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公主命》 第1页 [穿越重生] 《天生公主命》作者:酒狮一只【完结+番外】 文案: 上辈子的赵永乐,贵为大魏太子独生女, 却像活在笼子里,被所谓的名声与规矩限制住了自由。 在和亲的茫茫路上, 她遇见了那个温润如玉、孤冷俊美的儒将, 遇见了平生仅有一次的心动。 纵使隔日便被奸细害死,至少她知道了自由是什么滋味。 重生回来,赵永乐改头换面, 让所有人都畏惧仰视于她,她活得率性恣意, 活出了一国公主该有的样子! 可那个算算年纪,本该还在边关的年轻小将军, 却忽然出现在了她面前,淡淡一笑,道: “公主殿下这是打算始乱终弃吗?”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女强 爽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永乐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即便你大杀四方依然宠你 立意:逆流而上幸福人生 第1章 我等你 “将来微臣会身先士卒,带兵剿灭北夷……公主等我。” 男人在赵永乐的耳边如蛊惑般这样低喃着。 赵永乐本困倦得快睡过去,听到这话,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张俊脸,不由勾起一个冷笑。 “京里那些老顽固不会让父皇出兵的,否则临城之役明明胜了,为何还要逼我和亲?而且,就算你将来攻入北夷,我也已是老蛮王的妻子,蛮夷凶性难驯,还有收继婚一说,老蛮王若是死了,我或许还要嫁给他弟弟、他儿子……” 她的嗓音带着刻意的冷漠,却藏不住其中的绝望。 “微臣不在乎。”男人盯着她的眼睛,将她环在怀里,嗓音低沉而坚毅:“无论公主将来怎么样,请相信微臣,总有一天,微臣会去迎接殿下。” 赵永乐对于将来的希望早已破灭,听了男人的话,心中也不曾相信,但她望着那双满是诚意与热切的眼眸,收起冷笑,难得乖顺地微微点头,闭眼喃喃道:“嗯,我等你。” 男人在她耳边笑了,赵永乐的心脏一缩。 纵使对未来并不抱希望,但赵永乐还是忍不住贪图这片刻的温暖。 她感觉到男人的指尖细细摩娑着自己的脸,这人的指尖冰白如玉,不似他笑起来时令人如沐春风之感,赵永乐觉得甚是奇妙。 他的指尖虽冰,但却温柔,赵永乐只觉身在梦中,想起刚开始到边关时受到的震撼。 那时朝廷官员们对边关将领大肆挞伐,说是他们行军不力,才害的大魏屡屡吃败仗。 但父皇硬是扛住了官员们的反对,仍对守边的将领们无比信任,一道又一道补给军需的旨意不断往边关发去。 父皇对边关的信任也有了回报,临城之役胜了,父皇正想着乘胜追击,北夷却在此时提出议和,假模假式地说愿求娶大魏公主,与大魏缔结亲家之缘。 父皇大怒不已,无奈满朝文武大部分人纷纷上书,言道几年战争劳民伤财,身为大魏公主,嫁到北夷去也算是尽忠报国了。 父皇极力不允,无奈父皇才刚即位不久,之前为了军需确实也已消耗大半国库,这时满朝官员每日上书求和,还有撞柱以明其志,血书让皇帝不可再启战事的。 赵永乐眼见着父皇为了这些人气得数次晕厥,母后也病倒在床,又有那些皇室长辈每日倚老卖老来指责她不为国牺牲。 赵永乐这才狠下心,跪在父皇面前让父皇允了和亲。 父皇母后为了她已经做得够多,她也不奢求别的,只愿下辈子他们一家人投生为平民百姓,只守着自己小小的家过。 赵永乐也曾疑惑过难道大魏的边军如此不堪,苦战多年才赢了临城之役,心中难免是有些不满。 只是和亲队伍来到临城后,赵永乐眼见那么多兵士们重伤残疾,还流着泪爬到她的仪仗前,哭说是他们没用,才害得公主要远嫁蛮夷。 赵永乐忍不住也流了泪,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她不是为了那些嘴上功夫了得的京中官员们和亲,她是为了父皇母后,为了这大魏还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兵民,才答应和亲。 然后这个男人来到了她面前。 俊美冷白的脸庞不似将军,反倒像是儒生,听说他是临城之役中最重要的猛将,亲自深入敌营中取了对方大将的人头。 而他才二十二岁,临城的兵将们都说,若朝廷让他们继续追击北夷,这男人最终肯定会取下北夷老蛮王的人头。 “殿下在想些什么?” 赵永乐让这温柔的嗓音唤回了神,忽而想起这人摸着自己的脸颊,若是揩抹去厚重妆粉,便会看到底下丑陋疤痕……赵永乐颤动的心忽然一凉。 她赶紧拉下男人的手,看到男人指尖沾着妆粉,赵永乐心中难堪,她放开男人的手,转身背对着他,佯装平静道:“本宫困了。” 男人低声一笑,一臂半支起身,一臂将她揽进怀里。 赵永乐久没听见他说话,便睁开了眼,往上看去,却是男人一直低头凝视着她。 微弯的眼眸沁着能溺死人的温柔。 彷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寒凉中又带着沉沉的温润,赵永乐只觉若是一生都能沉浸在这人的双眸之中,叫她溺死也甘心…… 第2页 ………… 不知过了多久,赵永乐整个人好似飘荡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剎那间往下直坠。 ‘扑通’一声! 寒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她,没了空气,她就像被一双大掌掐住咽喉,呼吸不了,吃了几口水,她下意识地闭住气。 赵永乐最怕水。 前世她正是因为十五岁那年落水之后,她的人生彷佛就再也没有值得高兴的事,她向来是避着水走的。 此时她意识有些恍惚,好似还沉浸在那男人深潭一般的双眼,忽而又听见耳边此起彼落的爆炸声,轰隆隆地,震得她脑袋疼痛,再后来,是那小兔崽子慢悠悠地说:“天有定数,你将回到一生的最初转机之时……” 赵永乐还没想到是什么时候是她的转机之时,人已经在这水里了。 有着前世的记忆,纵使人还没回过神来,赵永乐也记得前世落水后看过的书册,溺水之人不可慌张,全身需放松,使身体浮上水面…… 她这么做了,慢慢发现身体果然自动朝上浮去,待她的脸破出水面,她便张开口鼻,打算深吸一口气。 正要这么做时,双胁下忽然被人从后卡住,她惊慌了下,听得耳边有老妇急道:“郡主!郡主您醒醒!” 郡主? 赵永乐记得,她死前父王已经登上皇位,她被封为明珠公主,不过,封没多久就和亲去了。 这嗓音很熟悉,赵永乐睁开眼睛,想起前世落水之后她惊惧之下昏了过去,还是醒来后,听母妃说,是她的教养嬷嬷黄氏救她上岸,黄氏四十多岁年纪,经此一劫,也几乎去了半条命,母妃便赐黄氏荣养。 赵永乐与母妃都赏赐黄嬷嬷不少金银,听说黄嬷嬷儿孙接她出宫后,家里着实出息,还做了不少生意。 赵永乐现在彻底回过神来,知道她重生回到前世落水那一刻,但她的心却直坠谷底。 她此时正因为‘见喜’,也就是出了水痘,而独自带着一众侍从住到别宫中。 水痘本该十四岁以前就该发完了,她却迟迟没有,太医说待得长成之后见喜更加危险,若是她生在普通百姓家,十四岁以前父母可能也就狠下心想办法让她出痘。 可她是大魏皇太子唯一的独生女,就是对母妃一向苛刻的薛皇后,也不以为意,道是没有发痘过的一律不许近身服侍赵永乐,平时注意食衣住行也就罢了,也不是没有过一生从未发痘的人。 可偏偏她刚过及笄礼,便见喜了。 此时她甫在京中贵女面前正式亮相,众人惊艳于她无双美貌,纵使从前曾有过她娇蛮狂妄的传言,及笄礼后,贵女圈中满是一片赞叹之语。 皇宫里将她保护得极为细致,也不知怎地却出了痘,薛皇后令人彻查皇宫,却也没有人发痘,倒是有好些人也是从未发痘过,虽则并未近身服侍过赵永乐,但经此一事,薛皇后倒是顾虑宫中说不定有水痘暗暗流行,先令赵永乐住到别宫去,将她的重华宫彻底净室,用过的器具等物也是或煮沸或烧掉。 太子妃舍不得女儿,她是发过痘的,便想陪女儿住到别宫去,却被薛皇后怒斥一顿,让太子妃在宫中专心养胎。 于是赵永乐带着两个太医与二十多位宫人便住到别宫中,待得彻底好全再回宫去。 万幸赵永乐住过来没多久,发痘就退了,太医们轮流每日把脉,都道无事,只消顾好痘痂,便万事无碍。 但赵永乐心中自然郁闷不已,独自居住别宫,实在寂寞,痘痂又痒得令人心烦,她也只能每天在别宫中闲晃。 当然大魏的明珠郡主走到哪里都是七八个宫女陪侍的,只是在别宫中又无外人,赵永乐便只带四个大宫女行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跌入水里。 她当时郁气沉重,看谁都不顺眼,宫女们服侍得也小心翼翼,赵永乐只记得自己眺着别宫中的一片小湖发愣,想念皇宫中的父王与母妃,实在不记得究竟怎么落的水。 她是背对着黄嬷嬷,因此黄嬷嬷喊了她几声,见她没回应,便以为她晕死过去,黄嬷嬷只好卡着她双胁卖力往岸边游去。 赵永乐重又闭上眼,眼角滑落泪水,满心悲意。 前世她落水后身子倒是没有大碍,只那些痘痂却不时反复发炎,越来越严重,太医们战战兢兢查不出原因,只能猜测是湖水脏污,使她尚未好全的伤口感染。 折腾好久那些痘痂才彻底好了。 只是却留下一堆大大小小的痘疤,十分可怖,纵使用再多去疤的上好膏药,也只勘平复一些。 想到这里,赵永乐心中怒火交炽,不明白小兔崽子让她重生回来,为何却选在她已落水之后? 为何不让她提前醒来,避过那片湖水?或者让她重生在更早之前,小心不染到水痘? 赵永乐不断流泪,因着落水黄嬷嬷倒不曾注意赵永乐的失态,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她带上岸,幸亏落水处离岸不远,黄嬷嬷在赵永乐身侧大口喘气。 赵永乐此时也十五岁了,沉得很,黄嬷嬷痛苦的喘气声令赵永乐过意不去,她正要睁开双眼,却听得黄嬷嬷勉强爬起来,往外边走边喊:“来人!……郡主落水了!快来人啊!” 赵永乐心中一动。 她带着四个大宫女与黄嬷嬷一起行走,怎么此时只有黄嬷嬷在她身边?那四个大宫女去了哪儿? 第3页 第2章 留在这里 前世她心烦气躁,未曾注意身后跟着的宫女们去了哪儿,晕过去再醒来,都过了好半日,她的母妃梅簪雅都从皇宫赶到此处来探望她了。 赵永乐心生疑窦,她睁开眼坐起来,湿透的衣裳令她打了个冷颤,此时正是初秋时节,微风寒凉,若不赶紧浸泡热汤,只怕不光痘痂感染,还要染上风寒。 黄嬷嬷在几步外拼命喊人,别宫不光是她带来的侍从,还有数十宫人,听到黄嬷嬷的叫喊,都赶紧往此处奔来,听见好几道急促的脚步声,黄嬷嬷彷佛也用尽了力气,弯着腰转过身来。 “……啊!” 猝不及防看见赵永乐已清醒坐在那儿,黄嬷嬷惊叫出声,血色全无,像撞见鬼似的,全身僵住,喉咙呃呀作响,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赵永乐蹙眉,还在细思黄嬷嬷的反应,附近的宫人已经寻来。 太监宫女都有,他们虽不甚熟悉明珠郡主,可也知道这是别宫里最尊贵的主儿,他们在外头隐约听见黄嬷嬷喊着郡主落水的声音,此时也顾不得眼前狼狈僵立的黄嬷嬷,连忙朝坐在地上湿漉漉的郡主围了上去。 “郡主可有大碍?”“郡主您还好吗?”“得快些将郡主送回寝殿去!” 他们此起彼落地关心赵永乐,宫女们小心翼翼将人扶起。 赵永乐此前娇生惯养,加上出痘甫愈,身子体虚,这么一落水,冻得全身打颤,脸色惨白,确实头晕目眩,若没有宫女搀扶着,只怕也站不起来。 黄嬷嬷终于回过神来,满脸急切地挤上前去,嘴上哽咽道:“郡主!幸好您醒了,可把老奴吓坏了……” 赵永乐心中凉透,只觉此时黄嬷嬷那张满是担忧的脸,看上去竟有如索命阴差,她忙退两步,扶着她的宫女只以为她站不稳踉跄了下,连忙扶得更紧。 这时赵永乐的四个贴身宫女听见此处吵扰,连忙脚步加快赶了过来,见状纷纷惊疑不定。 待定睛一看,只见明珠郡主跟黄嬷嬷满身淋漓,俱皆吓了一跳,四人将手上的垫子蒲扇点心茶具等物随意置放,冲上前去接过手来。 那些宫女太监认出这是郡主的贴身宫女,也连忙后退几步。 她的大宫女金川赶紧用斗篷罩住她,唤来宫中轿辇,忙中有序地将赵永乐抬回她的寝殿。 众人一时顾不及黄嬷嬷,黄嬷嬷脚下犹疑,正打算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却听轿辇上赵永乐虚弱地开口:“黄嬷嬷救我上岸,你们哪个也去扶她,等会儿到殿内一并让太医瞧了。” 郡主发话,立时便有那殷勤的宫女太监去围住黄嬷嬷。 赵永乐的贴身宫女与黄嬷嬷自然也是相熟的,其中一个贴身宫女银河便暂时离了赵永乐,来扶黄嬷嬷。 黄嬷嬷脸色僵硬,强笑着说:“老奴没事……郡主落水非同小可,老奴得让人传消息回宫……”说罢,随意指了身边的太监又道:“老奴走不动,你去前院告诉侍卫,让他们快马回宫去……” 赵永乐背对着黄嬷嬷,眼神一沉,厉声道:“没有本郡主的允许,谁都不许传消息回去!” 众人吓了一跳,那太监本来领了这差事,想露脸立功,窜出去好几步了,被赵永乐的吩咐吓得差点跌倒。 赵永乐这才缓缓道:“母妃怀胎不顺,太医说最忌心绪起伏,谁要是敢拿着本郡主落水一事惊扰母妃,有个什么万一,本郡主饶不了他!” 赵永乐这么一发话,众人果然不敢往外走了。 她的侍女本就知晓她顽固脾性,别宫里的其他宫人更是早就听闻明珠郡主脾气不好,此时谁也不敢违逆赵永乐的话。 如此众人竟是噤声一路回了寝殿,黄嬷嬷让银河搀扶着,脸色甚是难看,只旁人以为她年纪大落水,身子不适才如此。 赵永乐只觉寒气不断上涌,意识渐渐模糊,她被贴身宫女仔细擦干全身,塞进暖和棉被里,耳边听着金川吩咐其他人:“快去熬些姜汤……请太医过来没有?炭盆再添几个……” 赵永乐强撑着精神,想起前世种种。 她落水毁容,她的母妃惊惧之下,多年来好不容易怀上的二胎流产,且是个满朝上下期盼已久未成形的男胎,更糟糕的是,太子妃伤了身子,从此不能有孕。 太子妃因此更不受薛皇后待见,赵永乐的脾气更加暴躁起来,每当在镜中看到自己丑陋的疤痕,那是日日一醒来便要气怒攻心,如何心情能好? 为了安抚母亲,她每每敷上厚粉也只堪遮掩五六分疤痕,如此去参加京中贵女宴会,却不喜别人搭话,怕人盯着她脸看,有那出身勋贵不怕责罚的贵女见不惯她坐在主位上整日阴沉,阴阳怪气地讽刺她,她如何能忍?自要回怼一番,事后却让自己又担上欺压臣女的恶劣名声。 薛皇后教训她也就罢了,却还要将她的坏名声怪罪到母亲身上,母亲不能再有身孕,其中苦楚自不必说,外头压力却一层层日渐沉重,导致身体大不如前,最终她和亲之前,母亲缠绵病榻,也不过只剩一口气罢了。 赵永乐想到这里,悚然一惊,她的命运从落水毁容开始急转直下,母亲又何尝不是? 她感觉意识渐渐模糊,眼角余光瞄到银河服侍着黄嬷嬷在一边榻上躺下,黄嬷嬷推拒道:“老奴回自己房里歇息……在这里不成体统……” 第4页 赵永乐用尽全身力气,开口却如蚊吶:“金川……” 金川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就是赵永乐,纵是赵永乐声音再细小,她百忙之中也听见了,连忙赶到她身边来听吩咐。 赵永乐握住金川的手,低声道:“母妃养胎为重,你切记不可让我落水之事传到母妃耳里去……” 金川眼眶都红了,泛泪道:“奴婢明白,但您落水是大事,这么多人看见,怕也只防得一时……” 赵永乐咬牙往室内望去,看见正忙前忙后的另外两个贴身宫女珠尘、宝沙,想起前世和亲时,她听闻宝沙家里其实已给她订了亲事,宝沙却瞒着跟了她和亲去,在临城赵永乐无意知道后,佯装宝沙伺候不力,派了侍卫送宝沙回京去。 宝沙哭着不愿走,被她命侍卫强塞进马车,却没想到过了半天,夜里,宝沙鞋底都磨破了,狼狈回到临城,抱着赵永乐的脚,哭说公主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死也要死在公主身边。 赵永乐思及前世旧事,闭了闭眼,泪珠盈睫。 她的脸毁了,可母妃这一胎得保住,否则小兔崽子无法降世。 “金川,你让宝沙亲自回宫,除非到父王面前,否则对谁都不能说我落水的事,一定吩咐宝沙,告诉父王不可让消息传到母妃耳中。” 让父王知道,父王这个皇太子总有办法能将消息瞒得死死的,不让母妃知道。 金川抹了抹泪,她是四个贴身宫女之首,最是知晓利害,连忙起身,悄悄拉过宝沙吩咐一番,宝沙郑重地点了点头,便出了寝殿。 金川又回到赵永乐身边去,赵永乐已经快支撑不住,眼皮重得厉害,她紧紧攒住金川的手,金川吃疼,却毫不在意,安抚赵永乐道:“郡主您只管好好养病,会没事的……” 赵永乐却不断喃喃念着什么,金川听不清楚,侧耳靠到赵永乐嘴边,才听见只言片语。 “……看紧黄嬷嬷……别让她跟其他人说话……一定让她留在这里……” 金川心下狠狠一跳,仔细要再听,赵永乐已经晕过去了。 * 赵永乐再醒来,已是入夜,她的寝殿灯火通明,宫人们很安静,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郡主醒了!” 一道温和喜悦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赵永乐寻声望去,看见一张圆胖的脸,她立刻认了出来,是父王身边的大太监裕福。 只见裕福迭声往一旁喊道:“两位太医大人还请为殿下把脉!” 赵永乐心急,朝裕福伸手。“福公公,父王……” 还未说完,裕福就笑着上前,仔细说道:“宝沙姑娘进宫向太子殿下禀报,可把太子殿下吓了好大一跳,郡主放心,太子殿下将东宫把守得严严的,再三令下头的人不可传递此事给太子妃娘娘。” 裕福不愧是父王身边第一人,知道赵永乐最担心什么,连忙先说了这事。 赵永乐果然吐出一口长气。 裕福又道:“太子殿下对您落水十分担忧,恨不得亲自到别宫看您,只出宫阵仗不小,怕引得太子妃娘娘注意,只好忍住心中着急,派了奴才过来。” 重生回来,赵永乐第一个想看到的便是父王母妃,此时父母不在眼前,她心中失落,但也知道需要忍耐。 父王派了裕福过来,正是表达他对女儿的关心,赵永乐怎会怨怪? “福公公,我都明白。” 她微笑着向裕福说,裕福见明珠郡主小脸苍白,痘痂在脸上更加显眼可怖,心中不住酸涩,只他长年服侍贵人,脸色一点没变。 此时两位太医已轮流仔细把过脉象,后退两步,微微弯腰,低下头要开口禀报。 第3章 刻意散播 “启禀郡主,幸而您落水未久,虽有寒气入体之象,但将养几日,勿要外出,想来也就好了。” 赵永乐心想着自己前世丑陋的疤痕就是因为这场落水,心里已有准备太医要提起她疤痕的事,不免心中酸涩,只父王身边的太监裕福在此,她怕显露哀意惹得父王担心,故而强自镇定,等着太医继续往下说。 裕福听太医说郡主身体并无大碍,松了口气,又细心地问道:“可要服用些汤药?郡主日常可有需要避忌之物?” 太医一一回复,赵永乐半卧在榻上听着,越听越发起疑。 怎地太医并没有提到她疤痕的事情? 赵永乐回想上辈子从昏迷中醒来,身子虽也是没有大碍,但当下只顾着关切胎相不稳的母妃,倒不记得当时太医们是怎么说的。 裕福也想问问郡主身上疤痕的事,只怕太医说得不好,赵永乐会不高兴,便打算待会儿去外头寻太医再问。 没想到赵永乐便直接问了出口:“两位大人,我这痘痂碰水可有妨碍?” 赵永乐毕竟是妙龄女子,在场的下人们也很关心她的痘痂是否会有影响,便皆聚精会神听那两位太医回答。 那年迈些的太医微笑道:“下官在郡主昏迷时也问过这别宫里服侍的人,打听得那小湖湖水甚是干净,想来如此前一般精心照顾,那痘痂也就没有什么妨碍了。郡主若是担心,下官开的药方里,也有消炎镇静的效用,对您的痘痂早些脱落也有帮助的。” 赵永乐听到小湖湖水甚是干净时,陡地睁大了眼睛,不觉双拳缓缓紧握。 分明上辈子她的满脸满身疤痕,都说是落水的原因。 第5页 赵永乐依稀记得总有人说,掉进不干净的湖水,才导致未好全的痘痂反复感染,上辈子的她对这个原因深信不疑,甚至薛皇后看她落水伤口总是难愈,还发落了一批别宫里的宫人。 现在听到太医的说明,仔细一想,这别宫乃是御用行宫,小湖都是活水,又有宫人每日打理,湖水会有多脏?且她受到精心照料,怎么还会伤口反复感染? 赵永乐蹙紧眉头,脑袋里的迷雾好像忽然被拨了开来,好像……上辈子总在她耳边说那湖水不干净的人,就是黄嬷嬷……? 赵永乐的心跳倏地加快。 她抬起头想去寻黄嬷嬷的身影,裕福恰好此刻出声:“既是如此,两位大人辛苦,还请您一位随咱家回宫复命,另一位留侍于此。” 裕福又对着赵永乐和煦笑道:“郡主且安心休养,太子殿下肯定记挂您的安危,咱家先回宫复命,好让太子殿下安心。” 赵永乐收回心神,勾起唇角微笑道:“有劳裕福公公,就是我母妃那儿……” 裕福心领神会,立刻回道:“郡主安心,既然您没事,太子殿下肯定会好好向太子妃娘娘分说此事,好让太子妃娘娘安心养胎。” 赵永乐点点头,母妃有孕在身,对她来说,可比自己的疤痕重要多了。 只要能让母妃保住这胎,好叫那小兔崽子顺利投胎,母妃也能养好身体,就算她还是如上辈子那般满脸痘疤,只要他们一家人能够团聚便好。 裕福对赵永乐言笑晏晏说完,转身对一众宫侍严厉吩咐好好伺候郡主,才领着一个太医回宫去了。 裕福自然不是空手而来,依着太子的命令带了好些上等补品与能干的嬷嬷宫人们给赵永乐,另还有一队太子亲卫,务必要让赵永乐安心休养。 裕福走后,赵永乐立刻唤了金川上前。 金川是她身边第一人,最晓她心思,在赵永乐唤她时,便轻轻摆手让其他人都退到门外。 然后才来到赵永乐身边,轻声道:“郡主,黄嬷嬷一直不肯待在这里,说不符规矩,要回她的房去,奴婢跟银河费了好大劲才按住她,黄嬷嬷又总念着,得回宫禀报去,奴婢都说了,宝沙去宫里禀告了,黄嬷嬷总一副不安心的样子,也是黄嬷嬷年纪大了,实在撑不住睡了过去,奴婢替黄嬷嬷擦身换衣后,作主让黄嬷嬷睡在此处偏殿暖阁,让银河与四个小宫女专门看着,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接近黄嬷嬷。” 赵永乐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又问:“我昏迷这段时间,黄嬷嬷都没醒来?” 金川迟疑了下,觑着赵永乐的神情,又压低了声音:“请郡主饶恕奴婢自作主张,奴婢也是担心黄嬷嬷醒来后不知如何继续拦阻,毕竟黄嬷嬷比奴婢等人面子大得多,奴婢便让银河备好了安神汤,黄嬷嬷中途有醒来一次,又喊着要回房去,银河便哄她说是驱寒的补药,喝了再回房,黄嬷嬷这才喝下,到如今还睡着呢。” 赵永乐有些惊讶,她在落水以前,虽说薛皇后对她十分严厉苛刻,但在父王母妃教养下,她可说有些骄纵不知世事的,身边的宫女照理说也不会那么机灵。 但看金川在出事后处理得如此漂亮,可见父王母妃在为她挑选大宫女时有多么用心。 赵永乐忍不住笑了出来,金川也放下心,跟着笑了。 “做得好,且继续喂她安神汤,对外就说黄嬷嬷为了救我,至今昏迷不醒。”赵永乐沉了眼神,又道:“在这期间,且看着有没有人想靠近黄嬷嬷,可疑的先不打草惊蛇,找人看住就行,有什么举动立刻来报我知道。” 金川心中惊疑,但还是先满口应下,才疑惑地问道:“郡主,难道是黄嬷嬷推您下水……” 赵永乐抬手,拦住她的话,慢慢道:“我没有证据,也不知怎地就落了水,还恰好你们四个都被支使出去,这等巧合未免太过古怪,且等着,若有小人,总会露出尾巴。” 金川顿时双眼盛满担忧,但伶俐的她立刻又想出许多替主子找出可疑人物的法子,这边与赵永乐通过气,便布置去了。 且说赵永乐在别宫落水之事不消一日便传遍京城,又让赵永乐心中生疑,这别宫的宫人在事情发生后一个都没放出去,也不知怎地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传了出去。 幸而只要母妃别动了胎气,赵永乐倒是一时不关心这等琐事。 因着太子的谨慎,薛皇后还是等裕福回宫后,才从裕福口中知道赵永乐落水,不等薛皇后大发脾气,裕福又说了赵永乐并无大碍一事,薛皇后顿时气消不少,她对太子妃与赵永乐严厉,但此时也知道利害,儿媳妇还怀着身孕,孙女又远在别宫教训不得,便也只好先自按捺,又赐了许多补品过去别宫,让赵永乐养好了之后赶紧回宫。 因着她也看儿媳妇这胎看得紧,又吩咐心腹宫女严加打点,莫要让此事惊动太子妃。 赵永乐虽讨厌薛皇后这老虔婆,但深谙她性情,反而因此更加安心,有薛皇后看着,就更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拿赵永乐落水一事去惊扰母妃。 “郡主,这别宫也是该好好整顿了!您落水的事儿,当时就叫不准传出去,可这才多久,传得满京城都是,奴婢听膳房负责采买的公公说,来送菜的商铺东家说祝您早日康复,那公公可吓了一跳,追问才知道,外头不知怎地都传遍了!” 