧的?”席辞狐疑,“这毒稀有,可是要配着药连续诊脉几日才能确定的。你如何肯定?” “易容成席谷主,先行去相府住了几日。”见人回来坐下,行迟将茶水往前推了推。 “哦,那还差不多。”席辞端了茶,突然想起来,“不是,我若是替她解毒,她认出我怎么办?” “不会,我易容的时候特意扮老了些。”行迟宽慰道,“到时候就说我是你爹,无妨。” “哦。”席辞点头,接着就一口茶水喷了出来,“你大爷的行迟!谁要做你儿子!” 苏林晚刚到书房门口,便就听见里头的打斗声,接着刷刷刷似是有东西往这边招呼而来。 席辞一扇子甩出去,行迟轻巧躲了,那门却是没有幸免,被轻易破开直往庭中飞去。 尖叫声乍起,行迟与席辞同时愣住。 等冲将出去的时候,入眼却是一片血迹。 苏林晚觉得自己当真是错了,断水山庄不愧是习武的,书房不过就是换了个地方的演武场,江湖人毕竟还是一群莽夫,大意了。 倒下之前,有人拦腰抱住了她,可惜,肩膀太疼,轻墨又叫得她耳朵炸,两相夹击,终于昏了过去。 怀中人面色苍白,哪里还有昨日灵动的模样。 行迟抱起人就往院外掠去,席辞的扇子是赫赫有名的袭风,便就是他中了也是吃不消的,更遑论是毫无武功底子的人。 虽是玩闹之举,可他与席辞太了解对方功底,从来也没手软过。 苏林晚是实打实中了一扇。 两个丫头更是吓得没了主意,连水盆都端不住,被管家带了下去。 变故来得太突然,整个山庄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众人只见得少庄主抱了少夫人回韶光院,那个血流得,断水山庄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的血人了。 而且,还是新来的少夫人。 而且,还是昨日才嫁进来的少夫人。 而且,还是在少庄主的书房外受的伤。 而且…… 少庄主突然走出了屋子,立在门口:“解药。” 第11页 一路跟在后边的药谷谷主席辞立刻就将一个瓶子递上,行迟伸手接了药,却什么都没说。 门被一道掌风拍上,席辞退了一步。 整个韶光院静默无声,半个时辰后,众人才瞧见少庄主重新出来。 行迟大概记得她的丫头叫轻羽轻墨,可是一开口,才想起来那两个因为哭得太聒噪,已经被他屏退了。 “备水。” 苏林晚是在水声中清醒过来的,可不过是一动,整个肩膀都似是断了一般。 “醒了?” 是行迟的声音。 哦对了,她似乎中了一记,是从行迟的书房飞出来的。 有湿润的帕子替她擦了脸。 苏林晚躺在那里,一瞬的失神,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行迟沉眸去看,只见那眼中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晶莹,此时正一滴两滴无声地砸进了枕头里。 手中的帕子,便是越擦越湿了。 “苏林晚。” 床上人听了,却没有应。 “伤口的毒已经解了,伤口……还需要静养些时日。” 那小小的人儿面色仍是白的,单是那眼泪大颗大颗地不断涌落,先是细细的呜咽,到后来就慢慢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疼啊! 苏林晚心中委屈,前时离家都不曾落下的金豆子,终于被生生疼了下来。一哭,便就再也止不住。 行迟瞧着她哭花的脸,终于没有再开口。 帕子湿了又拧,洗了又擦。 直到那嚎啕声慢慢减弱,慢慢平静,慢慢演变成间或的一声抽泣。 “对不起。” 行迟放下帕子,伸手探上她的额头。 “行迟,”苏林晚哭累了,没忍住还啜了一道才继续,“断水山庄,一直这么危险吗?” 行迟原以为她醒来会生气会发火,或者,直接质问。 都没有。 “不是。” 苏林晚不知道肩膀上的伤口是什么样子,可总归是可怖的吧,毕竟疼得这么厉害:“那我会留疤吗?” 没有回答。 “行迟。” “嗯。” “怎么不说话?” “对不起。” 受伤总归是叫人脆弱的,苏林晚自醒来起,他已经说了两声对不起,反倒叫她鼻头又重新酸了酸。 “我听见你们在里头打架了,我若是早知道,会躲得远一些。”苏林晚吸了吸鼻子。 男人替她掖了掖被子,片刻才问:“饿吗?” 苏林晚摇头。 “喝水吗?” 还是摇头。 行迟蹲在她床边:“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有。” “想要什么?” “娘,你抱抱我,我疼。” 她的烧还没退,一整夜反反复复,间或醒来,疼得又哭了好几次。习武的姑娘没有这般多的眼泪,大多是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可是她不一样。 行迟终究还是伸了手,将人揽在了怀中。 “好了,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等苏林晚终于熬过了那.要死要活的疼,已经是五天之后。 肩膀开始愈合,伤口处生了新肉,间或有些痒,又碰不得,着实还是难受的。 也是这后边几日,听着轻墨在耳边日日颠来倒去地重复着,苏林晚晓得了她中的这一扇子出自药谷谷主手里的袭风,据说是名震江湖的一把扇子,还是淬了毒的,也晓得了事发之后,这席谷主便就被行迟扫地出门了,没再回山庄。 当然,还有行迟没日没夜照料了她两日不曾合眼,用轻墨的话说,连喂水喂药都是亲力亲为,因为苏林晚每每醒来就要他抱着,死也不撒手那种。 苏林晚听得越来越不对味,连自己都抖了抖:“不会吧,我明明记得是我娘抱着我呢。” 这话一说出来两个丫头便就捂着嘴不讲了。 啊,也是,荣氏远在京城,哪里能抱着她哄着她睡觉。 苏林晚尴尬偏过了脑袋,打算还是继续昏睡着比较好。 “小姐可是又疼了?” “不疼,就是心口堵。” “奴婢去请姑爷!” “回来!”苏林晚拍了拍床沿,“你请他来做什么!” “小姐不舒服,请姑爷来瞧瞧。”轻墨道,“小姐的伤都是姑爷给治的呀。” “他?”苏林晚慢慢摸上自己肩膀上的绷带,不甚确定道,“这包扎……” “姑爷包的!” 苏林晚咬咬牙:“那我要你们做什么哪?” “回小姐,姑爷嫌我们哭得聒噪,没叫进门。” “……”苏林晚更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几日,行迟搬去了书房起居,倒是日日要来韶光院瞧她,苏林晚每每都硬着头皮给他把脉换药,脸上青了红红了白的,又疼又痒又羞,寻常的伶牙俐齿也全然不顶个用,全做了哑巴。 这天行迟复又过来,苏林晚搂紧了自己的被子,终于说开来:“那个……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也不必日日来替我换药,轻羽可以的。” 行迟已经很多日没听她说话了,闻言只是一笑:“我需要查看你的伤势愈合的情况。” “不必麻烦了,我的身子我自己还能不晓得么?我好着呢。” 行迟只见那人很是矜持地捂着被子,脸上红润润的,全没有此前哭着往自己怀里钻的可怜劲,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第12页 “也好。你可有什么想要吃的?我命厨房送来。” “没有。”苏林晚摇头,想了想又道,“不过我有个问题。” “什么?” “那席谷主往自己扇子上抹毒,不怕把自己毒死吗?” “……似那日一般,是个意外。” 懂了,她就是那个唯一意外,怪她不该乱跑,江湖多险恶,这是真的。 苏林晚顿了顿:“那你呢?你的武器是什么?” “刀。” “也淬毒了?” “刀本就是凶器,不合适。” 她突然问起这个,行迟想着,应是心有余悸吧,方要再安慰几句,就听那人诚挚问道:“习武可是都需要童子功?你瞧我现在学刀,还来得及吗?” 第七章 更加 好像我得更加努力才能…… 怕是来不及了。 行迟这个人,否认的时候就不说话,苏林晚收了音,低了头去,小可怜的模样,像是被人欺负了一般。 捏拳在唇边咳嗽了一声,行迟道:“但你若是有耐心,也是能学一些的。” “真的?!” 几乎是瞬间的欣喜,男人身形一滞,只见那前一刻还期期艾艾的人,已经丢了被子直起身子,探手摸过来。 下意识就伸手过去,叫她扯了袖子。 “你的刀呢?我摸摸。” 苏林晚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往他腰间摸去。 左边,嗯,没有。 那右边…… 只是还没摸上,胳膊肘就叫人握住了。 “我就摸摸,就一下,我什么都不做。”苏林晚举起一根手指头。 行迟心叹一声,将她的手挥下,顺便将揪着自己衣衫的爪子也扫了下去。 身子被男人略微扶正了坐好,苏林晚偏耳去听,男人的声音淡淡:“断水山庄习的都是刀,雁翎刀,与剑相似,但尖处弯曲,自刀身前段弧下,略沉,你小心些拿。” 苏林晚端是听得这最后一句,很是虔诚地将双手捧至脸前。 半晌,才等得手中一甸,有金属特有的肃杀之气。 “哇——” 行迟觉得,此时面前的人与庄子里陈妈家的二娃没什么不同。 那小子第一回 碰到雁翎刀的时候,也是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苏林晚自然不知道床边人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刀摸上去实在是很飒。她对刀的理解很是浅薄,能想到的终究不过是厨房里马蹄一般的剁肉声,于是在她这十几年的想象里,持刀的人总该是粗犷的。 没想到,似行迟这般声腔的人,竟然使的是刀。 原来,刀,是这个样子的。 “噌!” “小心!”行迟按住刀鞘,“很锋利。” 苏林晚被那争鸣声唬住了,终是没拔刀出来,只想起来一个事情:“这刀这么长,剁起肉来怕是不方便吧?” 按住刀鞘的手提了一道,行迟收回了雁翎刀:“你说的是菜刀,不一样。” 罢了,他复道:“你不知道?” 床上人摇摇头:“我打小就爱受伤,我爹不叫我摸这些的。” 打小就爱受伤? 行迟的目光淡了下去,凝住她那双失神的眼。 哪里有爱受伤的人,应是瞧不见,才总伤到了自己吧。 思及此,语气便更温和了些:“你的伤无碍了,我明日命行山行路来韶光院,你若是想出去逛逛,只管带上他们便是。” 待行迟出去,苏林晚躺在床上翘了腿琢磨着,突然道:“没想到行迟他是个左撇子。” “小姐何出此言?” “他的刀,挂在右边。那自然是左手抽刀才最为方便。” 轻羽替她净面,仔细回忆了一下:“可是我看姑爷也不像是左撇子呀,他拍小姐哄睡,喂小姐喝药,给小姐包扎,那都是用的右手啊。” “你不替我回忆这些会怎样?”苏林晚垮了面,“再提我翻脸.了。” “是。” 然而叫轻羽这一提,苏林晚脸色终于还是红了红,任她是个皮厚的,却也到底有心有肝,好歹行迟这些日子的照顾,总归是要谢的。 