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满画楼》 第1页 [古装迷情] 《春花满画楼》作者:苏囧囧【完结+番外】 简介: 奉国将军陆淮安在战场上伤了身子后,于白鹿书院养伤,顺带兼职骑射先生。 穷女学生裴卿卿初来乍到,原想借先生的权势平步青云,奈何过了界,被迫成了将军的外室。 她没名没分的跟了陆淮安三年,无一日不想逃。 —— 三年后,陆淮安战死沙场,裴卿卿可高兴坏了…… 又一年,陆淮安死而复生,彼时正值裴卿卿新婚…… 第001章 他回来了 月影憧憧,烛花跳动。 张灯结彩的裴府后院,蓦地爆出一阵尖叫,很快又消弭无踪。 守夜的婢女揉了揉眼睛,一脸懵然。怀疑自己生了错觉,头一点,又飞快的睡去。 无人知道,裴家大小姐裴卿卿的寝房中已经多了一个人。 裴卿卿被来人按在床榻之上,惊恐的睁圆了眼睛,七窍已经被吓没了六窍。 陆淮安,他一年前不是已经战死沙场了吗? 对上近在咫尺那一双淬火的暗眸,她整个人完全忘了反抗,呆若木鸡。 直到,男人尖利的牙齿咬住她的颈.侧,“裴卿卿,你敢背叛我?” 裴卿卿倏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她颤抖着将手抵在他的肩头,惊慌失措道,“陆、陆大人……你没死?” 陆淮安移过目光,冷笑,“很失望?” 想起被他凌虐占有的那三年,一阵恐惧袭上裴卿卿的心头,她哆嗦了一下,颤声道,“陆大人说笑了,您能回来,全、全城百姓都喜闻乐见,要放爆竹的。” “那你呢?”陆淮安分毫不错地望着裴卿卿的眼,眼底一片幽深,似要望进她的心底。 裴卿卿一双眼生的明亮娇美,灵气逼人,仿佛星子一般,陆淮安以往最爱这双眼,宜喜宜嗔,皆因为他。但此时,这双眼却多了几分闪躲,慢慢的移开了目光,分明是在有意回避他。 “我明日就要成亲了。”裴卿卿鼓起勇气,小声说。 话落,生怕他不管不顾的就要掐死她,她急着又道,“求陆大人成全!我已经没分名分的伺候了您三年,再新鲜的皮囊您也该倦了。就当我求您,您给我一条生路,我想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陆淮安不耐烦的打断她,猩红了眸子,钳住她的下巴,“你也知道你没名没分跟了我三年?裴卿卿,你的清白,早就没了。” “至于放过你?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你一日是我陆淮安的玩.物,永远都是。” 他这么说,裴卿卿终究冷了心,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躺在那里,仿佛一具尸体。 “这就认命了?”陆淮安见她这般,低头嗤笑。 裴卿卿没说话,任由眼泪湿透鬓角。 三年前,她是想过不认命的,结果呢?陆淮安,那是连敌国最出色的细作都熬不过三个时辰的人啊。 他的手段,她已经见识过一次,此生此世,都不想再见识第二次。 …… “陆大人,您想我怎么做?”很久后,眼角的泪已经干涸,裴卿卿睁开眼睛,跪在床上,哑着嗓子向陆淮安问道。 陆淮安见她如此服帖,嘴角勾起一丝冰凉的笑意,勾起她的下巴,道,“明日,你先与江策说清楚,他官微人轻,先祖马房出身,母亲又是个窑姐儿,与你实非良配,你与他只是玩玩儿而已,是他蠢了当真。然后,去琼院等我。” 裴卿卿因陆淮安的话瞳孔急剧收缩,浅色的唇紧紧抿了起来。 “怎么,可是舍不得?”陆淮安看透了她的心,轻笑出声,“不过你最好一次跟他断干净,不然,我不介意亲自出手。” “可记下了?”他垂眸,看着她蓄满水泽的眸子问道。 裴卿卿畏惧他真的出手,小声应承下来,“知道了。” 陆淮安看她这副模样,不知想起什么,抬起手,捏了把她柔嫩的脸颊,不是滋味道,“跟了我三年,都不见长肉,还是江策本事,不过一年,就将你喂得如此丰腴。” 裴卿卿心口抖了一下,这话她没法儿接。 不过看他这意思,是结结实实的给江策记了一笔。 “你在想谁?”察觉到裴卿卿的走神,陆淮安容色一凛,吃味的问道,带着几分戾气。 裴卿卿眼睫一颤,飞快地抬起头,看着陆淮安道,“大人……我在想,您今晚是要留下吗?” 陆淮安听她这么说,戾气收敛,意味深长地瞥看了她一眼,“想伺候我?” 裴卿卿脸皮一白,不知该如何接话,陆淮安又嘲讽道,“你是怕我迁怒江策罢?”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裴卿卿的确怕他迁怒姜策和姜家,可她不敢承认。 陆淮安手段狠辣,又喜怒无常。 她怕会火上浇油。 索性低下头,什么也不说,抬手探向他腰间的玉带。 但凡能稍稍平息他心中的怒火,能为江家谋一条生路,她什么都原意的。 可下一刻,“啪”的一声,陆淮安打掉了她的手。 他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着恼,带着一团火,道,“你要为了江策伺候我?” 裴卿卿被打的发红的手指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她便攥了起来,抬起头,看着陆淮安道,“丝萝当托乔木。江策他官微人轻,先祖马房出身,母亲又是个窑姐儿,与我实非良配,我与他只是玩玩儿而已,是他蠢了当真。而大人,才是乔木。” 第2页 第002章 当众悔婚 这话是陆淮安刚才说过的,一字不差。 陆淮安被裴卿卿气笑了,伸手托住她下巴摩挲着,“这是拿我的话儿堵我呢?” 裴卿卿察觉到他指腹处的粗粝,抿紧了唇儿,不敢作声。 陆淮安还要进宫述职,不能久留,他站起身,掩去了眼底欲色,交代道,“把自己洗涮干净了,明晚在琼院等着。” 说完,便转身离开。 裴卿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仿佛脱力一般,跌坐在床榻上,以手掩面。 她和江策认识四年了。 江策的妹妹江清樱是她在白鹿书院进学时的同窗。因为江清樱,她与江策结识。 后来,她落入陆淮安手里,被迫从书院退学。 江策是唯一撞破的人,可他却从未低看过她一眼。 在陆淮安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时,他更是主动收留了她,待她百般珍惜。 可就是这样好的江策,她明日却要辜负他,用最恶毒的话语侮辱他,将他满门踩进泥里。 裴卿卿一夜未眠。 次日一大早,裴府的丫鬟从外鱼贯而入,喜气盈面的服侍裴卿卿起身。 显然,她们对昨夜裴卿卿的遭遇一无所知。 裴卿卿也不愿解释太多,她遮掩了心里的疲倦和不安,顺从的任人摆弄。 待她净完面,上了妆,江府的迎亲队伍也到了。 另一边,江策到底是世家子弟,文武双全,很快就过五关斩六将的到了二门处。 “新娘子该出门了,”喜嬷嬷得了信儿,亲自搀着裴卿卿朝外走去。 一步一步,她走得轻快,裴卿卿却像是踩在了刀尖上,每一步,都是煎熬。 终于到了前厅,喜嬷嬷将她引到江策身边站定,两人一起拜别了裴家夫妇。 裴家夫妇和蔼地勉励了两人两句,便亲自送两人出门。 江策走在裴卿卿的身边,温润如玉的脸上泛着微微的红光,侧过头,柔声交代道,“卿卿,裴府到江府的路程有些远,我让人在喜轿里备了果子,你路上可垫着些。” “劳你费心了。”裴卿卿语气里带了些鼻音。 “你昨晚可是受凉了?”江策听出不对,下意识的关心。 “有一些。”裴卿卿将错就错地回道。 “那我回头让人请个大夫进府。”竟是一点也不在意新婚夜看大夫是否吉利。 裴卿卿没再言语,面对江策的无微不至,她怕多说一句,眼泪就要涌出来。 好在,裴家的宅子小,距离短,江策来不及再说什么,一行人就到了府门处。 “新娘子小心台阶,”喜嬷嬷提醒了一句,亲自搀着裴卿卿上了花轿。 江府接亲的队伍起行。 裴卿卿坐在花轿里,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回忆陆淮安交代她的话。 直到确定自己能七分面无表情,三分讥诮的说出来。 一个时辰后,花轿也到了江府门外。 “叮!叮!叮!”随着三声箭镞中的声响起,轿帘被人掀了开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出现在裴卿卿眼前,“卿卿,到了。” 裴卿卿慢慢抬手,将自己的微凉地指尖搭在他的掌心,被他牵着出了轿子。 两人一起跨过火盆,进了江府。 江府厅堂,已经人声鼎沸。 裴卿卿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她耳中只有礼部司仪大人的唱和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慢着!”眼看就要礼成,她突然出声,同时一把扯掉了头上坠着明珠流苏的鸳鸯红盖头。 江策没想到大婚之日会出变故,他极力维持冷静,看着裴卿卿道,“卿卿,不管有什么事,先拜完堂好吗?” “我恐怕不能答应你。”裴卿卿下巴微抬,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眼看着厅堂里的宾客都变了变色,低声议论起来,江策看向裴卿卿的眼神已经带了恳求,“不管什么事,都等拜完堂之后再说好吗?” “我从来就没想过嫁给你!”裴卿卿不想再跟江策僵持下去,她的目光越过他,冷冷的扫向高堂上的江大人和江夫人,讥诮又冷漠道,“你们江家先祖马房出身,如今当家的夫人又是个窑姐儿,怎可能是我良配,我与你不过玩玩而已,不过是你江策蠢,当了真。” “你!你……”江夫人哪里想到,她一心善待的儿媳妇竟会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将她从前最不堪的底细抖落出来,当即铁青了脸,整个人摇摇欲坠,半天说不出话。 站在江夫人身边的江清樱也是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看母亲受辱,兄长下不来台,她恨红了眼,冲上前,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裴卿卿的脸上,“裴卿卿,你这个毒妇!我没有你这样的嫂子,你滚!” 江清樱是习过武的,她用了全力这一巴掌,裴卿卿缓了半天,那种发麻的感觉才消退,她未理会嘴角的血迹,只定定的看着江夫人,目光越发讥诮,“江夫人非要我说出你当日的花名不成?” 江夫人原就体弱多病,眼下连番遭裴卿卿刺激,哪里还持得住,突然张口,一口血喷出。 “够了!”只听一声爆喝,一直隐忍不发的江大人终于拍案而起,他先是吩咐江清樱将江夫人带下去,然后朝着满堂宾客一拱手道,“今日之事,让诸位见笑了,来日江某定一一登门赔罪。还请各位给江某一份薄面,如今且先回去,让江某腾出手处置家事。” 第3页 他逐客令一下,很快,厅堂中就只剩下江家人和裴卿卿。 江大人看也没看裴卿卿,只朝江策道,“这就是你不顾一切要娶的女人,你自己看着办。”说完,拂袖而去。 江策在江大人走后,僵硬的转身,看向裴卿卿,“为什么?” “为什么,这般处心积虑地折辱我,伤害我的家人?”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你江策官微人轻,先祖马房出身,母亲又是个窑姐儿……” “啪!”江策没控制住自己,向来温润如玉的他,突然扬手,一巴掌掴向裴卿卿。 裴卿卿左脸被江清樱甩了一巴掌,右脸又被江策打了一下。 鲜血混着红妆,好不狼狈。 她却并不在意,只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出够气了?那我走了。” 江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脚下是想追的,可看着满地的空旷狼藉,想到口吐鲜血的母亲,却怎么也迈不出去脚步,突然一转身,大步朝后院走去。 第003章 琼苑的夜 裴卿卿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离开了江府。 一路上,不乏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可她就像听不见一般。 琼苑距离江府是有一段路的,她一身狼狈,踽踽独行到天黑透了才走到。 琼苑的大门紧闭,她无神的眼珠子转了转,仿佛想起什么一般,讽笑一声,上前扣门。 “裴、裴姑娘?”只隔了一年,阍者却像半辈子没见过她一般,迟疑了好片刻,才试探着问道。 “是我。”裴卿卿哑声道。 时隔一年,她又成了陆淮安驯养的一只宠物。 “姑娘怎么这副样子?”阍者一面侧身将她让了进去,一面狐疑的打探。 裴卿卿没有言语,她绕过影壁,径直往西跨院走去,那是他拨给她的地方。 一岁枯荣,跨院的草木又深了几寸。 她步履僵硬的踏上台阶时,正碰上素渠从里面走出来。 “嘭!”素渠手里的铜盆砸在青砖地上,灯火昏暗,一时间以为自己见了鬼。 “是我,裴卿卿。” 裴卿卿抬起头瞟了她一眼,解释道。 素渠听到久违的声音,这才放松下来,后又多看了眼面前人红肿的双颊,问,“裴姑娘,您这是被谁打的?还有您这身衣服……” 裴卿卿并不想再提起白日的事,直接打断了素渠,“有热水吗?我想梳洗下,换身衣裳。” “自然是有的!”素渠答应了一声,侧身又道,“您先进去,奴婢这就去给您准备。” …… 裴卿卿梳洗过,换了旧时的衣裳,素渠拿了白色的棉帕帮她擦头发。 许是意识到裴卿卿并不愿提起这一年间的经历,她没有再开口。 待头发干透,已经是亥时,陆淮安还没有过来。 裴卿卿知道今夜两人怕是难以善了,她看了素渠一眼,“你不必在这里陪我干熬着,自去歇了吧。” “是!”素渠顺从的应声,临走前,又回身意有所指的交代道,“奴婢用火炉温了热水在隔间,您夜里取用会便宜些。” 裴卿卿“嗯”了一声,素渠这才退下。 裴卿卿守着一盏孤灯又等了一个半时辰,才听到外面有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她下意识地起身,下一刻,陆淮安果然带着一身寒霜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已换了常服,是袭暗色的圆领袍,明显已经回过正经的府邸,见了家人才过来琼苑这边。 他高大的身影将烛火挡去,背着光,一步一步行至她身边,犀利而冷漠的眼神落在她红肿破皮的脸上,又抬起手用拇指压了压,问,“江家人打的?” 裴卿卿被迫直视他的眼睛,忍着痛,平静道,“我与江家已经撕破脸了,再无转圜的余地。” 陆淮安注意到她眉眼细微处的紧绷,冷笑了声,“我还当你不疼!” “大人说笑了。” “……”陆淮安未再言语,收回手,然后冲着她张开手臂。 裴卿卿跟了他三年,对他的暗示自是熟稔,服帖地上前帮他更衣。 陆淮安在匈奴王庭潜隐一年,也素了一年。眼下,裴卿卿脸上带伤的模样虽磕碜了一些,但他并不嫌弃。 待衣衫缓缓落地后,他眼深越发深邃,突然出手箍着她的腰将她压向自己,缓了口气,道,“日后,好好伺候着,兴许爷那日高兴了,便赏你一个名分,纳你进国公府。” 陆淮安的父亲是镇国公,母亲是庆阳郡主,他一年中有一半都要在国公府留宿的,琼苑只是他金屋藏娇之地。 裴卿卿听了他的话,只紧咬贝齿,闷声不语。 娶是妻,纳是妾。 在他看来,她能进国公府为妾已是高攀,或者做他的玩.物都已经是高攀。从白鹿书院到现在,他一直都这么认为的。 偏偏这事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十四岁的她年少轻狂,惹上了他,踩过了界,从此便活该被他剥皮拆骨,任意处置。 陆淮安倒也不指着她回应,在他看来,做他的玩.物,只要够听话就好。 外面,夜枭的叫声响起,陆淮安再也按捺不住,抱起裴卿卿,走向床榻。 随着帷帐落下,窗外乌云和月牙交替,互相追逐…… 这一夜,裴卿卿倒是一点都没辜负素渠特意留在隔间的火炉和温水。 第4页 第004章 好好习惯 许是累得狠了,裴卿卿后半夜睡的很是安稳,早上醒来时,还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的迷茫。 直到陆淮安身着白袍从外入内,她才回神,瞬间变了脸色,手一松,挡在胸前的锦被直接滑落下去。 陆淮安冷眸微眯,盯着她道,“你最好习惯我的存在,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明说出来,但威胁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没有人天生就会给人当外室,裴卿卿也一样,是陆淮安生生折了她的风骨,找人将她调.教的服服帖帖。 那种屈辱的滋味,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试。 “是,陆大人。”微微垂眸,她谦卑地答应,然后背过身,穿了衣裳。 简单梳洗过后,她走向坐在榻边看公文的他,询问,“大人,现在可要传膳?” “嗯。”陆淮安合上公文,颔首。 裴卿卿转身欲走,陆淮安却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扯,将她带入怀中。 “大人……”离他这么近,起初,裴卿卿是有几分惊慌失措的,不过很快,她便软了身子,攀附着坐在他腿上,任由他拿了药膏,用指腹挑着涂抹在她脸颊。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隐约有几分惩治的意思,她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眼尾一红。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见她红了眼,他倒没再动作,只将手上残余的药膏捻在她微翘的唇瓣上,敲打道。 他的语气肃杀,裴卿卿听得后脊一凉,忙应道,“妾身省的。” 见他再无话,她试着从他腿上站起来,他没阻拦,两人先后起了身,朝外走去。 外面,素渠已经摆好饭。 裴卿卿坐在陆淮安下首,给他布菜,低眉顺眼的伺候着。 陆淮安用了一屉包子,一屉虾饺,又一碗干贝鲜虾粥,才停下。 裴卿卿见他吃好,又起身伺候他净手,漱口。 “大人等会儿是回府还是进宫?”她一面细细地帮他擦手,一面试探着问道。 陆淮安却突然敏感,一把攥住她的手,低头逼问,“你这是在赶客?” “……妾身不敢。” 陆淮安冷哼了一声,“爷好不容易死而复生,宫里给了半个月的假,你有的是时间慢慢习惯。” 说着,打横抱起她就往寝房走去。 裴卿卿一双皓腕环上他的颈。 她伺候了他三年,哪里不知道,每次他自称“爷”,就是想要她了。 如他所愿,在他不依不饶的压迫下,不到五日的功夫,她就彻彻底底的习惯了他。 第六天早上,他用完早膳离开,直到夜里都没再回来。 裴卿卿心神不宁的空等了许多日子。 等到他再过来,已经是他假期的最后一日。 又是一夜辛苦。 翌日,天还没亮,她忍着腰腿间的不适,服侍他更衣洗漱,送他出门。 登车前,他忽然回头交代她,“我在栖珑阁给你留了些首饰,你若是想出门,就去看看,若是不想出门,就让掌柜的到琼苑来。” “是,大人。”裴卿卿屈身答应。 陆淮安又看了她一眼,才上车离开。 裴卿卿站在琼苑门口,目送马车出了巷子,扶着素渠的手回了琼苑。 “姑娘今日想出门吗?”素渠伺候她重新躺下后,离开前,问了一句。 裴卿卿垂了垂眉眼,“既然大人交代了,那就去吧。” “那奴婢提前让人将车马备好。”素渠答应着退了下去。 裴卿卿睡到辰时末才起。 待用过饭,已经巳时正。 车马素渠早就安排好了。 主仆两人离开了琼苑,往栖珑阁而去。 栖珑阁是上京最负盛名的首饰铺子,向来备受贵女们的青睐。 裴卿卿也曾戴过栖珑阁的发钗,是……江策托江清樱赠予她的。 再次进入栖珑阁,裴卿卿只觉得物是人非。 素渠倒是如鱼得水,很快便与掌柜的说明了来意。 掌柜的不露声色地多看了她身边的裴卿卿一眼,一团和气地引着主仆二人往楼上走去。 三人刚踏上三楼,裴卿卿就听到一道娇俏的女声,冷叱道,“庞郡主日后可是栖珑阁的女主子,不过是一根凤血玉簪,你们竟敢这般怠慢她,就不怕来日陆将.军与你们算账!” 裴卿卿猝然止步,庞郡主?庞持玉吗? 电光石火间,她恍然明白,陆淮安为什么要让她走这一遭。 第005章 可不有怨 他这是疑心这一年的自由让她心野了,帮她收心呢! 裴卿卿眼中闪过一抹厌烦,正要寻个托词离开,掌柜的却先一步出声,冲着接待庞郡主的管事道,“这凤血玉簪是陆将.军的私物,谁许你拿给客人的!” 跟着又涎了笑,冲庞持玉和她身边的陈洛秋道,“请郡主和陈小姐见谅则个,这凤血玉簪并非铺子里的物件,只是被陆将.军暂时寄存在栖珑阁,是底下管事不经心,拿错了,小的这就让他给您二位赔罪。” 说着,他狠狠地剜了眼管事,旁边的管事闻言,也不敢多解释,只躬着身子卑微道,“请郡主和陈小姐原谅小的这一次。” 庞持玉却没理会管事,她已经看到了裴卿卿,一向冷淡的脸上,多了抹探究,以及一丝转瞬而逝的厌恶,“裴姑娘?” 第5页 裴卿卿知道今日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索性挺直脊背,上前两步,朝庞持玉行了一礼,“见过庞郡主。” “你怎么在这里?”庞持玉并没有叫起,她头戴八宝发冠,一身雪青蜀锦华服,气质高华的转过身,在一旁地楠木椅上坐了下来,看似随意的问道。 裴卿卿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索性直言道,“回郡主的话,来取些首饰。” “哦?什么首饰?” “这得问掌柜的。”裴卿卿回道,短短一时间,她腰腹酸软,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真是低人一头,劳筋又费骨。 庞持玉只跟没看见一般,又将目光扫向了掌柜的,端的是不怒自威。 掌柜的能替陆淮安掌管栖珑阁多年,那一双眼自是利得很——他看出来了,这庞郡主是趁机敲打未来夫君身边的狐.媚·子呢! 只是,将.军那头应该是一碗水端平的。 他怕是也没想到,裴姑娘只是来取个凤血玉簪,竟会和庞郡主撞上。 这般想着,他脸上的笑又浓了三分,拱手向庞持玉解释道,“回郡主,裴姑娘要取的是副黄玛瑙头面,将.军这次从匈奴王庭回来,随行商队带回最多的就是这玩意儿。” “原来如此。”庞持玉轻轻扫了裴卿卿一眼,见她额上已经生了一层薄汗,才拂手道,“裴姑娘,请吧。” 裴卿卿又拜了一下,在掌柜的示意下,跟着管事去拿首饰。 等她出来时,庞郡主和陈洛秋已经不在了。 她顿时松了口气。 …… 庞国公府的马车上,正温暖宜人,香风徐徐。 陈洛秋想到方才栖珑阁发生的事,看向自家表姐,疑惑的问道,“郡主不喜欢那位裴姑娘?” 庞持玉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倏地一紧,任茶香扑鼻,已经不想饮了,她随手将茶盏放在矮几上,冷淡道,“谈不上喜不喜欢,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陈洛秋听她这么说,眉眼一转,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瞬间精神一震,挨近了庞持玉,道,“这么说,她是陆将.军的……屋里人了?” 她这话说的可谓露·骨至极,庞持玉再也绷不住了,满面寒霜,冷斥道,“你倒什么都敢说,也不怕腌臜了自己的嘴。” 这是真的生气了。 陈洛秋也不敢再触这位表姐的霉头,只得转了话题,又说起别的。 而裴卿卿这边,素渠犹疑再三,也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给自家姑娘倒了杯茶,试着探问道,“姑娘和那位庞郡主以前有怨吗?” 提到以前,裴卿卿瞳孔骤缩,微微出神,似乎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不知过去多久,她忽然笑了下,面颊如冰雪消融,春花绽放,挑唇道,“可不有怨嘛!以前在白鹿书院,君子六艺,我门门都强过她!” “有我在,她永远只能考第二,直到她退了学。” 第006章 怎么处置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熠熠发光,仿佛又回到在白鹿书院时,那些书生意气,风华正茂的岁月。 不过下一瞬,她的眼睛又变得晦暗,勾了勾嘴角,自嘲道,“跟你说这些做什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素渠向来心细,她看得懂裴卿卿前后的转变,只是她到底是将.军的人,有些话不该说,也不能说。 最后只温声劝道,“女子到底不似男儿,可凭功名、富贵立身世间,纵是簪缨世家里那些谋了女官缺的贵女,到头来不也要依附于男子,姑娘好好跟着将.军,将.军日后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裴卿卿笑笑,没有反驳素渠。 素渠是在她被调.教好了之后才来的琼苑,并不知当年她与陆淮安闹得有多凶,说是至死方休也不为过。那段时间,他们都被对方撕下了最外面那层皮,不吝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对方面前。 素渠见裴卿卿听进了她的话,之后没再多言。 车厢里安静下来,裴卿卿靠着车壁,柔顺的发丝垂在胸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只听一阵嘶鸣声响起,车厢剧烈的摇晃起来,裴卿卿没有任何准备,额头重重的撞在坚硬的车壁上。 “姑娘,好像是惊了马!”素渠一面伸手去扶裴卿卿,一面慌乱的喊道。 裴卿卿被撞的眼冒金星,额角热流涌动,身子摇晃的更加厉害,眼看就要生生被甩出去,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惊呼声,紧跟着,马车慢慢稳定下来。 “姑娘,你流血了,”素渠顾不上外面是什么情况,她拿出帕子就要帮裴卿卿止血。 裴卿卿惨白着脸,惊魂未定。下一刻,眼前突然一花,刺眼的阳光和江策铁青的脸一齐冲进她眼里。 “下来。”他神情严肃的冲着她说道。 裴卿卿眼波微晃,她知道江策向来不是无的放矢的人,犹豫了一瞬,还是挣开素渠的手朝外走去。 “姑娘!”素渠生怕裴卿卿行差踏错,想阻拦她,却被裴卿卿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只是说几句话,我很快回来。” 马车外,江策伸出手,扶着裴卿卿下了车,用手帮她按着伤口,引她往路口的医馆走去。 “江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她的嗓音清冽,不复从前温柔含蓄。 江策只觉得心口一窒,待这一阵痛缓过去才哑声道,“今日惊马,是清樱年纪小不懂事,回头我会遣她去淮阳老家学规矩,还望……你手下留情,莫与她计较。” 第6页 原来,惊马一事是江清樱做的。 裴卿卿叹了口气,她想起陆淮安之前替她上药时对她的敲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怕是帮不了你,”她没有看江策,只自顾自道,“陆淮安他占有欲极强,且睚眦必报,独断专行,江清樱既碰了他的玩.物,就该亲自去找他领罪,你想替她扛、我想替你扛,只会更激怒陆淮安,让事情无法收场。” 江策未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停了片刻,沉吟道,“我明白了。” 话落,两人已走到医馆。 坐诊的楚大夫是认识江策的,亲自帮裴卿卿处理了伤口,又给抓了药。 “我先回去了。”接过药后,裴卿卿望了江策一眼,微微颔首,然后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离开。 江策站在原地,心口又是一阵剧痛,楚大夫瞧见他情况不对,忙扶他在一旁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江策剑眉紧蹙,过了许久,才缓过来,起身冲楚大夫拱手道,“多谢大夫,麻烦将刚才给家母开的药再包几副。” 楚大夫应了一声,自去开药。 江策则望着裴卿卿离开的方向,陷入沉思,难道这一世,她与他仍是有缘无分,情难到老? 裴卿卿回到出事的地方,发现车夫已经换了一辆马车,是从车马房赁来的。 素渠扶她上了车,待马车跑起来后,忍不住冲着她劝道,“姑娘不该与外男过从甚密,尤其是与江公子。” 裴卿卿疲惫的看了她一眼,“下次一定。” 素渠:“……”她怎么觉得,姑娘的性子没有前几年软和听话了。 江府那边,也不知江策是怎么与江清樱说的,冬月的天,她竟只着了一件单裳,便跪在琼苑外请罪。 她是未时就跪在外面的,陆淮安到了戌时才回来。 “将.军,她该怎么处置?”扈三按着剑柄,向马上的陆淮安征询道。 陆淮安在宫里时,就得知了事情始末,只见他冷冷地觑了江清樱一眼,嗓音漠然道,“带去兵部营地,让照夜带她跑上几圈。” 照夜是兵部营地最烈的一匹马,可日行一千三百里。 营地里,能压得住照夜的军士,不出三人。 江家人不是爱拿马匹玩笑吗?那就玩个够! …… 扈三领命,上前将江清樱拖走。 陆淮安这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扈九,一步一步,踩着台阶进了琼苑。 第007章 给我站住 寝房中,裴卿卿不安的坐在桌旁,手里紧握着一只茶盏。 她不知道,这一次陆淮安会怎么惩罚她。 终于,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她整张脸瞬间失去颜色,猝然起身,往净室的方向走去。 “站住!”陆淮安的声音如惊雷一般响起。 裴卿卿紧咬着唇,霍然停步。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心虚成这幅样子?”陆淮安绕过桌子,一步一步的走向她,盯着她额角染血的纱布问道。 裴卿卿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屈膝道,“大人误会了,妾身只是想去净房沐浴。” “是吗?”陆淮安逼近一步,两人身体几乎贴上,他低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幽香,冷笑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处置江清樱的?” 裴卿卿容色一变,到底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敢问大人是如何处置她的?” 陆淮安抬手按了按她额角的伤口,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别有深意道,“放心,没要了她的命,我只是……要她在琼苑正院伺候一个月。” 裴卿卿对上他深邃难以见底的眼睛,一时竟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陆淮安他疯起来,确实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怎么不说话?”陆淮安压着她伤口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眼底闪过一抹不耐烦。 裴卿卿忽然弯唇,言笑晏晏道,“回大人的话,能和昔日好姐妹一起伺候大人,妾身高兴的有些出神。” 陆淮安没想到裴卿卿会这么说,再一想那画面,只觉得恶心极了,忽然一把甩开她,朝外走去。 出了琼苑,他理也没理扈九,直接跃上粉墙下狮子骢,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他回了国公府。 扈九紧随其后。 管家得知陆淮安回来,忙迎了出来,一面差使人牵马,一面与陆淮安道,“将.军,庞国公夫人今日给郡主下了赏花帖子,郡主应了约,还特意交代老奴,您今日若是回来,便跟您说一声,让您明日莫要出门,直接陪她一起去庞国公府。” 陆淮安突然停下脚步,“……”他不如不回来。 琼苑里,裴卿卿在陆淮安走后,缓了好一会儿,才叫了素渠进来,问道,“可知大人是怎么处置江清樱的?” 素渠猜自家姑娘会有此一问,将打听到的消息在肚子里过了一圈儿后,如实回道,“江小姐会被带去兵部营地,扔到烈马上,跑几十圈。” 这样对待一个女子,陆淮安……他还真是个疯子!裴卿卿暗道。同时心里又明白,这个结果倒也不是最差。 她甚至无比希望,当年陆淮安能这样惩罚她。 不就是烈马,几十圈跑下来,活着最好,或者就算运气差,被甩下来一脚踩死,命丧当场,那也比毫无尊严地苟且偷生强。 “你下去吧。”打听到自己要的消息,裴卿卿抬手示意素渠退下。 第7页 素渠行了一礼,朝外走去。 这一夜,每个人都暗怀心思。 次日,镇国公府,不管庆阳公主怎么劝,陆淮安都没有陪她去庞国公府,而是策马去了刑部营地。 他到的时候,正赶上江策去营地接人。 江清樱被绑在照夜身上跑了一夜,巴掌大的脸上全不见一点血色,嘴唇咬的鲜血淋漓,身上衣衫裂开,整个人生死不知的躺在江策怀中。 “将.军!”营地的人看到陆淮安策马过来,远远的便恭敬行礼。 江策听到这个名字,恨红了眼睛,转过头,目眦欲裂的射向陆淮安。 陆淮安迎上江策的眼神,瞳孔一缩——这就是裴卿卿念念不忘的江策?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下一刻,他脸上一片寒霜,居高临下冷道,“回去告诉江潮,管好自己的儿女,再有下次,当心祸、及、满、门。” 言毕,再不看江策兄妹,直接策马进了营地。 江策紧紧的抱着江清樱,指节咯嘣作响,他低下头,合了充血的眼眸,暗暗立誓,总有一日,他要让陆淮安血债血偿! 庞国公府,庞持玉在听人回禀陆淮安并没有陪庆阳郡主出门,而是去了刑部营地时,向来冷若冰霜的脸上划过一抹失落。 庞国公夫人见状,轻轻的拍了拍小女儿的手,安慰她道,“你且安心,宫里贵妃娘娘和皇上都是属意将你配给陆将.军的,便是庆阳郡主,对你也极为喜欢……好姻缘,从不在一朝一夕,是你的,总是你的。” 庞持玉苦笑,“娘说的这些自是正理,只是……” “只是什么?”庞国公夫人追问。 庞持玉迟迟没有开口,倒是一旁的陈洛秋嘴快道,“姨母,有些事郡主不想说,是怕腌臜了您的耳朵,您不知道,那陆将.军瞧起来再正经不过,可背地里却早就养了小的,在外面置了外室,指不定孩子都有几个了!” “秋儿!”庞持玉见陈洛秋越说越过分,开口呵斥她道,“你住嘴。” “这事可当真?”庞国公夫人没理会陈洛秋,定定的看着庞持玉。 庞持玉犹豫片刻,难堪的点了点头。 庞国公夫人心疼的拍了拍女儿的手,抬手斥退了陈洛秋后,严肃的问道,“玉儿,你早知道这事,还是想嫁给他?” 庞持玉秋水一般的眸子微微漾了漾,却没有言语。 庞国公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叹了口气,沉声道,“娘知道了,你放心,娘必不会让你吃了那等狐媚子的亏。” 第008章 在等爷吗 庞持玉早在白鹿书院的时候就极为厌恶裴卿卿,后来因为陆淮安,对她又多了几分忌惮。 此时听自家母亲有料理裴卿卿的意思,她眸光明灭一阵,斟酌着道,“陆将.军当年在白鹿书院休养时,就与那位裴姑娘很是熟稔,娘若是与她为难,我担心陆将.军会因此厌恶了庞家。” 庞国公夫人闻言面色微变,有几分着恼,“两人竟是……在四年前就有了首尾?” 庞持玉水葱一般的指甲扣进掌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难堪极了,“是。” “那这女子可留不得。”庞国公夫人面上闪过一抹狰狞的狠意。 庞持玉将一切看在眼里,出言阻止道,“不可,她那样的人,哪里就值当娘脏了自己的手。” “那你的意思是……”庞国公夫人沉声反问。 庞持玉清傲的一挑眉,“让庆阳郡主来处置那位裴姑娘。” 这样,不管裴卿卿最后是进了镇国公府还是被料理了,庆阳郡主在庞国公府面前都得矮上半头。 庞国公夫人稍一想,就明白了女儿的意思,拍了拍她的手,道,“娘听你的,就让那狐媚子多活阵子,等你到时成了她主母,再好好地治她。” 庞持玉没再言语,算是默认。 庞国公夫人心疼的看着女儿,后来,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又道,“玉儿,我记得你当年从白鹿书院退学,似乎也是因为一个姓裴的女子……” “……正是那位裴姑娘。”庞持玉苦涩的说道,话落,再也坐不下去,站起身来,“庆阳郡主快到了,女儿回房梳洗下。” 庞国公夫人看着女儿疾步离去,目光收回后,眼角眉梢尽是冷意。 新仇旧恨,玉儿心善,肯放过那位裴姑娘,她却不会妇人之仁。 琼苑里,裴卿卿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 前一晚气走了陆淮安,她不确定今晚他会不会来。 到亥时末时,她估摸着他应该不会来了,才往净房走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刚宽衣解带踏入浴桶,外面就传来素渠的请安声,“奴婢见过将.军。” 陆淮安在房里没看到裴卿卿,挑了挑眉,带着一身寒气问道,“她呢?” 素渠眼神瞟向净房,“回将.军的话,姑娘在净房沐浴。您是从营地过来的,可用过晚膳?厨房里还有一些香菇松子玉米粒小馄饨,奴婢……” “出去!”素渠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淮安打断了。 素渠又望了净房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陆淮安在桌边坐下,目光幽深的看向寝房和净房之间的镂空屏风,他甚至能听到她撩起的水声,瞳孔一缩,喉结微微滚动。 裴卿卿半个时辰后才出来。 她身着白色缎子寝裙,乌发半湿,面庞泛红,唇也泛红,如一颗新鲜带着露水的莓果,让人看着就想一口吞了。 第8页 陆淮安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她跟了他三年,都没长肉,但江策只用了一年,就将她喂的微微丰腴。 出浴后,更显风娇水媚。 陆淮安舔了舔唇,放下手中茶盏,一双潭目深不见底,一瞬不瞬的看着她,沉声唤道,“过来!” 裴卿卿咬着唇,站在原地没动。 陆淮安笑了一下,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擦着她的衣料站定后,温热的大掌搭上她的肩膀,“这么晚才沐浴,在等爷?” 第009章 凭你也配 听到他自称“爷”,裴卿卿还有什么不明白。 可今夜,她并不想伺候他。 她微微抬眼,水滟滟地看着他,“大人,我头上有伤,今晚怕是不能伺候您。” 她气他将她送到庞持玉手下,让她受辱,做不到转头就毫无芥蒂的与他燕好。 陆淮安并不知裴卿卿的心思,他只当她见了江策一面,就心旌摇曳,不能自已,想为他守身如玉。 “头上有伤?”他勾了薄唇冷笑,眼底失去所有温度,只余冷漠和残忍,“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的妻子?身体不舒服,我就要敬着你,心疼你。” “裴卿卿,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玩.物,别说头上有伤,就是只剩一口气,我要要你,你也只能受着。” 裴卿卿屏住了呼吸,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扎在她的心上,刺得她鲜血淋漓,疼到窒息。 扇睫微压,晶莹的泪滴在眼眶里打转,她以为自己四年前就被他彻底驯服,没有自尊,没有自我,可江策、可这一年的自由到底还是让她的心野了。 她不甘心被豢养在咫尺小院,一辈子做他玩.物。 不甘心被曾经不如她的人鄙夷轻视,甚至唾面羞辱。 “陆淮安,你不如杀了我!”她忽然抬头,眼中淬火,怒气腾腾的直视着他说道。 陆淮安与她四目相对,他没想到她会有这般剧烈的情绪,一时喉头发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嗤一声,抬手掐住她的下巴,诘问道,“想死?你舍得江策?” 他的手劲极大,又带着几分失了控的发泄,裴卿卿只觉得自己的下巴要碎掉一般。 剧痛之下,理智也渐渐回笼,她仰面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我舍不舍得江策与你何干?倒是你,三年也没厌了我,如今开口闭口都是江策?怕不是对我动了情?” 陆淮安对上她盛满讽意的清透双眸,一瞬间,回忆如潮水袭来,整个人如冰窟里走出来的一般,一把甩开她,冷笑,“你也配?” 裴卿卿觑了她一眼,却没再理会他,自去了床榻躺下。 她的心里乱的很,更怕再吵下去,他又发疯。 陆淮安看着她上床躺好,先前那点旖旎心思早就无影无踪,眼神闪烁一阵,冷冷地冲着她道,“不出一年,镇国公府和庞国公府就会结亲,届时你就乖乖的留在镇国公府,这辈子我不许你踏出府门一步,你明白吗?” 裴卿卿没作声。 她用尽了所有忍耐,才没有将瓷枕砸向他那张讨厌的脸。 陆淮安见她不接茬,眼神又变换了几番,一甩袖子,转身走向净房。 等他沐浴完出来,已经过了子时。 床榻上,裴卿卿习惯贴着墙睡,外侧倒是空着。 陆淮安自然的吹灯躺下,合目安睡。 同床异梦,大抵便是如此。 次日,陆淮安醒来时,裴卿卿已经不在身边。 他脸色一变,下意识掀了被子翻身下床,朝外走去。 转过屏风时,差点撞上端着铜盆的裴卿卿。 两人对视,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裴卿卿低头扫了眼陆淮安光着的脚,“大人找我?” 陆淮安瞥了她一眼,没作声,回去穿靴子。 裴卿卿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抿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010章 不是夫人 他不对劲!从昨晚开始,他整个人就很反常! 以前的他,嘴皮子狠厉,手腕更狠厉,根本不会因为她不舒服就放过她,可昨晚,他嘴还是那么狠厉,做的事却是往后退了一步,并没有强要她。 方才更是赤着脚就走出来找她,一副怕她有个三长两短的模样。 “还不进来伺候。”屋里,陆淮安穿了靴子,坐在床上冷着脸唤道。 裴卿卿回了神,忙走进去,将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给他。 陆淮安接过帕子,扫了她一眼,“倒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本分。” 裴卿卿心里藏着事,僵硬地勾了下嘴角,“妾身不敢。” 陆淮安哼了一声,用完帕子,扔回给她,眼含威胁字字道,“你也不想再见宋推官,是吗?” 裴卿卿听到“宋推官”三个字,瞬间变了脸色,手中的帕子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就如同她的心,也重重的坠落无底寒渊。 宋推官,名宋厉,人称“活阎王”,曾在刑部大狱当差,精通百十种酷刑。 裴卿卿刚跟着陆淮安时,反骨还未拔掉,曾被他扔给宋厉,在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狱里目睹那位“活阎王”对几十位恶囚处以极刑。 或凌迟,整整三千六百刀,人近乎只剩下一副骨架,却还有还有呼吸。 或梳洗,将滚烫的水浇在人身上,用铁刷子从上往下“梳”,一次次重复。 第9页 或檀香刑,将浸了香油的木钎子从人的谷道通向口鼻…… 那些残.暴、血.腥的刑罚将人折磨的生不如死,但偏偏那些恶囚一时半刻还咽不了气,他们多的有几十天好活,少的也有几日。 宋厉这个“活阎王”还一边用小金锤敲碎一人的腿骨,一边笑盈盈的与她道,“你若是再闹,到时就是你被绑在这里……我还从未试过将几十种酷刑施在一人身上,尤其还是个曼妙的女子,想想就让人兴奋……” 从他说这句话后,她就再没见过这个“活阎王”。 现在听陆淮安旧事重提,她只觉得浑身紧绷,遍体生寒,唇微微张着,却无法喘气。 陆淮安见她这副模样,入鬓的剑眉微微皱了起来。 “裴卿卿!”他按住她的肩膀,喊了声她的名字。 裴卿卿却像听不到一般,紧蹙着眉,忽然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卿卿!”陆淮安飞快的伸手将她捞入怀中,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裴卿卿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只有晶莹的泪滴顺着眼尾流出,眼中尽是惊恐。 陆淮安沉着脸将她抱到床上,又叫了素渠去请大夫。 素渠得了消息,赶忙朝外跑去。 陆淮安坐在床边,手搭在裴卿卿的额头上,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心,“卿卿,你能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裴卿卿只是惊恐的看着帐顶,不住流泪…… 两刻钟后,素渠终于将大夫请了过来,正是曾为裴卿卿处理过额头伤口的楚大夫。 楚大夫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只细看了一眼,就大概明白裴卿卿的病症,不过慎重起见,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下,并把了脉。 “大夫,她这是怎么了?”陆淮安眼神一直未离开过楚大夫的动作,见他放开裴卿卿的手腕,立刻出声问道。 楚大夫回头看了他一眼,“是过度惊吓导致的失语。” “过度惊吓……”陆淮安咀嚼着这几个字,一瞬间灵台清明,跟着又面色铁青。 “那敢问要如何诊治?”片刻后,他又问道。 “针灸即可。”楚大夫说着,将随身的药箱打开,取出两枚银针,分别刺在裴卿卿的通里穴和灵道穴,慢慢的捻动。 一刻钟后,裴卿卿终于止了眼泪,长舒一口气,冲着楚大夫疲惫道,“有劳大夫您了。” 楚大夫温和的看了她一眼,将银针取下,“夫人客气。” “我不是夫人!”裴卿卿下意识道,话落,她扫了眼立在一旁神情未明的陆淮安,又淡淡补充,“您这般给我抬身价,有人会不高兴的。” “倒是老朽唐突了。”楚大夫尴尬一笑,提起了药箱,“您既已无事,那便不叨扰了。” “素渠,送大夫出去!”陆淮安冷声吩咐。 一时间,屋里就只剩下裴卿卿和陆淮安。 “当年,从刑部大狱回来,你日日缠着我与你燕好,只是因为你惊惧不安?”陆淮安看着床榻上面如金纸的裴卿卿,沉默许久后才开了口,凉声问她。 裴卿卿闻言觑了他一眼,薄笑道,“不知大人想听到什么答案?我馋你身子,还是……你是我最深爱的男人?” 第011章 他动心了 陆淮安听到裴卿卿后面那句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下,而后缓缓移开目光,说道,“你歇着吧,我回府了。” 裴卿卿看着他疾步离开,怔忡过后,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她看着帐顶,转了转眼珠子。若说先前只是猜测,那现在她已经有七八分把握,陆淮安对她是有情的。 只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三年做得多了生了情,也许是他在匈奴王庭那一年对她相思入骨,也或许是……他在得知她要嫁给江策的那一刻突然爱恨参半。 想到和江策那场荒唐的婚事,她很自然的又念及裴家。 她爹娘早就亡故,裴家夫妇自然与她没有亲缘关系,他们只是江策为她安排的出身。 不过这一年来,义父、义母和幼妹霜霜对她都是极好的,也因此,在陆淮安死而复生后,她并不愿意因为任何事而连累他们,这也是她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了。 尤其是,她现在又有了别的想法,就更不能联系他们了。 这般想着,裴卿卿慢慢的睡了过去。 想要在陆淮安手下全身而退,她必须养好身子。 另一边,陆淮安出了琼苑,却没有回镇国公府,而是去了兵部营地练兵,一直忙到入夜,才回城。 从城门口到镇国公府要经过栖珑阁所在的含光街,陆淮安打马而过时,想到裴卿卿,突然停了下来。 “主子,要进去吗?”扈三策马靠近陆淮安问道。 陆淮安“嗯”了一声,直接跳下雪白的狮子骢,拎着马鞭往栖珑阁走去。 入夜后栖珑阁就下了门板,掌柜的正在楼上查账,听到敲门声,好一会儿才下来开门。 “三爷?”掌柜的先看见扈三,然后才看到扈三后面的陆淮安,当即弯了腰拱手道,“奴才见过将.军,这么晚了,将.军亲自过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说着,他脑子已经飞快转动起来,暗想,莫不是因为庞郡主和裴姑娘那回事。 陆淮安并不知掌柜的心里的想法,径直交代道,“你挑一些首饰,明日让人送去甜水井巷琼苑。” 第10页 “可是给裴姑娘?”掌柜的下意识的问道。 陆淮安挑眉,眼含威胁的睨了他一眼。 掌柜的忙解释,“是这样的,上次裴姑娘过来取凤血玉簪,发生了一些意外,这簪子奴才并未让她带走,而是给了她一副黄玛瑙头面。” “什么意外?”陆淮安问,明显已经不悦。 掌柜的战战兢兢道,“回将.军的话,那天庞郡主正好在场,也看中了那根凤血玉簪,庞国公府的表姑娘更毫不避讳地说庞郡主是栖珑阁的未来女主子……加之庞郡主又对裴姑娘多有刁难,奴才方斗胆用黄玛瑙头面替换了凤血玉簪……是奴才僭越了。” 陆淮安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他觑了掌柜的一眼,眼底一片寒色,“你记住,庞持玉与我并无任何关系。” 说完,也不管掌柜的有无跪地求饶,转身跃上狮子骢,拍马而去。 倒是扈三拍了拍掌柜的肩头,似笑非笑道,“庞国公府这块肉盯着咱主子这头狼多久了,但凡咱主子有一点意思,至于现在还没定下来?” 掌柜的闻言忽然明悟,摸了把额头上的汗,冲扈三道,“多谢三爷提点,是我一时糊涂了。” 扈三收回手,也上了马离开。 镇国公府。 陆淮安回到松风院时,院中一片灯火通明,他停顿了一下,才往里走去。 果然,庆阳郡主正仪态万千的坐在厅堂饮茶,等着他。 “奴婢见过将.军。”庆阳郡主身边的静孺姑姑福身向陆淮安请安。 陆淮安摆了摆手,朝着首位颔首,“母亲。” 庆阳郡主抬起头来,一双凤眼不怒自威的扫了过来,“你昨日是在哪里歇着的?” 陆淮安闻言,眉心一跳,“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庆阳郡主不轻不重地将茶盏搁在桌上,“怎么,本宫问不得奉国将.军你的行踪了?”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陆淮安解释,稍稍垂了眸子,猜测着,庆阳郡主莫不是从庞持玉那里知道了琼苑的事? 庆阳郡主看他这幅模样,却再也忍不住,开口斥道,“淮安,你已经二十六岁了,旁的宗室子弟如你这般年纪早就三四个孩儿了……而你呢,你但凡将练兵的精力分出一半来给自己的终身大事,只怕早就儿女双全了……” 陆淮安听她只是催婚,倒是松了口气,而后直视着庆阳郡主道,“儿子知道母亲想说什么,只是儿子对庞郡主当真无意。” “她已经等了你四年,便是你假死一年,她也未曾变心。”庆阳郡主试着为看好的儿媳妇说话。 陆淮安仍是一派漠然,绝情的彻底,“儿子扪心自问,从未给过她任何暗示、明示,所以不管她怎样,全与儿子无干。” “……那你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成婚了?”庆阳郡主被他气的胸口疼。 陆淮安却是点头,“兴许吧。” 说完,恭敬又疏离的行了一礼,便朝外退去。 庆阳郡主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胸口更痛了。 静孺姑姑替主子斟了杯茶,宽慰她道,“郡主莫要太过忧心,将.军许是不喜欢太过清冷孤傲的女子,来日您帮他相看几个温柔和婉的,也许将.军这颗凡心就动了呢!” 庆阳郡主摆了摆手,“茶喝太多了,不用了。不过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只是庞郡主到底是可惜了。”最后一句的语气颇为遗憾。 …… 因着庆阳郡主那一句逼问行踪的话,接下来,有好几日陆淮安都没去琼苑。 等他想起来再去的时候,已经到了腊月。 “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他握着裴卿卿的手将人扶起来,手却没松,目光灼热的看着她。 第012章 今晚等着 裴卿卿能察觉到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灼热,微微别开头,“大人用过晚膳了吗?” 陆淮安低头,目光落在她红润柔软的唇上,心猿意马道,“在营地用过了。”说完,又欲盖弥彰地看了眼她头上乳白的玉簪,问道,“怎么没用那根凤血玉簪?” 比起素面朝天,他更喜欢她红妆艳绝的模样。 裴卿卿听他这么问,却是一扬眼尾,半真半假地嘲讽道,“我还以为大人会将它送给庞郡主。” “你这是醋了?”他抬起她的下巴。 裴卿卿哼了一声,“我一个外室,也配吃您未来将.军夫人的醋吗?” 陆淮安笑笑,低头在她唇角啄吻了一下,“怎么,不想我娶妻?” 裴卿卿脸上表情一僵,他娶不娶妻和她有什么关系?别说她不愿意了,就算她愿意,难道她一个外室还能与他比肩,做他的正室不成? 不,她没有资格。 陆淮安他也不是江策。 …… “若是你真不愿意,爷倒可以再考虑一番。”陆淮安没等到裴卿卿开口,自顾自说道,话落,他直接打横抱起她走向床榻。 青色的帷帐落下,这一夜,吟哦婉转……次日裴卿卿伺候陆淮安更衣时,都不愿意开口。 “怎么不说话?”看着裴卿卿娇小的身子依偎在他身边,素白的葇荑温驯地帮他打理腰带,陆淮安满意的摩挲了下她雪白敏感的颈侧,问道。 裴卿卿听他询问,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嗯?”陆淮安的拇指微微用力,裴卿卿闷哼一声,嗓子分明是哑的。 第11页 想到昨夜,陆淮安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带着一丝春风得意道,“今晚等着,爷还来。” 裴卿卿嗔了他一眼,服侍他披上大氅,推着他朝外走去。 到了廊下,陆淮安看着外面的大雪,皱起眉道,“今日冷,你不用送我出门,回去吧。” 裴卿卿转身欲走,刚侧过身,又被陆淮安扯着手腕,抱进怀里,铺天盖地的吻到喘不过气。 分开后,她红唇湿润,眉眼含雾,带着几分嗔怪、几分茫然看着他。 陆淮安粗粝的拇指按了下她的唇,眼底一片濡湿,嗓音暗哑道,“裴卿卿,你这么聪敏,已经察觉到了我对你的情意,是吗?” 裴卿卿与他眼神相对,想到自己的计划,不由抖了一下。 白雪茫茫,她忽然有一种赤.裸立于他面前的错觉。 陆淮安感觉到她的僵硬和惊惧,眼里的濡湿渐渐散去,压着她红唇的手也移到了下巴上,嗓音低沉地警告她,“卿卿,我知道你狠,但我会比你更狠,所以,你别背叛我,后果不是你能承受的。” 说完,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跨院。 裴卿卿站在原地,素白的手指扶着廊下的红柱,浓浓的疲倦涌上心头。 她还没做什么,他就已经点破了一切,他到底是有多防着她!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有被风吹斜的雪花落在她的外裳上,惨白点点。 素渠过来时,她身上已经积了不少雪。 “姑娘,你站这里多久了,当心染了风寒。”素渠将手中的汤药放在一旁,上前帮裴卿卿拍打身上的雪迹,扶着她朝里走去。 裴卿卿进了屋,好一会儿才暖和过来,她接过素渠递过来的药碗,只饮了一口,就皱起眉头,“换大夫了?” 素渠有些难以启齿的皱了脸,“是将.军吩咐的,加了黄连。” 裴卿卿冷笑,“他说我喜欢吃苦头,以后的汤药就干脆给我多加二两?” 素渠默然,她想起将·军的原话:“既然她喜欢吃苦头,以后的汤药就给她多加二两黄连。”