第6页 宝沙鼓着双颊不忿地抱怨着,她是赵永乐身边四个大宫女里年纪最小的,性格也最天真烂漫,赵永乐向来爱听她说些外头的传闻取乐。 赵永乐听了她这番抱怨,并不以为意,她前世名声就差,傲慢骄横,欺压臣女,哪样没被京城众人嫌弃过?落水的传闻对她来说实在是小事。 如果是上辈子的她,或许还会懊恼一番,但此时的她一点不放在心上。 赵永乐淡淡道:“也是他们闲着无事,我落水连风寒都没得,难道他们还嫌可惜?” 一旁安静做着针线的金川闻言,微微蹙眉,纳闷道:“郡主,奴婢也觉得奇怪,咱们当时就让别宫总管太监管住底下人的嘴,您又是吩咐宝沙回宫里亲自报给太子殿下,这宫里也有太子殿下呢,消息肯定也瞒得紧,好歹也要过几日才叫不相干的人知晓,怎么才过了一天,外头人都知道了?” 赵永乐听了这话,沉了眼神。 这事确实有点古怪。 她上辈子落水后就跟这辈子一样,其实没什么大碍,连风寒都不曾染上,就是上辈子很快就察觉发痘的伤口有溃烂的迹象,令她如坐针毡,整日惶惶。 这辈子她才落水不久,且太医都说她没事,这种传闻无甚有趣,听到的人不至于还刻意到处宣扬,就像上月皇室里一个老王妃差点噎食而去了,人既无事,亲友间略知道便罢,其他无关人等还没那么无聊传得满京城皆知。 这次确实不寻常,难道……是有人刻意散播她落水的事? 赵永乐用指尖轻敲床板,理着思绪,忽听得守门小宫女进来同金川说话。 金川听罢,回头笑着对赵永乐道:“郡主,端康王与王妃遣人送了补品来慰问您。” 赵永乐听到端康王夫妻的称呼,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令她瞪大了双眼。 她从半卧的姿势坐直起身,宝沙连忙上前来塞了软枕在她背后。 金川这时从外头领了人进来,只见两名太监与一名宫女垂头猫腰走在金川后面,然后恭敬地跪下行礼。 赵永乐的眼神立刻犀利地盯住了那个长相并不起眼的宫女。 第4章 皇室嫡系 她想起来了。 上辈子也是有这么一桩事,她落水出事,作为大魏的皇太子独生女,自然皇亲国戚都要表示一番关心。 而端康王便是皇太子的亲弟弟,也就是赵永乐的二叔。 大魏朝的当今皇帝乃是章平帝,娶妻薛氏,两人膝下仅有两个儿子,虽有几个嫔妃,但她们都没有子嗣,大魏朝的皇室嫡系人口因此十分稀少。 大魏朝自开朝以来也有三百余年,皇室愈趋保守僵化,朝廷命官权力极大,一派盛世底下隐现疮孔,也是海外升平,不曾有动摇国本的大事,局势暂且和平。 皇室规矩甚重,进宫的嫔妃首看家世,什么舞姬伎子之流,在大魏皇室已绝迹百年,故而就算薛皇后仅生了两个儿子,后宫又无其他子嗣的情况下,章平帝也不曾再多选嫔妃入宫。 这却酿成了一个令满朝文武焦虑的情况。 皇长子被立太子后,娶妻两广巡抚之女梅氏,成婚十多年却只有一个独生女,便是赵永乐,出生即封明珠郡主,如今刚及笄。 皇次子封端康王,娶妻寿安侯府嫡女柳氏,生育一女赵芷萤,七岁时封宜芳郡主,如今也有十三岁了;也不知是不是大魏皇室这代子嗣注定不丰,端康王侧妃妾室十多人,但还是苦等多年都没有第二个孩子,还是端康王妃终于在去年诞下一子,取名弘孝。 这可是大魏朝皇室嫡系苦等多年的男嗣,刚满周岁便请立了世子。 端康王在皇太子之前先有了嫡子,这自然引得满朝人心浮动。 也或许是皇室就此有了子嗣的缘分,端康王立世子后,太子妃便传出有孕的好消息。 这让众人也忽然醒过神来,现今圣上虽然已五十有七,但看起来还身强体壮,皇太子三十七岁,太子妃也才三十四岁,完全可以再生育子嗣,且看太子妃这胎结果如何,大可不必急着站队。 因此这才让赵永乐对母妃的这一胎如此重视,前世因为她落水毁容,引得母妃动了胎气,没能保住那小兔崽子,让他们一家人自此水深火热,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够重生回来的原因。 小兔崽子若能平安降生,他们一家的命运肯定不会像上辈子那般可悲! 且说端康王夫妇听闻她落水的消息,作为长辈派人送补品过来也是理所当然,金川从那两个太监手中接过礼单,来到赵永乐面前奉上。 赵永乐并不看,只微微点了点头,一径盯着落后那两太监一步的宫女,勾起嘴角道:“二叔二婶有心了,且替我致谢,待我身子好了,再亲自给二叔二婶道谢去。” 两太监恭敬应了,这时那长相平平无奇,很容易让人没有印象的宫女便上前一步,开口道:“启禀明珠郡主,奴婢奉宜芳郡主之亲笔信,请明珠郡主过目。” 说完便双手恭敬地奉着一封信笺,金川正要走过去接,被赵永乐轻轻抬手拦住。 赵永乐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愣了下,却很快反应道:“启禀郡主,奴婢沛儿。” 赵永乐瞇了瞇眼,果然是这宫女。 她内心波动不已,但面上却平静如水,又问:“可识字?我病中懒怠看字,你念吧。” 第7页 那宫女这回更是完全愣住,但只犹豫了下,还是回道:“回郡主的话,奴婢识字,那奴婢便斗胆了。” 说罢便慢慢打开手上的信,沛儿嗓音倒是清脆,不紧不慢地念完那封信。 信上无非是说赵芷萤听闻赵永乐落水,心急不已,恨不得亲自来访,唯赵永乐是因见喜才到别宫去,她被长辈拦住不能过来,心中十分焦急,无奈之下,为表两人的姊妹之情,她派沛儿过来服侍,还请赵永乐赏光收下沛儿。 沛儿说罢,等着赵永乐说话,岂料赵永乐却沉默良久,徒留一室死寂,沛儿心中打鼓,不自觉地冷汗流了满背。 金川与宝沙见自家主子久未说话,也开始觉得奇怪,跟在主子身边服侍久了,他们对赵永乐的心思可谓了如指掌,两人面面相觑一眼,便也盯着那宫女沛儿,心道莫非这沛儿有什么可疑之处? 赵永乐却在沉思,上辈子她从不曾怀疑过赵芷萤这个堂妹,全部心思都拿来防备着二叔夫妇与那稚儿赵弘孝,于是当赵芷萤送来这宫女,她不当回事,也没重用她,后来身子大安后回宫,便随意让金川安排这宫女回去端康王府。 想起自己上辈子那满脸满身的痘疤,赵永乐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弄鬼! 在众人的瞩目下,赵永乐这才慢慢开了金口:“既是妹妹的一番好意,做姐姐的就收下了,待我回宫后,必然当面‘好好谢谢’芷萤妹妹。” 虽然赵永乐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令底下那两太监一宫女都忍不住疑惑明珠郡主是不是心情不好,但既然赵永乐终于发了话,三人都是松一口气,尤其是沛儿,一滴冷汗悄悄自额间滑落,滴进地上的暖毡里。 那两太监带着赵永乐的谢意退下离开别宫,剩沛儿留在这里等着赵永乐的安排。 赵永乐对宝沙摆了摆手。“虽然芷萤妹妹是为了我好,但芷萤妹妹送来的人到底不可随意使唤,否则我心中过意不去,宝沙,你带沛儿下去,给一间单独的房,别让沛儿跟其他人挤一块儿住,那可不舒适。” 宝沙愣了下,但很快满脸笑容地应是。 沛儿还要惶恐地推辞一番,表示自己愿为明珠郡主赴汤蹈火也行,但不等赵永乐有反应,宝沙便状似亲昵地拢着她出去了。 旁人或许不知,但是按平常说,给宫女安排房间都是黄嬷嬷或大宫女金川来做,因此金川立刻发觉这是主子别有深意才这么安排,便等宝沙带着沛儿离去后,上前靠近赵永乐,低声询问:“主子可是对那沛儿有什么怀疑?” 金川说这话时还面上隐隐带着杀气,赵永乐身边四个贴身宫女对她忠心耿耿,但凡知道有人要暗害主子,肯定不会罢休。 赵永乐笑了下,对身边宫女的伶俐非常满意,又想到上辈子这四人跟着自己,应该也死于非命……她不由收了笑,心中黯淡。 但她很快转念,在心中发誓,自己这辈子也要保住身边这四个女孩子,让她们跟自己平安幸福一生才行! “你让人盯着那沛儿,看她跟谁有接触,在她每次离房时,悄悄地去看她房里有什么可疑的东西,记住万不可张扬。” 金川听了这话,心道果然那沛儿有什么古怪!又想起这是宜芳郡主派来的人,难道宜芳郡主想害主子?她心中又默默记了赵芷萤一笔。 “主子,珠尘向来最为谨慎小心,奴婢便让她去盯着沛儿,宝沙活泼,让她去跟沛儿多亲近,以便套话!” 赵永乐赞许地看着金川,点头表示同意,又问:“黄嬷嬷还是用着那安神汤?” “是,一直睡着呢,奴婢让银河随时守在黄嬷嬷身边。” 赵永乐沉吟一会儿,才道:“让黄嬷嬷可以醒了,就说我的意思,让她好好休养,别的事不用担心,让她回房去,派两个小宫女服侍她,银河暗中继续盯着她就行。” 金川越听越是心惊胆跳,黄嬷嬷可是主子的教养嬷嬷呀!从小看着主子长大,难道黄嬷嬷真的背叛了主子?她脸上不由带出凝重的表情。 赵永乐却神态轻松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有人光明坦途不走,偏要走那阴沟,当那人人喊打的老鼠,咱们可不能为了那种人坏了自己的心情。” 金川听了这话愣住,她总觉得,主子好似落水之后,变得有些许不同…… 主子在她心里自然是万般好的,但不得不说,从前的主子要是遇上有人刻意找她麻烦,肯定会沉着脸发一大顿脾气,还要为着那些人膈应好久。 现在主子依然不放过那些找她麻烦的人,但主子却好似变得游刃有余许多,彷佛是……看着那些人有如丑角般表演。 金川觉得这是好事,主子不为了那些人坏了心情,那什么都好! 给黄嬷嬷停了安神汤后,她自然醒了过来,睡了近有两日,她只以为是落水的后遗症,不疑有他。 她向身边的银河小心翼翼地打听现在的情况,听到银河说满京城都知道明珠郡主落水的事后,黄嬷嬷便一脸着急地问:“都是老奴伺候不周,离宫前还满口答应太子妃娘娘会好好照顾郡主的!要是叫太子妃娘娘知道,老奴真是没脸见娘娘了!” 银河早让金川吩咐过,听到这话眼神闪过一丝冷意,佯装宽慰道:“嬷嬷别急,郡主人不是没事嘛,这可是嬷嬷救主有功,太子妃娘娘肯定赏您都来不及,不会怪罪您的!” 第8页 黄嬷嬷听了这话,低下头咳嗽几声,眼珠子乱转,又满脸担忧道:“娘娘怀着身孕,可别因此动了胎气才好……” 说着这话,她抬眼仔细观察银河的表情,却见银河瞇眼一笑,扶着她起身,边道:“嬷嬷,您之前不是说在郡主这里的暖阁休息心有不安吗?您既醒了,我扶您回您的房间去吧!” 竟是自然地略过了黄嬷嬷打听太子妃身体状况的疑问,黄嬷嬷脸上不由一僵。 第5章 背叛 黄嬷嬷又向银河左弯右拐地打听几回,银河都装傻带过,黄嬷嬷怕暴露自己心思,也不敢多问。 不过回房以前,她自然要坚持亲眼去见明珠郡主。 黄嬷嬷见到赵永乐之后,自又是一番痛哭,怪罪自己没能及时阻止郡主落水,幸亏郡主没事,否则她万死不能赎其罪。 赵永乐半卧在床,神情复杂地看着底下跪着的黄嬷嬷。 黄嬷嬷自她三岁时便来到她身边,起居坐卧皆是黄嬷嬷替她打点,总是顺着她的心意,令赵永乐十分满意,每次被薛皇后训斥后,黄嬷嬷总会耐心安慰她。 当她被外人说养得太骄纵了些,母妃还担心是不是黄嬷嬷教养不力,赵永乐总是挡在黄嬷嬷面前,为黄嬷嬷说话。 或许黄嬷嬷对她是太宽松了些,但赵永乐总是记得每个对她好的人,不愿意旁人说他们的坏话。 只是当背叛来时,也是同样令人难以接受。 她闭上眼睛,实在不愿意再看黄嬷嬷演戏,也不想现在质问她,毕竟上辈子黄嬷嬷荣养归家,直到她和亲时也没再来拜见过她,可见上辈子那么长时间,黄嬷嬷也不曾后悔过害她,想来现在质问她也不会说出什么来。 金川见赵永乐神情不好,怕让黄嬷嬷看出来,便上前去扶起黄嬷嬷,挡住黄嬷嬷看向赵永乐的视线,笑道:“嬷嬷也落了水,想来身子还未大好,郡主既让您回房静养,您且安心呢,我来扶您回去,顺道看看那些小丫头是不是都打点好了,若有伺候不好嬷嬷的,我第一个不饶她们!” 这么说着,金川便暗中使力,强扶着黄嬷嬷出了门。 赵永乐向银河望去,银河知意上前来,在她身边低声禀告黄嬷嬷醒来后的一言一行。 赵永乐听完,低眸沉思。 她落水时身边只有黄嬷嬷,肯定与黄嬷嬷脱不了干系,不过黄嬷嬷立刻就将她救了起来,可见不是要害她性命,目前她的痘痂看起来也无异样,那么就只剩下黄嬷嬷一直在意的……太子妃知道女儿落水后的反应吗? 赵永乐的眼中浮现杀意,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便罢了,若是要害母妃,那她绝不留情! *** 且说黄嬷嬷让金川扶了回去,见屋里添了两个小宫女,说是明珠郡主赐给她的,又是千恩万谢,金川见万事妥当,又安慰几句,便走了。 此日无事,隔天黄嬷嬷对两个小宫女说身子无碍,要出去晒晒太阳,两个小宫女坚持要跟着,黄嬷嬷心想难道是宫里头因郡主落水一事对她不满,派来监视她的? 若是薛皇后或太子夫妇的意思也就算了,就怕是明珠郡主对她起了疑心…… 黄嬷嬷不由有些焦虑,但她在皇宫那么多年,早养成了不动声色的本事,让两个小宫女跟着,路上便拿几个借口将人支使出去。 她站在原地没有多久,便见一个人从旁边小径走了出来,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黄嬷嬷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连忙拿手掩口,见她眼熟,想了一下,记起来是在宜芳郡主那儿见过,便一颗心放下来。 此人便是沛儿,她靠近黄嬷嬷后,确认四周无人,才凑过去低声道:“主子来让我确认,万事可都顺利?” 黄嬷嬷眼中却有些焦急。“我做的隐密,没人知道是我事先摆了那些草环在湖边,引明珠郡主落水的。只是没想到郡主落水后还清醒着,吩咐所有人不准传消息回宫,我年纪大了,撑不住,倒昏了过去,就是不知太子妃可知晓了这件事?” 沛儿脸上有些不好看。“听说是太子先知道的,主子也是担心太子妃会不知道这消息,便让人传遍京城,想来太子妃就算本来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就是现在也没传出来说太子妃有没有动了胎气……你当时怎么没让明珠郡主多在水里待会儿?说不准人就昏了,也好安排之后的事。” 黄嬷嬷听了这话,脸上惨白,不由嘟囔:“那可是明珠郡主,要是弄不好,人有个三长两短……” 毕竟是自己服侍了十几年的主子,又是皇太子独生女,黄嬷嬷哪里下得了狠手? 沛儿也知道黄嬷嬷的秉性,能说动她害明珠郡主落水已属不易,要她再做别的,只怕也不敢。 此时忽听得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两人不由警惕,黄嬷嬷赶紧道:“郡主赐了两个小宫女,不知是太子还是郡主自己的意思,说不定是想盯着我……” 沛儿烦躁地说:“我也被人盯着呢,好不容易找机会来寻你。”说完便从袖子暗袋里拿出一个小锦囊,塞到黄嬷嬷手中。“主子说了,让你找机会下在郡主的汤药里,最好分几次下,小心别被发现了。” 黄嬷嬷拿着那锦囊,有如烫手山芋,她脸色发青,结巴道:“这、这不是害人命的东西吧?” 沛儿不耐烦道:“放心,只是活血的,让明珠郡主的痘痂好不了,主子说了,明珠郡主落水,伤口好不了也是正常,太医不会怀疑的。” 第9页 沛儿急急忙忙说完,便转身要从小径离开,黄嬷嬷上前想拉住她,压低了声音:“我儿子让人押在赌场,主子可救他出来了?” 她这时候说的主子,自然不是赵永乐。 沛儿跑得快,不等黄嬷嬷说完,已是从小径消失。 黄嬷嬷追上前几步,脸上满是焦急。“我儿子……” 两个小宫女恰在此时回来,黄嬷嬷立刻变了脸色,状若无事,悄悄地将那小锦囊塞入袖中。 *** 宝沙一边替赵永乐捶肩,一边皱着脸道:“那沛儿可不好套话,奴婢问宜芳郡主的事儿,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打哈哈;问她的家人吧,说她从小就被人牙子卖进了端康王府,没有家人,人这么说,奴婢也不好意思再问。” 赵永乐微挑眉。“没有家人?” 宝沙点了点头,又忙道:“她还想打听主子是否真的没有大碍,奴婢都按着太医的话回她。” 赵永乐心想,赵芷萤不是刚好送了个这么没有后顾之忧的人来吧? 这时金川从外头走了进来,脸色凝重,靠近赵永乐耳边才敢开口:“郡主,那东西是活血的,拿去别处的药铺问过了,说了若是身上有伤口容易留疤,且与太医们开的药方相冲,易上火,伤口更不容易好。” 赵永乐双眼倏地一亮。 可让她终于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上辈子自己那近似毁容的满身痘疤的原因! 但是,她又不由得全身发冷,赵芷萤现在才十三岁啊,纵使上辈子她们两个之间后来有冲突,但赵永乐也不曾想过赵芷萤竟然现在就开始陷害她了! 金川担心赵永乐听到这消息会难受,正要开口安慰,却听赵永乐语气平静道:“查那锦囊,用的可是放心的人?” 金川连忙道:“郡主放心,奴婢知道今日林义大哥会送账册过来,便让林义大哥去办了,林义大哥是时常来别宫的,旁人不会起疑。” 赵永乐点点头,赞许金川的小心翼翼。 这林义是赵永乐的奶兄,赵永乐向来加恩她奶嬷嬷林氏一家人,此时皇室女子喜在京城开铺子挣脂粉钱,她十岁时母妃便送了她一家小酒楼,赵永乐做为皇太子独生女自然是不缺钱的,便让奶嬷嬷一家人负责这酒楼,又取了名字‘博香楼’,并不自己管理。 也是林义有做这行的天赋,竟在五年间将这酒楼做得有声有色,不但酒水食物引得京城人人趋之若鹜,还受到许多文人雅士喜爱,偏好在此题诗作词,只一般人大多不识林义,并不知道博香楼背后东家是明珠郡主。 林义一家人对赵永乐感恩戴德,素日就经常往皇宫进献好东西,赵永乐在别宫住,林义也经常送账册及一些小东西来给赵永乐取乐。 所以这事交给林义,赵永乐再放心不过。 金川叹了口气。“那沛儿可真是小心,咱们悄悄翻过她房间好几次,就是没找到东西,就连她去找黄嬷嬷,也能甩开珠尘。幸好还有银河跟着黄嬷嬷,又让黄嬷嬷喝了安神汤,咱们才有机会调换黄嬷嬷袖子里的锦囊。” 原来黄嬷嬷在跟沛儿见面后,珠尘跟银河便来报赵永乐,此前赵永乐以防打草惊蛇,并不让金川他们将安神汤用在沛儿身上,这沛儿也不愧是赵芷萤送来的人,滴水不漏,很难找到破绽。 黄嬷嬷连睡觉都把锦囊放在袖子暗袋里,但既然已入了瓮,赵永乐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既然知道了那锦囊里装的东西,赵永乐便对金川道:“裕福公公留了父王的几个亲卫在此,让他们统领过来。” 既到了这份上,做为大魏皇太子的独生女,自然要好好‘依仗’这个优势了。 *** 隔日,黄嬷嬷自称身子已好,来向赵永乐请安。 “看郡主还卧在床上,老奴真是心疼得紧,郡主可还记得小时候您染了风寒,老奴将您小小的身子拢在怀里,一口一口喂药?在老奴心里,郡主还是个孩子呢,且让老奴伺候您!” 赵永乐看着黄嬷嬷那张笑得满是皱纹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慢慢说出和前世一字不差的回应:“嬷嬷有心,那便有劳嬷嬷了。” 第6章 明珠 赵永乐的药都是宝沙亲自熬煮的,此时正在廊下用小扇搧着火炉,黄嬷嬷领着两个小宫女过来,宝沙事先得了赵永乐吩咐,此刻便装作从前一般,与黄嬷嬷玩笑几句,便将手中小扇交给黄嬷嬷。 黄嬷嬷又熟练地找借口支开两个小宫女,确认左右无人后,悄悄地将袖中暗袋里的小锦囊拿出来。 她也不是完全相信沛儿的话,早先便悄悄地用别宫里的猫儿试过,见猫儿尝了几次药粉都无事,才敢照着沛儿的话做。 黄嬷嬷打算这次是第一回 ,先下一点点,看赵永乐身子有无异状,黄嬷嬷也是打算好了,这药先头是宝沙熬的,就算出事,她便推给宝沙,卖几滴老泪,这时候她便庆幸自己是赵永乐的教养嬷嬷,再怎么样面子也是比个宫女大些。 她打开锦囊里的小药包,快速地将药包打开,抖了一些进去药炉里,这前后也才几息时间,她正要收起锦囊,异变就在这时突起。 忽然十几个侍卫冲了出来,黄嬷嬷还来不及反应,脖颈上就被架了几支亮堂堂的冷剑。 “大胆!竟敢行刺郡主!” 第10页 被那些侍卫如雷声般大吼,黄嬷嬷浑身一机灵,吓得脸色死白,心脏差点骤停。 *** “郡主,侍卫们抓住了黄嬷嬷,那锦囊就在黄嬷嬷手里,药炉也被下了药粉,证据确凿,她是逃不掉了。” 金川向赵永乐禀报外头的情况,赵永乐正卧在美人榻上,支着下颔,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卷书,宝沙给添了淡雅的熏香,轻烟袅袅。 与外头嘈杂肃杀的情况比起来,内室却是一片祥和宁静。 赵永乐抬眼望向金川,语气平淡:“小心别让黄嬷嬷自尽了。” 金川还担心赵永乐会因为黄嬷嬷而心寒难受,没想到主子如此冷静,不过金川觉得这是好事,主子毕竟长大了,开始彰显大魏朝明珠郡主的气势,主子有底气,她们这些奴婢们才能更安心。 “已吩咐过侍卫统领先卸了黄嬷嬷下颚,免得她咬舌,若不这么做,黄嬷嬷还要喊冤,也是吵闹;也让人快马去宫里禀告太子殿下,就待太子殿下来此主持大局,主子您也能放心了。” 赵永乐阖起书卷,心道,要放心还早着,这幕后主使下的这盘大棋,岂是这么轻易能够化解? 沛儿那里太过小心,抓不到证据,只能从黄嬷嬷处下手,太子派过来的侍卫都是太子心腹,赵永乐便对侍卫统领老实说出这几日的调查,包括牵扯上赵芷萤送来的沛儿,不过因着沛儿拿药给黄嬷嬷时甩开了其他人,并不能直接抓住她,只能寄望黄嬷嬷能否把沛儿招认出来。 对外的说法倒是都拢好了,就说小宫女发现黄嬷嬷行止可疑,藏着个锦囊,便放在心上,今日又自愿要替郡主熬药,才临时通知侍卫统领来戒备着,谁知恰好抓个正着。 赵永乐又问:“那沛儿可叫人看好了?” 金川连忙应是。“主子放心,布置了好些人手,也把消息传过去了,等那沛儿听到黄嬷嬷被抓,且看她会不会露出马脚,咱们的人即刻就可出手。” 赵永乐却没有那么乐观。 上辈子这沛儿静悄悄的,让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可见有她的本事。 要知道她做的可是掉脑袋的事,就算无父无母,但一般婢女谁愿意来做这种事?偏偏赵芷萤想害她,就有这么个人出现,要说十三岁的赵芷萤能培养出这种厉害角色,赵永乐很是怀疑。 赵永乐总有种感觉,彷佛身处迷雾之中,还有另一重黑暗躲在深处,随时准备将她吞噬…… 但现在还不及深思,她们主仆已经事先商量好,得让赵永乐装出大受打击的模样,便布置一番,让赵永乐躺在床上,一副不敢相信教养嬷嬷会害她的样子。 这中间自然唤了太医来检验那锦囊里的药包,他们早先已将药包调换回去,太医查验过后,与林义去药铺问过的说法一致,那药果然是活血之物,似赵永乐这般满身痘痂之人,很容易引起反复感染,从而留下痘疤。 若是没有伤口的人吃了倒是无甚要紧,且若是一次只下一点点,很难察觉,故而若是让黄嬷嬷成功地下几次药,太医也没办法发现。 只是过了两个时辰,别宫迎来的却不是赵永乐的父亲皇太子赵承元,而是薛皇后。 赵永乐眉心狠跳了一下。 她不禁心里苦笑,也是她想当然了,忘记现在父王与母妃还被皇帝皇后看得紧呢,女眷出事,那控制欲强烈的老虔婆自然会代替父王过来别宫了。 赵永乐经过上辈子,纵然知道薛皇后不是大恶之人,可也仍然无法喜欢她,仅凭薛皇后处处刁难母妃,赵永乐就不可能看她顺眼。 薛皇后来的阵仗极大,气势汹汹,别宫里所有人一时都绷紧了精神,安静的掉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薛皇后沉着脸,领着十数宫女太监往赵永乐的寝殿走来。 她现年五十多岁,长相平庸,唯一优点是天生的白皮肤,但这点到了年老,就只让人觉得面目苍白,她从年轻到现在就是有些福态的女子,只是多年执掌宫权,威严甚重,人并不显得慈祥,反而很是苛刻的样子,法令纹深深地刻在嘴角边,双眼总是睥睨众人,再加上那张苍白的脸,给人的感觉便是个极度冷漠的人。 若是上辈子的赵永乐,就算做错事的人不是她,此刻也会不禁惶恐难安。 毕竟从她有记忆开始,薛皇后便是她最害怕的人,不论母妃做得有多好,在薛皇后眼里都一文不值,而若是赵永乐自己做错了事,薛皇后必定在她面前大肆冷嘲热讽,过后还要在所有宫人面前亲自训斥母妃,彷佛不把母妃的尊严打碎干净不会罢休。 而母妃从来没有做错事,错就错在不是薛皇后亲自选定的儿媳,又一生没有为大魏生下嫡子。 但是,这辈子会不一样的。 赵永乐在锦被下缓缓握紧了拳头。 薛皇后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她这辈子要好好利用这些人的弱点,来为自己所用! 外头传来太监的尖声传唤,赵永乐仍是一动不动,当薛皇后踏进内室时,所有宫人都跪下请安,赵永乐才忽然变了脸色,脆弱苍白,彷佛用尽全力,挣扎着要从床榻上下来。 “皇祖母……孙女给您请安……” 薛皇后见状,眉头紧皱,向身边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便赶紧上前去扶住赵永乐,赵永乐的脚尖都还没碰到地上。 第11页 “身子还没好,下床做什么?”薛皇后张口便是责怪的语气。“你可是皇室嫡脉,保持身体健康也是你对大魏皇室的责任,赶紧把身子养好了回宫才是第一要紧。” 不做个样子来迎接你,过后还不是要怪母妃没把我教养好?赵永乐心里嘲道。 她以袖掩脸,袖子底下面无表情,嘴上却哽咽道:“都是因孙女的事惊动了皇祖母,心中实在惶恐……” 薛皇后听她这么说,脸色倒是好看了些。 “你父王本要亲自过来,他明日可还要上朝,不能因这种事耽误了,你母妃有孕在身,更是挪动不得,少不得本宫过来这里一趟,否则这别宫里出了这么大事,谁能担待?” 赵永乐又在心里暗讽,父王此时还被拘着只能听政,又无实权,耽搁一日听政又如何?亲生女儿出事过来别宫,难道朝臣还会弹劾? 赵永乐其实懒得表演,早先便与宫女们商量好了,此时宝沙便咚一声跪到薛皇后面前,声泪俱下道:“皇后娘娘,您可要为郡主作主啊!郡主听到黄嬷嬷竟然想下药害她,当时就晕过去了,郡主自落水后身子还没好全,现在又碰上这种事,实在叫人害怕!郡主对黄嬷嬷这么好,她怎么可以害郡主呢?” 薛皇后脸色一变。“还晕过去一回?可叫太医看过没有?” 当时自然是装晕的,太医诊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说得模棱两可。 此时金川便走上前两步,恭敬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医诊过了,说郡主惊惧过度导致晕厥,现下看来无碍,但还是得小心保养得宜。” 薛皇后看这两个宫女一唱一和,便信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黄嬷嬷要害赵永乐这件事上。 她当即沉脸道:“黄氏可是本宫当初赐给明珠的人,本宫倒要亲自审她,看她究竟为了什么竟敢害大魏郡主!” 说完便要走出去,赵永乐在床边备了一小瓶水,此时便以袖子为掩护,抹在脸上装作泪水,又揉红眼睛,才将袖子拉下,虚弱出声:“皇祖母……孙女也想问问黄嬷嬷,究竟为什么要害我……” 薛皇后皱眉。“胡闹什么?你都晕过去一次,还逞强?” 赵永乐当即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脸故作坚强道:“皇祖母都为了孙女特意赶来别宫,孙女身为大魏郡主,怎可一味懦弱伤心?皇祖母,便让孙女跟着您去审问黄嬷嬷吧!” 这话倒是对薛皇后的心思,她只犹豫一会儿,便道:“你及笄了,是个大姑娘了,也是时候学着该怎么好好当大魏朝的郡主,不叫人笑话。这便来吧,仔细让太医在旁伺候着。” 赵永乐低头应是,无人看见她双眼闪烁着冷漠的微光。 她是大魏朝的明珠郡主,将来还要成为明珠公主,但是,却不是薛皇后,或者任何一个人所期待的那样。 她会成为自己心中的明珠公主,只此一个,无可取代。 第7章 一个局 黄嬷嬷被太子侍卫抓住后,还没来得及伸冤就被卸了下颔,又被绑了手脚丢到一个空置的下人房里。 后来倒是给她治好了下颔,她正要开口痛哭,却又被无情地关上门,怎么哭喊都无人回应。 她全身不停冒着冷汗,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个局! 她可是明珠郡主的教养嬷嬷,就算在药炉里放了东西,侍卫们看到会直接上来抓人吗?甚至说她意图行刺郡主! 这分明早就知道她会往药汤里放害人的东西! 黄嬷嬷满脸惊恐,这是被明珠郡主察觉了?还是太子殿下? 不管怎样,抓她的是太子侍卫,这事可不是她在赵永乐面前哭两声就能过去的! 她等了几个时辰都无人理会,随着时间过去她越来越不安,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她担心自己的下场,更担心被压在赌场的儿子,还有一家子人在等她消息…… 黄嬷嬷都有些恍惚了,此时才忽听得外头一片嘈杂,房门被狠狠推开,然后她随即被侍卫们大力提起后领,她立即哭道:“我是被冤枉的!郡主在哪儿?让我去见郡主!郡主岂会让你们这样对我……” 然而身边的侍卫们还是不理会她,黄嬷嬷越哭越心虚,她被提到赵永乐寝殿时,双眼一亮,好歹自己教养赵永乐十几年,还在她落水时‘救’她上来,赵永乐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她被一路提进了寝殿外厅,丢在地上,一时老眼昏花,只觉好似厅里有许多人,还十分肃静,定了定神,黄嬷嬷这才抬眼去看。 这一看,又是吓出一身冷汗。 “皇、皇后娘娘……!” 上座便是薛皇后,正冷冷睥睨着她,黄嬷嬷没想到薛皇后竟亲自过来别宫,当真有如魂飞魄散。 她一时便没注意到赵永乐被半扶着坐在下首,看着她的眼神比薛皇后还要冰冷。 薛皇后自不必亲自审问,她身边的嬷嬷疾言厉色地怒斥:“黄氏!你好大胆子,竟敢下药加害明珠郡主,究竟意欲为何?” 黄氏到底在皇宫打滚多年,此时也回过神来,她手脚仍被绑住,便狼狈地卧在地上,痛哭流涕道:“皇后娘娘,老奴冤枉啊!老奴自郡主三岁开始便伺候在旁,从来都是勤勤恳恳,不敢出半分差错啊!老奴怎么可能想害郡主!” 薛皇后的嬷嬷又斥道:“休要狡辩!太子侍卫将你人赃俱获,那药包已叫太医验过,乃是活血之物,身上有伤疤者若服用,容易反复发炎,伤口难愈。郡主正是养痘痂的时候,若是服了这药,恐怕留下满身痘疤,你还不知罪?” 第12页 黄嬷嬷被关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借口,此时便撑着力气抬起头,瞪大了双眼狠狠盯着赵永乐身边站着的宝沙,宝沙被她这么一瞪眼,吓了一跳。 “不是老奴!是宝沙要下药害郡主!老奴才刚接手药炉,她就塞了药包过来,说是要放进药汤熬煮,老奴将郡主从湖里救起后便昏迷过去,根本没看见药方,宝沙说什么老奴自然照做,现在想起来,竟是宝沙要害老奴啊!否则怎么老奴才刚倒那药包进去,侍卫就跑出来抓人呢?” 宝沙都气笑了,这老太婆竟敢攀咬她! 赵永乐却在宝沙要回嘴之前先开了口:“咳咳!”她假意咳嗽两声,引来众人的注意,才用虚弱的语气继续说:“黄嬷嬷,你到这时候还要扯不相干的人下水吗?实话告诉你,是我让侍卫们盯着你,见你自愿熬药,便通知侍卫在暗中观察,你还敢说是宝沙吗?” 黄嬷嬷傻了眼,顿时语塞。 她之前一直倾向是太子不放心赵永乐,才让人监视她,毕竟赵永乐之前那么信任她,连落水前她遣走其他宫女,赵永乐都没有起疑,没想到这次竟是赵永乐亲自下的命令。 黄嬷嬷一时不知如何辩解,宝沙便趁机也跪到了地上,流泪哭诉:“皇后娘娘,奴婢有事要禀!这黄嬷嬷恐怕早就想害郡主了,郡主落水前,身边本有奴婢等四个宫女伺候,是黄嬷嬷找各种理由将奴婢们遣走,她是教养嬷嬷,素日奴婢们都是听她调遣,一时大意,谁知回来时就看见郡主落了水,奴婢怀疑,根本是黄嬷嬷害郡主落的水,一计不成,又拿那活血的药害郡主!皇后娘娘,您可要为郡主作主啊!” 黄嬷嬷听宝沙这么一指控,眼前发黑,落水的事她做的隐密,本来压根不怕被发现,但宝沙把这次下药的事合在一块儿说,倒让众人都要怀疑起来。 黄嬷嬷几乎咬碎一口牙,都是沛儿!临时来到别宫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她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布置,才大意落了陷阱。 她反应也快,薛皇后正拧眉要质问她,黄嬷嬷又哭道:“冤枉啊!若是老奴害郡主落的水,何必要救郡主上来?” 金川扶着赵永乐,此时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在知道薛皇后亲自来到别宫时,主子只略想了会儿,便很快吩咐她跟宝沙要做什么事,就连审问黄嬷嬷时,黄嬷嬷会用什么借口,主子都推测到了,彷佛将黄嬷嬷整个人都掀了底似的。 金川只恍惚片刻,便凛了眼神,冷静开口:“黄嬷嬷,当时只有你跟郡主二人,若郡主在湖边出事,你本就要掉脑袋,你会将郡主救起,难道不是为了方便给郡主下药?毕竟郡主见喜已过,只要好好照顾痘痂便行,你要下药,只有这个机会!” 黄嬷嬷又是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金川竟将她背后那人的计划给猜了个七八成! 这怎么可能……! 黄嬷嬷这么一惊愣,反应可疑,倒让薛皇后信了一半,薛皇后质问于她:“你是明珠的教养嬷嬷,究竟为什么要害她?” 黄嬷嬷伏在地上,并不因此松口,只愣了会儿,反又继续哭道:“皇后娘娘,老奴真的没有想害郡主啊!是……是老奴一时胡涂,宝沙这丫头平时对老奴忤逆不敬,老奴才想借机给她一个教训,本是打算将药煎好,就向郡主禀告是宝沙下的药……老奴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想害郡主的意思啊!关于落水,那更是不可能,分明是那四个宫女偷懒耍滑,只留老奴伺候郡主,现在才故意将此事推在老奴身上……皇后娘娘,求您千万明察啊!” 宝沙听了这番辩解,当真气得七窍生烟,这黄嬷嬷怎能颠倒黑白呢? 因着被黄嬷嬷控诉偷懒耍滑,赵永乐身边四个宫女金川、银河、珠尘、宝沙都跪下了,金川是大宫女,最为稳重,便不理黄嬷嬷,只向薛皇后道:“启禀皇后娘娘,当日确实是黄嬷嬷让奴婢几个分别去准备郡主在湖边小憩的东西,黄嬷嬷是郡主的教养嬷嬷,在重华宫向来只在郡主一人之下,奴婢们自然是黄嬷嬷吩咐什么便照做,绝不敢偷懒耍滑。” 重华宫便是赵永乐在皇宫的居处,金川不慌不忙地说完,比起在地上狼狈痛哭的黄嬷嬷,金川更显得令人信服。 薛皇后皱着眉,心道,且不论这些嬷嬷宫女谁说的是真的,重华宫原来这么混沌不堪,奴才们互相推诿,还算计到主子身上,都怪太子妃平常对赵永乐过于娇宠,才导致这么不成样子。 赵永乐经过上辈子,只消看薛皇后往下垂而显得刻薄的嘴角,便知道这老虔婆在想什么,赵永乐眼神闪过讽刺,便以袖遮口,又咳了两声,才道:“平素起居确实是黄嬷嬷为我打理,她当时怎么遣走金川她们,我没注意,也不知怎么地就落了水,可我明明记得没打算靠近湖边,这么稀里胡涂掉进湖里,所以心里起疑,但到底黄嬷嬷从我三岁来到我身边,是皇祖母对孙女的恩赐,怎么可以随便怀疑她呢?于是便只让人稍微盯着黄嬷嬷罢了。” 赵永乐说到这里一顿,薛皇后愣住,脸上有些不好看,她想起来了,黄氏确实是她赏赐给赵永乐的,当时她嫌弃太子妃,认为太子妃教不好孩子,便亲自挑选教养嬷嬷给赵永乐,没想到这黄嬷嬷竟惹出这么大事儿来。 赵永乐话里话外还暗示着是尊敬薛皇后赐下来的人,所以不好随便怀疑,薛皇后刚才想藉此刁难太子妃的想法及时烟消云散,就怕最后这黄氏会让自己脸面更下不去。 第13页 赵永乐轻声细语,完全是一副被黄嬷嬷这个下人残害的无辜主子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是直击黄嬷嬷痛处:“黄嬷嬷,你说是为了陷害宝沙才下的药,可你的药是从何而来?你既然老是说从小伺候我长大,为何要拿我身子作为陷害宫女的筏子?你大可以直接向我禀告,难道我会不为你做主?” 赵永乐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让黄嬷嬷想辩驳都辩驳不过来,她在脑中迅速转着主意,冷汗都浸湿了衣裳。 赵永乐却没等她想出借口来,又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问:“为何我落水后,你又那么坚持要派人回宫禀告给我母妃知道呢?” 第8章 把柄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薛皇后并不知道这件事,当时的情状就算黄嬷嬷装的再自然,现在由赵永乐指出来,那黄嬷嬷的举止当真是非常令人怀疑了。 赵永乐不让黄嬷嬷有喘息的机会,又追问:“你明知我母妃好不容易怀有身孕,我落水的事可能会刺激到她,我当时都说了不准派人回宫告诉母妃,你却再三想让人这么做,究竟为什么?” 黄嬷嬷完全没料到,赵永乐最重要的一击竟是躲在这里。 那时候赵永乐都快昏迷过去,怎么会那么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还记得那么清楚? 薛皇后听到扯上太子妃身孕的事,立刻扳正了脸,双眼犀利地盯着黄嬷嬷。 “黄氏,明珠说的可是真的?” 黄嬷嬷脸色惨白,但她咬紧了牙根,这件事已经图谋许久,不能出一点纰漏,本来她有信心绝不会被人怀疑,若不是‘那主子’突然要她给赵永乐下药,她大可以装作落水后大病一场,求个归家,怎么也会被赐荣养的…… 黄嬷嬷这回不哭了,满脸愧疚道:“启禀皇后娘娘……是老奴当时胡涂,想着郡主一人在别宫,身边没有长辈,落水这样大的事,得赶紧让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知道才是……是老奴没想清楚,老奴甘愿领罚,若太子妃娘娘因为郡主落水一事动了胎气,那老奴真是死一百遍都不能弥补……幸亏郡主至孝,阻止老奴犯傻,还请皇后娘娘责罚老奴吧!” 赵永乐微瞇起眼,黄嬷嬷说的倒是滴水不漏,把自己的罪说成只是差点派人去惊扰太子妃,那程度可完全不一样了。 也是,上辈子让他们顺利害母妃流产,自己毁容,还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肯定不是那么轻易可以套出话来的。 果然薛皇后听了黄嬷嬷的辩解,有些被说服的迹象,赵永乐便语带哽咽地开口:“皇祖母,黄嬷嬷是孙女的教养嬷嬷,又是您赐给孙女的,孙女一直敬重于她,实在也不敢相信黄嬷嬷会害孙女,但到底侍卫们当场人赃俱获,仅凭黄嬷嬷一番说词,只怕不能服人。且就算因此饶恕了黄嬷嬷,孙女只要一想到,如若推孙女入水,想害孙女毁容那也就罢了,但母妃现在怀着身孕,若是让母妃知道这些事,说不定……孙女只要一想到这里,就实在害怕!” 赵永乐以袖掩面,彷佛十分伤心模样,薛皇后神情一凛,想着赵永乐说的也不错,若太子妃这重要的一胎有什么三长两短,牵扯到的可是国本,得仔细调查才行。 加之赵永乐再三说了黄氏是她所赐,薛皇后着实有些脸热,光是黄氏的辩解说到要陷害宫女宝沙,这就让她的面子很挂不住。 薛皇后沉下脸,吩咐身边的嬷嬷道:“明珠说的对,此事非同小可,让人去搜黄氏居处,打听清楚近来她可与何人私下往来,那活血的药又从何而来,再将黄氏压下,不管用什么方法,务要让她交代明白,别想着舌绽莲花就能脱罪。” 黄嬷嬷自要再喊冤一番,但已被薛皇后的嬷嬷们熟练地拿巾布塞入口中,让她不得开口吵闹。 赵永乐还在想着黄嬷嬷严刑之下不知会不会招认,却又听薛皇后道:“明珠落水四个宫女都不在,黄氏又说与宝沙有怨,可见都是尸位素餐的,一并押下,交代清楚再说。” 赵永乐脸色一变,身边四个宫女皆是不知所措,薛皇后身边的嬷嬷们要上前来押人,赵永乐才故作为难道:“皇祖母为孙女考虑,孙女感激不已,只是孙女让她们伺候惯了,现在别宫又无好的可替代,还请皇祖母暂先让她们伺候我,待孙女病好回宫,或者黄嬷嬷另有供词,到时再做处置不迟。” 薛皇后听了这话,看着赵永乐想了一下,才淡淡道:“明珠说的是,且让几个丫头伺候着,若有个懈怠不力叫本宫知道,肯定饶不了。” 四个宫女立即跪下谢恩,赵永乐装作没看到薛皇后打量的眼神,垂眸不语。 怀疑薛皇后所赐的黄嬷嬷,却力保太子妃挑选的四个宫女,肯定会惹得薛皇后不喜,赵永乐很清楚这一点。 但这才哪儿到哪儿呢,今后还有许多让薛皇后不高兴的事,赵永乐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 “说我平时经常打骂她?” 赵永乐卧在长榻上,支着下颔,被气笑了。 金川坐在一旁绣凳上,一边替赵永乐捶腿,一边说道:“太子侍卫给嬷嬷们守门听到的,说是一顿刑下去,黄嬷嬷才供认说是郡主脾气越发见长,见喜后仗着没有长辈在别宫,动辄打骂,她心里过不去,才买药想给郡主教训,她也不知那药这么霸道,只以为让人痘痂好的慢些……” 第14页 金川本以为赵永乐听了这些话会发怒,没料到赵永乐只是怔忡地望着前方。 忽然之间,赵永乐想通很多事。 上辈子她也经常被传闻打骂宫人,脾气暴虐,但他们都在私底下说,自己虽然知道,但总不能拿到台面上跟那些人反驳,只好独自生闷气。 毕竟这都是没影的事,端看她身边四大宫女个个都忠心耿耿,就知道她对宫人并不差。 有时因为一点冲突,总有责罚宫人的时候,也不知怎么传出去的,总是说她过于苛刻,没有上位者容人雅量等等,待她知道的时候,也传得许多人知道了,去宫外参加贵女们的宴会,还有下人只是奉茶给她,都害怕得全身发抖,把茶杯都给抖掉了。 当然这种事又会被以讹传讹,说她甩脸色给个小婢女看,也看不起该户开宴的人家。 这些都让赵永乐百口莫辩。 现在听到黄嬷嬷平白拿这事来污蔑她,赵永乐才意识到,这就是黄嬷嬷背后主使的目的吗? 一计不成又有一计,既要毁她容貌,又要坏她名声,无论如何就是不放过她。 赵永乐自然知道是谁的主意,就是不知道牵涉的人到底有多少,毕竟光凭那一人,肯定做不到这些事…… 黄嬷嬷既有这样的口供,薛皇后却不来质问她,肯定是憋着要回宫去教训母妃,说母妃对她过于宠溺,才导致她虐待教养嬷嬷。 赵永乐想了一下,对金川道:“去告诉侍卫统领,既他们守着黄嬷嬷,半夜我要过去一趟,务必别让皇祖母的人发现。” 金川愣住,有些犹豫。“郡主,您要亲自去问黄嬷嬷?也不知那用刑的地方会不会不干净……” 赵永乐冷笑一声。“黄嬷嬷被严刑拷问之后,才出来个这么蠢的口供,好歹也在我身边十几年,我要亲自问她。” 金川无奈,心道,这黄嬷嬷确实奇怪,就算心中怨恨郡主,可买药害郡主,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她为何想出这种谎言来? 金川依着赵永乐的吩咐去告诉侍卫统领了,当夜,赵永乐便只带着金川跟珠尘去关守黄嬷嬷的地方。 那是一间久无人住的下人房,太子侍卫们警戒地来回巡视,这倒不是薛皇后的吩咐,而是赵永乐戒备有人私下联系黄嬷嬷,才让太子侍卫们这么做。 赵永乐主仆三个在侍卫统领掩护下顺利进了里屋,只见黄嬷嬷伤痕累累躺在地上,旁边的桌上满布着一堆皇宫中经常私用的刑具。 金川与珠尘赶紧给赵永乐清理出一张干净椅子,然后金川又去拿桌上冷掉的茶壶,浇了黄嬷嬷一头。 黄嬷嬷被冻得一机灵,颤抖着睁开眼睛。 看见赵永乐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冷冷盯着她,黄嬷嬷瞪大了双眼,她被打的几乎站不起来,故而没有被绑缚住手脚,此时便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语带惊慌:“郡、郡主……您怎么来了……” 赵永乐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看向黄嬷嬷的视线却彷佛是透过她,在看见前世的自己。 “黄嬷嬷,妳可后悔受人指使来害我?” 黄嬷嬷先是惊愕地张大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咬了咬舌头,强作冷静,摇头道:“郡主在说什么?没有人指使老奴……” 赵永乐的眼神有些恍惚,自顾自道:“若我没有发现是你害我落水,没有发现你要给我下药,那么所有人都会把你当作是救我一命的恩人,父王跟母妃会大肆赏赐于你,你可以借故回家休养,从此荣华富贵一生,我说的对吗?” 黄嬷嬷不知不觉握紧了双拳,指甲都陷进肉里,赵永乐所描述的,就是‘那主子’答应她的,分毫不差…… 赵永乐又继续说下去:“你会那么坚持要将我落水的消息传回宫,很大可能就是要让母妃受到惊吓,进而动了胎气;下药害我毁容,大约是后来你背后主使临时兴起,才悄悄让人给你的药,否则你不会安排得这么匆忙。” 黄嬷嬷不停摇头,却说不出辩解的话,赵永乐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明明落水前还是那副被宠坏的蠢样子…… 赵永乐说到这里,才彷佛终于将注意力放到黄嬷嬷身上,扬起嘴角道:“我甚至怀疑,我会出水痘,也是你的手笔,毕竟整个皇宫只有我忽然见喜,要不是亲近的人,怎么方便下手?” 不光是黄嬷嬷,就连金川跟珠尘听到这话,都惊愕的愣住。 “但是,身为我的教养嬷嬷,本来就会在我出嫁时获得丰厚的赏赐,实在无须在此时冒险害我,更何况还牵扯到母妃的身孕,你背后主使图谋不小,又不怕你向父王坦白一切,肯定是抓住了你的把柄,让你不得不照做,是吗?” 第9章 畏罪 赵永乐说的都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她的悲剧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上辈子就算后来有所察觉,但也是挽回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一想到上辈子他们一家人曾受过的苦,赵永乐的眼眶渐渐模糊。 黄嬷嬷在早先说的供词便污蔑了赵永乐打骂她,现在也不能厚脸皮的上前哭诉,便垂下了头,咬紧牙根。“老奴不知道郡主在说什么……” “黄嬷嬷,你供认是我平常打骂于你才起意报复,我不得不承认,这借口还算不错,毕竟皇祖母一向认为我礼仪不足,若是我打骂教养嬷嬷导致被报复,皇祖母为了皇室名声,肯定不会让真相流传出去,顶多赐你一个‘病死’,那么只要你一个人承担下来,便不会有人察觉这背后还有他人主使。” 第15页 赵永乐淡淡一笑,那笑却引得黄嬷嬷毛骨悚然。 一直沉默安静的珠尘上前一步,对着赵永乐说道:“郡主,按例宫人害主,重者可祸延家族,黄嬷嬷想一个人扛,可她那一大家子还在那儿呢,咱们就算吃了这亏,过后还是能找机会暗中处理掉黄嬷嬷的家人……” 珠尘面无表情地说着,彷佛十分理所当然,赵永乐赞许一笑,珠尘这丫头,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话就是个狠字,可以说四个宫女里面,珠尘性子最像她,此时珠尘的话,自然也是揣摩赵永乐的心思才说出来的。 果然提到家人,黄嬷嬷狠狠一抖,满脸恐慌地抬头盯着赵永乐。 “黄嬷嬷,你以为我不敢对你家人下手吗?你一死百了,倒叫家人替你受苦,你究竟为的什么?” 赵永乐说到这里,黄嬷嬷终于崩溃,双眼通红,嘶喊道:“跟老奴的家人无关!郡主怎么可以怪罪无辜的他们?郡主就不怕遭报应?” 赵永乐却是眼神凌厉,指着黄嬷嬷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怕!宫里分明没有人出痘,我却见了喜,若不是身边的人有意害我怎会如此?我扪心自问,你跟在我身边伺候十几年,我跟父王母妃从未亏待过你,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害我跟母妃?” 黄嬷嬷听见自己的家人可能在她死后也逃不了罪,已是心里恐惧至极,她本就是为了家人才走到今天这步,若保不住家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下那么多坏事。 “郡主从未亏待过我?”黄嬷嬷红着眼睛冷笑。“老奴在郡主身边尽心尽力服侍,郡主从小到大生的病,哪一次不是老奴日夜不敢阖眼的伺候?可郡主十岁得了酒楼,却没有想到老奴的辛劳,反而给了林氏那家,林氏不过奶了郡主一场,哪里比得过老奴十几年?郡主就不亏心吗?” 赵永乐一愣。 看着黄嬷嬷脸上那真情实意的气愤,赵永乐心底发凉。 她是真没想到,黄嬷嬷背叛她的理由,竟就是为了那个酒楼。 赵永乐失笑,黄嬷嬷气得喘不过来,可见这件事已压在她心里好几年,越压越酸。 赵永乐黯了黯眸,缓缓道:“母妃当时告诉我,要让信得过的人来管酒楼,我从前便听说,黄嬷嬷有个儿子赌瘾极甚,黄嬷嬷一个月的月俸赏赐都不够开销,还要私底下接其他人的绣活赚钱替儿子还债,我让人仔细查证,果真如此。我便告诉母妃,酒楼且让林嬷嬷家人去管,待到我出嫁之时,黄嬷嬷的儿子若戒了赌瘾,再让他们替我管着嫁妆,若没有戒,我就要带黄嬷嬷到郡主府,让黄嬷嬷荣养在我身边。” 