可是她能怎么谢呢? 习武之人,一般会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苏林晚想了一宿,也没想出个适合的。 倒是第二日轻墨当真领了两个人进来。 “属下行山。” “属下行路。” 二人声音一个赛一个的浑厚,苏林晚端着茶盏,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俩也是使刀的?” “是!” 茶盏颤了颤,苏林晚正色点头:“使刀好,使刀好啊,大气!” “少夫人谬赞!” 苏林晚突然觉得学刀,也不甚重要。嗯,她毕竟是个以貌……不,以声取人的人。 似行迟那般温温润润又清清淡淡的,就很好。 “小姐?”轻羽狐疑瞧着沉默下去的人。 “啊!对了。”苏林晚回过神来,暗自整了整精神,“我问你们啊,你们习武经商的人,都喜欢什么啊?” 怕是问得太概括了,苏林晚复又形容了一下:“比如,聚在一起的时候都玩什么?” 行山与行路面面相觑了一番,不是很确定道:“牌九?” “骰子?” “赌石?” “怎么还带赌博呢,你们山庄这风气不对啊,要整。” 第13页 行山立刻道:“不是不是,这是少庄主的意思。我们生意人,生意场上总归要碰上一些应酬的,多少得会点耍技,牌九骰子的最简单易学,难点的也有,大家都得会一些。” 苏林晚愣住了,片刻问了一句:“行迟?他叫你们学的?” “昂!”二人答得干脆。 “除了这些呢?其他的玩吗?”这一回轮到苏林晚试探了,“划酒拳?” “少夫人怎么知道!” “……”那能不晓得么?毕竟喝酒赌博不分家。 这若是搁在贵家公子身上,十足就是个纨绔子弟。 便就是行迟——苏林晚怎么也想不出来行迟那般人坐在酒席上划拳、推牌九的场面。 苏林晚心里建设了一番,终于磕磕绊绊地又问:“那……那什么……我听闻你们的生意南边很多,就……就……听说过……那什么,不是有一种女孩子,她们那什么……” 行山行路瞪着眼睛求知若渴地瞧着面前的少夫人,耳朵都支棱起来了,怕是那越来越小的声音听不着。 然而下一刻,就听案上被拍了一道,少夫人朗声道:“就是瘦马!扬州瘦马听说过吗?你们庄子……养不养?” 行迟进院子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这一句,大有点豁出去的架势,脚步,便就生生顿住。 行山行路已经呆成了木头,接着便集体甩起头来:“少夫人冤枉,咱们只是酒席上玩玩小玩意儿,不不不不不玩这个的。” 想来竟是当苏林晚来立威的,话都回不利索了。 “当真?” “当真!当真!”行路发誓。 苏林晚面上也有些红火,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罢了,没什么,我.就随口问问。你们先出去吧。” “少夫人今日不逛了?” “没心情,明日再说。” 二人赶紧就应声退出去,不想一出门就碰见了他们的少庄主,少庄主不知听到了多少,面上淡淡,辨不出情绪。 “少庄主。” “下去吧。” 苏林晚闻声一滞,扶着桌角要往床上去,被身后的男声逮住了:“夫人。” “轻羽,外头是不是起风了?扶我去瞧瞧。” “是。”轻羽上前,扶着她面不改色的主子,不想下一瞬,姑爷就开了口。 姑爷说:“你家小姐的眼睛不好见风的。” 轻羽收回手来,于是,主仆三人便就僵持在了屋中。 等了一会,苏林晚才听面前人道:“走吧,我扶你出去。” “我这眼睛,不好见风的。” “无妨,我替你挡着。” 今日无风无雨,自是晴朗得很,行迟心中了然,伸出手来,只淡淡看了轻羽一眼,后者机敏,赶紧将主子的手腕递了过去,知趣往后退了一步。 苏林晚有些气闷,是什么,叫自己的丫头都偏了心? “这儿是拱门,左行水榭,台阶三层。”行迟一路领着她穿行,也没冷场。 苏林晚拿脚步丈量着,才发觉这山庄,十足是很大的。 一路上不时有丫头小厮唤一声少庄主少夫人,倒叫苏林晚第一次有了些归属感。 斟酌了一下,苏林晚低头开口:“我今日,原不是要问他们那些,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来了。” “嗯。” “这万物吧,它本就是有联系的,我平时也不关注这些不正经的,只不过是……反正今日的事情,它不能怪我。” “不曾怪你。” 苏林晚被他堵了,索性就直接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教错了。” “怎么说?” “我虽是不清楚这酒席上该当如何,可若是一群只知道吃喝赌钱的人,如何能成大事?行商之道,万不可能是这些。你们断水山庄做生意的对象,都是这般吗?” “有一些。” “若是不做这些,便就谈不成?” “会很难。” 苏林晚沉默了一会:“那你呢?你也会做这些吗?” “会。”行迟停下脚步,“有求于人,投其所好,在所难免。” 这些似乎对一个相府出身的女子来说,有些难以接受。行迟并不着急,只是静静瞧着她。 半晌,眼前人才抿了抿唇,有些无奈地开口:“这么说来,好像我得更加努力才能喜欢上你了。” 第8章 带着 古来多情薄幸,商人寡…… 行迟自然记得大婚当日他俩的约定。 她说,往后余生终究是要过一辈子,一口吃不成胖子,总归要慢慢来。 她说,她一定会努力喜欢他。 也是呀,京城里长大的姑娘,即便是苏林晚这般不拘小节,毫无闺秀之气的特例,也是与江湖上那些吃酒啖肉的女子不同的。 那些京中的富家子弟,便就是玩得再厉害,也不会翻到了明面上,端的是玉树临风,风雅文姿。 叫.她喜欢自己这样一个商贾之士,拳脚之人,确实得努力许多。 说完这一句,苏林晚便就抬了头,耳边有水声潺潺,刚好顺遂转了话题:“对啦,这儿怎么还有活水。” “山泉引下的。”行迟也就轻易接过话,“往后山还有一眼温泉,下次带你过去试试。” “那敢情好!”苏林晚伸出脚试探了两步,摸到了边上的横栏,慢慢靠了过去。 第14页 “累了?” “有点。” “需要帮忙吗?” “你若是搭把手自然好。” 话音方落,腰间便就被人轻轻一抬,人已经坐在了栏上,背后是一桩木柱,还真的是很适合休息。 苏林晚手搭在他肩膀上,却没有收回。 “行迟。”她手指往上,顺到了他的衣领,贝齿咬了咬唇角,终于还是与他道,“鉴于你太多不良的爱好,我要喜欢上你,难度太大了。不如……我摸一摸你的模样,看看能不能加加分,可好?” 那温软的手指便就停在他喉边,行迟抬头,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俯首,目光没有落点,却又似是在瞧着他,一瞬不瞬。 一纸婚约,她自来与他便就不是陌生人,也不能算是熟识。 不过是命运终究相交,他没有刻意疏离,亦没有有意亲近。 可她却以一种别样的暧昧姿态,对他先伸出手来。 苏林晚的手指到底有些忐忑,悬而未决地贴着那人的肌肤停下。 片刻,那人道:“如果还会减分呢?我岂非实在冒险?” “不会的,”苏林晚一摇头,头上的珠钗轻曳,“轻墨说你很好看。” “带着这般预期,结果实难遂愿。”行迟负手在身后,“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没了优势。” “哦……”苏林晚沉吟一下,“你这般说,倒像是要与我赛跑一般。” “怎么说?” “但凡论起优势,可不都是要比赛的。”苏林晚嘻嘻一笑,“行迟,你可太小气了,莫不是要与我比试一下,谁先喜欢上谁吗?” 大概这世间女子,没有她这般直白的了。 行迟低头一笑,不想下巴便覆上一层暖意。 清浅的目光凝住,接着垂睫而下。 苏林晚没有再询他意愿,直接摸索上去。 下巴,鼻子,再到眼睛,许是她动作重了些,那人眼睫猛地眨了一下,叫她缩了一道。 “对不起。” “无妨。” 似是默认,行迟没有躲开,只眼瞧着那双手慢慢又探过来,小心地,极其细致地,抚过他的眼睫、眉心,慢慢又顺着鬓发划过耳郭。 面前的女子神色专注,像是当真在描摹一幅肖像般,最后,才缓缓收回手去。 眸光微沉,盯住了她的眼。 行迟缓缓开口:“能抵消我的恶习吗?” “说不好。”苏林晚倒是答得快,“但是我觉得,总不至于减分的。” “哦。”行迟跟着笑了一声,“如此,我算是险中求胜。” “少庄主,京中来信。”有人自廊中报道。 苏林晚这才赶紧垂手在袖中,努力.克制着叫自己板正着些。 毕竟,今日出格之事,也是一时兴起。 待她想要拉回理智的时候,这手它已经不听话了。 好在她是个瞎子,瞎子装着无辜茫然,最是拿手好戏了。 行迟果然没有多说,不过是问道:“回去吗?” “回去吧!” 一路无言,将苏林晚送回韶光院,行迟便转身去了书房。 脚步声远去许久,苏林晚才抖落了一身的紧张,叫轻羽扶了坐下。 “小姐逛了这般久,累了吧?” “累倒是不累,就是心跳得蛮快的。” “可是走得急了?” “怕是比疾走跳得还快。” 轻羽端了茶水与她,闻言好奇:“小姐莫不是被吓到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觉得可能是我把行迟吓到了。” “啊?” “哎,轻羽,你说,行迟他喜欢我吗?” 轻羽越发觉得奇怪了:“姑爷自然是喜欢的,不然如何会在小姐受伤的时候那般照顾?” “我是他的夫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呢,他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姑爷守在小姐床边整整两日,可不是做做样子,小姐这般说,怕是要伤人心的。” 苏林晚歪头想了想:“可那不是我昏迷中楞要抓着他的吗?是你们说的我死都不撒手的,可能他是挣不脱又怕力气大了让我伤上加伤呢?” 轻羽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自家主子不过是出去转了一圈,如何开始剖析起这些来。 “小姐,是姑爷做了什么吗?” “那倒没有,是我做了点不该做的事情。” 轻羽嘴巴不及张开,就听苏林晚压低了声音:“我学着那聊斋里的狐狸精,试探了他一下。” 不是,小姐这似乎不好说出来的吧?这是她该听到的吗? 是不是过分了? 轻羽面色就有些红,可见主子似乎面色如常,还若有所思的模样。 苏林晚走马灯一般过了一遍从大婚到今日行迟的所有表现,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轻羽,我觉得他恐怕是不喜欢我的。” “小姐为何这般说?”轻羽有些着急,“今日真的没事吗?” 苏林晚说不好,这个时候突然就觉得做个瞎子委实被动了些。她所做所说全都呈现在他面前,可是他与她说话是何表情,会有什么情绪,带着什么深意,她是完全不知道的。 