可以说是一字不差, 裴卿卿看素渠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倒真不愧是他陆淮安,吃干抹净就立刻翻脸无情,夜里、白日,榻上、榻下简直两个人! 今夜不是还要来吗?好!她等着。 第013章 裴卿卿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女人! 今日雪满京都,陆淮安早早就回了城,他到琼苑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阍者开了门,陆淮安将缰绳交给扈三,便往苑里走去。 他绕过影壁,刚过了月亮门,就看见裴卿卿在雪中舞剑的模样。 她面如皎月,身形纤瘦,但一招一式却带着锐不可当的腾腾杀气。 陆淮安抱臂站在那里,眼中有欣赏,也有慨叹和埋怨,他不在京都的这一年,他们两人真的都变了很多。 一年前与匈奴那场鏖战,他是真的差点战死,百里荒漠,是扈伯不惜放血割肉,才将他从阎王殿扯回来。 也是在那时,他意识到,裴卿卿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女人。 可就是这个他到死都惦记的女人,她在得知他战死后,全不见一点伤心之色,包袱款款的离了琼苑,转头就与人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定下婚约! 想到江策,陆淮安的眼神晦暗下来,身上多了几分杀气,下一刻,他突然抬步,朝裴卿卿掠去,出手与她过招。 裴卿卿没想到陆淮安会在这时回来,怔了一下,才挽起剑花朝他刺去,陆淮安侧身,稍稍避过长剑,右掌凌厉得打向她的肩头,裴卿卿瞧出男人是来真的,收了剑往后一仰,绷直脚尖侧踢向他…… 雕虫小技!陆淮安寒目微眯,突然凌空跃起,脚尖踢飞她手里的长剑,又一个鞭腿,将裴卿卿踢倒在三米开外的雪地上。 “你以为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能杀的了我?”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居高临下的嘲讽。 雪地松软,裴卿卿倒不觉得痛,她只是委屈气愤!狗男人竟然侮辱她。 “还不起来!”陆淮安见裴卿卿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催促了一声。 裴卿卿快气死了,根本不想理他,她抓起一把雪,泄愤的朝他砸去。 陆淮安没料到她有此一举,虽然已经抬手挡去了大部分的雪,但还是有一些被砸进了衣领,凉飕飕的。 “你真是不可理喻!”他皱眉斥道。 裴卿卿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瞪着他道,“我就是不可理喻!大人喜欢讲道理,那去找庞郡主啊,她可是皇上親封的三品典礼女官,最懂礼数了,又何必巴巴跑来我这里自讨没趣!”说完,便气冲冲的往屋里走去。 陆淮安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出神,片刻后,偏头哂笑了一声,小丫头眼下倒是有几分从前的模样了。 又扫了眼地上的风水剑,收回目光后,背着手朝正房走去。 待他进屋时,裴卿卿已经去了净室,还锁了门。 陆淮安尴尬的收回手,叫了素渠进来,容色淡淡地问道,“她用过晚膳了吗?” 素渠福身,“回将.军的话,还未曾。” “今日不在外面吃了,端进来吧。”陆淮安吩咐。 素渠领命退下。 等裴卿卿沐浴完,身着素裙出来的时候,陆淮安已自斟自饮了半壶酒,桌上的饭菜倒是没动。 第12页 “过来用膳。”他放下酒杯,侧头叫了她一声。 裴卿卿慢吞吞的走过去,在他下首坐下。 两人一个穷女学生出身,一个鏖战沙场多年,都不是喜爱奢靡之人,晚膳只有两荤两素四样菜:蜜酿鹅片、蒸白鱼、清炒藕丝、冬笋煲,并一窝碎金饭。 用完晚膳,简单洗漱过。 裴卿卿看陆淮安朝她走来,一下子又想起午后的事,用力抿了下唇,带着火气道,“妾身今日身子不适,大人还是去主院歇着吧。” 陆淮安将她脸上的抗拒看得分明,也想到了自己白日间与她动手的事,倒是难得软和一次,低声妥协道,“今日不碰你。” 裴卿卿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不相信,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径直越过他朝床榻走去。她现在什么筹码都没有,只能见好就收了。 而事实也证明,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谁信谁输!过了子时,他就从后面按着她,哄着她一遍又一遍地唤他先生。 第014章 互送礼物,同心佩 次日,陆淮安天不亮就起来了,裴卿卿困倦的厉害,又气他出尔反尔,理直气壮的背对着他,没起来伺候。 陆淮安自己穿戴整齐后,走到床边坐下,拍了下她的腰身,“小东西,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裴卿卿将脸埋在松软的锦被中,拱了拱身子,仍是没开口。 恃宠生娇?陆淮安眸光闪烁,直接从被子里把人捞出来,捏着她的下巴,哼道,“近来脾气越发大了……嗯?”最后一个尾音,明显已经不悦。 裴卿卿一下子清醒过来,轻咬红唇,软了语气道,“大人,妾身腰酸。” “那……好好歇着吧。”陆淮安因为她的解释缓了脸色,又摩挲了下她微肿的红唇,才起身离开。 裴卿卿看着他离开,撇撇嘴,拥着被子躺了回去,狗男人,就是看不得她好过! 昨夜伺候了他,今日又得喝药。惦记着这件事,她没睡多久就起来了,素渠那边也煎好了药。 裴卿卿忍着黄连的苦涩,将药喝的一干二净,她可不想替陆淮安生孩子! 素渠端了药碗出去,裴卿卿靠在榻上,想着陆淮安昨夜哄她的那些话,心中一片复杂,原来他在四年前就已经对她动情。 只是这份情到底有多深呢?她很好奇。 到了黄昏,素渠抱着一只细长的樟木匣子从外面走进来。 裴卿卿看了一眼,“是什么?” “扈九没说,只道是将.军亲手给姑娘挑的。”素渠将匣子放在桌上。 裴卿卿垂下眼帘,“打开看看。” 素渠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把气质古朴,雕镂精致的长剑。 裴卿卿伸手将剑身握在手里,一把抽出,长剑闪着冷光,削铁如泥,气势逼人。 “是把好剑,”裴卿卿将剑入鞘,放了回去。 素渠看的出自家姑娘很满意,眸光闪了闪,提议道,“俗话说,投桃报李,将.军既然送了姑娘宝剑,姑娘不然也送将.军一样礼物?” 裴卿卿面无表情的瞥了素渠一眼,就在素渠以为她要拒绝时,却见她忽然一笑,道,“好啊。” “那不知姑娘打算送将.军什么?”素渠眉开眼笑地打探。 裴卿卿思量了片刻,反问她,“京都最出名的玉石铺子是哪家?” 素渠不假思索道,“自然是玉福堂。” 半个时辰后,主仆两人出现在玉福堂。 管事的迎上前,客气的问,“不知姑娘想看点什么?” 裴卿卿言简意赅,“同心佩,最贵的,要独一无二!” “那姑娘真是来对地方了,咱们玉福堂可是京都最好的玉行,尤其是同心佩做的那叫一绝,每一对都是独一无二的。”说着,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锦盒,打开来递向裴卿卿,“您看看这对,匠人今早才完工的,玉质、雕工皆是上乘,鹣鲽情深的寓意更是极佳。” “卖多少银两?” “一千六百两,不议价。” “好。”裴卿卿颔首,示意素渠付钱。 素渠:“……”这就定了?这么草率的吗?她一脸肉疼的看了自家姑娘一眼,“您不再看看吗?” “……”裴卿卿还真认真地考虑了下,然后善解人意地反问,“是银子不够?” “这倒不是!”素渠连忙摇头,过去四年来,将.军每个月都会让人送一百两银子过来,前阵子又直接拨了两千两,而姑娘向来甚少花用,她现在手里攒了将近有五千两呢,怎么可能买不起! “那便付钱。”裴卿卿淡淡道。 素渠无奈,只好忍着心痛,跟着管事的去结账。 管事的瞧出贵客家的婢女心情不甚好,将同心佩装起来后,还送了她一根糯种的梅花簪,只求她下次别拦着贵客来他们玉福堂。 素渠接了梅花簪,心情总算好了一些,主仆二人朝铺子外走去。 出门时,素渠侧头跟裴卿卿说话,没留神撞到一个姑娘,那姑娘起初只是脸色不好,但在看清裴卿卿的模样后,却是怒从心起,不顾素渠的赔礼,扬手就要抽人巴掌。 裴卿卿眼疾手快的扯了把素渠,握住那姑娘的手腕,清冷道,“请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偏不。”梅贞抽回自己的手,厌恶的瞪着裴卿卿,“你再护着你这条狗,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第13页 “你可知我是什么人?”裴卿卿看出来,这姑娘是个练家子,自己不是对手,想用陆淮安压她。 梅贞却冷笑一声,口齿伶俐道,“不就是被权贵养在外面,不甘寂寞偷.人到头来又舍不得荣华富贵的浪.荡的玩意儿?” 裴卿卿变了脸色。 原本想拉架的管事的也退了回去,他不认识裴卿卿,可却认识梅贞,当朝左都御史的千金,惹不起啊。 素渠也沉了脸,她伸手去握裴卿卿的手想给她安慰,却被她避过。 许是跟着陆淮安的日子太久,裴卿卿已经没了当初的羞耻心,眼下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不过片刻就恢复了正常,下一瞬,直接扬手打向梅贞,言辞冷厉道,“若我也有姑娘这般好家世,必然没有人敢胁迫我委身权贵!自然,我也不会不问因果就铁口直断别人自甘下贱。” 梅贞愣在当地,待反应过来后,根本不管裴卿卿说了什么,直接怒火中烧的与她缠斗在一起。 管事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想再拦着已经来不及。 最后还是裴卿卿厉喝他报官,他才朝外跑去。 第015章 做你的女人,要夹着尾巴做人啊? 裴卿卿和梅贞被带去京兆府的时候,琼苑的车夫和梅家的下人则回了各家禀报。 京兆府。 孙府尹听完玉福堂管事的禀告,内心连道“好家伙!”哪里敢直接升堂,他摸了把胡须,沉沉吟吟地吩咐身侧的师爷道,“白师爷,你先代本府走一趟,弄弄清楚两位姑娘究竟哪位是苦主,哪位是被告。” 白师爷领命退下,一刻钟后再回来,附耳过去,低声禀道,“大人,是梅御史的千金先出言挑衅,然后奉国将.军的外室才动手的,后来则是两人互殴。” “本府知道了。”府尹敛眉,徐徐道,“不过这倒算不上作奸犯科的大事,就不必公开审理了,你让人去请奉国将.军和梅御史过来,让他们自己协商协商,看怎么处理。” “大人英明!”白师爷捧了一声,躬身朝外退去。 陆淮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松风院书房临帖,听到扈三禀报,他沉了脸,将铁画银钩的笔墨扔进火盆,冷声吩咐道,“你去走一趟,将人接回来。” 扈三颔首,转身要走,陆淮安开口又道,“慢着!” 扈三回过头,陆淮安将擦完手的巾帕往桌上一扔,说道,“你不是梅御史那老狐狸的对手,我亲自走一趟吧。” 京兆府,陆淮安和梅御史几乎同时赶到。 梅御史瞥了陆淮安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奉国将.军好规矩,养外室竟然养到了甜水井巷。”甜水井巷是京都出了名地清贵地界,一条巷子里住的不是御史台的官员,就是翰林院的官员。 陆淮安听梅御史这般嘲讽,不自觉按紧了腰间玉带,下一刻,却眉眼犀利地嗤笑道,“梅御史当真是年纪大了,上下嘴皮子一翻,便如此颠倒黑白,毁坏一个女子的清誉!” “你听好了,裴卿卿只是我的学生,我照顾她,是因为她当年对我有救命之恩。” 他说这话时浑身气势外放,梅御史明显矮了一头,但却不肯低头,冷笑道,“奉国将.军这是在逼下官将证据呈上朝会?” 陆淮安睨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扯嘴皮子,直接去了公堂后面的偏房,扈三打听过了,梅贞和裴卿卿都在那里。 他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裴卿卿微红的眼尾,和明显不自然的坐姿,分明是被人伤了见不得人的地方。 “跟我走!”他看向她,冷冷的叫了一声,“裴卿卿。” 两人朝夕相处了数年,裴卿卿哪里听不出他的意思,当即站起身不甚自然地走向他,垂首道,“先生,学生知错了。” 梅御史进来时,刚好听到这句话,他冷冷哼了一声,“贞儿,还不过来。” 梅贞噘着嘴走向梅御史,父女二人转身就要离开。 “我让你们走了吗?”陆淮安在两人快走到门口时,突然开口。 梅御史转过身,挑眉道,“贞儿也受了伤,奉国将.军还想怎样?” 陆淮安面容冷峻的看着他,字字道,“先撩者贱,打死无怨。” “你!梅贞被他这侮辱人的话气得心火上涌,瞪圆了眼大声怨道,“分明是裴卿卿她先招惹的江策,又在大婚当日将人始乱终弃,她才最下贱!” “梅御史就是这样教女的?”陆淮安眼角微挑,忽然带了笑问道,但眼底却阴鸷一片。 梅御史听出陆淮安话里的深意,若是他不肯管教梅贞,那他并不介意代劳。 “贞儿,向裴姑娘道歉!”梅御史呵斥女儿,气的法令纹直抖。本来双方都无证据,他是有把握打打嘴炮,带着贞儿全身而退的,可谁知贞儿却因陆淮安的刺激而失了分寸,简直就是上赶着给人送把柄。 梅贞红了眼,不肯道歉。 陆淮安拍了拍裴卿卿的背,示意她忍耐着些。 “看来梅姑娘是想上公堂了?” “贞儿,道歉!”梅御史再次斥道。梅家不只贞儿一个女儿,若是她闹上公堂毁了名声,那他们整个家族的女儿都要蒙羞。 梅贞不甘的瞪着裴卿卿,终于下定决心,撇嘴道,“对不起。” 这副模样简直毫无诚意,陆淮安微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一旁的扈三会意,上前一脚踹向梅贞膝弯,梅贞扑倒在地上,眼泪顷刻涌出眼眶。 第14页 “这才有道歉的样子!”陆淮安嗤了一声,侧头扫了裴卿卿一眼,带着她朝外走去。 京兆府外,扈九已经雇了马车过来。 陆淮安扶着裴卿卿上车。 待车子驶出去后,陆淮安打开桌上的伤药,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眼,“伤在腰上、胸口?” 裴卿卿“嗯”了一声。 “把衣服脱了。” “不要!”裴卿卿抱紧自己,十二分拒绝。 陆淮安想到是自己建议江侍郎早日给江策定亲的,眼底闪过一抹心虚,倒也没坚持,将伤药又放了回去。 “你倒是会惹事。”不知过去多久,陆淮安突然开口哼道。 裴卿卿抿了抿唇,“是那位梅姑娘动手在先。” “那你就报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见不得光?”陆淮安反问。 裴卿卿眼尾更红了,但嘴角却嘲讽的勾了起来,“我还以为做你奉国将.军的女人,即使是外室也能呼风唤雨,原来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啊!” 第016章 卿卿这么想与我夫妻同心吗 陆淮安睨了裴卿卿一眼,没理会她的嘲讽,而是问道,“你去玉福堂是买首饰?栖珑阁送来的不够用吗?”说着,他若有所思的扫了眼她素净的发髻,上面只簪了一根浅碧色的玉簪。 裴卿卿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扭过头哼道,“大人既然爱惜自己的名声,不敢在梅大人面前承认我这个外室,何不干脆名副其实,遣我离开?” “遣你离开?”陆淮安犀利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唇冷道,“好叫你与江策双宿双飞?裴卿卿,你死了这条心吧!我陆淮安的东西就是毁在我手里,也不容旁人觊觎。” “若是我肯削发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呢?”裴卿卿转回头,清泠泠的逼视着他问道。 她的眼神太过冰冷决绝,陆淮安握紧了拳,细细端详她的脸,下一刻,说出的话无情的让人齿冷,“青灯古佛?你一个玩.物,配得上佛门清净之地?” 裴卿卿疲惫的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看着陆淮安反问,“不管怎么样,你就是不肯放过我是吗?” 陆淮安与她眼神交缠,点了点头。 裴卿卿磨牙嚯嚯,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回到琼苑。 裴卿卿扶着素渠的手下了马车,陆淮安跟在两人身后。 他习惯性的想随裴卿卿进屋,但迎面而来的却是甩上的门。 陆淮安如墨的发丝被震的朝后飘去,停了片刻,正要推门入内。 这时,立在旁边的素渠突然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呈给他道,“将.军,这是姑娘送您的回礼,她收到宝剑后立即去了玉福堂挑的。” 陆淮安微怔,他看着素渠手中的锦盒,又看了眼房门,眼神变幻,是他误会她了? 素渠见陆淮安只是发怔,却未打开锦盒,小声又提醒了一句,“姑娘心里还是有将.军的,不然不会特意挑了同心佩。” “你退下!”陆淮安冷扫向她,斥了一声。 素渠连忙退下。 陆淮安推门往屋里走去。 伏在床上的裴卿卿回头看了他一眼,双眼红肿含泪,分明是哭过的模样。在看陆淮安手里的锦盒后,脸色又是一变。 陆淮安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头扫了眼锦盒,挑唇调侃,“看不出,原来你这么想与我连理同枝,夫妻同心?” 裴卿卿狠狠瞪了他一眼,“是素渠挑的,跟我没关系!” “不重要。”陆淮安摇了摇头,在她身边坐下,“把衣服脱了!” 裴卿卿看了眼他手中的伤药,抗拒的摇头,“不劳烦你!请你出去,药我自己上。” “是你来脱,还是我来脱?”陆淮安只给她这两个选择。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裴卿卿别过头,探向衣带,将上半身暴露在他眼前。 这时有些地方已经青紫,陆淮安上药过程中一直铁青着脸。 淤血是要揉开的,裴卿卿忍不住痛呼出声。 陆淮安额头多了一层薄汗,轻斥道,“不许出声。” 裴卿卿瑟缩了一下,不敢不从。眼里一片水泽,一次次将下唇咬到发白。 终于上好药,他将锦被扔在她身上。 “你好好歇着,伤没好之前不许出去!”交代了一声,他便朝外走去。 裴卿卿看着他离开,紧紧地攥着被角,内心一片冰凉。 她看得出,陆淮安是铁了心的要跟她纠缠到底,除非她死,否则他是不可能放过她的。 可偏偏她还不能死,九泉之下,她的爹娘尚未瞑目,她怎么敢死! 琼苑外,扈三见主子出来,忙迎上来,“将.军。” 陆淮安面色冷峻的看了他一眼,边走边道,“我记得,梅长青的幼子是个不成器的?” 扈三消息灵通的很,立刻道,“回将.军的话,梅家家风严谨,梅小公子便是不成器,也不曾作奸犯科,只是爱玩闹了些……据说,常厮混在戏班子里,与一个戏子十分要好。” “男戏子?”陆淮安停下脚步,眼神变幻,片刻后交代道,“你去安排,将这事往大了闹。” “将.军是想让梅家颜面扫地?” “不止。”陆淮安道,眼底一片幽邃。 …… 几日后,京都传遍,梅御史家的小公子与玉楼春的戏子菊栖花枝,不清不楚。 第15页 当日,梅御史就将小儿子从玉楼春拖回去,好一顿揍。 据梅家伺候的下人透露,老爷用藤鞭足足抽了小公子一个多时辰,小公子叫的鬼哭狼嚎,最后断了两根肋骨。 素渠奉命将这消息说给裴卿卿听的时候,裴卿卿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将.军为姑娘出气,姑娘不高兴吗?”素渠有些疑惑的问。 裴卿卿冷笑,“他岂是为我出气,他为的是自己的尊严罢了。” 素渠脸色突然一变,朝从外头进来的陆淮安看去。 陆淮安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第017章 我们要个孩子吧 素渠朝外退去,裴卿卿才意识到不对,她扭过头,正对上陆淮安喜怒不变的脸,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大人。”她放下手中的古籍,起身唤了一句。 陆淮安走到她近前,曲起手指碰了碰她欺霜赛雪的面颊,眼皮微压,“裴卿卿,背后说爷的是非被爷听到,你就不脸热?” 裴卿卿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明辨是非,刚瞧见他时心里是有些赧然的,被他点破后反而平静起来,挑了眉抬眼看向他,“妾身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陆淮安收回手,垂眸注视着她,“不是!” “……”裴卿卿哑然,她攥紧皙白的指尖,忽然转过头去,“我不想再在这里住下去了。” 陆淮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白嫩耳尖,喉结微微滚动,眼里有失神一闪而过。 “那你想搬去哪里?”他眼神追随着她,追问道。 裴卿卿目光定在墙角的一只梅瓶上,薄唇开合说道,“延政街。” 那是庞国公府所在之地。 “当真?”陆淮安反问。 裴卿卿扬眉看他,“怎么,大人不敢吗?” 陆淮安笑了,他抬手搭上裴卿卿的肩头,“只要你敢提,再过分的要求我都会考虑。” 两人四目相对,裴卿卿只觉得他的眼神热烫的快要将她化掉。 “你不相信吗?”见她迟迟不开口,他又问了一句。 男人掌心里的热度似乎能直窜进她骨头里,裴卿卿心跳加快,但一开口却是道,“妾身最想求的是什么,大人心里明白,可您永远不会允了我的,不是吗?” 陆淮安听她这般直言,眼里的火一瞬间寂灭成冷灰,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拂袖欲走。 这时裴卿卿忽然伸手,紧紧的抓住他的手腕,“我们要个孩子吧……” 这话说完,她就后悔了。 陆淮安整个人也僵住了,一瞬间他脸上血色全无,只有汹涌的怒火无声沸腾在眼底,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冲着她残忍的一勾唇,“好、啊!”话落,便毫无预兆地打横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裴卿卿是真的后悔了,她身体腾空,紧紧的攥着他胸前的衣裳,放低了身段哀求,“陆、陆大人,我不该提到孩子,你饶过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脸色惨白,眼里盛满了哀求和恐惧。 可陆淮安就像看不见一般,他一条腿跪在榻上,用绫罗缠住她的两只手腕,系在床头。 双手被缚,裴卿卿的恐惧一瞬间被放大百倍,她瑟缩着,躲闪着,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 可陆淮安却毫无慈悲之心…… 结束时,裴卿卿眼里已经看不见任何鲜活。 陆淮安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双目赤红,嗓音干哑道,“你不要再跟我提孩子,他们不是你用来发泄、交易的玩意儿。”说完,他拎着自己的外裳,头也不回的离开。 素渠一直守在房门外,听到开门声,她低头叫了一声,“将.军!” 陆淮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素渠试着朝屋里走去,刚绕过屏风,一只细颈玉瓶就朝她砸来,“滚出去!” 玉瓶落地破碎,素渠眼神一变,默默地又朝外退去。 琼苑主院。 陆淮安在冷水池子里泡了很久,才驱散心头一阵又一阵的磅礴怒火。 裴卿卿!是她太惯着她了,竟然纵得她又一次将主意打到孩子的头上。 在她心里,亲生骨血到底是什么呢,是她与他对抗的筹码?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 他可以纵容她的一切,但唯独孩子是他的逆鳞。 第018章 怎么才能逃脱陆淮安的魔掌 惨月栖上柳梢头,房中一片昏暗。 裴卿卿蜷缩在榻上,手腕上有两道深深的血痕,是她痛到极致时生生挣断了绫罗留下的。 陆淮安恨她拿孩子泄愤、交易,站位倒是极高。 可她又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不想给一个强.暴她的男人生孩子、不过是不想因为孩子被他囚困一生、不过是想逃离外室这个身份的羞辱,她何错之有! 眼中漫上浓浓的委屈和恨意,她抱紧了自己,喃喃自语,“爹、娘,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才能逃脱陆淮安的魔掌,你们教教我……我真的好想你们……” 陆淮安沐浴完换过衣服,回了跨院一趟。 彼时,素渠刚煎好药。 陆淮安看了眼那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容色冷冽道,“以后不必再熬药了。” 素渠惊愕的抬起头,将.军莫非是想让姑娘在正室进门前先怀上长子? 陆淮安将素渠的反应看在眼里,冷笑道,“她不配。” 第16页 素渠闻言紧蹙秀眉,转了好几个弯,才堪堪反应过来。 将近四年了,原来她和裴姑娘从一开始就弄错了这事后药的用途,她们以为是避子药,实际上却是助孕药。 想明白这些,她投向自家将.军的眼神有些复杂,顿了须臾,问道,“将.军此番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陆淮安余光看向紧闭的房门,嗓音冰冷道,“好好看着她,若她有个什么好歹,你就等着陪葬。” “是!”素渠战战兢兢的应下。 陆淮安转身离开。 素渠目送他出了跨院,转头就往寝房走去,被砸就被砸吧,头破血流总比小命丢了要好。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轻手轻脚绕过屏风,这次倒是没有东西砸过来。 待她适应黑暗后,看清楚了床上女子的模样,嘴角和胳膊上青紫一片,窈窕又无助。 “姑娘,”她低低的叫了一声,“奴婢来伺候您!” 裴卿卿已经攒了些力气,她拥着被子艰难坐起来,双眼无神,声音干哑的吩咐,“去备热水,我要沐浴。” “是!”素渠应了一声,去准备热水。 裴卿卿披了衣裳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净房。 浴桶里湿气蒸腾,伤口碰到热水,钻心的疼,裴卿卿皱紧了眉,一遍又一遍擦洗自己的身体。 等她出来时,两只手腕已经高高肿起,青紫的骇人。 素渠只看了一眼,就心疼的红了眼睛,“姑娘稍等,奴婢去拿些伤药过来。” 上药的时候,裴卿卿紧紧的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着腥甜的味道。 素渠的动作轻了又轻。 “姑娘怎么就跟将.军闹到了这个地步?”上完药,她忍不住问道。 裴卿卿听她提到陆淮安,呼吸骤然一窒,淡淡瞥了她一眼道,“这跟你没有关系,你不必劝我,也劝不了我。”说完,便起身走向床榻。 次日,是腊八。 一大早,扈三就送了个人到琼苑,是个叫麻姑的婢女,这名字听着老气,人其实只有十五六岁。 “将.军命奴婢贴身跟着裴姑娘。”麻姑见了素渠后便一板一眼的说道。 素渠笑着点了点头,“既是将.军吩咐的,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见姑娘。” 裴卿卿手腕愈来愈疼,早上醒来的也早。 麻姑进来拜见时,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陆淮安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怕素渠看不住她,所以特特的送了个狠角色过来。 “起来吧!”她冷冰冰的看了麻姑一眼,面无表情的交代,“我这人喜静,只要你不吵闹,其他尽可随意。” 麻姑应了声是,自觉走到裴卿卿身后,“以后奴婢会寸步不离的跟着姑娘。” 裴卿卿站起身,看也没看她,“随你。” 此后,麻姑便在琼苑住了下来,她就像裴卿卿的影子一般,将寸步不离四个字贯彻到了极致。 等到裴卿卿手腕结痂时,她已经习惯自己身后有两条影子。 陆淮安一直到年后都未再来琼苑。 素渠倒是想劝裴卿卿先服软,可每次她还未开口,裴卿卿就留给她一个孤独而单薄的背影。 到元宵节前,陆淮安似乎终于想起裴卿卿,托人送了一张契书过来,是延政街上一座五进宅子的地契。 素渠将契书呈给裴卿卿,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姑娘,奴婢就说将.军心里还是有您的,听扈九讲,新宅子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您这边什么都不用收拾,人过去就是。” 裴卿卿唇色发白,沉吟良久,才微微点了点头。 隔日,素渠和麻姑便陪着裴卿卿往延政街而去。 第019章 花街灯如昼,人约黄昏后 搬进新宅子第一日,裴卿卿以为陆淮安会克制不住来见她,但一直等到夜深,他都没有来。 陆淮安此时正在甜水井巷,琼苑已经空无一人,他站在跨院寢房中,唇线紧抿,这屋子里的东西,她真的一件都没有带走。 但地龙温热,瓷瓶里花枝如簇,桌上的玉簪和牛角梳也随意放着,仿佛主人只是在净室沐浴,一转眼便会出来。 他敛去心中不快,捏捏疲惫的眉心,走向床榻,脱靴躺了上去,被衾间满是女子残留的幽香,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接下来几日,裴卿卿慢慢习惯了新宅子,而陆淮安就像忘了她这个人一般。 很快到了元宵节。 晚膳时分,素渠盛了一碗自己包的元宵递给裴卿卿,元宵白胖喜人,极为可爱,裴卿卿眼底闪过一抹暖色,不由食指大动,谁知刚咬了一颗,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许久不见的陆淮安,他身高挺拔,眼含威压,披着月色一步一步从外入内。 裴卿卿捏紧了手中的瓷勺,她看到他便想起那晚的难堪,口中混了桂花蜜香甜软糯的元宵也变得苦涩起来。 身后,素渠和麻姑福身行礼,“见过将.军。” 陆淮安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裴卿卿在两人离开后才放下手中的瓷碗起身,低低叫了句“大人”。 陆淮安扫了眼桌上丰富的菜色和白胖喜人的元宵,又觑了眼她日渐消瘦下去的下巴,问道,“可是新厨子用着不顺心?” 裴卿卿心内冷笑,她没胃口跟厨子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因为他? 第17页 四年了,他每次都是这样!对待她就像养在外面的猫儿狗儿,讨他的欢心他就多来几晚,逆了他的心思他就毫不留情的打压她,冷着她,过上一阵子,又跟没事人一样再来逗她。 他从来不会在意她怎么想!所以哪怕他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她也不会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陆淮安!他从来就没有将她当做一个人! “需不需要给你换个厨子?”裴卿卿不说话,陆淮安又问了一句。 “不劳大人费心,妾身胃口不好跟厨子没有关系。” 陆淮安听她语气不好,眼皮一压,转了个话题,“今日是元宵节,你想出去逛逛吗?” 他从城外回来时,看到朱雀大街上灯火辉煌,许多青年男女提灯游街,十分亲密快乐。 “嗯。”裴卿卿点了点头,在宅子里看着他这张讨厌的脸,确实不如出去走走。 陆淮安得了允诺,唤了人备车。 想着早春严寒,又让素渠给裴卿卿加了件披风。 两人这才出了门,往朱雀大街而去。 延政街本就紧挨着朱雀大街,马车走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外面就喧闹起来,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裴卿卿听着,脸色不觉好看了一些。 陆淮安扶她下了车,旁边就是一家灯笼铺子,高高的竹木架上悬挂着各色花灯,有十二生肖灯,各色花鸟鱼虫灯,还有美人灯…… 陆淮安就着明亮的灯火,看向裴卿卿瓷白精致的面庞,询问道,“你喜欢哪一只?” 裴卿卿抿了抿唇,“曲江楼今年应该也有灯谜会,它家头筹的宫灯总是新颖别致,不如去那边看看吧。” 陆淮安长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好。” 两人便往曲江楼的方向走去,到了附近,这里的人果然比别处多些,头筹的宫灯还高高挂着,是盏琉璃制成的跑马八角灯,每一面都有精致的飞仙图,流转之间,煞是好看。 “你去,还是我去?”陆淮安低头问裴卿卿,他对她很自信,对自己也很自信。 “你去吧。”裴卿卿不想现于人前,干脆把他打发出去。 陆淮安嗯了一声,交代素渠和扈九看好裴卿卿,便朝曲江楼前的高台走去。 裴卿卿看他上了高台就没再理会了,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上,是江策,他身边伴着一位提江山无尽绸布灯的年轻女郎,身后则是将帕子险些揉烂的梅贞。 就,还挺有意思的。 另一边,江策许是察觉到裴卿卿的目光,也望了过来,眼里含着万千情绪,微微凝滞后,朝她轻轻颔首。 裴卿卿只觉眼底一酸,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当场哭出来,索性将脸转向另一边。 她身后,素渠眼里只有陆淮安,倒是没发现什么,但素来警觉的扈三却是黑了脸,心道:好不要脸的姑娘!他家将.军为了她抛头露面,和一群人抢宫灯,她竟然跟前男人眉来眼去。 第020章 我的东西,何时轮到你做主 扈三愤怒的目光如有实质,裴卿卿若有所觉的看过去,只见他铜铃一般的眼睛狠狠的瞪着自己,想必是瞧到了她的江策之间的眉眼官司,心中一阵烦躁涌起,索性也狠狠瞪了回去。 扈三:“……”果然不要脸!给他家将.军戴了绿帽子,非但不知羞愧,还敢瞪他。 不过,等陆淮安过五关斩六将,提着花灯过来时,他到底知趣,没有多话,只是冷眼看着裴卿卿撒谎,说被烟尘迷了眼。 “可想在外面用膳?”将宫灯交到她手里,陆淮安顺势问了一句。 裴卿卿攥着宫灯手柄,臻首微垂,“大人安排就是。” 陆淮安回头吩咐扈三去曲江楼看看还有没有包厢。 扈三应了一声,转身欲走,裴卿卿突然开口叫住他,抬头冲陆淮安道,“在外面的小摊上吃也是一样的。” “好!”陆淮安点了点头,跟着她朝人群外走去。 两人刚走了几步,后面突然有人大喊着“留步”追了上来。 扈三下意识地横刀,冷着脸将人拦在三步之外。 追上来的是位年轻公子哥,生的倒是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但一开口就坏了气质,显得十分憨直,只听他急匆匆道,“这位兄台,这位姑娘,不知可否将你们手里的花灯转让给在下,在下可以出十倍,不,百倍的价钱。” 话落,不等裴卿卿和陆淮安开口,他又道,“还请两位勿要动怒,在下绝不是拿银子侮辱你们,实在是这花灯对在下重要的紧……” “不怕二位见笑,在下与青梅竹马的姑娘两情相悦多年,已到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地步,可偏偏岳父大人喜欢读书人,非要让在下考中探花,或是拿下曲江楼的头筹花灯才肯将女儿许配给在下,不然他就要将朗月嫁给别人……算在下求两位了,您二位帮帮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对了,百倍的价格要是还不行,那千倍……” 裴卿卿挑了挑眉,打断他“一个月后不就是春闱?” “……在下至今只是个秀才。”谢令青脸上露出一抹羞愧,言下之意,春闱他真没资格。 “这样啊!”裴卿卿声音小了一些,很是替面前男子尴尬。 谢令青却是一脸期待地看着裴卿卿,作揖道,“姑娘行行好,便将花灯让与我罢,我必铭记姑娘大恩大德,今生今世没齿难忘。” 第18页 “那好罢。”裴卿卿颔首表示妥协,抬手就要将花灯递给他。 谢令青伸手去接,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陆淮安却先一步伸手将花灯接了过去,他眉目冷然的看着裴卿卿,“我的东西,我不开口,何时轮到你做主?” 裴卿卿被他当众指责,脸色顿时一白。 片刻后,她僵硬的扯了扯嘴角,看向谢令青,“抱歉,请恕我爱莫能助。” 谢令青朝裴卿卿安抚一笑,正要转头再纠缠陆淮安,陆淮安却攥着花灯直接离开。 “姑娘,走吧!”素渠扶着裴卿卿追着陆淮安而去。 两人直接上了马车。 裴卿卿在下首坐下,试图跟陆淮安讲道理,“常言道,宁拆十座桥,不毁一桩婚,大人,这花灯于我而言只是一盏灯,可赠给旁人却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 “你是官媒婆吗?”陆淮安只是冷笑,管那么宽! 裴卿卿被他气的一噎,咬着唇不再开口。 马车很快到了延政街。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往侧门走去。 而在他们不远处,庞持玉扶着马车帘子,目睹两人双双对对踏上台阶,眼中一片冰寒。 “郡主,”陈洛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两道残影,不过结合庞持玉的失态,她很快反应过来,“是陆将.军和裴卿卿啊,跟咱们住的倒是好生亲近!” 庞持玉侧头,面若冰霜的觑了她一眼,“今日之事不许告诉我娘。” “唔。”陈洛秋含糊应道,扶着庞持玉下了马车。 她就想不通,堂堂贵妃亲妹、国公府三小姐、郡主之尊,怎么就非得巴望着一个心有所属、对她从来都不假辞色的男人。 说难听点,这不贱得慌吗?搁她,她可不! 澜苑。 裴卿卿跟在陆淮安身后进了正房。 陆淮安坐下后,看了眼她过分清瘦的模样,吩咐道,“去沐浴。” 裴卿卿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应了一声,朝净室走去。 她拨动着暖池中的温水,拖延了半个时辰才出去。 陆淮安扫了刚出浴的她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阳春面上,“去把面吃了。” 裴卿卿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吃面。 陆淮安则是去了净房梳洗。 他算着时间出来,裴卿卿已经吃完面,头发也半干。 “就寝吧。”他望着她吩咐了一声。 裴卿卿浑身僵硬,可到底无法抗拒他的威压,一步步走向他。 两人的头发都是半干,到了床榻上,一翻身便缠绕在一起,黑暗中,陆淮安深深一吻,吃到满嘴头发…… 第021章 怕把心都剖给她 黑暗中,陆淮安脸色尴尬,他伸手拨开两人的头发,低头欲亲吻裴卿卿眉眼,裴卿卿忽然又吃痛叫了一声,“你起开,压到我头发了。” 陆淮安深深吸气,翻了个身,躺在床外侧,离她远远的,“算了,你睡吧。” 裴卿卿闻言,浑身一松,将过腰的长发拨到胸前,背对着他,贴着墙睡去…… 次日早,陆淮安比裴卿卿先醒来一步。 裴卿卿坐起来后,两人四目相对,随后眼神一移,都落在男人腰下三寸处。 裴卿卿僵了一瞬,下一刻,起身就要从他身上跳过去。 陆淮安眼疾手快的攥住她的脚踝,“别动!” 裴卿卿垂眸看他,“大人有事?” 陆淮安没说话,手腕一用力,将她放倒在高床软枕上,伏身过去,问道,“你怕什么?” 他乌黑光泽的发丝落在她肩头,和她的发丝交缠在一起,裴卿卿静了半晌,才呐呐道,“妾身想去净房方便。” “是吗?”陆淮安反问。 裴卿卿眼珠子乌润,透出十二分的诚恳,“妾身不敢欺瞒大人。” “我、不、信!”陆淮安肆意打量着她,扯唇说了一句,下一刻一把扯过锦被,将两人罩了起来…… 用过早膳,陆淮安要离开时,裴卿卿突然握住他的胳膊,叫了声“大人”。 陆淮安目光深邃的看向她,挑唇询问,“有事?” “我想回一趟兴平……我爹娘的忌日快到了。” 陆淮安沉吟片刻,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那让扈三陪你走一趟。” 裴卿卿知道他不可能放自己一个人离开,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陆淮安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摸出一块同心佩系在裴卿卿颈间,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裴卿卿低头了眼胸前的玉佩,唇角若有似无的勾了一下……她如今能倚靠的,也只有他这一份稀薄的感情了。 兴平距离京都有半日的车程,陆淮安走后,裴卿卿便让素渠收拾东西了。 巳时末,扈三亲自驾车,护送她离开延政街,往城北而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出城,陆淮安站在城楼上,下巴微抬,眼神追随着马车,直到车子消失在他视线里,他才黯然的收回目光。 扈九站在他身边,不解的问道,“将.军既然放心不下裴姑娘,怎么不随她一起去?” 陆淮安精致的眉骨微微皱起,没有回答扈九。 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在害怕、在提防什么。 他怕她故技重施,引得他将她放进心里,她却冷静自持,只想借他的权势平步青云。 他更怕,她抓着他的胳膊对他软语一番,他就恨不得任她予取予求,把心都剖给她。 第19页 与此同时,庞国公府的暗卫将裴卿卿离京的消息禀到了庞国公夫人面前。 庞持玉不想让自家母亲知道裴卿卿也住在延政街的消息,可她不知,庞国公夫人一直都有让人盯着裴卿卿,早在裴卿卿搬到延政街的第一日,她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不管用什么办法,决不能让她再回到京都!”庞国公夫人面上一片狠厉,冲着暗卫吩咐道。 暗卫拱手应是。 离开之际,庞国公夫人眼神阴鸷的又补了一句,“也不要让她死的太体面。” “是!”暗卫机械的应道,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已经走了一半路程的裴卿卿还不知危险来临,她身子困倦的厉害,已经靠在车厢里睡着了。 后来也不知道梦到什么,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此次跟她出门的是麻姑,见她惊醒,也没多话,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距离最近的市镇还有多久?”她沉声问麻姑。 麻姑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回道,“还有两刻钟到天宫镇。” 裴卿卿轻轻按着自己的小腹,松了口气。 方才,她竟然梦到自己有了陆淮安的孩子,就在他和庞持玉成婚的第二天。 那个时候,她已经感受到了胎动,她哭着求他们放过她的孩子,她可以离开京都,隐姓埋名一辈子……可那两个人只是冷眼看着她被下人灌药。 “一个供人消遣的玩意儿也配生下镇国公府的长孙!做什么春秋大梦!” 梦里庞家嬷嬷的话言犹在耳,刚醒来时,她一度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两刻钟后,到了天宫镇,裴卿卿叫停马车,掀开帘子冲扈三道,“我头晕得很,想去镇上药堂买些醒神的草药。” 扈三挑了挑眉,暗道一声麻烦,嘴上却说,“那我直接将车赶去药堂。” 裴卿卿嗯了一声。 到药堂后,她与大夫直言道,“麻烦帮我准备一些提神醒脑的汤药,还有……避.孕的汤药。” 大夫多看了她一眼,才转过去抓药。 这时,站在一旁的扈三也终于反应过来,这姑娘哪里是因为晕车过来药堂,分明是为了避.孕! “不许给她抓避·孕的药!”他匆忙上前两步,将手里的剑压在柜台上怒吼道。 第022章 你觉得将.军脏了你家宅子 大夫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黄柏直接落在地上,他看看裴卿卿,又看看扈三,“你们……到底谁做主?” 扈三没有理会大夫,他直接看向裴卿卿,朝着门口摆了个请的姿势,不容拒绝道,“裴姑娘,我们该上路了,不然天黑之前怕是到不了兴平。” “若是我不肯走呢!”裴卿卿冷眼望着他,没有移步的意思。 扈三扬起手刀,比向自己的脖颈,威胁意味明明白白。 裴卿卿心里苦涩,隐在袖中的手暗暗攥了起来,忍不住质问他道,“你明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他的孩子,我根本不配有!况且以往不也一直有用药?怎么这次就不能用了?” 扈三听她这般说,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沉了脸色看着裴卿卿,“合着姑娘以为你以往喝的都是凉药?” “难道不是吗?”裴卿卿理直气壮的反问。 扈三环视药堂一周,将所有人都逼退后,才冲她道,“京都后宅里那些被灌多了凉药的女人哪个不是体质羸弱、一步三喘,早早就被掏空了身子,命不久矣,姑娘以往用的若真是凉药,你觉得以你用药的频次,还能活到现在,能拎得起龙泉宝剑吗?” 裴卿卿还是第一次听扈三说这么多话,再加上他话里的信息,她怔怔的看着他,一时心乱如麻。 “请吧!姑娘!”扈三将剑收了起来,冷眼看着她又招呼了一声。 裴卿卿这次没有说话,垂着眉眼,如槁木一般失神地朝外走去…… 马车离开天宫镇,继续往兴平而去。 麻姑许是怕裴卿卿出什么意外,频频望向她。 “你想说什么?”裴卿卿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冷冰冰的问了一声。 麻姑古井一般的眼睛漾了漾,摇头道,“姑娘其实根本无需避.孕,以你的体质,本来就很难受孕。” “你懂医术?”裴卿卿挑眉。 麻姑点了点头,“奴婢是药王谷麻医仙的后人。” 裴卿卿闻言,先是诧异,继而苦笑,“可我若是根本就不能怀孕,那我这些年吃的药又算什么?” 麻姑曲起手指,握住她的手腕,诊了片刻,道,“若是奴婢没有猜错,姑娘从前频频用到的应是奴婢祖父开的保宫方,换言之,即是培本固元、养颜美容、暖宫助孕的方子。” 裴卿卿听她如此赤.裸的说出来,脸色当即剧变。 麻姑也点到为止,没再继续说下去。 裴卿卿倚在垫子上,面色几经变化,直到马车停下,她才敢相信,陆淮安竟然真的一直在期待……他们两个的孩子。 马车是在裴家旧居外停下的,裴卿卿被麻姑扶着下了车,才将孩子的事抛开。 她看着熟悉的旧居,眼眶微红。 若是她一推门,还能再看见爹娘该多好。 素渠总是说,陆淮安将来不会亏待她,可男人又怎么能跟父母相提并论。 女子在家靠父母,哪个不是天之娇女,而出门靠男人,下了榻就能翻脸无情! 第20页 裴卿卿唇线微抿,用力将陆淮安甩在脑后,取出铜匙开了院门,她以为里面会兵荒马乱,惨不忍睹,可实际上宅子里却是干净整洁一片,甚至还贴了春联。 裴卿卿很快想到这一切是谁授意的,顿时变了脸色,她目光沉沉的看向扈三,“是大人让人打理的?” 扈三颔首,“是。” 裴卿卿一下子红了眼睛,她浑身颤抖着,良久后,突然朝屋里走去。 不多时,守在外面的扈三便见宅子里冒出一股浓烟来。 他瞳孔一缩,下意识的要进去救人,这时,裴卿卿却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紧握着一根火折子,看着他,冷冷道,“回京罢。” 扈三越过她,看向浓烟滚滚的宅子,瞪圆了眼睛,怒不可遏,“你觉得我们将.军脏了你家宅子?” 裴卿卿凄然一笑,带着三分嘲讽,“我配吗?我不过是怕我爹娘在阴间没有宅子住,所以才烧给他们啊!” 扈三磨牙嚯嚯,“裴姑娘,你可真是好得很!” 裴卿卿不说话,头也不回的走向马车。 当晚,子时左右,一行人又回了澜苑。 正院里,灯火通明,裴卿卿知道,扈三这条狗忠实的很,她的一举一动、一个表情都瞒不过陆淮安的眼睛,他一定在等着她! 第023章 你想当我的妻子吗 澜苑里,陆淮安是在等着裴卿卿,等她给他一个交代。 终于,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脊背忽然僵直,已经送到唇边的茶杯也顿住了,他细细分辨着,直到确定这是裴卿卿的脚步声,才继续饮起茶来。 裴卿卿进了正房后,回头看了麻姑、扈三一眼,示意他们退下。 麻姑和扈三不过稍作迟疑,便朝外退去。 裴卿卿借着灯火通明,瞧向陆淮安,他脸上倒辨不出什么息怒,只是周身的气质低沉、冷冽至极。 “大人!”她硬着头皮走到他近前,低低唤了一声,带着几分婉转的心虚。 陆淮安闻言,放下茶盏抬起头撩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模样,等她开口解释。 裴卿卿心肝一颤,强自冷静的挑了挑眉,“大人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早?” “……为什么?”陆淮安瞳眸幽黑,容色淡淡的反问。 裴卿卿几乎挨上他臂肘,噘了嘴,先告起状,“大人,扈三他对妾身不恭敬,还肆意编排大人。” “他竟然骗妾身说,大人想在娶妻之前就和妾身生儿育女,还说大人特意派了人到兴平裴家旧居帮忙打扫,向妾身示好……可大人向来最重规矩,绝不会这么做,是吗?”她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求证。 陆淮安听她把自己摘的这般干净,只觉得可笑,一扯薄艳的唇,冲着她冷道,“若扈三说的都是真的呢,我确实是实心实意的想和你生儿育女,还派了人去兴平打扫你家旧居,只为讨你欢心,你当如何?” “大人,你……”裴卿卿没想到陆淮安会直接承认。 陆淮安见她吞吞吐吐,净是顾左右而言它,忽然起身,粗粝的大掌掐着她的下巴,居高临下的逼问道,“说,你会如何!” “我……”两人距离太近,裴卿卿轻喘,眼睫忽闪着,手心已经冒汗,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字字坚决、掷地有声、不怕死道,“请大人恕罪,妾身并不愿意为大人生儿育女!” “为什么?”陆淮安强忍着掐死她的冲动,狠声质问。 裴卿卿眼里含了泪,“因为奸生子下.贱啊!如果他们不能堂堂正正的做人,那又何必来到这个世界。” “……你想当我的妻子?”陆淮安咀嚼着她的话,沉吟许久,烦躁的挑眉。 问出这句话后,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口一片滚烫。 裴卿卿听罢,却只是摇头,恭敬又疏离,“妾身不配,还请大人莫要折煞妾身。” 陆淮安听她这么说,掐着她下巴的手收的更紧,眼神恨不能将她撕成碎片。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末了,他咬牙切齿道。 裴卿卿沉默的与他对视。 两人僵持着,最后终究还是陆淮安耐不住,一把将她甩向圆桌,转身朝外走去…… 他一走,裴卿卿立刻松了口气,她缓缓站直身子,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眼里闪着一抹奇异的光,颤声吩咐素渠备水。 …… 一个时辰后,裴卿卿擦干头发,从净室出来时,却发现陆淮安竟然去而复返,他已经在床外侧躺下,占了约摸三分之一的地方。 她走到床边,吹熄烛火,默了片刻,借着月光抬脚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黑暗中,陆淮安眼皮微微颤了颤,她就不知道唤他一声吗?竟然就这么从他身上跨过去! 当晚,二人同床异梦到天明。 而隔壁国公府,庞国公夫人震怒摔碎了一套定窑的茶具,咬牙切齿的骂跪在她面前的暗卫,“那个姓裴的小贱人好不容易才出门一趟,你们竟然没有得手?” 暗卫眉头紧皱,解释道,“回夫人的话,这件事倒并非属下无能,而是奉国将.军实在太看重裴卿卿,他私下竟然派了二十多个斥候护卫她,属下也是到天宫镇才发现此事。若是按照原计划贸然行事,只怕会功败垂成,若是再有那受不了严刑拷打的,更会连累到夫人。” 第21页 庞国公夫人听暗卫这般说,下意识想起小女儿对陆淮安那一片倔强的痴心,她五指扣紧了矮几,神色几经变换,最后终究没再发脾气,只说再做图谋,便挥手将人撵了出去…… 次日天还未亮,裴卿卿就醒了过来。 她侧身正对着陆淮安,伸手描摹他的眉眼,眼中情绪复杂,为什么,他不能永远做她的先生呢? 第024章 以后我死心塌地的跟着大人 当年初到京都时,她曾经是感激、倾慕过他的。 那时的她,爹娘初丧,叔叔婶婶贪婪她的容色,想用她年轻的身体做些一本万利的生意,她一介孤女,身不由主,只能面上与他们虚与委蛇,找着机会打伤了人便逃之夭夭。 叔叔婶婶自然不肯放过她,他们带人从兴平追到京都,她仓皇逃生,惊了京中纨绔的马,眼看就要被踩中,命丧马蹄之下,命悬一线之际,是陆淮安一鞭子甩过来,将她拖到自己马上…… 那时的他在她眼里真真便如救世的神祇一般。 后来她考进白鹿书院,而他也因伤也入了白鹿书院,成为她的先生。 在书院做骑射先生的一年,他对所有人都冷漠疏离、不假辞色,唯独对她,多了一分耐心和容忍。在她被叔叔婶婶再次纠缠时,更是以雷霆手段帮她打发了他们。 那时候,她是全心依赖他的。 也是因着这两桩事,后来不管他们闹得多凶,他做过多少伤她至深的事,她始终不曾想过报复他,或是与他同归于尽。从头到尾,她只是想离开他,过自己的日子。 “你在干什么?”不知何时,陆淮安突然睁开眼睛,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眸光犀利的看着她,沉声问道。 裴卿卿将回忆甩出脑海,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垂了眉眼黯然道,“大人,妾身并非故意对您不敬,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有感而发。” “以前?”陆淮安凛冽的一挑眉,“什么事?” “就是我刚到京都时,大人救我性命一事……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很感激您,”裴卿卿用另一只手回握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指骨,话锋一转,忽然又道,“可裴家到底是清白人家,我不能让自己的爹娘蒙羞……所以此次烧了裴家旧居,就当是我与他们断亲罢,以后,我只是我自己,我会死心塌地的跟着大人。” 听裴卿卿提到救命之恩,陆淮安脸色缓了些许,他侧过身,平躺着道,“我当初救你时只是随手而为。”言下之意,他并无半分挟恩图报的意思。 “那大人是准许我一辈子跟着你了?”裴卿卿看着他的侧脸追问。 陆淮安哼了一声,“只要你听话,我不会那么快厌倦你的。”顿了顿,又道,“便是厌倦了,也会给你一个好去处的。” “……”裴卿卿没作声,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身,额头贴着他的肩头,“大人,我以后只有你了。” 陆淮安身子一僵,虽然知道她未必心诚,可他还是想再信她一次,慢慢松了她的手腕,反握住了她的手,转头看着她的眼睛道,“你以前骗了我多少次,嗯?这次只凭几句话便想取信于我?” “那大人想怎么样?”裴卿卿抿了抿唇,反问。 陆淮安看着她水润的红唇,喉结微微滚动,目光渐深。裴卿卿仿佛懂了他的意思,凑上前,生涩的含住了他的唇,模仿他曾对她做过的事…… 一吻过后,裴卿卿气喘吁吁,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问道,“大人可还满意?” 面前女子太过娇媚动人,陆淮安眼底闪过一抹浓重的欲.色,没有说话,直接扯过锦被将二人罩住。 外面,烟花在空中连番炸裂,盛放那一刹,如同干柴烈火再火上浇油。。 