黄嬷嬷整个人呆住了,听得入神,她没想到赵永乐在十岁那年,原来是这么想的…… 她不由得去想象,赵永乐出嫁时的嫁妆会有多么丰盛,而那些都要接到她手上管理,可比博香楼价值十数倍…… “郡主……”黄嬷嬷低声嚅喃,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辩解。 赵永乐站起身,慢慢走到黄嬷嬷面前,蹲了下来,看着黄嬷嬷的双眼。 “嬷嬷,我落水无事,也没有毁容,母妃的身孕还好好的,你还没有犯下太大的过错……你告诉我,是谁指使的你?我会让父王为你求情,饶你的性命,不会牵扯到你的家人。” 黄嬷嬷的双眼满是犹疑,但她脑中闪过儿子被压在赌场,家里已接到儿子的三根断指,一天一根,直到她答应‘那人’的提议,黄嬷嬷不禁泪流满面。 “……一切……一切都是老奴胡涂,没有旁人指使……” 黄嬷嬷磕头痛哭,赵永乐的眼神瞬间失去光彩。 说到底还是父王此时的声望不够,她自己的声望也不够,才让黄嬷嬷无法信任的交代所有实情。 “嬷嬷,你且想清楚,我这便回去写信给父王,牵扯到母妃的身孕,父王不会让你轻易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倒是你且想想,是不是真能保住你想保住的东西。” 赵永乐站起身,带着金川跟珠尘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留下黄嬷嬷趴在地上,一室昏暗。 她的内心十分动摇,她看准了薛皇后的心思,或许可以一个人赴死,但若是赵永乐跟太子硬要清算她家人,那她还坚持什么?就像赵永乐说的,她可能什么都保不住…… 赵永乐沉着脸走在回寝殿的路上,一步步仔细地思考。 她这时候已经十分确定黄嬷嬷的背后主使就是赵芷萤。 首先想害母妃流产这个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太子没有男嗣,那么有了世子的端康王肯定是既得利益者,赵永乐不确定端康王这个亲叔叔参与多少,依着上辈子只知吃喝玩乐的端康王那模样,实在不像暗地图谋皇位的样子,到她和亲之前,朝堂上也只有让端康王世子过继给皇帝这种言论出现。 再次就是想害她毁容,坏她名声,赵永乐两辈子在及笄前都在宫里接受严格的公主教育,极少出现在人前,也得罪不了人,还是及笄宴后她的美貌才传遍京城,再加上前世赵芷萤后来愈加藏不住的恶意,让赵永乐确定赵芷萤在这时候便想着害她了,即使赵芷萤现在年仅十三岁。 只是赵永乐总感觉除了赵芷萤之外,还有人在帮助她,赵永乐不清楚黄嬷嬷知不知道,便想引着黄嬷嬷自己说出来,可惜并不容易。 赵永乐想了想,对金川道:“请侍卫统领派几个人看紧黄嬷嬷家人,他们现今在哪里、做什么,都来报我,还有让林义也派几个去,明里暗里都要看紧了。” 第16页 金川连忙应是。 *** 到了隔天,赵永乐却先等来了黄嬷嬷畏罪自尽的消息。 宝沙双眼通红,压低了声音道:“黄嬷嬷真就这么狠心?给郡主留了个这么难听的名声,她倒自己走了个干净,这下郡主岂不白白吃了这亏?” 到底是一同伺候赵永乐多年,四个宫女既震惊伤心,又气愤黄嬷嬷污蔑赵永乐后自尽,个个心思复杂难言。 赵永乐醒来时听到这个消息便沉了脸。 上辈子她所听说的黄嬷嬷可是过得很好,一家人都发达了,这辈子却截然相反。 赵永乐拧紧双眉,用力眨了眨眼睛,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滴落,没有任何人看见。 不对。 昨夜黄嬷嬷的反应说明她确实因为家人的缘故才背叛于她,赵永乐都威胁会对她家人出手,黄嬷嬷怎会立即就选择自尽?没看到家人安全,她肯定会不甘心。 赵永乐再睁眼时仍是双眸澄澈,看向珠尘问:“昨夜在去看过黄嬷嬷后,你便回去盯着沛儿,可有什么异状?” 赵芷萤送来的宫女沛儿在薛皇后来之后,十分安份,大多时间都是珠尘负责暗中监视,到目前为止似乎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珠尘摇摇头。“郡主,沛儿那间房的房门与窗户都让人盯着,没有出入的迹象。” 金川疑惑地问赵永乐:“郡主,您是怀疑沛儿跟黄嬷嬷的死有关系?可黄嬷嬷也是彻夜有侍卫们看着……” 赵永乐还真是怀疑上沛儿。 现在的父王身边的太子亲卫,虽是心腹,但实力不过普通,并非长年善战之人,若对方技高一筹,被钻了空子也不无可能。 珠尘像是想到什么,目露犹豫,赵永乐注意到,便问她:“可是有什么不对?” 珠尘想了一下,才道:“郡主,今早奴婢得到黄嬷嬷自尽的消息,不知怎地就疑上了沛儿,毕竟之前几次也曾跟丢沛儿,她又不知从哪儿出现。奴婢便亲自给沛儿送饭,进去她的房间,发现有处地上有脏污的痕迹,看着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看过,也不知道算不算可疑之处。” 赵永乐闻言,梳理下思绪,沛儿房间的门窗都让人盯着,既然没有出入的迹象,还有什么方法让沛儿出去,众人却不知道…… 赵永乐忽地抬头往上看,眼神阴沉下来。 “珠尘,那些脏污可像瓦屑?” 珠尘愣了下,跟着抬头向上看,恍然大悟,这才懊恼道:“原来沛儿是从屋顶出去的?可……难道她会武功?否则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过咱们监视?” 赵永乐本就觉得沛儿不是一般宫女,不过这也不算她大意,别宫里到底人手不足,若对方会武功,她一时也防不住。 就在这时,有个小宫女神情慌张地在门口张望,金川注意到,便唤她进来。 那小宫女快步走进来,跪在地上行礼后,忙道:“启禀郡主,那宜芳郡主送来的沛儿方才不小心掉进湖里,说是闭了气了……” 第10章 地狱 沛儿失足落水而亡的消息并不那么引人注意,尤其黄嬷嬷的自尽吸引了其他大部份人的关注,黄嬷嬷一死,薛皇后走了别宫这一遭,认为没有其他需要她来裁决的事,便准备回宫去了。 薛皇后得了黄嬷嬷的口供,也没打算来质问赵永乐,这点赵永乐早猜到了,知道薛皇后是见猎心喜,准备回宫去教训母妃,赵永乐便在薛皇后离去之前满脸担忧地提到,若黄嬷嬷自尽的事让母妃知道,母妃肯定又要忧心了。 薛皇后一凛,这时才想起来太子妃这胎怀得不易,就算想教训她,也得等太子妃平安生产。 这么一想,薛皇后便打消了借黄嬷嬷口供来教训太子妃的想法,说到底黄嬷嬷不过是个奴才,因对主子心怀怨恨而想害主,这丑闻便随着她自尽而消失了,薛皇后便当此事就此结束。 至于对赵永乐的教养问题,还是等太子妃生产完再说。 薛皇后一走,赵永乐还得留在别宫等痘痂完全掉落,别宫里现在只她一个主子,做事方便多了。 赵永乐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蛋,这时金川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郡主,都按您吩咐的做了,让人去给端康王府送消息,说是放着沛儿尸身的屋子不慎着火,没能保存下来。” 赵永乐点了点头,拿过梳妆台上的珠宝匣子,把玩一支金钗,边问:“林义那儿把‘人’带走了?” 金川笑道:“是呢,幸亏这时有林嬷嬷一家人,否则太子殿下的亲卫也不好做这事儿。” 赵永乐淡淡一笑,经历上辈子,她知道林嬷嬷一家人对她的忠心,并且林嬷嬷一家人与她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相关,她才放心给他们去做。 这时候也体现博香楼的好处来,林义是个商人,人脉广阔,又有酒楼生意遮掩,为赵永乐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十分便利。 金川接着说:“就是林义大哥说了,找人去盯着黄嬷嬷家人,暂且还看不出什么,就是听说黄嬷嬷的大儿子好些日子不在家,黄家人对外都说大儿子去外地做生意了。” 赵永乐微挑眉,黄嬷嬷的大儿子赌瘾极大,就是个吸母亲血的废物,怎么可能愿意吃苦去外地做生意? “林义可有继续打听?” 金川回道:“自然有的,听说黄家人也好些日子闭门不出,就是前阵子只有大儿媳妇来别宫找了黄嬷嬷两次,别宫里的下人说,黄嬷嬷脸色不好看,好像两次都是把儿媳妇骂走了的。” 第17页 赵永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因着黄嬷嬷的口供牵扯上她,薛皇后说了她会差人去通知黄家黄嬷嬷的死讯,对外只说是救起明珠郡主后染了风寒而亡,再赏赐些东西,这桩事就这么过去,赵永乐反而不便出面。 “让林义派几个人继续盯着黄家。” 听了赵永乐的吩咐,金川应是,又有些担心地说:“郡主,林义大哥的人手到底只有那些可用,端康王府那儿可要盯着?” 赵永乐沉吟了会儿,摇摇头。“盯着王府风险大,倒是不必如此,反正赵芷萤想做妖,最后肯定会闹得众人皆知,且看她想做什么。” 金川无奈遵命,她们四个宫女都知道了宜芳郡主想害自家主子,纵使心里气愤,也只能先忍耐着,幸好主子看起来运筹帷幄,她们只要等着郡主吩咐就行。 *** 深夜,赵永乐睡得并不好,总是隐约在耳边听见嘈杂的人声,伴随着响彻天际的哭嚎,震得人心惶惶。 赵永乐上一刻彷佛还能感受到那人温暖的怀抱,下一刻又觉得全身哪里都疼,她被到处引爆的火光炸伤了,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隐约看到满天硝烟,宛若地狱。 她不是重生了吗?难道这只是一场梦?仿佛她还在高州临城,弥留之际才察觉到,他们的和亲队伍被暗算了…… “……帝君,您只有说两句话的功夫,若是叫阎罗王发现在下动了命盘,在下可是会被魂飞魄散的……” 赵永乐睁开了眼,四周一片黑暗,又湿又冷,朦胧中听见有两个人在说话,但又听不太清楚。 “这便是本座这一世的‘姐姐’了?” “是呢,帝君,若您有话要说,赶紧的让她醒过来……” 姐姐? 赵永乐疑惑地抬起头,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后,发现面前站着两个高大的身影,轮廓模糊,但其中一人的气势威压了整个空间,赵永乐几乎喘不过气来。 “醒了?” 那声音有些飘忽,但十分低沉,像嗡鸣的钟响。 赵永乐没有回答他,恍惚中想着,她这是被炸死了?这里是地狱吗? 眼前这人称她是‘姐姐’,可她没有弟弟……难道是几年前母妃流掉的那胎? 看着眼前高大的影子,赵永乐实在不能想象这人是她那无缘的弟弟。 那人见她不说话,只是闲适一笑。“本座原在这里等着要转世投胎,谁知一个小憩起来,竟被小人断了生缘,虽然本座可以等待下一次投胎的机会,奈何见你本来的命盘不该如此,才求了人情,让你有重新再来过的机会,待得时光回溯,记得这次避开小人,让本座顺利降生。” 赵永乐听得怔忡,还在理解这人话里的意思,只见站在一旁的瘦小黑影开了口,语气紧张道:“赵氏,这可是已轮回千年的帝君,每次转生必为王朝启世中兴之帝,这回错过了投胎的时间,乃是看你可怜,才央我将时光倒退三年,给你重新再来的机会,你所剩时间不多,等会儿且不要慌,再睁开眼就是你重生之时。” 赵永乐看到那瘦小身影往自己轻轻一点,便发觉自己整个人好似要掉落下去,她有些慌张,努力理解现在的状况。 高大身影又慢悠悠地说:“天有定数,你将回到一生的最初转机之时……”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母妃怀孕时,她调皮地贴着母妃的肚子,甜甜撒娇,说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会不会孝顺母妃。 那时父王恰好走进来,笑说,若是个妹妹就像疼她一样的疼,若是个弟弟,敢不孝顺母妃,肯定要当小兔崽子吊起来打。 赵永乐眼里泪光闪烁,那是她曾经的幸福时光,她多希望回到那时候,现在真有这个机会,她能够再重来一次吗? 赵永乐感觉到自己快被一个黑洞所吞噬,在眼前那两个身影完全消失之前,她不禁喊了一声:“小兔崽子!” “……” “……?” 那瘦小的黑影有些疑惑,这女子怎么敢骂千古一帝‘小兔崽子’? 他觑了高大黑影一眼,有些尴尬地干咳两声,才问:“帝君,在下让赵氏带着前世记忆重生,您可也需要?” 高大黑影声音有些冷:“看‘姐姐’上辈子混得那个下场,少不得本座多帮帮她……” 两人还在说着,忽见有人从黑暗中踽踽而来,似乎身上负伤,表情疲累而忍耐着,他举目四望,彷佛在寻找着什么。 两个黑影都不由愣住,半晌,高大黑影忽然扬起嘴角,淡笑道:“算了,本座就算没有记忆,也能力挽狂澜,倒是‘姐姐’用得上一些‘助力’……” *** 赵永乐倏地醒来。 她愣愣地望着上方的屋顶,淡雅的熏香与舒适的锦被,让她忽然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 “郡主醒了?” 金川撩起纱帐,看到赵永乐直愣愣的眼神,金川吓了一跳。 赵永乐还有些回不过神,她慢慢坐起来,金川连忙系起纱帐,又捧来温茶,赵永乐接过啜了一口,金川见她似乎无事,才松了口气。 但金川很快又皱起眉,低声说:“郡主,外头都传宜芳郡主姐妹情深,给您送了个丫鬟,丫鬟还因为疲累过度失足落水而亡,这便罢了,也不知怎么的,又说黄嬷嬷为了救郡主而重病离世,这是郡主身带戾气,克死了两个身边的人……” 第18页 赵永乐终于回过神来,听到这番话却没有生气。 她的确重生了。 不但揪出害她落水的黄嬷嬷,避开毁容的风险,最重要的是,在宫里的母妃没有因为这些事而惊惧流产。 想到‘小兔崽子’现在还安稳地待在母妃肚子里,赵永乐开心地笑了。 金川见到这笑,不由愣住,这些日子郡主小心照顾痘痂,已是落得差不多,愈发恢复从前的美貌,这么一笑,当真是点亮了整座寝殿似的,叫人移不开眼。 赵永乐收起笑,慢条斯理道:“也亏得她,事情到了这一步,也能想出这种谣言中伤我,不坏我名声她真不甘心。” 金川皱着脸,无奈道:“以前都没看出来,怎么宜芳郡主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郡主,您确定是宜芳郡主吗?会不会是端康王府其他人……” 赵永乐语气十分笃定:“只针对我,而且还是容貌名声这些小事,也就赵芷萤想的到,且等着,她不把我踩到泥里是不会放弃的。” 金川听到赵永乐说容貌名声只是小事,心里并不认同,对于女人来说,这不就是一切吗? 赵永乐并没有对金川说她怀疑沛儿可能就不只是赵芷萤的手段,毕竟她也不甚确定。 在前世被炸死时,她就怀疑大魏出了奸细。 第11章 拖累 她的和亲队伍到临城住了几天,京城的护军与临城驻军交接,由临城驻军护送和亲队伍出城,他们一行人才出了临城,准备往北夷而去。 路上,才扎营休息的第二天清晨,一片宁静之中,忽然各处炸声轰隆,众人猝不及防。 那营地各处的爆炸并非由外攻击,而是从和亲队伍里开始的,但那时的和亲队伍还是大魏驻军掌握,并没有北夷的外人,联想到在阴间里小兔崽子说有小人害她,很可能便是奸细。 她是大魏跟北夷和平的象征,若是和亲队伍被炸死,那么北夷很可能借故继续入侵大魏。 还有一点,就是临城好几个骁勇善战的将领都在和亲队伍的护军里头,爆炸里肯定死伤不少人,对大魏来说是极大的打击。 就像那个人,也不知前世他是否也与她一样赴了黄泉…… 梦到前世的事,赵永乐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那个人的容貌、声音,还有温暖得过于炽热的怀抱,都一幕幕闪过她脑海。 上辈子总是战战兢兢不敢踏错一步的她,人生的唯一一次放肆,便是入了那人的帏帐,现在想起来,她都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就敢那么做呢? 也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遇见他…… 赵永乐想到这里,神色黯淡,她是肯定不会让自己又走上和亲那条路的,那么他们两人就不会再有交集了吧? 她记得那人在她到临城时,就是临城驻军右翼前锋统领,那可是正二品的武官,当时那人不过二十二岁,前途似锦。都听说他若回京,很可能会被赐将军衔,而他因为长年驻守边疆,尚未定亲,若是回了京,贵女们肯定前仆后继想嫁给他。 而自己呢,大魏朝有祖宗规矩,公主驸马不得入朝干政,这样有大好前途的人,自己对他来说只是耽误罢了…… 赵永乐愣住,倏地红了脸,她在想什么呢? 上辈子不过是露水姻缘,难道她还想着这辈子跟他有什么牵扯? 赵永乐眼中的光彩一点一点消失。 罢了,这一辈子,她只想保护父王母妃,他们一家人幸福快乐,就是她的最大心愿,其他的,她没有空闲去想。 赵永乐摇摇头,将这些思绪抛在脑后,打起精神,写了封信给母妃,好让母妃安心,别因为落水与黄嬷嬷病死的事担忧。 之后几日,赵永乐按照太医嘱咐,小心养着痘痂,没再出差错,眼见着就要大好了。 “郡主,幸亏落水没妨碍到什么,您这脸蛋就像剥了壳的鸡蛋,又滑又嫩,看着比先前还要水润几分呢!” 宝沙伺候赵永乐抹着润肤的膏药,开心的打趣着。 赵永乐也很满意,刚重生时她还以为这辈子也要带着那满身满脸的疤痕生活,现在倒是不必担心了。 金川心情也很好,在旁笑道:“郡主,奴婢已经吩咐开始打理行李了,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娘娘都让人来催呢,希望您早日回宫去。” 赵永乐也想见到父母,对父王母妃来说也许只是近月未见,但是对她来说可是隔了两辈子。 “是可以打点起来,不过我想在回宫前出去一趟,金川,你让林义在博香楼准备好。” 听到赵永乐这么说,金川一愣。 “郡主,您从未自己私下出去过,这……这会不会有什么不妥?”金川满脸忧心。 赵永乐虽然在此之前的确没有私下出去过,有出宫的时候都是随着皇室行程,但是上辈子她在和亲以前就经常独自带着宫侍出去了,对她来说倒没有什么。 就是回宫以后出去肯定不便,赵永乐才想趁着还在别宫时悄悄出去。 “父王的侍卫还留在这里,让他们乔装打扮护我出行,没什么不妥,我就去趟博香楼,沛儿那里我有话交代林义。” 金川听赵永乐这么说,心道也是,这种要紧事倒托不得旁人,在别宫里可不能传唤林义到郡主寝殿来。 太子亲卫们得到吩咐,还要阻拦一番,但赵永乐本就是顽固脾气,这辈子又更加说一不二,反正她要出门,亲卫们阻止,那她就另行私下出去,亲卫们只好答应了。 第19页 不过还是要避开别宫里本来的宫侍们,林义安排了一辆青布平顶马车接应赵永乐,亲卫们明里暗里护着,赵永乐便戴着面纱,由金川、宝沙跟着,顺利出了别宫。 博香楼原先仅是二层小酒楼,林义经营得好,近几年陆续增建,变成回字型的大型酒楼,有供给说书弹唱的茶厅,另有二十来间雅室厢房,中有小园曲径,流水拱桥,雅俗皆宜。本来店铺也只在人潮一般的路上,让博香楼带动起来,如今很是热闹,这条路上的店铺现如今各个租金昂贵、生意火爆。 赵永乐的马车从安静的后门进去,在她的地盘,林义自然是安排得妥妥当当。 皇室规矩,皇子女乳母会从家境一般或贫困的宗室择选,这林义身材高大,但面容和善,说话得体,兼之血脉里还是皇亲宗戚,不会过于谄媚,与他相处很是舒适。 林义领着赵永乐主仆三人上了二楼,进去一间有外厅内室的厢房,装饰不俗,颇有书生气息。 “郡主,这是博香楼最大的厢房,建好以后便是留给您用的,除了母亲与小的,还没有人进来过,郡主日后也可使用,绝不会有人敢打扰您。”林义微笑着介绍。 这就是赵永乐为什么喜欢林嬷嬷一家替她做事的原因了,各方各面都合她心意。 上辈子这厢房她来过好几次,生活不顺的时候来透透气,听着外头说书还是很不错的,这时候便也自在。 赵永乐时间不多,林义也不多问候了,悄声说了这些日子替赵永乐办的事。 “郡主,沛儿已安排好了,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盯着,也防她自尽,问倒是问不出什么。” 赵永乐并不意外,沛儿无父无母,在黄嬷嬷出事后又毅然杀人投湖,这等心性要套出话来太难,她也只是备着,暂且不用。 因着赵永乐让人监视沛儿,就算沛儿再会甩开人,投湖当下还是让赵永乐的人给救了起来,当时真是闭了气,其他宫侍都以为她死了,是赵永乐命人一再救治她,最后终于救了回来。 对外便说沛儿失足落水而亡,放着尸身的屋子恰好失火,烧了个干净,藉此把沛儿藏起来。 林义见赵永乐并无异议,又接着说:“就是黄嬷嬷一家人……” 林义罕见露出为难的神色,赵永乐有不好的预感,便问:“黄家人怎么了?” “也是昨夜才发生的事,郡主不来的话小的也会去别宫禀报,太子殿下的侍卫们与小的安排的人都盯着黄家,黄家这几日都在准备黄嬷嬷的后事,来吊唁的人也没有可疑的,昨夜却突然起火,一家子人都没逃出来。” 赵永乐主仆三个闻言皆是一惊。 林义拧眉,懊恼道:“失火当下太子殿下的侍卫们就去报兵马司了,但火烧得快,来不及救人,兵马司说了灵堂日夜烧纸燃烛,才出了这样的事,也是黄家人倒霉。” 赵永乐脸色一沉,依着赵芷萤的性子,干不出来杀人全家的事,很可能与她所猜想还另有背后主使有关。 这么心狠手辣的人……赵永乐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林义又道:“发现起火之前,小的安排的小子们说了见到灵堂有人烧纸,当下不以为意,也是之后才觉得奇怪,当时并没有听到有人说话跟哭声,那半夜何故忽然烧纸呢?也是那几个小子大意了,当下喊左邻右舍救火也来不及。” 赵永乐摆摆手。“不是你的错,对方都敢放火,我倒宁可你们别与对方当面起冲突,之后你安排人,也按照我的吩咐,性命要紧,我不想因着我的事有人受伤。” 林义大为触动,为自己与底下人千恩万谢一番。 “那黄家人的线索就断了,倒是可惜。”林义叹了口气。 赵永乐思索了下,才开口:“黄嬷嬷的大儿子一直没回家?” 林义一愣。“小的有让人去打探,黄家人都说大儿子在外地做生意,来不及赶回来。” 赵永乐沉着道:“你让人打听那大儿子从前喜欢去哪些赌场,特别是我发痘前,都去了哪里,虽然我猜黄嬷嬷的大儿子也是凶多吉少……但好歹是有个继续调查的地方。” 林义恍然应是。 这些事情说完了,赵永乐便让林义退下,坐在窗边,她让宝沙打开窗子,她戴着面纱,又在高处,倒不必怕人看见。 金川在旁泡茶,茶香散在厢房里,赵永乐望着窗外的京城,路上人声鼎沸,与室内的宁静形成强烈对比。 赵永乐本来只是发呆,发散一下思绪,却突然定睛在某一处,神情怔忡。 那是平阳侯府。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事。 那人便是出身平阳侯府,听说是平阳侯的嫡长子。 上辈子赵永乐对平阳侯府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她议亲的时候,平阳侯的嫡次子曾是人选之一,名字她记不太清了,只是这位次子颇有意气,当众表明不愿当个不能入朝的驸马,拒绝了成为她夫婿的机会,让她好生没脸。 最后这位次子与赵芷萤订了亲。 去了临城时,赵永乐听说那人出身平阳侯府,倒没有什么坏印象,在经历过太多以后,平阳侯府在她心里也不算什么需要记得的东西,况且听说那人在临城之役是大功臣。 只是现在想来有些奇怪,那人都二十二岁了,又是嫡长子,也没听说被请封为世子,且听说那人在边疆七八年,靠着自己实力才爬上右翼前锋统领的位置。 第20页 这平阳侯当真古怪,让十几岁的嫡长子投军,也不请封世子,分明家风有碍。 赵永乐突然很想查一查这些事,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突然让人去查与她素不相识的人,若是被他人发现,这不是害那人被盯上吗?若是那人被误会与自己有什么瓜葛,说不定会毁了前程。 况且,上辈子也是因为她去和亲,才拖累了那人可能因此而死。 这辈子,还是别跟她扯上关系,对他才好吧…… 赵永乐望着那白墙黑瓦的平阳侯府,眼前有些模糊。 陆行墨,这辈子愿你安好。 第12章 平阳侯府 金川跟宝沙看着自家主子这趟出门似乎心情沉闷了些,都很是不解,但赵永乐不想多解释,在博香楼待不到半个时辰,便让人准备马车要回别宫了。 回程路上,在青布平顶马车里,赵永乐一直闭着眼睛,金川、宝沙只当她困乏了,也不曾搭话。 护卫乔装的马夫见来路有两个人骑马而来,本要避让,对方却慢下马蹄,示意他们先过。 护卫心道难得,领头的男子衣着虽不显眼,但用料精致,且通身气质不凡,这样的贵人竟会礼让他们的青布马车。 那护卫也不做多想,点头致意后,便驾着马车越过那两人而行。 而那两人在马车驶离后,才继续驾马朝城里的方向前进。 