哪怕是他承认自己会赌会耍这样的事情,也语气平淡,自然而然。 哪怕是她没管住手去摸他的脸,他也不过是一瞬的吸气。 第15页 而后,一切如常。 沉静得可怕。 苏林晚也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自己会觉得他可怕。 这种可怕,源自于对方太过于深不可测,而自己实在探不到底。 等到她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怕什么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房中静谧,苏林晚抱着被子滚了几圈,终于明白,她怕的不是他现在喜不喜欢自己,而是这样的人,她没有把握叫他未来喜欢上自己。 直觉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它或许没有任何凭.证,却足以让人下定决心。 苏林晚想通这一点,便就放弃了努力。 一个见识过酒席上的觥筹交错,常穿身于莺歌燕舞之中,能管理这庞大的山庄商事,又容貌甚好的男子,先喜欢上她的可能性太小了。 苏林晚虽是嫁了,却也是想要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人。 古来多情薄幸,商人寡义,这么多年的戏本子,也不是白听的。 于是第二日醒来的少夫人,便就又带了行山行路往书房去。这一次不为其他,单是为了那席谷主求情的。 都说少庄主是因为席谷主伤了她才被打发出山庄的,那么她这肩膀都要好了,总要把人找来治眼睛的,只不过她不开口,怕是行迟也不会先喊人回来。 书房内,行风领命要走,突然想起复又转身:“爷要回京,可要通知翟游?” 行迟擦剑的手停下:“不必。” 行风不解:“翟游以擢考三甲入了司礼监,爷费了不少心思,后来他因为贿赂一事惹得太后与左相对峙,犯了心疾,本该是要严惩后来却是不了了之。爷既然是保下他,为何回京不通知他?” “此行为的是生意,他做不了什么。” “……是,属下明白了。” “嗯。” “不过爷,少夫人毕竟是左相大人的嫡女,相府如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话毕,手中的剑便入了鞘,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略微掀起,望向书房外。 苏林晚如今进他的院子,总是有些后怕的,好在有行山陪在一边,确定没有危险了,这才慢慢进去。 不待人通报,门已经吱呀一声打开,苏林晚站定,不确定地唤了一声:“行迟?” “是我,你寻我有事?” “有的,”苏林晚点头,“想来问问,席谷主什么时候回来?” “他伤了你。” “我知道,可是你能不能叫他先回来给我治治眼睛?”苏林晚只觉他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有脚步声停在了自己面前,便就抬头与他道,“就当是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还能省了诊金不是。” “嗯……有道理。” 苏林晚点点头:“对啦!药谷,究竟有几个姓席的?我那日来便就想问了。席谷主与席公子,是一个人嘛?” “不是。”行迟撒谎不打草稿道,“席谷主是席辞的爹,不过已经闭关了。” “那我的眼睛……” “放心,叫他儿子来治,也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苏林晚不疑有他,认真道,“真是薪火相传。” 行迟笑了笑:“昨日山庄没有逛完,可要继续?” “这个不急。”苏林晚刚拒绝完,又觉有些不对,“是不是你后边没有时间陪我啦?” “明日要入京谈生意。”行迟答,怕她失望,复道,“我会去相府一趟,可需要替你带什么回去?” “你要回京?!” “嗯。” 苏林晚当真认真想了想,最后却是摇摇头:“有是有,怕是你带不成。” “哦?说来听听.。” 行迟低头,就瞧见那人皱着眉头,巴巴道:“把我带着,可以吗?” 第9章 跳车 怪可爱的 庭中的少女就这般期待地仰着脸,离得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跟上来的行风默默收回步子,又不好这般干站着,于是嗖得就上了房顶撤了。 轻羽一回身,瞥见两个木头一般杵在门口的行山行路,压下声音来:“二位,不如回韶光院候着?” 书房前立时跟清了场一般,行迟别开目光:“你的伤刚好。” “这个不是问题的。”好像有点希望?苏林晚赶紧抓紧了机会,“如果你带我回京,我一定老老实实的不打扰你做生意,而且,我可以带你回相府住,能省下一笔客栈钱呢!” 行迟很意外:“你倒是……精打细算。” “自然,操持打理,必得要开源节流的。”苏林晚也不谦虚,“我懂很多道理的。” 欲言又止,行迟没有作声。 苏林晚不察,又道:“对啦,你放心,我的伤在肩膀,虽说是留了疤,但是我不说,谁也不晓得,我会好好教育轻羽轻墨的,一定不叫她们对我娘说!” 行迟自然不是怕她回家去告状,只被她这般一搅合,怕是倘若他不答应,还当真是不识抬举了些。 “行迟?” 每次听不见他声响,她便就要再多唤一声,有时候是试探,有时候是提醒,今日这一声,却是赤,裸,裸的祈求。 “好。”男人松了口,“可你的眼睛……” “回来再治啊!” “此次要在京中待一段日子,怕是岳父岳母着急。” “啊?”苏林晚可算想起来了,如今嫁过来已有月余,这眼睛却是一点不见好,爹娘怕是会担心的。 第16页 行迟看上那双眼:“罢了,你若当真想要跟我去,这眼睛,便就我来治吧。” “你会治?” “听席谷主说过,可以试试。” 这叫什么话,苏林晚一时间不知道该开心还是生气,最后不甘心道:“我的眼睛,虽说是已经习惯了这般,可好歹你们也是给了我希望,既是给了,可不能收回去。” “自然。” “那你说试试,叫人心里怪不踏实的。我的眼睛,莫不是要让你拿来练手?”苏林晚绞着裙带,“前时分明说的是谷主亲自来治,后来变成了谷主的儿子,现在又换成了你……” 原是计较这个,行迟恍然,可是这么听来,似乎当真是有些诈骗的嫌疑。 苏林晚怕他是不明白,便又解释了一番:“这个感受,就好比你要去锻刀,说好了是大师傅来,你才特别放心把自己最心肝的刀交给他们,后来听说是大师傅的得意弟子来,你就觉得,也行吧,毕竟是承了衣钵的。可这没过几天呢,小鸡变小鸭,来了个刚入门的小学徒。” 说着说着,苏林晚更是觉得似是那么个事,越发觉得自己可怜了些:“小学徒他虽然会打铁,可是锻刀这个事情,他也没把握啊,还要.劝你别灰心,试一试,保不准就能锻出来呢。” “你说,这搁谁受得了?这可是你最心肝宝贝的刀呀!” 行迟自打认识她,当真是经历了太多的第一次。 好比现在。 没有哪个人,能这般煞有介事深入浅出地与他讲明白自己的心境。 而且,他还是理亏的那一方。 “……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语气诚恳,苏林晚收了声,最后终于叹了一口气。 只是这句之后,那人就不再说话,她怕是将他打击得厉害了,好心安慰了一句:“你别难过,我不是瞧不起你的医术,轻羽说我的肩上便是你治的,想来应是与那药谷学了些东西,我今日说这么多,只是觉得术业有专攻,你别往心里去。” “嗯。”行迟有些语塞,片刻才道,“此事是我不对,你的眼睛自然是心肝宝贝,不能当儿戏。一会我就去药谷传信,尽可能还是请席谷主替你医治。” 哎? 倒也……不必…… 人老人家才闭了关,怎么好去敲门跟着他们奔波往京中去? 苏林晚赶紧伸手,轻易就逮了他衣袖:“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必去叨扰的,我可以与爹娘说,治病本身就需要时间么!” 她一着急就要抓他衣袖,倒是抓得越来越准了。 行迟微微一笑:“无妨的。” 于是第二日,原本是要奔马而行的路程,改成了马车。 这一次,苏林晚有了经验,特意抱了一些话本子上来。 此行轻便,只带了轻墨一个照顾她。 不过因为姑爷也是一并上的马车,轻墨便就识趣坐到了后边的车厢中。 两两相对,还是行迟先开了口:“这是?” “这次你来挑,你挑中哪一本,就读哪一本。”苏林晚跟捏叶子牌一般捏着五本册子往前一递,“上次我陪你看的道德经,礼尚往来,该你陪我啦!” 行迟缓缓扫过去,终于见识到了大婚那日她口中风靡京城的戏本。 突然有些后悔那日命行风去买了一箱子书送进韶光院。 虽然很想辩驳一句,前一次她所谓陪他看,不过是他读她睡,算不得真的。 可鬼使神差的,修长的手指却是夹出了一本书名看着正常的。 还没打开,便就见身旁人双手撑着膝盖,往自己这边探了探,神秘秘地问:“是哪本是哪本?!” 这感觉…… 好似是一只小狐狸对着一排瘦肉喜恻恻搓着爪子然后闭上眼说:“我不看,我就随手一摸,中了哪个我就吃哪个!” 怎么想,都是不会吃亏的。 行迟伸出一根手指将她略微推远了些,这才低头读了书名:“惊弓。” “啊,惊弓之鸟的惊弓吗?” “是。” 苏林晚伸手摸到了边上的小毯子,往自己身上搂了搂,以一种最惬意的姿势愉快道:“好!那我们就看这个!” “你读过?” “没有,不过听说是一本关于捕灵道人抓妖的故事!应该很有意思!” 行迟总觉得,她似乎笑得有些太灿烂了.些。 只是这书名,分明也没什么不对。 “捕灵道者还未近前,便见一白狐倏然一现,竟是倒在了树旁。”行迟眉头微皱,“那白狐如雪,已然受伤,闻听脚步,犹如惊弓之鸟……” 似乎开始往某些方向偏离而去。 男人的声音如常:“道者俯身,白狐受惊,转身欲逃,奈何伤重,眼见坠下,却觉腰间一紧,正见捕灵道者清玉之颜,四目相对……” 苏林晚听得起劲,声音却突然断了,一时着急,拿胳膊肘戳了戳身旁人:“然后呢?” 边上人静默了一下,似是打算继续,可不知为何,这后话一直都没有出来。 苏林晚只恨不能自己瞧,焦急道:“怎么了?是不是那道者没有杀她,抱着她回去疗伤了?” “嗯。” “嗯?那你读呀!” “……抱起来,然后……” 苏林晚全神贯注地竖着耳朵,却觉怀中一沉,是书册被他递了过来。 第17页 行迟:“我还有事,叫轻墨来这边陪你。” “怎么突然就有事了……”苏林晚嘟囔了一声,“我还以为他们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呢……” 行迟掀车帘的手指便就一顿,最后什么也没说就下去了。 