风停雨住,烟火熄灭后,裴卿卿靠在陆淮安怀中,他把玩着她汗湿的乌发,喃喃低语,“卿卿,先生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还有这么乖的时候。” 裴卿卿整张脸都埋在男人胸前,因刚才的事而羞愤不已,“大人,你不要再说了!” 陆淮安闷声低笑,好半晌,才正经起来,道,“其实,方才我想提的要求并不是这个……” 第025章 将.军就这样在乎她? 裴卿卿听他这么说,抬起头嗔了他一眼,“先生不许耍赖,”话落,恐他不应,又红着脸补了一句,“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呢,何必争这一朝一夕。” 陆淮安因为“一辈子”三个字,幽黑的瞳眸光彩流转,心脏也微微发烫,他用力的揉了把她的发心,嗓音低沉道,“先生听你的。” 之后,又一番被翻红浪。 当日,一直到午时,陆淮安才离开澜苑,扈三随侍在旁。出了澜苑后,他突然停下,侧头看了扈三一眼,沉着脸问,“跟我回京,你可是觉得委屈了?若是如此,我即日便让人送你回西北,做个一府总兵?” 扈三向来思虑缜密,深谙人心,听到主子的询问,他眼珠子一溜,只一瞬便想到了症结所在,当即肃了容色,向陆淮安请罪道,“请将.军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以后会恪守本分,万不敢再对裴姑娘无礼。” 陆淮安听他这么说,用力的捏了捏眉心,并未轻拿轻放,而是道,“她面皮薄,又向来最在乎风骨这东西,你往后还是远着她些吧,澜苑这边的差事就交给扈九来办。” 扈三闻言不由瞠目,“将.军就这样在乎她?” 第22页 陆淮安垂眸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是以颜面尽失为代价,才强留了她在身边的,只这点我就欠她一辈子,你说我有多在乎她?” 扈三倒是没想到,自家主子对裴卿卿的心思竟如此之深,他突然有些后悔之前将她当做普通外室,申饬嘲讽起来根本不加收敛。想了想,他有几分心虚的冲陆淮安拱手道,“那属下用不用向裴姑娘负荆请罪?” “不必,”陆淮安摆手,“你往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了。” 扈三:“……”合着将.军是借他在裴姑娘面前示好? 之后,扈三果然有再出现在澜苑,而是换了扈九。 裴卿卿得知此事后,只是笑了笑。 其实,以往陆淮安那么多次的明示暗示,她不是听不懂,她一直都清楚的知道他有娶她为妻的意思,只是她不愿意。 他囚困她、侮辱她、将她当做玩物驯养,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到如今,她最多能做到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至于讨好他,心无芥蒂的求他娶了她,她做不到!在他面前,她总要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陆淮安傍晚回来时,看到裴卿卿在发呆,自行脱了大氅,走到她身边坐下,试探着问道,“在想什么?”别是后悔与他袒露心扉,要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了! 裴卿卿回过神,看着他腰间悬着的同心佩,顿了顿,才道,“我在想,大人寻来给我补身的汤药,以后就彻底停了吗?” 陆淮安沉吟片刻,正色道,“若是你真肯死心塌地的跟着我,有没有子嗣傍身都是一样的,我不会亏待你。” 裴卿卿皱起眉,抿唇委屈道,“可我怕。” “怕什么?”陆淮安并指托起她的下巴,端详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 裴卿卿唇瓣微微颤抖起来,低声诉道,“前几日,我做了一个噩梦……在大人和庞郡主成婚的次日,我被庞郡主身边的药嬷嬷诊出有孕。” “那时孩子都已经会动了,很乖的,可是按规矩这个孩子却不能留。我跪下来求大人和庞郡主放过他,但你们谁都不肯松口,都冷眼作壁上观,目睹我被药嬷嬷压在冰冷的地砖上灌了堕胎药……” “我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满地都是濡湿的猩红,快痛死了,可先生你都不帮我,不救我……”说到最后,她浑身颤抖。 陆淮安也听的上头,微微红了眼睛。他身子前倾,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双手捧起她的脸,低声许诺道,“你别怕,我不会娶庞郡主的,也不会不要我们的孩子。” “你说谎,你之前还说一年之内会迎娶庞郡主过门,刚还说不要我育养你的子嗣。”裴卿卿眼里含着泪指责陆淮安。 陆淮安:“……”他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026章 你如今倒是愿意为我生儿育女了? 他对庞持玉绝无半分心动,与她成婚一事根本就是胡诌,当时只是为了气私会江策的裴卿卿,至于孩子,难道不是她斩钉截铁的不肯要吗? 想到这里,他似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一腔热情逐渐冷却,慢慢放开她的脸,离她远了几分,望着她乌黑润泽的眼眸道,“你如今倒是愿意为我生儿育女了?” 这无端审问的语气让裴卿卿呼吸一滞,她知道他在计较什么,也知道这个坎过不去,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打心眼的信她。 轻轻的一咬下唇,她侧过头去,违心道,“以往是我昏了头,未瞧出大人待我一片真心,也未认清自己的处境,如今瞧清楚了、也认清楚了,自然想要个一儿半女傍身……” 说到这里,她许是觉得脸上挂不住,又朝他放了句狠话,“不过这样的话,大人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娶妻生子,因为你敢轻视我的孩子,我必让你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哦?那你打算怎么让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陆淮安也没说信不信她,只是看着她的侧脸颇有兴趣的反问。 裴卿卿回过头剜了他一眼,眼中是如有实质的威胁,“到时你就知道了!” 认识他五年,跟了他四年,她手中有的是要他不得好死的把柄。 陆淮安明显也知道这一点,他肃了容色,不再看她,而是正视前方道,“你放心,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裴卿卿默然。 陆淮安眼皮压了压,片刻后,又问,“那以后的补药还是照旧?” 裴卿卿淡淡“嗯”了一声。 陆淮安并膝坐在那里,松了口气。 没多久,素渠进来禀报,说晚膳已经准备好。 陆淮安冲她颔首,示意她先去传膳,然后站起来朝裴卿卿伸出手,裴卿卿将纤细微凉的手指递到他手中,两人一起朝外走去。 用膳的时候,陆淮安兴致很不错,他吩咐素渠添了一壶十年的桑落酒,与裴卿卿好一番推杯换盏。 当晚,陆淮安异常磨人,裴卿卿被他欺负哭了好几次,将将到天明时,他才肯放过她。 裴卿卿已经累得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过了好久,她才抽掉腰下的枕头,泪痕斑驳的看着帐顶…… 她以前竟不知,她的先生懂得如此之多! 接下来几天,他日日都过来。 转眼,便到了京都官员的休沐日,以往这一天,陆淮安都要回国公府,可这日,他却让素渠帮裴卿卿好生装扮了一番,说要带她出去游玩。 第23页 裴卿卿梳洗妥当,从屏风后出来时,陆淮安眼底掠过一抹惊艳,她的红装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正红色的留仙裙衬得她腰肢袅袅,盈盈不及一握,圆臀、前胸却十分饱满,身段曼妙标志极了。 发间的凤血玉簪更是点睛之笔,映得她墨发红唇,越发眉目如画、光彩照人。 陆淮安拳头不觉硬了,这般艳乍的容色,太招摇了。 “可以吗?”裴卿卿容色淡淡的问。 “……”陆淮安没理会她,却是朝素渠摆了摆手,素渠会意,朝外退去。 待屋里只剩他们二人后,陆淮安才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裴卿卿瞧出他眼中的欲.色,抿了抿唇,原地立好一会儿,才朝他走去。 她刚走近他,就被他滚烫的大掌握住小臂用力一扯,整个人落在他坚实有力的大腿上。 一刻钟后,裴卿卿唇上鲜红的口脂糊了。 陆淮安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眼底危险之色渐浓,他箍着她的腰,几分野性、几分疏狂的笑道,“这么好的日子,游湖有什么意思,不生儿育女可惜了……” 第027章 现在又不是什么青天白日 裴卿卿听他一本正经的胡诌理由求欢,双手攀着他的肩头,瞪圆了眼睛怒道,“青天白日的,大人真当我是个玩意儿了?”说着,便要从他身上下去。 陆淮安被她疾言厉色的训了一句,面上有些讪讪,不过却也没放开她,而是将她箍得又紧了几分,嗓音低沉暗哑道,“那你容我再缓缓。” 裴卿卿没作声,只是面色微红的看向净室的方向。 好一会儿,陆淮安才放开裴卿卿,又叫了素渠进来帮她重新梳洗。 素渠入内后,一眼就看到了裴卿卿嘴角糊掉的口脂,方才她出去后屋中发生了什么已不言而喻,她拧了帕子,细细擦掉裴卿卿唇上的口脂,帮她重新涂抹了一遍,又帮她理了理微乱鬓发、皱起的衣角。 等裴卿卿重新装扮妥当,陆淮安也从净室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袭墨色圆领袍,眼神飘忽不定、十分心虚的朝她走来,到她面前后,瞥了她一眼,问,“好了吗?” 裴卿卿看了他片刻,才道,“好了。” 澜苑外,马车早就准备好,陆淮安跟在裴卿卿身后上了马车,两人坐好后,扈九便驾着车子将鄠邑湖而去…… 仲春时节,日淡风微,鄠邑湖两岸烟柳缭绕,百草千葩斗芳,煞有意趣,湖中又有环桥相连,上建了四角小亭,供贵人歇息饮茶,确是游玩的好地方。 陆淮安提前安排的画舫已泊在岸边,他牵着裴卿卿上了船,两人在垂了纱幔的船舱中坐下,陆淮安扫了眼矮几上的棋盘,饶有兴致的问道,“可要对弈一局?” 裴卿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她执黑先走,与他大开大合的厮杀,不过一刻钟,就被他斩于马下,输的不忍卒视。 陆淮安不疾不徐地将棋子拣回到棋笥,待棋盘上一片干净,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眼底一片深邃,“方才那局不是你的路数,这局给我认真的下,不然……今夜你可得允我一个无礼的请求。” 裴卿卿听他这般说,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是莫名一紧,她不知道陆淮安是真的想跟她对弈,还是想从她的棋路上看出些什么,但是她不得不防。 眼前这人,到底是征战沙场多年,他的心思可比她这个困于后宅多年的女子复杂多了,谁知道他能从这一张棋盘里看出什么。 接下来一局,裴卿卿下的很小心,几乎每走一步,便要预判出接下来几十步的走势。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一个时辰,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对面的陆淮安也肃了容色,两人的路数到后面,只能用诡谲来形容。 又过去一个时辰,乌金西堕时,裴卿卿因为精神太过紧绷,不留神走岔了一步棋,终究还是满盘皆输。 陆淮安收了棋子,擦干净手,看向额头冷汗淋漓的裴卿卿道,“又不是生死局,你倒也不必这般较真。” 裴卿卿抬眼看他,咬了咬牙,“不是大人你让我认真的下?” 陆淮安微微一笑,倾身向前,用粗粝的拇指抹去她额头上密布的汗滴,“这么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裴卿卿抿紧了唇,正要说些什么,肚子却咕咕的叫了一声。 “走吧!”陆淮安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裴卿卿身子已经脱力酸软,她借着陆淮安的力道才起了身,被他拥着,慵倦的问道,“去哪里?” 陆淮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请你吃饭,就当为累着你赔罪。” 说着,他一面牵着她朝外走去,一面与她解释,“鄠邑湖边有座隐膳坊,它家的烩白鱼味道不错,带你尝尝。” 裴卿卿浑身紧绷的下了两个时辰多的棋,腹中早就空空,闻言只“唔”了一声,便被他拖着走了。 谁知,刚上岸,就遇到了从另一艘画舫上下来的江策,他身边伴着的还是元宵节时手提江山无限绸灯的女郎。 裴卿卿收回目光,正要抬头望向陆淮安,结果他却先一步放开她的手,朝江策和女郎走去。 裴卿卿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陆淮安回头看她,冷着脸提醒,“裴卿卿,还不过来见过长公主!” 她这才快步朝三人走去,冲着女郎行礼,“民女见过长公主,公主万福。” 第24页 萧怀玉打量着裴卿卿,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语气明快道,“是你啊,起来吧。” 裴卿卿道谢,还未站直身子,又听萧怀玉接着道,“上次元宵灯会,本宫还想着这般漂亮的姑娘怎么看了本宫一眼就红了眼眶,只当你是阿策的哪本情债,倒是没料到,你竟是奉国将.军的女人。” 女郎的语气轻松诙谐,裴卿卿听着却如芒在背,她下意识的朝陆淮安看去。 陆淮安没理会她,只是冲着萧怀玉一挑眉,“长公主都有心情与情郎出来游玩,看来太子的身子已经大好,那药王谷麻医仙的行踪想必公主也不会在意了,如此,下官就先行告退。”说着,他揽过裴卿卿便朝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萧怀玉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铁青。 她父皇只养大两位皇子,大皇子萧廷是庞贵妃进宫那年诞下的,已经快要弱冠,羽翼颇丰,也是父皇属意的继承者。三皇子萧继则是她的同胞弟弟,虽早早就晋封东宫太子,却从娘胎里就带了不足之症,这两年更被太医断言,活不过十五。 这些年,她和她的母后与庞贵妃一系早就水火不容,若是将来由萧廷承位,那她和她的母后定然不得善终,便是外祖一系也会血流成河。 为了解这个困局,她在十三岁时便与陆淮安直言过二人联姻一事,表明届时太子继位,她为护国公主,他便是摄政王,可他却不留情面的拒绝了她。 及笄那年,她甚至给两人下了暖情药,向他自荐枕席,想先与他生米煮成熟饭,再逼父皇颁下圣旨赐婚。这次,他直接将她交给镇国公府的马夫,是她用仅存的一点意识拼死相求,他才派人将她送回长公主府…… 念及往事,萧怀玉恨不得生啖了陆淮安。 江策能察觉到身边人的震怒,他轻轻抚了抚她肩后如瀑的发丝,温声提醒道,“长公主,为今之计,最要紧的是先找到麻医仙的行踪。” 萧怀玉皱眉,“本宫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只是麻医仙的行踪实在飘忽不定,听陆淮安的意思倒是有线索,可就怕本宫割地赔款、表尽诚意,他也不肯据实已告。” “那不如请皇上出面?” 萧怀玉也是这么想的,她敛了容色道,“阿策你自己先回去,本宫即刻便进宫一趟。” 江策目送萧怀玉离开后,眼前又浮现出裴卿卿红装绝艳、身段娇媚的模样。 可恨他的妻子、他的女人竟要由别的男人来调教。 这份耻辱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心。 他眉宇间氤氲起一股狠绝,总有一天,他要将陆淮安踩在脚下! 另一边,陆淮安与裴卿卿一路无话,直到进了隐膳坊雅间,点完菜后,他才冷眼看向她,“还不坐下?” 裴卿卿小步走到他下首坐下,眼尾下垂,一副心虚的模样。 陆淮安哼了一声,克制着情绪不想与她计较。 没多久,隐膳坊的管事便开始上菜,除了招牌的烩白鱼外,还有几道新鲜的炒时蔬,并几碟秘制的冷盘。 裴卿卿尝了一下,烩白鱼肉质细腻清爽,酱汁轻薄,又带着几分回甘,味道的确不错。 陆淮安将她眼底的惊喜看在眼中,探向冷盘的筷子微顿,淡声道,“若是喜欢,以后便多来几次。” 裴卿卿“唔”了一声,口中道,“多谢大人。” 等二人离开隐膳坊时,天色已经擦黑,陆淮安扶着裴卿卿上了马车后,扈九一甩马鞭,往延政街而去。 扈九驾车本事极好,裴卿卿不知不觉就昏昏欲睡起来,到澜苑时,她是被陆淮安抱下车的。 一直到被他解了衣衫扔进净房的暖池,她才睁开一双水眸,错愕的看向他,“大人,你你你你你……”她一脸惊慌,沐浴的是她,他解腰带做什么? 陆淮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动作未停,甚是理直气壮的笑了笑,“我衣服被你溅湿了,穿着不舒服。” “……”裴卿卿气的直咬牙,“你分明就是不怀好意!” “无妨,”陆淮安唇角笑意更深,“现在又不是什么青天白日,你说是吧?” 这分明是在拿她早上的话来堵她,裴卿卿气的说不出话来。 偌大的暖池中,裴卿卿被他折磨了好久,直到她哭着承诺不再见江策,他才将她抱出暖池,回了床榻上。 直到次日醒来,裴卿卿眼睛都是红的,陆淮安却已经不在,她仍在气头上,也没多问,只朝床脚影子般的麻姑招了招手。 “不知姑娘有何吩咐?”麻姑恭敬的行礼,语气没什么起伏的问道。 裴卿卿示意她在床边的锦杌上坐下。 麻姑从命坐下,裴卿卿这才看着她问道,“我的事你都是一五一十的向大人禀报?” 麻姑摇了摇头,原原本本道,“回姑娘的话,将.军并没有这般吩咐。” “那他是怎么吩咐的?” “一、不能让人伤到姑娘!二、不能让姑娘离开奴婢的视线。” “我明白了,”裴卿卿点了点头,这么来看,麻姑更像看守她这个犯人的狱卒,而不是她以往认定的奸细。 这般想着,沉吟片刻后,她又问她,“你以前说过,我的体质不易受孕,那到底有几分可能会怀孕?” 麻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为难,“十分渺茫。” 第25页 裴卿卿闻言却松了口气,她朝她摆了摆手,靠回在迎枕上……她这副身子不会怀胎,那就意味着,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做任何自己要做的事情。 到了晚间,裴卿卿的身子才有些力气,估摸着陆淮安今日可能不会来,她索性去了书房。 她要做的事情有些私密,便没有唤素渠服侍,就是麻姑也只能在书房外边外候着。 书房内,偌大的桌案上,只燃了一根拇指粗的蜡烛。 烛光映照下,裴卿卿手握一根羊毫笔,蘸墨后,颤抖着、缓缓的画下一个图案…… 这是她在她爹娘惨死现场发现的一支令牌上的图案,当时她便确信她爹娘的死不是误食毒菌那般简单,只是那时敌在暗、我在明,她甚至连证据都不敢留下,只能深深记住上面的图案,匆忙将爹娘下葬后,便搬去了叔叔婶婶家…… 后来,在白鹿书院,她接近陆淮安,百般讨好他,想借他的权势平步青云,也是为了查清楚爹娘惨死的原因。 只可惜,最后她却成了他的外室,被他驯养在琼苑,身不由已了好几年。 想到这里,裴卿卿眉目一深,如今,趁着陆淮安对她还有一些感情,已是她查清一切最好的时机,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突然传来麻姑的请安声,“见过将.军。” 裴卿卿容色一变,她在陆淮安推门进来前,将画了令牌图案的宣纸扔进火盆。 陆淮安推门进来时,只看到一团未烧尽的纸片。 他皱了皱眉,不悦道,“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做什么?火盆里烧的是什么?” 裴卿卿捏紧了手中的羊毫笔,摇头否认,“没什么。” 陆淮安挑了挑眉,眼神阴郁的猜测,“是给谁的信?” “不是!”裴卿卿咬唇,小声辩解道,“是往生经。” 陆淮安将信将疑的看着她。 裴卿卿继续圆道,“请大人见谅,我虽然已决心斩断和裴家的关系,可我爹娘毕竟只养育了我一个独女,故我思前想后,还是想在清明之前,为他们抄写一些往生经。” 她的语气越来越低沉,但最后甚至隐约带着几分哭腔,陆淮安听着,终是软了心肠,他松口道,“想抄就抄吧,不过……倒也不必这般鬼祟。” “……是。”裴卿卿心里气极,嘴上却温顺的说道。 陆淮安并没有离开离开,而是在桌子另一面站定,目光淡淡的看着她。 裴卿卿呼吸一窒,抬头与他深邃的双眼对上,“大人是要看着我写?” 陆淮安“嗯”了一声,“许久没见你练字了。” 裴卿卿只得硬着头皮写下去,如今她只庆幸,跟着他的那一年,她涉猎广泛,不止骑射功夫精湛,便是各类经书也多有背过。 他盯着她写了一个时辰的往生经,到亥时才松口,拘着她回房。 当晚,许是顾及到裴卿卿的心情,他并未碰她。 一直到裴卿卿抄足了九十九遍往生经,他才肯与她同房…… 而萧怀玉在进宫当日便拿到了皇上的手谕,圣上亲口下令,着陆淮安将麻医仙的行踪坦白于她,为太子医治。可当她带着手谕在镇国公府等了数日才等到陆淮安时,却被他告知,“麻医仙早于两个月前便仙逝于云州,后葬于药王谷。” 萧怀玉听罢,美目睁圆,厉声质问,“奉国将.军此话当真?” 陆淮安面无表情道,“长公主若是不信,可自去云州清台镇及药王谷查证。”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萧怀玉看着他的背影,目眦欲裂,先给她希望,再给她绝望,陆淮安!不愧是他陆淮安! 荣婵是长公主府的长史,也是萧怀玉最宠信的下属,她看着自家主子这般模样,柔声安抚道,“长公主,事已至此,不如我们先回公主府,然后再从长计议!” 萧怀玉紧紧的扣着手下的案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走!” 出了镇国公府,荣婵扶着萧怀玉上了金辂车。 这时,在镇国公府甬道上吹了一路风的萧怀玉已经冷静下来,她侧目朝荣婵看去,鲜红的唇翕动道,“我记得,本朝明曌女皇在位时,曾往《大庆律疏》里加了一条处置外室的律法?” 荣婵闻言先是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她将煮好的雪顶含翠茶汤递给自家主子,而后垂了清秀的眉眼,柔声道,“明曌女皇是我朝唯一以皇太女身份登基的女帝,相传,她最宠爱的便是长女鲁阳公主。《杂裨野史》中称,鲁阳公主还未及笄,明曌女皇便为她连办三个月的选婿宴,后选定湖州詹子安为驸马。” “而詹子安表面上至仁至善,待公主极为妥帖周到,可背地里,却豢养了扬州瘦马姜氏为外室,更育有一对龙凤胎,这两个孩子甚至比公主成婚次年生下的郡主还要年长一个月。” “后来东窗事发,鲁阳公主亲书状纸上告三司,要求议罪驸马极其外室。明曌女皇心疼公主,便命刑部连夜修改《大庆律疏》,将豢养外室纳入官员罪行,五品以下豢养外室官员者,杖五十,徒两年,外室及其子女充为官奴,永世不得脱籍;五品以上豢养外室官员者,杖一百,徒五年,外室及其子女则受酷刑后绞……而驸马都尉,份属五品以上。” 萧怀玉听荣婵娓娓道来,仰头将手中的茶汤一饮而尽,眼中有狠色一闪而过。 第26页 澜苑,裴卿卿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原想和陆淮安提的事也就一直拖着没提。 陆淮安在裴卿卿的事情上向来心细,这日,用完晚膳,便将她拉入怀中坐着,捏了捏她的下巴,问,“看你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在想什么?” 裴卿卿与他对视一眼,摇了摇头,长眉稍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过不了多久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陆淮安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安抚道,“别多想,一切有我在。” 裴卿卿环着他的脖颈“嗯”了一声。 软玉温香在怀,没多久陆淮安就心猿意马起来,他捏了把她腰间的软肉,低笑道,“你近来似乎丰腴了一些?” 裴卿卿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 第028章 裴卿卿,你是什么身份 裴卿卿说这话并没有旁的意思,但听在陆淮安耳中却多了几分深意,他的大掌顺着她的腰线上移,捏了捏,“确是我调教的好。” 这下,裴卿卿哪里还顾得上心神不宁,她拧着身子去捉他的手,“大人别动!” 陆淮安原就心猿意马了,此刻被她一拧,呼吸不由有些燥乱,薄艳的唇抵着她耳畔道,“现在是你在动。” 裴卿卿意识到什么,红着脸僵住了,布满水色的眼睛生气的瞪着他。 陆淮安一手还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抬起,用拇指蹭了蹭她发烫的面颊,“羞了?” 裴卿卿眼睛瞪的越发圆,她讨厌他游刃有余、随意作弄她的模样,但紧跟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心思一转,又低头去咬他的唇…… 陆淮安只觉唇上一阵酥麻,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便箍紧了她的腰,用力的将她揉向自己。 外面,素渠原是想进来伺候的,但刚挨近寝房的门,就听到一阵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她忙转身,朝抄手游廊外侧走去,好做一个兢兢业业的守门婢女。 屋里,情至浓时,裴卿卿湿热的鼻息喷在陆淮安的脖颈上,婉转求道,“大人,您素日都在夜里来,妾身白日总是无事可做,不如大人为妾身在朝中谋份差事?” 陆淮安听到她的话,灵台突然一阵清明,他撑起身子,暂时压制住体内那只横冲直撞的巨兽,发红的眼睛紧盯着她,“你倒是会选时机!” 裴卿卿笑着努嘴,含蓄又娇媚的用食指点了点他的下颔,“那大人是允还是不允呢?” 陆淮安看着案几上如花一般绽放的女子,瞳孔一深,若还在琼苑,他必不会轻易允了她,刀尖上的蜜糖,他向来只肯要蜜糖。但如今……他却是想纵着她些的。 “允你!” 话落,他便堵住了她所有呼吸。 这一次,裴卿卿付出的代价颇大,直到次日午间,她才扶着腰起了身,陆淮安自然早已离去。 “大人还没来吗?”好容易熬到晚膳时分,她一面净手,一面询问素渠。 素渠并不知陆淮安与裴卿卿之间的交易,正要开口打趣她离不开将.军,外面却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裴卿卿擦干净手,扭头一看,却是麻姑。 “见过姑娘!”麻姑与裴卿卿对视一眼,一丝不苟的行礼,禀道,“方才扈九来过,说是将.军有公务在身,今日要出城一趟,等忙完公务,届时回城了再过来看姑娘。” “我知道了。”裴卿卿返身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眼神变换了片刻,又启唇问道,“扈九可说大人要去多久?” 麻姑摇头,裴卿卿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素渠看着麻姑离开,眼神落回到裴卿卿脸上,以为她是舍不得陆淮安,弯了眉眼柔声劝道,“姑娘且宽心,将.军向来宠爱姑娘,待办完差事后,定然会在第一时间来见姑娘的。” 裴卿卿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她信陆淮安一诺千金、顶天立地,绝不会诓她,但这并不影响她也希望将这件事早日落实。 接下来几日,澜苑一直没有陆淮安的消息。 裴卿卿闷得很,便带着麻姑出了门,打算去书肆选几本政务方面的书。 谁成想,到了书肆,迎面就撞上一个熟人,是元宵节那日拦着她要买曲江楼头筹花灯的那位公子。 “是姑娘你啊?”谢令青也认出了裴卿卿,立刻朝她咧嘴一笑,“来买书?” 裴卿卿微微颔首,谢令青豪爽道,“这间书肆是我的,姑娘想要什么书随便选,全记在我账上。” 裴卿卿摇头,“无功不受禄。” 谢令青见她容色清冷,也不好意思再多纠缠她,便道,“那我就不劝姑娘了!那日元宵灯会,曲江楼的头筹花灯虽然被被那位冷面公子拦下了,但姑娘总归有帮我之心,这点在下铭记于心。姑娘日后遇到什么难事,可来这铺子寻我,我定不吝相助。”说完,他越过她便要离开。 错身之际,却听裴卿卿忽然开口问道,“你和朗月姑娘的婚事如何了?” 谢令青倒是没想到裴卿卿会问起这桩事,他叹了口气,“我那位泰山大人正卯足了劲,等着榜下捉婿呢。” 裴卿卿挑眉看他,“曲江楼的头筹花灯送给你我是做不了主,不过借你几日倒是可以,你不如找工匠试试,看能不能做出相仿的。” 谢令青闻言大喜,当即拊掌开怀笑道,“好主意!姑娘果然是在下的贵人。” 第27页 “那我回头让人将花灯送去你府上。” 谢令青立刻自报家门,“烦姑娘记下,在下住在通明街,东边的谢府就是。” “嗯。”裴卿卿应了一声,朝他微微颔首告别后,便朝书肆里走去。 谢令青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吩咐身旁小厮,“回头知会梁管事,记住这位姑娘,不管她日后登门所为何事,都必须鼎力相助,且不可泄露给第三人。” “是,公子!”小厮应下,谢令青这才离开。 书肆中,裴卿卿也不知道陆淮安届时会将她塞进六部中的哪一部,索性便将刑部之外的五部都考虑进去,一口气选了不少书。 麻姑搬了三趟,才将书全部搬到车上。 上了车后,裴卿卿想到书肆里来往着许多年轻的举子,侧首问麻姑,“还有几日春闱开始?” 麻姑道,“后日就开始了,三月初六放榜。” 裴卿卿嗯了一声,一路无话,回到澜苑后,她便吩咐素渠将曲江楼的头筹花灯找出来送去通明街谢府。 素渠闻言不由惊了一下,“这不是将.军送给姑娘的,姑娘要将其送人?” 裴卿卿蹙眉解释,“不是送,只是借出去几日。” “原来是这样,奴婢这就去。”素渠说着,便朝外走去。 裴卿卿自去净室梳洗,一刻钟后她出来时,却见素渠立在外面等着,白净的小脸上表情有些难看。 裴卿卿挑眉看了她一眼,还以为花灯出了什么问题,便随口问道,“怎么了?” 素渠福了下身,哆嗦着声儿道,“回姑娘的话,庞国公夫人身边的崔嬷嬷求见。” 裴卿卿闻言当即肃了容色,眉宇之间也显出几分不安,片刻后她又问道,“可有说是什么事?” 素渠摇了摇头,“崔嬷嬷只说要见姑娘。” “……那就让她进来罢。”裴卿卿考虑了一会儿,吩咐道。 “您当真要见她?”素渠反问。 她本来是想以姑娘抱病为由推了这事的,可崔嬷嬷话里话外却暗示,国公府的侍卫是亲眼瞧见她家姑娘好端端的出门、进门的,总不能国公府一来人,她就病的见不了人。 “去请她进来罢。”裴卿卿只淡淡的又吩咐了一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味逃避,只不过是平白失了气度。 素渠应声离开,很快她就将崔嬷嬷一行人带到花厅。 裴卿卿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抄手站在花厅中央,满头银丝,却十分严肃刻板的嬷嬷,以及她身后着了同色衣裙的四个婢女,而后起身客气问安。 崔嬷嬷叫了声起,跟着在主位坐下,如潭的双目精光四射的扫了裴卿卿一眼,“您就是裴姑娘?” “小女正是。”裴卿卿微微颔首,待素渠为两人上了茶,才开口问道,“嬷嬷今日莅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崔嬷嬷端起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目光微变,片刻后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看向裴卿卿,“吩咐谈不上,只是想代我家夫人与裴姑娘做笔交易。” “嬷嬷请说。” 崔嬷嬷冲裴卿卿一笑,锐利的双目忽然攫住了她,带着几分目无余子的傲色道,“姑娘住在延政街也有一阵子了,应当有所耳闻,我们庞国公府大姑娘可是宫中承乾殿贵妃,入宫二十年来,备受皇上宠爱,更为皇上诞下长子禹王。” “如今承蒙皇恩眷顾,娘娘将在今秋国公爷大寿之时回府省亲一月,以尽孝道。” “而我们夫人忧心娘娘昔日闺园太过逼仄,展不开身,便想将东临的澜苑纳入庞府,一并修作娘娘省亲的居所,以便娘娘住的宽敞、顺心一些,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裴卿卿与崔嬷嬷对视,微微颔首,“这是应该的。” 崔嬷嬷对她的回答好似十分不满,鹰样的目光仍紧盯着她。 裴卿卿琢磨片刻,又问了一句,“不可贵府愿出多少钱买下澜苑?” “你能做得了主?”崔嬷嬷反问。 “自然。” 崔嬷嬷这才道,“姑娘觉得两千两如何?” 裴卿卿听到此处,终于了然崔嬷嬷今日的来意,她摇了摇头,红唇翕动道,“两千两太多了,不如我做主将澜苑送与贵府,再添两千两修缮银子孝敬贵妃娘娘?” 崔嬷嬷见她这般上道,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喜色,“姑娘没跟老奴开玩笑?” 裴卿卿瞬间给她表演了个川剧变脸,“是嬷嬷先跟我开玩笑的。” 崔嬷嬷瞪圆了眼,呼吸加重,一时恼羞成怒,拂袖道,“牙尖嘴利!” 裴卿卿扫了下巴快要掉出来的素渠一眼,直接道,“送客!” “是,姑娘!”素渠腿肚子直打颤的走向崔嬷嬷,摆了个请的姿势,“嬷嬷请。” 可崔嬷嬷却没有走的意思,她眼含怨毒的看向裴卿卿,“裴卿卿,你是什么身份,也敢与我不敬!唤你一声姑娘是给你脸,说白了,你不就是个供男人消遣的下贱玩意儿,来人,给我掌嘴!” 崔嬷嬷身后的四个婢女闻言,立刻有两人从袖中抽出竹板,朝裴卿卿走去,剩下两人则是按住了素渠。 素渠急红了眼,她张嘴便要质问崔嬷嬷到底知不知道裴卿卿是谁的人,可按着她的婢女却先一步堵了她的嘴。 素渠不断的呜呜,泪流了满脸,却无能为力。 第28页 裴卿卿已无暇顾及素渠,她看着两个武婢朝她逼近,紧抿着唇往后退去。 两个武婢用猫戏老鼠一般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的后背抵上花厅东侧的镂空屏风,二人才扬起手中的竹板,狠狠的朝她脸上抽来。 这么左右开弓的打下去,两边槽牙都能被打碎,分明是抱着毁人容貌的心思。 裴卿卿握紧了拳,正要动手。 她身后却先传来麻姑的声音,“闭眼。”与此同时,两只白生生的手落在地上。 接着,两声惨叫划破云霄。 裴卿卿瞳孔急剧放大,看看地上庞家武婢的两只手,又看看麻姑,红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麻姑看了她一眼,语气还是没有什么起伏,“都说了让姑娘你闭眼。” “那这里就交给你处置了。”许久后,裴卿卿冲麻姑点了点头,上前从两个已经呆愣的婢女手中扯过素渠,便往寝房走去。 进了寝房,她才扯下素渠口中的布团,素渠小脸煞白,眼中布满惊恐,她再也控制不住,扶着桌子剧烈的呕吐。 裴卿卿无声的叹了口气,去桌边帮她倒了杯茶水漱口。 又等了一会儿,麻姑才回来。 “解决了?”裴卿卿看着她冷酷的小脸问道。 麻姑平静道,“奴婢已经让人将她们送回庞国公府了,”顿顿,又叹道,“那崔嬷嬷看着心狠手辣,却最是无用。” “怎么说?” “她吓尿了。” 裴卿卿:“……”那确实无用。 庞国公府,庞国公夫人从押着素渠的两个婢女口中得知澜苑一行的始末,攥起手边刚添了滚水的茶盏就朝禀事的婢女身上砸去。 婢女被砸的头破血流,滚水烫进眼里,疼的浑身哆嗦,可愣是不敢求饶。 庞国公夫人却仍不觉解气,她拍着桌案狠声啐道,“这小贱人身边竟有这般厉害的人,还不知道她夜里是怎么蛊惑男人的。” 再想到她的玉儿,那般清贵、自重的人,若是她这个做娘的不出手帮她,她以后可怎么斗得过这小贱人。 “郡主,您不能进去!”庞国公夫人正怒不可遏着,外面突然传来下人的声音,在阻止庞持玉入门。 可庞持玉冷清归冷清,却也是个刚烈的人,到最后门口的婢女还是没拦住她。 庞持玉进来时,一眼就看到地上摔碎的茶盏,和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的婢女,不用说,定是受了她娘的迁怒。 她清傲的瞥了地上的两人一眼,冲着另一个没什么大碍的婢女吩咐道,“将她带出去,让府医好生医治。” “多谢郡主,多谢夫人!”两个婢女连忙磕头道谢,感恩戴德的退了出去。 庞国公夫人脸色仍是铁青一片,但却舍不得下女儿的脸,只是在人走后横了她一眼,“你不在屋里看书作画、侍弄花草,来玉甫院做什么?” 庞持玉挺直脊背走向罗汉床,在庞国公夫人身边落了座,才拧眉问道,“我听下面人说娘你派人去澜苑了?” 庞国公夫人现在听到澜苑两个字就气的脑仁疼,她握住女儿的手,冷哼道,“这件事不用你管,你擎等着嫁入陆家做你的将.军夫人就是。” “可娘之前答应过我,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庞国公夫人深深觑了她一眼,点着她的额头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庞持玉却蹙了眉心,轻轻摇头,“您这样只会让陆将.军恨毒了我,这么多年,我比您更知道他有多看重裴卿卿,我现在唯一能赌的、能筹谋的,就是他不会娶她为正室,会娶我为正室。娘,您再这样一意孤行下去,会毁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庞国公夫人听女儿这般说,有些慌了,“你的意思是,这辈子你非陆淮安不嫁?” 庞持玉决然点头,“是。” 庞国公夫人闻言,眼神一阵明灭变换,沉默了好久才道,“我知道了,你让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吧。” 庞持玉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也没再久留,她想,或许她应该进宫一趟,见见长姐。 澜苑,裴卿卿当夜睡的很不安稳,她又梦到了在刑部衙门看宋厉行刑时那段暗黑的时日,泪流满面的惊醒时,她紧紧的抱着自己,许久才缓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 天亮后,她让麻姑派人将花灯送去了通明街,至于素渠,则是因受到刺激发起高热,麻姑给她灌了药后,便睡的不省人事。 隔日春闱正式开考,在这个当口,裴卿卿又想到江策,他是两年前中的举人,如果不出意外,便是在今年参加春闱,她暗暗祈祷,希望他能及第罢…… 变故是发生在春闱第二日的,当时,裴卿卿刚用过早膳,准备去书房看会儿买回来的政书,这时突然从外面冲进几十名披坚执锐的兵卫,将正房围的水泄不通。 一时间,不止裴卿卿,就连麻姑都慌了神。 “谁是裴卿卿?”为首的兵卫按着腰间的朴刀,横眉竖目,厉声问道。 裴卿卿定了定心神,双手交握在小腹,从容上前道,“是我。” 兵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露.骨,啧啧出声的品评道,“这身段、这脸蛋,怕是万花楼姑娘都及不上,怪不得韩翰林鬼迷心窍,肯收了你做外室……”说着,还欲捏一把裴卿卿的下巴。 第29页 第029章 满脸是泪,她得有多委屈啊 裴卿卿被他如附骨之疽一般的目光恶心的后退了一步,蹙着眉满面寒霜道,“大人请自重,你口中的韩翰林,我根本闻所未闻!” 兵卫哪里会信她,冷嗤了一声,笑声令人作呕,“这就撇清关系了?果然是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来人,将这女人带走!” 有兵卫上前,麻姑按住了腰间软剑,从头发丝到手指都紧绷着,随时准备动手,却被裴卿卿用眼神阻止,这些兵卫到底和崔嬷嬷她们不同,他们都有官职在身,不管是为了麻姑,还是为了她以后要走的官途,她都不能先出手伤人,公然违抗朝廷律法。 兵卫们见裴卿卿识相,到底生出几分“怜香惜玉”,没有上木枷和镣铐,只引着她往大理寺而去。 一路上兵卫并未多话,到了大理寺,裴卿卿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她是被承恩侯府的嫡长女宋文鸢告到了大理寺。 据宋氏状词所述,四年前,她的丈夫韩翰林在与她成婚次年,便瞧上了白鹿书院的一个女学生,并于同年挪用她的嫁妆银子为女学生置办房产,买奴置地,正式收作了外室,自此她的丈夫便对她日渐冷落,今年开春以来,更是不断拳脚相向,只为逼她认下休书,净身出户,让位于外室裴氏…… 那状词文采极好,写的那叫一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只是内容全是狗屁。 “此事,裴氏你可认下?”公堂上,一身朱红官服的大理寺卿十分威严的拍了下惊堂木,厉声问道。 裴卿卿跪得直挺,拱手正色道,“启禀大人,民女不认!今日之前,民女连韩翰林的名讳都不曾听说过,更遑论与他暗通款曲、苟且成奸,韩夫人状书所言实在是子虚乌有!还请大人明察秋毫,还民女清白!” 对裴卿卿这一番说辞,堂上的大理寺卿还未开口,宋文鸢便先肝肠寸断、呜咽愤懑的指责道,“裴姑娘,这四年来,你霸占我夫君,花用我的嫁妆银子,哄的他对我不闻不问,拳脚相向,两年前,你更带着你的婢女当街挑衅于我,令我颜面扫地、无脸见人,如今你倒是羞于承认了!” “我当真从未见过夫人。”裴卿卿紧皱着眉解释。 宋文鸢倚在婢女身上,食指怒指向她,肩膀颤抖,不住地流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在外人看来,韩夫人这是妥妥的气急攻心,不知不觉便心疼起她,而厌恶咒骂裴卿卿。 大理寺卿也看的直皱眉,不觉偏向宋文鸢,沉吟片刻,他抚了抚胡须,道,“本官瞧韩夫人今日身子不适,不如此案便延后再审,至于犯妇人裴氏……就先羁押于大理寺大牢!退堂!”说着,起身便离开了。 宋文鸢的婢女春杏在主审官离开后,揽着已经脱力昏迷的宋文鸢恨恨的朝裴卿卿唾了一口,瞪眼道,“贱人,我等着你的下场!” 裴卿卿侧脸躲过春杏的唾面之辱,被兵卫拖着往外而去,踏出公堂前,她回头看了眼那块“正大光明”的悬匾,头脑一阵有些恍惚,方才堂上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陌生,偏偏又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的朝她撒来,死死的缠住她,令她插翅难飞,只能等着被吞没、或被绞死。 一直到踏入阴暗潮湿的大理寺大牢甬道,她才清醒几分,低着头、目不斜视的朝大牢尽头走去。 不知过去多久,前面的兵卫突然停下,恭敬的唤了声,“宋推官。” 裴卿卿抬起头,撞上半丈外玄衣男子狭长、泛着冷意的眼,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宋厉,脸上顿时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微启却说不出一个字。 宋厉冰凉的目光从裴卿卿脸上扫过,一息都没多停留,便已带人离开,仿佛已经不认识她。 “走吧!”兵卫催促裴卿卿。 裴卿卿低着头继续朝前走去,到了最尽头的牢房,兵卫开了门将她关进去,却没有立刻离开,裴卿卿意识到不对,朝后退了两步,“你们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兵卫暗示意味十足的松了松腰带,淫.邪一笑,“你这样的浪.荡妇人,爷见得多了,少不得要上刑才肯认罪,不如趁这身皮肉还能看,好好伺候一回大爷,到时大爷给你上刑时也好抬抬手?” 裴卿卿被这兵卫恶心的浑身汗毛都竖起来,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厌恶道,“滚!” 兵卫一听,当即恼羞成怒起来,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给脸不要脸”,上前就要把人往怀里摁。 裴卿卿岂肯坐以待毙,她又往后退了两步,拔下头上玉簪,意图将其当作短匕制住两个兵卫。 只是她还未动手,那两个兵卫便先往地上扑去,裴卿卿定睛一眼,两人背上竟都有一柄玄铁钉,她朝牢房外看去,原来是宋厉去而复返。 “宋大人,”她收起玉簪,向他行了一礼。 宋厉却未言语,只用下巴点了点牢房里的两人,示意身后的兵卫将这两人拖出去。 裴卿卿看着他负手离开,又叫了一声“宋大人”,宋厉却未回头。 裴卿卿一颗心冷寂下来,抱着膝盖坐在潮湿冷硬的床板上,想着此番该如何脱身。 另一边,宋厉出了大理寺大牢,才侧首吩咐身边小厮,“去查查她是怎么进来的。” 小厮跟了宋厉多年,对他家主子的心思再了解不过,拱手应了一声便去打听了。 第30页 大理寺对面巷子的马车上,宋厉冷酷着一张脸若有所思的饮着茶,小厮掀起帘子进来时,他连眼风都未动。 小厮压低声儿,将宋文鸢状告裴卿卿的事情说了一遍。 宋厉这才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无稽之谈。”顿顿,又道,“吩咐车夫,去白鹿书院。” “是,主子。”小厮答应一声,朝外退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白鹿书院外停下,宋厉下了车,带着小厮往书院里走去。 一圈下来,宋厉很容易就打听清楚,当初和裴卿卿同时退学的还有两位女学生,一位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嫡幼女章清房,另一位则是京郊珊瑚胡同瑞福祥绸缎庄的大小姐邵紫。 很明显,韩翰林养的外室更有可能是后者,章清房去年年中已经定给大皇子为侧妃。 “你去查邵紫!”宋厉回刑部之前,将小厮放在了珊瑚胡同附近。 小厮跑了一整日,直到夜里才回到刑部,他去了后衙,自家主子果然还没歇着,翻看的是大理寺的案卷。 “怎么样?”宋厉放下卷宗,有些疲惫的问道。 小厮躬身道,“回主子的话,小的查了整整一日,邵紫的踪迹就像被刻意的抹去了一般,只有邵家旧庄上的一个老嬷嬷提供了些许线索,说是邵紫从白鹿书院退学后便离开了上京,至于去了哪里她却是不清楚。” 宋厉倒是早有预料,他用力的捏了捏眉心,“我知道了,你退下罢。” 小厮称是,离去前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主子,你觉得裴姑娘这事还有转圜吗?” 宋厉目光微深,轻轻的扣着桌案,音质冷淡道,“自然。”没有路,他也会为她劈出一条道。 小厮合了门朝外退去。 宋厉起身,走向西边的轩窗,外面松风阵阵,月色正好,他抬起头,看了很久。 大理寺大牢,裴卿卿所在的牢房也射进了一束月光,她若有所思的望着那束月光,想着宋文鸢、韩翰林和她之间的关系。 可他们分明没有任何关系。 宋文鸢、宋文鸢……她默念公堂之上那个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的名字,灵台忽然清明起来,陡然起身道,“原来是她!” 是了,宋文鸢和韩翰林的确跟她没有关系,可宋文鸢还有另一重身份,她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长公主萧怀玉的表姐。 所以,设局陷害她的人是长公主,她想要钉死的人则是陆淮安! 《大庆律疏》中,官员豢养外室这条罪名,要议罪的可不止是外室,还有官员。 这般想着,裴卿卿心里终于安宁些许,人最怕的果然还未知。 陆淮安……她应该会保她平安的罢? 裴卿卿在大理寺大牢中等了三日,到第四日,大理寺卿才再次提审于她。 这次,宋文鸢倒是没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是眼睛仍旧微红,一上公堂,便呈上了宋家这三日搜集到的证据。 有裴卿卿从白鹿书院退学的证据、韩翰林挪动她嫁妆购置琼苑的证据、裴卿卿出入琼苑的证据、更有裴卿卿当街侮辱于她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全,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大理寺卿着人检查过宋家呈上来的物证,又问询过公堂之上的人证后,冲裴卿卿怒目而视,“证据确凿,犯妇人裴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卿卿在大牢中关了三日,气色已是极差,衣衫也微皱,只有脊背依然挺直,眼神清明的看着堂上的大理寺卿道,“民女不认,求大人还民女清白。” “……那你可能自证清白?”大理寺卿沉吟了片刻,问道。 “民女忽然想起,有一人或许能证明民女清白。” “是谁?” “左都御史之女梅贞。”裴卿卿道,“琼苑和梅家都在甜水井巷子,若是韩翰林当真将我养在琼苑,又宠爱有加,那这几年来总有被人撞到的时候罢!” 大理寺卿想了想,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当即派人去甜水井巷子请梅贞。 梅贞半个时辰后才匆匆赶来。 大理寺卿在她行过礼后,用力拍了下惊堂木,问道,“梅姑娘,你平日出门,可有在琼苑外见到过韩翰林?” 梅贞闻言,微微蹙起娥眉,仿佛陷入回忆,好一会儿才轻声启口道,“回禀大人,小女确在琼苑外瞧见过有年轻男子出入,且次数频繁在,只是不知那男子是不是大人口中的韩翰林。” “那你可记得那男子的形貌?” 梅贞点头。 大理寺卿立刻吩咐身边的师爷,“将梅姑娘请去后堂,让她把曾在琼苑出入的男子画下来。” “是,大人!”师爷绕过桌案,将大理寺卿的吩咐和梅贞说了一遍,梅贞看也没看裴卿卿,直接随师爷离开。 大理寺卿扫了裴卿卿一眼,威严道,“你可知,若梅姑娘证实出入琼苑的男子是韩翰林,你便要罪加一等?” 裴卿卿紧紧的抿着下唇,“民女知晓,可即便只有一线希望,民女也想试试,民女确与韩翰林毫无瓜葛。” “裴姑娘,如今已证据确凿,你又何必再狡辩。”旁边,宋文鸢一脸沉痛冲着裴卿卿摇头,“痛痛快快的认了罪,不好吗?左右外室之罪也不致死,只是充为官奴罢了。” “只是充为官奴?”裴卿卿冷笑,“韩夫人当真好性子,但愿有朝一日你有这一日时,也能这般达观自在。” 第31页 “你、我只是好心劝你!”宋文鸢泫然欲泣。 裴卿卿气笑了,“你若真好心,我今日便不会在此。” 宋文鸢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师爷带着梅贞和一副画像回来了,大理寺卿只看了一眼,便示意师爷将画像交给裴卿卿。 裴卿卿看了眼画像,笑了。 “你笑什么?”师爷问道。 裴卿卿道,“我可否见见这位韩翰林?” 师爷朝大理寺卿看去,大理寺卿点头。 没多久,已经沦为阶下囚的韩翰林便被带上公堂。 “卿卿!”他见了裴卿卿,便红了眼睛,一副愧疚难当的模样,好似她真的是他的外室,妥妥的戏精,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裴卿卿看着他道。 韩翰林越发愧疚,柔情似水道,“卿卿,你问吧。” “我是左.胸有痣,还是右.胸有痣?” 韩翰林涨红了脸,“这、公堂之上你怎么能问这种事。” 裴卿卿冷笑,“你不敢答吗?那我再问你,我有一只脚有六只脚趾,是左脚还是右脚?” 韩翰林依旧沉默。 裴卿卿回头看向大理寺卿,“大人,还请您对韩翰林用刑,不然,他招供的可不全。” 大理寺卿并未听裴卿卿的话,而是看向韩翰林道,“你是回答裴氏的问题,还是要本官用刑。” 韩翰林身子极差,自然不愿意用刑,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道,“卿卿她是……左.胸有红痣,右脚是六根脚趾。” 裴卿卿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请大人派女医为我验身。” “可!”大理寺卿颔首,随后裴卿卿被带去后堂,等再出来时,宋文鸢和韩翰林都显得极为忐忑。 女医则冲着大理寺卿道,“回禀大人,裴姑娘是背后有铜钱大小的胎记,左右两只脚都是五根脚趾。” 这下,大理寺卿简直怒不可遏,“荒唐!来人,将韩翰林重大三十大板!” 高堂之上一声令下,下一刻,韩翰林便被扒了裤子,噼里啪啦的打起板子…… 三十大板打完,女医看着韩翰林遍地开花的大腿“咦”了一声,然后一把抓住裴卿卿的手腕。 约莫半刻钟后,她跪倒在地冲大理寺卿道,“大人,裴氏应当是冤枉的!那位韩翰林早就染了花柳病,且超过半年,裴氏若真是他的外室,应该不可避免,可裴姑娘却好端端的。” 事已至此,大理寺卿只能将裴卿卿当堂释放,至于韩翰林则又被拖去了大牢,唯有宋文鸢,因背靠皇后,辩解了一番便被驱逐出公堂。 裴卿卿终于走出大理寺,她伸手抵挡已经有些不适应的阳光,下一刻,左臂却被人抱住,正是满眼通红的素渠。 裴卿卿朝她笑了笑,“回去吧。” 麻姑沉默的跟在后面。 而大理寺对面的一辆青帷马车上,周元低声问端坐饮茶的主子,“裴姑娘已经回去了,您是回刑部还是府里?” 宋厉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将茶水一饮而尽后,冷声道,“回刑部。” “那邵紫还要查吗?” “嗯” 裴卿卿回到澜苑,厨娘早就烧好了热水,是用柚子叶煮的,素渠一面在旁伺候,一面解释道,“是奴婢家乡的习俗,在外面遇到倒霉的事情,回家后要用柚子叶煮的水沐浴,这样能赶走霉运……” 裴卿卿嗯了一声,她想到在大理寺牢房呆的那几日就浑身起疙瘩,足足沐浴了三番,皮肤都快秃噜皮了,才从净房出来。 擦干头发后,她便去床榻上睡了,问都没有问陆淮安。 素渠放下帷帐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床脚,小声问麻姑,“你说,姑娘她是不是对将.军很失望?” 麻姑平静的看了素渠一眼,“你这是在非议主子?” 素渠:“……”麻姑果然还是麻姑!不是能分享八卦的好姐妹。 这般想着,她正打算朝外走去,屋里只留麻姑一个人就好,确听麻姑低低的说了一句,“这世界上姑娘能依靠的人,原就只有她自己。” 素渠停下脚步,她回头又看了裴卿卿一眼才离开。 床榻上,裴卿卿并没有睡着,她也听到了麻姑的话。其实,这个道理她早就明白,只是眼泪到底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 陆淮安是在后半夜才赶到澜苑的。 裴卿卿已经睡着了,他原只是想亲一下她,结果却从她唇角尝到一股咸味,按在她枕畔的手也触及一片湿润。 她这是有多委屈? 他的心忽然就揪了起来。 第030章 做大人的女人真是好生艰难 陆淮安伏在裴卿卿身上很久都没有起身,他借着月光俯望着她的睡颜,少女紧闭的眼睑下眼球急促的转动,分明是在做噩梦,他伸出手想安抚她,却不想手刚覆上去,她就睁开了眼。 “大人。”两人四目相对,过了好一会儿裴卿卿才敛去心头那一抹惊魂未定,干哑着嗓子低低叫了一声。 陆淮安在裴卿卿醒来时就抽回了手,他薄唇紧抿,冷清的眼底带着一抹复杂,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道,“睡吧。” 裴卿卿浅色的唇微微蠕动,微红的眼里蓄满情绪,一瞬不瞬的凝望着他,却始终不肯开口。 “睡不着吗?”陆淮安没什么波澜的问道,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我陪你?” 第32页 裴卿卿乌黑水润的眼珠子动了动,默了半晌,如倔强的离群小兽一般,抬起手指捏住他冰凉的袖口。陆淮安叹了口气,低头深深的吻住她。 帷帐重新落下,两人的身体深深交缠,她抓着他烙铁一般的臂膀,从肩膀到胸口,在他身上留下一串齿痕。 陆淮安心中怀着歉疚,由着她百般放肆,只回击给她更灭顶的快乐。 