这两人并不招摇,可沿路却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只见领头的男子颀长身材,结实的胸膛与双臂,一双眼眸深邃清冷,俊逸的脸庞本该是书生模样,却因这人长年严厉自制,带出了坚毅飒爽的线条。 落后几步的男子注意到路人的关注,不由有些自豪,心里想着,自家少爷当年投军前,不过十四岁,已引得一众贵夫人争相讨作女婿,若是京城那些贵夫人们看见少爷如今生得愈发出色模样,只怕要踏破平阳侯府门坎。 陆山看着自家主子马蹄的方向,有些疑惑,便问:“少爷,这不是回侯府的路啊?” 莫非少爷多年没回京城,不识得路了? 在他前头的陆行墨淡淡道:“既是休假归乡,理应先至兵部点卯。” 陆山一愣,在心中暗骂自己蠢笨,少爷平时看着冷漠,但这些庶务却也是面面俱到,如有不妥处,那必也是少爷有心为之…… 其实外官返乡至衙门点卯,无须赶在这一时半刻的,归家几天再去衙门点卯大有人在,少爷此举,估计也是没有多大意愿急冲冲地回平阳侯府。 但离家多年,长辈们渐渐年老,身为晚辈的少爷还是该回家看看的,虽然平阳侯府可能没人愿意少爷回去…… 陆山想到早晨在驿站时,有那急着接家人回去的,一大早便来驿站迎人,别家院子是热热闹闹,他不由得为自家少爷觉得心酸,旁人家是恨不得早一点见到久归的孩子,侯府却好似装作不知道少爷要回京城,陆山看着驿站给少爷准备的院落如此宽敞,可见驿站也知少爷的军功显赫,只不同于其他院落与房间的热闹,少爷的院子冷冷清清…… 少爷也像没放在心上似的,主仆俩各骑一马往进京的官道而去,不同于旁人返乡几车几车的东西,陆行墨轻车简从,竟是一个包袱完事,虽是归乡,但马蹄并不急躁,只以平常的速度行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个出城办公的年轻小将。 就是这么简单的行装,陆行墨却比那些前呼后拥的富家公子更为飒爽潇洒,就是身后的长随陆山,看着也正气勃发。 陆山在心中暗叹,陆行墨已是招呼完毕,走出了兵部,才又翻身上马往平阳侯府而去。 主仆俩经历多日风尘仆仆,终于到了家,陆山抬头仰望,平阳侯府仍是那样巍然屹立,黑瓦白墙,森冷沉默。 陆山也是多年未见家人,但就连他都不怎么愿意踏进这个满是敌意的平阳侯府…… 陆行墨也没说话,陆山忍着对平阳侯府的反感,硬着头皮上前去敲响那厚重的大门,只见门子慢吞吞地打开了缝,瞇着眼睛略看了下,只见不甚眼熟的两个人,便倨傲地问:“两位是哪家……” 陆山双眼一瞪,恶声恶气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谁回府了!” 那门子浑身一抖,赶紧仔细去看陆山身后背手而立的陆行墨,这下子倒觉得很是眼熟,但又不大敢认,好不容易想起前阵子耳闻大少爷要回府的消息,可因着府里无甚动静,他也就听过一耳朵便罢,谁知大少爷这是……真回家了! “大、大、大少爷,小的这就开门……”门子双腿打摆,赶紧拉开厚重的大门,又想到该向总管通风报信,便念道:“小的去通传一声……” 陆山不客气地踢了那门子一脚,骂道:“大少爷回家还要通传?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趁早滚远些,别碍大少爷的眼!” 门子忙跪地求饶,陆行墨并没有为难他,只让他将马匹安置,不过也未斥责陆山的言行无状。 总有那在旁瞧见此景的人,脚下生风地去告诉了平阳侯府总管,只见一个面色和善的半百老人带着一众奴仆恭敬地在半道迎上来,见礼道:“大少爷,门口小子才顶事两年,没认出大少爷您,老奴必会惩罚于他,还望大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话说的却有意思,门子都当两年了还认不得大少爷,这是在暗指大少爷久不归家,下人都不认得了吗? 第21页 陆山对总管陆庆敢怒不敢言,毕竟这可是在平阳侯府掌事超过二十年的老人,纵使领了武职,陆山仍习惯地不敢冒犯总管陆庆。 陆庆又笑道:“侯夫人知晓大少爷归家,前几日就将您的凭陵院收拾起来,待您与侯夫人见后,便可至凭陵院歇息……” “祖父在书房?” 陆行墨却冷冷打断陆庆的话,陆庆脸色一变,很快便赔笑道:“老侯爷前些年略感不适,便搬去了京郊庄子上住,侯爷与侯夫人劝不了……” 陆行墨脚步一滞,没有表情的脸上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只略停片刻,便道:“我回凭陵院去。” 陆庆错愕不已,忙道:“侯夫人那儿……” 还有侯爷呢…… 只见陆行墨带着陆山,头也不回地直朝凭陵院而去,留下陆庆与一众奴仆面面相觑。 有那年轻的奴仆,大感惊奇,从前只知大少爷其人,从来未曾见到真面目,如今得见,原来这么大脾气儿!总管是侯府老人,就是侯夫人也得给他面子,可大少爷甩手说走就走…… 陆庆却不见被冒犯的怒气,只皱了皱眉,想了一下,先是朝身边一个亲信悄声交代,随后便朝花厅去向平阳侯夫人陆姚氏复命。 凭陵院的奴仆本就不多,主人离乡多年,另寻去处的也早已走了,徒留几个婆子洒扫,不过平阳侯夫人陆姚氏是个会来事的,因着陆行墨返乡探亲,添了几个大丫鬟捧水煮茶,丫鬟们见陆行墨主仆走进院子,俱是眼前一亮,忙不迭地上前请安。 陆行墨连回应都无,只略过她们直接走进屋内,大丫鬟们还想跟进去,却被陆山拦在门外。 其中一个丫鬟娇声道:“大少爷需人服侍,这位哥哥且让开些,让咱们进去……” 却见陆山连眼神都没挪动一下,凉凉道:“将军最不喜闲杂人等在眼前闲晃,你们几个丫头在外面等着就行。” 差点没将几个大丫鬟们给气歪了嘴,无奈陆山跟着陆行墨久了,自带一股武官的威严,眉眼满是精光,不苟言笑,令这些丫鬟们不敢造次,只得红着眼眶站在屋檐下待命。 过没多久,平阳侯夫人陆姚氏竟是亲自领着陆庆与一众奴仆来了,几个大丫鬟们像是看见靠山似的,拥上前去忙道:“夫人,大少爷的长随不让奴婢们进屋去服侍……” 陆姚氏现年三十四岁,打扮利落,并无贵妇人满头钗饰,不过脸上几道深刻的皱纹,乃是长年劳累多思所致,倒比那些爱好保养的贵妇人看起来老态许多,幸而长眉大眼,姿容秀丽,还撑得起侯夫人的架势。 陆姚氏见陆山眉毛都没动一下,像堵墙似地站在门口,心中就有些打鼓。 她板着脸喝斥那几个大丫鬟:“住嘴!必是你们几个吵闹,打扰大少爷歇息了,还不快退下!” 大丫鬟们傻了眼,脸色青白地赶紧避到一旁去,吶吶无语。 陆姚氏略带犹豫地走到屋子前,陆山倒是走下阶梯来请安,陆姚氏赶紧摆手道:“墨哥儿想必一路奔波累着了,那些不懂事的丫鬟,也不知是否惹了墨哥儿生气……” 陆山垂眼答道:“夫人,大少爷习惯了单独歇息,且在临城这几年,一向只有小的服侍,无须其他人,夫人费心了。” 这番话对着当家大夫人可说非常无礼,但陆姚氏不但不生气,还笑道:“墨哥儿从前在家就是这样的,我也明白,只墨哥儿已有十七岁了,这年纪哪家的公子没有几个丫鬟服侍着?既墨哥儿不喜欢,我便不让她们进屋便是。” 陆山心道,侯夫人身为继室,对于元配嫡子也是为难,难道还真能不安排人给他? 陆姚氏又面上担忧,试探道:“墨哥儿前些日子的家信便说是今日来家,我问了侯爷是不是该让人去迎,只侯爷说了,墨哥儿不喜人多,只怕扰了墨哥儿清净……” 陆姚氏这番话特意提高了声音,明显是要说给屋内的陆行墨听,解释了自己为何没有让人到京外去迎他回家。 陆山眼中浮现怒气,他知道侯夫人是润饰过了,侯爷的原话肯定难听得很。 第13章 父子 “夫人,大少爷想来是睡下了,您的好意,小的会禀报给大少爷的。”陆山自是要替主子掩饰一番,否则让侯夫人这样在院子里干等,让侯爷知道又是一场风波。 陆姚氏原本还以为陆行墨未曾向她请安,是因没有安排人去京外迎他而发怒,所以心中不安,连忙赶着来解释,如此看来陆行墨并没有对自己生气,陆姚氏遂松了口气。 她便对陆山笑道:“山子如今也是军职在身,奔波几日,不妨去歇着,回了家来,多着是人使唤,尽管安心。” 陆山确实也有些累,只是这么多人在凭陵院,他可是主子的亲兵,怎可随便答应,便恭敬道:“小的不累,待大少爷醒来,小的会禀报大少爷夫人来过了。” 陆姚氏这才满意地点头,随即领着陆庆及一众奴仆出了院子,还不忘叮嘱那几个大丫鬟唯陆山是从,没有大少爷与陆山允许,绝不可随意走动,否则便要几个大板子发卖了。 这样严厉的叮嘱让几个大丫鬟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应是。 只心中一点都不明白,侯夫人身为大少爷的长辈,竟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对大少爷的长随都如此尊重,这多年没有归家的大少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哪? 第22页 陆姚氏在回花厅路上,问陆庆道:“侯爷可知墨哥儿回来了?” 陆庆顿了下,答道:“老奴先前便让人去向侯爷说了。” 陆姚氏本要再问,后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侯爷在柳姨娘院子里,是不是?” 陆庆垂下头。“……是。” 陆姚氏连发怒的力气都懒,只淡淡吩咐身边仆妇:“我已派人去庄子接老侯爷,晚上吃团圆饭,记得墨哥儿最喜欢的那几道菜必定准备好了!” 仆妇应是,陆姚氏又打起精神,她还得去叮嘱那个成天闯祸的儿子,见到大哥得安分些,省得老是丢脸。 一想到如今已十五岁还无所事事的亲生儿子陆向斌,对比不过大两岁便已是正四品临城驻军副参领的陆行墨,当真天上地下,陆姚氏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一个亲爹生的! 不,说起来自家儿子十成十像了侯爷,才如此娇纵任性,侯爷能生出陆行墨这样出息的儿子,才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行墨不过小憩一刻钟,陆姚氏在院子里的那番话他也听见了,只是懒怠做那母慈子孝的样子,所以随陆山为他应付。 中饭是陆姚氏让人送到他院子的,因着怕陆行墨还在歇息,没喊他去前厅吃,陆山如临大敌一般,非得用银筷一一试了,自己又先试吃,确定没有问题,才请陆行墨吃。 陆行墨却对陆姚氏并没有那么多顾虑,他虽无意假装孝子,但陆姚氏对侯府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陆姚氏并不是坏人。 只要有柳贞儿在,陆姚氏在侯府就不能呼风唤雨。 如是想下毒,只怕陆姚氏第一个对付的是柳贞儿。 在凭陵院看了一下午兵书,直至夜幕低垂,总管陆庆亲自来请他用膳,陆行墨这才开口:“祖父知道我回来吗?” 陆庆表情有些奇怪,仍恭谨道:“夫人一早便让人去庄子接老侯爷,老侯爷身子不适,不便回侯府,倒是说了如大少爷这些日子有空闲,请去庄子看看他老人家。” 陆行墨没有说话,从前在家时祖父虽避居一隅,寸步不离他的院子,但好歹还是平阳侯府的主事人,父亲不敢造次,也不知离家这些日子又发生了什么事,祖父竟是被逼得离开侯府到京外庄子去住…… 陆行墨沉了眸,上辈子他到死都没有回来平阳侯府,祖父写给他的信对此只字不提,于是他竟不知道祖父早不在侯府里,或许他上辈子不该对侯府如此漠视…… 敛去这些思绪,陆行墨带着陆山到前厅去。 只见满桌菜肴,略一望去多是自己喜爱的食物,陆行墨知是陆姚氏用心了,上前去与她请安。 陆姚氏笑道:“三年没见墨哥儿,真是愈发出色了,你被受封驻军副参领那时,就有好几家上门探听,若是让他们知道你如今生得如此一表人才,咱们侯府的门坎真是要被踏破了!” 陆行墨对陆姚氏的称赞并无太大反应,一旁的陆向斌却有些不服,怎么母亲对自己就从未如此称赞呢?陆向斌摸摸自己的脸,好歹也常被人说长相俊俏,风流倜傥,比起大哥,也不差吧…… 陆向斌正在神游,只见陆行墨一双黑沉眼眸向他看过去,陆向斌不自觉打个冷颤,连忙放下手,毕恭毕敬地上前向大哥请安。 他一向怵这个安静的大哥,兼之多年未见,大哥身上彷佛又增添一些难以言说的杀气,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恐惧。 陆姚氏在旁碎念道:“斌儿,你瞧你大哥年纪轻轻这么厉害,还不多学着点?成日只会惹是生非,令我不得安心!” 陆向斌黑了脸,就怕母亲在大哥面前抖落他那些‘事迹’,连忙向陆姚氏使眼色,想让母亲闭嘴。 倒是陆行墨打断了陆姚氏的碎念,问:“父亲不在家吗?” 此话一出,陆姚氏与陆向斌脸色俱是一僵,陆姚氏扯着嘴角强笑道:“你父亲他在家呢,我已让人去请,许是有事耽搁……” 陆行墨懂了,两辈子加起来,这么多年没回家,父亲还是都没有变,成日待在柳贞儿处。 因着陆望龙乃是侯爷,他没来,一屋子人自然也不能用膳,便坐着等他。 陆行墨一句话不说,陆向斌觉得尴尬极了,如坐针毡,一下子挠头,一下子抓手,陆姚氏便斥道:“你是猴儿?像你大哥这般稳重坐着不行?” 陆向斌委屈极了,外头那群朋友老对他说,他母亲是续弦,肯定向着亲生儿子,若原配嫡子刻意刁难母亲,他得站出来保护母亲才行。 可是现实是,母亲对元配嫡子赞不绝口,对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却百般挑剔,陆向斌真怀疑大哥才是母亲怀胎九月生的了。 直过了半个时辰,陆望龙才姗姗来迟,而且竟还带了柳贞儿来! 陆望龙三十七岁年纪,极重保养,兼而皮相不错,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左右,身材高大,还保持着风流公子的模样,只生活安逸,就有些体宽,但还是比其他耽于酒色的富贵老爷们好些。 柳贞儿比陆姚氏要小一岁,看上去竟似二十几岁般,身姿袅娜,容貌其实还不如陆姚氏,只一双柳眉似拢愁,杏眼如含水,看上去就叫男人们怜惜,绣金折枝撒花褙子配上妃红色重重莲瓣烟罗裙,头上倒无甚贵重钗饰,只一枝翡翠缠丝垂珠金簪,穗子随着她碎步轻移,就是陆姚氏也不免暗叹一声,好一个风情万种人儿。 第23页 只见陆望龙进了内厅,瞧见多年才回家一次的大儿子,面色就有些不好看,直接诘问陆行墨:“我听说你归家没有先去给你母亲请安,我看你是有了个臭官衔,就摆起架子来了!” 陆姚氏听了这话脸色一变,陆望龙虽看陆行墨不甚顺眼,从前却不过互不说话而已,现在父子俩一见面,陆望龙就找起碴来,还拿她作筏子,显见是有人在旁煽动。 陆姚氏心中冷笑,也不解释,只对着柳贞儿皱眉道:“今日是团圆宴,柳姨娘身为妾室,怎么来了?这可不合规矩。” 陆望龙立时忘了大儿子,对妻子耸眉瞪眼,不满道:“贞儿是想着要伺候你用膳才来,你不识好人心,说她做什么?” 柳贞儿比陆望龙落后一步,见陆望龙被陆姚氏这么一带偏,就错过责备陆行墨的时机,便捏着帕子抹眼角道:“是妾身错了,妾身心想大少爷好不容易有机会返乡探亲,正是全家人团圆时候,妾身自问这么多年伺候侯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妾身痴心妄想,把自己当成陆家人了……” 陆望龙见爱妾抹泪,立时心疼不已,忙安慰她:“你自是陆家人,来此又有何不妥当的?你服侍我这么多年,就是墨哥儿也得把你当长辈……” 陆姚氏听不下去,对仆妇吩咐:“既人都到齐了,这便开饭吧!” 柳贞儿一个妾室在这里也只有站着的份儿,她自己想站一整晚,由得她! 因着自己带妾室来,确实有些不占理,陆望龙嘴上不让,却也没有继续刁难陆行墨,免得妻子又要拿柳贞儿说事。 柳贞儿见陆望龙就此偃旗息鼓,很快皱了皱眉,但假装若无其事般,乖乖走到陆姚氏身边服侍她用膳。 陆行墨从柳贞儿进内厅开始就没正眼瞧过她,彷佛她不存在,其实就连对父亲陆望龙,陆行墨也是不怎么理会的,他只心想着,明日去庄子探视祖父,或许得好好问问这些年侯府又发生了什么事。 一顿饭吃得不能算愉快,陆望龙几次想借机指责陆行墨,也不知怎么地,陆姚氏那儿不是掉了筷子就是洒了汤,彷佛柳贞儿服侍得不是很顺利,陆望龙当然要为爱妾护航,只一心替柳贞儿说话了。 用膳完毕,陆姚氏心知陆望龙跟陆行墨这对父子大约不会有什么促膝长谈的时间,便要赶陆望龙与柳贞儿走,为了赶得顺利些,她还特意对柳贞儿皱眉道:“柳姨娘,方才你洒了汤时,可是烫到手了?瞧你手指略有些红肿,赶紧回去上药吧!” 陆望龙一听,忙不迭地上前检查爱妾的纤纤十指,柳贞儿僵着脸笑道:“没有的事,夫人看错了……” 陆望龙却是不信,以为柳贞儿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忙搂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边道:“就说你不必来伺候夫人,你又不惯做这些,烫了手也不敢说,回去我仔细瞧瞧……” 陆姚氏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内厅没了那两人,她只觉空气都清净许多,遂对陆行墨笑道:“墨哥儿这次返乡探亲有几日假呢?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我让厨房做。” 陆向斌又心酸了,怎么母亲就不曾这样问过他? 陆行墨却婉拒道:“边防重要,我后日就要走。” 第14章 心疼 陆姚氏一愣,本来直觉要多挽留他几天,但想起刚刚乌烟瘴气的晚饭,她闭上了嘴。 陆行墨向陆姚氏道过安,便回了凭陵院。 “你去打听得如何?”陆行墨回了内室便问陆山。 原来他带着陆山到前院去,却没让他跟着伺候,而是另有事交代陆山。 “少爷,都打听了,近来关于皇宫的大事,无非是太子妃怀了身孕,关系到国本,所有人都在观望;另外也不知算不算大事……皇太子的独生女明珠郡主发了水痘,移到别宫休养,似乎不小心落了水,但没听说有什么妨碍……” 陆山得了主子吩咐,让去跟其他下人打听近来皇宫有何‘大事’,陆山虽觉奇怪,但他向来听话,便用心去办,现在便把打听来的消息禀报给陆行墨。 陆行墨听到明珠郡主发痘与落水,愣了一下。 那人最在意的疤痕,原来是在这个时候落下的吗…… 陆山见主子没有回应,便有些好奇地问:“少爷,您为何要打听皇宫的大事?可是会影响到临城吗?” 陆行墨垂眸,只淡淡道:“临城是边疆重镇,京城的一举一动自然影响甚大。”他顿了一下,又说:“先前祖父留给我的那些人,你让他们明日来见我,我要布置人手专门盯着京城的消息,有任何异动都要急信至临城报给我。” 陆山一一应下。 一番交代完,陆行墨却没有立刻歇下,他吩咐陆山看紧门扇,便避开众人耳目,翻越高墙出了侯府。 大魏朝没有宵禁,还有人声鼎沸的夜市,只多是平民往来,富贵人家不大会在入夜时凑这份热闹。 陆行墨穿过闹嚷的人群,他独自一人,冰冷的气息将他与众人隔开,他目标明确,没有为任何人事物停留,一路往北走,远离了所有喧嚣,直到大魏皇宫前。 在皇宫前的侍卫们个个远远瞧着森冷无情,金黄的琉璃瓦映着月光闪闪发亮,伟岸的楼台高耸入云,这份辉煌外人看着百般羡慕,在陆行墨看来,彷佛只有无尽的孤寂与沉默。 就像那个女子。 第24页 只有他知道,她心中燃烧着火焰,那重重宫阁或许锁住了她,但她的心是自由的,她不羁的笑是那么夺目…… 陆行墨还记得上辈子死前的场景,他拥抱着那个人,亲眼见着她死在他怀里,已经不记得怎么去流泪的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流下的血还是泪,眼前渐渐地模糊,他也失去了意识。 他不明白什么是爱,对于相识不久的明珠郡主,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知道他是心疼她的。 他从未因自己的身世感到不满或怨恨,有想要的东西他便会去争,他不会浪费时间纠结那些无法改变的人事物。 但他平生头一回为了一个女子的遭遇,而对命运产生了不满。 后来才知道,这便是心疼。 然后再睁开眼,却重回了十七岁。 他却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事,清清楚楚。 北夷尚未正式入侵大魏,临城的百姓除了偶尔警戒北夷劫掠,平时还是那样过着普通而平静的日子。 陆行墨作为正四品驻军副参领,已是年少有为,尤其在平阳侯府根本没有提供他任何后援的情况。 而上辈子的他俩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坎坷的命运才让两个人相遇,这辈子刚醒来不久,他便请了假,强烈地想回京城一趟,与那人越近越好。 但是那人是大魏的明珠郡主,现在的他不过是正四品武官,没有资格站在她的面前。 不过不要紧,他也就是忽然很想距离她近一些,这辈子,他会找到机会,正式地与她见面。 他想更了解她,想让自己更快地强大,好去保护她。 遥望着皇宫,陆行墨微微一笑,眼里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 赵永乐的痘痂彻底掉了净,一个疤痕都没留下,便启程回了皇宫。 郡主的仪仗十分低调,也选在清晨时分回的宫,到得宫里,恰是平时给薛皇后请安的时辰,嫔妃们与太子妃都在薛皇后的坤宁宫里。 太子妃梅氏终于见到了女儿,忍不住红了眼眶,被薛皇后不轻不重说了句,让她小心动了胎气,梅氏便不敢掉泪,一双眼睛追着女儿的身影,确认女儿平安健康,心里一颗大石总算落下。 赵永乐给薛皇后请了安,薛皇后的态度并不热络,不过她从前对太子妃母女就无甚好脸色,是故众人也不以为意,赵永乐更是没放在心上。 她知道薛皇后因着没办法拿黄嬷嬷的事来教训母妃,心里憋着呢,且让薛皇后继续郁闷下去吧。 原本在别宫说要让赵永乐身边四个大宫女也受刑逼供,到底黄嬷嬷的供词并未牵扯上她们,薛皇后只好拿她们几个伺候郡主不力为由,罚俸三月便罢。 请安过后,薛皇后便让众人散了,也准梅氏随女儿离开,总算她还没丧心病狂到不让一个母亲与一月未见的女儿独处。 赵永乐的祖父章平帝只有几个老嫔妃,皆无子,家中也无大官,故而十分谨守本分,此时见了赵永乐自别宫归来后,美貌更胜从前几分,心里赞叹一番,也无别的话可说,她们在严厉的薛皇后底下等闲不敢出头。 赵永乐遂带着自己的宫人自坤宁宫离开,朝自己的寝殿重华宫而去,她与梅氏母女俩各乘小轿,在轿上梅氏便一直望着女儿,泪眼汪汪。 皇宫规矩森严,母女俩在路上都不敢失态,到了重华宫里,梅氏便一把搂住女儿,哭道:“乐乐,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落水可有什么不适?” 赵永乐也红了眼,前世今生的委屈涌上来,直想抱住母妃大哭一场,但顾及母妃怀胎不稳,她便努力露出笑容,轻快道:“母妃,我不是给您写信说一切无碍吗?您现在可不能反应太大,当心弟弟在肚子里闹呢!” 梅氏见女儿还跟她打趣,这才彻底放下心,她抚着女儿光滑细致的脸蛋,破涕为笑道:“都还不知道是弟弟还妹妹,你倒喊上了!” 赵永乐并不辩解,她知道是弟弟,是个小兔崽子。 母女俩这才相携坐下,梅氏将女儿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叹道:“幸好那水痘也没留下痕迹,这些奴才究竟怎么伺候的?竟只留了黄嬷嬷在,黄嬷嬷为了救你过世,母后也不让我派人去照顾黄家……” 赵永乐听到这里,明白父王与薛皇后都瞒着母妃呢,也不戳破,佯装可惜道:“母妃别生气,是我贪凉,金川她们为了让我在湖边舒适些,都拿东西去了,也是湖边风大,我没注意便落了水。黄嬷嬷到底年纪大了,禁不住这一遭,女儿也很愧疚,黄家那边女儿跟皇祖母都使人恩赐了,您有孕在身,还是别烦恼这些的好。” 梅氏却仍不展眉。“黄嬷嬷自你三岁便照顾你,因着她大儿不争气,我素日也未曾加恩于黄家,这次黄嬷嬷为了救你而死,我到底心里过意不去……” 赵永乐无奈一笑,母妃就是太过单纯善良,这样的性子在规矩森严的大魏皇宫中,注定是格格不入的。 且说太子妃梅氏闺名簪雅,父亲曾为南方大员,在南方经营多年,官至两广巡抚,梅氏从小就跟着家人游历南方各处,生性天真纯善,敏感多思,在南方是颇有美名的贵女。 梅氏肤白貌美,眉目如画,提亲者众,让梅家人都挑花了眼,挑来挑去,却没想到让皇太子赵承元一眼看中。 当时南方水灾,灾情严重,太子太傅被点为钦差,太子赵承元以见习的名义跟着老师下了南方,意外见到梅簪雅,便一见钟情,回京后即求请章平帝赐婚。 第25页 这可气坏了薛皇后,薛皇后原本属意娘家侄女为太子妃,谁知道儿子去一趟南方就认定梅氏一人,这不是梅氏一家心怀不轨是什么? 这便种下了薛皇后厌恶梅氏的前因。 