轻墨过来的时候,只见自家主子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本书,也不知姑爷为何这般着急地唤她过来,她还以为主子怎么了,这不是好好的么。 “轻墨来了?”苏林晚听着声音,精神一振,将书递过去,“来来来,你接着读。” “小姐上次听到哪里了?” “就是四目相对抱白狐起来那里!” 轻墨翻到了,顿了一下。 苏林晚狐疑侧耳:“怎么了?” “嗯……”轻墨一言难尽地回道,“就是,不小心,抱的时候摔一起了,然后就……嗯……嗯,就那样。” 苏林晚愣了半刻,然后,默默拉高了小被子。 接着,复又咳嗽了一声。 轻墨不解,正担心她可是嗓子不舒服,却见得那毯子不受控地抖了起来,某人脑袋全数蒙在里头,压着声笑得厉害。 “小姐?” 苏林晚伸了一只手出来摆了摆:“没没没,没什么……” ——不过是觉得,那个羞得跳车的人,也怪可爱的。 第10章 好笑 你成熟点! 原本,大霂远嫁些的姑娘都不用三日后归宁的,因而相府接到行迟连夜传来的信时,苏学勤与荣氏都愣怔了一下。 荣氏拧眉道:“这怎么突然回来,咱们也没个准备。” 左相大人倒是少见的沉稳:“闺女回自己家,有什么好准备的,南苑不是一直收拾着么,不妨事。” 然而左相夫人却是根本没理会他,单是踱着步思索着,抬头道:“这孩子嫁过去也有小两月了,我见那行迟也不是个唐突的,不至于回来得这般紧急,怕是原本没想带着晚儿回来,保不齐就是这丫头临时缠着要回来的。” “哎呀夫人,晚儿回来多好啊,要我说,就是闺女想家了!得让她回来多住些日.子!” 荣氏瞪他一眼,一伸手就揪上他耳朵:“你莫不是老糊涂了!” “哎哎哎!别动手!别动手!”朝堂上的老辣狐狸,已经龇牙咧嘴起来,左相大人躬身求饶,“有话夫人你好好说嘛!” 荣氏恨铁不成钢地松了手,不解恨,又推了他一道:“你见大霂谁家出嫁的女儿带着夫君回娘家过夜的?” “这是何意?!” 苏林晚在马车里浑浑噩噩地又睡了一觉,太阳落山的时候才被轻墨唤醒。 “小姐,到了。” “喔!”苏林晚起身下马车,脚刚沾地就被人拉着转了一遍。 苏学勤开心得很,怼着自家女儿的小脸又瞧了瞧:“瘦了。” “爹!”苏林晚听得环佩声,对着他身后又喊了一声,“娘!” “晚儿回来了,累了吧?”多时不见,荣氏惯有的严厉扫去许多,竟是温柔了五成,“先进来用饭。” “哦,行迟……”苏林晚偏头,却没有听见那人过来。 “行迟已经与我们知会过了,说是有些事情,晚些时候再过来。”苏学勤倒是不在意这女婿来不来,女儿回来便就是最好的,拉着人没舍得放手,还是荣氏过来将他手拍下去的。 他这般忙碌的?苏林晚啧了一声,也罢,这便就挽着荣氏的手进去。 饭桌上净是她喜欢的菜色,前段日子她养伤,吃得很是清淡,这嘴巴都快要淡出水了,今日可算是能好生吃一通了! 只是,这吃饭的架势太过风卷残云,轻墨布菜险些没跟上自家主子下箸的速度,十足是将二老给唬住了。 苏学勤看向轻墨,轻墨看向荣氏,荣氏只盯着自家女儿,直待她喝干了最后一口汤,才问道:“轻墨,你家主子近来可有什么不适?” 不适? 轻墨瞧了小姐一眼,记得她千叮万嘱的不能提受伤的事情,心下有些踌躇。 也不知怎么的,夫人看她的眼神似是要从她口中抠出什么了不得的来,一时间没了主意。 “小姐她……” 苏林晚哎呀了一声:“水土不服嘛,多少有点的。” “……怎么个水土不服?什么反应?”这次是苏学勤开的口,焦急起来,“我就说你瘦了!” 反应?苏林晚摇摇头,又点点头:“哦!许是马车睡久了,姿势不对,方才用饭前还有些恶心,不过一会就好了,你看我吃得多好!” 是,就是吃得太好了点。 荣氏转而又看了一眼傻不愣登的自家夫君,咳嗽了一声:“最近席谷主有没有与你看眼睛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林晚嘿嘿了一声:“那个什么。看了!不过席谷主说缺几味药,很难寻的,他回药谷一趟,准备准备,应该很快就回来。” “这样啊。”荣氏仍是打量着她。 苏林晚有些奇怪,怎么都觉得她娘亲的声音有些不对。 好在是二老嘘寒问暖了好一阵子,终究是放她回了南苑。 行迟还没有回来,她吃得多,终于带着一身的懒.骨头在院中走了几圈,权当消食了。 等走到第十圈的时候,荣氏竟是又带了人过来。 “娘说什么?!” 第18页 苏林晚蹭的就站了起来,捂住自己的手腕。 荣氏伸手就将人拉了:“咋咋呼呼的什么样子!坐下!” “娘!我没怀……真没……” “怀没怀瞧瞧不就知道了!” 荣氏不由分说将她的手腕重新按在了石桌上:“大夫,别理她,您瞧瞧。” 这怎么行?要是听出她受伤的事情怎么办? 那日行迟好像还说过,她体内袭风余,毒未清,所以治眼需要再等几日。 以苏林晚浅薄的医理来看,身体受了伤,应该都是多少能诊出点什么来吧?如今还有余,毒在身,那岂非是要叫娘知道了? “哎呀!娘!”苏林晚死命护着手,便听外头道:“老爷姑爷来了。” 行迟是先行见得左相大人,而后才跟着苏学谦往后院走,远远就听得那南苑热闹得狠,他耳力好,单是听着了几个怀字,背着的手收紧了些。 “这丫头啊,打小宠惯了,闹腾。”苏学勤沉声道,“在断水山庄,应该也不安稳吧?” 那倒是想多了,在山庄这些日子,她养伤在床,不想安稳也是无法的。 行迟自是不能这般与丈人说,只依言道:“哪里,晚儿天性烂漫,又是最活泼的年纪,岳父大人严苛了。” 苏学勤哦了一声,抬头瞥见女婿沉静的侧颜,这才笑了笑:“你呀,可莫要太依着她。” 天底下有几个父亲会当真这般想,行迟闻言也不过是垂手笑着跟上。 “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荣氏起身,方要说话,就觉身边人已经伸了手出去。 苏林晚循声摸过去:“夫君!我娘她逼我诊脉!” “你这孩子!”荣氏可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敢情她做娘的还能害她不成?!瞧她那小人得志的模样! 苏林晚自是不晓得荣氏想的什么,只觉救星来了,刚刚揪到一片衣角,赶紧就捱了过去。 行迟个高,她够不着,拉着衣裳将人往下拽。 行迟本是立得端直,被她扯得不禁矮了身下去,就听某人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道:“我身上还有毒,你想想办法!” “毒?”男人目光沉了沉,而后才明白她说的什么。 路上听见南苑喧闹的时候以为她是害羞才不叫人把脉,竟原来是为了这事,所以——她是想要替他瞒下来吗? “岳母,这是……” 荣氏无奈,终于还是叹息抱怨:“这孩子身子向来不好,此番回来又暴饮暴食,我怕她身子受不住,所以寻了人来瞧瞧。” 苏林晚却是低头咳嗽了一声,手也是没松。 行迟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后者不察,却是将他胳膊抱得更紧了:“我没暴饮暴食,我就是饿了!” “你撒手!当着外人,像什么样子!”荣氏提声。 苏林晚没动:“外人?哪里有外人,这不是我夫君么!” “你!” 一.直站在边上的大夫总算明白过来了,合着不就他一个外人么?赶紧就躬身行礼:“老爷,夫人,在下……” “先生勿怪。”行迟打断了一声,低头将扒在胳膊上的手轻轻拿开。 “行迟!”苏林晚着急。 “岳母也是关心,还请先生看看,乖。”行迟说完这句,略微近前,凑近她耳畔,“放心。” 听得这二字,苏林晚才拧了拧眉头,接着慢慢退了一步,妥协地伸出胳膊来。 打小,苏林晚就没乖过。 苏学勤瞧着觉得心口有些堵。 总归是后院闹腾,叫人瞧了笑话,听得大夫有的没的说了些晚间少食的俗话,苏学勤与荣氏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行迟垂首瞧着那懊恼地红着脸儿将袖子拍下去的人,不由就弯了眉眼。 有人在她身侧蹲了下去,苏林晚别过脑袋:“你分明说的还有余,毒未清,这个大夫他是医术不行,倘若是个有本事的呢!倘若是让爹娘晓得你们断水山庄伤了我呢?那定饶不了你!” “谢过夫人了。” 那人在笑! 苏林晚哼了哼。 “那夫人为何想要帮我呢?” 苏林晚噎住了,是啊,分明是她受了委屈,爹娘替她教训一顿也没什么不对啊!她为什么这般在意?! 见人不说话,行迟复又笑了一声。 “你别得意!我只是觉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不能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那多不好!”苏林晚偏耳却没见那笑意退散,心中来气,“行迟!你成熟点!这好笑吗?!” 第11章 快了 你喜欢我没有 “嗯,不好笑。”行迟收了笑意,认真道,“是我考虑不周,叫夫人见笑了。” 苏林晚吃软不吃硬,向来如此。 他这般说,她就没法子再发脾气。 晚风拂过,递来了爹娘的声音。 行迟站起来,回身望向二老。 苏学勤看了看坐着的人,很是不舍道:“这就要走了?” “小婿本就来迟,再晚些,怕是夜深了。”行迟歉意道。 “什么意思?”苏林晚困惑插嘴,“你要走?” 荣氏只觉那几日嬷嬷教习的话,她怕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苏林晚却是冤枉的,她只听那嬷嬷说到了某些不可言说的事儿,没待听完就逃了,实在是没听到婚后的事儿。 第19页 好在行迟适时解释了:“你是出嫁后第一次携夫归家,大霂习俗,是要朝入夕回的。” 这个事情,苏林晚其实听说过,可这又与她有何关系呢? “我嫁得远,难不成还叫我现在回断水山庄不成!我都坐了一天车了!我不干!累死了!” “自然不是。”她的反应,行迟一点也不意外,尤其是瞥见她发间不知何时翘起的一点碎发,下意识就伸手过去抚下,“我在东城收拾了一处宅院,简陋了些,委屈夫人了。” 苏林晚不知那头顶轻覆的手是怎么回事,只觉那人似是顺毛一般,一时间,他究竟说了什么,却什么也没听清。 “你是说.,你在京城备了宅子?”先反应过来的是荣氏,“不是客栈吗?” 收回手的时候,行迟自己也有些愣怔,只怕是那一缕碎发翘得太过调皮了些,叫他没刹住手吧…… “这个也是小婿准备与岳父岳母大人说的。”他抬起眼,没再瞧那坐着的女子,“此次回京,怕是得待一段时间。晚儿想念你们,既然来了,不如就多住些时日,若是她喜欢,日后常留京中,或也可行。” “此话当真?!”左相大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自然的。”行迟恭顺道,“再者说,这儿是晚儿从小长大的地方,过几日席谷主过来替她治眼睛,想来,晚儿定是也想第一时间就能看见你们和这儿吧。” 