天边将白时,裴卿卿才脱力昏睡过去,她意识消失前,好像摸到陆淮安的后背濡湿一片,粘稠的不太像汗水,不过到底累得狠了,已经没有力气去管。 陆淮安看着裴卿卿在他臂弯沉沉睡去后,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臂,先下床打水帮她擦洗了身子,又换了被褥,将她安顿妥帖了,才去净房处理自己背上的伤口。 前院,扈九连续奔波几个日夜,又捱了这么久,眼睛都快撑不开了,才等来自家主子,忙起身迎上前,“将.军。” 陆淮安摆了摆手,在首位坐下后,眼角眉梢皆渗着刻骨的冷意,看向他问道,“都查到些什么?” 扈九不自觉的肃了面容,拱手禀道,“回将.军的话,下面人查到二月十六到二十一日,长公主府的长史荣婵曾多次奉旨前往承恩侯府,并乔装打扮去了城郊瑞福祥绸缎庄曾经所在的珊瑚巷子,频繁出入各家各户。” “在大理寺公堂之上,大理寺卿倒是公正,不过珊瑚巷子诸人、京兆府书吏褚良、左都御史府梅姑娘等人却统统作了假证,为此裴姑娘被羁押于大理寺大牢三日,期间还有两个兵卫对裴姑娘不尊重……” 说到此处,扈九明显发觉自家主子身上的暴戾之气开始散溢,他立刻加快了速度道,“恰好当日宋推官刚好被借调到大理寺协助提审要犯,出手帮了裴姑娘一把,后面裴姑娘能从大理寺脱身,为自己洗清嫌疑,也是因为宋推官让贴身小厮松周元给裴姑娘递了张条.子。” 后面,他将裴卿卿脱身之法一一说来。 陆淮安听罢,沉吟片刻,道,“回头送一份大礼去宋推官府上,告诉他,这几日我会去拜访他。” “是,将.军。”随后,陆淮安又吩咐了些别的事,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去了后院。 裴卿卿是在巳时正醒来的,她一睁眼,就看到坐在桌边饮酒的陆淮安,他的脸色很差,是失血后又奔波多日的疲惫苍白。一时间,她眸色微深,不由想到自己昏睡前在他背上摸到的那一把濡湿,竟真的是血。 “醒了?”陆淮安察觉到裴卿卿朝向他的目光,侧头问了一句。 裴卿卿抿了唇,低声提点道,“大人身上既然有伤,便少饮点酒吧。” 陆淮安闻言,慢慢放下酒杯,起身走向她,看着她的眼睛问,“那些人你想怎么处置?” 他这话问地没头没尾,但裴卿卿却知道他的意思,她反问他,“怎么样都可以吗?” 陆淮安顿首。 裴卿卿琢磨了好一会儿,却道,“这些事大人做主就是。” “嗯!”陆淮安没有拒绝,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心。 隔了会儿,裴卿卿扯了扯他绣了连云纹的襕边,“大人还记得,说要为我在朝中谋个差事的事吗?” 陆淮安低头觑了她一眼,“你直说吧,想要几品?” 裴卿卿眼波晃了晃,“从三品?” 陆淮安直接气笑了,“你到是敢想。” 裴卿卿抿着唇低下头去,从陆淮安的角度看有几分委屈。 “从七品罢。”他托起她的下巴说道,本来他是打算给从九品的。 裴卿卿迎着他的目光,“嗯”了一声,她就知道,她要的越高,他越不好意思给她太低的,从七品倒也还行。 “那是在哪一部,什么职位?” “兵部书令史。”陆淮安对裴卿卿多有防备,自然要将其放在眼皮子底下。 可裴卿卿却不愿意,她皱着眉道,“我想去工部。” “不行!”陆淮安断然拒绝。 裴卿卿扯着他的衣摆,低声求道,“大人,我跟您求差事是想学以致用,正经做事,造福黎民百姓的,您不能只把我绑在您的身边,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就不要去了。”陆淮安坚决不肯妥协。 裴卿卿闻言,一下子红了眼眶,鼻翼轻轻的颤动着,她放开他的衣摆,一眨眼,滚烫的泪滴便落了下来,正好砸在陆淮安手上。 陆淮安见到她哭,脑仁都疼了起来,他用粗粝的拇指帮她抹泪,“你哭什么?” 裴卿卿脸都被他擦红了,越发委屈,仰面怒视着他道,“做大人的女人真是好生艰难,皮肉之苦要受、无妄之灾要受,出了门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偏好处却一点不给,这日子简直毫无盼头……” “你……”陆淮安被她刺的气闷,偏张口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末了只得道,“既然你愿意,那就去工部罢。” 裴卿卿得偿所愿,这才止了眼泪。 陆淮安只觉得头疼,他在床边坐下,一面脱靴上榻,一面道,“你往里挪些,陪我再睡会儿。” 裴卿卿还未答应,陆淮安已经侧躺下来,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扯的躺平,用力揉进怀中。他纵然受了伤,双臂仍如铁铸的一般,裴卿卿险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他见她没挣扎,慢慢的便放松了,裴卿卿打量着他精致的骨相,心中情绪复杂,许久才沉睡过去。 第33页 两人这一睡就睡到了午后,是陆淮安先醒来的,他一动裴卿卿也跟着醒来。 两人呼吸交缠,陆淮安看着裴卿卿的眸光渐深,身体也有了反应,裴卿卿还没从昨夜那一场激烈的交缠中缓过来,她推拒着他坚硬的胸膛,“大人,该用晚膳了。” 陆淮安低沉的“嗯”了一声,但还是又抱了她一会才起身。 厨房已经准备好了晚膳,因为陆淮安身上有伤的缘故,今日的晚膳是偏滋补的,裴卿卿亲自给陆淮安盛了碗乌鸡山药汤。 陆淮安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不过想到是裴卿卿亲手盛的,思虑片刻,到底还是喝了个干净。 裴卿卿见他喝完,也没多想,又帮他盛了一碗。陆淮安盯了眼漂浮在汤面上的两三粒红枣,皱眉看向她,已经是十分不悦,“裴卿卿,你故意的?” 裴卿卿多看了眼那碗汤,才反应过来,陆淮安是不吃红枣的。 “是我的错,给我喝吧。”她有些心虚的说着,伸手就要将青瓷碗端了过来。 陆淮安没阻止,他看着她用着自己用过的瓷碗喝汤,脸上那点不悦顿时散去,唇角若有似无的勾起。 裴卿卿低头喝汤,并未发觉陆淮安的小心思。 用完膳,素渠将碗碟端了出去,陆淮安从屋内多宝阁上的锦盒中取出一只瓷瓶递给裴卿卿,裴卿卿眼里浮起疑惑,“这是什么?” “帮我上药。”陆淮安说着,便解了衣衫,自去床榻趴下。 裴卿卿握着冰凉沁骨的药瓶,朝床榻走去,她解开男人身上的绷带,这才发现,他的背上又添了一道深可及骨的刀伤。 想到昨晚两人做的事,她变了脸色,“大人昨晚……就不怕死在榻上吗?” 陆淮安回过头,目光带着审视和薄凉道,“那我一定会带着你一起。” 裴卿卿咬了咬唇,不再开口,只低着头,认认真真、颤颤巍巍的为他上药。 她的动作生疏,陆淮安吃了不少苦,但他却一声都没有哼,上完药,重新缠好绷带后,裴卿卿额头上的汗比陆淮安还多。 重新净过手,陆淮安侧躺在床榻上,朝裴卿卿招了招手,“过来。” 裴卿卿顿了下,才不情不愿的朝他走去。 “坐下。”他拍了拍床沿。 裴卿卿低着头坐下。 “还记得在你当年及笄时,我送过你字吗?”他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缓缓问道。 裴卿卿低下头,过了会儿,才轻轻点头,“记得。” 陆淮安接着道,“工部到底男子多些,你明日便以男装上衙吧。至于名字,便用我当初送你的字。” “嗯。”裴卿卿没有异议,也不敢有。 “安置罢!”陆淮安吩咐。 裴卿卿上了床,却久久没有睡意,她是在十四岁那年,逃离叔叔婶婶家考上白鹿书院的,及笄礼自然没有家人为她操办,当时她本以为自己的十五岁生辰会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可陆淮安,他当时还是她的先生,却给了她一个惊喜。 他亲自帮她操办及笄礼,虽则没有观礼的人,但过程却丝毫不简省。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他用上古正音念出的这段祝福、他的心意,便是今日近日再想起时,依旧令她眼热。 “不想睡吗?”陆淮安听到枕边人的呼吸声始终驳杂,忍不问了一声。 裴卿卿生怕他逾矩,忙道,“这就睡了,大人晚安!” 下一刻,整个人却被陆淮安捞入怀中。 “大人!”她有些担心的叫了一声,陆淮安在她发心上亲了一下,“放心,不碰你。” 后来,裴卿卿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次日,她是被陆淮安推醒的,“别忘了,今天是你第一日上衙。” “多谢大人提醒!”裴卿卿坐了起来,欲下床伺候他的更衣,却被陆淮安阻止,“今日不必伺候我。” 说完,他用极快的速度梳洗妥当,便朝外走去。 没多久,素渠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里是一段白色的束带,还有一套玄色的官服。 裴卿卿下了床,先是由素渠为她束胸,然后才穿起官服,素渠生怕她不像个男子,又用螺子黛帮她将长眉画的英气一些。 “姑娘觉得如何?”素渠看着铜镜里面如冠玉的小书吏问裴卿卿。 裴卿卿一笑,“雌雄莫辨,足以以假乱真。” 离开澜苑时,裴卿卿没想到陆淮安会在前厅等他,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小厮。 “大人!”她走过去,拱手行了一礼。 陆淮安讳莫如深的看了她一眼,“你这副装扮倒是不错。” 裴卿卿含蓄一笑,“大人过奖!” 陆淮安指向他身边的小厮,“他叫引泉,以后便跟着你上下衙,为你牵马。” 裴卿卿看了引泉一眼,向陆淮安道谢,“多谢大人。” “走吧!”陆淮安率先朝外走去。 澜苑台阶下已经停了两匹马,一匹是陆淮安的坐骑,浑身雪白不见一丝杂毛的狮子骢,一匹是枣红色身量中等的普通马,只性格一看就很温驯。 “还记得怎么骑马吗?”陆淮安上马前,问了裴卿卿一句。 裴卿卿跟在他身后,忽然有一种两人是父女的错觉,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第34页 “说话!”陆淮安已经上了马,不满的斥了裴卿卿一句。 裴卿卿忙拱手回道,“我会!” 陆淮安这下没再理会她,直接策马离开。 裴卿卿看着他消失在延政街尽头,也不疾不徐的上了马,由引泉牵着往西走去。 到了工部衙署,裴卿卿将早已准备好的上任官文交给负责登记的文书,文书便带着她往虞衡清吏司的主事房而去。 大庆朝的工部共有四司,分别为营缮清吏司、虞衡清吏司、都水清吏司、屯田清吏司,裴卿卿所在的正是虞衡清吏司,主要制造、收发各种官用器物,掌管度量衡及造钱,阴差阳错,倒是方便她查探那支令牌上的图案。 拐过好几个弯,终于到了虞衡清吏司的主事房,这是一座三间带耳房的平房,里面已经有两位主事在办差,她是第三位。 “李主事、邢主事,这位是新来的裴主事!”文书一进门,便向两位主事行礼,又向他们介绍了裴卿卿。 裴卿卿在文书介绍完她之后,也朝两位主事郑重行了一礼,“两位主事好,在下姓裴,名既白,日后还请两位多多关注。” “好说好说!”李主事笑呵呵的接下文书和裴卿卿的话,又和文书寒暄了几句,然后亲自送他出门去。 另一位邢主事是个中年男子,从头到尾看都没看裴卿卿一眼,待房中只有他和裴卿卿两人时,更是冷笑一声,便回了自己的桌案后。 李主事回来时,有些歉疚的朝裴卿卿笑了笑,一面引着她往空着的桌案走去,一面低声道,“以后你就在这张桌案办公,每日早上我会将要做的事知会于你,你只要按时完成便是。” “多谢李主事提点。”裴卿卿客气的道谢。 李主事笑笑,因为是第一次,她分给裴卿卿的差事并不多,只是整理、誊抄历年制造、收发记录。 裴卿卿大略看过后,便开始整理。 因要分年份,还要分门别类,裴卿卿做完这些已经到了午膳时分。 工部官员的用膳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在廊下就着冷风吃大灶,尽是些清汤寡水冷羹冷饭,还有一种是从家中带食盒或是回府去吃。 裴卿卿还未想好如何解决,李主事已经朝她走来,“裴主事要一起去廊下领饭吗?” “好啊!”裴卿卿答应了一声,便随李主事一起朝外走去…… 廊下,料峭春风一股股吹来,果然十分寒冷,裴卿卿从提供膳食的差役手里领了碗已经凉掉的萝卜汤和一块没有丝毫温度的大饼,和李主事对桌坐下,慢慢用了起来。 “对了,怎么不见邢主事?”用饭间隙,裴卿卿似是想起什么一般,问李主事。 李主事笑了笑,“邢兄乃是三年前的二甲进士,放榜时便被皇商谢家捉了去,是谢家的大姑爷,向来是不缺银子的,也不会在这主事房久呆,又怎么会跟你我一起吃这残羹冷炙。” 裴卿卿明白过来,原来邢主事是有一飞冲天的志向的。 不过说起皇商谢家,裴卿卿倒想到一个财大气粗的公子哥儿。 “李主事可知谢令青这个人?” “自然知道,这位是皇商谢家的少东家,怎么,裴主事认识谢公子?” 裴卿卿笑笑,“不过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李主事看出来她不想说,倒也识趣的没再多问。 用完午饭,便要开始下午的誊抄公务。 裴卿卿有意放慢了速度,一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做的差不多,彼时,李主事和邢主事早就走了,她自去落锁,带着一身月色往衙署外走去。 到了衙署外,她本还想步行一段,谁知刚下台阶,引泉就朝她跑来,“公子,将.军在对面巷子里等着您。” 第031章 惩罚,就这么想跟我避嫌? 裴卿卿一听陆淮安就在对面等着她,原本轻松愉快的神色一下子紧绷起来,眼中的星光顷刻散尽,她扯平嘴角,步履极缓慢的朝对面巷子里的马车走去。 车前已经摆了车梯,她撩起袍摆,一步一步踩的坚实,踏上车辕后,认命的将车帘掀开…… 下一刻,一直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来,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扯进车里,身子失去平衡,她一下子跌坐在他怀里,额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裴卿卿疼的眼眶都红了,有些委屈的抬起头,瞪圆了眼睛,“大人……心情不好吗?”她在触及他沉郁而烦躁的眸光后,将原本控诉的话语吞了下去,转而关心起他。 陆淮安闻言,深邃的眼睛凝视向她。面上并无任何变化,心里却冷笑连连,方才他掀起车帘一角看的分明,在引泉拦住她之前,她的神色再松快高兴不过,可引泉一指向马车,她的表情立刻变得如上坟一般。面对这样会变脸的她,他的心情怎么能好! “没什么,”良久后,他压下心中不悦,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转而问道,“第一日上衙,感觉如何?” 裴卿卿听他说起公务,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官袍,没有直接回话,而是低声哀求道,“大人能否先放开我?”纵然是从七品,她也得对得起这身衣服。 陆淮安锐利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她,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手指下滑,弹了弹玄色的官袍面料,道,“车里有我的常服,不如你现在换上,我们再说话?” 裴卿卿哪里肯当着他的面换衣裳,只能认命的穿着官袍被他抱在腿上,将今日当差的情况一一道来,“同屋的邢主事和李主事都很照顾我,并未有刁难之举,我早上整理了虞衡清吏司历年的制造、收发记录,中午和李主事一起用的衙署供饭,下午则是誊抄早上整理好的记录……” 第35页 陆淮安对她的公务无甚兴趣,只问,“衙署的供饭吃的下去?” 裴卿卿乖巧的点头,“能果腹便可。” 陆淮安墨黑的眸子盯着她,就没见过比她更好养活的女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体质原就不好,以后还是让引泉给你送饭。” “嗯。”裴卿卿没有拒绝,不想为了这定点小事跟他争执。 陆淮安想了想又道,“以后每日下衙,让扈九来接你。” 裴卿卿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她最不愿意的事情,她半点都不想让工部的人知道她和他的关系,或者猜测她和他有什么关系。她仰面看向他,试图说理,“多谢大人关心,但扈九是大人的左膀右臂,理应帮大人分忧,我身边有引泉便足够了。” “扈九来接你,还是我来接你,选一个。”陆淮安看着她的眼睛跑出一道选择题,明显没有妥协的意思。 裴卿卿紧咬着下唇,不肯选。 “说话!”陆淮安不耐烦的催促。 裴卿卿深吸了一口气,“大人,在澜苑中,我是裴卿卿,可以任您作为,尊严、脸面我都可以不要,只要您舒坦。但在工部,我是裴既白,就当我求您,给我一点体面,让我好好的当差,别让旁人在人后指摘我,可以吗?” 陆淮安见她这般抗拒,眼神越发深邃晦暗,良久后,他用力的舔了下后槽牙,“你想避嫌?好,我答应你。” 裴卿卿听她答应,心中顿时一松,正要道谢,但下一刻却听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但你也知道,我向来不会只妥协,所以你好好想想,要用什么来交换。” 两人四目相对,裴卿卿眸光闪了闪,“大人想要什么?” 陆淮安勾了勾她冰凉的脸颊,“马车,还是桌案?” 裴卿卿脸颊红的滴血,用力的一咬牙,“桌、案。” 陆淮安温和一笑,“这才乖。” 亥时初,裴卿卿便累极睡去,陆淮安沐浴后换了身常服,交代麻姑好好看着裴卿卿,别让她半夜醒来,便离开了澜苑。 “宋推官在刑部还是宋府?”出了澜苑,他侧首问扈九。 扈九道,“宋老夫人今日有些风寒,宋推官便回了宋府。” “嗯。”陆淮安答应一声,翻身上了马,两条长腿一夹马腹,如离弦的箭一般消失在延政街。 宋府,宋厉听闻陆淮安登门,放下手中的案卷,朝周元使了个眼色。 周元会意,出去迎人。 “宋文鸢诬告一案,查的如何了?”陆淮安进了宋府书房,寒暄过后便直奔主题。 宋厉将已准备好的供词和证据递给他,“这是我能查出来的,至于荣婵,她到底是长公主府的长史,以我的官职,要拿到她的供词不太容易。” “多谢。”陆淮安简单的翻看了一遍,沉着脸向宋厉道谢。 宋厉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陆淮安“嗯”了一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周元关上门,看向自家主子道,“主子可是喜欢裴姑娘?” 宋厉听他这般说,眸光如刀一般的射向他,嗓音仿佛淬了寒冰,“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再有下次,便去马房当差吧。” 周元其实话一出口就自觉失言,眼下再被自家主子一敲打,早已两股战战,他额上布满冷汗,跪地保证道,“小的知错,以后再不敢口出狂言。” 宋厉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小厮战战兢兢的退了下去。 宋厉看向窗外射进来的那片月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这人会有什么感情,不过是当初磋磨小姑娘太狠了,后来想起心中有些许的愧疚罢了。 澜苑,裴卿卿一夜无梦,直睡到次日寅时末才起,她服侍陆淮安更衣时,多扫了一眼桌上的香炉,“大人让人换了屋中的熏香吗?” 陆淮安“嗯”了一声,片刻后,怕她多想,又解释道,“是麻姑调制的安神香,你用着可还舒服?” 裴卿卿点了点头,“不错。” “那便用一阵罢。” 外面,素渠已经摆好了早膳,陆淮安和裴卿卿一起用过,才前后脚离开。 裴卿卿到衙署后,简单打扫过里外卫生,做的还是整理誊抄的公务,李主事又让人给了她半尺高新的历年纪录。 有些已经落了灰,裴卿卿用了一早上,才堪堪整理完。 午饭时间,邢主事先走一步,李主事照旧来寻裴卿卿,“既白,我们去廊下领供饭罢。” 裴卿卿正要答应,话都已经滚到了嘴边,却突然想起陆淮安昨日在马车上交代她的,忙掀唇不好意思道,“李主事,以后我小厮中午会来送饭,您要是不介意,不如我让他多备一份?” “这倒不必!”李主事忙摆手,“那我先去廊下了。” 裴卿卿目送他离开,又歇了会儿,才朝外走去,引泉已经到了,看到她出来,一溜烟儿的跑到她身边,替她将食盒摆好,里面是一菜一汤一饭,菜是简单的炒白菘,汤是暖身又开胃的酸笋鸭皮汤,饭则是红豆蒸白饭,都热腾腾的。 裴卿卿想到吃冷饭的李主事,倒是想分一些给她,只是不知为何,引泉送来的每一份吃都只够她一个人吃,末了,她只能打消和李主事共用午饭的心思。 用完饭,只隔一盏茶的功夫,便要开始做事。 第36页 裴卿卿想到上午一直隐隐作痛的腰,迎着风在外面走了一圈,尽管如此,下午依旧难捱得很,她又是最后一个走的。 出门时,已是月明星稀。 引泉将马迁到她面前,殷勤道,“公子请上马。” 裴卿卿摆了摆手,“伏案一整日,浑身都不舒服,我先走几步。”说着便往前走去。 引泉动了动嘴角,最后却没说什么,只是牵着马,安静的跟在她身后。 裴卿卿走了将近有两刻钟的时间,快到延政街时,才上了马,往澜苑而去。 彼时,已经将近亥时。 陆淮安已经在寝房等了她很久,因着实在太晚,歇下后他只在她唇角咬了一下,便抱着她睡去。 之后,裴卿卿回到澜苑的时间,就没早过亥时,只有更晚。 这日,仍旧是月上东山,她不疾不徐的在前走着,引泉则牵马坠在后面,在经过一个小巷时,裴卿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消瘦许多的江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氅,不言不语地站在巷口,看见她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裴卿卿却知道他是为她而来。只是,她也不愿给两人都惹麻烦,甚至顾及到后面的引泉,她连想多看他一眼都不由己,只能头也不回的走远。 回到澜苑,陆淮安正坐在床上等她。 裴卿卿一眼就瞧出他神色不善,心想,难道他暗地里还在她身边安排了人,发现了江策又来找她? “过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严声唤道。 裴卿卿抿紧了唇,慢慢的朝他走去。 到他面前一步处才停下。 “最近回来的怎么越来越晚?”陆淮安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问道。 裴卿卿一听不是因为江策,顿时松了口气,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理直气壮道,“敢问大人,我一个从七品小吏,不努力能升官、光宗耀祖吗?” 陆淮安气结,“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敢问大人,我是什么身份?”裴卿卿因为陆淮安妥协的次数越来越多,胆子也慢慢大了起来。 陆淮安一把攥起她的手腕,“我警告你,别跟我装傻充愣,裴既白的身份是我给你的,我随时可以收回!你想让裴卿卿不存在,做梦!”说着,他一把将她甩在床榻上。 裴卿卿顾及他的威胁,终究不敢真惹毛了他,只得忍气吞声的伺候了他一回。 陆淮安因为裴卿卿早出晚归,和镇国公府的一些事情,已经十几日没碰到她,现在沾到人便是一发不可收拾,过了子时,裴卿卿才靠着墙蜷缩着睡去。 陆淮安做完就后悔了,想着明早让引泉帮她告个假,在家休息一日。 可次日早上,裴卿卿却如往常一般,早早就起来了,陆淮安眼皮下压,按按觑了她一眼,开口道,“要不,今日你让引泉给你告个假?” “多谢大人,还是不必了。”裴卿卿话落,便要朝外走去。 陆淮安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不等我一起了?” 裴卿卿回过头,冷淡道,“我不饿,今日不用晚膳,直接去工部。”说着,她用了力气,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可陆淮安却不肯放,他紧皱着眉头,“用过早膳再走。” “我说了我不想吃。”裴卿卿一字一句道,明明眉眼之间蓄满了烦躁,可就是不敢发作。 陆淮安看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只觉得心里发堵,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松开了她,随后又吩咐素渠将外面的枣红马换成轿子。 裴卿卿出门后,看到停在门口的轿子时是有些意外的,不过她也没多拒绝,坐轿子总是比骑马舒服一些的,虽然慢了些。 果然,等她到工部主事房时,邢主事和李主事都到了,邢主事的眼睛向来是长在头顶上,看都没看她一眼,李主事倒是一眼就看出她脸色不对,今日分给她的公务也少了一些。 裴卿卿接过后,轻声道谢。 李主事笑笑,“我们这里平常也没什么大事,你做完这些,可趴在桌案上睡会儿,或者去耳房歇歇。” “嗯,我知道了,多谢李主事。” 李主事摆手离开。 裴卿卿在他走后,便开始整理今日的纪录…… 忙完早上的事,午膳仍是引泉送来的,难得的事,多了几道菜。 裴卿卿一人吃不完,干脆分了李主事一些,李主事为人磊落温和,也没拒绝,只是笑着打趣了句,“今天什么好日子,吃的这么丰盛?” 裴卿卿笑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着,不过是玩.物伺候好了主子,所得的奖赏罢了。 下午公务誊抄完的早,裴卿卿终于早走了一次,和李主事一起出门。 她客客气气的送了李主事走远,才上了轿子。 一路上,她都在想该怎么面对陆淮安,谁知回到澜苑后,他却不在,裴卿卿顿时松了口气。 陆淮安此时刚从城外兵部营地回到镇国公府,庆阳郡主让人请了他去主院用晚膳,他赶去之后才发现庞持玉也在。 庞持玉看到陆淮安后,脸上的冰霜之色微微褪去,裸露在外的皮肤如绝世的羊脂白玉般动人,带着陈洛秋起身行礼,“见过将.军。” 庆阳郡主嗔了她一眼,“这般见外做什么?叫一声淮安哥哥便是。” 庞持玉抿唇,并没有答应。 第37页 陈洛秋毫无存在感。 陆淮安冷眼瞧着两人,接下来整整一顿晚膳,他都甚少开口。 用完晚膳,庆阳郡主吩咐陆淮安送庞持玉和陈洛秋回府。 陆淮安没有拒绝,他起身淡淡看了两人一眼。 庞持玉会意,带着陈洛秋与庆阳郡主告辞,随着陆淮安朝外走去。 “将.军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无垠的月色下,两人走在幽静的镇国公府后院,陈洛秋坠在后面,庞持玉看向陆淮安的侧脸,轻声问道。 陆淮安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庞郡主,你就这般喜欢陆某?” 庞持玉因为他的动作微微红了面颊。 “说话!”陆淮安皱着眉提醒,语气间有些不耐烦。 庞持玉眼睑下垂,轻轻的点头,“是,我已爱慕将.军多年,将.军十三岁那年,在宫中.校场之上百步穿杨、例无虚发,胜过所有宗室子弟后,我便将将.军放在心中,心中藏之,无日忘之。” “犯贱!”陆淮安甩开她的脸,用帕子擦了擦捏过她下巴的手,仍在地上,扬长而去。 这么一番下来,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高。 庞持玉因为陆淮安的话湿了眼眶,她瘦削的肩头轻轻的颤抖,过了许久,眼泪才簌簌落下。 陈洛秋见她哭成这般模样,再想到陆将.军方才的模样,脸色也是煞白一片,夹杂着悔不当初,要知道陆将.军今日会这般抽风,那她今日就是死也不会出门。 “别哭了。”过了很久,她才哀莫大于心死的掏出帕子帮自家表姐擦泪,“郡主,我们还是先回国公府罢。”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庞持玉眼睛通红的扫了陈洛秋一眼,“今日之事,你要是敢传出去……” “郡主,我不敢,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敢!”陈洛秋忙表忠心,就差对天发誓了。 庞持玉收回目光,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陈洛秋小跑着追了上去。 松风院,扈九偷觑自家主子,“将.军方才是彻底与庞国公府撕破脸了。” 陆淮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又如何?”庞国公府既然敢在他不在之时动他的人,那就别怪他十倍偿还。 扈九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道,“若是庞郡主因爱生恨,庞国公府只怕会更疯狂的报复裴姑娘……届时,将.军与庞贵妃和大皇子那边,该如何收场?” 毕竟,当今皇上只养大了两个皇子,自家主子若是先于太子一系交恶,再与大皇子一系交恶,那以后无论是谁继位,镇国公府都得不了好。 第032章 逃出京城 陆淮安目光微沉的看着扈九,缓缓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扯唇道,“你倒是深谋远虑。” 扈九跟了陆淮安多年,一下就听出他话里的不悦,低了头道,“是属下僭越了。” 陆淮安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冰冷的眼里难得浮起几许暖意,“当今圣上正值壮年,你想的那些事还为时尚早。”顿了顿,他又道,“再说,我也未必活得到那一日。” 听到后一句,扈九直接红了眼睛,蠕动着嘴唇道,“将.军定能长命百岁。” 陆淮安眼底闪过一抹晦暗,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脚下一转,往前院的方向走去。 扈九问道,“将.军是要去澜苑?” 陆淮安正欲答应,迎面却走来一个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中年男子,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陆淮安的瞳孔剧烈一缩。 “是二老爷。”扈九提醒了一声,陆淮安没有言语,他眼底一片冷色,只在陆逊走过来时,唤了一声“二叔”,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主仆两人策马离开后,主院的小厮将消息禀到了庆阳郡主面前。 庆阳郡主摆了摆手让小厮退下,皱着眉看向静孺,“你说,淮安他是不是心里恨我?他十七岁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可他大哥却什么都不做就能继承爵位。我还记得,秦安像他这么大时,敏琮已经能爬树了,可轮到他,都这个年纪了,我才想起为他张罗亲事。” “怎么会,”静孺姑姑闻言先是一僵,而后才道,“世子爷身子骨差,将.军作为他嫡亲的弟弟,原就该多担当、帮衬一些。” 庆阳郡主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可他的态度总是让我觉得寒心,就像刚才,明明他就在我面前,可母子两人中间总像隔着一层什么,如今他不肯成婚,对府里的长辈也冷清的很,怕是在心里计较我偏心呢。” “郡主想多了,将.军向来敬重世子爷,对敏琮少爷也多有疼爱,他定是心甘情愿帮世子爷守着国公府的。”静孺姑姑柔声劝慰。 庆阳郡主点了点头,保养得宜的面庞染上一抹轻愁,“我这也是没办法,谁让秦安自小身子骨就差,若不是怕将来我与国公爷先走,无人照顾他,我当年也不至于在他成年后还老蚌生珠留下幼子。” 她手指上的护甲轻轻的叩着案几,过了会儿,又坚定道,“淮安当年能出生全凭秦安一句话,如此大恩,他原就不该和秦安争抢爵位,至于帮衬敏琮,就更是应该,那可是他亲侄子,血浓于水,他怎能撂开不管。” 静孺姑姑抿了抿唇,低头道,“郡主说的是。”只是心里,到底对将.军多了几分同情。 再说陆淮安,他到澜苑时,裴卿卿已经歇下了,他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眼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索性便在院中练起剑法…… 第38页 裴卿卿睡的并不踏实,后来直接被剑啸声吵了醒来,她披衣朝外走去,月色微茫,陆淮安一身玄袍,手握龙泉宝剑,翻腾劈刺间,只能看到一片锐不可当的残影。 陆淮安察觉到裴卿卿的目光,忽然收招,将剑收在身后冷眼看向她,“睡不着?” 裴卿卿拢紧了衣衫,朝他道,“我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出来看看。” 陆淮安没说话,裴卿卿舔了舔唇,又问,“这是什么剑法?” 陆淮安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一步走向她,“你想学?” 裴卿卿点头,陆淮安收回目光转过身,将刚才的剑法当着她的面又完整演了一遍,裴卿卿看的移不开眼,她就说他以前藏私,只教了她最差的一套剑法,今日一看果然。 最后一招收势完成,陆淮安将龙泉宝剑凌空扔给裴卿卿,“去试试?” 裴卿卿当年能在白鹿书院一骑绝尘,眼睛和脑筋自是不一般,只看了一遍,便将招式记了个七七八八。 陆淮安在旁看着,紧绷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不愧是他的女人,只看了一遍,便能记住这么多。 “怎么样?”收招后,她将龙泉宝剑握在身后,得意的看向他。 “不错,”陆淮安点了点头,“不练武可惜了,以后每日早起两刻钟,我再教你一些功夫。” 裴卿卿闻言,脸上的得意顿时退去,只余下不情愿。 “听到没有?”陆淮安可不管她情不情愿,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唔。”裴卿卿接收到他眼底的威胁,连忙点头答应。 “回去歇息吧!”陆淮安转身进屋,裴卿卿握着剑跟上。 屋里没有点蜡烛,只有弦月射进来的一点朦胧,陆淮安在裴卿卿将剑放好后,从后面抱住她。 裴卿卿身子一僵,很快,又强迫自己软下来。 黑暗中,陆淮安从后面拥着她,低头吻上她的面颊,慢慢逡巡。“转过来!”过了会儿,他低声吩咐,裴卿卿扭过头,颤抖的红唇立刻被他含住。 次日,天还未亮,她便被他叫了醒来,“起来练功。” 裴卿卿困得快哭了,她拼命抬起胳膊攥了他的衣袖,委屈的哀求,“大人我累……” 陆淮安看了眼她眼底的鸦色和含了雾气的眼睛,片刻后,低斥一声,“娇气。” 裴卿卿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妥协了,一翻身,又沉沉的睡去。 两刻钟后,她自己爬了起来,先半阖着眼伺候陆淮安起身,而后才自己更衣。 谁知,转身时腰身却被陆淮安紧紧的箍住,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哑道,“若是有一日我真的战死沙场,你是不是……不会有一丁点的难过?” 裴卿卿敏感的察觉到他话里的深意,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袖,“大人你又要出征了吗?” 陆淮安闻言,突然松开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眼底一片死寂,“你很期待?” “不是,”裴卿卿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危险,哪里敢点头,一面摇头,一面朝后退去。 陆淮安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断绝了她后退、逃避的可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字字道,“你最好不要盼着我死,要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要你随葬。” 裴卿卿被他这句话吓的浑身僵硬,半晌都不敢动,直到陆淮安先转身离开,她才跌坐在一旁的榻上。 过了好一会儿,整个人才缓过来,她换了官袍,僵硬的朝外走去。 外面,素渠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姑娘,早膳已经摆好了。” 裴卿卿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先上衙。”她迫不及待的想逃离澜苑。 可出门时,却被从外入内的陆淮安按住肩头,“先用早膳。” 陆淮安不敢反抗他,只好又退了回去,简单用了半碗粥,然后在他阴郁的视线中,起身朝外走去。 离开澜苑,坐进轿子的那一瞬间,她后背几乎湿透。 引泉就随侍在外面,裴卿卿缓过来后,掀开轿帘问他,“大人昨夜可是回国公府了?” 引泉是陆淮安调教出来的人,消息比裴卿卿灵通一些,闻言,他低头看向裴卿卿道,“回公子的话,昨夜将.军是回了一趟国公府。” 裴卿卿点了点头,放下轿帘。 她心里清楚,只是回镇国公府,并不能让陆淮安性情大变,他应该还遇到了不该遇见的人,想到这里,她沉沉的叹了口气。 今日到了工部主事堂,裴卿卿一进去就发现气氛不对,她走向李主事,问过好后,低声询问。 李主事看了她一眼,叹息道,“是河津出了些事,都入春了,那地方不知为何忽然降了一场春雪,十几日都未停,压塌了不少房舍,受灾面积极大,牵连到数万人。眼下朝廷正要派人去赈灾,帮灾民度过这场大劫,再重修房舍……我们主事堂也要抽出一个人跟随前往,还不知道让谁去呢。” “我去吧!”裴卿卿毫不犹豫的说道。 去河津赈灾,这对邢主事和李主事来说,是件苦差事,但对她来说,却是美差一件。 “你去?”李主事虽然不知道裴卿卿家里的情况,但看她的模样和每日给她送饭的小厮的谈吐,却也猜出她家中情况不甚普通,当即便追问道,“你家里人同意吗?” 第39页 裴卿卿笑笑,“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我家里人都是明白人,不会不同意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虞衡清吏司便由你跟随袁尚书去河津赈灾。”李主事还未开口,另一旁从来看不上裴卿卿的邢主事已经绕过桌案,直接一锤定音。 李主事担忧的看了裴卿卿一眼。 裴卿卿朝他安抚一笑。 很快,赈灾的名单就报了上去,这事也实在是急,御前也很快批了下来,次日一早赈灾的队伍就要出发。 陆淮安是在午后才从引泉口中知道这件事的,他顿时铁青了脸。 工部主事堂,裴卿卿在看往年赈灾的记录,忽然,打了两个喷嚏,她放下手中案卷,不知想到什么,心里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裴主事,”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下一刻,文书从外面走了进来,冲她拱手道,“你上次交给我的上任官文有些疏漏,可否跟我走一趟,重新补交一份?” “好。”裴卿卿压下心中的烦闷,同李主事交代了一声,便跟着文书离开了。 到了文书所在的衙署,文书让她先入内看看桌上的官文,他随后就到,裴卿卿闻言,心中腾起一抹狐疑,微微皱了眉,冲文书道,“不如我在这里等大人片刻?” 文书见她防备,也没有不悦,应了声好,跟着匆匆出去一趟,便回来了。 他带着裴卿卿入内,裴卿卿正要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心怀歉疚,嘴巴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她眼睁睁的看着文书头也不回的离开,一口咬在歹人虎口之上。 “是我。”陆淮安收回自己的手,冷冷哼了一声。 裴卿卿回过头,脸色变得煞白,“大人怎么在这里?”她语气里带了几分心虚和惊慌。 陆淮安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才出来几日,你的心就野了?想离开我远走高飞?” “不是!”裴卿卿下意识的摇头,反驳道,“我没有!” “是吗?”陆淮安眼底尽是凉意,片刻后,看着她道,“让刑玉廷去,我就信你。” “可御前批红已经下来了,我不能犯欺君之罪。” “你、还、是、想、逃!”陆淮安用尽所有忍耐,才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印记。哪怕愤怒至极,他始终记得要给她留着脸。 裴卿卿喉头滚动了一下,水润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坚定道,“请大人信我,我定会回来的。” “你的保证,我听厌了!” 裴卿卿急的红了眼睛,“大人要如何才肯再信我?” 陆淮安注视着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摇头道,“你不需要费尽心思取信于我,你只要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敢动什么心思……”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的下半身,“这两条腿就别要了。” 裴卿卿跟了他多年,自然知道他这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喃喃,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淮安没再说什么,他来的隐秘,去的也隐秘。 文书再进来时,看向裴卿卿的目光有几分尴尬。 裴卿卿倒是没有迁怒于他,拱了拱手,便朝外走去。 回到工部主事堂,没多久,到了下衙时间。 裴卿卿猜到陆淮安应该会在对面巷子等着她,可听到引泉的传话时,她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在原地稍微缓了会儿,确信自己能经得住他的压迫才朝对面巷子走去。 这次他倒是没有一把将她扯进去,只是冷冷的看着她,“过来。” 裴卿卿走向他,识趣的在他身边跪下,叫了声“大人”。 陆淮安看了她一眼,道,“此番去河津,引泉便不必跟着了,你带上麻姑。” 裴卿卿“嗯”了一声, 陆淮安沉默的看着她,不知过去多久,忽然抬起手,在她脸颊上勾了勾。 裴卿卿后背起了一阵颤栗。 “你怕什么?”陆淮安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裴卿卿垂了眉眼,“回大人,昨晚太累了,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娇气!”陆淮安甩开她的脸。 话虽这么说,但当晚他到底还是放过了她。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裴卿卿就醒来了,她原想轻轻的从陆淮安脚边爬下床,谁知两膝刚挨着床榻,陆淮安就睁开眼睛,坐起来看着她,“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裴卿卿被他吓了一跳,忙坐直身子,“大人,我想下床去收拾东西。” 陆淮安将她眼底的那抹雀跃看的分明,他屈着一条腿,手搭在上面,冷哼道,“就这么想离开我?” 裴卿卿一听他这话,浑身都紧绷起来,生怕他临时又变卦,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摇头道,“不是。” 陆淮安笑笑,朝她勾了勾手,“爬过来。” 裴卿卿不肯动,太羞耻了。 陆淮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别让我说第二遍。” 裴卿卿紧紧的咬了下唇,双膝着地,眼中含着屈辱,朝他爬去。 陆淮安在她爬到他跟前后,突然握着她的肩头将她旋了半周,伏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眼睛,怒极道,“裴卿卿,你知不知道你对我的顺从从来都是漏洞百出!” “你每日上衙,眼里流露出来的欢喜,散发着的光,你知道有多刺眼吗?你又知不知道,你每次下衙朝我走来时,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爷上坟都没你脸色难看!” 第40页 裴卿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就躺下了,她晕晕涨涨的听着他的发泄,瞳孔微微涣散,心中渐凉,他终究还是不肯放她去河津吗? “你在想什么?”他扼住她的喉咙逼问。 裴卿卿字字道,“大人终究还是不愿意放我去河津,是吗?” 陆淮安笑了,眼中尽是荒凉,他慢慢的松开了她,“你爱去便去罢。”话落,他翻身下地,更了衣便朝外走去。 裴卿卿在他离开后,慢慢的爬起来,下地换了官服,洗漱过后便带着麻姑朝外走去。 外面轿子早就备好,两人一起进了轿子,轿夫熟门熟路的往工部衙署的方向而去。 “奴婢帮姑娘涂些药罢。”麻姑看向裴卿卿脖颈间的痕迹,说道。 裴卿卿没有拒绝,麻姑从包袱里拿出消肿化瘀的药膏,薄薄的帮她涂了一层。 裴卿卿朝她看去,“很明显吗?” 麻姑道,“这药除了消肿祛瘀,还有遮掩伤口的作用,姑娘放心吧,不会引人注目的。” 裴卿卿松了口气,到工部后,有些同僚已经上了马车,不过她并不是最晚的。 找到自己的马车做好后,没过两刻钟,马车便动了起来。 裴卿卿提着一颗心闭目养神,直到马车出了城,她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陆淮安。 第033章 陆淮安究竟派了多少人盯着她 陆淮安离开澜苑后,便策马朝城外狂奔去,吹了一程的猎猎寒风,到了兵部营地,听到守卫行礼的声音,他才冷静下来,用力的一夹马腹,又往回城的方向奔去。 守卫看着奉国将.军匆匆而来,又一言不发的离去,心中一阵纳罕,不过很快又忘了。 陆淮安赶到城北时,正赶上往河津去的赈灾队伍出城,他紧紧的握着手里的缰绳,看着车队从他面前一一走过,直到消失无踪。 “扈九,”不知过去多久,他忽然叫了一声,一旁的扈九立刻放开缰绳,拱手肃道,“请将.军吩咐。” “将你手下的斥候分出二十人跟着她。” 陆淮安没有提裴卿卿的名字,但扈九心里却明明白白,他答应了一声,顿顿,又问,“二十人够吗?属下怕庞国公府会浑水摸鱼。” “那就让他们分不出精力去河津。”陆淮安话落,一夹马腹,离开了城门。 庞国公府,庞持玉那晚回去后并未和人提起陆淮安对她的侮辱,庞国公夫人问起她微红的眼角,她只道风沙进了眼睛。 庞国公夫人自然不信,她暗暗叫了陈洛秋到主院审问,陈洛秋被一顿敲打,腿肚子都软了,哪里扛得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真相说了出来,说完后,再三哀求庞国公夫人别出卖了她。 庞国公夫人口中自是答应,但心里却又看轻了她几分,庶出的贱种,果然没骨气。 陈洛秋走后,她满脸狠厉的唤了暗卫进来,冷觑着跪在地上的人,“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内,我要裴卿卿的命!否则,死的就是你们!” 暗卫跟了庞国公夫人有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她下这种不计后果的命令,哪里敢置喙,忙垂首恭敬领命,而后悄无声息的离开庞国公府。 已经离开京都的裴卿卿自然不知道已有两股势力朝她逼来,此时她正在车厢里看一些赈灾的文献和往年的一些赈灾记录。 麻姑守在她的身边,帮她灌汤婆子。 马车上到底不比澜苑暖和,再加上久坐,裴卿卿手脚都是冰凉。 “公子,”她灌好后,递给裴卿卿。 裴卿卿将汤婆子接过,道了声谢。 忽然,马车停下,裴卿卿皱了皱眉,她撩开车帘,看了眼外面,道,“天还没黑,怎么就停下了?” 麻姑起身道,“奴婢出去打听打听!”说着,她朝前走了两步,直接跳下马车。 裴卿卿眼睑微垂,安静的等着她,不过一刻钟,麻姑就回来了,她向来平静的脸上多了一抹冷峭,道,“是袁尚书吩咐就地修整,明日再出发。” 裴卿卿两弯长眉蹙的越发紧,河津在山西境内河中府,距离京都有五百多里路,按照袁尚书这么个走法,原本三天的路程定会拖到五天。那些灾民,能撑得住吗? “公子,官场有官场的规矩。”麻姑知道裴卿卿心里在想什么,她眼神复杂的提点了她一句。 裴卿卿却没理会,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掀开帘子朝外走去。 麻姑自然不会让她一人冒险,一个腾跃,追上了她。 裴卿卿没有理会麻姑,直接去了袁尚书所在的马车,从侧面撩开车帘,彼时袁尚书正在用晚膳,是一碗热腾腾的银丝汤面,并几道小菜。 当他发现自己马车的车帘被撩起来后,眼神立刻阴沉下来,放下手中的筷子,伺候他用膳的小厮则横眉怒目的扫了裴卿卿一眼,“你是什么人,这般没规矩,还不将帘子放下。” 裴卿卿看也没看他,清泠泠的目光落在袁尚书的脸上,“大人,下官乃虞衡清吏司的主事裴既白,现向大人请命,带一部分车队先行上路为大人开路,扫清障碍,好让大人能一路顺利抵达河津。” 袁尚书听裴卿卿说完,看向她的目光陡然深邃起来,向小厮摆了摆手,沉了声道,“你想先行一步?” 第41页 裴卿卿拱手,“是!” “也好。”袁尚书看着她淡淡道,“那便由你带队二十辆马车,在三日内抵达河津,先查清楚受灾具体情况,届时本官再详作安排。” “是,大人,下官定不辱使命。”裴卿卿道,她并不介意袁尚书四两拨千斤的将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 半个时辰后,裴卿卿带着二十辆愿意先行的车队上路。 车厢里,麻姑看向裴卿卿的目光带了几分敬重。 裴卿卿却无暇与她说什么,她燃了儿臂粗的白烛,还在看往年的记录。 第三日午后,一行人顺利抵达河中府河津县界碑,过了半个月,大雪已经小了很多,但还在星星点点的飘着。 裴卿卿下了马车,抬眼望去,越往前雪越深,估计马车走不了多久就会完全陷进去。 “裴主事,现在怎么办?” 裴卿卿看了眼已经将她官靴掩住的雪,道,“找几个人跟我去前面的村落看看,若还有村民在,就雇些来清雪,马车总要进城的。” “是!”兵卫应了一声,便去找了,不多久,便过来五六个孔武有力的兵卫。 裴卿卿在车上三日,早就将河津的地图印在脑海中,她带着几人往最近的村落走去,雪太深,他们每一步走的都很艰难,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零零星星的几座黄泥土屋。 土屋前的雪并未清扫,裴卿卿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她一家一户的找过去,只有两户人家、六口人还活着。 看到他们进来,脸上无一不露出惊恐的表情,裴卿卿扫了麻姑一眼,麻姑会意,上前将干粮分给活着的人,又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了水囊递出去。 六口人吃饱喝足,听到他们还是赈灾的官员,顿时痛哭起来,不停的磕头道谢。 裴卿卿好生安慰了他们一番,又说起用米粥银钱雇人清雪的事,六人一听,哪有不应的,裴卿卿向兵卫使了个眼色,搀扶着他们朝外走去。 到了外间,裴卿卿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低眉扫了眼地上的雪迹,一步一步的朝屋后走去。 果然……她看着被一刀抹了脖子的黑衣人并排躺在地上,一排刚好四个。 “公子,”麻姑在裴卿卿身后叫了一声。 裴卿卿闭上眼,“大人他派了人跟着我,是吗?” 麻姑没有言语,只轻轻的道了句,“走吧。” 裴卿卿转过头,面无表情的回了前屋,带着兵卫们离开。 此刻她满心只有沉重,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能查清爹娘之死的重要证据。 而在他们走后,扈九手下的斥候将四个黑衣人扔到了附近的狼山上…… 之后,裴卿卿又带着兵卫去了几个村庄,其中有一个大村,村里都是同族的百姓,活下来的足有几十人,他们是将所有的粮食都集中在一起,各家各户房子都拆了烧火取暖,最后只能聚居在族中祠堂。 裴卿卿将这些人分为两拨,一大拨人清雪,另一小拨人去沿途的村落搜救。 这样,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清雪的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到了河津县城。 河津县令已过花甲,突然遭逢这百年大祸,看起来仿佛又老了十岁,见到裴卿卿时,仿佛遇着了救命稻草。 裴卿卿也没含糊,直接颁布各项政令,敬告县中富户耆老,有人出人,有钱粮出钱粮,届时可凭出力多少,翻倍减免税收,或者载入河津县志。如此,富户耆们哪有不应。 县衙门口日日有十二口大锅供应稠粥,凡是有出力清雪、搜救或重起赈灾房舍的,接可一日领上三碗,并几个铜板。 随着赈灾的各项章程逐渐拟定,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袁尚书才慢吞吞的进城。 裴卿卿在麻姑的暗示下,自然第一时间去城门口迎人。 袁尚书却是没想到裴卿卿会有这么多主意,他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良久才叫起,看着她道,“年纪大了,身子骨便不好,这几日在马车上都昏昏沉沉的,进了城才好了些许,裴主事便陪我走走吧。” 裴卿卿自然应下。 袁尚书一口气从城门口走到了县衙,倒是一点看不出他先前病过。 待见过县令,袁尚书先暗示了一番,赈灾的章程都是他拟定的,裴卿卿只是听他的吩咐落实了,才去了后衙歇息。 县令在袁尚书走后,看向裴卿卿的目光有些尴尬。 裴卿卿只是笑笑,也回了房休息。 简陋的客房中,她坐在太师椅上,麻姑就站在桌案角落。 裴卿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出去吧。” 麻姑淡淡扫了她一眼,“将.军吩咐过,奴婢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您。” 裴卿卿听她提到陆淮安,眼神顿时一黯。 初初离开上京时,她不是没想过逃之夭夭,永不再见,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出了麻姑,他竟然还派了其他人跟着她。 而那些人有多少、是什么身份、在哪里,她根本一无所知。 “您逃不掉的。”不知过去多久,麻姑突然开口,一双深沉如古井一般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她,仿佛一面能照进人心的镜子,她所有的心思、想法都瞒不过她。 “我没想逃。”裴卿卿哼了一声,“你爱信不信,奸细!” 麻姑难得的弯了弯眼睛,继续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 第42页 今日因为袁尚书刚到,裴卿卿才没有出门,次日,天一亮她就出了县衙,先是瞧了瞧施粥所用的米是否如往常一样,待第一波稠粥放完,她又策马去了郊外赈灾房舍修建处,奔波着盯了整整一日。 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但裴卿卿过的却很踏实。 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月,河津出了太阳,天气渐渐回暖,裴卿卿听闻县中雪水横流,索性又引着他们挖了沟渠,上覆石板或木板,让雪水全流向郊外耕地或黄河分流的各个渡口,这一桩事做完,又辗转过去了将近半个月。 袁尚书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决定递折子回京。 