可梅家人自觉无辜,章平帝悄悄派人南下打探梅家,梅家人还委婉地拒绝了皇太子的提亲,消息传回京城皇宫,皇太子却不气馁,向梅氏的父亲去信好几封,一再表明诚意,这一来一往,情势便有些僵持。 恰在这时南方灾情稍歇,却出现几波小动乱,南方好几个官员下了大狱,梅氏的父亲身为两广巡抚,难辞其咎,日夜忙碌之下一病不起,梅氏眼见其他官员为求脱罪,竟将过错推到父亲身上,心中焦急,无计可施,便由兄长带着她的亲笔信去了京城,亲自交到太子手上。 章平帝与薛皇后虽反对太子的选择,但太子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只这一桩就与帝后执拗了半年,帝后无奈,最终同意了婚事。 梅簪雅被封为太子妃后,梅家人从此逃过一劫,却元气大伤,在梅簪雅赴京后她父亲便主动辞了官,梅家人也无后继之力,于是身为太子妃的梅簪雅,并没有给太子带来什么妻族的助力。 但成婚十多年,太子对太子妃是满朝皆知的钟情不二,太子甚至不纳侧妃良娣,夫妻感情深重。 不过也是因为如此,才让薛皇后对儿媳妇十几年来累积更多不满,梅簪雅在公婆皇室与子嗣不顺的压力下渐渐抑郁,太子心疼她,又更是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人事物,让梅簪雅更是消息闭锁,想法愈趋单纯。 第15章 风光无限 赵永乐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比之母妃梅簪雅更是心思细腻,但因着与父王一样的心思,都想保护母妃不受外力伤害,倒比梅簪雅还懂得怎么在皇室生存。 此时见母妃对黄嬷嬷过意不去,赵永乐便熟练地谎道:“母妃的心意我也知道,我既然回了宫,自然要慰问黄家一番,母妃若是有想赏赐黄家的,交代给我便是,其余母妃都不用担心,只管养胎。” 梅氏听了这话,果真放了心,她之所以对黄嬷嬷如此挂心,也是因着黄嬷嬷乃薛皇后所赐,她向来怕黄嬷嬷在薛皇后跟前说赵永乐的不是,因此养成了对黄嬷嬷的敬重。 母女俩这在细说分别的日子,忽听得外头一片请安声。 原是皇太子赵承元下朝后,便直奔重华宫来看女儿了。 比起妻子的貌美,赵承元长相并不出色,但一张圆脸看着就很和善,笑起来时会瞇着眼,让看的人也不禁微笑。 “父王!” 赵永乐见到父亲,便开心地起身去迎他,只有跟父母独处时,她才会变回那个爱撒娇的姑娘。 “乐乐身子都大好了?今日回宫可让太医瞧过?” 赵承元连忙让赵永乐又坐下,他一手握住妻子,一手握住女儿,笑得双眼如弯月一般。 “父王忘了?我就是带着太医回来的,不但身子好了,那些痘痂一个没留呢!” 赵永乐欢快的语调让整个重华宫都明亮起来,宫侍们俱皆微笑看着这一家三口。 赵承元听了女儿的话,还是不安心,当即传了太医来,亲耳从太医口中听到女儿已经完全没事,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赵永乐倒是让太医也给母妃诊脉,没了前世因她落水毁容而导致母妃惊惧流产,这一世的母妃总算坐稳了胎,虽则还是尽量避免情绪大起大落,但可比前世要好多了。 赵永乐在太医退下后,又仔细地叮嘱母妃平日不可胡思乱想,起居坐卧她都要盯着,看到女儿这番小大人的啰嗦模样,梅簪雅跟赵承元都宠溺地笑了。 赵永乐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恍惚,这样的日子她多久没有感受到了? 上辈子她落水毁容,母妃流产,身子也虚弱下来,但在她面前却还是那样温柔,父王也是,对她一如以往的疼爱,甚至更加细心,虽然外界的磨难一个接着一个,但身为父母的他们却从未想让她承担。 前世她和親前,母亲躺在病榻上那般憔悴不堪,死命握著她的手,哭喊別讓她女兒去和親;父亲恨自己无能为力,痛哭流涕说对不起她,赵永乐想起那些回忆,如今还是心痛不已。 而她上辈子在边疆就被炸死,这消息如若传回京城,父母会如何绝望伤心?赵永乐简直不敢想象。 幸好,她回来了。 赵永乐眼前有些模糊,她强忍着,怕掉泪又让父母为她担心,连忙绽开笑容。 一家三口叙了一番天伦之乐,太子夫妇便携手要回东宫去,赵永乐找了个借口留下赵承元,梅簪雅就独自先行。 没了母亲在旁,赵永乐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赵承元也知道女儿要说的事与别宫有关,屏退无关的宫人后,父女俩才开口谈话。 赵永乐在别宫做的事时常用到赵承元留给她的太子亲卫们,他们自然已将别宫中发生的事一一禀告赵承元,此刻便无需多加解释。 赵永乐直奔正题:“父王,我怀疑我无端出了水痘便是黄嬷嬷手笔,这一开始就是想经由我出事而害母妃的身孕有碍,但当时母妃仅是胎相不稳,所以即使我到了别宫,黄嬷嬷继续害我落水、下药,我猜目的就是要让母妃这胎保不住,毕竟东宫那儿难以下手,只好从我这儿了。” 赵承元表情沉重,叹道:“幸亏乐乐机灵,及早察觉到黄氏的不妥。” 第26页 他对女儿短时间内成长这么多感到惊讶与自豪,但又心疼女儿必须面对这些事。 赵永乐问道:“父王可查出端康王府有何可疑吗?” 赵承元摇摇头。“你让侍卫告诉孤那丫鬟沛儿的事后,孤便悄悄让人去查了,但却查不出什么来,这种无父无母被人牙子卖到王府侯门的太多了,那沛儿在端康王府也无甚出奇……乐乐,你是怎么确定黄氏的药便是沛儿给的?要知道,端康王是孤的亲弟弟,若他女儿对你下手……” 赵永乐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她也不敢随便下定论,只好细说了在别宫中让人盯着沛儿等等的举措,至于让林义将沛儿藏起来一事,赵永乐却没有说,奸细一事非同小可,她也不确定赵芷萤与奸细究竟有无干系。 赵承元听完,皱眉道:“到底没有确切证据,那沛儿又死了,黄氏一家更是死得干净,虽然这一切更显得确实事有蹊跷,但孤也不能因此去质问承庇……” 赵承庇便是端康王,赵永乐其实也不觉得赵承庇参与其中,这个叔叔从小时候就不爱读书,也多次当众失言,常说幸好有大哥当太子,让他能做个富贵闲王,若非端康王妃生了嫡子,朝臣们根本没想过让端康王动摇赵承元的太子之位。 赵永乐点点头,又道:“虽然没能查出与端康王府的确切干系,但父王今后知道防备着他们一家便好,这桩桩件件除了要害母妃的身孕,最主要还是针对我,没有要害我性命,却要毁我容貌,很可能是私仇,虽我自认与赵芷萤没有冲突,但人心难测,且看她之后会不会继续针对我便知道了。” 赵承元对于年仅十三岁的赵芷萤会想出这些恶毒的办法来害女儿,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如果真是赵芷萤在背后要害女儿,他自然不会放过她。 父女俩相谈一番,赵承元更了解了赵永乐的聪慧,愿意拨一队太子亲卫给赵永乐使唤,当然赵承元自己也会盯着端康王府。 这便是赵永乐的目的,纵使现在无法抓住赵芷萤,但是让父亲对其戒备,也算有效果了。 其实赵永乐并没有觉得自己聪明,如果她聪明,上辈子就不会被赵芷萤害得那么惨,只是到底有了上辈子的记忆,知道赵芷萤此人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因而才猜到是她,也不算白费了这重生的机会。 至于父亲对于端康王府一家并没有激进的手段,赵永乐并不意外。 父亲性格温润亲和,身为皇太子在朝中也是极受爱戴,但遇到认定的事情也会果断坚持,只如今大魏朝政权力大多掌握在朝臣手中,帝后又古板严厉,赵承元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不免有些瞻前顾后。 对于端康王,父亲也有兄弟之情,自然不愿与端康王府轻易反目,赵永乐自己也不愿冤枉好人,至少上辈子端康王夫妇都没有对她有什么恶意的举动。 父女俩说完,赵永乐要送赵承元出重华宫,被赵承元捏了下鼻尖,赵承元故作严肃道:“你偷跑出别宫去博香楼,别以为孤不追究,谅你大病初愈,这回便饶了你,下回再这么大胆,孤可要将你禁足了!” 赵永乐吐吐舌,对父亲撒娇一番。 但心里自然不打算听的,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呢,现在又正式有一队侍卫供她使唤,当然要多多利用了。 *** 回宫以后,许多事也该运作起来。 赵永乐早先故意让人透露自己留了满脸痘痂的错误消息给赵芷萤,让赵芷萤误以为沛儿与黄嬷嬷得逞,让自己毁了容。 赵芷萤最爱捏造虚假谣言,赵永乐便要让她自食苦果。 期间赵芷萤曾写信给她,说要进宫来探望她,都让赵永乐拒绝了,说是体虚见不得风,让赵芷萤更加深信她是因毁容不敢出门。 恰在此时端康王妃寿辰,端康王府办了个小宴,亲朋自要上门祝贺,赵芷萤也邀请几个闺中好友们来,身为端康王妃的晚辈,赵永乐自然要出席的。 赵永乐让梅簪雅以养胎为由不去端康王府,准备自己独自上门。 端康王妃寿辰当日,一早宫女们便围住赵永乐伺候。 当赵永乐掀被而起,那凝脂般白嫩脚尖尚未踏在地上,便有侍女跪在一旁,捧着金丝撒花珍珠绣鞋安稳地给她套在了脚上。 从赵永乐有记忆开始,一天便是这么开始的,她站在床前,张开双手,闭上眼睛,脸微微朝上,自有许多侍女安静而有条不紊地替她净面,为她穿上一层又一层的繁复长裙,替她将如堆云般长发盘作一个个奇巧整齐的髻,她的所有钗饰必是嬷嬷们精心挑选搭配,由宫中御作金坊打造出独一无二的珠宝翠羽。 当众人围在她身边妆扮完毕,已是半个时辰过去,她这时候又换上另一双专门在外行走的高底雕花镶宝小靴,虽说是在外行走用,但一出了内殿的门,她便被簇拥着登上一乘精致小轿,鞋底绝沾不得一点纤尘。 在大魏皇宫中能坐轿子往来的屈指可数,除了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再来就是身为太子独生女的赵永乐了。 纵使是太子弟弟的端康王一家人进宫,也只能先得了皇帝、皇后允许,才能够坐轿子,端康王的女儿宜芳郡主赵芷萤经常独自进宫,却也没有特例,照样得自己行走。 同为郡主,赵永乐这个明珠郡主的含金量可重多了。 第27页 也正因如此,在外人眼里看来,大魏朝的明珠郡主风光无限。 赵永乐享用着这风光,也承受着旁人的恶意。 今日,赵永乐偏要让那些人更加难受。 第16章 美貌 端康王妃并不是整寿,所以并没有大办,除了设宴之外,只请戏班子来唱半日,收到请帖的人也不多。 但因着端康王妃近年生下嫡子,引得不少人心浮动,虽没收到请帖,但主动送礼的人挺多,端康王府一早便人来人往,收礼记礼单的下人们忙的脚不沾地。 宜芳郡主赵芷萤的闺中好友们也来祝贺,俱皆是年龄相仿的贵女,她们进了主院,只见端康王妃柳琪琇坐在上首,微笑着接受她们道喜。 柳琪琇现年三十二岁,长相并不是很美,但端庄清秀,又是寿安侯府老牌世家出身,气质不错,就是因着丈夫不图上进,还有那满院子的侧妃小妾,柳琪琇长年心闷,人又瘦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几岁,加之生下嫡子时有难产的迹象,身子亏空不少,如今一年多了也是每日汤药不断,就有些没精神。 赵芷萤与好友们也不多打扰柳琪琇,献上寿礼后,诸人便移至户外园中设宴之处,小姊妹们齐聚笑闹。 赵芷萤遗传了母亲的长相,五官并不出色,倒是因着大魏皇室父系一脉的圆脸相承,令她给人感觉十分亲切,一双眼睛倒是水汪汪的,加之年纪尚小,气质清纯,与京城贵女们相处并没有架子,故而在外名声不错。 她尚未及笄,还未在贵女圈中正式亮相,但因着与外家寿安侯府时常往来,经由寿安侯府认识许多闺秀,所以京城勋贵豪门中知道她的多,明珠郡主比之倒显得颇为神秘。 “芷萤,听说明珠郡主在别宫休养一个月才好,今日可会来这儿吗?” 赵芷萤其中一个小姊妹好奇地问她,赵芷萤面上带着点担忧,回道:“母亲有使人邀请姐姐,就是姐姐落水之后,不晓得身子可有妨碍,勉强姐姐来王府,似乎不妥……” 另一个小脸蛋长眼睛的姑娘嗤道:“今日可是端康王妃的生辰,她身为晚辈不来,那也太不成体统了!” 这话一出,其他小姑娘面面相觑,最先提问的那人小声道:“人家不小心落了水,若是身子没好全,无法亲自来道贺,那也是人之常情……” “那可不一定,大家都说明珠郡主在及笄宴上礼仪极佳,我看了倒没什么,都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称赞她罢了,否则,都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还能不小心落水?分明是一个人住在别宫,贪玩……” “好了,玲儿你少说两句。”赵芷萤扳起了脸,制止对方说下去。 那小脸蛋长眼睛的姑娘名唤潘玲,此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面露不屑,显然是不后悔方才对明珠郡主的评价。 潘玲与赵芷萤同岁,是赵芷萤最亲密的好友,出身宁平侯府二房,宁平侯府在京城并不算名门世家,但二房老夫人是当今章平帝的亲姐姐安阳大长公主,潘玲从小养在她膝下,极得宠爱,也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什么人都敢评论,就算被她当面讽刺,其他人也看在安阳大长公主的面子上,也不会与她起冲突。 赵永乐的及笄宴潘玲是去了的,她原以为赵永乐长相与赵芷萤不会相差太多,没想到赵永乐竟是那样貌美明艳,自此以后潘玲便总是听不惯别人称赞明珠郡主。 她不怕得罪太子,但其他人却怕,故而此时都当作没听见。 赵芷萤叹了口气。“姐姐回宫之后,我本想进宫探望她,但这些日子忙着母亲的寿宴,不得空,希望姐姐不要怪罪我才好。” 她这么一说,众人自然要安慰她一番,尤其潘玲彷佛已经预见赵永乐会为难赵芷萤,气愤道:“芷萤你最是孝顺,端康王府那么多事情都由你打理,这是满京城皆知的,又不像明珠郡主,在宫里无事可做,她要是因此怪罪你,我肯定要为你出头!” 赵芷萤无奈一笑。 她敛下眸光,心道,她用几封信试探赵永乐,赵永乐都拒绝她进宫探望,可见那毁容一事是千真万确。 赵芷萤并不介意赵永乐拒绝她进宫去看她,毕竟赵永乐都毁了容,如若赵芷萤已经看过赵永乐的脸,‘体贴善良’的她肯定要为了赵永乐着想而不送帖子,那怎么行呢? 趁着这个机会,让赵永乐以现在的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以后谁还记得及笄宴上大放光彩的明珠郡主? 赵芷萤极快地勾起嘴角,但很快便装出为难的样子,犹犹豫豫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姐姐现在这样,肯定不想出现在人前,她若不来,我也能理解……”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愣住了,潘玲好奇问:“明珠郡主现在怎样了?为何不想出现在人前?” 赵芷萤顿住,直觉回道:“就是姐姐出了水痘后那满身痘痂……” 另一个小姑娘不解地追问:“那痘痂现在也应该都掉光了吧?” 潘玲听出不对劲,面露兴奋,抓住赵芷萤的袖子忙问:“难道明珠郡主留了疤?很多吗?” 赵芷萤脸色一僵,怎么回事?为何大家都不知道赵永乐毁容的事? 不对啊,她的下人在街上亲耳听见的,说是满京城都知道明珠郡主因落水而留了疤,很是严重。 赵芷萤当时心想,沛儿这丫鬟真是厉害,让她跟黄嬷嬷连手给赵永乐下药,这么顺利地成功了,并且事后都守口如瓶,幸好她聪明,早就掌握她们的把柄,不怕她们背叛她。 第28页 至于黄嬷嬷跟沛儿死了,赵芷萤也曾紧张过,但薛皇后始终没有派人来问她,赵芷萤便放了心。 依着薛皇后那老虔婆的性子,若知道是幕后主使是她,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赵芷萤深信她的计划顺利成功了,赵永乐毁容的事情也传得满城皆知,那个及笄宴上貌美的明珠郡主已经毁了。 “芷萤,难道明珠郡主的痘痂出了什么事?” 其他人也跟潘玲一样好奇,有的小姑娘心善,脸上便露出惋惜的表情。 赵芷萤被他们这么追问,心中生疑,只好先语带保留回道:“姐姐落水那时,王府曾遣人送补品过去,太监们回来都说姐姐的脸上痘痂还在,我才这么说……” 这倒是实话,当时赵永乐见端康王府的太监们时并未遮掩,故而脸上痘痂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赵芷萤听了他们回报,心中得意,后来她的下人在外听说赵永乐毁容,她自然是相信了。 “现在离明珠郡主落水也有段时间了,应该不至于还留着疤吧?” 潘玲听那些姑娘们这么说,幸灾乐祸道:“那可不一定,她不是落水嘛,也许因此留了疤,再加上芷萤都这么说了,肯定有她的道理!” 赵芷萤脸色愈发僵硬,她正要摆手否认,却有那奉承潘玲的姑娘附和道:“反正明珠郡主上门的时候,咱们也就知道了。若是明珠郡主不来,那肯定真留疤了!” 潘玲笑道:“就是这个理儿,芷萤既然说了明珠郡主脸上痘痂还在,那肯定没错!” 潘玲因着想看赵永乐笑话,直接错解了赵芷萤的话,竟变成是赵芷萤说明珠郡主留疤了。 赵芷萤心中有些不安,明珠郡主毁容是多大的事,怎么这些人不知? 她正要悄悄让丫鬟去打听赵永乐今日来不来,外头却响起了通传声:“明珠郡主到!” 众人的注意力立即集中在花园的入口处,想看明珠郡主现在究竟什么模样。 只见入目是一袭华丽至极的金丝碧霞织锦宫装,在阳光下隐隐闪着光芒,那人头上的珠饰钗羽随着稳重的脚步轻晃,与华服相得益彰。 但这些都比不上那张令见者失魂的脸。 赵永乐的长相无疑是夺目的,且不同于大魏皇室偏温和的容貌,她从小就极精致漂亮,越长越是美艳,一双弯月眉张扬浓黑,纤密的长睫如两把小扇眨得人心晃漾,微微上挑的大眼如载星辉月莹,目光流连处无不牵动众人心弦,又挺又翘的高鼻却又令她显得年纪小些,尤其天生微撅的红唇,不笑都带了点蜜似的,这还不够,身材高挑又纤细,通身冰白如上等脂玉的肌肤,就是再多钗饰也无法喧宾夺主,只有衬托她的份。 众人都看呆了。 即使从前见过赵永乐,但也没想到赵永乐如今的美貌更胜从前。 赵永乐身边一脸肃穆的高瘦嬷嬷见状,皱了下眉,带着点严厉的口气道:“请诸位小姐向郡主见礼。” 众人听了这阴森森的语气,不禁打了个冷颤,纷纷回过神来。 “见过明珠郡主……” 姑娘们此起彼落地问安,潘玲双眼满是忌妒,就算她是安阳大长公主的孙女,但身上没有品级的她也不过是个侯府小姐罢了,只能不情不愿地跟着众人小声见礼。 见完礼,潘玲不满地瞪向赵芷萤,但赵芷萤却直愣愣地盯着赵永乐,并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 赵永乐让宫人们簇拥着来到她们的桌席前,居高临下望着赵芷萤。 “芷萤妹妹怎么了?才一阵子没见,你不识得姐姐我了?” 赵芷萤脸色一白,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道回答什么。 她反常的举动引来其他人的注意,俱皆盯住了她。 第17章 名声 赵芷萤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直到压出血痕,她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 “永乐姐姐,你身子都大好了?而且我觉得,你好像比从前还要更漂亮了呢!” 赵芷萤俏皮地眨了个眼,像是打趣般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示意着赵永乐光滑的脸蛋。 赵永乐淡淡笑了下。 与其说她变得比从前漂亮,不如说,从前她还没多大明白自己的美貌,每日战战兢兢怕给母亲惹来麻烦,循规蹈矩,绝不做薛皇后会厌恶的事,整日绷着脸,神色也显得阴沉。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容貌是多么令‘人’忌妒。 而人心的忌妒是不可小觑的,即使你从未得罪过他们,他们也会想尽办法毁坏你最美好的样子。 却不知道自己忌妒的面目有多么丑陋。 这辈子,赵永乐就要好好将这份忌妒摊在阳光底下,让众人看个清楚。 “芷萤妹妹说笑了,我这病一场,皮肤都粗糙许多,要不是为了来给婶婶贺寿,真是不敢出门见人了。” 赵永乐这么说,在场的姑娘们却都用复杂的目光盯着她。 什么皮肤粗糙啊?看赵永乐的皮肤,又白又嫩,拨了壳的鸡蛋都没这么明亮,当真是叫人又羡又妒。 潘玲这时候忍不住了,她撅着嘴质疑道:“不是听说明珠郡主出了水痘,还留了疤嘛?难道是用了什么稀罕的膏药?能完全去疤的那种?” 潘玲骄纵惯了,就算这话一出会拆好友赵芷萤的台,她也不在意。 第29页 赵永乐露出讶异的目光,看向潘玲。“潘姑娘从哪里听来我留了疤的?我先前在别宫休养,也没见过外人,怎么会说我留了疤呢?” 潘玲被赵永乐引导得看向赵芷萤,用目光询问着她。 不只潘玲,在场的姑娘们也发觉不对劲,明珠郡主留疤的事儿……好像真的只听赵芷萤说过啊! 赵芷萤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吐了吐舌,笑道:“那是方才话赶话儿,我说之前派人去别宫探望姐姐,那时痘痂未愈,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怎么倒让你们说的好像我造谣似的,我可没说姐姐留疤了呀!” 潘玲听了却不服气,刚才赵芷萤虽没说明白,但那表情跟语气分明在暗示赵永乐的痘痂出了问题。 “你方才还说明珠郡主不想出现在人前呢!你不这么说,我们怎么会以为明珠郡主的痘痂留了疤!” 赵芷萤脸色僵硬,这潘玲平时蠢的好当枪使,但有时候也是蠢的让人想打。 赵永乐看着赵芷萤,轻轻拧眉,她身边那个严肃的嬷嬷见状,便挺直了脊背,状似尊敬,但却不客气道:“宜芳郡主,请恕老奴一言,这容貌对女子来说极为重要,若是让外人误解明珠郡主容貌有瑕,明珠郡主的名声也有妨碍,还请宜芳郡主今后慎言,不了解的事情还是不要轻易评论为好。” 赵芷萤涨红了一张脸,表情彻底控制不住,愤怒地瞪向那嬷嬷。 赵永乐差点要笑出来。 这嬷嬷乃是薛皇后赐给她的新教养嬷嬷,姓鲁,最得薛皇后真传,向来以皇室为傲,古板守旧,脾气顽固,原本是薛皇后要给赵永乐拘一拘规矩的,只是先吃了这亏的却是赵芷萤。 “你……” 赵芷萤正要开口斥责鲁嬷嬷,赵永乐却先侧着头,微微蹙眉,用平淡的语气向鲁嬷嬷道:“鲁嬷嬷,就算你是皇祖母赐给我的,也不可仗着皇祖母的面子对芷萤妹妹无礼。” 赵芷萤听到这老奴是薛皇后所赐,怒气顿时烟消云散,要斥责的话也卡在喉头,吞不下去,简直要噎死她。 她在薛皇后面前向来是听话顺从的,怎么能去斥责薛皇后赐给赵永乐的人呢? 鲁嬷嬷也无惧赵永乐,十分理直气壮。“明珠郡主,老奴非为无礼,不过实话实说,皇后娘娘遣老奴到您身边,就是要匡正礼仪,使您言行有度,不只是您,宜芳郡主也是大魏皇室的郡主,应该要了解如何彰显大魏女子的风范,这般口舌碎嘴,那是万万不妥的。” 这番话又让赵芷萤心中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涨红的脸又倏地发青,本想装出可怜模样,但一时脸色僵硬,动弹不得。 赵永乐关切地看着赵芷萤,像是十分不忍,尴尬微笑道:“鲁嬷嬷的话我明白,皇祖母向来是这么告诫我跟芷萤妹妹的,我想芷萤妹妹今后也会小心口舌,万不敢有伤皇室女子的名声。” 赵芷萤听了这话,喉头一咸,直想吐血。 从前都是赵永乐忍不住脾气,而她是无辜温柔的那个,现在的情况却完全相反。 赵永乐每一句话听起来像是在为她辩解,但实则都是在羞辱她,赵芷萤不禁怀疑,赵永乐难道是故意的? 鲁嬷嬷听了赵永乐的话,像是十分勉强接受的样子,还直直盯着赵芷萤,像是在等待她认错。 赵芷萤咽了几口气,扛着众人的瞩目,硬是绽开一个笑,语气十分诚恳:“姐姐说的是,咱们皇室女子的名声最为重要,都怪我方才没有向其他人说清楚,才起了这误会,妹妹在这儿给姐姐道歉,看到姐姐如今身子大好,我真是太高兴了!” 赵永乐有些佩服赵芷萤了,虽然方才有些藏不住情绪,但却很快调整过来,年仅十三岁的赵芷萤当真天赋异禀,难怪自己上辈子被她陷害成功那么多次。 没人注意到赵芷萤藏在袖子底下的双手多么狠地掐住掌心,尖尖的指甲刺破了肉,血珠都染上了指尖。 潘玲见赵芷萤这么轻易地给赵永乐赔罪,赵永乐也没毁容,只觉好生无趣,撇了撇嘴。 这时端康王妃领着一众夫人走了过来,宾客皆至,便要请诸位就座。 