他就在手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苏林晚却沉默了下去。 大霂京城一直是有宵禁的,现下街道上无人,只有掌着相府牌子的马车嘚嘚跑过。 行迟望向对面的人,难得先行开了口:“在想什么?” “你今日……都在忙宅子的事情吗?”苏林晚按着座位上的软垫,加了一句,“你本没打算带我回京,是我拜托的你。” “不是。”行迟否定,“早些时候就已经命人去收拾了。” 苏林晚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原来不是为了我才忙到现在啊,我以为你会为了加分,努力表现一下呢!” “喔?” “刚刚我都差点感动了,想着你这人虽然接触的环境不是很好,但人到底不错,为了我还特意临时买了个宅子,甚至能为了我留在京城。”苏林晚啧啧嘴,“可是现在一想,怕是你早就猜到我会闹着要跟你回来的,否则你也不需要特意告诉我行程,明摆着是钓我上钩的!” “你这么想的?”行迟索性坐正了些,饶有兴趣地问道,“若如你所言,我是在钓鱼,那我究竟想要钓到什么呢?” “这我哪里晓得?”苏林晚晃了晃脚,“不过呢,我对你说过的,似我们这般瞎子,可是很敏感的。我只是觉得,你才不会是完全为了我留下呢!” “被你识破了,”行迟呵了一道,声音如常,丝毫没有被点破的尴尬,“惭愧。司户监统查人口管得甚严,断水山庄的人不少,往后免不了进进出出,为免冗杂手续,确实是趁了相府之便。” “罢了,大婚那日咱们也坦白过了。”苏林晚拍拍手,往后靠去,“我诈你的,你方才若是承认那宅子是特意为了我买的,就说明你说谎,那你的形象在我这里可是又要减分的。不过不错,你没骗我。” 行迟不知道她心中自己的形象现在究竟如何,有些好奇,遂又补了一句:“可我毕竟还是骗了你爹娘的。” “嗐,不重要,他们把我嫁给你,难道不晓得你那点心思吗?”苏林晚不在意道,“你莫要瞧我爹对着我娘憨得不行,实际上可是个老狐狸,不然也不能做了左.相呀!你说是不是?” “背后评价岳父大人,我还不敢。” “你骗都骗了,现在装什么?”苏林晚说话向来干脆的,这会儿却有心逗逗他,“不过行迟,我有话与你说。” “什么?” “你刚刚对他们说,若是席谷主治好了我,我应是想第一时间想看看他们和这从小长大的京城,”苏林晚笑了一声,“你错了。” “嗯?” “若是可以,我第一个想看的人,是你。” 浅淡的眸子凝住,含笑的女子就那般靠着车厢,闭着眼,轻飘飘地搁下了这一句。 如果可以,行迟想,那闭着的眼中,定是藏了些许狡黠。 亦或是浅浅的试探。 对面沉寂了一瞬,而后,男人似是瞧破了她的心思,也大方道:“能在夫人心中有这般地位,看来夫人定是最近狠下了一番功夫,努力初见成效。” “……”出其不意被将了军一般,苏林晚笑容顿住,片刻就哼了一声,“当然了,夫妻同体,没有感情,今后余生熬不住的。我既然说了会努力,便就说到做到!” “明白了。” 苏林晚本是假寐,可信誓旦旦地说完,又觉得有些扫面子:“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说过要努力的。”苏林晚睁开眼,即便瞧不见,仍是加强气势一般对着行迟,“所以——进展如何?” “你,现在喜欢我没有?” “吁!”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晃荡一下,鼻尖蹭上一丝软绸。 是行迟的衣袖。 “到了。”行迟起身,将衣袖伸过去,叫她能扶着自己。 苏林晚僵住,既是逗,弄,就没有想过他会给个什么满意的答案,可转移话题这样的反应,属实叫人失望。 第20页 看来是一点也没有喜欢的,以至于连逃避这么可耻的法子都用上了。 骄傲的左相嫡女连哼都没哼,昂着头异常矜持地下了车。 行迟带着她上了台阶,跨过门槛,行过长廊,水榭之前,她终于不甘心提醒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喜欢我了没?” 叫她牵着的衣袖停下,行迟转过身来。 一不做二不休,苏林晚也停了下来,便就认真等着他的回答。 片刻,轻风送了两字入耳,淡若飞絮。 “快了。” 第12章 哑语 你放心,我只摸过你…… 快了? 这算是个什么回答? 你要说他敷衍吧,里边似乎还夹杂了一丝真诚。 你要说他真情实意吧,似乎又很教人气闷。 “轻墨你说,喜欢一个人这种事情,它能有预兆吗?”苏林晚拿手扇了扇扑面而来的药气,止不住呛了一声,“咳咳咳……这什么玩意儿!” “哎呀小姐,姑爷说了这是前药,席谷主传信来说你得喝五天才能正式治眼睛呢!”轻墨舀了一勺凑近主子的嘴巴,“来,啊——” “你先摆着。我一会喝。” “小姐莫要哄人了,之前的肩伤你若是乖乖喝药,才不会歇那么久才好呢!”轻墨这丫头,打小就是废.话多。 苏林晚退远了些:“你先摆着凉一下!” “凉了就失了药效了小姐!” 主仆二人正在进行推拉,有人清了清嗓子进来,正是行迟。 “姑爷。” “你先下去吧。”行迟伸了手,接过丫头手中的药碗,“我来喂。” 苏林晚耳朵一耸:“不用不用!我自己会喝!” “哦,是吗?” “自然!”苏林晚想象不出行迟对着自己像轻墨那般说啊张口是什么感觉,反正定是极其不自在的。 男人似乎是在她身边坐了下去,药碗被放在了桌子上。 听着声音,苏林晚便就摸过去,被人叫停:“还烫着,一会再喝。” “药不是要趁热喝么,不然就失了药效了。”听得多了竟然就顺嘴而出了,啧啧。不过轻墨不是说他一早就出府了么,怎么这会儿回来了,难不成当真要看着她喝药?苏林晚继续摸过去:“我吹一吹就不烫了!” “吹凉之后又何谈趁热喝?”行迟的声音不急不缓,倒是那碗似乎被他推远了些,摩着桌子的声音苏林晚听得真真切切。 “哎,你这个人!”苏林晚一拍桌子,下一瞬却是笑起来,“很可以啊!就是这个道理!哎,你也觉得是这样对不对?!左右都是要凉的,晾一下和吹一下有什么区别?” “是。” “行迟,”苏林晚唤了一声,“你原来也是挺有意思的。” “哦?”行迟看她,不知道她突然这般惺惺相惜之态从何而来,又瞥眼看了一眼冒着轻烟的药汁,只淡道,“谬赞了。” 苏林晚收回手:“你来寻我有事吗?” “今日晚间府中会有晚宴。”行迟开口,“过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苏林晚狐疑,“是什么意思?” “你不喜欢我们酒桌上的玩意儿。” “我不喜欢……他们就会不玩了吗?” “倒也不是。”行迟笑了笑,“不过如果是少夫人出面,也许我可以有个借口,只谈正事,不寻他乐。” 那可不就是将她当成了挡箭牌?苏林晚细想想,觉得自己有点亏:“这京城里的姑娘们,就我不学无术,而今嫁了人,还要落个母老虎的名声,虽然说这虱子多了也就没所谓了,可我毕竟是新嫁妇,不成,我不干!” “喔,竟是如此。” “行迟,你不会没想到这一点吧?” “想了,不过我只想到了自己会被称妻管严,倒是没想到夫人的声名,抱歉。” 妻……妻管严?咳! 苏林晚扭过脸,嘟囔了一声:“喜欢都没喜欢上呢,还妻管严,说出来谁信哪。” “你说什么?” “我说,除了这一件还有其他事情吗?” “有。”行迟倒是不客气,当真又接着道,“此行京城,断水山庄的生意涉及漕运、赋税、执证以及许多方面。我等商人,对朝中事务大多是不懂的,可既要打交道,免不得要照面。” 实话说,苏林晚没怎么听懂:“所以呢?” “所以很.有可能,今后我请来的客人,你会不喜欢。” “我又不入仕,哪里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苏林晚无所谓道,不过转念一想,终于回过味来,“你是说我爹吗?” “左相大人为官多年,我既是相府女婿,自然也不能叫左相为难。所以,倘若左相大人有所忌讳,我定会注意。” 行迟说完便就瞧着苏林晚,拿了勺子轻轻搅动,碗中的药汁悠悠打着旋。后者倒是当真仔细想了起来,想得还挺认真,眉头都细细蹙起。 片刻,便听她气馁道:“爹爹也没说过自己讨厌谁呀。” “无妨。”行迟将碗推过去,“凉了,可以喝了。” 不料苏林晚却是倏地就坐起来:“啊!我想起来了!其他人我并不知道,但是有一个人他定是不喜欢的!” “谁?” “司礼监新上任的翟游!”苏林晚回忆着,“反正来相府被我爹给赶出来了。” 第21页 “哦,据说他是上门提亲被你爹赶出来的。” 苏林晚嘿了一声:“这个翟游吧,据说还挺好看的,被我爹赶出来之后还有人当街邀他做女婿呢!啧~” “你觉得可惜了?”虽然不晓得她那莫名的小自豪是从哪里来。 “这叫什么话,他好不好看,我又瞧不见。”苏林晚顿了顿,竟似是安慰他一般,“你放心,我只摸过你一个男子的脸,所以辨不出来美丑的,外边纵使莺莺雀雀万千,对你也构不成威胁。” 行迟楞住,忍俊不禁,却是正色道:“嗯,我明白了,我不会嫉妒别人的。” 苏林晚这才伸手往前探去,刚好捧住他方才推来的药碗。 果然是凉下来了。 只不过准备喝之前,她复又记得刚刚轻墨没有回答的话,抬起头来。 “不过行迟,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声。” “什么?” “咱俩努力归努力,你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苏林晚很是大气道,却是语调一转,“你寻常心一点,啊!” 也不用催着自己快了快了的,好像她拿刀逼着他一般。 “嗯。”行迟无奈,只道,“喝吧。” 苏林晚深吸一口气,将药汤往自己口中灌去。 陡然间,只觉那药气上了头,整个人都不好了。 方要吐出来的嘴被人一把捂住。 行迟的声音依旧缓缓:“方才忘了说,虽然凉了不影响药效,但是会更苦。” “唔!唔唔唔唔唔唔!” “如果重新煮,下边的药汁会更浓更苦。” “唔唔唔唔?”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提醒你。” 苏林晚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终于把那苦得卡喉咙的药汁咽下去,气得抓了他的手下去:“行迟!你什么人啊!哑语也能读懂吗!” “我猜的。” 第13章 管他 我可以抱着行迟!…… 掌心还滞了些药汁,行迟微微收紧,对上那张气恼的小脸,俯下的身姿慢慢直起,有意想要再安慰几句,可有人偏生是不给机会的。 苏林晚呸呸往外吐了几声,纯粹是.跟空气干架:“你是不是在里头放黄连了!你是庸医吧!你肯定是没好好听席谷主的话,抓错了药!” “没有。” “席谷主的药才不会这么苦!” “这就是席谷主的药方。” “你还暴力!