不过等到正式出发,已经是四月末尾了,回程一路倒是很快,但裴卿卿心里却越来越堵得慌。 第四日一早,车队便进了京,裴卿卿只是一个主事,并不用进宫述职,跟袁尚书打了声招呼,便带着河津百姓送的一车仪程回了澜院。 好在澜苑中并不见陆淮安的身影,只有素渠红着眼睛福身请安。 “去准备热水吧,我想沐浴。”从河津到京都,她已经有五日没有好好沐浴了。 素渠闻言,忙退了下去。 没多久,她过了禀告,说是热水准备好了。 裴卿卿去了净房,脱下官袍,解了束带,走入水池中…… 她沐浴完出来,素渠拿了棉帕帮她擦头发。 裴卿卿沉默了很久,才张口问道,“京都近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素渠听她这般问,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道,“有一桩,但我怕姑娘不乐意听。” “说说吧。”裴卿卿闭上眼睛。 素渠道,“姑娘还记得韩翰林吗?” “……记得。” “他那个外室在一个月前去大理寺自首了。名字似乎叫做邵紫,家住在城郊,府上以前开绸缎庄的,据说邵紫还考入过白鹿书院,后来家里败了,她从书院退学,阴差阳错就给韩翰林当起了外室。” “最后,韩翰林被判了两年,杖五十,邵紫被充为官奴,永世不得脱籍,” 裴卿卿没有开口。 素渠接着道,“那些帮着韩夫人做伪证的,也都打了板子,旁人倒还好,只有左都御史家的梅姑娘,是个贵女,还被扒了裤子打……据说当场昏过去多次。” 说起梅贞,裴卿卿忽然想到春闱放榜还有殿试的事,这阵子忙的狠了,倒是不曾留心过,便转过头看向素渠,问,“今年的一甲都是谁,你知道吗?” 素渠听裴卿卿问起这个,用力的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道,“状元是江南的意味考生,唤作孔明光,榜眼是河北的考生,叫霍昉,至于探花……是当朝驸马、江策。” 裴卿卿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半张着嘴,半晌才道,“你说,探花他是……当朝驸马?” 素渠重重的“嗯”了一声,殿试当日,皇上亲自赐婚的,江探花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是啊。”裴卿卿笑了笑,“双喜临门。” 她这样,素渠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压低声音语重心长的提醒她道,“姑娘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您既跟了将.军,就注定没有回头路了。” 裴卿卿就像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一般,站起身,冷冷地朝她说了声“你出去”,便自去了床榻躺下。 素渠往床上看了一眼,无声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裴卿卿看着帐顶,心中一片苦涩,她想,她也不是不愿意江策成亲,她只是……有些难堪,他娶的人是长公主。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醒来,睁眼便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大人!”她心口一窒,坐起来低低的叫了一声。 陆淮安抬起手,碰了碰她的脸颊,面上浮起一丝不悦,“你是真将自己当男人了?” 裴卿卿知道他在说什么,这两个月她忙的昏天暗地,哪有时间保养自己,脸上早就黑了不止一个度,皮肤也有些粗糙。 “起来!”见她不说话,他微微缓和了语气。 裴卿卿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大人要带我去哪里?” “用、饭!”陆淮安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裴卿卿“唔”了一声,利落的翻身下地,对着镜子松松的挽了一个发髻,而后看向他道,“大人,我好了。” 陆淮安没有言语,径直朝外走去,裴卿卿坠在他的身后,暗暗想着,她若是越来越丑,他是不是就会慢慢厌恶她,放过她? 陆淮安并不知裴卿卿的想法,如果知道的话,他定会啐她一口,他是那么浮浅的人吗?他爱她,从来都与容貌无关,便是她毁了容、化成灰,他的心里也只有她。 就像一开始,她鲜衣怒马,书生意气,日日讨好于他,他移不开眼,后来她暴戾凶狠、阴谋诡计也罢,一潭死水、行尸走肉也罢,他全都撂不开手。 裴卿卿落座后发现,许是有为她接风洗尘的意思,今日的晚膳异常丰富,竟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整桌,还开了一壶御酒。 陆淮安握着玉壶,亲自斟了酒给她,“尝尝。” 裴卿卿接过,抿了一口,清冽甘甜,回味悠长,竟是是青梅果酒,“很好喝,”她低低的道了一声,陆淮安见她喜欢,又帮她斟了一杯。 可这酒吃着绵绵软软、清清甜甜,但是后劲却有些大。 第43页 晚膳用完时,裴卿卿双颊已经通红,两眼明亮亮的看着陆淮安,如星子一般。 陆淮安微微勾唇,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寝房走去。 当晚的记忆,裴卿卿后来一点都没有,她只记得自己浑身酸痛,第二天起来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头更是晕晕沉沉的。 “什么时辰了?”她伏在榻上,喃喃的自语,伸手想去扯一旁的帷帐。 陆淮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她的手腕,在她抓到帷帐前,不容拒绝的将她拽了回来。 第034章 就这么急着将我的东西扔出去? 裴卿卿嘤咛一声,微弱的挣扎了下,想抽回自己的手,陆淮安却捏着她的手腕一扯,将她捞到怀中,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裴卿卿只觉得肺里所有的呼吸都被他夺走,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她试着推了推他壁垒分明的胸.膛,却被他拥的更紧,两人呼吸交缠,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热烫。 待他肯放开她,裴卿卿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微皱着眉头缓了好一会儿,才蓄起一些力气,咬着牙又问了一声,“大人,什么时辰了?” 陆淮安侧躺着,眼眸半阖,满脸餍足的看着她,“再睡会儿,寅时正了我叫你。” 裴卿卿连质疑的力气都被榨干了,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便又睡了过去。 陆淮安将手搭在她的腰上,轻轻的拍着。 回笼觉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快,转眼就到了寅时正。陆淮安撑起身子唤了裴卿卿一声,裴卿卿哼了一声,艰难的撑开眼皮,坐起来,开始穿衣。 陆淮安看她这副模样,微微压了压眼皮,“就这么喜欢当差?” 裴卿卿完全是凭着一股劲儿坐起来的,头脑中空白一片,哪里听得见陆淮安说什么,她习惯性的绑好束带,穿了中衣,下床时身子却忽然踉跄了一下,腿软的跪倒在地上。 陆淮安噙着笑看着她摔倒,屋里铺了厚厚的波斯毛地毯,倒是不怕摔伤。 不过经此一下,裴卿卿倒是清醒过来,她抬起头,不满的瞪了陆淮安一眼。 陆淮安枕着胳膊,深邃的眼底笑意更深。 裴卿卿生气的噘起嘴哼了一声,没再理会他,撑着床榻慢慢爬起来,朝净房走去。 陆淮安看她进了净房,才起身更衣,素渠早就布置好了早膳,两人用过早膳后,前后脚出门。 裴卿卿上了轿子先走,陆淮安负手看着她离开,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才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离开。 两刻钟后,轿子在工部衙署外停下,轿夫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裴卿卿下来,只好狐疑的叫了一声。 裴卿卿听到有人叫她,猛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一面抬手正衣冠,一面急匆匆朝外走去。 “有劳!”她离开前,客气的对轿夫说了一声。 轿夫连道不敢,目送她进了衙署,又和引泉道别,才抬着轿子离开。 裴卿卿身子仍有些不舒服,温温吞吞的走去了虞衡清吏司主事房。 主事房中,她一进去,就有两道目光朝她射来,和邢主事眼中明显的不善不同,李主事则是温和的开口,拱手朝她道,“恭喜既白,以后就是员外郎了。” 裴卿卿闻言一愣,眼中一片茫然,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官升两级? 李主事将她眼中的茫然看的分明,笑意越发浓厚,向她解释道,“此次前往河津赈灾同僚的封赏已经下来了,袁尚书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升了一级,你升了两级,其他人也都各有赏赐,估计下午圣旨就会送来。” 裴卿卿听他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当即还礼,展颜道,“若当真如今,今晚我请大家吃酒,不醉不归。” 李主事没接话,邢主事却忽然插嘴道,“香榭楼的歌舞不错,不如就定在那里。” 裴卿卿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到午后,果然有御前公公来宣旨,裴卿卿因为赈灾有功,被擢升为工部员外郎,实打实的连升两级。 裴卿卿接了圣旨,顺手将一个红封塞给御前公公,公公倒是没客气,说了句“裴大人前途无量”便一甩拂尘,转身离去。 裴卿卿目送公公离开,而后在李主事的提点下,写了数份帖子送去给工部的各位同僚,约他们晚上在香榭楼一聚。 经河津一事,裴卿卿明显已在御前挂了号,倒是没人婉拒她,当日下了衙,都乘车往香榭楼而去。 裴卿卿作为东道主,自然得去的早一些,因此她只来得及交代引泉一声,便随李主事和邢主事一起离开了。 香榭楼是京都出了名的酒楼,当然,香榭楼里不止有香醇的美酒,还有身姿曼妙的美人。 裴卿卿到后,其他人也渐渐到了,包括已经加封银青光禄大夫的袁尚书。 此刻,轻纱帷幔中,每个官员身边都伴着一位女伎,裴卿卿也不例外,她身边的女伎名唤樊素,才十五岁,俏生生的,一张檀口如樱桃一般,呵气如兰的在她耳边劝酒。 裴卿卿纵是个女子,耳根也有些酥麻,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盏。 而那些同僚,开始还只是喝酒、海阔天空的说话作诗,到了后面,酒喝多了,便有些放肆。 樊素见裴卿卿耳根子都红了,试着将雪白的葇荑朝她胸口探去,却被裴卿卿一把握住,“别动!” “大人……”樊素婉转如莺啼一般的叫了一声,裴卿卿按了按眉心,“里面有些闷,我出去走走。”说着,站起身步履缓慢的朝外走去。 第44页 到了外面,却看见大厅另一侧,陆淮安也在赴宴,他身边跪坐着一个女伎,比樊素漂亮多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有些暧昧。 恰好这时酒气有些上头,她便倚着身旁的红柱,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与他同桌的三个人她都不认识,但看模样应是与他身份相当的人。 另一边,陆淮安的五感一向敏锐,在察觉到有人看他时,他不动声色的望了过去,下一刻却变了脸色。 “怎么了,表哥?”萧廷一面询问,一面也朝他看的方向望了过去。 陆淮安没理会萧廷,直接起身朝红柱旁,容色娇媚却不自知的裴卿卿走去。 裴卿卿没想到陆淮安会撂下宴席的主人不管,朝她走来,当即转了身就要回席。 两人的距离到底没有裴卿卿离工部诸人的席面近,只好眼睁睁看着她如兔子一般的溜走。 待陆淮安重新回到席间,萧廷脸上多了一抹笑意,“那位就是工部新上任的员外郎裴既白?” 陆淮安想到裴卿卿刚才的模样就觉得口干舌燥,他端起面前的清酒饮了一口,不轻不重的将酒盏放下后,却没有接萧廷的话,而是道,“我前几日提的事,殿下考虑的如何了?” 三日前,陆淮安向萧廷挑明,镇国公府绝不会与庞国公府结亲,并建议他好好的想想,怎么利用庞持玉的婚姻获得最大的利益。 萧廷听陆淮安问起这事,脸上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我已想过,表哥的话极有道理,只是母妃她向来最疼爱这个幼妹,我要说服她,还得一段时间。” “嗯。”陆淮安点了点头,跟着,两人又说起别的。 一直等到工部那边宴请结束,陆淮安才提出告辞。 裴卿卿站在香榭楼正门处,迎着冷风,就所有人都送走,才准备上轿,结果刚迈了一步,引泉就走上前来,小声禀道,“公子,将.军在前面五十米处等着您。” 裴卿卿听引泉说完,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方才香榭楼里的那一面,她抿了唇,惶惶不安的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短短五十米,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恨不得永远都走不到。 陆淮安透过车帘,将她脸上的不情愿看的分明,嘴角冷冷的勾着,等她自投罗网。 不管裴卿卿多不情愿,最后她还是停在了马车外,踩着车梯一步一步的走了上去。 “还不进来!”见她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要垂死挣扎,陆淮安忍不住催了一句。 裴卿卿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只好掀开车帘挪了进去。 车夫收了车梯,一甩马鞭,驾着车往澜苑的方向而去。 车厢里,裴卿卿一坐下,陆淮安就闻到了她身上的脂粉味,顿时沉了脸,“你如今倒是越发出息,都会逛花楼了。” 裴卿卿心想,你不是也会吗?但到底没敢说出来,只是低着头装聋作哑。 “说话!”陆淮安抬起她的下面,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裴卿卿嗫嚅了下嘴唇,小声音,“是同僚定的地方。” “那你不会拒绝?” 裴卿卿咬了咬下唇,“下次一定。” 陆淮安见她还算听话,气终于顺了一些,抬起手勾了勾她微凉的面颊,“酒醒了?” 裴卿卿道,“出来后吹了些风就醒了。” “那陪我再喝点。”陆淮安从车中矮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壶御酒,倒了一杯给裴卿卿,裴卿卿不敢拒绝,小小的抿了一口。 “咳咳咳……”酒一入喉,她就攥着甜白瓷的盅子剧烈的咳嗽起来。 陆淮安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裴卿卿眼睛和脸颊都微微染上一丛绯色,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水润润的乌眸瞪向陆淮安,“这什么酒这么烈!” 陆淮安将酒壶搁在桌上,“是关外漠河县进贡的烈酒。” 裴卿卿气的说不出话来,陆淮安捏着她的下巴端详她的面容,威胁道,“下次见着我再敢跑,就把这一壶酒都给我喝了。” 话落,他低头狠狠的噙住了她的唇…… 等马车停下时,裴卿卿是被陆淮安用大氅裹着抱回澜苑的。 素渠起先还以为裴卿卿受了伤,后来看到她露在外面,白生生还带着牙印的一只玉足,才恍然大悟,红着脸默默退了下去。 寝房中,裴卿卿一沾上床便用被子将自己裹住。 陆淮安看着她如小兽一般,瞪圆了眼防备他的模样,抬了抬下巴,悠然问道,“你觉得一条被子,挡得住我吗?” 裴卿卿将自己下巴以下的皮肤全遮住,低低骂了句禽.兽。 陆淮安却笑了起来,危险十足的看着她屁股下露出被子一角的大氅,“禽.兽?” 裴卿卿能感觉到他平静之下的躁动和语气之间的威胁,微微瑟缩了一下,扮可怜道,“大人,我真的很累了,就当我求你,今晚放过我好吗?” 陆淮安没有立刻答应她,往前又走了两步,才含着几分势在必得的霸道,勾起唇角,“你觉得可能吗?” …… 这一晚,陆淮安将敢逃跑的兔子吃的毛都不剩。 次日,裴卿卿下床时,又跌倒在地上。 好容易挪到妆镜台前,她看着菱花镜里自己的面容,十分确定,她再不离开她,迟早有一天会被他弄死。 因着升任员外郎的缘故,裴卿卿再去工部衙署时,便换了办公的地方,不必再和其他人挤在一起,而是有了独立的办公房。 第45页 自然,这也便于她摸鱼休息。 实在怕了陆淮安,这日,她愣是到了亥时初才离开工部衙署。 引泉在外面等着她,行过礼后,小声暗示了句,“公子是最后一个离开工部衙署的官员。” 裴卿卿瞥了他一眼,不怒自威、咬牙切齿,“不然你以为升官很容易?” 引泉摸了摸鼻子,没再开口。 回到澜苑,陆淮安正在灯下看书,见到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书,朝她看去,“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裴卿卿扯了扯唇,“刚上任,事情难免多了一些。” 陆淮安“嗯”了一声,倒是没有怀疑,自去床上躺下。 裴卿卿则去了寝房,一番磨磨蹭蹭,再出来时,陆淮安果然合眼睡着了。 裴卿卿松了口气,从窗外爬了进去,正打算贴着墙睡下,下一刻,却被一只遒劲有力的长臂拦了过去。 男人火气旺盛,从呼吸到胸膛再到大掌都是灼热一片,裴卿卿生怕他又动情,黑暗中,眼珠子转了转,脱口而出道,“大人知道邵紫的事情吗?” 她话落,果然感觉到陆淮安揽着她的臂膀一紧。 片刻后,他沉声道,“知道。” “我有些害怕,”裴卿卿蜷缩在他怀中,小声道,“做外室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你想怎么样?”陆淮安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地反问她。 裴卿卿却听见他心脏跳的速度忽然加快。 “我想单独开府。”半晌后,她道,“以后,我总是要跟同僚打交道的,不可能永远瞒着他们我府上在何处。” 她说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裴卿卿忍不住想将这个提议收回的时候,陆淮安却开口道,“随你吧。” 说完,他松开她,翻了个身,头朝另一边睡去。 裴卿卿睁着眼睛等了许久,确定他不会反悔,才安心睡去。 次日一早,她便吩咐引泉去帮她告假。 陆淮安凉凉的看了她一眼,“就这么着急将我的东西扔出去?” 裴卿卿抿了抿嘴,“大人误会我了,我怎么会想将大人的东西扔出去呢。” “那你搬回琼苑去吧。”陆淮安道,顿了片刻,又补充,“回头我让人将地契过户给你。” “……也好。”裴卿卿答应,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收在袖中的手却紧紧的攥了起来。 用完早膳,陆淮安去了兵部营地,裴卿卿带着素渠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琼苑。 两人收拾的差不多时,素渠看了眼库房中的头筹花灯,开口问裴卿卿,“姑娘,这盏灯要带上吗?” 裴卿卿想到她和陆淮安现在的关系,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她又问了一句,“谢公子将这头筹花灯换回来时,有说什么吗?” 素渠回忆了一下,道,“还送了些喜饼过来,说是他凭着这盏花灯,终于与喜欢的姑娘定了亲。” 裴卿卿微微一笑,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兵部营地,晌午时候,陆淮安从引泉那里知道了裴卿卿带了很多东西,包括花灯回琼苑的事。 陆淮安原本冷峻的神色顿时有所缓和,看向他道,“回头去找扈九领赏。” 引泉禀完事,躬身退了下去。 当晚陆淮安早早就离开了兵部营地,进城后,直奔琼苑而去。 但当他走进琼苑时,却感到有些陌生,这座院落,已经没有任何他和她生活过的痕迹,进去后他发现屋内的大部分装饰也被换了一遍,尽显朴素典雅。 “将.军。”素渠看到陆淮安进来,福身行礼,陆淮安摆了摆手,随口问道,“她呢?” “回将.军的话,姑娘和麻姑去了正院。” “去正院做什么?”陆淮安脸上浮起一抹狐疑。 素渠解释,“跨院里能直接处理的一些东西,姑娘直接锁进了库房,还有一些东西不确定怎么处理,姑娘便先送去了正院,想等将.军回来问将.军的意思,再做处理。” 陆淮安微微颔首,心里头的那边不舒服,瞬间烟消云散。 他直接进了跨院,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裴卿卿才从正院回来。 裴卿卿看到陆淮安时,倒是没有很意外,她从容上前行了一礼。 陆淮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他膝头坐着,容色淡淡的询问,“怎么不直接搬去主院?那边更阔一些,离园子也近,住着舒服。” 裴卿卿轻轻扯了扯唇角,“这里已经住惯了,不想再搬来搬去。” “那来日你工部的同僚要是问起主院来呢?” “就说是长辈住的罢。” 陆淮安:“……”他眸色深了深,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嫌弃他年纪大了!! 第035章 当众敬酒 裴卿卿并不知陆淮安心里的想法,还十分有理有据的嘟囔了一声,“先生也算长辈,这样我倒也不算撒谎。” “是吗?”陆淮安掐住她的下颔,眼神发沉的看着她,“我是你长辈?” 裴卿卿迎上他的目光,后脊莫名发凉,下意识的摇头,“不、不是。” “那我是你什么人?”陆淮安逼问,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她柔软的腰肢攀援而上,暗示意味极浓。 裴卿卿想装傻也不成,心一横,按住他粗粝的大掌,道,“大人是……我的依仗、我的郎君。” 第46页 陆淮安听她这般说,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呼吸却重了起来,裴卿卿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暧昧起来,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哼道,“大人行行好,今日就放过我吧,再这么夜夜笙歌下去我会英年早逝的。” 陆淮安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浮起一抹笑意,揉了揉她乌黑柔软的发心。他年纪大吗?他年纪才不大。 这晚,陆淮安倒是说话算话,次日裴卿卿神清气爽的去上衙。 河津县赈灾的事已经完成了大半,但还有些收尾的工作要户部和工部一同完成,袁尚书对裴卿卿的能力还算满意,干脆将这桩事交给了她。 户部那边主要是重新核算伤亡人数,该拨下去的抚恤银钱和物资,裴卿卿则是从旁协助。 这日午后,她用过午膳后便往户部衙署而去,将一些水利图纸和造价估计呈交给户部官员,又因其中有些细节光看图纸难以详细了解,她特意多留了一个时辰多,乌金开始西堕时才打算了回工部。 “裴大人。”她刚出户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却是身穿户部官服的江策。 “江大人。”愣怔过后,她拱手行了一礼。 “这是要回工部?”江策在她身前站定,掀唇客气问道。 裴卿卿看了眼他消瘦清隽的勉强,呐呐道,“是。” “我送你罢。”江策提议。 裴卿卿想都不想,便拒绝道,“江大人好意,裴某心领,不过外面已经有轿子候着,就不劳烦江大人了。”说完,她转身便要离开。 江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臂。 裴卿卿冷冷看了他一眼,用力抽回胳膊,退了两步,再次拱手,“对了,还未跟江大人道喜,下官祝您和长公主鹣鲽情深、白头到老。”话落,头也不回的离开。 江策看着女子决绝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又剧烈的疼了起来,整个人几乎站立不住,最后还是有路过的小吏将他扶去衙署,坐着歇了片刻,他才缓过来。 回到工部后,裴卿卿想到江策方才的模样,心中烦躁不已,到了快下衙的时候才冷静下来,开始办差。 这日,等她回去时又是过了亥时。 陆淮安并不在,裴卿卿不确定是因为什么缘故,只好自行睡了。 接下来几日,陆淮安还是没有来,裴卿卿想到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当日下衙后,便问了素渠一句。 素渠早就打听好了消息,当下便道,“回姑娘的话,五日前,梁州别庄来了信,说是国公爷的身子又不好了,庆阳郡主便让将.军告了假,送些药材和补品去梁州。” 裴卿卿点了点头,镇国公府的事她曾听陆淮安提到过些许,在他出生前,镇国公就在战场上伤了身子,这么多年一直在山水秀丽的梁州将养,只每年八月中秋回来一趟,其他时间,基本上不会离开梁州的庄子。 问清楚后,裴卿卿就没再管了,只安心上衙。 次日上衙,裴卿卿一到工部衙署就收到一张请柬,是户部尚书饶行健要娶继室,而这要娶的继室却是她认识的一个人,梅贞。 恰好李主事过来问她下月可要去参加婚宴,裴卿卿便顺嘴多问了一句。 李主事为人厚道,手段也玲珑,当即便压低了声音与她道,“梅姑娘原是落不到这个份上的,哪怕曾在大理寺失了颜面,可过两年瞧瞧到外地嫁个地方官,谁能指摘她半句不是?可偏偏她那位小兄是个混账,与人争戏子,竟误伤了过路的饶公子……饶尚书只有这么一位公子,眼下落了腿疾,自然不肯轻易罢休,便想处这么一个折辱人的法子来。” 裴卿卿一时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这饶公子的腿是治不好了吗?” 李主事摇头叹息,“太医院两位院正都去看过了,难啊!”话落,又问起她到底要不要去参加婚宴。 裴卿卿想了想,道,“去看看吧。” “那届时我们同行。” 裴卿卿自然答应。 晚上下衙回去,裴卿卿没想到会在自家墙角捡到梅贞,她一袭鹅黄衣衫上面尽是污渍,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眼睛肿得如核桃一般,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裴卿卿皱起眉,冷声问道。 梅贞吸了吸鼻子,“我爹为了保我小兄,要将我嫁给六十多岁的饶尚书,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在琼苑?”裴卿卿直接打断她。 “这条巷子,我只认识你了,我爹的人也不敢搜这里。”梅贞带着哭腔解释,顿顿,又道,“你能帮我送个话给江大哥吗?” “我为什么要帮你?”裴卿卿冷冰冰的反问她。 梅贞心一虚,讷讷道,“我都这么惨了,以前的事你还要跟我计较吗?” 裴卿卿凉凉的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明早之前,你最好离开这里,不然,我不介意亲自将你送回梅家。”说完她便转身离开。 梅贞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没想到裴卿卿会这么无情,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翌日,裴卿卿出门时并没有看到梅贞,她也没有让人打听,径直去了工部衙署。 没想到,刚开始整理图纸,公房的门就被敲响,接着一个青衣小厮走了进来,裴卿卿认得出,那是江策身边的人,似乎是叫平安。 第47页 平安先朝裴卿卿行了一礼,然后才将一张鲜红的洒金请柬递上,道,“裴大人,这是我家公子与长公主大婚的请柬,到时您别忘了来喝杯喜酒。” “有劳。”裴卿卿站起身接过请柬,亲自送了平安出门。 平安离开时,意味深长的看了裴卿卿一眼,“大人就没什么话与我家公子说?” 裴卿卿微微一笑,“自然是有的……裴某祝驸马爷和长公主白头到老,恩爱不移。” 平安:“……”他躬身行了一礼,神色复杂的离开。 裴卿卿回了桌案后,继续整理图纸。 陆淮安是在五月中旬才回来的,彼时,裴卿卿刚沐浴完上榻躺下。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她逼来,她下意识的敛衣坐了起来,接着帷帐被掀开,陆淮安充满疲惫的面容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 “大人。”她低低的叫了一声,陆淮安抬手按住了她的嘴,直接揽着她一起倒了下去。 “安静,让我先睡会儿。”他只交代了这一声,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裴卿卿看着他满是风尘,疲惫至极的眉眼,试着想推开他,可陆淮安抱着她的胳膊却像铁钳一样,她努力了好几次,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被他揽的更紧。 鼻尖上已经挂了汗珠,实在没有办法,她只能轻轻的唤起素渠。 可大晚上的,谁知道素渠在哪,反倒将身边呼吸沉重的陆淮安唤了起来,他闷哼了一声“聒噪”,下一刻捧着她的脸就堵住了她的唇。 裴卿卿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陆淮安只用一只手将她两只手绑在一起举过头顶,另一只手则在她衣襟处放肆,很快裴卿卿就泣不成声。 陆淮安彻底睡不着了,他唤了素渠进来更换床单被褥,自己则抱着裴卿卿去了净房。 待一切收拾妥当,陆淮安揽着裴卿卿说话,“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可还顺利?” 裴卿卿心想,你不在的日子,我可再顺利不过了,但嘴上却只道“还好”,顿顿,又问,“大人梁州一行顺利吗?” 听到梁州两个字,陆淮安的呼吸明显沉重起来,他的眼神变得晦暗、隐忍,良久,从齿缝中挤出一行字,“在梁州,我又遇到了陆逊。” 裴卿卿敏感的捕捉到了他话中地“又”字,她立刻联想到她前往河津前一晚他的失态和疯狂……想必那一晚回镇国公府,他也是遇到了陆逊。 “……”一时间,她连呼吸都微弱起来,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只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又发疯。 “离开梁州前,我险些杀了他。”不知过去多久,陆淮安哑着嗓子又说了一句。 裴卿卿能理解他面对陆逊时的厌恶、暴戾和失控,可她更害怕他将这一切的愤懑都发泄在她的身上。 此刻,她宁愿自己在床底,也不愿意躺在床上,睡在他身边。 但好在,陆淮安只是想跟她说说话,而不介意她是否有回应。 到后来,裴卿卿也不知道自己担惊受怕了多久,她只知道,再醒来时,她身边的位置已经冰凉,而外面剑啸声阵阵。 无声的叹了口气,她一面更衣,一面下地,披着衣服到院子里一看,果然是陆淮安。 他不知道练了多久,身上的寝衣已经湿透。 裴卿卿一出来,陆淮安就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将一套剑法练完,才收招看向她。 裴卿卿被他那冷冽的眼神吓的一个激灵,半晌,才呐呐的道了声,“大人,早。” 陆淮安眼神未变,带着一身锋芒毕露的威压朝她走来,扳起她的下巴,“你怕我?” 裴卿卿下意识的摇头,“没有。” “是吗?”陆淮安冷笑。 裴卿卿咬了咬唇,抬起手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出了这么多汗,大人进去换件衣服吧。” 陆淮安脸上紧绷的线条这才和缓下来,“嗯”了一声,朝里走去。 裴卿卿松了口气,想到什么,又亲自去了厨房。 等陆淮安换了衣裳出来,一眼就看到桌上那一晚记忆中的干丝鸡汤细面。 “大人请用早膳吧。”裴卿卿朝他笑了笑。 陆淮安走到桌边坐下,接过裴卿卿递来的筷子,他挑起面前的汤面吃了一口,果然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一时间,这些日子积聚起来的所有暴戾和危险全部都烟消云散。 他抬起头双目微红的看了她一眼,就算他在镇国公府是个笑话,那又如何?在这个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肯真的将她放在心上。 裴卿卿并不知道陆淮安心里那么多的想法,她只唏嘘,他终于恢复正常了。 用完膳,裴卿卿要去上衙,陆淮安还没销假,倒是不必去兵部营地,干脆骑着马跟着她的轿子,将她送到了工部衙署。 裴卿卿到了公房,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而工部外,陆淮安静静的站了许久才离开。 一日很快过去,裴卿卿又恢复了下衙如上坟的心情。尤其,在听到引泉禀告,陆淮安就在对面巷口等她的时候。 “大人打算什么时候销假?”上了马车后,她接过陆淮安递过来的茶水,一面小口啜饮,一面问道。 陆淮安闻言却挑起眉头,“你不喜欢我来接你?” “这倒不说,”裴卿卿连忙摇头,违心道,“我只是不想大人受累。” 第48页 陆淮安哼了一声,这次倒是没有对她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琼苑外停下,素渠已经准备好了晚膳。 用完晚膳,裴卿卿想起过不了多久就是饶尚书大喜的日子,便问陆淮安,“大人届时会去参加饶家的喜宴吗?” 陆淮安看了她一眼,“你若去,我便也去。” 裴卿卿道了声“好”,两人之间就没话说了。 陆淮安看着裴卿卿已经白回些许的脸颊,忽然启唇道,“安置罢。” 裴卿卿看了眼一旁的更漏,喃喃道,“还早呢。” 陆淮安拦腰将她搂过,“已经亥时了。”话落,抱着她径直走向床榻。 次日,裴卿卿是扶着腰下榻的,而陆淮安将她送去工部衙署后,终于去兵部销了假,接续前往兵部大营练兵。 转眼,就到了饶尚书迎娶继室的日子。 裴卿卿前一日已和陆淮安讲好,今日要和李主事一起过去。陆淮安起初还有些不悦,裴卿卿只好揽着他的脖子和他讲了一番李主事和家中妻子是如何恩爱的,又再三承诺,李主事绝对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再正经不过的男人,陆淮安这才勉强同意。 她和李主事约好了在福平街见,李主事家境贫寒,是雇了马车过来的,两人会面后,李主事抹了把头上的汗,颇为歉疚的说,“我住的地方马车不好雇,既白等久了吧?” “我也是刚到,”裴卿卿一面说着,一面和他往尚书府走去。 尚书府外迎客的是管家和饶家旁支的一些人,态度还算恭敬客气,裴卿卿呈上贺礼,便跟李主事一起往前院而去。 他们在席间坐下,喝了有两盏茶,陆淮安才到。 他甫一入内,就将目光投向了裴卿卿,裴卿卿生怕他当众与她亲近,索性侧首与李主事道,“我们去向奉国将.军请个安、敬杯酒罢。” 李主事闻言看向裴卿卿,“既白认识奉国将.军?” 裴卿卿压低了声音,不好意思都,“我曾经是他的学生。” “原来如此!那是应该的!”李主事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 裴卿卿也起了身,两人一起往陆淮安的方向走去。 陆淮安见裴卿卿朝他走来,原本冷漠的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就连身边嘈杂的宾客,看起来也顺眼了很多。 “学生见过先生。”裴卿卿走到陆淮安面前,将手中还未用过的酒盏双手捧给他。 陆淮安接过他手中的酒盏,眼神直直的看着她,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又将酒盏递回给她。 从头到尾,他的眼神都没离开过她身上。 裴卿卿当着众人的面,被他这般看着,只觉得脸热不已,再加上刚才喝了两杯热茶,现在面颊便有些红了。 “既白身子不舒服?”偏陆淮安心思奇坏,还要当着众人的面询问她。 裴卿卿只得低了头,落落大方拱手道,“许是刚才喝过的酒有些发散了,先生若没有什么事,学生就告退了!”说完,她不等陆淮安开口,就灰溜溜的退了下去。 至于李主事,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主事端着杯酒站在那里也是愣了,但事已至此,他之能力迎着头皮向陆淮安敬酒。 陆淮安对着不认识的人就没什么好脸色了,他目光冷漠的看着李主事,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开口。 李主事也慢慢的红了脸,僵持的时间越来越久,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找个借口退下时,陆淮安却不紧不慢的接过了酒盏,一饮而尽。 李主事总算松了口气,然后躬身退下,去找裴卿卿算账去了。 裴卿卿倒也知道愧疚。 第036章 卿卿,你可是吃醋了? 李主事脚步发虚的走过来时,她立刻倒了一杯热茶给他,赔罪道,“今日是我的不是,李大哥先喝口茶缓缓,我那里还有一副米芾的字,回头带给你。”相交这么久,裴卿卿知道李主事酷爱书法,尤其是喜欢前朝米大家的字。 李主事见裴卿卿是真的有意赔罪,一时之间倒不好跟她计较,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缓了脸色道,“你知错就好,米大家的字帖倒不必给我,借我看几日就好。” 裴卿卿连声称是。 很快到了吉时,饶尚书派去接亲的人已经回来,裴卿卿跟随着人群往大堂走去。 堂上一片喜庆,饶尚书已是花甲之年,一袭喜庆吉服也掩不去老态,此刻他脸上毫无娶妻成婚的喜气,有的只是寡欢和阴沉,他对面,梅贞头上盖着盖头,倒看不出是什么神色。 “一拜天地……” 司仪官大声唱和,饶尚书侧身行礼,梅贞不过迟疑片刻,就被喜嬷嬷强行按了头鞠躬。 “二拜高堂……” 依旧是牛不喝水强按头。 “夫妻对拜……” 司仪官唱出这一句时,裴卿卿有些看不下去,转身欲走。 这时,变故突发,梅贞扯下盖头,一把拔下喜嬷嬷头上的金簪,抵在自己的喉咙,她脸上的巴掌印已经退去,但眼底却蓄满了怨恨和绝望,嗓音沙哑的朝着饶尚书哭诉道,“害饶誉断腿的是梅晔,与我有什么干系!你凭什么这般作践我!你想娶我是吗?好啊!那来地底下啊!只要你敢来,我就敢嫁!” “……”饶尚书眼神越发阴沉,但却没有开口,只觉得这女人晦气! 第49页 梅贞握着金簪的手不断颤抖,她眼波流转,一一扫过堂上诸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裴卿卿的脸上,怨恨道,“还有你,我明明已经逃了出去,你为什么不肯帮我!你知不知道,我今日这一切都是你害的,若不是你见死不救,冷酷无情,我又怎么会被逼到血溅喜堂!我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裴……” 她话还未说完,手腕突然一阵剧痛,金簪直接落在地上。 “还不将夫人带下去!”饶尚书趁梅贞还未反应过来,厉声吩咐喜堂里的下人,下人会意,直接冲上前,利落的堵住梅贞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饶尚书看着梅贞被带下去,脸色缓和些许,冲着喜堂中的宾客道,“小妇人无状,今日让大家见笑了,饶某在此与诸位赔罪,稍后定自罚三杯。”话落,又吩咐管事安排众人入席。 众人在收到婚宴请柬时就知道这场亲事是个什么情况,当下便顺水推舟的入了席,只有几个与饶尚书情分尚可的官员离开前笑眯眯的打趣,“女人不懂事,饶大人好生调教便是,不值当动气。” “春宵一刻值千金,饶大人可别太过怜惜小夫人,好好喝上几服药,务必让她知道什么叫夫纲,什么叫夫为妻天。” “饶大人保重保重!” 饶尚书笑啐了几人一口,交代了一声旁支子弟好好待客,便往新房而去…… 裴卿卿此时已经和李主事落了座,她脸色难看的很,李主事没法当没看见,他斟酌了番,试探着问,“既白认识饶夫人?” 裴卿卿抬眼看了李主事一眼,语气间带着几分烦闷道,“也并不十分熟悉,只是毗邻而居,梅姑娘出逃时就恰好躲藏在了我院里……李大哥也知道,左都御史和饶尚书都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惹得起的,我便警告她天亮之前离开……谁知,这姑娘便记恨上我了。” “原是这般无妄之灾。”李主事叹了口气,不无同情的看着裴卿卿道,“不过眼下这桩婚事已经尘埃落定,既白实在不必介怀于心,说到底,推她进火坑的还不是她的父兄,与旁人有什么干系。” 裴卿卿嗯了一声,嘴上没再说什么,但心里还是觉得闷得很,不知不觉间就多喝了几口酒。 另一边,陆淮安虽与旁人说着话,但余光一直注意着裴卿卿这边,见她不停地与李主事推杯换盏,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长信侯府世子景丰见状,忍不住问了句,“看你手里的象牙箸都快折断了,可是这酒菜不合胃口?” 陆淮安瞥了他一眼,“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将手里的象牙箸往桌上一拍,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景丰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晃脑的感慨,“啧啧,同样是兄弟,性子怎么就这么南辕北辙呢,你但凡学到几分陆世子儒雅随和,也不至于从小没人疼,长大后更讨不到媳妇啊。” 陆淮安离席后没多久,引泉就借着近身侍奉的便利向裴卿卿传了句话。 裴卿卿对陆淮安向来敢怒不敢言,只得跟李主事告了辞,晕晕乎乎的朝外走去。 马车是停在一百米开外的一个小巷子里的,裴卿卿酒喝得有点多,腿脚软得很,一边摇摇晃晃的走着,一边忍不住咕咕哝哝的抱怨,“每次都像做贼一样。” 引泉跟在她后面,听的分明,眼角抽了一下,却没敢上前提醒。 三爷的前车之鉴就在不远处,他哪里敢得罪这位主儿。 裴卿卿走了将近一刻钟,才慢吞吞的上了车,车厢里漆黑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直到手腕被人捏住用力的扯了一下,下一刻,她便跌坐在陆淮安身上。 两人身上都有淡淡的酒味,一时间有些意乱情迷。 裴卿卿什么都看不见,但陆淮安却有在黑暗中视物的本事,他在她唇角咬了一下,低声威胁,“下次别让我看见你喝酒!”顿了顿,又补充,“香榭楼也不许去!” 裴卿卿若是脑袋清醒着,自然不敢轻易置喙陆淮安,即便是心中不满,嘴上也会违心应了,但酒喝多了的她头脑明显有些迟钝,听到他这也不许她做,那也不许她做,下意识便反驳道,“不让我喝酒,你自己不也喝了吗?不让我去香榭楼,你自己都去!怀里的姑娘比樊素还曼妙招人,那身段都快缠到你身上了!” 她嘟嘟囔囔的抱怨,陆淮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和缓了脸色,他箍紧了她柔软、盈盈不及一握的腰肢,胸口一阵一阵的发热。 “卿卿,你这是醋了吗?”他粗粝的拇指按压着她丰润地红唇,低低的询问。 裴卿卿一把打掉了他的手,哼道,“才不是,我才不会为你吃醋!” “那你……要为谁吃醋?”陆淮安揉了揉被她抽的发麻的手,屏住了呼吸问道。 可裴卿卿却不肯再开口,她伏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 陆淮安无奈的揽住她的腰,冲着外面驾车的侍卫吩咐,“车驾的稳一些。” 侍卫答应了一声,不自觉的放慢了速度。 等到琼苑的时候,已经是亥时初,陆淮安亲自抱了裴卿卿入内,吩咐素渠准备热水。 热水准备好后,他单膝跪在榻上伸手去解裴卿卿的衣裳,裴卿卿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腰带,抬脚就是一踹。 陆淮安没有防备,朝后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下床榻。 他深邃的眼眸暗了暗,看向已经半睁开眼睛的裴卿卿的眼神有些不善。 第50页 “大人……”裴卿卿一脚踹实了,人也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踹的人是陆淮安时,她面上闪过一抹心虚。 陆淮安弹了弹被她踹到的前襟,眼神里带着一抹危险,慢慢的朝她逼近,“敢踹我,嗯?” 他伏在她身上,掐着她的下颔反问。 裴卿卿被掐的一阵疼痛,眼里布上一片水泽,“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可你已经踹了。”陆淮安语气平静,但眼神却藏着风起云涌,如盯上小兔子的头狼一般,一不留神,小兔子就会被吃的毛都不剩。 “那你想怎么样?”裴卿卿缩了缩身子,试图后腿,但男人遒劲有力的腿却压制住了她的腿,战战兢兢的模样更显得好欺负。 陆淮安却没有立刻欺负她,而是暂时放过了她,扫向净房,“热水已经准备好了,你先去沐浴吧。” “唔。”裴卿卿低低应了一声,低着头爬下床榻,穿了软底的鞋子往净房走去,她在净房磨蹭了许久才出来,彼时,陆淮安已经在隔间洗漱过,换了寝衣躺在榻上。 她抿了抿唇,并没有朝他走去,而是去了妆镜台前,慢吞吞的擦头发。 陆淮安五感敏锐,将她拖延时间的心思看的分明,也不催她,而是枕着手臂,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直到亥时正才淡淡的提醒了她一声,“明日还要上衙,你确定要跟我耗下去?” 裴卿卿咬了咬下唇,回头看他,陆淮安眼底含着笑,低声诱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与其拖着,不早死早超生,你说是吗?” 裴卿卿不得不承认,还真是这个道理,噘了嘴,一步一步的朝她走去…… 当晚,陆淮安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小惩大诫,险些让裴卿卿的屁股开了花就是。 次日,裴卿卿到了工部衙署公房,都不敢直接坐在凳子上,须得铺了软垫才好坐下。 上午她先摸鱼了一个时辰补觉,然后才开始整理图册,用过午膳,则去了户部。 令她意外的是,这次与她对接的人却变成了江策,一段时间没见,他的身形依旧瘦削,玄青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眼底也是一片淡淡的青色。 “江大人!”她顿了片刻,才淡淡问安。 江策起身冲她回礼,而后朝身边的太师椅摆了个邀请的姿势,“你坐!” 裴卿卿没有拒绝,她落座后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整理好的图纸递给他,道,“这是棺木的图纸和造价,江大人先看看,若是有什么不解之处,可询问于我。” “好。”江策答应一声,便认真的看了起来。 他做起事来极为认真,模样也赏心悦目,但裴卿卿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眼观鼻鼻观心的坐着。 江策还真有些问题不明白,他提出时,裴卿卿便一一与他说明。 他用了一个时辰才看完所有图纸,核算完预估银钱,裴卿卿又复核了一遍,确定无误便提出告辞。 江策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他纤长绵密如鱼骨般的眼睫颤了颤,低声道,“你可愿多留片刻,与我叙叙旧?” 裴卿卿听他提出这般要求,只觉得苦涩,微微叹了口气,她抬眼看向他,“江大人,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旧可续。” “卿卿……”江策沉沉的叫了一声,这两个字在舌尖绽开,竟百般不是滋味。 裴卿卿不觉肃了面容,冷冷清清的瞧了他一眼,“江大人,这个名字不是你能叫的,你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长公主的驸马,我也……不是一年前的我,今时今日,我们还是避嫌的好,还请你自重。” “我对长公主并无感情……”江策还想说他和萧怀玉只是交易,裴卿卿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直接道,“若是江大人再无旁的事情,那裴某就先回去了。”话落,她转身便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江策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心如刀绞。 为何,她对他的断舍离能这般干脆。 他正失魂落魄之际,萧怀玉突然噙着笑出现在公房外,步步生莲的朝他走来。 “怎么,心口又痛了?”萧怀玉在他面前停下,染着蔻丹的手指抚上他的胸口。 江策一把握住她的手,冷着脸道,“公主过来有事?” 萧怀玉抽回自己的手,用绢帕擦了擦,冷笑,“我过来做什么,你心里真的没数吗?依仗着我的权势入了户部,回头却送我一顶绿帽子,阿策你真是好得很!” 江策听她这般说,紧紧的皱起眉头,“若不是你先对付她,我何苦费尽心思修复和她的关系。” “这件事不是已经翻篇了?”萧怀玉脸上浮起一抹不悦,当初,她是故意在陆淮安离京,江策参加春闱的节骨眼对付裴卿卿的,顺便再给陆淮安沉重一击。 但是没想到,半路却杀出来一个宋厉,毁了她的谋算,其后,江策从贡院出来,更是言辞如刀,几乎与她决裂。 她就想不通,裴卿卿有什么好,怎么她想嫁的男人,她嫁的男人,都对她死心塌地,九死也不悔。 “算了,不提这件事了,”江策眼波一晃,转了个话题,“饶誉的脉案你可有看过,梁院正那边怎么说,是真的没有一点复原的机会了吗?” 萧怀玉“嗯”了一声,“小腿腿骨已经全碎了,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 “那就将目光放在梅御史身上。” 第51页 萧怀玉听江策这般说,若有所思的瞟了他一眼,“说到招揽梅御史,我倒有个法子,就怕你不同意。” “你且说来听听。” 萧怀玉道,“梅御史只有梅贞这么一个女儿,眼下虽肯为了梅晔牺牲她,但心里未必不后悔,如此,若是我们能救梅贞出火坑,梅御史必定肯向着东宫。” 江策挑眉,眼底一片冷漠,“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萧怀玉笑笑,“这救梅贞出火坑,我可以来安排,但要她心甘情愿的原谅梅御史,可得靠你。” 江策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你想让我纳她为妾?” 萧怀玉摇了摇头,“纳为妾室这不是打我的脸?她配吗?你在外面置个宅子,每个月得空去两三次就是了。”言下之意,是将梅贞养作外室。 这下,江策的脸色直接黑了。 萧怀玉倒也不怕他不从,她不是喜欢裴卿卿吗?她眼底掠过一抹笑意,将当初梅贞对裴卿卿的侮辱和陷害说了一遍。 江策听完后,果然犹豫、意动起来。 萧怀玉也不催他,她安安静静的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优哉游哉的翻开江策桌上的公文和图纸。 江策在权衡清楚后,果然答应了。 萧怀玉达到自己的目的,带着人扬长而去…… 再说裴卿卿,她回到工部衙署后,心里一直静不下来,她原以为,江策尚了长公主是因为与长公主两情相悦,可……到底不是。 再想到他与陆淮安之间的恩怨,她心中隐约浮起一个猜测。 但念及两人过往,她又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测,在她心里,江策始终是这世间最温和、良善的人,她从不希望他为了一些目的不择手段,将自己染黑。 或许,她有必要找他谈谈。 这般想着,她干脆又整理了一些图纸,揣进袖中,往户部而去。 她赶到的时候,江策还在。 两人四目相对,他眼中浮起一抹暗淡而勉强的光泽,轻声道,“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方才的图纸有什么问题?” 裴卿卿在公房中环视了一周,确定屋里没有其他人,才走向他,压低声音,严肃道,“江大哥,有些事我想与你谈谈。” “什么事,你说?”江策引着她落座,又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裴卿卿并没有动桌上的茶,而是清泠泠的看着他,问道,“之前,你与我说你和长公主并无感情,那是什么意思?” 江策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心中一阵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与长公主之间确无男女之情,我们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交易。” 第037章 发疯的一巴掌! “方便告诉我,你们交易的是什么吗?”裴卿卿看着江策静水般的眼睛问道。 江策也不避讳她,眼中浮起一抹痛意,深深的看着她道,“我助长公主扶持太子,将来若有一日太子地位稳固,便助我从陆淮安手中夺回你。” “你这是与虎谋皮。”裴卿卿摇头,攥紧了袖中的右手,“我不值得你如此。” “卿卿,”江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执拗的看着她,轻声道,“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只有我能做主。” “你已经决定了是吗?”裴卿卿抬手握住他的手,“即使我已经对你无意,你也不会停止这桩交易?” 江策颔首,脸上的表情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却言出法随,绝无更改的可能。 裴卿卿放开他的手,站起身准备离开。 江策眼底划过一抹不舍,他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卿卿,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拿自己的婚姻做赌注,更不想我上了东宫这条船与虎谋皮,可我怎么能看着你留在陆淮安的身边被他作践,却什么都不做。”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得到你,我只是想给你自由,给你选择的权利。” 裴卿卿一直都知道,江策是很好的人,可眼下听到他说这话,到底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眼角一阵酸涩。 她几乎用尽忍耐,才没有当着他的面痛哭出声。 “随你!”她冷淡的说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江策看着她的背影,良久后,唇角勾起一抹笑…… 裴卿卿离开户部衙署,面无表情的上了轿子,一路摇晃,回到工部衙署已经到了下衙的时间。 她并没有收拾东西离开,而是翻开一旁还未整理的图纸看了起来。 时间慢慢过去,直到外面有更声响起,她才起身,锁了公房的门朝外走去。 