端康王妃是长辈,又是寿宴的主人公,自然在主座坐下,而比起其他贵妇夫人们,虽则赵永乐是晚辈,但皇太子的独生女身分摆在那儿,赵永乐便被安排坐在了主座旁边的位置,仅次端康王妃。 仆从们陆续上菜,端康王妃也点了几折戏,戏班子便咿呀唱了起来。 端康王妃身体不好,坐在外头见风,便打不起精神,借口要更衣,便让婢女们扶着去了内厅。 其余的贵妇夫人们便将目光放到赵永乐身上,只见这个从前不常露面的明珠郡主,当真貌若谪仙,肤如凝脂,整个人沉静而优雅,熠熠生辉。 便有夫人和善地笑说:“明珠郡主越来越像太子妃娘娘了,出落得这么美!” 其他人也一一附和,朝堂上风起云涌,但她们这些妇人聚在一处,是不吝惜赞叹美人的,尤其是皇太子的女儿,自然怎么夸都不会错。 赵永乐觉得有些新奇,上辈子她毁容,总是抹着厚粉,也不爱说话,经常被人私下说太阴沉了,这辈子她其实还是受了前世的影响,不主动交谈,人也冷淡,但有了这张完美的脸,却被外人看作是娴静文雅,这让赵永乐很不习惯。 第30页 不习惯的人还有赵芷萤。 从前赵永乐并不常出宫,她便是大魏皇室的贵女代表,虽不是美艳明丽的类型,但也是清秀可人,贵妇夫人们见到她那是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现在这些褒奖都落在赵永乐身上,赵芷萤脸上微笑着,眸光却越来越黑沉。 其实大魏皇室的长相都较平庸,上辈子赵永乐毁了容,才让赵芷萤凸显出来,比如两位郡主议亲,那么众人肯定都是倾向形象好的赵芷萤。 然而赵永乐这辈子早早避过灾祸,梅簪雅遗传给女儿的美貌青出于蓝,让赵永乐美得冠绝皇室,甚至满京城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子。 赵永乐心中冷笑,赵芷萤对她的恶意,想来只会比上辈子还严重。 果然赵芷萤听到长辈们只顾称赞赵永乐,有些坐不住,容貌她是比不过赵永乐,但她早就让人埋了伏笔,此时便笑道:“我从小没有亲姐妹,总是向上天祈求赐给我一个仙女作伴,肯定是上天听到我的请求,姐姐就像仙女一样美,我每次看到姐姐就高兴极了,听到姐姐出了水痘,真是吓坏了我,恨不得陪着姐姐去别宫休养!只是要帮着母亲料理王府的事情,走不开……” 潘玲听众人只称赞赵永乐,本就心中不喜,现在听到赵芷萤也这样捧着赵永乐,便插嘴道:“这事儿自然不能怪你,你要帮王妃的忙呀,而且你不是派了个丫鬟去伺候明珠郡主嘛,就是那丫鬟命不好,给淹死了!” 潘玲时常听赵芷萤说起沛儿的事,早就有个既定印象,这时便也顺便将沛儿失足落水也说了出来。 赵芷萤给赵永乐送了个丫鬟,那丫鬟劳累过度失足落水一事,早已传遍整个京城,伴随着这个传闻,还有赵永乐原先的教养嬷嬷因救她而染病过世的消息,不知不觉,这传闻就变成了都说是赵永乐身带戾气,一下子克死了身边两个人。 潘玲这么一说,众人果然想起赵永乐身带戾气这件事,齐齐变了脸色。 第18章 大长公主 迎着众人疑忌的目光,赵永乐没有多大反应,甚至隐隐勾起了嘴角,只是太过隐密,无人发觉。 她正是等在这儿呢,要不早先怎么会一再跟赵芷萤强调皇室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呢? 赵芷萤既为自己造一个姐妹情深的声望,又同时将赵永乐踩下去,当真一箭双鵰,聪明得很。 潘玲自己说完,也想起来这传闻,双眼放光,当即直言道:“明珠郡主,你那嬷嬷不是也为了救你病死吗?我听说这就叫身带戾气,是不是应该要去庙里参拜,去一下晦气呀?”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又是一变。 潘玲的母亲潘二夫人满脸尴尬,声音微小地说:“玲儿,还不快住口,郡主也是你能说的?” 潘二夫人出身不过小官之女,沾着宁平侯府与安宁大长公主的光才能来给端康王妃贺寿,她生性懦弱,向来管不住被婆婆宠坏了的女儿。 而宁平侯府大房跟二房并不融洽,故而宁平侯夫人今天直接告了病没来,更是没人管得住潘玲。 潘玲便不服气继续说:“这可不是我说的啊,外头都这么传嘛,而且明珠郡主确实流年不利,先是得了水痘,又落水,身边两个下人还死了,这可不得要去去晦气的嘛!” 赵芷萤目露笑意,不亏她总在潘玲耳边提赵永乐身带戾气这事。 看着众人对赵永乐不复方才赞叹的样子,赵芷萤心中顺了气,神情却担忧地向赵永乐说:“姐姐,你及笄后确实有些不顺,不如妹妹我陪你去参拜菩萨……” “宜芳郡主慎言!” 赵芷萤被这一斥给拦住了嘴,整个人一僵。 只见鲁嬷嬷神色十分不满,她看向赵芷萤的眼神带着深深的挑剔,非常不高兴的样子,就算在所有京城贵妇夫人们面前,鲁嬷嬷也仍然直言:“明珠郡主乃是大魏皇太子的嫡亲血脉,最是尊贵,这样的命格怎会身带戾气?明珠郡主身边的侍从本就应该为主子赴汤蹈火,不论赏罚皆是恩赐,更何况为了主子而生病乃至于死亡,都是理所应当的!太子殿下将来继承大统,明珠郡主就是大魏皇室这一代的大长公主,还有谁能比公主更加高贵?方才老奴就向宜芳郡主说过皇室女子的名声最为重要,您不替明珠郡主维护,反还附和这些妄言,实在不妥!” 赵芷萤的脸色又青又白,鲁嬷嬷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刃般剜着她的心,让她肺腑生疼。 不只是那些话,还有鲁嬷嬷的眼神,鲁嬷嬷是认真觉得,除了赵永乐之外,大魏皇室没有更为尊贵的女子了。 就算是皇后,或者太子妃,那都是外姓,只有继承了皇太子血脉的赵永乐,才堪称大魏皇室女子的表率。 不只是赵芷萤,在场的夫人闺秀们听了,都有些不适,这嬷嬷维护明珠郡主也就罢了,怎么看着她们的眼神,隐隐带着鄙夷轻视呢? 潘玲更是气得嘴都歪了,指着鲁嬷嬷,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 赵永乐在心里快笑死了。 上辈子她最讨厌鲁嬷嬷,因为鲁嬷嬷比薛皇后还死脑筋,讲话又难听,对自己的一言一行永远都不满意。 赵永乐经常被鲁嬷嬷责怪,做什么事都被限制,因着黄嬷嬷死了,薛皇后更加不会听取赵永乐对鲁嬷嬷的怨言。 鲁嬷嬷跟着她的时候,也像今天这样,时常得罪京中贵女,赵永乐本就人缘不好,因着鲁嬷嬷,那是更没人想接近她。 第31页 但是鲁嬷嬷在她和亲的时候,竟然坚持跟着她去,这才令赵永乐彻底改观。 那时候薛皇后都说了教养嬷嬷无须陪嫁,鲁嬷嬷在京中有自己的家人,荣养之后就能享福,但她却毅然抛弃这一切,只因为想在北夷帮着赵永乐维护她的地位。 鲁嬷嬷是打从心底认定赵永乐是大魏最尊贵的女子,任何人都不应该冒犯她。 赵永乐上辈子受的苦太多,所以鲁嬷嬷对她这一点好,她也记住了,本来人就有千百种,她身为皇太子独生女,是上位者,就要好好依着旁人的秉性去对待他们,而不是一味排斥。 赵永乐觉得自己上辈子太笨了,因着讨厌鲁嬷嬷,当鲁嬷嬷斥责其他贵女时,她为了与鲁嬷嬷作对,还故意站在对方那边,朝鲁嬷嬷回嘴。 其实那些贵女都讨厌赵永乐,赵永乐这个举措,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这一世赵永乐就要好好利用鲁嬷嬷的顽固古板,去对付那些对自己不敬的人。 赵永乐轻咳两声,才开口:“嬷嬷说的也太言重了些,我虽也不信什么身带戾气的谣言,但芷萤妹妹不过一片好心,她当时送丫鬟来别宫,我还令人不可随意使唤那丫鬟,毕竟别宫数十宫人,难道还得累着芷萤妹妹特意送给我的人吗?芷萤妹妹向来对我敬重,确实说什么流年、戾气,是有些迷信,但芷萤妹妹年纪还小,轻信人言也是有的。” 鲁嬷嬷听着这番话,真是越听越不高兴。 赵芷萤更是差点面孔扭曲,赵永乐听起来像是每一句话都在维护她,但实则轻易地就破解了沛儿劳累过度失足落水的谣言,还显得她年幼不懂事,偏偏因为赵永乐一副为她说好话的样子,赵芷萤都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 鲁嬷嬷可不会等她反应过来,眉间的皱纹更加深了,又开口道:“正是因为宜芳郡主年纪小,更要趁早掰正这些不妥的想法,别宫中那么多人,偏偏宜芳郡主送的人落水而死,这就没有尽到伺候主子的本分,老奴理解明珠郡主因心疼妹妹所以不计较,但宜芳郡主还因此轻信谣言,那就大大的不妥了!” 众人听到这里,虽然并不喜欢刚刚鲁嬷嬷的态度,但也开始质疑起那个赵永乐克死身边人的谣言。 尤其宜芳郡主送去的人因劳累过度失足而死,这确实不合理啊!难道明珠郡主身边伺候的人不够使唤吗?而且听说薛皇后还去了别宫一趟,那别宫的宫人更不敢怠慢明珠郡主,这么一说,宜芳郡主送去的丫鬟,是怎么劳累过度的? 赵芷萤感受到其他人投来质疑的视线,她费了好大劲,才扯开嘴角,僵硬地笑道:“是……是我没有深思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倒让姐姐笑话了……” 她虽尽最大努力看起来没事,但气红了的眼睛藏不住她的情绪,其他人一时都觉得尴尬不已。 潘玲从刚刚就不喜欢这鲁嬷嬷说的话,见赵芷萤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便拿她作筏子,指着鲁嬷嬷骂道:“你这老奴才!芷萤也是郡主,更是端康王的嫡女,也是你能说得?况且你说明珠郡主是大魏皇室最尊贵的女子,把其他皇室女子置于何地?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鲁嬷嬷看向潘玲,眼神十分冷漠,立即回道:“老奴自然知道,潘姑娘是宁平侯府二房小姐,安阳大长公主的孙女。安阳大长公主未出嫁前,老奴是她的大宫女之一,承了大长公主的恩惠,才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老奴方才说的话并没有错,安阳大长公主身为大魏皇室嫡系血脉,也会认同老奴所说的话,潘姑娘若是不信,不妨亲自问一问大长公主。” 潘玲没想到这鲁嬷嬷竟然伺候过自家祖母,顿时哑口无言,她再怎么骄纵,也知道若对祖母身边的旧人无礼,那是多么坏的名声。 但是潘玲当然不知道,自家祖母是因为鲁嬷嬷不知变通才将她送给弟媳。 薛皇后也是因为大姑送了这么个人,再怎么样也得供着,这回便趁机把烫手山芋赐给赵永乐。 赵永乐在心中真是笑得打滚,她上辈子怎就看不出来鲁嬷嬷是这么个宝贝?带着伺候过安阳大长公主与薛皇后的人在身边,她岂不打遍京城贵女无敌手? 连潘玲都无话可说,其他人自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赵永乐出面缓颊,微笑道:“鲁嬷嬷说的都没错,但芷萤妹妹还小,这次知道错了,下回自然会改正,要不我回宫后向皇祖母建言,再派个教养嬷嬷给芷萤妹妹,也算是还了芷萤妹妹送丫鬟给我的心意。” 赵芷萤听了,满脸错愕,开什么玩笑?她本就有教养嬷嬷,还活得好好的,薛皇后若再赐一个来,她教养有失的名声不就传了出去? 看到鲁嬷嬷似乎对赵永乐的说法十分满意,还点了点头,赵芷萤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这时也不想针对鲁嬷嬷了,再说下去,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这时端康王妃休息了会儿又出来,并没有察觉到气氛有何不妥,其他人也不敢提起方才发生的事,非常有默契的提起别的话题继续笑谈。 毕竟鲁嬷嬷方才话里话外是把端康王嫡女摆在明珠郡主之下,等闲的人都不敢轻易出头。 且赵芷萤自己都没想着向母亲诉苦,因着她知道母亲也怕薛皇后呢,薛皇后赐给赵永乐的人,母亲哪里敢说什么? 关于赵永乐身带戾气的传言就此消弭,反而是在场的夫人闺秀们对赵芷萤的印象略微改变了。 第32页 不管是留疤或是戾气一说,赵芷萤在处理姐姐的事情上,实在有失稳重,看来鲁嬷嬷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是皇太子的独生女,这外貌言行比赵芷萤都来得成熟优秀许多。 第19章 薄情 赵永乐病后初次亮相,收获了一波好名声,与赵芷萤所预想的完全不同。 赵芷萤撑着笑帮忙母亲送走宾客后,随即沉着脸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的四个大丫鬟百灵、画眉、雀儿、鹃儿在宴上一直跟着自家郡主,她们都是伺候赵芷萤多年的,知道主子现在心气不顺,便一个个都不敢说话。 百灵帮赵芷萤摘去发饰时,略扯到几根头发,赵芷萤看她一眼,百灵脸色发白,立即跪下了。 她却没有开口求饶,因为自家主子不喜欢看到丫鬟们求饶,说是会损害她平易近人的形象,因此百灵只是沉默地跪着。 赵芷萤没有说话,也没有叫起,冷冷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画眉深吸了口气,才上前接过百灵的活儿,继续替赵芷萤摘掉发饰。 此时从外走进来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姑娘,身穿的是大丫鬟的衣裳,却与那四个大丫鬟略有不同,用料更好一些,这姑娘小麦色肌肤,一双眼睛极为明亮,轮廓线条坚毅,也不似其他丫鬟们整日带笑,而是扳着一张脸,嘴唇抿得直直的。 她走进来对赵芷萤行了礼,见赵芷萤脸色不好看,便问:“郡主今日在寿宴上不顺利吗?” 赵芷萤看见她,眼神瞬间闪过一丝厌烦,但很快消逝,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 “雁儿,你给我出的那主意,说让人在外头散布明珠郡主身带戾气的消息,原以为对我有好处呢,结果今日叫永乐姐姐羞辱了一顿,我以后可怎么做人?” 雁儿皱着眉头,看向画眉。“画眉姐姐且对我说说寿宴上发生了什么事?” 赵芷萤噘着嘴道:“都说了永乐姐姐羞辱我一顿,我看永乐姐姐早就知道外头的事儿,才特地带人来骂我呢!她根本不怀好意!” 雁儿并没有因赵芷萤的话而转移注意力,仍然看着画眉,画眉虽是赵芷萤的大丫鬟,但自从雁儿来到宜芳郡主跟前伺候,其他人都要往后边儿站了,不管雁儿做了什么,赵芷萤都不会对她生气,因此画眉也不敢违逆雁儿,此时便小心翼翼地将今日宴上发生的事都说了。 画眉没有加油添醋,老老实实将潘玲如何挑拨,鲁嬷嬷又如何教训主子,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楚明白。 雁儿叹了口气,对赵芷萤劝道:“郡主还是离那潘姑娘远一些为好,这么听来,之前传的消息并没有不对,既让人觉得郡主姊妹情深,心地善良,也给明珠郡主身上抹黑,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这消息是谁传的。但郡主您附和潘姑娘,又对明珠郡主建议去参拜菩萨,这不是让人起疑吗?郡主您要显得自己姊妹情深,就应当为明珠郡主说话才是。” 赵芷萤愣了一下,心里知道雁儿说得对,但当时她只觉计划十分顺利,坐实了赵永乐身带戾气的事,那么皇室的贵女第一人就是她了,所以才忍不住开口。 “我现在知道了。”赵芷萤面露气馁。“但潘玲是安阳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女,皇祖父最是尊敬安阳大长公主,我若要在皇室脱颖而出,将永乐姐姐比下去,离不得安阳大长公主这些长辈的支持,远是远不了的,只能以后潘玲说什么,我不跟着她起哄便是。” 雁儿并不认同安阳大长公主有多重要,大长公主地位虽高,但管着皇室女眷的可是薛皇后,薛皇后与大姑子并不和谐,这许多人都知道,雁儿怀疑这只是主子的借口,实则就是主子跟潘玲那种蠢货相处得宜,不想疏远对方罢了。 但雁儿没有说出来,她现在为人奴仆,总不好一直反驳主子的话。 此时外头有端康王妃的人来说事,百灵听见,连忙站起来,免得让王妃的人看见自己被罚跪。 主子在母亲端康王妃面前,也是一贯表现纯善亲和的。 只听来人说道:“方才宫里传了消息,请宜芳郡主明日进宫面见皇后娘娘,王妃头疼,说明日进不了宫,让您预备好衣裳首饰自行进宫。” 赵芷萤听了这话,神色闪过一丝慌乱,她连忙拽住雁儿的袖子。 雁儿见状,先让王妃的人回去。 赵芷萤面上有些发狠,喃喃道:“怎么办?肯定是永乐姐姐跟那个鲁氏回宫告了我的状!该不会真要请皇祖母赐我一个教养嬷嬷?说不定还要怪罪我今天的事……” 雁儿拍了拍赵芷萤的手,对其他四个丫鬟道:“你们暂且退下。” 那四个丫鬟看了看赵芷萤,见赵芷萤没有异议,便都听话退下了。 以前是沛儿,现在是雁儿,她们虽是大丫鬟,但赵芷萤重要的事情从来不与她们商量。 雁儿十分冷静,她慢慢地说:“今日的事情让皇后娘娘说几句倒没什么,郡主您年纪小,难免会犯错,只要做出十分后悔的样子就行。另一件倒棘手,若真让皇后娘娘赐一个教养嬷嬷给您,那郡主的名声可真算完了,因此郡主您务必要让皇后娘娘改变主意……” 雁儿在短时间内,便想到解决的法子,她细细说给赵芷萤听。 赵芷萤听着,脸上的紧张慢慢消失,嘴角渐渐上扬。 她看着雁儿,心中满意,果然老天爷都站在她这边,先是有沛儿帮她,再来有雁儿做军师,这样的运气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惯赵永乐得意,才让她总是有人帮助。 第33页 “你这应付皇祖母的法子极好,再加上比起永乐姐姐,皇祖母总是疼爱我多一些,这样我明日进宫就放心多了。” 赵芷萤得了解决的办法,总算有了笑脸,还心情好地对镜亲自顺发。 雁儿看着赵芷萤,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郡主,是不是该给沛儿立个衣冠冢?她死了连尸身都没留下,好歹让姐妹们有个地方上香……” 赵芷萤却不以为意,一边拿下耳饰,一边说:“若今日以前我就准了,但你是没听到那鲁氏说的,敢情我是送了个闲人去别宫,沛儿自己淹死还不能怪到永乐姐姐身上,我若给沛儿立衣冠冢,那不是与永乐姐姐作对吗?要我说,那也是沛儿命不好,尸身都给烧了,她就没享福的命!” 雁儿听了这番话,心中渐渐寒凉。 沛儿去别宫之前,赵芷萤多么依赖她呀,虽不知沉默寡言的沛儿为何这么得赵芷萤喜欢,但赵芷萤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沛儿比四个大丫鬟都重要。 但现在赵芷萤对待沛儿的态度,未免太过薄情…… 雁儿之前听到沛儿的死讯十分震惊,还求赵芷萤再三详查,赵芷萤一开始是担心被赵永乐发现她送沛儿过去的目的不单纯,所以让人详细打听,但得到的消息都说沛儿的死是意外,赵芷萤便抛在脑后,像是完全忘了沛儿这个人。 雁儿曾经无意中看见沛儿与赵永乐的教养嬷嬷黄氏私下说话,当时没想太多,也没告诉任何人,现在却后觉悚然。 她给赵芷萤出的主意,不过是送丫鬟给赵永乐,造个姊妹情深的名声,赵芷萤后来挑了沛儿过去,让雁儿十分讶异,又隐隐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似乎是有她所不知道的隐情…… 雁儿不免怀疑,赵芷萤并不是她所表现出来那么天真温柔的人。 现在赵芷萤宠着她,所有下人也把她当副小姐一般奉承,但哪天若是她也如沛儿一般,说不定这王府都没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但雁儿此时不得已,只得依附着赵芷萤,尽全力去帮助赵芷萤想做的事,只图有一日能借着赵芷萤为父亲报仇…… 想起父亲,雁儿心中沉重,看着赵芷萤的笑脸,雁儿忍不住开口问:“郡主,您派人去边疆打探消息,可有回复?” 赵芷萤卸着手环的指尖一僵,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回头对着雁儿诚恳地说:“我昨日才又催人去问呢,但你也知道边疆路遥,一时半刻也得不到消息,而且你父亲现在是通敌叛国的罪名,我派去的人需得万分小心才行,否则叫人知道,追查到王府,你的身分暴露怎么办?” 雁儿的眸光黯淡下来,她也知道自己拜托赵芷萤的事很困难,但还是忍不住抱着希望。 要不怎么赵芷萤说自己有老天爷帮忙呢,原来这雁儿本名庞书雁,父亲是边疆临城主帅庞仰威,从前庞仰威尚未派至边疆时,在京城是极受章平帝宠信的武官,几年前他的夫人曾经带着女儿庞书雁到端康王府拜访过,因此赵芷萤与庞书雁有过一面之缘。 几个月前北夷有小股扰边的迹象,庞仰威恰好与北夷的人遇上,也不知是不是庞仰威年老不敌,被北夷人掳了去,因着庞仰威是主帅,消息传回京城满朝哗然,后来便有传闻说庞仰威是叛逃去了北夷,否则北夷十几个人的小队怎能轻易掳走他? 章平帝大怒,虽没有轻易给庞仰威定罪,但责令一同住在临城的庞家人全数押解回京,当作与北夷谈判的筹码。 只是没想到,庞家人在押解回京途中,恰有山匪流窜,不但将押解的护军都杀了,庞家人也尽数死于非命。 只有庞书雁,她是庞仰威唯一的女儿,家中人拼命护着她,她在慌乱中躲进了山里,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 第20章 忌妒 山匪凶残,杀人也不留全尸,导致死亡人数不好清点,因此庞书雁逃了出来的事没人知道,都以为庞家人全数死了。 庞书雁心性坚强,扮成小乞丐一路回到京城,她的父亲还没有被定罪,身为庞家人并不会被关进牢里,她当时什么也不懂,只想在皇帝面前为父亲申冤而已。 但是当她到京城的时候,情势已经变成庞仰威通敌卖国,据说已投靠北夷老蛮王,甚至被封为亲王,说得有理有据,那些上折子痛骂庞仰威的文官彷佛亲眼所见似的。 庞书雁相信自己父亲肯定是被北夷掳走,甚至可能已经战死……但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京城官员是不会相信的,她从小就聪明,知道自己就算出面,这些人也只会拿自己当作逼迫父亲的工具,说不定还会把她架在临城的城墙上,藉此威胁父亲出面,可是若父亲还活着,看到女儿被折磨,肯定会很痛苦。 于是庞书雁在一个庙里躲起来,装作与家人失散的流民,帮庙里洒扫做事,勉强求得一点水跟食物活下去。 就在这时她遇到来庙里上香的赵芷萤,庞书雁还在犹豫该不该向宜芳郡主求援时,赵芷萤已经认出了她。 赵芷萤表现得十分亲和,而且理解庞书雁的苦衷,力劝庞书雁到王府假装是她的奴婢,再找机会为父亲洗刷罪名。 庞书雁没有考虑太久,既然已经被认了出来,就算赵芷萤心怀恶意,她也别无选择,只好跟着赵芷萤回到端康王府,并改名雁儿,只伺候赵芷萤一个人。 其实赵芷萤是下了一个赌注,庞仰威的事情当时闹得大,她也是听说了章平帝对庞仰威似乎还留有期望,毕竟庞仰威曾是章平帝极为宠信的武官,说到底也没有证据说明庞仰威叛国。 第34页 若是日后庞仰威翻了案,而自己这个好心收留庞仰威独生女的宜芳郡主,自然会被传作美谈。 反正也还没有旨意说要给庞家人定罪,赵芷萤随时可以将庞书雁‘解决’,好让自己脱身。 当然为了怕庞书雁曝光身分牵连到自己,她经常劝庞书雁为父隐忍,对于庞书雁追问关于父亲的下落,也一再敷衍。 但庞书雁给了她惊喜,聪慧的庞书雁为了讨好赵芷萤,想出许多主意,赵芷萤的名声也越来越好,因此才越来越重用庞书雁,让庞书雁在王府里有副小姐的称呼。 尤其沛儿死了后,赵芷萤更是仰仗庞书雁了。 像是现在庞书雁已经给她出了明日进宫应对的办法,但赵芷萤还是有些担心,她今日在寿宴上就搞砸了自己好不容易经营的名声,若明日也做不好,她就离赵永乐越来越远了。 “雁儿,你明日陪着我进宫吧,若皇祖母反应不如你预料的那样,你还可以暗中帮忙我。” 庞书雁一愣。“会不会有人认出我……” 赵芷萤笑道:“宫里主子不多,且都没有见过你,倒是不用担心。且你们一家人去了临城多年,就算本来识得你,现在肯定也认不出来了,毕竟又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记性好。” 赵芷萤这倒是实话,她记性确实好,也擅长认人。 庞书雁本有些犹豫,但她又想进宫去看看薛皇后是什么样的人,章平帝不容易见到,但若是薛皇后是个明理的人,或许以后可以向薛皇后申诉父亲的冤情。 庞书雁便放心地答应了赵芷萤。 *** 隔日,赵芷萤一早就醒来,丫鬟们围着她准备进宫的衣裳与首饰。 端康王妃派了大丫鬟过来,赵芷萤本以为母亲是担心她,要叮咛她几句,但来人却道:“王妃说昨日郡主在宴上对明珠郡主不敬,若今日皇后娘娘提到这事,切勿辩解,只听训便是,若明珠郡主为难您,暂且忍耐,千万别跟明珠郡主起冲突。” 