席谷主可温柔了!才不会跟你一样捂我嘴巴!” 这次,行迟不反驳了,倒是仔细思量了一下才道:“是吗?” “当然!”苏林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席谷主瞧我眼睛的时候可是轻柔得很!就像春风拂面一般!” “嗯,下次我会注意的。” 他认错向来快,苏林晚兀自又哼哼唧唧了一会,发现他还不走,迟疑道:“你无事要忙了?” “我在等夫人答应。” “答应什么?”被这劳什子的苦药一闹,她都差点忘记了他来做什么的,半晌才想起来,“哦!你是说今晚府里请客的事情?” 行迟嗯了一声:“还请夫人届时一定到场。” “我到场又能做什么?”苏林晚傲娇地哼了一声。 “自然是来管着我。” “……” 管着他?苏林晚刚要说我能管你什么,突然想起来每每相府酒席,母亲都是言笑晏晏地陪着父亲参加的,用左相大人的话说,那就是个镇桌的,但凡有人敢上前多劝一杯,母亲都是会放冷刀子的。 这个就叫管吗? 母亲管着父亲,因为他们是夫妻,母亲舍不得父亲喝多。 那她去管着行迟—— 管这个字眼,头一回沾染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手中的衣袖被轻轻掐进了掌心。 “夫人?” 行迟这一声,将人唤回了魂来,苏林晚微红着脸梗着脖子:“说得好听,还不就是让我去扮演母老虎的!” “辛苦夫人了。” “我还没答应呢!” 行迟的声音顿了顿,而后有气息略微近前了些,似是他作揖躬身,与她一般高度:“曾大人好酒,且酒量过人,若是没有夫人今晚替我拦着,只怕是行某当有去无回。” “这般严重呢?”苏林晚提了提声腔。 “是。” “行吧,那我就帮帮你!” 送走了姑爷,轻墨回身瞧见自家主子的面色:“小姐,有什么好事情吗?” “没有,”苏林晚托着腮,突然又甩甩头,“哎,不对。” “怎么了?” “分明是利用我,怎么就不好好用词了!不想喝酒就不想喝酒,还管……啧!最烦这些乱撩人的了!” “小姐是说姑爷?” “我谁都没说!” 罢了,苏林晚起身转悠起来,这府邸应该是买的现成宅子,此时院子里还有小厮在修剪花草,入鼻皆是草木气。 “小姐小心些,左边有台阶。”轻墨隔了一步空扶着,紧紧跟在后边。 苏林晚所到之处大家都避让着唤一声夫人,倒是走得也算是顺利。 “这宅子你看了没?如何?”苏林晚摸到了柱子上的雕花,很是精致。 轻墨来了精神:“杂草多一些,似是荒废很久了,不过姑爷已经吩咐人收拾得差不多了,白日里来.看,真的好大呢!” 第22页 “很大吗?” “嗯!比咱们相府要大。哦对了,小姐你摸摸!”轻墨带着她的指尖往那院中的石雕上去,“这儿还有一尊好大的山石呢!晚些时候再在下边蓄些水,应该不输咱们府里的。” “京城里竟然还有这般大的废弃宅子被他寻到了,”苏林晚收手退了几步,“什么运气,走,扶我外头再看看。” “是!” 大概转了有半个多时辰,苏林晚坐在亭中,叩着那似是玉石质地的桌面:“轻墨,我觉得不大对。” “怎么了小姐?” “你说这宅子这般好,它为什么废弃了啊?” “这个奴婢不知道,不过京中前些年是有好些宅子空着的。”轻墨想了想,“听说被抄家的宅子,都是五年不允许交易的,这宅子怕也是哪个大官家的?” “这几年朝中有被抄家的吗?” “倒是没有。” “那就更不对了!”有风袭来,苏林晚搂了搂胳膊,“哎呀,莫不是什么晦气宅子吧?” “小姐别胡说!” “真的,我觉得怪冷的。” 轻墨本就是个胆小的,这会儿更是贴紧了她家主子一些:“不会的,姑爷不会委屈小姐的。” “那可不一定,你想啊,我们在京城也就是落个脚,他不至于买这么大的吧,那既然买了个这般大的,图啥?那肯定是便宜。哎,你想想,什么宅子便宜又大,”苏林晚又瞧了瞧玉石桌面,“还这么讲究!” “小姐别吓我啊……”轻墨举目四望,发现二人所在的地方是一座临湖的凉亭,左右都没有人,竟然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声音都颤了颤,“小姐……” 苏林晚越发觉得自己分析得有些道理,有些哆嗦地起了身:“来,冷静点,现在不是白天么?不怕不怕。” “小姐我听说,一般出事的都在湖边……我们现在……去哪里……” “先回院子,”二人互相搀扶着,往回挪去,苏林晚拍拍丫头的手安慰着,“你看哈,这断水山庄都是习武之人,血气得很,压得住的。” “是是是,小姐说得是。” 行迟自听雨阁中一抬眼,便就瞧见湖边亭中相携而出的两道人影。 分明过去的时候欢声笑语的,这怎么回去的时候连路都不好走了? 主仆二人靠得可算是瓷实,怕是个连体人也说得过去。 “爷,今日左相大人入宫,陪小皇帝见了今年擢考新人。”行风禀道,“据说是要挑选和亲人选。” “嗯。”窗口的男人目光没有收回,只眼看着那二人步伐更快了些,颇有些逃命的感觉,眉心便就拧了拧,“挑出来了吗?” “没有,不过涂兰公主快要入京了,应该也快了。” 行迟点头:“这宅子空久了,你命人去把灯都重新装上,顺便看看有没有野猫之类,都清理出去,莫要惊着人。” “是!” 苏林晚踉踉跄跄跑了好半天才跟轻墨听见人声,缓了好大一.口气,伸手胡乱整了整衣裙。 其实一开始并不怕,但是轻墨怕得抖起来了,她不禁就跟着有些紧张,加上一路上小丫头都神经质地絮絮叨叨:“小姐,我听说如果这种宅子都是有冤屈的,晚上小姐要是听见有人喊你,可千万别应啊。” “你快闭嘴吧!” “小姐,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玄乎得很!” 苏林晚真的换个丫头的心都有了。 此时两个人喘着气,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她终于有心力开始凶小丫头:“你这是不敬鬼神,他们才不会来喊我,喊你还差不多!谁叫你今天这么念叨他们!” 轻墨吓死了,本就芝麻粒一般的胆子差点破了:“不要啊!小姐!小姐今晚就让奴婢陪你睡吧!” “不收!” “小姐,奴婢就在你床边靠着,小姐一个人睡害怕怎么办!” 苏林晚得逞,抱着胳膊昂着脑袋甚至还不忘刺激她:“傻了吧,我才不怕呢!我可以抱着行迟!” “小姐……”轻墨刚要继续哀求,就瞧见主子身后刚刚进院的男子。 一时间,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孑然一人,而主子,主子确然是有人陪着睡觉的,才不会害怕呢! 小丫头心都死了。 苏林晚正得意,便听身后道:“夫人方才在聊什么?” 第14章 宅子 大霂最坏的那一个…… “没有啊!”树下的人影回过身来,面上自来的茫然,似是比他还困惑,“我说什么了吗?” 行迟看了边上小丫头一眼,也不追究,只道:“方才岳父大人送了好些点心来,说是你爱吃的京城味。” 罢了他一招手,身后人鱼贯而入,皆是捧了食盒。 轻墨都看傻了:“老爷这是把点心铺子都搬来了?” 苏林晚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爹爹自己干的,若是娘,是不会干这种事情的,顶多便是送个厨子进来,说些场面话,才不会似爹爹这般不给行迟面子。 左相大人这一出,倒似是觉得自家女婿亏待了女儿。 一时间连苏林晚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瘦了。 只是行迟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甚至亲自送过来一趟。 苏林晚哈哈一笑:“我爹就是这样,你别介意,他只是舍不得我,不是嫌弃你。” 第23页 不说还好,说了,行迟风轻云淡的面色终究松动了一下。 她安慰错了? 后知后觉地收了音,只听那边忽然问道:“你可是吃不惯山庄的菜?” 本着继续安慰他的宗旨,苏林晚想要摇摇头,奈何嘴巴没管住,脱口而出:“甜了点。” 嗨呀,这张嘴! 不想那边却是笑起来:“怪道岳父担心你吃不好,原来是这样。” “其实也还好的,只不过这点心吧,就有点齁了。”苏林晚见他不介意,复又继续道,“菜的话么,倒是可以多放点醋,哦!还有花椒!辣辣麻麻的才好吃!” “嗯,明白了。” 轻墨还在张罗着指挥人摆食盒,由此可.见,爹爹这次确实过分了。 苏林晚笼着手:“行迟,这么多点心,不如叫大家都尝尝吧!其实我不好吃的,一点也不。” “依你。” “对啦!这宅子,贵吗?”苏林晚突然想起这个事情,“轻墨说比相府还要大,你可是费了不少钱?” 也不知左相是如何养的女儿,忆起那日她说起带他回相府住省下客栈钱的事情,实在不清楚为何她一个娇宠长大的姑娘会这般惦记着钱。 “不多。” “啊?” 怎么还像是很失望?行迟想了想,其实说不多也是不对的,只是这宅子买下来,可不仅仅是花钱这般简单。 不过更叫他意外的是,眼前人已经开始踌躇起来,欲言又止的模样。 “夫人可是觉得不妥?”行迟四遭瞧了瞧,“这宅子年久,自然是不能与新舍相较,不过里头景致布置都是上品,我想,夫人应是会喜欢。” “那你可有跟商行问过这宅子的来历啊?” 行迟沉默了一刻,苏林晚了然:“你看看,你肯定没问。我跟你讲,开商行的这些人,都坏得很呢!哪个不是把手里的东西吹上天的?可不能轻信!哎,我给你说,你过来。” 男人微微弯下身子,就见她摸索着凑近,将手拢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孙家之前也是在商行买了个挂了许久的商铺,孙家姐姐过来找我玩的时候还夸那铺子通风好呢!可是啊!这铺子一开张,日日都有怪事发生!经常一夜过去货物都撒了一地。嗐!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行迟觉得像是娶了个说书的,顺嘴就配合道。 “那铺子里有只黑猫!” “黑猫……有什么故事吗?” “自然的!”苏林晚手举得有些累,干脆就将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继续道,“你没听说过吗?黑猫这玩意儿可通灵的!” “哦!” “你想呀!一只黑猫哪里会日日将铺子折腾成那样?保不齐是黑猫被哪个孤魂给附了身的!”苏林晚说着便就耸了耸肩膀,“你说是不是?”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请了道士做法!这才正常起来。” “那黑猫呢?” “被道士收了。” 行迟又哦了一声,似是恍然大悟,而后一偏脸,刚好蹭上她搭在肩上的手指,后者不察,还停留在煞有介事的面容。 苏林晚没等到他向来配合的感慨,顿觉有些失了听众,唤了一声:“行迟?” 