引泉一直在外面候着,见到她出来,跺了跺发麻的脚上前行礼,“公子办完差事了?” 裴卿卿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您请上轿。”引泉弓着腰打起轿帘。 裴卿卿弯腰入内,轿夫抬着轿子往琼苑的方向而去,琼苑距离工部衙署有些路途,用了将近半个时辰轿子才停下。 裴卿卿下了轿,抬眼看了会儿头顶“琼苑”的牌匾,才抬脚入内。 陆淮安已经回来了,见到她进来,他微微缓和了脸色,“回来的这么晚,要用些宵夜吗?” 裴卿卿点了点头。 陆淮安朝素渠使了个眼色,素渠便退了下去。 “过来!”待屋里没人,坐在罗汉床上的陆淮安朝裴卿卿招了招手。 第52页 裴卿卿抿了抿唇,慢慢朝他走去。 陆淮安将她按在自己膝头坐下,骨节分明的食指挑起她的下巴打量,“心情不好,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裴卿卿眼神不善的看了他一眼,“多谢大人垂问,是我自己的问题,明日就好了。” 陆淮安有一下没一下的勾着她的脸颊,“嗯”了一声。 没多久,素渠就送了夜宵过来,陆淮安已经用过,便看着裴卿卿吃,少女口味偏辛辣,五色的小馄饨里加了不少辣油,没一会儿就吃的鼻尖挂了汗珠,嘴唇儿也红彤彤的。 终于等她吃完,素渠将碗碟也收拾下去,陆淮安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看过来时,在她丰润鲜红的唇上吮了一下,“去沐浴。”他克制着说道。 裴卿卿却变了脸色,僵硬道,“我今日身上见红,怕是不能伺候大人。” “见红?”陆淮安挑眉,“我记得你小日子不是在下旬?” “大人要检查吗?”裴卿卿也不解释,只是不甚痛快的反问了一句。 陆淮安眼皮一压,眸光动了动,低声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可要素渠为你准备一些姜茶?” “不必!”裴卿卿话落,便朝净房走去。 等她再出来时,陆淮安已经躺下。 她眼神淡漠的扫了他一眼,吹熄灯火,上了床。 陆淮安在她躺下后,原想将人捞入怀中,用内力帮她暖暖小腹,可他刚一伸手,就遭到了她的冷言冷语,“你别碰我。” 陆淮安讪讪的收回手,两人同床异梦,都过了子时才睡去。 次日,裴卿卿一早就起了身,陆淮安原以为她睡上一觉脾气会好一些,可是并没有,她对他看似恭敬,实际上却疏离的很,两人的感情仿佛一时间又回到他刚回京都那段时间。 待裴卿卿用过早膳离开后,他转动着手上的扳指,越想越不对劲,离开琼苑时,便吩咐了扈九一句,“去查查她昨日的行踪,还有都见过什么人。” “是,将.军。”扈九拱手称是,陆淮安皱着眉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查仔细点。” 扈九答应,随后两人各分两头。 当晚,依旧是陆淮安回来的早一些,他将缰绳扔给阍者,便问起扈九白日让他查的事情,“可有查出些什么?” 扈九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说!”陆淮安冷声呵斥。 扈九舔了舔后槽牙,这才道,“回将.军的话,裴姑娘昨日的行踪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妥,都和以前一样,只除了去过户部两次,且这两次见的都是同一个人,户部巡官江、策。” 最后两个字音落,陆淮安拳头攥的咯嘣作响,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可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冷声问道,声线里仿佛掺了冰渣。 扈九摇头,“有屏风隔挡,旁人并不能窥探两人的谈话内容。” 陆淮安没有再问,只是阴着脸往里走去。 裴卿卿是在亥时才回来的,她一进跨院,就发现气氛不对,素渠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麻姑,眉头也皱着。 裴卿卿心一沉,她转身欲逃。 可陆淮安的眼睛就像能穿门一般,隐忍的喝了一声,“滚进来!” 裴卿卿愣在原地,软了腿,她看向丈外远的月亮门,确定自己完全没有脱逃的可能,才回转了身,朝正房走去。 不过短短五六个台阶,她却像走了五六个时辰。 廊下,素渠已经低下头,麻姑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手指微动,下一刻,裴卿卿的手中便多了一颗药丸。 与麻姑眼神交汇,她不动声色的吞下药丸,才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外面,自然有人将门关上。 裴卿卿绕过屏风,发现陆淮安就坐在罗汉床上,脸色冷酷,朝她看过来的眼神,狠厉的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跪下!”他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 裴卿卿站在原地没动。 陆淮安也没勉强,他站起身,一步一步的朝她走来,在她面前停下后,掐住她的下颔用力扳起,“告诉我,昨日你说你身上见红,到底是真是假?” 裴卿卿仰面看着他,瞳孔剧烈收缩。 “说话!”他厉声催逼,眼珠子发红,掐着她下巴的手越发用力。 裴卿卿将眼神转向一边,喉咙干涩道,“假的。” 这两个字如一记重锤敲在了陆淮安的头顶,他瞬间理智全无,扬手狠狠的甩在了裴卿卿脸上,裴卿卿被他打的朝一边倒去,狠狠的撞在桌子上。 她的嘴角有殷红的鲜血流出,眼前一阵发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侧头看向陆淮安,啐了句,“疯子!” 陆淮安被她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看着,只觉得有一盆冰水从他头顶兜头浇下,他面上怒气未消,掩在袖下发麻的手却哆嗦着,忽然一把推倒身边的屏风,头也不回的离开。 裴卿卿看着他扬长而去,瞳孔终于涣散,软软倒在了地上。 素渠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裴卿卿靠着圆桌,两眼无神望着前方的样子,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的生气。 “姑娘!”她半跪在地上叫了一声,想伸手碰触她脸上的伤口,又怕弄疼了她。 裴卿卿就像没有看到素渠一般,仍直直的看着前面,若不是眼睛偶尔还会眨下,整个人活脱脱就是一副石雕。 第53页 素渠无计可施,又不敢擅自离开,后来还是麻姑进来,在裴卿卿颈后砍了一记手刀,在她晕倒后,两人合力一起将她扶到了床上。 裴卿卿是在次日中午醒过来的,素渠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理会,只是呆呆的望着帐顶。 “话也不肯说,饭也不肯用,这可怎么办才好?”素渠劝的口干舌燥,裴卿卿就是不给反应,她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和麻姑诉苦道。 麻姑叹了口气,“哀莫大于心死。” 素渠:“……”道理都知道,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裴卿卿就这样躺了两天,倒第三天,素渠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消息禀给了陆淮安。 彼时,陆淮安正在镇国公府松风里用膳,听到扈九的禀告,他一把掀翻了桌子,抱臂怒道,“废物!连个饭都喂不了!” 扈九压低了声音道,“将.军,素渠为了让裴姑娘用饭,连自残的招数都用上了,可裴姑娘就跟听不见一样。”说到这,他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这次裴姑娘是真的铁了心的要寻死。” 陆淮安听到扈九最后一句话,脸上的表情越发烦躁,“她不是怕宋厉吗?那就将她送去刑部大牢!” 扈九挑眉,“将.军您确定?” “……”陆淮安薄艳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很久都没有开口,他没忘记,那次他用宋厉吓她,她失语受惊的模样。 用力的按了按眉心,他突然起身朝外走去。 扈九连忙跟上。 两人策马,一路用最快的速度到了琼苑,陆淮安下马后,却没有立刻入内。 “将.军。”扈九低低的叫了一声。 陆淮安冷声斥了一句,“你闭嘴!” 扈九顿时安静如鹌鹑。 陆淮安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起身往里走去。 他一路低着头,到跨院后,看也没看跪在廊下的素渠和麻姑,就朝里走去。 谁知,进了屋却看见裴卿卿正在吃桌上的冷粥,她的脸上敷着药,显得那一片淤青越发触目惊心。 陆淮安攥紧了手,复又低下头去,在她身边坐下道,“工部衙署我让引泉帮你告了假,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裴卿卿放下手中的粥碗,冷眼看向他,“有劳大人。” 陆淮安被她这句话说得面庞微微发热,“那你好好歇着,回头我再来看你。”他说完这句话就想起身离开。 “别啊!”裴卿卿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头,抬起他的下巴,“大人不是喜欢我,喜欢琼苑吗?急着走什么?” 陆淮安被迫对上她肿胀淤青的脸庞,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起来。 “大人用过晚膳了吗?”裴卿卿端详着他的脸问道。 陆淮安动了动嘴唇,“用过了。” “大人倒是好胃口。”她眼中、话里不见一丝嘲讽,可偏偏陆淮安却觉得如坐针毡。 “安置罢。”他突然开口说道。 裴卿卿笑了笑,“好啊!” 终于熄了灯躺下,陆淮安却不敢挨近裴卿卿,他只占了床榻的四分之一,侧着身子,整宿未眠。 他知道,他对她动手这件事错的离谱,在打完她的那一刻他就悔的要命,时至今日,他更是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同床共枕,都不敢挨她一下。 或许她说得对,他就是个疯子。 第二日晨起,陆淮安眼底的鸦青根本无法掩饰,裴卿卿在他下榻前,抱住了他的腰,仰脸看着他道,“大人昨晚没睡好,不如告几天假,好生歇息一番?” “不用。”陆淮安想拿来裴卿卿的手,可裴卿卿却不肯松,他又不敢用力,生怕再伤到她,末了只能同意。 裴卿卿脸上的伤又敷了三天的药才消下去,陆淮安在这三日,始终没能离开琼苑。 待裴卿卿的脸恢复正常后,他才松了口气。 两人又恢复了白日各自当值,只有夜里才能见得一面的惯常。 自然,在裴卿卿松口之前,陆淮安连她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到六月初,户部才核算完对河津县的银钱、物资补贴,并下发完毕。 裴卿卿也轻松起来,这日趁着无事,她便去了贮藏各种器物、制造记录的库房,为万全计,她并没有在一入库房便开始查找各种令牌的制造记录,而是在各处都查看、翻阅了一番,随后再不经意的查到令牌那部分。 这般日积月累,她用了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才翻完所有的记录,但意外的是,并没有查找到她脑海中的那个图案,不死心的她又开始查找第二轮。 而在这期间,长公主和江策大婚的日子也到了。 长公主和江策都邀请了裴卿卿,她自然是要去观礼的,陆淮安的母亲是庆阳郡主,乃是皇上的亲表妹,陆家阖家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那日,刚过辰时,她便换了崭新的官袍,坐着轿子往长公主府而去。 虽然跟了陆淮安数年,但说实话,她见的世面并不多,尤其是长公主府这样庞大、恢弘的府邸,从正门走到前厅喜堂就要一刻钟的功夫。 因新娘是长公主,天家帝女,故驸马是不必迎亲的,只需从江府赶来长公主府拜堂即可。 吉时快到时,江府扶着长公主从外入内,长公主身上的嫁衣色泽如火,裴卿卿只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真的好漂亮,层层叠叠的绸缎,上面坠着大颗的明珠,绣样精致,栩栩如生。 第54页 而江策身上的喜服也比他们成婚那次精致上乘,尤其是,他如今越发清瘦,红色的喜服穿在身上,便如同天上的谪仙成婚一般。 二人的婚礼自有礼部官员主持,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拜完堂,随着一句“送入洞房”,江策牵着长公主往新房走去…… 裴卿卿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身随着长公主府的宫人往宴席厅走去。 因品级不够,李主事今日并没有来,裴卿卿只能和袁尚书坐在一桌。 袁尚书对她的印象不错,待她落座后,两人便寒暄起来,其他的工部官员见顶头上司这般看重裴卿卿,也都一一举杯,向她敬酒。 裴卿卿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 感觉身上的酒气开始发散,她找了个更衣的借口,朝外走去。 长公主府雕梁画栋,便是前厅的园子也有澜苑的大花园两倍大,她随意的找了个亭子坐下,刚落座没一会儿,身后就穿来一阵脚步声。 她下意识的回头,却见陆淮安步上台阶,一步一步的朝她走来。 “先生。”在外面,她为了避嫌,一直都是叫他先生的。 陆淮安在她面前站定,淡淡的扫了眼她红透的耳垂,和酒气微醺的面庞,皱起眉道,“不是不让你喝酒?” 裴卿卿撇了撇嘴,“先生不是也喝了,”话落,又咕哝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霸道!” 陆淮安挑眉,“我喝酒是因为开心。” “我也开心。”裴卿卿和他针锋相对。 陆淮安微微沉吟了片刻,反问,“你当真开心?” 裴卿卿回望他,眼中闪过一抹厌倦,她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第038章 一场没有任何温情的折磨 “我的酒醒的差不多了,先生请自便。”她垂下眼帘,打算越过他离开,陆淮安伸手握住她的胳膊,不满的看着她,“怎么我一来你就走?” 裴卿卿深吸了口气,“那先生想如何?” 陆淮安被她清透的眼神看着,不自觉的放开了手,眼神游移不定道,“你官位低微,若是回到席间,其他人定然会再灌你酒,倒不如在此间待着自在一些。” 还自在一些?裴卿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到底没有忤逆他,她回身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的看着面前的石桌。 见她没走,陆淮安也松了口气,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近日工部无事,你若想升迁只怕有些困难,有没有想过去其他几部?” 裴卿卿听他这般说,却暗暗攥紧了手,她知道这些日子他愧疚难当,一直都低声下气,想方设法的要补偿她。 可她并不需要,她只觉得恶心。他现在的每一次退让,每一次的讨好,都会让她想到他是怎么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对她施暴,而她根本无力抵抗。 “怎么不说话?”陆淮安一直注意着裴卿卿的脸色,见她一直沉默不语,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必了。”裴卿卿掀唇,淡漠的说道,“我很喜欢工部。” 陆淮安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嗯”了一声,两人都没再言语,一直到喜宴散后,陆淮安才再次开口,“待会儿我在长乐街对面的巷子里等着你。” 裴卿卿面无表情的答应了一声,便先一步离开。 陆淮安看着她的背影,烦躁不已,女人怎么这么难哄!但偏偏这个把柄是他自己递到她手里的,现在任她怎么拿着这个把柄拿捏他,他都只能受着、捱着。 裴卿卿回到喜宴上后,发现江策已经从新房回来,正在送客,看到她过来后,他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担心,裴卿卿什么也没说,和他点了下头,便随着一些位卑的官员一起离开了。 长公主府占了一整条街,她坐着轿子晃了许久,才到长乐街对面的巷子,陆淮安的马车就停在背光处。 裴卿卿下了轿子,远远望去,觉得那辆马车像极了会吞噬人骨血的巨兽,她轻磕了下眼皮,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往马车走去。 陆淮安已经在马车里等着她了,她掀起帘子入内,在他对面坐下。 陆淮安借着夜明珠的光亮,看向她煞白尖俏、没有一丝生气的小脸,心里越发烦躁,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就这么没了。 “要不你打回来吧?”他并没有让侍卫赶车回琼苑,而是紧皱着眉看着她忽然提议。 裴卿卿没有丝毫波澜的目光移向他。 陆淮安心里又是一阵不痛快,“或者你觉得不够,用刀也可以!”说着,他从矮几的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叩在桌上,朝她推了过去。 裴卿卿动了动嘴唇,嗓音沙哑道,“不必了。” “那你想怎么样,凭这一件事、这么一个把柄,一辈子骑在我头上?” 裴卿卿直视着他的眼睛,“大人言重了,我并没有将这件事当作一个把柄,也没有想赢大人一辈子的意思,我只是怕……大人再施暴几次,会变成刺团。” “……伶牙俐齿。”陆淮安剜了她一眼,侧过头去看向车帘。 一路沉默,到琼苑后,陆淮安看着裴卿卿入内,站在原地没有跟上。 裴卿卿就像没有发现一般,脚步顿都没顿一下,陆淮安沉吟了一会儿,只得又追了上去。 回到跨院,素渠早就准备好了醒酒汤,裴卿卿喝过后,自去了净房梳洗,陆淮安则去了隔间。 第55页 夜深后,两人分别上榻,陆淮安闭上眼,鼻间全是裴卿卿身上清幽的香气,他在心中默诵了两遍《莲华经》,也没按捺的主,索性屏住呼吸,慢慢的、试探着将手伸向她…… 裴卿卿搁在身侧的手刚被挨到时,她还以为陆淮安只是不小心碰到,克制着没有转身,可接下来他的动作却越来越过分,从覆上她的手背,到十指相扣,再到一遍又一遍的松开、攥紧,一阵一阵的灼热传递着他的心猿意马。 她气极了,用了力气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他的大掌却纹丝不动。 到后面,裴卿卿也累了,想着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侵犯,慢慢的便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她无意识的想要翻身时,却发现手还被他攥着,顿时没了睡意。 “请大人放开我,”她坐起身,长眉微蹙,眼神冰冷的向他要求。 陆淮安脾气极好的点了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裴卿卿看了眼已经发红的手背,起身走下床榻。 陆淮安枕在胳膊上看她取了束带准备缠胸,忍不住提醒,“今日是休沐日。” 裴卿卿手下动作一顿,口中说着“多谢大人提醒”,但束胸的动作却没停下。 陆淮安看着她将月白色的常服穿戴整理,皱眉问了一句,“你今日要出门?” 裴卿卿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想给书房添些治灾的书籍。” 陆淮安一听,坐直了身子道,“可要我陪你一起?” “不劳烦大人了。”她话落,转身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等陆淮安起身时,裴卿卿早就出门了,他问过素渠,得知有麻姑跟着裴卿卿,才放心的回了镇国公府,今日镇国公府有家宴,是为敏琮庆贺生辰。 再说裴卿卿,她与麻姑同坐一辆马车,视线交汇时,不觉便想起她曾给过自己的那颗药丸。 “那日,多谢你。”她也是到今日才反应过来,那颗药其实是用来止痛的。 麻姑听她道谢,却面无表情的别过头去,“姑娘不用跟奴婢言谢。” 裴卿卿勾了勾唇角,“你为何要跟着陆淮安?” 麻姑垂了垂眼眸,“将.军他救过奴婢的爷爷,”顿了顿,她又转回头,极为认真的看着裴卿卿道,“所以姑娘不必在奴婢身上试探什么,因为奴婢是不可能背叛将.军的。” 裴卿卿收回目光,淡淡道了句,“我知道,陆淮安他定是对你有十成的把握,才会将你放在我身边的。” 麻姑没再言语。 她同情裴姑娘,也尽是同情而已。 马车到了文墨街停下,裴卿卿下车时发现,旁边刚好就是谢令青的那家铺子,她停顿了片刻,往里走去,巧的是,谢令青今日正好也在。 “是……你?”他多看了裴卿卿两眼,才认出来她。 裴卿卿笑了笑,“很巧。” “您今日来是要选书吗?” 裴卿卿颔首,“是。”跟着,她报了几个书名。 谢令青听完后,看向书肆掌柜的,“有那几本书吗?” 掌柜的道,“有是有,不过在库房里,得让伙计去取,这位公子若是不急着要,不如明日再来?” “明日不方便。”裴卿卿有些抱歉的说道。 掌柜笑笑,“那请公子在铺子里稍歇片刻,我这就让人去取。” “好。”裴卿卿答应, 掌柜的出去吩咐伙计,谢令青则请裴卿卿去楼上雅间坐下,麻姑自是寸步不离的跟着裴卿卿。 到了雅间,裴卿卿与谢令青闲话起来,不知不觉就说到对方新婚的妻子,裴卿卿微蹙起眉头,吩咐麻姑,“我记得马车上矮几的抽屉里有只锦盒,你帮我取过来。” 她的态度再自然不过,麻姑却有些迟疑。 谢令青见状,不由怒道,“你这丫头,就是这样伺候你家主子的?” “你是要我亲自去吗?”裴卿卿倒是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麻姑,淡淡的询问。 麻姑无奈,只好退了出去,她确信,以她的速度,裴卿卿不可能会出什么事。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裴卿卿后脚就严肃的看着谢令青问道,“谢公子,你之前对我许过的承诺还做数吗?” 谢令青也发现裴卿卿不同寻常的沉肃,忙道,“自然是作数的。” 裴卿卿松了口气,下一刻,她一撩袍摆,直接在谢令青的面前跪了下来。 谢令青倒是猜到裴卿卿有事求他,但怎么没想到她会直接跪他,他口中一面念叨着“你这是做什么”,一面弯下腰伸手扶她。 裴卿卿在他的搀扶下起了身,然后语速极快道,“这件事可能有些危险,但若是行事周密,也可能会死无对证,我只说一遍,谢公子若是同意,这几日便开始准备,若是不同意,就当我什么都没有说……”接下来,她将自己想到的脱身之法说了一遍,刚说完,外面就想起一阵脚步声,接着麻姑推门走了进来。 她将从车上取回来的锦盒递给裴卿卿,裴卿卿打开后看了一眼,道,“这支湖笔就当是我送给尊夫人的礼物。” 谢令青这才反应过来裴卿卿非要麻姑去取这只锦盒的意图,原来是送给朗月的,他连忙伸手接过。 跟着,两人又说起别的,但谢令青到底是新婚,总是三句话又拐回他的新婚妻子朗月身上。 第56页 裴卿卿听闻朗月喜欢书画,想了想又道,“我府上倒有几副不错的书画,想必尊夫人会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去给你府上。” 谢令青笑弯了眼,“这怎么好意思。” 裴卿卿淡淡一笑,“往后我来书肆选书,你少赚我几分钱就是了。” 谢令青笑得见牙不见眼,“若是能讨得我夫人欢心,就是整间书肆送你都是可以的。” 裴卿卿不置可否的端起手边的茶水饮了一口。 掌柜的一直过了一个时辰才将书送过来,麻姑将书接过,裴卿卿便提出了告辞。 谢令青亲自送她下楼,目送她离开。 “姑娘,我们现在是回府吗?”可能是刚才离开了裴卿卿一会儿,现在麻姑的心总是有些不安。 裴卿卿看了她一眼,却道,“再去旁的书肆看看吧。” “是。”主子要逛,麻姑只能答应。 如此,两人又逛了几家书肆,待的时间都不短,一直到了午后,裴卿卿才带着麻姑和半车厢的书回府。 琼苑中,陆淮安早就离开。 裴卿卿梳洗后,自去了书房,她让麻姑守在外面,自己用了最快的时间将记忆中的令牌画下,待宣纸晾干后,将其塞入其中一幅书画的夹层,然后开门递给了麻姑,“让人送去谢公子府上。” 麻姑之前有吩咐人帮裴卿卿送过曲江楼的头筹花灯,此刻不消多问,接了书画便朝外走去。 裴卿卿看着麻姑离开,心中越发沉静。 她不知道谢令青会不会冒险帮她,但总算是有了一丝丝的希望。 用过午膳后,她便开始整理买回来的书,整理完后,又随手取了一本带回房中浏览。 一直到亥时末,她才有些困,刚准备放下书,却净房沐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陆淮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脸色铁青,额角明显伤了一片。 裴卿卿挑了挑眉,将书合起来,行过礼后,指向他的额角,“大人怎么受伤了?” 陆淮安眼底一片深沉,带着几分冷漠道,“敏琮砸的。” 敏琮,这个名字裴卿卿知道,是镇国公府世子陆秦安的独子,也是陆淮安的亲侄子,今年好像是七岁。 她低下头,默默的去多宝阁上取了伤药,冲他道,“请大人坐下,我帮大人上药。” 陆淮安听她这般说,一撩袍摆,大马金刀的在罗汉床上坐下,裴卿卿先用帕子帮他擦去额头上沁出的汗滴,然后才则拧开瓶塞,挑了一点淡绿色的晶莹膏体涂抹在他的伤口上,她的动作不甚温柔,陆淮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上完了药,裴卿卿想转身离开,陆淮安却突然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入自己怀中,裴卿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她就躺在了他的腿上,捏着药瓶的手腕则被他用力的捏着。 “大人……”她低低地叫了一声,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却先一步攫住她的眼神,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悲?” 裴卿卿能察觉到他身上的紧绷,还有他岌岌可危的理智,一时间,有些惶恐的哀求,“大人,你弄疼我了……” 陆淮安听到她呼痛,理智勉强复苏一些,放开了她的手腕。 裴卿卿趁他不注意,直接从他身上跳了下去,与他对视着,一步一步的朝后退去。 待撞到屏风后,她转身想跑,可陆淮安就像搏兔的狮子一般,在她逃脱之前,扼住了她最脆弱的后颈,“连你也想离开我?”他扼住她的脖子,从后面逼问。 “不是,”裴卿卿想要狡辩,但陆淮安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直接堵住了她的嘴,此时此刻,她是他的唯一的温床,是他的纾解,也是他的发泄。 她既不肯温柔的接纳他、抚慰他,那就别怪他控制不住自己,亲自攫取、强取豪夺。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温情的折磨,是裴卿卿最痛恨的,却是陆淮安的惯例。 待一切都结束时,束缚过她的锦缎已经在她手腕上勒出深深的痕迹,而陆淮安背对着她,连呼吸都很微弱。 裴卿卿歇了很久,身上才有一点力气,她慢慢的移下了床榻,往净房走去…… 等她再出来时,陆淮安已经睡过去,她垂了垂眼眸,走向床对面的软榻。 次日,天还未亮她就起来了,陆淮安额角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养,倒是好了不少,只是神情萎靡,瞧着极为颓废,张了张嘴,似乎想对她道歉。 但裴卿卿却在他开口之前转身离开,出了琼苑。 陆淮安因着头上的伤,又告了几日的假。 裴卿卿回琼苑的时间越发晚,总是在陆淮安躺下后。 陆淮安能察觉到两人在渐行渐远,明明夜里就在一间寝房之中,但之间的距离却是咫尺天涯。 他也不急着化解,他以为两人会有一辈子的时间。 直到,七日后的夜里,裴卿卿过了子时还没回来。 他额角上的伤已经消下去,心神不宁之下,打算亲自出门看看,但刚走出琼苑,就见引泉跌跌撞撞的朝他跑来,他的身上有多道深可及骨的刀伤。 “怎么回事?”陆淮安的瞳孔急剧收缩,双手颤抖的扶住引泉质问,“卿卿呢?她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引泉失去意识前,眼神涣散的看了自家将.军一眼,气若游丝道,“在玉桥大街,公子被劫走了……”说完便晕了过去。 第57页 扈九见状,先吩咐阍者去叫麻姑,然后才看向陆淮安道,“属下这就带人去玉桥大街搜查!” 陆淮安眸光锋利如刀,“活要见人……”后一句“死要见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待麻姑将引泉接过后,他直接翻身上马,长腿一夹马腹,如箭一般飞驰而出。 扈九赶紧也上马追了上去。 到玉桥大街,只见劫持现场已经被刑部的人包围,为首的人正是宋厉。 宋厉看到有人策马而来时,就猜到是陆淮安,是以,陆淮安刚将马停下,他就已经走到他面前,拱手疏冷而客气的叫了一声“将.军”。 陆淮安见是宋厉,收了浑身戾气,沉着脸问,“可有查出些什么?” 第039章 她死了 宋厉抬头看向一旁的坊墙,示意陆淮安过去说话,陆淮安随他走了两步,低声询问,“有什么线索?” 宋厉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我在事发现场北边找到的。” 陆淮安攥着令牌,剑眉紧拧,“这令牌上的图案有些眼熟。” “是晋宁鲁家的族徽。”宋厉解释,他长于断案推演,平素涉猎的内容极广,少有盲区。 陆淮安将与裴卿卿有怨的人快速疏离了一遍,掀唇道,“是庞国公夫人鲁氏。” 宋厉沉静的看向他,“裴姑娘现在是朝廷命官,趁着天色已晚劫匪还未出城,入宫请旨封城未必不可,只是这样难免打草惊蛇,你的意思呢?” 陆淮安紧绷着脸,“你先入宫请旨,我带人去庞国公府一趟。” “可!”宋厉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陆淮安带人直往延政街而去。 庞国公府后院已经寂静一片,主子都歇下了,得知陆淮安登门,迎出来的是匆匆忙忙穿了衣裳的管家。 “老奴见过陆将.军,不知将.军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管家恭敬的问道。 陆淮安按捺着怒火,毫无血色的唇翕动,一个字一个字道,“寻人。” “这么晚了,我们国公爷都已经歇下了。”管家狐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将.军不如明日再过来?” 陆淮安没有理会他,他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扈九才带人将衣衫不整的庞持玉带了过来。 管家见状,震惊的睁圆了眼睛,他看着自家郡主,哆哆嗦嗦的道,“将.军,你、你这是……” “十二个时辰内,我要见到裴既白,否则庞国公府就等着给庞持玉收尸罢。”话落,他掸了掸袖子,准备离开,后面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与此同此庞国公夫人凌厉的声音破空而来,“慢着,未经我的同意,谁敢带走我家玉儿。” 陆淮安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锋利而嗜血的扫了庞国公夫人一眼,讥诮道,“若是夫人放在令千金身边的人一开始就现身,我的人未必能擒住她,可现在夫人已经失尽了先机。” 他话落,厌恶的看了庞持玉一眼,捏开她的下巴,弹了颗药丸到她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庞持玉苍白了脸,不住的咳嗽。 庞国公夫人看着掌上明珠这般模样心疼极了,她投鼠忌器的望着陆淮安,压抑着怒气,“你给玉儿吃的什么?” 陆淮安身子微微前倾,“毒、药。” “你……”庞国公夫人气的煞白了脸,眼珠子通红,恨不得生啖了陆淮安。 陆淮安压抑着情绪,眼里闪着幽冷的光再次道,“十二个时辰,我要裴既白的下落,不然的话,她……”他扫了庞持玉一眼,“七窍流血、毒发身亡、死无全尸。” 庞国公夫人心疼的看着女儿,浑身都在颤抖,切齿道,“我根本不知道你再说些什么。” 陆淮安却没有理会她,他直接带人离开,庞国公夫人眼中淬火,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想唤人将女儿抢下来,可又怕伤到她。 就在她百般为难时,庞国公才姗姗来迟,他在主位坐下,慢慢的饮了杯茶,听完管家的禀报后,他不悦的看向鲁氏,“陆淮安要的是他学生,你将他学生还给他不就是了。” 庞国公夫人一听这话,直接炸了,赤红着双眼瞪向他,“我哪里知道她在哪里,陆淮安将她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我的人折损了多少个都没碰到她一片衣角!” 庞国公听她这般说,有些意外,“真不是你做的?” 庞国公夫人有口难辨,恨恨地举了手对天发誓,“若是我做的,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庞国公这才肯信了她,“为今之计,只能帮他找人了,左右上京就这么大,那裴既白又是当朝官员,在御前也留了名的,我这就进宫请旨封城。” “为了我可怜的玉儿,也只能这样了。”庞国公夫人愤愤不平的咕哝。 庞国公没再理会她,回房去换朝服准备进宫,等他换了衣服再过来,发现鲁氏还在厅堂时,皱眉默了片刻,开口提醒她道,“你也别在这里坐着,去求求庆阳郡主和陆世子,说不定还有另一线生机。” 庞国公夫人闻言,眸光亮了一下,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辰,直接让人准备马车,连夜去了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庆阳郡主被静孺姑姑叫醒后,得知庞国公夫人有要事相求,态度倒是温和,披了件衣裳倚在迎枕上吩咐道,“请庞国公夫人进来罢。” 第58页 静孺退了出去,不消片刻庞国公夫人就从外入内,只见她眼睛红肿,神色憔悴,斑白的发髻上只用了一根墨玉簪固定,霎时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庆阳郡主不由坐起身来,关心的疑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怎的才几日不见,竟成了这副模样?” 庞国公夫人踉跄着走到床边,脱力的跪在绒毯上,冲着庆阳郡主泣涕皆下哀声道,“求郡主救救我的玉儿、救救我,郡主大德,凤沅此生都不敢相忘。” 鲁凤沅正是庞国公夫人的闺名。 庆阳郡主紧紧的皱了眉,一面吩咐人将庞国公夫人搀扶起来,一面道,“好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与我说明,我如何应你所求。” 庞国公夫人闻言,紧紧的握着庆阳郡主的手,将陆淮安方才在庞国公府的行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素来知道,这露水姻缘最是勾男人的心,可我万万没想到,淮安竟也会受不得诱惑,非但以自己的身份给她谋了正六品的官位,如今为了她,更不惜空穴来风拿玉儿的性命相胁……我苦命的玉儿啊……” 庆阳郡主听完后,直接铁青了脸,胸膛阵阵起伏着,片刻后拊掌大骂了一声荒唐,抬头厉声吩咐静孺,“让这逆子滚回来见我!我道他怎么一直都不肯成婚,连庞郡主这般天仙似的女儿家都看不上,原是被外面的狐媚子连心都勾去了。” 静孺应了声是,准备吩咐人去琼苑请陆淮安回来,她转身之际,庆阳郡主又叫住了她,冷冷道,“这逆子如今翅膀是硬了,旁人我怕是叫不动,你亲自去请他,他若肯回来最好,若是不肯你便告诉他,我不介意亲自去一趟琼苑。” “是,郡主。”静孺姑姑领命退下,她满腔复杂的离开了镇国公府,独身一人往琼苑而去。 到了琼苑外,她上前扣门,阍者是陆淮安手下的老兵,倒是见过静孺一面,忙将她请了进去。 书房中,陆淮安正在看京都的地图,听麻姑禀报静孺求见,他眉间闪过一抹复杂,顿了会儿才道,“让她进来罢。” 静孺入内,还未屈膝就听陆淮安冷冷道,“姑姑不必多礼,母亲有什么吩咐直言便是。” 静孺姑姑眉心微蹙,嗓音低沉的将庆阳郡主的吩咐说了一遍。 陆淮安听完静孺姑姑的话,负在身后的大掌紧紧的攥了起来,半晌才道,“你先回去,随后我会回府见母亲。” 静孺姑姑应了一声,福身退下。 陆淮安又将手里的地图看了一遍,圈出几处重点搜查的地方,交给麻姑后,才离开琼苑往镇国公府而去。 他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庆阳郡主已经穿戴整齐,身边徐公公捧着家法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 “见过母亲。”陆淮安收回眼风,上前行礼,微微躬了身子。 庆阳郡主放下手中的茶盏,冷冷看了他一眼,“你立刻放了放了庞郡主,再好好的向庞国公夫妇赔罪,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 陆淮安没想到他的母亲会这般直接,微微挑眉道,“若是儿子不肯呢?” 庆阳郡主一直强压的怒火终于还是在此刻破了功,她抓起手边的茶盏就差陆淮安脸上砸去,“你敢不听我的话!” 陆淮安侧首避过,神情失望而冷淡的看向庆阳郡主,“这么多年来,母亲始终如此,从不肯听儿子的解释,总是只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你还敢狡辩!”庆阳郡主越发恼火,食指指着他怒不可遏道,“你敢说你没有养外室,还是没有为了那个外室谋官、没有为了她大闹庞国公府,给庞郡主喂毒?” “是鲁氏掳人在先……”陆淮安试图解释,庆阳郡主却忽然起身,狠狠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逆子,你还胡言乱语!” 陆淮安被打的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血线,他深邃的眸子低垂,含着一抹冰冷的嘲意。 庆阳郡主见他到这个份上还不服管教,侧头冷冷的看了徐公公一眼,“请家法。” 徐公公捧着拇指粗的藤条上前,行了一礼,“是,郡主。” 庆阳郡主又看了陆淮安一眼,“给我打,打到他认错!” 徐公公闻言,朝陆淮安拱了下手,“二公子,请恕奴才无礼。”他话落,毫不留情的抽在陆淮安的背上,上好的锦缎顿时裂了一片。 陆淮安攥紧了手,目光冷淡的看着庆阳郡主。 这根藤条虽说是镇国公府的家法,可向来只会用在他的身上,从小到大他不知挨过多少次。 至于他大哥和敏琮,那是他母亲的心头肉、心尖儿,向来都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徐公公是看着他大哥长大的,心自是偏向那边,对着他从来不会有半分心软,不过片刻,他已经挥动了几十下藤条。 陆淮安能察觉到,他的后背已经是一片鲜血淋漓,忽然,他踉跄了一下。 庆阳郡主见了,只是冷笑,“你不是向来骨头硬吗?如今也会装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落在陆淮安的耳中,只片刻便兴起燎原之势,原本还沉闷的心脏突然就冷了,他不想再白白熬下去,突然出手抓住徐公公挥来的藤条,攥在手里,瞳孔散发着冷漠,一字一句的看着庆阳郡主道,“母亲既然这般厌恶我,不如分家罢。” “分家”二字音落,庆阳郡主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她紧紧的叩着桌案,颤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59页 “我说,母亲既然这般厌恶我,那不如分家罢。”陆淮安一字一句道,他的眼神是庆阳郡主从未见过的平静和决绝。 庆阳郡主嘴角抽动,良久后,怒声吼道,“我不许!你想分家除非我死!” 陆淮安轻磕了下眼皮,没有任何动容,他平视着庆阳郡主,苍白的唇开合,无情道,“你没得选,分家,我可以净身出户,不分家,爵位我不会再拱手相让,你想让陆秦安在我的手下讨生活吗?” “畜生,你这个畜生!那是你亲大哥!”庆阳郡主被陆淮安气的嘴唇颤抖,雍容全失。 陆淮安只是冷漠陈述,“可他从未尽到一丝一毫兄长的责任,不是吗?” 话落,他再不给庆阳郡主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离开。 庆阳郡主还想抓起桌上新欢的茶盏砸向他,但却被他背上淋漓的鲜血给看呆了,怎么会这么严重,她到底做了什么。 动刑的人是徐公公,她埋怨的看了他一眼,想开口斥责一句,但念及对方跟了她多年,到底没张开口。 再想到答应庞国公夫人的事也没做到,整个人都疲惫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吩咐静孺,“你去客院走一趟告诉庞国公夫人,庞郡主的事我怕是帮不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也别叫她再来烦我,我倦的很。” “是,郡主。”静孺姑姑领命退下,向外走,庆阳郡主则搭着静月的手回了寝房。 再说陆淮安,他一出主院的门,瞳孔就涣散起来,身子一阵摇晃。 “将.军!”扈十七叫了一声,连忙搀扶住他,道,“要不先回松风院给您上药?” “不必!”陆淮安强行保持着清醒,吩咐道,“回琼苑。” 扈十七闻言只能从命,小心的护着他往琼苑而去。 回到琼苑,麻姑看到陆淮安身上的伤,精巧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怎么伤的这么重?” 扈十七小声咕哝,“除了郡主,谁还能伤了咱们将.军。” “……”麻姑听是庆阳郡主做的,没有再问,只是吩咐扈十七剪开陆淮安身上的衣衫,她则抱了一罐药酒过来,用帕子浸了,小心翼翼的帮陆淮安擦拭。 药酒抹在伤口处,火烧火燎的疼,陆淮安却连一声都没有哼。 处理完伤口,他换了一套衣服,坐起身问道,“扈九和扈三他们可有消息传回来?” 麻姑一直留在琼苑,她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外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扈九走了进来。 陆淮安立刻站了起来,急声问道,“可是有消息了?” 扈九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他低着头拱了下手,道,“城内并无裴姑娘的行踪,城外……有人在北郊的金水江上发现一具漂浮的尸体,附近悬崖上的灌木丛里有一片玄青色的官袍布料。” 陆淮安听完扈九的话,眼睛飞快的眨动,侧过头喘息道,“不、这不会是她,不是她。” “三哥他们顺着江流在继续追查,这几日估计就会有消息。”扈九小心翼翼的又禀了一句。 陆淮安却突然拔腿,朝外奔去。 “将.军!”扈九和扈十七同时叫了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陆淮安快步出了琼苑,翻身上了狮子骢,一夹马腹便朝城北而去。 待他连夜出城赶到时,宋厉已经在那里了。 他强撑着身子下了马,一步一步的朝他走去,“你觉得,是她吗?”他嗓音干涩地问道。 宋厉将收起的官袍残片交给他,嗓音低沉道,“节哀。” 陆淮安紧紧握着手里的官袍残片,上面仿佛还有裴卿卿的温度和味道,他踩着荆棘丛朝悬崖边走去。 月色明亮,映的下面的金水江怒涛清晰可见,带着千钧的力道一下又一下拍在悬崖峭壁上。 这样的力道,人落下去,焉可活命? 陆淮安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身子晃了一下,径直朝前摔去。 “小心!”扈九和宋厉同时出手抓住陆淮安的一只胳膊。 陆淮安往后退了两步,站稳后,他猩红了眼睛,字字道,“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厉拍了拍他的肩头,引着他往平坦的山间小路走去,“逝者已矣,庞国公府那边,将.军打算如何收场?” 陆淮安停下脚步,朝宋厉看去,凌厉道,“你想替庞国公府做说客?” “自然不是。”宋厉摇了摇头,不疾不徐道,“只是庞郡主到底是庞贵妃的幼妹,大皇子的姨母,你若真令她毒发而亡,死无全尸,总是不好收场,倒不如退上一步,将她送出去和亲,既让她余生不得痛快,也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说到这里,他微顿了片刻,抬头看向他发沉的眼睛道,“还是说,你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世、甚至不爱你的女人,打算不顾一切的与庞国公府交恶?换句话说,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自毁,为裴卿卿殉情吗?” 第040章 你还不肯死心? 月色下,陆淮安面色青白,眼底漆黑一片,他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冷道,“她是我什么人,我要为她殉情。” “将.军心里有数就好。”宋厉觑着他的脸色,沉声说了一句,顿顿,又不放心道,“山腰上有马车,我让人送将.军回京。” 陆淮安“嗯”了一声,并没有拒绝,他的身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第60页 宋厉抬了抬棱角若削的下巴,吩咐附近的兵卫送陆淮安回城,扈九和扈十七下意识的跟在陆淮安身后,陆淮安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两人,“你们留下……”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扈九和扈十七心里确如明镜一般,二人目送陆淮安离开,然后跟宋厉打了声招呼,便朝金水江下游的方向而去, 宋厉看着扈九和扈十七离开,一直攥着的拳,微微松了松,他目光悠悠的看着远处,薄唇紧抿,京都有什么意思,既然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陆淮安强撑着身子回到琼苑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他一沾到床榻就侧着身子昏睡过去,连靴子都未脱。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是乌金西堕,他身上的伤口明显已经重新上了药,一旁的圆凳上放着温好的茶。 陆淮安捏着眉心坐起身,饮了口茶润泽干裂的唇,外面,素渠和麻姑听到声音立刻走了进来,麻姑上前询问,“将.军现在觉得如何?” 陆淮安放下手,面无表情的看了两人一眼,“好多了,扈三他们可有回来过?” 素渠摇头,接着又道,“不过皇上降了圣旨到琼苑,吩咐将.军好生将庞郡主送回去。” “送回去吧。”陆淮安道。 素渠愣了一下,“将.军……您当真?” 陆淮安没有理会她,直接看向麻姑,“你亲自将人送回去。” “是,将.军。”麻姑答应了一声,躬身朝外退去。 素渠却是红了眼眶,“将.军您就打算这么放过害裴姑娘的人吗?” 陆淮安微微眨动了下眼睛,挑眉冷扫向她,“皇上不是已经下了圣旨吗?” 素渠呐呐起来,微张着口,说不出话。 庞持玉在被关了一日一夜后,又全须全尾的送回庞国公府,此时此刻,她雪白的衣衫满是脏污,冷若冰霜的脸上已看不出一丝倨傲,有的只是惶恐和颤抖。 若说她以前对陆淮安还有一丝幻想,觉得他再看重裴卿卿也不可能娶她为妻,他最终会娶为正室的女子只会是她,那么经过这一日一夜,她对他便是彻底死心,她能感觉到他前一晚在庞国公府撂下的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的要让她给裴卿卿陪葬。 哪怕她现在已经逃出生天,可对他的恐惧却渗入了骨缝。 “我的玉儿,你受苦了!”庞国公夫人听闻女儿被送回来,一照面就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庞持玉,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又放开了她问道,“你身上的毒解了吗?” 庞持玉难堪的瞥向一旁的麻姑,几若无声道,“解过了。” “是真的还是假的?”庞国公夫人被陆淮安吓怕了,也是真的担心庞持玉,忙不迭的让人去请府医,婢女领命立刻退了出去。 庞持玉委实受不得自己衣衫不整又脏污不已的模样,她向麻姑道了声谢,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庞国公夫人留下一个婢女等府医,自己则跟着庞持玉亦步亦趋的回了她院落。 庞持玉先是沐浴了一番,将衣物从里到外的换了,才肯见庞国公夫人,让府医为自己把脉。 府医也知道面前这位主儿是夫人的心头肉,小心翼翼的搭着庞持玉的手腕诊了有一刻钟的功夫,才道,“郡主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夫人可以放心。” 庞国公夫人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她又吩咐府医为精神不振的庞持玉开了几服安神的汤药,才让他退去。 府医离开后,庞国公夫人微微红了眼眶,看着庞持玉道,“经此一事,你莫不是还想嫁给陆淮安不成?” 庞持玉闻言怔了一下,而后摇头道,“母亲放心,女儿以后不会再惦记他。” 庞国公夫人听她这般说,总算松了口气,恨恨的咬着牙道,“你想的通就好,日后我们庞国公府与陆淮安算是势不两立了!” 庞持玉没有应声,庞国公夫人还以为她是后悔了,紧紧皱起眉道,“玉儿,你别不是又舍不得了?” 庞持玉笑笑,“母亲想多了,陆淮安这般折辱我,我怎么会对他余情未了,我只是有些累了。” 庞国公夫人想到女儿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好好睡过觉,忙道,“那你好好歇着,娘就坐在这里看着你。” 庞持玉倒是没有拒绝,她上了榻躺下,面朝里慢慢的睡去。 庞国公夫人坐在床边,轻轻的在她身上拍着……母女一片情深。 与此同时,裴卿卿在密室中等了一日一夜,终于等到了谢令青,看到他推门进来,她下意识的起身,谢令青忙阻止她道,“姑娘不必多礼。” 裴卿卿给他倒了杯茶,神情不无担忧道,“外面情况怎么样?” 谢令青抹了把头上的虚汗,道,“奉国将.军已经信了你的死讯,正让人沿着金水江捞你的尸体,原本封了的城门现在也都开了,姑娘是打算即日就出城吗?” 裴卿卿还未应声,谢令青又道,“在下建议姑娘还是静等上一阵子,待江中的玉佩和尸体都呈到奉国将.军的面前,你再出城。” 裴卿卿已经金蝉脱壳,倒不急着出城,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谢令青家中乃是皇商世家,自幼见多识广,一双眼睛利得很,眼见裴卿卿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立刻放柔了声音道,“姑娘可还有别的吩咐,若是有的话,不妨说出来,能帮的在下一定不推辞。” 第61页 “谢公子大恩,小女子感激不尽。”裴卿卿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谢令青忙扶起她,“姑娘这是要折煞在下,我帮你不过投桃报李罢了。” 裴卿卿笑笑,又顿了片刻才问起正事,“那支令牌的后续……谢公子可有耳闻?” 谢令青回忆了一番,道,“令牌被卫陨丢下后,落到了刑部宋推官手里,接着,奉国将.军赶到,两人简单叙了几句话,奉国将.军便带人去了庞国公府,我的人只瞧到他带人将庞国公府的庞郡主绑走,之后便不知道了。” 裴卿卿听他说完,不由变了脸色,难道,那支令牌代表的是庞国公府?可她爹娘和庞国公府又有什么仇什么怨呢? 谢令青见裴卿卿眸光忽闪着陷入沉思,也未打扰,只是安静的喝着茶。 裴卿卿想了许久都没任何头绪,只能暂时放开这事,抬头冲谢令青道,“仅此我能脱身,多亏谢公子鼎力相助,不过,未免以后连累到谢公子,今日一别,公子便莫要再过来了,等时机成熟,我只会离开上京。” 谢令青也知道谢家便是皇商,也不足以和奉国将.军叫板,再加上家中还有新婚妻子,不过片刻,他就眸色复杂的答应下来。 谢令青走后,整个密室又只剩下裴卿卿一个人,她打开抽屉,里面是谢令青派她拿到的户籍和路引,还有一千两的银票,只要离开京都,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至于爹娘大仇,眼下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只能从长计议。 琼苑,陆淮安用了麻姑调配的药膏,只养了两日,背上的鞭伤就已经隐隐结痂,裴卿卿的尸体还没打捞回来,午夜梦回,他总不肯相信她就这样离开了她。 这日,麻姑帮她换完药后,他抬眼看向她,问道,“你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可记得在她出事前,她有什么异常?” 麻姑听他这般问,几乎立刻想起书肆那一日,裴卿卿坚持让她下楼回马车上取东西。 陆淮安鹰隼一般的目光攫住麻姑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说!”在她眼神有波动的那一瞬,陆淮安轻易就看穿了她,沉声喝道。 麻姑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不敢抬头道,“回将.军的话,在敏琮少爷生辰那一日,奴婢曾和姑娘曾在文墨街待了一整日,按理奴婢本应寸步不离的跟着姑娘,可在谢家的书肆时,姑娘却十分坚决的唤奴婢下楼去马车里帮她拿一只锦盒……” “谢家书肆?”陆淮安皱起眉头,“就是那个在元宵灯会上胡搅蛮缠的谢令青开的书肆?” “是,那只锦盒里装的是一支湖笔,姑娘姑娘将其赠给了谢公子的新婚妻子,回来后,又唤奴婢送了几幅书画去谢府。” “我知道了,”陆淮安颔首,眼底一片阴沉,过了片刻,抬头吩咐,“你吩咐人再去谢府一趟,用别的东西将湖笔和那几幅书画都讨回来。” “是,将.军!”麻姑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陆淮安则起了身,负手在寝房中慢慢踱步,考虑着如果这一切都是裴卿卿设计的,那她现在会藏在哪里。 湖笔和书画是在一个时辰后送过来的,谢令青还亲自带了夫人登门赔罪。 陆淮安看着面前一对璧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道,“听闻谢公子在文墨街上有一家书肆,不知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谢令青心里一跳,忽然紧张,但面上却浮起一抹疑惑,“奉国将.军怎么会想到要去在下的书肆?” 陆淮安缓缓上前两步,在他面前停下,看着他的眼睛道,“我曾有个学生,她很喜欢你的书肆,如今她已不在人世,我想去挑几本书烧给她。” 神他妈的烧给她!谢令青心中又是一慌,这时她身边的新婚妻子卫朗月温温柔柔的开口道,“既然奉国将.