接着,就觉自己搭着的爪子被人捏着手腕拿下,那人直起身子来,无端叫她退了一步。 “夫人难道没有想过,也有可能这铺子里不只是一只猫?”比如有两只三只的晚间打起架捉起老鼠来,那铺子作成啥样都是可能的。 不想此话一出,面前人竟然打了个冷颤。 “你也觉得是不是?!”苏林晚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之前就跟孙姐姐说,怕是这黑猫是有主人的!那主人定是跟铺子有仇,冤魂不散.,所以才每天安排黑猫作乱!” “……”行迟捏了捏眉心,“那……夫人为何说得这般小心翼翼?” “我傻么?这种鬼神之事,大声了岂不是要被听见的?佛曰,不可说。” 行迟总算明白了为何那主仆二人回来得那般匆忙,怕是觉得他这宅子买得便宜了,互相吓自己。 也是,单论苏林晚的说书功底,倒是确实很有氛围感的。 “夫人放心,这宅子没有问题。”怕她不信,行迟特意又道,“还是花了不少钱的。” “你不是哄我的吧?方才还说花得不多呢!” “嗯……”难得,一庄之主仔细斟酌了一刻,“可能是想在夫人面前略微显摆一下?” “???” 行迟送完点心,便就要出门接曾大人,临行前叮嘱轻墨莫要再与苏林晚瞎琢磨。唬得小丫头没敢多说。 倒是老管家过来询了意思,说是布置晚间的菜色。 苏林晚福至心灵,多问了一句:“对啦!这宅子是哪家商行推荐给行迟的?” “哦,夫人问的这个,”老管家笑盈盈道,“这宅子本就是咱们家商行的,老早收进手头的时候啊,少庄主说瞧着不错就给留下了,不曾卖过。” “噗——” “哎!夫人怎么了?呛着没?”老管家焦急。 “没,没什么。” 苏林晚盖了茶盏想起来似乎自己前时说了什么来着。 开商行的这些人,都坏得很! 咳!咳咳咳! 苏林晚终于记起来,她夫君就是个商贾,还是个富可敌国的商贾。 第24页 嗯,若是非要论起来,那也该称得上是大霂最坏的那一个了…… 第15章 救场 我还是很爱惜羽毛的…… 而此时,大霂最坏的那个人正面容和煦地松开手去,一道灰色的身影便就歪着脖子从墙上坠下。 “爷。”行风近前探了鼻息,“已经死了。” 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行迟沉了面色:“宫里的人?” “没有理由啊。”行风起身,“断水山庄这些年谨慎,此行入京亦是行商,走的是人前。” 玄色的靴子停在那灰衣人身边,皙白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掐上其下巴,行迟瞧了一瞬:“我认得他。” “爷认识?” “大婚那日来递过茶水,相府家奴。” “爷是说,这人是来害少夫人的?!”行风不可置信地跟着蹲下,“为什么?少夫人不是左相嫡女吗?” “左相不知道。”那苏学勤乃是个护犊子如命的人,怎么会允许有人伤害苏林晚,行迟抬眸,“点心呢?” “有问题已经处理了,否则也不敢送去少夫人院中。” 行迟遂又瞧向已经死去的人。 “爷。”行风抱拳,“此人是个练家子,混在一干仆从中,属下恐生事端,这才特意领来,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 “嗯。” “此人是相府奴仆,若是如爷所言,针对的不是我们而是少夫人,那么少夫人在相府这么多年,他为何不动手?” “外院的人,进不了内院,.相府也有府兵,岂是可以随便动手的?”行迟站起来,“不过你说得对,他倘若是常年在相府,早晚有动手的时候,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只有两个可能。” “对少夫人不利是假,实际是为了挑起左相与爷的不和?” “还有一点,”行迟看下,“他刚入府不久,还没有合适的机会动手。” 相府在大婚之前招进过一批新奴,只因苏林晚嫁进断水山庄要带一部分走,是以这批新奴是为了填充空缺。 此人乃是服毒自,尽,可见是死士。 这天底下养得起死士的人可不多。 “属下听说少夫人自打五年前坠崖回来后,就一遭被蛇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行风思索道,“会得罪谁呢?难道是因为左相大人?” 行迟招了些水净了手,这才整了整衣袍:“不早了,你去将尸,体处理了,然后随我去迎客。” “是。”行风躬身,复又回身,“此人是相府之人,倘若……” “倘若问起,如实相告。” 行风抬眼,而后才领命而去:“是。” 苏林晚左右无事,想起晚间还要待客,终于打起精神来。等闲她都是在府中待着的,家乌龟一般,纵是以往相府来人,因为眼睛,她也鲜少出面。 如今不同了。 “轻墨,你知道我在这儿是什么身份吗?” 小丫头替她梳妆,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好好的要重新梳妆换衣,却还是认真回道:“姑爷是少庄主,小姐自然是少夫人啊。” “不对!”苏林晚摇头,“不懂了吧,那是在断水山庄。你没见入京之后,他们都开始管我叫夫人了么?就刚刚,带来的老管家也是唤我夫人的!” “喔!”轻墨确实不是很懂,“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是不是笨!”苏林晚凶了一声,“那自然说明在这儿,我就是女主人。” “女主人……”丫头还是不大明白,“可是小姐就是在断水山庄,也是女主人呀。” “那怎么一样?这儿只有行迟一个男主人,只有我一个女主人!”怕是自己没说清楚,苏林晚招了招手,小丫头凑近了些,便听她家主子小声笑道,“这儿,才算是我跟行迟真正的家呢!” 轻墨反应了很久,也没领悟到主子的欢快由来在哪里,左右想了半晌才不确定道:“小姐可是——嫌弃老庄主碍事?” “……” “哎呀!奴婢错了!奴婢笨!是奴婢笨!” 主仆二人闹了一通,终于能好好换了衣裳,点心被散了下去,苏林晚只留了最喜欢的几样,趁着晚宴没开,正好泡了茶水打发时间。 其间行山行路将轻羽也送了来,如此,看来这京城是要住些时候了。 天色渐黑,前厅摆了席面,有人笑得豪迈,酒坛子已经垒了五个。 “行兄弟,早闻不如一见,”有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举着酒碗,“我若是知道你也是好酒之人,那必是早就与你相交!相见恨晚哪!”. “行某亦是如此,我断水山庄皆是莽夫,酒水自是不能少的。”行迟也断了酒盅与他相碰,“曾大人好酒量,行某还需再练练。” “哎!对!就是这个理!酒量这个东西啊,它就是练出来的!”曾大人响亮地打了个酒嗝,“你放心!只要行兄弟在这京中,老夫必能带你练起来!老夫最是瞧不惯这京中的小白脸公子哥儿们,嚷得比狗都厉害,结果呢!三杯就倒!还是行兄弟对我胃口!” “那行某就先行谢过曾大人啦!” “哎!叫什么曾大人!” “曾兄。” “这才对嘛!”曾顺黎又是一盏子撞上,行风嘴角一抽,只怕那碗都要碎了。 又是一坛子下去,曾顺黎拍了拍行迟的背:“你放心,这和亲使团入京,采买事宜老夫必给你安排妥当了!” 第25页 “今日喝酒,不言商事,你我既是兄弟,这些不重要。” “那怎么行?老夫也不是白喝你这么多酒的!再者说,这宫里头的采买啊……” 苏林晚等在后厅,百无聊赖地听着两个人称兄道弟了一阵,想着这便就是谈生意么?认个亲,陪个酒,再顺带脚欲迎还羞一下? 怎么觉得也是很简单的? “小姐,咱们还不出去吗?我看姑爷喝得也不少。”轻羽提醒,“小姐不是说是来救姑爷的么?” “自然。”苏林晚点头,“可他不是还坚强着么?你听他嗓音,可是一点都不像是醉了。” “小姐。”轻羽想了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 “这既然是要去救人,那自然是还没有危险之前就去救啊。倘若是已经醉了……小姐还救什么?” “哎?”醍醐灌顶,苏林晚怔住,“说得在理。那我现在出去?” “按小姐意思。” 曾顺黎的巴掌倒不是好受的,尤其是喝多了之后,行迟只觉此人不习武当真可惜了,拳心紧了紧。 曾大人不察,又是伸手一拍身旁人:“来!喝!” 行风眼见着自家爷脸都白了,正要伸手去拦,却得了男人一个眼神,终于还是收了步子。 “曾大人,来!”男人复又抬杯。 “来!” 只是这一盅还未入口,便听后边传来一声拉长了音的:“夫君!” “嗯?”曾顺黎眯眼瞧过去。 只见一个粉装女子被人扶着出来,竟是眼红红的模样。 “这位是?”曾顺黎目光一顿,“这就是行兄弟的夫人吧!左相之女?” “是。”行迟终于放下了杯盏,“行某忘了介绍,此乃内人。晚儿,这是曾大人。” “曾大人。”苏林晚矮身行礼。 曾顺黎赶紧起身,早闻这小姐是个盲者,此番留意瞧了一眼,却是瞥见那眼中涌出泪来,吓了一跳:“行夫人这是……” 苏林晚抬袖拭了眼泪:“打扰曾大人雅兴了,只是我等了夫君许久不见人来才只好出来瞧瞧。” “这……”曾顺黎看向行迟。 许是今日酒当真喝得有些多,行迟也没.缓过来,这似乎和他们商量好的不大一样。 “不知道夫人与行兄弟感情这般好,曾某……” “不怪曾大人的,”苏林晚摇头,“只是我自小就胆子小,今日行迟却与我讲了个鬼故事,我实在害怕,如何都不得睡着,好容易睡着了,又着了梦魇,这才寻过来。” 罢了,她一抬手,行迟赶紧伸了胳膊过去,只见她抓着他袖子,可怜巴巴道:“行迟,一会哄我睡觉好不好?人家好怕的。” “我……” “不着急,我不碍事,我就在你边上等着你,你不要留我一个人睡好不好?” “嗝!”曾顺黎头一回碰着这般情境,唬得打了个响嗝,不待行迟说话,便就朗声道,“夫人莫怪,今日是老夫不对,拉着行兄弟喝了这般久。” 苏林晚低低地点点头:“那……那曾大人现在……能把夫君还给我吗?” “还!还还还!”曾顺黎只怕是再说下去,这人又能哭出来,哎呦现在的姑娘们,这么不经吓!有什么意思?苦了行兄弟了。 行迟一只胳膊给人拽着,只能躬身:“叫曾兄笑话了,行某……” “甭送了!赶紧陪陪夫人!” “那怎么能行……今日已经麻烦了曾兄了……” “生意归生意嘛!这家里事还是重要的!” “那行某谢过曾兄了。”行迟一偏头,“行风,你替我送送曾大人。” “是!” 这酒席说散就散,好不速度。 待人都走了,行迟才垂眼看向那揪着自己衣衫的人:“夫人。” 不叫还好,一叫,那前一刻还娇柔似水的人立刻就大大舒了口气,抬了手背扇眼睛:“冲死我了!呼——” “这是?” “生姜!”苏林晚吸溜了一下鼻子,鼻头都红了,“不然我哪里挤得出来眼睛水?哎呀!” 手中还有生姜水,一揉,顿时眼泪就又飚了出来。 “……”行迟叹息,将她拉直了些,替她拭眼,“不是说好过来劝一劝便好?” “我不要做母老虎!”苏林晚本是眼睛疼的,嚷得厉害,此时眼上蹭上微凉,是他的手指,顿时就僵了身子,只支支吾吾又道,“我……我还是很爱惜……爱惜羽毛的。” “哦?”这个哦字很精髓,听不出是质疑还是认可。 说来奇怪,分明之前眼睛还难受,他替她擦过,竟然是突然麻木了一般,苏林晚复又扯住他:“你酒量也太好了吧?这都没醉?轻羽说你们喝了十几坛了!” “嗯,还好。”行迟笑了笑,“我先送你回去。” 罢了,他伸手抓了她手腕,慢慢往前走去。 苏林晚哼了哼,这个人,连个谢谢也没说呢! 不想下一瞬,手腕突然收紧,她亦是被人带得往前一探,堪堪稳住了身子,便就听得耳边一阵呕吐声。 行迟没吃菜,几乎吐出的都是酒水。 喉中刺痛,无奈,他伸手又点了几处穴,将残酒尽数一并逼出。 “行迟?”苏林晚手腕吃痛,却不敢动.,怕是一动,那人会吐得更厉害。 第26页 男人缓了许久才慢慢松了手去,撤出力道,只是这一松手,人却没能站稳。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苏林晚反手一挽,顷刻间,有鼻息贴耳,抱了个满怀。 “行迟?”身上负重,鼻息略沉,苏林晚不敢松手,“你你你……你还活着没?” “……嗯。” 第16章 训人 我平时很温柔的 那温热薄气沾耳,苏林晚瞬间就缩了脖子,只觉得这人怕是自带了个火折子,吹一吹就呼啦将空气给点燃了,整个半边脸都跟着烫起来。 男人似有所觉,微微退开了些。 “行……行迟?”不知道他现下终究怎样,只是听着声音,似乎很不好。 可他没说话,她亦没法行动,只是将他胳膊虬得紧紧的。 行迟大口喘了气,靠在了墙上,胳膊还被面前人逮着,前时被她揉红的眼睛,现下似是更红了些。 那人没有再应声,像是在努力克制调息。 苏林晚就这般站着,直等到近旁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才谨慎地抬手摸上去。 不过才探出一步,手指便就被人抓住。 行迟的声音终于如常:“无妨了。” “你……你是醉了?” “没有。” 苏林晚并不知晓他酒量究竟如何,只是之前听他与那曾大人对饮,并没有半点大舌头,与爹爹截然不同。 “醉了的人总是说自己没醉的,我爹就是。”苏林晚手在他掌心,醉酒这种事情,也实在是摸不出来的,只能继续试探,“这样,行迟,我问你,我是谁?” “苏林晚。” “嗯,还有呢?苏林晚又是谁?” 对面顿了顿才道:“我的夫人。” “那你是谁?” “行迟。” “行迟又是谁?” 回答她的却是男人一道轻叹:“苏林晚,我真的没醉。” 这声音确实正常,而且此人似乎是已经自己站稳了,带着她一并往边上去了几步,接着道:“右边脏,你往这边来。” 看来是真的没醉。 苏林晚这才松开一直攥着他胳膊的另一只手:“也是,醉了的人不会像你这般清醒。我爹就不一样了,我爹醉了的时候,还曾经抱着我喊爹呢。” “是吗?” “嗯!可逗了。” “你原来是随了你爹。” “什么?”苏林晚没听明白,“随了我爹什么?” 对面又是一顿,片刻才道:“听席谷主说,你头一回见面就喊了他爹。” “……那是个意外!”苏林晚别过脑袋,这席谷主怎么回事,听着那般正经端正,怎么还为老不尊地乱嚼舌根呢!等他这次回来定要跟他好生理论一下! “嗯。”行迟笑了笑。 “那你既然没醉,怎么会像刚刚那样?”苏林晚换了个话题,“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有点。” “哪里?” 本是抓着她的手微微一带,径直往那人身上而去,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一处,双掌重叠,掌上是他的肌肤,掌下蹭上丝纹的腰带,苏林晚贴了一.瞬,待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便立即抽回手去。 “老毛病罢了。”行迟并未在意,掌心空下,他只自己按着隐隐作痛的地方,休息了这会儿,其实已经好些了,抬头正见不远处行风送人回来,复道,“你的丫头呢?” “我与她说要陪你们喝一会酒,让她先回去了。”苏林晚烧着脸,咬唇,“我本来以为,你会送我回去的……” 他确实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喝这么多,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 “行迟,是不是我过来得太晚了?”她应该想到的,他能特意过来拜托她救场,总不会是有意不叫她睡觉才是,可她当真不知道他胃不好,方才摸到的时候,只觉得那儿硬得似铁,怕是很难受。 说话间,她小心翼翼捏了捏自己的胃部,便就是她之前吃了那么多点心,这儿也是软软的。 “没有,来得刚好。” 才不是刚好,如果是刚好,他肯定不能吐成这样。 从小到大,苏林晚便就是相府最娇弱的那一个,便是受伤也总是她,全府上下都是围着她的,可没有碰见过需要她心疼的时候。 可现下听得他这句,竟然觉得有些莫名酸涩。 “你不能喝就别喝啊!这有什么好逞能的!”苏林晚干脆就吼了他一句,“你是三岁小孩吗?还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你但凡大着舌头说一句,我肯定早就出去了!” “嗯,是。” “那你说你错没错?” “错了。” 行风送完曾大人回来的时候,刚好瞧见自家主子正低头瞧着面前虎着脸的少夫人,后者跟训孩子一般就差没点着鼻子了,他家爷却也只是无奈应是。 许是听见脚步声,训人的终于偏过头来。 “是行风回来了吗?” “是,夫人。” “行迟胃疼,你去准备醒酒汤还有药送到我院中。”苏林晚伸手将人一扯,“走!我送你回去!” 少夫人分明小小的个子,行风赶紧上前一步:“夫人小心,我来扶吧!” “你去准备药!别浪费时间,我认识路!”苏林晚将那人胳膊重新虬住,安抚道,“你放心,我虽然瞎了,可是认路的,只要我走过一遍,一定记得住。” 第27页 行风伸出的手就这般落了空,望向一边的男人,男人面色并不是很好,却还是摆了摆手。 “是!” 苏林晚莫名其妙训了一通人,突然就神清气爽了些,再回过神来,发现人已经被她制住了。 此时正一声不吭被她抱着胳膊往前去。 清了清喉咙,苏林晚矮了声音:“我方才是不是声音有点大?” “没有。” “但我怎么觉得行风好像有点怕我?” “他尊敬你。” 苏林晚兜了一圈,才问到正题:“那你方才有没有被我吓到?” “没有。” “我刚刚是对你恨铁不成钢,我平时很温柔的。” “嗯。” “你怎么话这么少?”虽然他似乎一直也不是特别多话,苏林晚还是有些不放心,.想去摸摸他的胃,“是还难受吗?” “台阶小心!” “呀!” 苏林晚不察,倾身往前冲去,被人捞了一把,滚进一个盈了酒香的怀中。 “……” “呃……” 有力道压在胃上,行迟闷哼一声,只能下意识将人扶稳。 摸是摸到了,可是这会儿就算是不摸,苏林晚也晓得那定是极疼的,毕竟她倒下的时候手还压在他腰上。 “你你你……你是不是很疼?”苏林晚赶紧爬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原本想做个大侠,扶弱助衰,奈何最后她这个大侠怕是成了压死弱小的最后一根稻草。 “嗯,”行迟疼得咬咬牙,因着还有些酒劲,半晌才终于爬起来,“苏林晚。” “啊?” “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吧。” “我……” “乖。” “……”最后这个弱小还救了大侠。 苏林晚紧紧抿了嘴,前时训人的气焰全数都浇了个透。 第17章 洗漱 我又不是牛郎,你也…… 行迟走得比寻常要慢,却并没有让苏林晚扶着,只是隔衣松松捏了她手腕,适时提醒她脚下的路。 被牵着的人仍旧有些懊恼,再加上到底还是有些担心他的胃。 没有人与她说过他有胃不好的老毛病,可说到底她已经答应了人家会去解围,结果还是闹成了这样。 “行迟。” “嗯。” “你是因为经常喝酒才落下病根的么?” “……不是。” “那是你不好好吃饭?” “没有。” 苏林晚哑了声,觉得到底还是不了解他,此时不光什么都问不出来,还多多少少有些语塞。 太过沉默了总归是不好的。 “那个……” “苏林晚。” “啊?”被突然唤住的人茫然应了,只觉手腕处稍微紧了紧。 男人的声音有些轻,也有些虚弱:“不要说话了。” “……” 行迟抽眼去看,方才还喋喋不休的人,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低了头几不可闻地哦了一声。 院门就在前边,她当真一个字也没说了。 “到了。”行迟松开手,“你先睡吧。” 苏林晚这才抬起头,伸手捂了嘴巴:“唔唔唔唔唔?” “我不进去了。”行迟低头,终于还是将她捂着嘴巴的手按下,“方才我只是真的难受,怕没精力好好回复你。” 所以……不是嫌她聒噪? 她还记得之前轻墨提过,她受伤的时候这人就是嫌弃丫头聒噪把人都赶出去了。 苏林晚点了点头,怕他以为自己不开心,还特意又道:“我知道了,那你回去记得吃药,最好寻个大夫瞧瞧。” 话没说完,门被人打开,轻墨的声音便炸在耳边:“小姐姑爷回来了?!方才风公子送了醒酒汤和药来,小姐受伤了?” “哈!”苏林晚退了一步,“没有没有,是他。” 轻墨看向边上的姑爷,姑爷没有瞧她,只道:“药给我。” “姑爷要在这里站着吃药吗?”轻墨狐疑道,“不进来?” “我……” 又是一道声音炸在了.院门口,行风:“爷!换洗的衣裳已经送过来了,这是洗漱的热水,属下现在命人抬进去?” “谁命你送来的?”行迟拧眉。 行风比轻墨还懵:“是夫人啊。” 明明是夫人说要将醒酒汤和药送进她院子的呀!夫人不是还想要主子哄她睡觉的吗?那主子吐成那般多难受啊,总不能不洗漱就上床的吧?既然要洗漱可不是要换洗衣裳? 他错了吗?没错啊! 前多少年都是他服侍的主子,他向来想得可周到了,怎么能错呢?! 陡然被质疑了的近卫脑筋有点卡住,诚挚地望向自家主子,后者今日也有些不大清醒,只能又低头看向自家夫人。 夫人一脸茫然地想了想,一时间并不能确定方才有没有这般吩咐过。 汤和药她确实说过,可她有说送衣裳和热水吗? 有么? 苏林晚自问了好几遍,最后依旧茫然地点点头:“啊,好像是我吧……” 轻墨一拍手:“那风公子你们随我进来吧!” 后边小厮好几个,都是拎了水桶的,那架势,怕是够好几个人沐浴的了。 行迟觉得头又有点疼了。 一抬手,衣袖便就扫过,苏林晚跟着偏头:“还疼?先进去喝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