军想替已故的学生挑几本书,夫君就带将.军去吧。” “好!”谢令青被自家夫人温柔的眼神看着,原本不安的心立刻轻松下来,从陆淮安拱手道,“奉国将.军请!” 陆淮安一面与他并肩朝外走去,一面道,“谢公子似乎并不好奇我那位学生究竟是何人。” 谢令青一顿,惊诧道,“莫不是在下认识的人?” 陆淮安笑笑,“她前几日还去过你的书肆,裴既白,你可有印象?” 谢令青一下子僵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愕的悲痛,“竟是她……当真是……薄命。” 陆淮安见他装的跟真的似的,没再开口,一行人乘两辆马车往文墨街而去。 到了文墨街,陆淮安在谢家书肆外打量了片刻,才往里走去,谢令青挽着卫朗月的手随侍在旁。 陆淮安从一楼一直走到三楼,眼神犀利的扫过每一座书架,每一面墙,重新回到一楼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拇指,冷声道,“本.官的扳指落在书肆不知哪个角落,谢公子不介意本.官唤些人替本官找回罢?” 谢令青哪里敢介意,但是想到密室里的裴卿卿,到底还是忍不住挣扎了一些,“这点小事哪里用劳烦奉国将.军,在下这就让书肆里的下人帮将.军去找。” “不必,”陆淮安摆手,他吩咐身边的侍卫,“去请宋推官。” 侍卫领命退下。 谢令青心里再次慌了起来,他干笑着看向陆淮安,“只是一枚扳指,奉国将.军竟要出动刑部活……宋大人?”他一句活阎王险些脱口而出。 第62页 陆淮安深深的看了眼谢令青,“那扳指的原石和开国玉玺同源,是先皇临终之际亲手为我戴上的。” “这、这这这这……来头这么大吗?”谢令青惊呆了。 陆淮安淡淡扫了他,意味十分明白。 刑部衙门距离文墨街并不愿,宋厉乘坐马车,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就到了。 他踩着黑色的厚底官靴一步一步的入内,朝陆淮安道,“不知将.军传唤我至此,所为何事。” 陆淮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这里是既白出事前最喜欢的书肆,我今日过来原是想为她挑几本书烧给她,没想到书还没挑好,倒是丢了先皇御赐的扳指,只能劳烦宋推官好好的帮我找找。” 宋厉与陆淮安相识多年,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这是有了怀疑,随意扯了借口让他帮着找人。 “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宋厉冲着陆淮安微微颔首,“此番宋某定会全力以赴。”话落,他又看了谢令青一眼,“这位便是书肆的东家吧,可否让闲杂人等退出去,宋某办案,最不喜人多。” 谢令青对这位传说中的活阎王也是有几分忌惮的,当即应了一声,将书肆里的掌柜和管事都撵了出去,卫朗月也被请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他、陆淮安和宋厉。 宋厉见书肆里没了那么多双眼睛,才开始找扳指(密室)。 陆淮安也并未静坐,他亦起了身,试图在铺子里找出能藏人的地方。 谢令青看着这一幕,缩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攥的冒了汗,随后,生怕奉国将.军怀疑他,他也跟着找了起来。 从一楼到三楼,所有能藏人、排气的地方都找遍了,可就是没有裴卿卿的踪影。 找到最后,陆淮安的唇越抿越紧。 直到宋厉站在三楼一幅画前,捻着陆淮安的扳指叫停,“将.军,你的扳指我找到了。” 陆淮安从他手中接过扳指,扫了眼他身后的画,“这幅画倒是别致。” 宋厉抿唇,“既然扳指找到了,我也该回刑部了,裴员外郎的案卷我还未整理完。”说着,便先一步朝楼下走去。 陆淮安目光又在卷轴上多停了一瞬,片刻后也转了身,往楼梯口走去。 谢令青看着两人前后离开,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还好,还好两人都没有碰那幅画。 谁能想到一楼的密室触发机关会在三楼呢!他外祖父这神经病一般的设计……救了他一命啊! 陆淮安找回扳指,再待在谢家书肆也没什么意义,他与谢令青打了声招呼,便随宋厉一起离开了。 “你还是不肯相信裴卿卿已经死了吗?”上马车前,宋厉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陆淮安问了一句。 陆淮安暗暗攥紧了拳,“你宋推官办案子不是最讲证据了吗?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宋厉有些冷漠的说了一句,然后登上车辕,头也不回的钻进马车。 周元驾车擦着陆淮安离开,陆淮安站在原地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琼苑的方向走去…… 他回到琼苑时,已是黄昏,方转进甜水井巷子,就看到琼苑外拴着三匹马,那是扈三他们的马。 他忽然变了脸色,三步并两步的朝琼苑里走去。 进了前厅,果然见到扈三、扈九、扈十七都在。 “将.军!”在陆淮安开口前,三人同时站直身子,拱手低沉的叫了一声。 陆淮安打量三人的脸色,心脏被狠狠的揪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可有打捞到她的……尸体?” 第041章 你是裴卿卿?我不是! 扈九和扈十七都看向扈三,扈三抬眼看了自家将.军一眼,犹豫了片刻才道,“斥候营的人打捞到一枚玉佩和……部分尸骨。” 陆淮安听扈三说罢,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毫无血色的薄唇轻轻的颤抖着,深邃墨黑的眼中漫起一片水雾,过了好一会儿,才嗓音低沉的开口,“她在哪里?” 扈三退了出去,不多时,抱着一只箱子走了进来,他将箱子放在陆淮安身边的桌子上。 陆淮安朝那只黑色的樟木箱子看去,缓慢的滚动了下喉结,转过身掀起锁扣,一寸一寸的将箱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同心佩和半片肩头、一块腿骨,那玉佩和他身上的正是一对。 霎时,陆淮安红了眼,支撑不住的单膝跪在地上,没了人扶着,箱子闷声合上,陆淮安低下头,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 扈九三人看着这一步,皆暗暗攥紧了拳头,红了眼睛。 “将.军请节哀。”不知过去多久,扈九哑着嗓子劝了一声。 陆淮安抬起头,一瞬不瞬的看着面前的箱子,双目赤红道,“备车,去兴平。” 兴平,那是裴卿卿的故里,她的爹娘就葬在那里。 扈九答应一声,出门备车,陆淮安亲自抱着箱子一步一步的朝外走去。 他们一行人是在子时前后到兴平的,陆淮安早在几年前就着人打听过裴卿卿的身世,知道她爹娘是葬在兴平郊外的一座山上。 山脚下,扈九看着夜风吹拂下形销骨立的将.军,低低劝了句,“眼下上山,裴家的墓地怕是不好找到,不如等天亮了再上去。” “不必。”陆淮安冷冷的说了一句,话落便坚决的朝山上走去。 第63页 扈九三人只好跟了上去。 陆淮安走了一段儿,忽然又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眼远处起伏的山脉,沉声吩咐道,“去附近镇上买些酒来,还有祭品。” “是,将.军。”扈十七领命,先一步离开,扈三和扈九继续跟着裴卿卿。 陆淮安在山上行了数个时辰,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时,才找到裴家爹娘的墓地,看着墓前荒长的野草,他晦暗的眼底越发深沉。 “将.军,祭品来了。”扈十七沿着扈九留下的记号,一路用轻功狂飙,追的倒是极紧。 陆淮安没作声,扈三抱臂看了扈十七一眼,低声道,“石台上都是杂草,我和扈九先处理一下。”说着,便和扈九修整起周边的杂草来。 等他们修整完,扈十七恭敬的在墓前石台上摆了祭品,又燃了三炷香递给陆淮安,陆淮安一手托着木箱,另一手一撩袍摆单膝跪下,给裴家爹娘上了三炷香。 起身后,他将木箱交给扈九抱着,然后亲自用龙泉宝剑在裴家墓地后挖了个七尺长、三尺宽的墓坑,将木箱葬了进去。 从头到尾,动手的只有她一人,扈九三人只在最后上了一炷香。 “你们先下山吧。”三人上完香,跪在石台前的发丝凌乱、气质倾颓的陆淮安突然开口吩咐了一声。 扈九有些不放心,可有不敢明着质疑,犹豫片刻,拐弯抹角的问了句,“那将.军何时下山与我们汇合。” 陆淮安连个眼风都没给扈九,他轻轻的抚摸着自己亲手刻下的墓碑,淡淡道,“害她的人还好端端的活着,放心,我不会殉情的。” 扈九尴尬的应了一声,这才退下。 下山时,扈十七搭着扈九的肩道,“九哥,不知为何,我这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将.军,你说他要不是打着殉情的主意,那干嘛挖那么大的墓坑?分明就是双人间啊!” 被他搭着肩膀的扈九忽然一个踉跄,神他妈的双人间,他一把打开扈十七的手,嫌弃道,“你就放心吧,将.军既然说他不会殉情,那就一定不会殉情,至少现在不会。” “不错,”走在前面的扈三也道,“大统领向来顾惜裴姑娘的颜面,眼下裴姑娘刚入土为安,他不会做对她名声不利的决定的。” 扈十七见两位兄长都这般说,倒是没有言语,只低低咕哝了一句,“说不定挖双人间是想将来合葬……这么来算,五六十年后,那的确不叫殉情了,那叫寿终正寝。” 自然,这些陆淮安是不知道,此刻他正靠着裴卿卿的墓碑,举着一碗酒与她说话。 “卿卿,到底是我对不住你……” “不过,害你的人我不会放过他们。” “以后,四时八节我都会来看你。” “这辈子,没有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你我夫妻一场,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若有来世,我定昭告天下娶你为妻。” …… 他在山上待了整整三日才离开。 扈九他们在山脚都快等成“望将.军石”了,看到陆淮安下来,三个人精神皆是一震,连日未睡的疲惫一扫而空。 陆淮安先带他们到附近镇上用膳、换了身衣服,然后才往京都赶去。 到了京都,他没有再回琼苑,而是去了澜苑,日后,此处就是奉国将.军府邸。 裴卿卿又在密室待了几日,这日晨起,她思前想后,决定先离开上京。 为着方便,她依旧着的男装,只是将脸涂黑了一些。 再次见到阳光,她忍不住抬起手遮挡,待适应后,颇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密室的出口在文墨街的对街,她雇了辆马车直奔城外渡口。 出城时,她撩起车帘看了眼前面的队伍,却见一行熟悉的身影从她眼前掠过,是扈三他们,她心里一沉,立刻将车帘放了下来。 就在此时,两辆马车交错而过。 陆淮安回了澜院,而裴卿卿出了城直奔渡头。 刚好渡头有一艘往苏州府的船,裴卿卿检查了下自己手中的路引,交了钱便上去了。 一路都很顺利,一个月后,她踏上了苏州府的渡头。 渡头向来热闹,有兜售各种玩意儿的小贩,也有拉生意的轿子、马车。 裴卿卿并没有直接雇马车、轿子,而是顺着渡头往前走去,待见识了一番苏州府的风土人情,才雇了马车往城内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外,裴卿卿撩起帘子跳下马车,冲车夫道了声谢,往客栈里走去。 客栈小二一见有顾客进来,立刻道,“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裴卿卿微微一笑,“请给我一间普通房间,再随便送些吃的过来。” “好嘞!”小二答应了一声,引着她便往楼上走去。 裴卿卿大致扫了一眼,对客房还算满意,小二迎来送往多年,眼睛也是精得很,他看裴卿卿风尘仆仆,衣服微皱,立刻多问了一句,“可要给您准备些热水梳洗一番?” “有劳了!”裴卿卿微微点头,小二退了出去。 很快,就有热腾腾的水送了进来,裴卿卿知会对方,等两刻钟后再送午饭过来。 待她沐浴完,又用了饭,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饱暖思淫欲,一阵困倦袭上心头,她索性去床上躺了一会儿。 谁知,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寅时,她索性又再睡了一会儿,到小二送早饭的时辰才起来。 第64页 将早饭从小二手里接过后,她顺口问了一句,“小哥可知附近的牙行在何处?” 小二听裴卿卿这般问,停了一下,打听道,“公子是想买些使唤的奴仆吗?” 裴卿卿笑着解释,“却也不是,我是想租间房子,在城中落脚。” “原来是赁房子啊,若是公子不嫌弃,小的倒可以给公子介绍个经济,那人是小的表哥,向来是最诚恳靠谱的,街里街坊间颇有口碑。” 裴卿卿见小二这般诚心,想了想,倒也没拒绝,只问,“我去何处能找见他?” 小二道,“我跟掌柜的说一声,告个假,带公子过去吧。” “也好。”裴卿卿答应一声,简单整理了下衣衫便跟着他一起朝外走去。 出了客栈,小二一面引着她往前走,一面道,“离得不远,倒是不用雇车,就在前面两条街。” 裴卿卿含笑应是。 要不了两刻钟,两人就走到了陈经济租住的房子外。 小二,也就是周全上前敲门,不一会儿一个身量颇高、二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一双灵活的眼睛打量了裴卿卿一眼,还未开口,周全就先道,“表哥,这位是裴公子,他想在附近租间房子。” 陈经济一听是主顾,立刻热情的将两人请了进去。 周全在客栈里还有事做,饮了杯茶,为两人做了引见便先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陈经济笑着问裴卿卿,“不知裴公子打算找个什么样的房子,又是租住多久?” 裴卿卿想了想,道,“一进、两进的小院都可,不过厨房最好大一些,院中要有水井,租期的话,半年一年的皆可。” 陈经济听完裴卿卿的要求,眼底的笑意越发浓,果然是个大主顾。 与此同时,他开始在心里过滤手中的房子,几息后,开口道,“我手上现在刚好有一套符合公子要求的房子,不知公子现在方便跟我去看看吗?” “可。”裴卿卿客气的道了一句。 陈经济立刻起身道,“那我们走罢!”说着,他引着裴卿卿朝外走去,一面关门落锁,一面看向她道,“那处宅子有些远,我给公子雇辆马车吧。” 裴卿卿想了想,“到底是为了我的事情奔忙,马车还是我来雇罢。” 陈经济原就是客气一下,现在一听能省一笔银子,还能少跑一段路,立刻道,“劳公子破费了。” 裴卿卿只是牵了牵嘴角,两人很快就雇到一辆马车,谈好价钱后上了车。 车厢中,陈经济神采飞扬的跟裴卿卿介绍,“这座宅子是座小两进,位置极好,跟苏州府衙就在一条线上,住在那里再清静、安全不过,”说到这,他似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又问了一句,“还没请教公子,您是读书的、经商的、还是做别的什么营生的?” 裴卿卿想了想,“算是经商的。” “那就更好了,那条街上住的都是苏州府有头有脸的人,您住在那里,随便跟哪位官员调理好关系,那做生意什么的不是水到渠成吗?” 裴卿卿方才说的经商只是顺口胡诌,现在也接不上话,只得沉默。 约莫两三刻钟后马车忽然停下,车夫在外呐喊,“到地方了!” “有劳!”裴卿卿付了车资,扫了眼面前门庭紧闭的宅子,问,“陈经济说的可是这间院子?” 陈经济道了声是,一面去摸钥匙,一面带着她往前走去,上了台阶。 门一打开,院子的模样立刻显在裴卿卿眼前,前面这进是座三合院,院中有水井,还有一座极为精致的花园。 “是不是极好的院子?”陈经济将裴卿卿的满意看在眼中,一面领着她继续往前走去,一面道,“后面还有一进,是个倒座,能放不少杂物,若是买了下人,住起来也方便,还能养马,或者别的一些宠物。” 裴卿卿的确是满意的,她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末了问道,“这座院子一个月多少银钱?” 陈经济眼珠子灵活的一转,立刻道,“看在公子您是我表弟介绍来的份上,我不多赚您的,一个月两吊钱就成,一次得租一年,还得押一个月的租金,也就是二十六吊钱。” 裴卿卿点了点头,“何时可以定下书契?” 陈经济倒是没料到这位主顾会这般好说话,他暗道一声失算,觍着脸道,“我还当公子要多看几座院子,便没有将书契带在身上,若公子真急着住下,不如先将房子钥匙交给公子,回头我再过来和公子将书契补上就是。” 裴卿卿却想合规矩一些,便道,“我的行李都在客栈里,左右都要回去一趟,不如趁机将书契一起办了。” “这感情好!”陈经济答应一声,两人又锁了门,往客栈那边而去。 这次,陈经济倒是大方起来,马车停下后,特意赶在裴卿卿之前下车,将车资付了。 裴卿卿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哂笑了一声,没有多言。 接下来,两人先签订了书契,裴卿卿拿到钥匙后,才去了客栈取东西,退房后,周全送了裴卿卿出门,与她建议道,“看公子的样子也不像是常做活的,那新院子只怕要打扫一阵子,公子可先去附近牙行找个会浆洗的婆子。” “多谢提点。”裴卿卿没有解释什么,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这次,她一个人回了八宝巷子,下车后,她正要用陈经济给的钥匙开门,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65页 “你是,裴卿卿?” 一只大掌搭在裴卿卿的肩上,裴卿卿微垂的眼睑下眼珠子飞快的转动,半晌才转过头去,入目的却是一个面生的男子,与她四目相对,对方大笑着拊掌,“还真是你!” “我不是。”裴卿卿解释。 可男子就跟没有听见一般,拿着把玉扇不停的扇风,追问道,“怎么,陆淮安终于肯放过你了?还是你受不了他,自己偷跑出来的?……看你这副模样,应该是后者吧。” 裴卿卿看着男子,又回忆了一番,还是没有找到他的记忆,不过听他所言,对她倒是极为了解,更是陆淮安的故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请让开。”但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的。 男子见她这般,眼底终于浮起一丝迷茫,“真的不是?” 裴卿卿颔首,“公子认错人了。” 说完,她再不理会对方,直接拿出钥匙开门。 萧褃见她要关门,却不肯就此放弃,而是用力的抵住大门,道,“你先别走。”说着,他抬起手在她脸上抹了一下。 裴卿卿脸一沉,下一刻,轻薄了她的男子却大笑出声,“我就知道你是裴卿卿!你肯定是受不了陆淮安那个狗毛性子,逃来苏州府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裴卿卿将男子手中从她脸上摸下来的暗色看的分明,不由耐下性子,将他请了进去问道。 萧褃也不瞒着她,直接道,“我是安郡王,你在京都跟着陆淮安的时候应该有听闻过。” 裴卿卿挑眉,“就是那个被贬谪出京都的安郡王?” 萧褃听裴卿卿这般说,脸上突然流露出一抹愤恨,用力的收了扇子,道,“我才不是被贬谪出京都的,是陆淮安,是他公报私仇,迁怒于我!” 裴卿卿暗暗攥紧了手,认真的看着他,“这么说,你跟陆淮安是死敌了?” “谁说不是呢!”萧褃将合起来的扇子在裴卿卿的肩头轻轻敲了敲,一脸你懂的的表情,“所以你放心吧,就算我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也不会告诉陆淮安的!” 裴卿卿松了口气,“那您真是个好人。” 萧褃连连点头,“我也觉得,”说着,他又看了眼裴卿卿手中的钥匙,“你是这几日才到苏州?” 这种事瞒不了,裴卿卿便点了点头,“是啊!” 第042章 你要整个庞国公府为她陪葬吗? 萧褃向来和陆淮安不对付,眼下有一肚子的话想跟裴卿卿倒,但放眼看去,这小院子久未住人,一时半刻也待不了客,他索性冲裴卿卿道,“你初来乍到,在这苏州府想必也没什么故旧,不如便由我为你接风洗尘,我们去烟雨楼边吃边聊?” 裴卿卿好不容易才从京都逃出来,对陆淮安熟识的人本能的防备,当即拱手婉拒道,“郡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今日天色实在太晚,不如等在下将这院子收拾妥帖了,正经在苏州府落了脚,再择日登门拜会,与郡王畅聊。” 萧褃闻言,入鬓的长眉微挑,细细打量着裴卿卿,敲了敲玉扇,“可要我派几个人帮你?” 裴卿卿忙拒绝道,“不过是间小院子,我一个人就可以。” 萧褃失望的“哦”了一声,收起折扇,“那改日见!” “郡王请!”裴卿卿引着他朝外走去,萧褃刚下台阶,她就将门关上。 重新回到院里,她哪里还有心力打水收拾院子,安郡王的出现,将她的计划全盘打乱,虽然听他的意思,和陆淮安是死敌,但男人的话哪能当真! 裴卿卿神色凝重的在园中石凳上坐下,她的心口一阵一阵的发闷,思量了很久,还是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她要离开苏州府。 苏州府的城门寅时五刻开启,裴卿卿寅时初刻便起了身,陈经济帮她租赁的这间院子位于苏州府中心位置,倒是方便雇车,她先去了一趟客栈,将院子的钥匙交给周全,请他转托给陈经济,然后才往城门而去。 到了城门口,刚好赶上城门大开,顺利出城后,裴卿卿闭上眼睛,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刻钟,马车停下,车夫在外面喊道,“公子,渡头到了。” 裴卿卿背着包袱下车,匆匆的与车夫道了声谢,便快步往渡头而去。 她赶的是最早一班船,将路引给管事查验过后,交了碎银,正要上船,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只大掌搭在她肩上。 裴卿卿心下一惊,纤长的手指攥紧了包袱系带,骨节都有些发白,她慢慢回过头去,下一刻,萧褃的脸放大在她眼前。 “裴……公子?”他扣着她的肩胛骨,挑唇意味深长的叫了一句。 裴卿卿与他四目相对,一时失语。 萧褃笑笑,接着揽着她的肩头,不容她反抗的将她带离了渡头,走向岸边一辆并辔的马车。 上车后,他亲自给她倒了盏茶,看着她道,“说罢,为何骗我?” 裴卿卿紧握着杯盏,垂下眼眸,“郡王让人盯着我,又亲自追到渡头,只是因为我骗了你?” “自然不是。” 裴卿卿抬起头,目光清透的朝他看去,“那是为何?” 萧褃闻言哂笑了一声,然后用玉扇抵住她的下巴,“若我说,是想尝尝陆淮安女人的味道呢?” 裴卿卿变了脸色,萧褃眼底的笑意越发深,“就在这,陪我一次,我就当从没在苏州府见过你,如何?” 第66页 裴卿卿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背脊升腾而起,她双目发红,麻木而又认命的看着萧褃,“好啊!”说着,将肩上的包袱扔在桌上,便上前要解萧褃的衣裳。 萧褃用玉扇挑开她的手,嘲讽道,“你跟了陆淮安这么久,不会还不知道这种事男人不一定要宽衣解带罢?” 这话侮辱意味极浓,裴卿卿几乎掩饰不住眼底的恨意,她抬起白到透明的手指,去解肩侧的圆扣,萧轲收了扇子,慵懒的靠在垫子上,含笑看着她。 但下一刻,裴卿卿却拔下头上尖削的银簪往他脖颈刺去,萧褃容色一变,伸手去擒她的手腕,裴卿卿顺势一倒,银簪凌空翻转,转瞬间抵住萧褃的颈动脉。 “身手倒是不错。”萧褃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有几分尴尬。 裴卿卿转动手腕坐起身,眼尾泛红,目光凌厉的看着他,“你现在还想要尝尝我的味道吗?” 萧褃人在矮檐下,不得不摇头。 他以为接下来裴卿卿会跟他谈条件,但谁知,她直接点了他的哑穴,然后拎起矮几上的茶壶狠狠砸向他腰下三寸。 萧褃疼的面容扭曲,眼泪都留下来了,裴卿卿冷笑一声,这才面无表情的收起银簪,束了头发往车外走去。 驾车的侍卫看见裴卿卿下车,只当她与主子叙完话,还客气的朝她一点头。 裴卿卿余光扫了眼已经准备起航的渡船,朝侍卫弯了弯唇,“郡王说早上起得太早,想再睡会儿,你不必叫他,直接将车赶回去就是。” “多谢公子提点。”侍卫应了一声,目送裴卿卿走向渡头,在渡船起航的那一瞬跳了上去。 萧褃倒是将裴卿卿与下属的对话听得分明,但无奈下.身实在疼得要命,根本无暇插话,直到侍卫将马车赶回城里,他才堪堪缓过来,气息微弱的朝外面吩咐了一句,“韩让,去附近的医馆。” 韩让也是这时才发现车里的主子不对劲,他心下不安,连忙驱停马车,掀开帘子问,“郡王爷,您……身子不舒服?” 萧褃看向韩让,狠狠的骂了声,“蠢货,爷的命根子都要让人给砸碎了,你还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让对方从你眼皮子底下给跑了!” 韩让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才反应过来,裴公子方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属下这就让人将她追回来!”他想要将功补过。 萧褃摆了摆手,“这事以后再说,你先送爷去附近的医馆。” 韩让应声出去驾车。 萧褃松了松腰带,自语道,“这几年跟楼子里的姑娘厮混久了,都快忘了良家女多贞烈了,不过她也不是什么良家女……定是被陆淮安这厮调.教偏了。” 终于赶到附近的医馆,萧赫试着起身,整个下肢疼的又是一阵抽抽,没得法子,只好让韩让抱他进了医馆。 因是下三路病症,倒是有单独的隔间,但萧轲一见面前胡子花白满脸皱纹的大夫就皱起眉头,“不能换个女大夫来吗?” 老大夫闻言看向韩让,他觉得床上那位脑子可能也有问题。 韩让掂量了了下主子的要求,反问老大夫,“方才大堂里不是有位年轻的女大夫?” 老大夫气的满脸通红,“你让老夫的孙女帮他看下三路的病症!!!算了,你们干脆去别处罢!” 韩让一脸尴尬的瞧向自家主子,“不如您忍忍,片刻功夫也就过去了。” 萧褃已经疼了一路,也不想再换地方,直接偏过头去,“算了,就他吧。” 韩让朝老大夫摆了个邀请的手势,“您请!” 老夫人阴着脸坐下,撩起萧褃衣摆,检查了一阵子后,道,“还有救,养上半年就差不多了。” 萧褃闻言,转回脸怒瞪向老大夫,“你确定你不是恩将仇报?” 老大夫将萧褃的横眉怒目看在眼里,替他放下衣摆,道,“贵人也可不听医嘱,后果自负便是。” “……韩让,去拿药!”萧褃气的直喘气,但末了还是妥协了。 韩让随老大夫出去,不多时,拿了一堆的药回来,一一向萧褃道,“这是清晨涂抹的,这是夜里涂抹的,这是内服的,三碗水煎成一碗药。”微顿,他拿起一只白色的瓷瓶道,“是郡王亲自涂药,还是属下代劳?” 萧褃变了脸色,“你敢!!” 韩让将药瓶放下,“属下去外面等郡王。”话落,便朝外走去。 “回来!”在韩让差点摸到门把手的时候,萧赫开口又叫了一声。 韩让深吸了口气,转回身走到床边,正要拿起药瓶为主子上药,萧褃却握着玉扇在他手背上狠狠的抽了一下,“你想干什么?” 韩让面上浮现出一抹委屈,“不是郡王叫属下回来为您上药吗?” 萧褃冷笑,“你想得美!送我去清兰那里!” 徐清兰,年方二八,原是扬州出了名的瘦马,后投了萧褃的缘,被收为妾室,上月萧褃来苏州府游玩,她是唯一一个随侍的女眷。 韩让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尴尬的垂了垂眼皮,上前抱起萧褃,顺便拎着药朝外走去。 再说裴卿卿,她上了渡船后,却没随船前往榕城,而是趁渡船在梁溪停靠时,直接下了船。 说起这事,还多亏了谢令青,当初为了以防万一,他并不是只为她准备了一份路引和户籍,而是多份,其中有一份便指向了梁溪。 第67页 这次,裴卿卿吃一堑长一智,没有在府衙附近租赁宅院,而是将位置选在了梁溪城的文溪书院附近。 她用了两天时间才将住的地方收拾好,仍旧是座小两进,前面一进是铺子,她打算卖些笔墨纸砚,后面则是座四合院,院里有水井,还有极为妥帖的厨房,为着方便,她已经换回了女装…… 京都,在宋厉将裴卿卿案子的卷宗呈到御前那日,皇上下旨宣了陆淮安进宫。 “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走进御书房后,陆淮安恭敬的跪地行礼。 皇上抹了把下巴上的短须,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但片刻后,终究还是绕过御案,亲自将他扶了起来,道,“许久不见你,过来坐,我们舅甥好好的说说话。” 陆淮安被皇上引着,在御案对面坐下,皇上绕回到御案后面,将已经拟定的一份诏书交给他,“瞧瞧。” 陆淮安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诏书将裴卿卿惨死一案定为意外,另追封她为工部郎中,秩五品。 “可满意?”皇上打量着他的神色问道。 陆淮安将诏书放回,冷瘦的眉眼看了回去,“皇上已经决定了,不是吗?” 皇上被他这般看着,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然呢,你要让整个庞国公府为她陪葬吗?淮安,你怎么就不明白,裴既白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小人物的死是微不足道的,便是她死上一千回,也撼动不了庞国公府,如今,朕能赐她死后哀荣,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破例了。” “微臣明白!”陆淮安站起身,朝着皇上又拜了一下,“微臣替既白谢皇上恩典。” “你能明白就好。”皇上松了口气,过了片刻,又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陆淮安听皇上这般问,忽然一撩袍摆,跪倒在地,“启禀皇上,微臣想请命驻守西北,守卫我庆朝边疆,让匈奴百年之内再不敢进犯。”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淮安道,每一个字都仿佛都掷地有声。 皇上停了片刻,斟酌着道,“那你的婚事……要不还是先成了亲,再启程去西北。” “不必了,”陆淮安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微臣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在那一日,无谓再祸害旁人!” “你决定了就好。”皇上沉吟了很久,妥协道。 “皇上若没有旁的事吩咐,那微臣就先退下了。” 皇上看了他片刻,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提道,“过两个月就是朕的生辰,届时番邦来朝,京都是要戒严,你等过了这个节骨眼再启程吧。” “微臣遵命!”陆淮安应了一声,这才退下。 离开御书房后,陆淮安在外面的露台上站了许久,才打算离开。 出宫时,正好碰上大皇子萧廷,陆淮安冷淡的行了一礼,萧廷不自在的牵起一丝笑,叫了声“表哥”。 两人中间横亘着一个庞国公府,眼下倒也没有什么好说,萧廷道了声“节哀”,两人便分开了。 扈九是在宫外等着陆淮安的,看到自家将出来,他立刻迎上前去,道,“将.军与皇上说了戍守西北一事了吗?” 陆淮安看了扈九一眼,微微点头,“两个月后启程。” 扈九心中一松,答应了就好,自从裴姑娘走后,他们将.军过的实在是太压抑了,换个环境,说不定会好上一些。 跟着,两人朝澜苑的方向走去,路上,扈九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忽然开口又道,“将.军可知,庞国公夫人已经开始替庞郡主议亲了。” 陆淮安闻言,脸色忽然一沉,片刻后反问道,“可知说的是哪一家?” 扈九侧头回禀道,“回将.军的话,是信国公府的嫡长子。” 陆淮安转动着手里的玉扳指,微微点了点头,“不错。” 扈九:“……”他们将.军怎么会觉得不错呢?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他们将.军口中的不错是什么意思。 当晚,信国公府的嫡长子便被人套了麻袋,打的鼻青脸肿,浑身是伤。 次日一早,信国公府就去大理寺报了案,但奇怪的是,不管大理寺的官员怎么查探,就是找不出凶手。 而信国公府的嫡长子隔三差五便会再遭一顿打,直到被揍的正主反应过来,让自己的母亲和庞国公府退了婚。 接下来,果然风平浪静起来。 经此一事,信国公夫人倒是满意了,信国公府嫡长子也满意了,但庞国公夫人却气的银牙紧咬,她也猜到可能是陆淮安搞的鬼,但是没有证据,她总不能贸然找上门去。 只好暂时忍了这口气,又替女儿相看别的亲事,但无一例外,只要有人家敢跟庞国公府接触,接下来想结亲的人家一定会出一些事情。 这么闹下去,上京之中已经没有人家敢和庞国公府结亲。 事已至此,庞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下去,索性递了帖子进宫,将这事与庞贵妃说了一遍。 庞贵妃也觉得陆淮安太过不可理喻,她好声好气的安抚了自家母亲一番,待送走庞国公夫人后,立刻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中,皇上听完庞贵妃的哭诉,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他一面拍着爱妃的肩膀轻声漫语的安抚她,一面保证,“爱妃放心,庞郡主是你的幼妹,也就是朕的幼妹,朕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会亲自为她择一门好亲事的,你就放心吧。” 第68页 庞贵妃听皇上这般保证,这才止了哭泣,又与皇上说起萧廷来。 皇上最喜欢的就是自己的长子,眼下听庞贵妃说起他的事来,心情自是愉悦极了。 过了有多半个时辰,才想起来要处理政务,拍了拍庞贵妃的后背,道,“你先回去吧,等朕看完这些奏折,晚上就去看去。” “是,皇上!臣妾就先告退了!”说着,庞贵妃站起身,笑语盈盈地朝外走去。 皇上看着她的背影,用力的揉了揉眉心,吩咐身边的大太监,“去,请奉国将.军进宫来。” “是,皇上!”大太监领命退下。 而澜苑,陆淮安正看着一本兵法,突然,书房的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是扈九。 “有事?”他放下手中的书,看向扈九问道。 扈九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才道,“回将.军的话,张公公奉皇上的圣旨,请您进宫。” “我知道了!”陆淮安淡淡的点头,站起身,绕过桌案,朝外走去。 张公公在外面已经等了有一阵子,看见陆淮安出来,他立刻上前,弓着身子行礼道,“老奴见过将.军。” 第043章 雨中罚跪 陆淮安神情肃冷的扫了张公公一眼,说了声“免礼”,接着将目光移向正厅外,淡漠道,“公公请。” 张公公抱着拂尘,眼里含着温润,伸手摆了个请的姿势,“将.军先请。” 陆淮安没再开口,径直阔步朝外走去,张公公落后一步,温和的眼睛不自觉的扫向穿在男子身上略微空荡的衣袍……情这东西,最是伤人啊!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心道,尤其镇国公府又是这般光景,陆将.军他现在真真算是孤家寡人了。 登上马车后,张公公看着对面一脸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陆淮安,想着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忍不住语重心长的劝了一句,“将.军,您已经和东宫、大皇子他们都生了嫌隙,眼下玩不能再失了圣恩,您就听老奴一句劝,顺着皇上一点儿罢!” 陆淮安闻言,挑了挑剑眉,毫无温度的看了张公公一眼,从喉间发出一个单字音,“嗯。” 张公公看他毫无生气,寒冰一般的模样,不太相信他的答应,盯着他追问道,“奴才说的话将.军真的听进去了?不会再跟皇上犟?皇上交代什么您就听什么?” 陆淮安听他絮絮叨叨个不停,搭在膝上的手攥的咯嘣作响,原就没什么温度的眼神一时越发冷冽,威胁意味十足的扫了他一眼,“再多说一个字,就去外面坐着!” 张公公住了嘴,看向陆淮安的眼神充满了无奈,这不还是没听进去!! 在张公公的愁眉不展的担心中,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了下来。 陆淮安先下了马车朝禁宫中走去,张公公在他身后,近乎小跑的追赶,“将.军,”他知道有些话这位主儿不爱听,但还是不厌其烦的叮嘱,“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您就听奴才一句,万万不可再顶撞皇上。” “嗯。”陆淮安听他絮叨了半天,脚下步子一定都不见缓,只冷淡的哼了一声。 张公公已经开始抹汗,嘴上却不停道,“但愿您能听进去。” 两人的脚程都快,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御书房,张公公在御书房外的露台上又抹了一阵汗,然后才引着陆淮安朝里走去。 御案后,皇上没等陆淮安行礼,听到动静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淮安来了。” 陆淮安撩起袍摆,单膝跪地行礼,皇上看了张公公一眼,“还不把淮安扶起来,赐座。” “是,皇上!”张公公正要朝陆淮安走去,陆淮安却行一步起身,抬起头冷淡的看了御案后的皇上一眼,“不止皇上传微臣进宫,有何吩咐?” 皇上看了陆淮安一眼,并未接话,他朝张公公摆了摆手,张公公会意,将御书房内的小太监如数带了出去。 待内殿只有舅甥两人,皇上才长叹一口气,眼神犀利的看向陆淮安道,“说说,为什么一直想方设法阻挠庞郡主的婚事,殴打信国公府嫡长子一众人!” 陆淮安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表情的掀唇道,“此事,微臣并不知情!” “不知情?你倒是敢说!”皇上紧紧按着掌下的奏折,忍耐着不将它砸向陆淮安的脸。 陆淮安抬起头看向皇上,“既然裴既白的惨死可以只是一个意外,那梁泰他们被殴打,怎么就不能只是一个意外呢!” 皇上听了这话,顿时铁青了脸,扬起手上的走着就朝陆淮安脸上砸去,怒不可遏道,“合着你是对朕不满?” “微臣不敢!”陆淮安瘦可及骨的脸颊上被奏折的纸页划出一道血线,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鹰隼一般的眸子直视着皇上说道。 “你有什么不敢!”皇上冷笑连连,“给朕滚出去跪着,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起来!” 陆淮安压下眼皮,应了声“是”,站起身便朝外走去。 皇上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的骂了句“孽障”。 张公公一直在外面候着,御书房的门一开,他立刻抱着拂尘迎了上来,看向陆淮安的眼神充满担忧。 陆淮安看也没看他,挺直了脊背,走向露台中间,一撩袍摆悍然跪下。 张公公吓了一跳,紧跟着便御书房里走去,他一眼就看到摔在地上的奏折,忙捡了起来,走向御案,看着脸色同样不好的皇上道,“圣人,您以往不是最疼爱将.军了,怎么今日却……” 第69页 皇上冷笑,“早知他这般不识好歹,朕就不该让他生出来。” “皇上!”张公公变了脸色,“您又说气话了,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呢。” 皇上因着张公公的话,脸色越发暗沉,默了半晌后,摆手道,“行了,别提他了,你要真心疼他,就出去跟他一起跪着去!”话落,过了片刻又道,“前些年看着倒也懂事,如今因着一个女人,倒跟疯狗一般似的,逮谁咬谁。” 张公公噙着一抹苦笑,低了头。 陆淮安在御书房外跪了不到两刻钟,这消息就不胫而走。 漪澜宫,掌事宫女将这消息禀给庞贵妃时,庞贵妃玉指一移,放下手中剥好了皮的葡萄,眼底闪过一抹兴味,“你说的是真的,皇上竟舍得罚了陆淮安?” 挽香含笑道,“娘娘若是不信,可亲自移驾御书房去瞧瞧,听御前伺候的小太监说,那位脸上还挂了彩呢,可见皇上是真将娘娘放在心里的,为了郡主,连陆将.军都舍得罚。” “这般好戏,本宫自然要去瞧瞧,交代下去,摆驾御书房!” “是,娘娘!”挽香传令下去,不消片刻,庞贵妃就坐上步辇,朝御书房而去。 漪澜宫到御书房有小半刻钟的辰光,中间竟淅淅沥沥的下起来雨来,庞贵妃抬头瞧了眼步辇顶上的华盖,眼底的兴味越发浓厚。 到了御书房前的露台,庞贵妃才下了步辇,御前伺候的小太监眼睛最是利,早就撑了伞上前。 夏天的雨水多,须臾之间,已经有倾盆之势,庞贵妃扫了眼露台中间跪的笔直的陆淮安,莲步轻移的朝他走去。 “陆将.军?”在陆淮安面前停下后,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抹担忧,“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在这里跪着,不如随本宫一起进去,本宫会好好替你向皇上求情的,皇上保准不会再罚你。” “不必。”陆淮安看也没看庞贵妃一眼,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庞贵妃眼底的担忧更深,“你既不肯随本宫进去,那本宫让人为你撑一把伞罢。” “不必。”陆淮安冷声拒绝。 庞贵妃叹了口气,却没没再纠缠,她转了身朝御书房里走去。 临进去前,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吩咐了挽香一句,“让人请廷儿过来。”挽香应了声是,将吩咐传了下去。 萧廷得知母妃传召,很快就赶了过来,他见到陆淮安跪在雨里时,作势就要拉他起来,可却被陆淮安阻止,“我的事,与大皇子无关。” 这时,漪澜宫的小太监上前冲萧廷行礼,道了一句,“皇上是为了信国公府嫡长子被殴打一事特意罚陆将.军跪在御书房前反省的,如今陆将.军还未反省清楚,大皇子了莫要辜负了皇上一片心意。” 萧廷听小太监这么一说,沉吟片刻,到底没再多言,由小太监打着伞,往御书房走去。 很快,到了晚膳时分。 原是要在御书房外殿用膳的,可庞贵妃却笑盈盈的提了句“廊下用膳,赏着雨更添风雅”,皇上思量片刻,便吩咐人将晚膳摆在了御书房外的廊下。 陆淮安跪在雨里,他看见皇上、庞贵妃、萧廷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欢声笑语的用膳,闻得到各色珍馐的香气……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暗暗攥起。 廊下的笑声和香气持续了很久,陆淮安的脸上已经麻木。 晚膳用完后,皇上也没有看他一眼,镇国公府他的母亲、他的大哥就像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直在雨里跪了十二个时辰,到最后轰然倒在地上,都不曾有人替他求过一句情。 “皇上,陆将.军已经送回去了。”张公公带着一声湿气,弓着身子向皇上回禀。 皇上挑了挑眉,“他陆淮安几时这般柔弱了?确定不是装相?” 张公公想到那孩子身上纵横交错的鞭笞伤口,低声道,“回皇上的话,陆将.军的确是承受不住,才晕过去的,奴才亲眼所见,他背上有数十道鞭笞的伤口,都是新伤……想必将.军在罚跪之初,就已是强弩之末。” “……”皇上察觉到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由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吩咐,“朕记得南诏进贡的珍珠白玉膏还有两盒,让人送一盒去给他吧。” “是,皇上。”张公公答应了一声,他清楚的察觉到皇上对陆淮安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样亲近,也没敢自己去,而是指派了一个小太监。 澜苑,扈九从小太监手里接了珍珠白玉膏,拿去给陆淮安时,陆淮安看也没看一眼,只冷冷吩咐,“收去库房罢!” 收去库房,那就是八百年都不会用的意思。 扈九也明白自家将.军的心情,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 寝房中,陆淮安背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也饮了驱寒的汤,汤里有助眠的药材,他的身体已经疲惫的动不了一根手指,但他的精神却异常的清醒。 御书房前这一跪,他越发觉得自己孑然一身。 他曾寄托情感的人,母亲心里只有大哥,大哥心里只有敏琮和大嫂,舅舅更看重庞贵妃和萧廷。 这么多年,算起来,仿佛只有裴卿卿是真心对待过他的,只有她,与他真真切切的相依为命过。 可她却死无葬身之地。 他如今又有什么错呢,他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妻子报仇罢了。 第70页 可舅舅他……他享受着天伦之乐,却将冰冷的尖刀一下又一下插向他的胸口。 他甚至怀疑,他以前看重的到底是他这个人,还是他对他的言听计从,以及一身武功兵法,能成为护卫他江山的利刃,更能成为萧廷的助力…… 他想着这些,一直到身体彻底支撑不住,才彻底昏睡过去。 梁溪城,裴卿卿已经登记过户籍,正式在城里落了脚,不过笔墨铺子却暂时没开起来,她想先缓上几日,适应了江南的天气再说。 这几日,她每日早上都会提着篮子出去买些鱼肉果蔬,一日三餐都认真的做给自己吃。 这日,她午膳煮了桃花泛、干烧鲤鱼、甜皮鸭、芦笋汤,并一窝八宝饭,洗了手,正要用饭,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放下手中的帕子,狐疑的出去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两个身穿文溪书院书生服的女学生。 裴卿卿对读书人向来尊敬,她稍稍弯了眉眼,客气的问,“两位姑娘莅临寒舍,可是有事?” 两个女学生都是十五六的模样,先是羞涩的对视一眼,而后年长的女学生朝裴卿卿拱了下手,道,“裴姑娘,我叫舒祈,她叫越云,都是文溪书院的学生,冒昧叨扰,十分抱歉,不过你煮的饭菜实在太香了,我想问问,以后午膳能不能在你这里搭伙,我们可以付银子的,也不挑食,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样啊!”裴卿卿将门又打开一些,“你们先进来罢。” “这么说,裴姑娘是同意了?”舒祈惊喜的问道。 裴裴卿卿笑了笑,“我一个人用饭也有些闷,你们能与我做个伴再好不过。” “太好了!”舒祈得意的朝越云一挑眉。 越云也弯起唇,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裴卿卿带两人洗过手后,请她们坐下,又分别为两人盛了饭。 “先尝尝味道,若是满意,你们再决定来搭伙也不迟。” 舒祈和越云闻言,都不约而同的将筷子探向桃花泛,这道菜酸酸甜甜又有些脆,最讨姑娘家喜欢不过。 舒祈和越云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尤其是舒祈,看向裴卿卿的眼里闪动着泪花,“裴姐姐,你是不知道,我们书院里的食堂有多难吃,你的厨艺简直是救了我的命,要不是遇见你,我怀疑我撑不了一个月,就要退学回家了!” 越云抬起头,方言都喊出来了,“俺也是!” 裴卿卿听了,眼底的笑意越发深,顿了顿,她看着舒祈询问道,“你们是今年刚进的文溪书院吗?” 舒祈点头,眼底带着明亮的自豪道,“文溪书院可不是好考的,尤其是女班,梁溪十个县,数百名女学生,每年只招十六人。” “那看来你和越云书读的都不错。” 越云低下头,小声道,“舒祈姐姐是今年的第五位,我是第十六位。” “能从几百人中脱颖而出,也不错了。”裴卿卿宽慰她。 越云“嗯”了一声,扒饭的动作始终不停。 到最后,三个人将桌上所有的饭菜都吃的干干净净。 裴卿卿将碗碟收拾好后,舒祈问道,“一餐饭五十文够吗?” 裴卿卿:“二十文便可以了。” 舒祈却怕她吃亏,硬是连同越云塞给她六十文道,“裴姐姐的手艺值得这个价。” 裴卿卿不擅长与人讨价还价,只好如数收下,但次日的饭菜明显又精致了许多。 到第三日,三人用完饭后,舒祈试着问裴卿卿,她能不能再带一个同窗过来搭伙。 裴卿卿长眉微蹙,“是刚认识的同窗吗?” 舒祈点了点头,“她叫王瑜,是梁溪城人,家中父亲宠爱妾室和庶出的女儿,她是闹到了族老面前,才勉强换来到文溪书院读书的机会的。”语气间颇为同情。 裴卿卿沉吟了片刻,道,“既然你想带她过来,那就试试吧。” 舒祈察觉到裴卿卿的迟疑,她嘴上没说甚么,但次日却并没有带王瑜过来。 裴卿卿开了门,见还是她们两人,不由问道,“不是说要带个新同窗过来吗?” 舒祈眨了眨眼睛,抱着裴卿卿的胳膊解释道,“裴姐姐,昨日是我太莽撞了,刚认识的人,一时冲动就想带来叨扰你,昨日我仔细考虑了一番,还是先与她交往一阵子,确定她是真的值得交往,再带给你看。” “也好,”裴卿卿点了点头,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对于舒祈的这番做法却是满意的。 舒祈也察觉到裴卿卿无意间透出来的对她的赞赏,忍不住弯了眉眼,用完饭后,她陪着裴卿卿一边收拾碗碟,一边随口打听道,“裴姐姐的样貌和谈吐一看就很不俗,姐姐以前是在哪里读书的?怎么会一个人来了梁溪城?” 裴卿卿听舒祈问起她的过往,面上有片刻的怔忡,不过很快又掩饰过去,敛容道,“我爹是个秀才,我以前在家里跟着他学过君子六艺,后来他病亡了,家中叔叔婶婶又实在不善,我索性便变卖了家产,来到梁溪城讨生活。” “是我莽撞了,不该提到姐姐的伤心事。”舒祈小声的道歉。 裴卿卿眉间带着一抹清愁,摇头道,“无妨,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第044章 她的亡夫 裴卿卿和舒祈说着话,都没注意越云,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摔打声,两人同时朝后看去,只见越云红着脸僵在那里,一副受惊的模样,她脚下是一摞摔的稀碎的青瓷碟子。 第71页 “裴姐姐,我不是有意的……”她小声喃喃,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裴卿卿放下手中的帕子,朝她走去,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人没伤到就好,”话落,又朝舒祈看去,“你陪越云在外面坐一会儿罢,我很快就收拾好。” 舒祈答应了一声,扶着越云朝外走去。 裴卿卿先将地上的碎瓷片处理了,跟着又将余下的杂活扫了个尾,才朝外走去。 她出去时,越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急着解释,“裴姐姐,刚才我、我只是想帮你将碗碟放进橱柜。” 裴卿卿无奈的笑了笑,“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回头将摔碎的碟子替我添回来就是了。”那碟子几文钱一个,她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越云听裴卿卿这般说,终于松了口气,“好。” “可要喝茶?”裴卿卿为了缓和气氛,随口问了两人一句。 舒祈扬起一抹明艳的笑,“裴姐姐的手艺我们当然要尝尝!” 裴卿卿微微颔首,取了一套雪青色的茶具出来,又用泥炉煮了滚水,为两人点茶。 舒祈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道,“这茶具虽然简陋,但姐姐的举止当真雅致,茶的味道也是极好。” “是,味道极好。”越云低声附和。 两人又在裴卿卿这儿待了一阵子,直到午时末文溪书院快上课了,才提出告辞,裴卿卿送了二人出去,目送她们走远。 这般无忧无虑的年纪,真好,她倚门在心里叹道。 温煦的阳光射向她乌黑的发,瓷白的脸,整个人优雅静谧犹如一副仕女画,看得不远处青衣绶带的俊朗书生不由停了脚步,移不开眼。 直到裴卿卿关了门,回到后院,又过了很久,书生才朝前面的两位女同窗追去…… 苏州府,萧褃养了好一阵子,才能下地走动,而韩让一直没等到自家主子追查裴公子的吩咐,这日便忍不住提了一句,“郡主,裴公子那厢,您的意思是……” 提起裴卿卿,萧褃只觉得命根子又一阵抽搐,疼的! 他咬了咬牙,把玩着手中的玉扇哼道,“她我能有什么意思!我还能杀了她不成!!”那可是陆淮安的心尖尖,当初他被贬榕城,不就是撞破了陆淮安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上次马车上他出言调戏他,纯粹就是出一口恶气,根本没想过真对她做些什么,可她倒好,不愧是陆淮安的女人,两人狠到一起了。 韩让看出自家主子怂了,他垂下眼帘,打算退出去,谁知,刚走出两步,又被叫了回来。 韩让抬眼打量自家主子,“郡王还有何吩咐?” “你去查查周家那天那艘渡船,看看裴卿卿她是在哪里下的船,又是在哪里落脚。”萧褃权衡着吩咐道。 韩让领命退了出去,萧褃重新靠回到迎枕上,捻了颗葡萄到嘴里,心道,让他主动将裴卿卿的行踪捅给陆淮安那厮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但谈交易的话,这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筹码!他已经四五年没有回京都了,还真是有怀念…… 思及京都,萧褃眼底闪过一抹黯然,嘴里的葡萄也不香了,这时外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个身着青色纱衣,面容雅致的女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乌黑的长发一半绾起,一半散着,正是萧褃苏州一行带在身边的通房徐清兰。 “妾身见过郡王爷,”徐清兰身条柔软的福身,像萧褃行了一礼。 萧褃见到徐清兰,原本黯然的心情稍微缓了缓,他朝她伸出手,引着她在他面前坐下后,摩挲着她清瘦柔美的面庞,忽然道,“韩让不提,爷倒没看出来,你和她也挺像的。” 徐清兰听萧褃这般说,面色微微变了变,他这是又看上哪家的小娘了,还是又找了新的替身。 萧褃将徐清兰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一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啄吻上她的唇,“好清兰,别吃那些干醋,不管爷心里的女人是谁,左右爷身边现在只有你,你说是吗?” 徐清兰仰起脸来,眼中含雾,楚楚可怜的看向萧褃,“那郡王爷以后若是娶了郡王妃呢?” 萧褃听她这般说,忽然含了笑,一下一下的轻挠着她纤瘦的脊背,“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徐清兰动了动身子,跪坐在罗汉穿上,柔声道,“郡王爷,妾身想向您求个恩典,若是以后您定了王妃,那能不能将妾身的身契还给妾身,放妾身自由?” 萧褃听徐清兰这般说着,眼底的温度一点一点的散去,他的手指从女子的后背划向她的肩头,然后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放你自由?” 徐清兰眼睫微颤,哀求的看着萧褃。 下一刻,萧褃忽然抬脚,狠狠的踹向徐清兰的心口,他看着她如断翅的蝴蝶一般坠落在地上,头撞在屏风底座上,半天爬不起来。 “你听好了!”萧褃慢慢下了地,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爷的东西,只有爷不要的份,若那东西自己长了脚想跑,爷不介意亲手、彻底毁了它!” 徐清兰听着萧褃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后脑痛,心更痛,很久后才慢慢的爬起来,跪坐在青石砖地上。 萧褃离开前,一脸嘲弄的交代了一句,“你就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知错了再回去。” 徐清兰红了眼圈,却生生的止住了眼泪,她无神的看着前方……也许,她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第72页 萧褃走后没多久,就收到了徐清兰自尽的消息。 他气的直接拍案而起,冲着下人怒道,“不过一个玩意儿,真是给她脸了,回去告诉她,她想死尽管去死,回头爷就让她那不成器的父亲和兄长给她陪葬!黄泉路上,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 下人颤颤巍巍的退了出去,将原话传给了徐清兰,徐清兰悬梁太久,脖颈上勒出一道於狠,声带也被伤到,已经说不出话,只是默默的流泪。 但为着家中凄苦的父亲和长兄,却是再也不敢寻死。 她不怕死,可她怕萧褃让她的家人为她陪葬。 他捏死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韩让是在半个月后才打听到裴卿卿的落脚之处的,萧褃得知后,吩咐道,“左右苏州府该玩的也都玩遍了,明日便启程去梁溪城罢。” 韩让躬身称是,“属下这就吩咐人去准备行程,”顿了顿,又道,“那徐姑娘呢,不知郡王准备作何安排?” 萧褃皱着眉,用玉扇敲了敲掌心,“待着吧。”她不想跟他,他偏要带着她。 次日,一行人便出发,往梁溪城而去,梁溪城距离苏州府并不愿,走陆路不过一日的功夫,走水路顺流而下那就更快了,早上出发,不过午后便到了。 萧褃带着徐清兰走下画舫,两人在渡头刚走了几步,就发现了一桩趣事,却是一个梁溪城的公子哥要将身边的爱妾与一个年过半百的药材商人换一批胡马。 那爱妾哭的梨花带雨,紧紧抱着公子哥的腿不肯放,凄楚痛诉,“当初为奴妾赎身时,公子说过要待奴妾好一辈子,像是爱惜自己一样的爱惜奴妾,可如今才过半年,公子怎么就要将奴妾送人……曾经的誓言,这半年的恩爱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那公子哥被人围观,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颇是恼怒,瞪着跪在地上的女子道,“这男人在榻上说的话,岂能当真!我周家门风清正,家规森严,我若是带了你回去,我爹会打死我的!” 话落,又朝一旁的药材商人道,“你快将她带走,绑也好,拖也好,总归她已经是你的人了,我只要胡马!” 药材商人闻言,便要唤人来拖地上的女子,女子也是个刚烈的性子,见今日到底难逃被卖的命运,她终于肯放开自己当做救命稻草一般的男子,道,“不用旁人来拖,公子既然无情至此,那我走就是……”话落,她当着两个男人的面,突然拔下头上的素银簪子扎向自己的喉咙。 血溅三尺,喷满了公子哥的脸,公子哥怔在当地,而旁边的药材商人骂了声“晦气”,牵着自己的胡马、带着下人就走了。 公子哥看着上一刻还巧笑倩兮、嬉笑怒骂的情人这一刻竟死在自己面前,呆呆的站在那里,很久才回过神来,抹了把脸上血,看着地上的女子道,“若、若早知你这般刚烈,我也不会如此。”说完,留下一锭碎银,便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萧褃目睹了这一幕,扭头朝徐清兰看去,用玉扇在她胸前敲了敲,“瞧见没,这便是不听话的下场。” 徐清兰微张着口,纵然惶恐不已,可更多的却是兔死狐悲,她又看了眼地上无人理会的女尸,低着头扯了扯萧褃的衣袖,“郡王爷可以让人将这姑娘安葬了吗?” 萧褃侧头看了她一眼,吩咐韩让,“找个人去买副薄棺,将人收殓了送去义庄。” “是,郡王爷!”韩让答应了一声,朝身后示意了一下,下一刻,便有人去办了。 萧褃则继续朝前走去,不远处有韩让安排好的马车,上了车,侍卫便赶着车往文溪书院的方向而去。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下,韩让撩起车帘,请萧褃下车,萧褃先下了车,随后是面色很不好的徐清兰。 “对面就是裴卿卿落脚的地方?”萧褃理也没理徐清兰,自顾自的摇动手里的折扇,询问韩让。 韩让点了点头,“正是。” 萧褃收回视线,没有再说什么,他做了一路的船,现在只想好好的休息一会儿。 与此同时,对面裴家,今日文溪书院放假,舒祈和越云一整日都和裴卿卿呆在一起。 用过饭后,舒祈避过越云,小声的和裴卿卿说道,“书院里的顾贞观师兄已经托了我十数次了,裴姐姐当真不想看看他给你的信里会写些什么?” 裴卿卿摇了摇头,“不想看。” 舒祈不解,“为什么?顾贞观师兄算是书院里的头名了,先生们都说他将来一定能进士及第。” 裴卿卿放下手里的水壶,道,“无论他将来是进士及第,还是状元及第,我对他都没有任何兴趣。” “莫非姐姐已经有了意中人?” 裴卿卿听她这般说,眼中闪过一抹黯然,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明日再过来时,我告诉你真相吧。” “好!”舒祈痛快的答应。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越云离得近,便走过去开门。 “小姐。”来的正好是越云的婢女,她先是称呼了一声,然后低低的向越云说了些什么。 越云听完后,脸色有些难看,她先让婢女退出去,然后关了门走向裴卿卿道,“裴姐姐,我家中有亲人回来了,得先回去,我明日再过来找你吧。” 裴卿卿打量着越云的脸色,正要追问些什么,舒祈却暗暗的朝她使了个眼色,裴卿卿便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第73页 等到越云离开后,她看向舒祈道,“你知道越云为何不高兴?” 舒祈指了指一旁的桌椅,两人都坐下后,她才道,“越云刚刚所说的亲人,并不是她真的亲人,而是她的未婚夫。” 裴卿卿挑了挑眉,“这怎么说?” 舒祈眼底闪过一抹同情,她先端起桌上的茶水呷了一口,然后才启唇道,“我之前说王瑜的身世可怜,其实越云她也不遑多让,她家祖上曾是梁溪城第一富商,后来却逐渐落败,而周家却后来居上。在越云五岁那一年,周家的二公子从假山石上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七日,周家请遍了整个江南的名医都没办法,后来便死马当活马医,开始求神拜佛,这时,寒山寺的一个高僧给了周家人一个生辰八字,说找到这个八字的女孩,给周家二公子冲喜,便还有一线生机。” “后来,周家便用一座庄园换了越云回去,而周家二公子果然好了起来,从那时候起,越云就再也没有回过越家了,越家只当没有这个女儿。越云在周家过的倒也不错,只那个周家二公子是个不成器的,打小就喜欢拈花惹草,越云最讨厌他了。” “那他怎么会离开梁溪城?” 舒祈道,“是出去做生意的,周家规矩严,要想插手家里的生意,必须先经过考验,一般考验期限都是一年。周家二公子出去了一年,越云她也过了一年松快的日子,不然有周家二公子在,她是怎么也考不上文溪书院女班的。” “我知道了,”裴卿卿点了点头,顿顿又问,“那你呢,可有定亲?” 舒祈听她这般问,脸上难得闪过一抹羞涩,吐了吐舌头,道,“我倒是不急,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儿,我爹娘是打算让我招赘一个相公入门的,倒是没有那么多的烦恼。” “挺好的,”裴卿卿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舒祈又磨蹭了一会儿,用过了晚膳,才赶在文溪书院关门前回去。 裴卿卿在她走后,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朝院子里走去,她记得院子里是有一块木头的。 找到木头后,她又从多宝阁上取了一把匕首,然后就着灯火刻起木头,直到半个时辰后,她刻的东西才显出一个雏形来,是灵牌。 又细细的将灵牌雕琢了一番,她才磨了墨开始写字:“先夫陆二之灵位”。 写好后,她将灵位带去西厢房放着,又找了一些水果、点心摆在灵位前。 当晚,一夜好眠。 次日,舒祈到了中午过两刻钟过来,她进门后,一脸疲惫的敲着脖颈道,“骑射课实在太累了,我的脖子都快要端了,腰也疼。” 裴卿卿将门关上,笑着道,“先用饭,等会儿我帮你按摩一下会好很多。” “好!”舒祈闷闷的应了一声。 两人都落座后,裴卿卿看向一旁空着的位置,道,“越云她……以后都不来了吗?” 舒祈摇了摇头,“还不知道,她早上也没有来上课,”顿顿,又道,“我打算晚上去周家看看,裴姐姐要一起去吗?” “也好,”裴卿卿点了点头,她心里也是担心越云的,小姑娘的性子太乖巧了,她怕她会勉强自己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情。 没了越云,两个人用饭难免有些沉默。 用完饭,舒祈也没有多待,跟裴卿卿约定好一起去看越云的时辰就离开了。 文溪书院是在酉时结束下午的课程的,裴卿卿在书院门口等着舒祈,没多久,就看到她快步朝她跑来。 “裴姐姐!”她叫了一声,挽起她的手臂,,“可是久等了?” 裴卿卿摇了摇头,“我也是刚到,我们走吧。” 第045章 疯狂嘲笑陆淮安 周府。 周夫人陈氏一进绣楼,坐在绣墩子上发呆的越云就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她受惊的朝陈氏看去,陈氏瞥了她一眼,板正严肃道,“昨日跟你提的事情,你考虑的如何了?” 越云红了脸,小声道,“夫人,我一直将二哥当做亲哥哥的,和大哥一样,再者二哥他这些年一直平安无忧,就算我不嫁给他,他也会长命百岁的。” 陈氏在主位上坐下,眼皮下压,不怒自威的扫了她一眼,“你老实说,你可是在文溪书院有了相好的?” “没有!”越云下意识的反驳,一双水杏般的眼睛顿时蒙上一层雾气,她紧紧的攥着手指,心里又羞又恼,在夫人眼里,她就是那样不知廉耻、与人私相授受的女子吗? 陈氏打量越云的反应,眼神越发犀利,“既然没有,那就别忘了你的本分,当年,我们周家可是用一座庄园从越家手里换了你的。” 说到这里,越云难堪的已经抬不起头,偏陈氏还不肯放过她,挑着纤细的眉又补了一句,“我们周家不是不将礼仪道德的人家,你若想悔婚也可,只消将你这些年花用的,还有拢翠庄园并这些年的收成还给周家就是。” 越云头垂的越发低,她这些年花用周家的,她还得起,可拢翠庄园……她的祖父还有族中亲眷怎么肯连本带利的还回来,这几年他们就靠那一座庄园维持生计了。 “怎么,你不肯吗?”陈氏嘴上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内涵她“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夫人,我嫁就是。”越云含着泪道。 第74页 陈氏觑了她一眼,“这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可没逼你。” 越云屈辱的点头。 陈氏站起身,扶着嬷嬷的手走到她身边,扫了眼绣架上绣到一半的远山秀水,皱眉,“既然已经决定要嫁给仁安,这些东西就不要再绣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绣样来。” “是,夫人。”越云答应,陈氏又看了身边的杨嬷嬷一眼,杨嬷嬷会意,取下绣架上绣到一般的远山图,就往一旁的香炉里塞去,末了,还笑着与越云道,“越小姐,奴婢也是为了您好,这女子啊,嫁了人可就不一样了,夫君和婆母才是你的天,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都是闺中小女儿家解闷的。” 越云看着绣布在香炉中燃烧起来,用力的咬着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陈氏朝她点了点头,便仪态万千的离开了。 越云看着陈氏主仆出门,挣脱婢女青桃的阻拦,掀开香炉将未烧尽的绣布取了出来,她不顾绣布边缘的火星,紧紧的攥在手里,这原是她打算送给裴姐姐的贺礼啊,就这样被付之一炬。 青桃见状,直接端起一旁冰鉴里化了的冰水,泼向越云。 裴卿卿和舒祈走进绣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舒祈大怒,三步并两步的上前,抡圆了胳膊朝着青桃就是一巴掌。 青桃被打偏了脸,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里带着火光,怒瞪向舒祈,“舒小姐凭什么打我?” 舒祈一面掏了帕子帮越云擦脸上的冰水,一面瞪了回去,“你身为奴婢却胆敢以下犯上,掌掴你都是轻的!还不快滚出去!” 青桃捂着脸辩解,“我只想怕绣片上的火星子燎到小姐。” 裴卿卿扫了眼越云还握在手里的绣片,容色沉静的看向青桃,“绣片是干的,火星子是自然熄灭的,换句话说,你泼向越云的水一滴都没落在绣片上,反而全在她头上。” 青桃眼中闪过一抹慌乱,眼神游移道,“我、我太紧张了。” “你不必跟我解释,”裴卿卿冷然却直接道,“在外人面上失了礼数,堕了周家的名声,你该解释的人是周家家主。” 青桃听裴卿卿这么一说,立刻想到家中老爷那严苛的规矩,一时间哪里顾得上脸上的伤,和人争气,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朝着越云道,“小姐你救救我,我伺候了你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也不想我被发卖到什么下三滥的地方是吗?” 越云动了动嘴唇,正欲开口,舒祈却抢先一步道,“你别心软,这样欺主的下贱胚子就该给发卖出去!她这样的人,最是吃软怕硬,你今日若是原谅了她,来日你以为她会感激你吗?不是,她只会变本加厉的欺你辱你。” “不,我不会的!”青桃还想再说什么,越云却凉凉的看了她一眼,“你若是不想被发卖,就先出去吧。” 青桃只要含着泪退了出去。 舒祈横了越云一眼,没再提青桃,却是问起她今日没有去书院的事。 听到书院二字,越云不由便想到陈氏对她的威逼,她摇了摇头,将自己要成亲的事说了一遍。 舒祈横眉,“你以往不是最讨厌周仁安了吗?怎么突然要跟他成亲,何况他昨日才在渡头逼死一个女人。” 昨日渡头以妾易马的正是周家二公子周仁安。 越云并不知道这件事,舒祈只好细细的跟她讲了一遍。 越云听完后,眼中透出一股死气,大颗大颗的清泪从她眼角滚落,裴卿卿在她身边坐下,揽了她的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有,不妨说出来,我和舒祈一起替你想办法。” 越云被裴卿卿安抚着,抽抽搭搭的将陈氏对她的威逼和越家的困窘说了一遍。 舒祈听完后,当即痛斥起陈氏的险恶用心来。 裴卿卿则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越云,缓缓道,“我听人说,周家的家风是很严明的,周老爷和周大公子都是再清正、律己不过的人,从周二公子一回来就被用家法并关了祠堂,周夫人只能单独私下与你施压也看得出这一点。我若是你,一定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想解除婚姻的想法坦白告知这两位。” “至于什么时候才算合适的时机,你与周老爷和周大公子相处了十几年,应该比我更了解,若是有八成的把握他们会同意,那就私下商讨,若是没有这么高的把握,那就挑个人多的时机,让他们无法拒绝。” “这主意妙啊!”舒祈拊掌称赞,眼中闪着光彩,“越云,你就听裴姐姐的,她读的书多,不会骗你!” 越云听了裴卿卿的话,心里扑通扑通的狂跳着,或许,她可以试试的。 这般想着,她坚定的朝裴卿卿点了下头。 裴卿卿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帮她抹去眼底的泪滴,道,“你也不必觉得抱愧,比起你救了周二公子的性命,周家给你的其实并不算什么,换句话说,早在十几年前周二公子转危为安时,你就已经冲完了喜。” “我明白了,多谢裴姐姐的宽解。”越云感激道谢。 裴卿卿握了握她的手,最后说了一句,“你能考取文溪书院实属不易,切莫轻易放弃。” 提起疏远,越云先是怔忡了一下,然后坚定的点头。 裴卿卿又陪了她一会儿,才提出告辞,越云依依不舍的看着两位姐姐,目送她们下了绣楼,又出了月亮门她才回房。 第75页 从周家出来,还没到宵禁的时辰,舒祈侧脸问裴卿卿,“姐姐来了梁溪城后还没逛过夜晚的澄平街罢?” 裴卿卿摇了摇头,“今日有些累了,改日再逛吧。” “也好。”舒祈答应,两人雇了马车往文溪书院的方向赶去。 两刻钟后,马车在裴宅外停下,舒祈跟着裴卿卿一起下了车,往裴宅走去。 裴卿卿停下脚步,看了眼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的舒祈,挑眉道,“这么晚了,你不回书院?” 舒祈眨着亮晶晶的眼笑了笑,“姐姐昨日不是答应了我,今日要告诉我不接受顾贞观师兄的真相?” 裴卿卿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没再开口,直接转了身开门,舒祈跟着她一起入内。 “姐姐现在可以说了吗?”进了后院,舒祈追问。 “你跟我来吧!”裴卿卿淡淡看了她一眼,朝西厢房走去。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裴卿卿借着明亮的月光点燃了屋中的蜡烛,舒祈进去后,一眼就看见摆在桌上的黑色令牌,上书“亡夫陆二之灵位”。 “这……这难道是我那无缘会面的裴姐夫?”舒祈惊呆了,有几分伤感、几分磕绊的说道。 裴卿卿清透的眼底难掩伤心之色,难以自抑的悲声道,“他曾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成婚后,不过三年,他便死在了战场上……” 舒祈低声道,“姐姐节哀,裴姐夫虽然英年早逝,可他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他若在天有灵,一片英灵定会跟随着你。” 裴卿卿:“……”就,倒也不必。 “你先回去吧。”片刻后,她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以后别再提顾贞观了,我心中已经被……亡夫完全占据,没有一丝空隙留给旁人。” “我明白了。”舒祈又心疼的看了裴卿卿一眼,才离开。 她走后,裴卿卿垂着脸,纤长细密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鸦影,一灯如画的昏暗中,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亲手雕刻的灵牌…… 一夜过去。 次日一早,裴卿卿提着篮子买菜回来,正要撞见萧褃带着徐清兰下车。 她想当没看见,转身就走,可刚迈出一步,就被萧褃给叫住了,没有办法,她只得提着篮子朝她走去,微微屈身行了一礼,“见过安郡王。” 萧褃用玉扇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掌心,看看裴卿卿,又看看徐清兰,末了笑道,“你们两个还真是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裴卿卿听他这般说,皱着眉看了他身边的徐清兰一眼,只一眼,对视的两人都愣住了,无他,真的太像了,两人都是桃花眼,眼角都有些内眦,少了桃花眼原本的勾人多情,多了几分清透温软。 “妾身徐氏清兰。”须臾,徐清兰先收回目光,温和的与裴卿卿说了一声。 裴卿卿面对如此温柔似水的美人,也不觉换了语气,“我姓裴。” “原来是裴姑娘。”徐清兰笑了笑。 裴卿卿朝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萧褃,“郡王若是没有旁的吩咐,我先回去了。” 萧褃挑眉觑了她一眼,“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裴卿卿敛眉,头也不回的离开。 萧褃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揽着徐清兰回去。 两人回来正房,徐清兰跪在地上,帮萧褃除了鞋袜,而后抬头问道,“郡王爷,那位就是您一直惦记的小娘吗?” 萧褃对徐清兰的乖巧、服帖极为受用,挑眉看了她一眼,道,“她可不是什么小娘。” 徐清兰不解,清澈的眼底盛满疑虑。 萧褃身子前倾,掐着她的下巴,用拇指摸索了下她柔嫩的脸颊,道,“她跟你,是一样的!” 徐清兰惊愕。 萧褃却没再满足她的好奇心,而是直接将人扯到了罗汉床上……不过都是玩意儿罢了! 裴卿卿回了裴宅,想到刚才见到的萧褃,她怎么也放不下心,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去见他一面,探探他的意图,若是别的还好,就怕他打着将她的行踪捅给陆淮安的打算。 她到萧褃下榻的府邸时,萧褃已经沐浴完毕,徐清兰正在服侍他晾发、更衣,听到裴卿卿求见,她看了徐清兰一眼,“你先下去。” “是,郡王爷!”徐清兰答应一声,朝外退去,萧轲则吩咐侍卫将裴卿卿带进来。 不多时,裴卿卿就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出萧褃这是刚刚沐浴完,跟着她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萧褃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不觉闷得慌,横了她一眼,道,“看什么,别说陆淮安没再白日与你做过这种事!” 裴卿卿冷了脸,话不多说,转身就要离开。 萧褃不料她脾气竟然这么大,往前走了几步,用扇柄按住她的肩膀,“你是笃定我不会将你的行踪告诉陆淮安吗?”顿顿,又意味深长道,“你怕是不知道,我已经五年没有回过京都了,以陆淮安对你的感情,你若是将你的消息卖给他,我敢打赌,他一定不会再阻止我回京!” 裴卿卿眉头一皱,她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肩膀一抖,弹开他的折扇,转过身直视着他问道,“陆淮安为何不许你回京?” “说起来,这件事还真跟你有着莫大的关系,”萧褃笑眯眯的看着裴卿卿说道,“你想知道吗?” 第76页 裴卿卿一脸冷淡的看着他,“还请郡王明示。” 萧褃眸光一闪,与她谈起条件,“我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郡王先说来听听。” 萧褃指向一旁的桌椅,示意裴卿卿坐下,裴卿卿直接拒绝,“不必!郡王直说便是!” 萧褃摸了摸鼻子,道,“我可以不告诉陆淮安你的行踪,但是你得答应我,将之前马车里的事情忘掉,谁也不许说,尤其是不许告诉陆淮安!” “好!”裴卿卿干脆利索的答应,她又没有病,那种事有什么好说的!说出来败坏的难道会是他萧褃的名声。 萧褃听她答应了,这才摇了摇玉扇,跟着一脸苦大仇深道,“我之所以被贬江南,跟太后的京巴狗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纯粹就是陆淮安睚眦必报,记恨我,中伤我!” “他为何对你睚眦必报?” “还不因为我撞破了他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萧褃黑着脸道。 “这话怎么说?”直觉告诉裴卿卿,她和陆淮安之间一定还发生过一些他知道,而她完全不知情的事。 果然,下一刻,萧褃的话就证明了这一点,“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陆淮安还在白鹿书院做骑射先生,皇上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这个外甥了,刚好我进宫请安,就带了我一起去白鹿书院找陆淮安。” “到了白鹿书院后,陆淮安作为东道主,自然要带我和皇上出去走走,后来我们便走到了书院后山,也是巧了,当时你正在和一个女学生在溪边说话,那个女学生劝你摆正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和陆淮安走的近一点就能嫁给他做正妻,你这样的身份在京都世家眼里根本不够看……” 萧褃说到这里,裴卿卿已经有了一些印象,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萧褃口中的另一个女学生就是江策的妹妹,她昔日的同窗江清樱。 那时她是怎么回她呢! 她当着同窗的面,哪怕与陆淮安感情再好,也不肯承认女儿家的真实心思,很是直白的与她道,“我对陆先生怎么会有男女之情呢,你误会了,我接近他,其实只想依仗他的权势平步青云……”为了证明自己问心无愧,她尽力撇清两人的感情,仿佛从一开始接近他,为的就是利益。 接下来,萧褃重复的话和她记忆中的差不多,只是多了皇上的反应和他对陆淮安放肆的嘲笑。 皇上笑着反问陆淮安,“这就是你连朕的公主都不要,想娶的平妻吗?” 第046章 她和陆淮安曾有过一个孩子 裴卿卿从没想过陆淮安在那时就有了娶她的打算,可她却因着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别,还有父母的惨死,种种缘由牵绊,从未想过要和他在一起,只想一辈子做他的学生。 不过,有这事在前,他后来对她的态度就说的清了,孤鹜山房里,他明明知道桌上的茶水被人下了烈性的暖情药,可当她端起来时他却没有阻止她,而是八风不动、一脸冷漠的看着她一饮而尽。 之后的事情她没想到一次就恨一次、痛一次,那是一切错误的根源,包括她的孩子。 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只在她腹中待了四个月,就被她亲手堕掉。 那时候的她太年轻,在得知陆淮安是知道茶水里有烈性暖情药的时候,她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她以为两人之间所发生的的一切,都是在他的授意之下。 她恨他的欺骗,又怕他从此将她困于后院,怎么可能生下她的筛孩子! 她至今都记得,那个孩子从她身体中流逝时,她有多痛,事后他又有多暴怒。 小月子里,他们谁也不肯放过谁,都将最丑陋的一面暴露给对方。 她骂他是个龌龊卑鄙、强迫女人的恶徒,杂种,他说她克父克母毫无家教,仗着有几分姿色引诱他,那日在孤鹜山房放荡不堪。 她用花瓶将她砸的头破血流,又用匕首险些剁掉他的下半身,他躲过后就着碎片,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摁在碎瓷片上…… 等她出了小月子,两人已经水火不容,他干脆将她送去了刑部衙门给宋厉调.教,又请了宫中最严苛的司寝嬷嬷,生生折了她的风骨。 一段又一段痛苦的回忆涌进脑海,裴卿卿不由红了眼尾,她死死的咬着下唇,克制住颤抖,抬起头看了萧褃一眼,“郡王还有别的吩咐吗?” 萧轲眸光闪了闪,颇有些好奇的问道,“我很是好奇,前两个月京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你突然不顾一切的离开?之后,你又是怎么逃过陆淮安的眼睛的?” 裴卿卿挑眉看了他一眼,眼里写着无可奉告。 萧褃皱眉不满,“裴卿卿,我们现在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连这个还要瞒着我?” “诈死。”裴卿卿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 萧褃直道好家伙,差点一蹦三尺,“你这是在诛陆淮安的心啊!我突然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回京看看他的模样了!” 裴卿卿不想再跟萧褃聊下去,转身直接朝外走去。 萧褃也看得出,在他讲了五年前那桩旧事后,裴卿卿就显得很是郁郁寡欢,因此没有再阻拦,只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裴卿卿出了正房,没走几步就在园子里看到了徐清兰,她对这女子的印象尚好,停下步子微微朝她点了点头,徐清兰朝她走了过来,福身温婉道,“裴姑娘和郡王爷说完话了?” 第77页 裴卿卿“嗯”了一声,正要提出告辞,徐清兰却蹙眉看向她泛红的眼角,关心道,“郡王爷给姑娘委屈受了?” “并无。”裴卿卿摇了摇头,接着似乎怕徐清兰再多问,她直接道,“姑娘继续赏花吧,我先回去了。”话落,径直绕过她朝外走去。 徐清兰看着她的背影,心口一阵绞痛,久久都未收回目光。 裴卿卿回了裴宅,她关上门后靠着那里缓了许久,才朝后院走去,她现在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勉强走回房后,用了安神的药便放下床帐睡了过去…… 正午,舒祈从文溪书院过来,奇怪的是,她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没有人开,就在她以为裴卿卿不在,打算先离开,等晚上再过来时,身后却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姑娘来找裴姐姐?”她看着徐清兰询问道。 徐清兰微微颔首,“我姓徐,住在裴姑娘对面的宅子,早上见她心情似乎不大好,便做了些荔枝羹给她。” 舒祈闻言,也跟着介绍了下自己,然后看向身后漆黑厚重的木门道,“不过裴姐姐好像不在,我敲了好一阵子的门都不见开。” 徐清兰蹙了蹙眉尖,“她心情不好,应该不会出门的,何况你能在此时过来,说明提前与她有约……我想,会不会是她身子不舒服,不方便开门?” 舒祈听她这么说,一下子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要不,我翻墙进去看看?” 徐清兰点了点头,“如此虽然失礼,却也值得。”顿顿,她看着舒祈又道,“用不用我让人帮你搬只梯子?” 舒祈摇头,“这倒不用!”说着便往右边的院墙绕去,裴宅的墙不到一丈高,舒祈往后退了几步,助跑一段,直接三步上墙,轻盈的挂在墙头上后,往里翻去。 她落在前院天井处,口中叫着“裴姐姐”,狐疑的往后院走去。 裴宅寂静一片,始终没有人应她,直到她进了裴卿卿的寝房。 绕过屏风后,她一眼就看到低垂的帷帐,“裴姐姐?”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不得不上前两步,一把扯开帷帐。 只见帐中的裴卿卿双眼紧闭,脸颊烧的通红一片。 舒祈慌极了,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拍打着裴卿卿的脸试图将她叫醒来,但吃了数颗安神药的裴卿卿怎么醒的过来。 没有办法,她只得朝外走去,开了前门冲徐清兰道,“裴姐姐发了高热,已经不省人事,我去请大夫,你先进去照顾她。” “好,”徐清兰答应了一声,敛了容色,提着食盒便朝里走去。 徐家在徐清兰出生前就落魄了,她的母亲身子骨又差,从小到大家里人生了病都是她伺候的,进了裴卿卿的寝房后,她先是打开窗户通风,然后打了盆沁凉的井水,用帕子沾了,一遍又一遍的帮她擦手额头、脖颈、手腕。 大夫不到一刻钟就赶了过来,他帮裴卿卿把过脉后,道,“这位姑娘是郁结于心引发的高热,我给她开些退热的药,等她醒来后,你们可多开解开解她,若日后还有失眠多噩梦的状况,便要吃药了。” “大夫您请这边开药。”舒祈带着大夫往桌边走去,拿到药方后,又跑去附近的药铺抓药。 这一通折腾,到了傍晚裴卿卿才醒过来,她喉舌干哑,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稍微一动就是针扎般的疼痛。 “我这是怎么了?”她看向徐清兰和舒祈问道。 舒祈红着眼圈道,“你发了一天的高热,要不是徐姑娘建议我翻墙过来看看,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裴卿卿闻言,疲惫的朝徐清兰看去,“多谢徐姑娘。” 徐清兰摇了摇头,“姑娘没事就好,在裴宅留了了一天,我也该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裴卿卿知道她还要伺候萧褃,点了点头,“恕我无法远送。”徐清兰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 舒祈满心都只有裴卿卿,也顾不上徐清兰,她一屁股在裴卿卿身边坐下,塞了个迎枕到她身后,一面端了旁边温好的碧粳米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一面道,“回头我送个婢女给姐姐吧,你今日的情形实在是太吓人了,日后再一个人住,我可不放心。” 裴卿卿腹中一片空空,咽下米粥后,两眼才有了些许的精神,道,“不用了,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回头我去牙行买上两个婢女就是了。” “这样也可。”舒祈点了点头。 一碗粥喝完,裴卿卿才想起问她,“你这一下午都在这里,书院那边请过假了吗?” 两人正说着,外面便有一道温和的男声传来,舒祈端着粥碗,一下子站了起来,“是顾贞观师兄。” “应该是来找你的,你去将他打发了吧。”裴卿卿脸上带着一抹恹恹,淡淡道。 舒祈“嗯”了一声,将碗放在桌子上后,朝外走去。 来人果然是顾贞观,他一见舒祈便迎上前拱手道,“贸然登门是我的不是,万望舒师妹海涵。” 舒祈回了一礼,仰面看向他,“顾师兄可是为我而来?” 顾贞观闻言肃了面容,沉声道,“你今日下午为何无半句交代就不去书院上课?可知岑夫子为此专程让人去了舒府询问!” 舒祈听他这般诘问,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忙作揖道,“此事是我的不是,明日我就亲自向岑夫子请罪,也有劳顾师兄记挂了。” 第78页 顾贞观见她还算受教,脸上的表情稍微缓了缓,随后又问,“可是裴姑娘这里有什么不妥,故而耽搁了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这倒不用,”舒祈忙摆手,“都这个时辰了,我和裴姑娘都要歇下了,我送顾师兄出去?” 顾贞观眼底浮起一抹失望,但到底没有逾矩纠缠什么,转了身随着舒祈朝外走去。 临走前,顾贞观沉肃的盯了她一眼,“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定要及时和岑夫子交代一声,可明白?” “明白了明白了!”舒祈连声答应,“顾师兄慢走,顾师兄晚安!” 顾贞观嗔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舒祈嘭的一声关上门回了后院。 “将人送走了?”裴卿卿靠着迎枕问道。 舒祈答应一声,然后扫向屏风另一侧的软榻,道,“我今晚睡榻上,陪着姐姐,姐姐半夜要是渴了、不舒服了,记得叫我。” 裴卿卿“嗯”了一声,她知道舒祈的性子,赶是赶不走的,只道,“还有一床被子在箱笼里,你自己拿一下。” 舒祈自去抱了被子,熄灯前,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的问道,“对了,大夫说姐姐是因为郁结于心,所以才会发起高热,姐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裴卿卿嘴角浮起一抹苦涩,最后只闷闷道,“没什么。” 舒祈知道她不愿意多说,也没有多问,只在心里想着,要想些什么办法逗她开心。 灯熄灭后,屋子里只有一片皎皎的月光,舒祈睡眠一向极好,很快就睡了过去,裴卿卿翻来覆去很久,到底睡不着,只好起身又吃了几颗安神的药,才慢慢的睡了过去。 次日,舒祈因为要去上课,早早的就醒了过来,她下了榻,先去看裴卿卿,结果刚掀开帷帐就吓了一跳,她的面颊分明比昨日还要通红。 “裴姐姐?”舒祈担忧的叫着,再顾不得,转身就朝外跑去。 大夫是被她从睡梦中薅醒来的,匆匆赶到裴宅,帮裴卿卿把过脉后,他道,“这位姑娘郁结于心的情况更严重了,罢了罢了,你先按着昨日的方子给她煎药服下罢,退了热再说。” 舒祈答应一声,就朝外走去是,这时又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她估摸着是徐清兰,拔腿便朝外走去,结果一开门却是顾贞观。 顾贞观面容俊朗,清冷有礼的看了她一眼,“可要一起去书院?” 舒祈摇头,“顾师兄你先去吧,麻烦帮我向岑夫子告个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顾贞观追问,顿顿,又补了一句,“你不说清楚,我要怎么帮你和岑夫子告假。” 舒祈只得道,“裴姐姐她郁结于心,从昨日到现在,反复的高热,她身边又没个人,我想留下来照顾她。” 顾贞观听她这般说,脸上露出一抹凝重,“好,我会帮你和岑夫子告假,你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了,我先回去煎药了,顾师兄慢走。” 顾贞观一听,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一副生怕耽搁了她煎药的模样。 舒祈回了厨房煎药,煎到一半,徐清兰过来了,她身边跟着一个背药箱的老者。 “这位也是大夫?”她看向徐清兰问道。 徐清兰微微颔首,“杨大夫曾是太医院的太医。”话落,便朝屋里走去。 舒祈将药煎好,端进去时,杨大夫正在为裴卿卿针灸,见她进来,他抬了手开始收针。 “将药喂给裴姑娘罢,”杨大夫将针包卷起来后吩咐舒祈,舒祈忙上前一勺一勺的将药喂给裴卿卿。 “裴姐姐以后还会再反复吗?”她一面心疼的为她擦拭嘴角溢出的药汁,一面问杨大夫。 杨大夫道,“我已经将她身上的郁气疏通了些许,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反复了,但以后还是要看她自己,女儿家最忌讳的就是动怒动气,尤其是隐而不发,再这么下去,难保不会早夭。” 听到最后两个字,舒祈吓的一哆嗦。 “还有,安神的药以后也不可再吃了,不然难保那一日一觉睡过去就醒不来了。”杨大夫离开前又交代。 舒祈一一记下。 徐清兰将杨大夫送走后,又折返回来,她冲舒祈动了动唇角,道,“我方才求杨大夫为裴姑娘制了些疏肝解郁的药丸,希望她早日能解开心结。” “但愿吧。”舒祈忧心忡忡道。 裴卿卿是在午时醒过来的,身上又是一阵酸软,稍微一动就疼的厉害。 舒祈像上前跟她说话,徐清兰若拦住了她,“舒姑娘,我有些私房话要和裴姑娘说,可否请您回避下。” “……好。”舒祈迟疑了一下,才应声朝外退去。 待屋中只有两人后,她走向裴卿卿,在她身边坐下,“你的父亲可是叫裴鸣?” 裴卿卿脸上倦怠难掩,她挑了挑眉,“徐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也许,你是我的堂姐。”徐清兰眼里蓄着泪道,“从小我爹就告诉我,我这双眼睛与他并不相像,却与已经故去的祖母和二叔如出一辙,他时常看着我的眼睛感慨,我怎么不是个男孩子,若我是个男孩子,那就跟二叔更像了。” 裴卿卿看着徐清兰的眼睛,心中一片混乱,她的眼睛就是和爹爹如出一辙。 想到惨死的爹娘,她沉吟许久,还是接了徐清兰的话,“五年前,我爹娘就已经死了,被人害死的。” 第79页 徐清兰看着她落下泪来,“是谁害死二叔的?若是我爹和我大哥知道,他们定会悲痛不已。” 裴卿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她又道,“你爹在何处?我能否见见他?若当真是血亲,我想知道他为何会和我爹南北两端远远分开而我爹又是如何到了裴家。” “我已经去了信给他和大哥,估计要不了半个月,他们就会从榕城赶过来。” 裴卿卿“嗯”了一声。 徐清兰看向一旁温着的粥,“我让舒祈进来陪你吧。”说着,起身便朝外走去。 她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对堂姐来说太过匪夷所思,她也没指望她立刻接受她,她只是想让她明白,不管她因何缘故流落到梁溪城,又是因何缘故郁结于心、高热不断,她现在都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她这一脉亲人。 舒祈很快从外面进来,她看到裴卿卿脸上多了几分气色,试探着问,“徐姑娘可是许了裴姐姐什么好处?姐姐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说着,在她身边坐下,端起一旁的粥碗,舀了粥喂给她。 裴卿卿将口中的甜粥咽下后,道,“她是许了我一些好处。” 恩人是先生 五年前,京都闹市,裴卿卿衣衫褴褛、发丝凌乱的在闹市狂奔,她身后是虎视眈眈的叔叔裴武生和药材商人柴虎。 此时她双目通红,满嘴血腥气,体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可她不甘心被叔叔送给生意上家!!一面不顾一切的朝前跑去,一面回头怨恨的瞪向两人。 慌不择路的她并没有注意到,前面一辆马车正朝她驶来,等她回过头,已经来不及了,驾车的大青马抬起前蹄高高朝她胸口踩来,情况太过危急,一时间她瞪大眼睛忘了反应…… 瞳孔清晰的映着大青马狰狞的模样,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活活踩死时,一条马鞭突然朝她甩来缠住她的腰,下一刻她整个人凌空,一阵天旋地转后,腰横在一匹白马的背上……接着,少年坚毅、冷漠的面容闯入她眼帘,她看着他的模样,不觉便热泪盈眶。 在叔叔将她关在暗房,和柴虎谈价格时她都没有哭过。 陆淮安将马策停后,一甩马鞭,将满脸是泪的裴卿卿扔在地上,“再有下次,你可能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裴卿卿被摔的一阵发懵,看到不远处的裴武生和黑豹一般的柴虎朝她快步走来时,她才反应过来,纤白却伤痕累累的手指一把握住他垂下来的马鞭,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撑身而起后直接落在他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你救了我,我现在只相信你,你带我走!” 陆淮安浑身一僵,回头朝她看去,少女坚毅的脸上有着惊恐、防备和哀求。 这时裴武生和柴虎已经赶了过来,两人弓了身子,一个说是裴卿卿的叔叔,一个说是她的未婚夫,指明要带她回去成亲。 裴卿卿只紧紧的抱着陆淮安的腰,颤声道,“只要你带我走,让我做什么我都肯!” 陆淮安沉吟片刻,眸光一深,跟着看也没看裴武生和柴虎,长腿一夹马腹,便奔驰而去…… 一路寒风刺骨,从闹市到官道,沿途越来越荒凉,裴卿卿只抱着男人的腰不撒手,直接远远看到白鹿书院四个字,她才体力不支的昏睡过去。 两日后再醒来,她知道救了她的恩人竟是白鹿书院新上任的骑射先生,陆淮安。 一时间,爹娘惨死后她始终惊恐不安,防备着一切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第047章 拿裴卿卿诈死和陆淮安做交易 裴卿卿想,若徐清兰所说的话都是真的,那她那个所谓的亲大伯可能会了解她爹娘都有哪些仇家,令牌背后的秘密便会迎刃而解。 这般想着,她心中的压抑被冲淡不少,另有徐清兰送来的疏肝解郁丸药调解着,倒是没有再反复高热。 舒祈见她恢复正常,也跟着松了口气,然后选了个假期,陪她去牙行选了两个清秀、听话的婢女,一个叫银杏,一个叫银瓶。 越云那边,她听裴卿卿的话,选择在一个夜里和周家大公子周钧平摊了牌,周家没有女孩儿,周钧平便一直将越云当做亲妹妹看待,眼下听完她的哭诉,心中虽则意外,但想到弟弟的荒唐无度,考虑几日后,还是允了她离府。 越云自是感激不尽,她并没有从周家带走什么,只收拾了几件衣裳,在陈氏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离开了周府。 出了周府,她心中小鹿乱撞,第一时间到裴宅和裴卿卿报喜。 银杏开了门迎她进去,到了内室,越云看到裴卿卿脸上的恹恹,才得知她前些日子一直缠绵病榻,一时心疼自责不已,裴卿卿倒好言安慰了她几句。 晚膳是银瓶做的,她被卖以前跟母亲学了一手的好厨艺。 用过晚膳,越云和舒祈回了文溪书院,裴卿卿则披衣在灯下抄起往生经,这一次是为了那个无缘的孩子。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堕掉那个孩子是真的,心疼他不走远托生到自己的肚子里也是真的。 京都,临近万寿节,御街上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各家各户都不得宰杀牲畜,就连大理寺、刑部两衙门也暂停断案。 四方馆里,番邦来使也都陆续而至,暹罗、扶桑和南诏来的都是使臣团,只有西域王庭来的是三十来岁的浑邪王。 澜苑,扈九进了书房,朝着陆淮安道,“将.军,兵部营地的兵卫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分散在京都各条街道,尤其是四方馆和御街,比平时多了三倍防守。” 第80页 “嗯。”陆淮安抬起头,“浑邪王可到了?” “回将.军的话,浑邪王诸人今早刚进宫,入住四方馆。” “可以将消息放出去了。”陆淮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的叩击着桌案沉声说道。 扈九领命退下。 随后,不过十二个时辰庞持玉平日所作的一些诗词便传遍整个京都,她谱写的曲子咿咿呀呀整个京都的茶馆、酒楼都在弹奏。 浑邪王作中原人打扮,和随从走在朱雀大街上,回味着一路过来听到的曲子,扬眉道,“大庆的庞郡主不愧京都第一才女,只是不知,样貌如何。” 随从笑了笑,用西域话道,“属下还听闻了一件事,和这位庞郡主有关。” “哦?说来听听。” “据闻,大庆的奉国将.军陆淮安曾趁夜将这位庞郡主抢回府过,后来,庞国公和庞国公夫人想为庞郡主说亲,奉国将.军将所有庞家有意的人家全部痛殴一顿,断绝了庞郡主的姻缘。” “是吗?”浑邪王按着腰间坠着宝石的腰刀,“我怎么记得探子说,陆淮安当眼珠子一样养着的是个裴姓的女子,还是他的学生。” 随从笑了笑,“王爷您也喜欢哈珠兰,可会娶她做王妃吗?”哈珠兰是浑邪王最宠爱的一个侍妾,娇媚多情,温柔似水,和她在一起,每每都如卧云端,令人陶然忘忧,可就是身份地位,只是一个胡女舞姬。 浑邪王听随从这般说,仰头大笑起来,“陆淮安属意的妻子,我倒要瞧瞧,到底是个什么人间绝色!”言语之中,占有欲已经初见端倪。 当初,以为陆淮安是在西域百里荒漠时,他可是好生庆祝了一番,谁知他根本就没有死,而是在西域王庭潜伏下来,直到一年后,他都快忘了他这个人,他才突然出手,烧了王庭中最大的一个粮仓,又盗走了他藏在书房里的西林城布防图。 去年冬,整个西域王庭都愁云惨淡不已,偏偏丢了布防图,他们又不敢肆意去大庆边镇肆意的掠夺。 而这一次前往大庆,他就是来一雪前耻的。 庞郡主是吗?他要定了! 三日后,万寿节终于到了,太极殿前,皇上着了朝服,文武百官皆着蟒袍,一一上前向皇上献礼,呈上祝寿词。 文武百官祝完寿后,才轮到各国使团。 暹罗、南诏诸国向来听从大庆号令,以儿国自称,献上国中一年来产出的多数宝物就退下了。 轮到西域王庭时,浑邪王却献上了西域王用羊驼毛黏贴而成的万寿图,跟着拱手道,“皇上,我们西域王耳闻,大庆曾有一句古话,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但西域王庭没有大鹅,我们西域王便用羊驼的毛为您绘制了一副万寿图,祝您万寿无疆,松鹤延年,也祝大庆永葆青春,千秋万载!”话落,他一撩袍摆拜倒在地。 很明显,西域王庭此番进贡的就只有这一样礼物,皇上面上不显,心里却膈应极了,偏偏对方话说的滴水不漏,他反驳起来极难,末了也只能收下这份粗糙的贺礼,大不了回头还礼时送西域王庭几只母鹅就是了。 贺礼一事就此揭过,皇上正要摆手让浑邪王退下,浑邪王却先一步道,“小王有一个请求,还请皇上准许。” “什么请求?”皇上心里不悦,面上却分毫不显的问道。 浑邪王抬头道,“小王对大庆的庞郡主倾慕已久,心中藏之,无日忘之,请皇统领庞郡主赐婚给小王!小王愿保证,百年之内西域王庭绝不再侵犯大庆一寸国土。” 皇上听了浑邪王的话,眼底闪过一抹意动,能兵不血刃就换得西北百年顺遂,他求之不得。 不过,看到旁边那副扎眼的羊驼毛万寿图,他觉得也不能答应的太轻易,便有所保留道,“庞郡主是朕颇为疼爱的晚辈,她的婚事须得慎之又慎,你让朕再想想,三日内给你答复。” “多谢皇上!”浑邪王哪里看不出皇上眼里的一动,起身归为事,得意的朝陆淮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淮安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随着文武百官的动作按部就班。 当日午后,朝贺散后,庞国公第一时间将浑邪王求娶庞持玉的消息带了回去,庞国公夫人听罢,整个人都火急火燎起来,她记得,前朝就有多位和亲公主、郡主的。 大庆自开国以来,历代帝王向来推行仁政,若是能用一个女人换来和平,无论是皇上还是文武百官都不会轻易提起战事,毕竟打一次仗动辄就是几年,劳民又伤财。 庞持玉也是吓坏了,她白着一张脸朝庞国公夫人看去,“母亲,我该怎么办?” 庞国公夫人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孩子别怕,只要母亲还有一口气在,只要你姐姐还在贵妃位上,就绝不会让你嫁去西域王庭,那般野蛮之地,怎么配得上我的玉儿!” 他们不知道的是,安郡王府的管家在得知此事后,连夜放飞了十几只信鸽。 信鸽的速度极快,不过三两日功夫,梁溪城中,萧褃就收到了庞持玉被浑邪王求娶的消息,他脸色一变,手上的力道直接将玉扇掰断,扇骨刺的他满手鲜血,他都不曾发现。 还是一旁的韩让反应过来,将纸条扔进香炉,然后叫了婢女进来帮萧褃包扎。 手上的纱布刚打了结,他就站起身,“备马,我要回京。” 第81页 韩让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一面吩咐人去备马,一面小心翼翼的看向萧褃,“那徐姑娘呢?” 萧褃闻言,烦躁的瞪了他一眼,“庞郡主都要和亲了,老子哪有功夫管什么徐清兰,她爱去哪里去哪里,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韩让低了头不敢说话。 萧褃直接甩了袖子朝外疾奔去。 出门时正好碰上徐清兰,徐清兰上前正要见礼,萧褃却嫌她挡了自己的路,直接一脚踹了过去,继续风风火火的离开。 徐清兰被他结结实实的踹了一脚,半天都爬不起来,婢女忙去请了大夫,因伤在腹部,大夫也没法看,只能随便给她开了一些药。 徐清兰躺在床上,流了很久的泪。 萧褃骑死了四匹马,在三天之内赶回了京都,他直奔庞国公府而去,庞国公夫人听闻安郡王求见,原本烦躁不已的面上突然凝滞了一下,然后惊喜的吩咐身边的婢女,“快!快请他进来!” 婢女退了下去,不多时,萧褃就被带进了庞国公府后院花厅。 “晚辈见过夫人!”他耐着性子,风尘仆仆的向庞国公夫人请安。 庞国公夫人红了眼眶,“安郡王,阔别数年,你还好吗?” “我还好,”他急急的说了一声,然后便问起庞持玉,“郡主呢?敢问夫人,她还好吗?” 庞国公夫人轻轻的摇头,泪涟涟道,“郡王刚刚回京,可能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万寿节,西域王庭的浑邪王竟当众求娶玉儿,皇上也有些意动……我的玉儿,我真怕她落得和前朝成玉郡主一般的下场。” 萧褃见庞国公夫人这般模样,越发急了,再次拱手道,“夫人有所不知,我这次累死了四匹马从江南赶回来为的就是此事。” “郡王的意思是……”庞国公夫人挑眉,故作不解的问道。 萧褃深吸了一口气,一撩袍摆,直接跪倒在地,“夫人,实不相瞒,这么多年我一直倾慕郡主,以前,郡主对我无意,我便克制着自己,不想打扰她,给她添乱,可此时她有难,我却不能坐视不理。” 顿顿,又道,“若是夫人肯同意,我想娶郡主为妻,如此,浑邪王就算再无礼,也不能抢夺别人的妻子。” 庞国公夫人听他这般说,哪里还有不同意,当即道,“这事只我同意还不行,得玉儿也同意,这样吧我让人带你去见见她。” “有劳夫人。”萧褃恭恭敬敬道。 庞国公夫人看了身边的婢女一眼,婢女会意,立刻带着萧褃朝庞持玉所住的园子走去。 半个时辰后,等他再回来,庞国公夫人立刻起身问,“郡王,如何,玉儿他可同意了?” 萧褃面上浮起一抹赧然之色,仿佛还沉浸在方才与庞持玉独处的亲密中,他轻轻的点了点头,“郡主同意了。” “那就好。”庞国公夫人笑着颔首。 萧褃回京后还未梳洗过,也不便在庞国公府多待,又见了庞国公一面便回了安郡王府。 管家知道他回来的日子,早早就为他准备了汤浴。 萧褃泡了半个时辰后才出来,一面用膳,一面问管家,“你一直在京都,可知浑邪王为何会突然求娶庞郡主。” 管家伺候了萧褃多年,自然知道他对庞郡主的心意,当下没有隐瞒,直接将庞国公府与陆淮安的恩怨道了一遍。 萧褃听完后,眼皮微微下压,原来裴卿卿说的诈死是这么一回事。 转而他又想到自己刚与庞持玉定下的婚约,如果说和亲一事没有人为推动的因素,他倒是自信自己的这个法子可以破局,但若是背后算计这一切的人是陆淮安,只怕他还有后招。 “让人给陆淮安送个帖子,就说我终于回京,有要事找他一叙。”沉吟片刻后,他吩咐管家,管家答应一声,便去做事了。 当晚,澜苑书房的案头便多了一张帖子。 陆淮安从扈九手里接过后,沉吟片刻道,“去回了萧褃,明日午时金华楼见。” 扈九答应一声,当即安排人去回话。 次日午时,金华楼,陆淮安到时,萧褃已经等了有一阵子。 两人会面,并没有分外眼红,陆淮安冷淡的看向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萧褃,“说罢,找我何事?” 萧褃指了指面前圆凳,陆淮安坐下后,他才开口道,“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庞郡主?” 陆淮安挑眉,冷声诘问,“她是你什么人?值得你累死四匹马,赶回来为她主持公道?” 若是以前,萧褃被他这般犀利的诘问,定要暴怒,与他打上一架,但现在他心里却只有甜蜜,“她已经答应了我的求亲。” “是吗?”陆淮安脸上露出一抹嘲讽,“你确定你能娶到她,不会被过河拆桥。” 萧褃怒道,“玉儿不是这种人。” “叫的还真亲密。”陆淮安起身走向他。 萧褃看着他清矍却冷透的眼底,下意识的防备,“你想干什么?我的人可都在底下等着!动起手来,你未必赢得过。” 陆淮安却未言语,他不动手色的按下一旁多宝阁上的一本书,下一刻,萧褃所在的地方突然多出三尺见方的一个地洞,连人带圆凳直接沉了下去。 很快,地面又恢复正常,陆淮安擦了擦手,两刻钟后朝外走去。 萧褃失踪的事次日就在京都传了开,庞国公夫人得知萧褃失踪那日见了陆淮安,后脊一阵发凉,那厮是真的想要她玉儿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