赵芷萤眼眸中的光彩瞬间沉了下去。 她紧紧抓着手绢,几乎要将之撕裂。 她知道,母亲不是不疼她,但是若对上薛皇后跟太子一家人,母亲是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最好别引起他们注意。 并非太子一家人曾经为难过柳琪琇,而是若端康王府有不敬东宫的表现,那薛皇后肯定会把柳琪琇叫进宫里狠狠斥责一顿。 这让柳琪琇对薛皇后跟太子一家人自然地起了恐惧的心态。 赵永乐刚出生就被封了明珠郡主,而父母却在她七岁时,还是薛皇后想起来去问,父母才上折子请封她为宜芳郡主。 原因不过是因为父母怕自己越过赵永乐,封郡主越晚,显得越尊敬堂姐,便一直拖着。 那时赵芷萤还懵懂,不明白为何父母怕自己越过堂姐,但是当她知道自己封号‘宜芳’的出处,她才彻底点燃了忌妒的火焰。 赵永乐是皇太子独生女,将来是公主,享的是皇室的供奉,待遇皆是由国库拨给皇室里取用,出嫁后是皇室女子里头一份;但赵芷萤注定这辈子最高就是郡主,郡主享食邑的米银供奉,所以食邑越富,出嫁后的待遇越好。 她当时才七岁,父母自然不会问她属意哪个食邑,赵芷萤便眼见着父母原本选中富庶的乐陵郡作为她的封地,但后来想起乐陵郡撞了赵永乐的名讳,怕薛皇后不喜,便主动改成了赋税低一等的宜芳郡。 事实上谁也没有要求端康王夫妇这么做,是他们自己害怕被薛皇后责难,才主动改的。 赵芷萤从小就羡慕赵永乐永远高她一等的待遇,封地这件事,是她心态扭曲的关键。 她父母很疼爱她,毕竟当时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不疼她又能疼谁? 所以赵芷萤并不怪自己的父母,她怪赵永乐。 为什么偏偏有个赵永乐挡在自己前头?长相比自己漂亮,身分比自己高,连父母都不敢得罪? 后来赵永乐的大宫女有个名叫珠尘的,明明撞了赵永乐的封号,却因赵永乐喜欢她,并不强迫她改名。 赵芷萤当时知道后,忍不住脾气,差点掐死百灵泄愤。 她怀疑赵永乐根本是针对她,难道她连个婢女都不如? 也是她长期对赵永乐的心态完全误解了,导致以为赵永乐一言一行,都像跟她作对似的。 像是现在这样,端康王妃是担心女儿才来让人来嘱咐几句,但听在赵芷萤耳里,只觉得委屈愤恨,费了好大力气,赵芷萤才稳住呼吸,装出平静的样子。 雁儿在旁一直观察,见赵芷萤的沉默很古怪,她不免有些猜测。 她不笨,自然知道赵芷萤对赵永乐的想法并不寻常,但是为了父亲,现在也只有赵芷萤能帮她,她也只好为虎作伥…… 主仆俩心态各异地上了进宫的马车,宫里只许带两个侍女进宫,赵芷萤又带了百灵。 待得到了皇宫,赵芷萤是进宫惯了的,带着两个婢女熟门熟路地往坤宁宫走。 此时正值仲秋,半夜下过小雨,皇宫的路上雨迹未干,偶尔吹起微风,便叫人忍不住缩起身子,庞书雁原也不是婢女,被这么一吹风,狠狠打了个颤。 她看见赵芷萤却不受影响,脚步稳重,还能面带微笑,优雅地往前走。 庞书雁都有些敬佩了,但仔细一看,赵芷萤的双手却抓着袖口隐隐发抖,手指都冻白了。 第35页 原来赵芷萤也会冷,主仆们都系着斗篷,庞书雁便想着把自己的斗篷套到赵芷萤身上,好歹现在赵芷萤是她的主子,她得护着她些。 却在这时从一旁宫道上出现一行人。 只见四个太监肩扛一顶软舆,两边一个嬷嬷八个宫女簇拥着,因为逆着光,庞书雁一时看不清坐在肩舆上的人,只看见了那双闪着宝石光芒的高底雕花小靴,然后是华丽的宫装裙摆,上头绣满了精致的滚边银线百蝶。 肩舆十分稳定,在宫道上走着,看起来却几乎没有晃动。 赵芷萤也停下脚步,看着那行人朝自己方向走来,庞书雁注意到,赵芷萤的眼神黑沉沉的,像无底的深渊,眸光冷漠的像是渊底的寒冰。 但在那行人快接近她们主仆的时候,赵芷萤却忽然弯了眼,发出清脆的笑声。 “永乐姐姐,你今天气色真好!” 庞书雁有些呆愣地往上方看去,入目便是那国色天香的脸蛋。 这就是明珠郡主? 只见那双晶莹如琉璃的眼珠朝她望了过来,慢慢挑起一眉。 庞书雁脑袋空白一瞬,极快地低下头去,然后双膝弯曲向赵永乐行礼。 有赵芷萤在旁,庞书雁与百灵只要沉默地行礼即可,方才庞书雁从直视赵永乐的脸到行礼为止,不过两息时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有何不妥。 但庞书雁却觉得奇怪,赵永乐的目光,不是先看向出声打招呼的赵芷萤,怎么是先看向她这个不起眼的婢女呢? 她还未及深思,便听见一道幽婉而略带低沉的嗓音道:“皇祖母这么快就召见芷萤妹妹进宫了?昨日自王府回来,鲁嬷嬷也不过向皇祖母略提两句,没想到皇祖母立即就召见你了。” 赵芷萤的脸色一僵,看向赵永乐身边那个脸色臭的像石头的鲁嬷嬷,扯着笑容问:“鲁嬷嬷对皇祖母说了什么?要是说了我的坏话,永乐姐姐,那我可是不依呀!” 第21章 反感 鲁嬷嬷十分理所当然道:“宜芳郡主,昨日在端康王妃寿宴上,明珠郡主说了要向皇后娘娘建言,再派个教养嬷嬷给您,算是还了宜芳郡主送丫鬟给明珠郡主的心意,您这么快就忘了吗?” 她看着赵芷萤的眼神,彷佛真是怀疑赵芷萤记性之差的样子。 赵芷萤又默默握紧了拳头。 鲁嬷嬷又继续说:“但明珠郡主回宫后说了您年纪还小,礼仪可以慢慢学,老奴却不赞同,礼仪是皇室女子最为重要的规矩,此时不学好,长大只会更差,老奴便自告奋勇去见皇后娘娘,请皇后娘娘考虑为宜芳郡主再指派一位嬷嬷。” 庞书雁听了这话,有些同情昨日的赵芷萤了,竟有说话如此气人的嬷嬷,赵芷萤还能忍着微笑,当真是非常不容易了。 赵芷萤正要说话,赵永乐却摆了摆手道:“我正要去给皇祖母请安,咱们还是别让皇祖母久等,且先走吧!” 庞书雁有些咋舌,既然急着走,怎么让那鲁嬷嬷教训赵芷萤一顿才说要走呢? 从前总听赵芷萤说明珠郡主并不聪明还脾气急,今日这么一见,分明狡猾得很? 赵芷萤无法,只得挪动脚步,因着赵永乐一行人数众多,赵芷萤主仆便挪至宫道一边,与他们一同行走。 庞书雁落后赵芷萤两步,眼见那肩舆上的赵永乐,裹着厚裘,舒适而温暖,宫侍们如众星捧月,又有那张艳绝满京的脸庞,真是让见者都要赞叹一声果真天之骄女,将来的公主殿下。 而赵芷萤只能自行走路,冷的时候还要保持优雅的体态,不疾不徐,这待遇当真会让人忌妒的发疯。 庞书雁的头越来越低。 赵芷萤真能越过明珠郡主,成为皇室贵女的第一人吗? 这样胡乱想着,众人已到了坤宁宫。 这时间正是赵永乐每日来向薛皇后请安的时辰,嫔妃们已请过安各自离去,太子妃也因还要处理宫务而先走了,没有碰上女儿,故而这时只有赵永乐与赵芷萤两人来拜见薛皇后。 赵永乐让宫女们搀扶着下了肩舆,侍从们行云流水地帮赵永乐卸去厚裘,要拜见皇后娘娘,自然不能着装臃肿;庞书雁见状,也跟百灵一起替赵芷萤解开斗篷。 堂姊妹俩这么站在一起,那差别就更巨大了。 赵永乐身材高挑匀称,体态雍容;赵芷萤虽是还没长开,但天生的就单薄矮小,根本比不过赵永乐的气场。 再加上就算赵芷萤努力打扮得精致,还是不如已经及笄后的赵永乐,身上宫装一针一线都是华贵异常,绣花镶珠在移动间闪着晶莹的光彩。 不过庞书雁觉得,差别最大的还是两个人的气质。 赵永乐不只是美,还十分从容,一举一动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礼仪,并且十分自然,眼尾微挑,睥睨众人,此时已经隐隐表现出一国公主的气势。 赵芷萤走的是清新可爱的路线,努力睁得大大的眼睛显得更加年幼,也更小家子气,虽长辈们或许会偏好一些,但众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会被赵永乐吸引。 果然堂姊妹俩并肩走进去内殿,薛皇后坐在上首,就先看向赵永乐,虽然没什么表示,但目光转向赵芷萤的时候,眉头微蹙,嘴边的法令纹更深了些。 赵芷萤却像没察觉似的,面带微笑与赵永乐一同向薛皇后行礼。 第36页 薛皇后赐了姊妹俩座位,先略问了赵芷萤关于端康王妃的健康状况,便不多废话,说起昨日赵芷萤的不妥言行。 “宜芳,素日见你早熟稳重,还帮着你母亲料理王府事务,本宫还以为你是个叫人放心的。没想到你却如此言语轻浮,差点害了你姐姐的名声,你可知错?” 赵芷萤听了这话,连忙站起身,满脸惶恐。 “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女也是后悔万分,都怪孙女关心则乱,想着永乐姐姐近来发痘、落水,又有那黄嬷嬷病逝的事,便想着邀姐姐去庙里参拜菩萨,就算是安安心神也好,却没想到外头那些恶意的谣言会伤害永乐姐姐的名声,昨日多亏姐姐身边的鲁嬷嬷当头棒喝,孙女才忏悔自己的言行,都是孙女的错,日后肯定不敢再犯!” 赵芷萤说完,愧疚地望向赵永乐,彷佛在祈求她的原谅。 赵永乐垂下眼睫,没有多大反应,心中只是冷笑。 要不怎么说赵芷萤确实有几分厉害呢,一般姑娘被这样责骂,都是先红着眼眶哭泣讨饶,赵芷萤却不是,她将自己的紧张与后悔表现得淋漓尽致,但又维持了身为郡主的端庄矜持。 薛皇后很吃这套。 果然薛皇后和缓了表情,只是仍念着:“你知道有错便好,要记着人多口杂,你说你永乐姐姐痘疤未愈,要是让有心人传了出去,这让皇室脸面往哪儿搁?还有那宁平侯府的姑娘……” 薛皇后本要说潘玲两句,但想起大姑子安阳大长公主,不禁闭上了嘴。 赵芷萤仍是十分惭愧的样子,回道:“孙女知错,原是永乐姐姐及笄宴后,京城皆赞姐姐貌美无双,比之当初太子妃娘娘在南方的美名也不逊色,做妹妹的我自然也感到骄傲。只是听送礼去别宫的太监当时说姐姐痘痂未愈,孙女心中着急,昨日便口无遮拦地稍稍一提,鲁嬷嬷提醒了孙女之后,孙女也深感羞耻……” 说到这,赵芷萤的双颊有些红,彷佛十分羞窘。 赵永乐在听到赵芷萤提起母亲时,便捏紧了袖口。 薛皇后则是越听脸色越不好。 她想起了自己的嫡长子,正是在南方被梅簪雅那女人蛊惑,仗着有几分美色才成为了太子妃,这是薛皇后心中永远的刺。 现在看来,赵永乐确实遗传了母亲的美貌,甚至更加出色,光是坐在那里都像一幅画,楚楚动人。 薛皇后又对赵永乐不顺眼起来。 赵芷萤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薛皇后,又道:“鲁嬷嬷还说了,永乐姐姐就跟安阳大长公主一样的尊贵,孙女听了更是为自己言行有失而心中惶惶,听说安阳大长公主曾经去皇山的寺院斋戒修行一个月,学习礼仪祖训,孙女一直十分向往,也非常愿意仿效安阳大长公主也去皇山……”说着,赵芷萤垂眸,有些沮丧,继续说:“只是担心母亲身体不好,弟弟还年幼,王府的事务又繁重,暂且不能去皇山,但孙女已决意在王府禁足一个月,日夜为皇祖母、太子妃娘娘还有永乐姐姐祈福,并反省自身的过错,还请皇祖母允准。” 这便是庞书雁出的主意。 在薛皇后罚赵芷萤之前,先自请禁足,当然薛皇后可能不会满意,所以才让赵芷萤先说了一番赞扬安阳大长公主的话,并把赵永乐与之并列,加上先前提起太子妃美貌的话,都是为了让薛皇后对赵永乐反感。 庞书雁为了帮上赵芷萤的忙,一直在搜集京城女眷们的小道消息与关系联系,这其中便知道薛皇后跟大姑子安阳大长公主并不和睦的事。 鲁嬷嬷说赵永乐跟安阳大长公主都是皇室嫡脉,因此血统高贵,这只会让薛皇后更加不喜赵永乐,那么昨日败坏赵永乐名声的赵芷萤,看起来也就没那么严重了。 庞书雁悄悄观察薛皇后的表情变化,果然都如她所设想,心中松了口气,移开目光,却不小心撞上赵永乐盯着她的视线。 庞书雁心中微惊,有些怔忡。 为何明珠郡主要盯着她看呢? 赵永乐只是感慨,这‘雁儿’果然对人心把握透彻,上辈子赵芷萤能陷害她多次,离不了‘雁儿’的帮忙。 就像现在,其实上辈子也发生过类似的对话,鲁嬷嬷伺候过安阳大长公主,也是跟随到皇山寺院修行的宫女之一,此时便双眼放光,主动对薛皇后道:“启禀皇后娘娘,正如宜芳郡主所说,安阳大长公主在皇山寺院修行确实收获良多,宗室未出嫁的女眷若能到皇山寺院潜心学习,肯定能更加彰显大魏皇室女子的修养!” 薛皇后心中已经想起以前跟安阳大长公主那些冲突,脸色阴沉,听到鲁氏这么说,又有赵芷萤的暗示,便自然地接话道:“你既这么说,那么让永乐去皇山寺院一个月倒也多有裨益。” 赵永乐心道果然如此。 上辈子她身子好了以后,留了一身痘疤,薛皇后就认为她给皇室蒙羞,赵芷萤就有这么一番话,让薛皇后送她去了皇山。 虽是皇山,但寺院中并不像别宫那样有众多宫女太监伺候,每日需着僧服食素菜,念经三个时辰,学习女戒姿仪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因着侍从不足,甚至得自行打水洗漱,洒扫寺院,对于自幼娇生惯养的她着实清苦不已。 美其名都是为了磨练她作为皇室贵女的必经之路。 这辈子赵永乐当然不想再来一遍。 第37页 前世赵芷萤提到皇山寺院的情状与此时不同,赵永乐也没想到她会拿这番话出来,也知这时薛皇后肯定想不起来要赐教养嬷嬷给赵芷萤。 更别说鲁嬷嬷,她已经兴奋地畅想如何去皇山寺院严格训练赵永乐了。 迎着赵芷萤隐晦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赵永乐勾起嘴角,慢条斯理地开口。 第22章 触犯宫规 “孙女自然很愿意学习安阳大长公主,鲁嬷嬷都说了孙女该是皇室贵女的表率,孙女自然要谨守本分。” 赵芷萤忍不住嘴角微扬,薛皇后也赞许地看着赵永乐。 却听赵永乐语气一转:“这表率当然不只是皇室贵女,还有京城贵女们也是,孙女一人去皇山寺院学习未免寂寞,不如多邀些姑娘去,比如昨日孙女就注意到那宁平侯府二小姐潘玲,礼仪就极为不妥,这人选之一就她吧,另外的嘛,孙女对京城贵女们认识的不多,不如让芷萤妹妹为我引荐,芷萤妹妹以为如何?” 赵芷萤僵愣当场。 庞书雁低着头,听着赵永乐这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赵永乐微微一笑,盯着赵芷萤追问:“芷萤妹妹怎么不说话呢?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人选?不如说出来,也可让皇祖母择选一番?” 赵芷萤怎么可能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这要真是好事,她就不会言语间暗示薛皇后让赵永乐去了啊! 赵芷萤强装镇定,往庞书雁瞥了一眼,才笑道:“姐姐突然这么问,我一时也想不到人选……” 庞书雁跟着进宫,就是为了帮上赵芷萤的忙,她此刻也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破解赵永乐这番回击,不得不说赵永乐这话实在太阴险,三两句就把难题丢回给赵芷萤。 不如待出宫后,让赵芷萤派人去给那些贵女们传话,说是赵永乐故意牵连旁人一起去皇山寺院修行…… 也是庞书雁经验不足,想的法子虽好,但却应付不了现在的情况。 只见赵永乐微挑眉,好整以暇地将目光投向薛皇后。 薛皇后紧皱眉头,脸上犹豫,半晌才道:“罢了,明珠立意虽好,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母妃这胎忌劳心,你去修行又惹得她平白烦忧,也是不妥,且容后再议吧!” 赵芷萤跟庞书雁听了这话,都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 她们差点忘了,薛皇后这是怕得罪安阳大长公主呢,若是让赵永乐将潘玲带去皇山吃苦一个月,安阳大长公主还不立即进宫找薛皇后算账? 难怪薛皇后犹豫了会儿,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没有明说让赵永乐别提潘玲了。 庞书雁想通这关节,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赵永乐并非是要把难题丢给赵芷萤,而是算计好了薛皇后的心态,早知道薛皇后不会答应,而那番叫赵芷萤引荐贵女一同修行的话,不过是捉弄赵芷萤罢了。 赵芷萤也意会过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赵永乐看够了这对主仆的反应,才佯装失望地对薛皇后道:“皇祖母说得是,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这样吧,不如等二叔母的身体好一点,孙女跟芷萤妹妹一同结伴去皇山,想来我们姐妹俩同为皇室女眷,能够学习到许多珍贵的礼仪祖训。” 薛皇后对赵永乐的话很是同意,点了点头,去看赵芷萤,却发现她脸色并不好看,便质疑问:“宜芳,你姐姐这么说,难道你不愿意吗?” 赵芷萤回过神,连忙摆出笑容。“皇祖母误会了,孙女自然极是愿意的……可以跟永乐姐姐结伴修行,那是孙女的福气……” 赵芷萤保持笑意,垂下的双眸却藏着没人看见的狠戾。 薛皇后被赵永乐与赵芷萤这么一带偏,已经忘了鲁嬷嬷昨日说要请她赐给赵芷萤新的教养嬷嬷一事,正要摆手让姐妹俩退下,却见赵永乐偏头看向鲁嬷嬷,状似求情道:“鲁嬷嬷,皇祖母已经教训过芷萤妹妹了,那教养嬷嬷的事就莫提了吧,芷萤妹妹忙于王府事务,偶尔想得不周到些,那也是有的。” 鲁嬷嬷本来因着提到皇山修行一事,早已忘记赵芷萤了,方才还因为薛皇后打消主意而不高兴,现在听了赵永乐这么说,立刻打起精神,向薛皇后禀告:“皇后娘娘,昨日老奴求请您再赐给宜芳郡主一个教养嬷嬷,您可还记得?” 赵芷萤只觉胸口快炸了,恨不得上前撕了赵永乐那虚伪的面具,她的指甲抠进了掌心,这时庞书雁忽然侧身靠近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句话,赵芷萤听了,不甘心地咬牙。 随后她往前走了两步,跪在地上,红着眼眶,哽咽道:“皇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一时疏于礼仪,自知羞愧,可您若是再派一个教养嬷嬷至王府,母亲也要因对孙女管教不力而蒙羞,孙女实在怕母亲的病况加重,还请皇祖母饶孙女这一回!” 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拉下脸面直接求薛皇后了,赵芷萤指尖气得颤抖,她会记住这一刻的。 总有一天,她要让赵永乐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薛皇后听了这话,果然心软了,正要开口,赵永乐却抢先叹了口气,其他人便将目光看向了她。 只见赵永乐怜悯地睥睨着赵芷萤,不忍心似地,说道:“正如我方才说的,芷萤妹妹也是偶尔才犯的这种小错,若要再派个教养嬷嬷,那属实言重了……不如这样,鲁嬷嬷伺候过安阳大长公主与皇祖母,礼仪最是妥贴,且让她至王府教导芷萤妹妹几日,芷萤妹妹若都改好了,鲁嬷嬷再回宫里来,皇祖母觉得如何?” 第38页 这是什么都让赵永乐说了,薛皇后想了一下,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点头道:“这法子倒是不错,既如此,鲁氏你今日便随宜芳回去,待宜芳的礼仪都合规矩了,再向本宫禀报。” 鲁嬷嬷立即跪下领命,她看向赵芷萤的眼神跃跃欲试,令赵芷萤不寒而栗。 赵芷萤到了这地步也无法说什么,还得向赵永乐致谢。 “……妹妹谢过永乐姐姐了。” 薛皇后见说得差不多了,便让姐妹两人退下。 出了坤宁宫,赵芷萤落后赵永乐两步,只见赵永乐回过头来,瞥了庞书雁一眼,对赵芷萤道:“鲁嬷嬷有些细软要收拾,便让这丫头帮着鲁嬷嬷去拿东西吧,芷萤妹妹且先到马车上稍等。” 赵永乐说完便虚点了庞书雁一下,赵芷萤错愕,还来不及反应,只见赵永乐身边的金川过来拉住庞书雁。 “快些,别让主子们久等。” 庞书雁猝不及防,只回头看了赵芷萤一眼,便被金川拉着跟鲁嬷嬷往另一边走了。 赵芷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开口阻止,赵永乐却挡住了她的视线,俯视着她,勾唇笑道:“芷萤妹妹侍母纯孝,对我也是姊妹情深,想来一时的错误日后不会再有,我可是很期待鲁嬷嬷教导你之后的‘成果’呢,可别让我失望啊!” 赵芷萤看着赵永乐,只觉从脚趾尖发凉到了头皮。 赵永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的? “妹妹……妹妹我会努力不教姐姐失望的。” *** 赵芷萤上了马车后立即沉下了脸,百灵在车厢角落缩着身子,生怕惹得主子注意到她。 “伸出手来。” 赵芷萤幽幽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百灵剧烈地抖了一下,才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到赵芷萤的眼前。 赵芷萤一语不发,只是捏住了百灵上臂的嫩肉,狠狠拧转。 百灵疼得立刻沁出了泪,不敢叫喊,死死咬住了唇。 赵芷萤难消怒气,在车厢里等了一刻钟,才听见金川在外头说话。 “宜芳郡主,鲁嬷嬷都收拾好了,这便上车吗?” 赵芷萤放开了百灵,脸色阴沉,声音却恢复了朝气:“劳烦鲁嬷嬷了。” 百灵连忙抹去眼泪,低着头去掀帘。 却见外头只有金川与鲁嬷嬷,鲁嬷嬷向赵芷萤行礼后,拿着一个包袱坐了进来。 赵芷萤探头望了望,疑道:“我那丫鬟雁儿呢?” 金川闻言,表情为难。“宜芳郡主,雁儿触犯宫规,冒犯了我们家郡主,正在受罚呢,您别担心,稍晚我们家郡主便会遣人将雁儿送回王府,您且先回去吧。” 赵芷萤这下维持不住表情,就想下车,怒道:“雁儿如何冒犯了永乐姐姐?要罚我的人,怎能不问过我?” 却被车厢门口的鲁嬷嬷一拦,鲁嬷嬷严肃道:“宜芳郡主,不过是个小丫鬟罢了,若是在宫外,冒犯明珠郡主,明珠郡主也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但这可是宫里,宫规严谨,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犯事,也得受罚。” 鲁嬷嬷其实忙着去收拾东西,根本没注意到庞书雁怎么不见的,这时她极欲想表现自己来到赵芷萤身边的作用,便铁了心要阻拦赵芷萤。 赵芷萤几乎要给鲁嬷嬷一巴掌,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 赵永乐这是什么意思?今天在坤宁宫还羞辱她不够,连她的丫鬟都要欺负? 最重要的是,谁都可以,雁儿的身分可不是一般丫鬟…… 赵芷萤看见鲁嬷嬷不赞同的表情,动作便犹豫起来,她如果为了雁儿跟赵永乐翻脸,会不会让赵永乐察觉出什么? 这鲁氏老虔婆连京中贵女都瞧不起,更不会在意一个小丫鬟的生死,跟她争辩也是无用…… 赵芷萤这么一犹豫,金川便趁机福了礼,转头就走。 “等……” 赵芷萤想喊住她,却又让鲁嬷嬷责备道:“宜芳郡主,这可是宫门口,不宜喧哗。” 鲁嬷嬷说完,还顺手拉下了车帘。 赵芷萤握紧双拳,她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第23章 没有毁容 庞书雁在鲁嬷嬷房门口看着她收拾行李,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只大掌摀住了嘴,人也被往后拖走。 这中间的过程迅速到她连发出一声呜咽都来不及,她剧烈地反抗,但抓着她的有两个太监,她根本比不过他们的力气。 当她一度以为要被灭口时,人就被丢到了一张柔软而温暖的厚毡上。 她狼狈地抬头往上看,与一双水波流转的美眸对视。 那双眼睛又冷又黑,俯瞰着她的时候,像是毫无感情的谪仙。 庞书雁心底一股凉气直冲脑门。 上一次她感到这么绝望害怕的时候,还是跟家人在押送回京路上遇到‘山匪’时。 赵永乐静静看着庞书雁,慢慢地摆了摆手,两个太监立即放开了庞书雁。 庞书雁委倒在地,即使被放开,她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迅速观察周围,只见自己身在一个装饰华美的内室,此处十分舒适,赵永乐斜倚在榻上,宫女们或捶肩或按脚,四周太监宫侍约有十来人,俱皆盯着地上的庞书雁。 庞书雁猜测此处是赵永乐的寝殿。 明珠郡主这是要做什么? 就算要杀了她,怎么会选在宫殿里?就不怕有眼线传出去,让人知道明珠郡主害了堂妹的丫鬟? 第39页 最重要的是,庞书雁不明白为什么赵永乐要将自己抓来? 庞书雁等着赵永乐开口,但赵永乐却只是冷冷地凝视着她,好似在回忆着什么。 庞书雁只好慢慢收拢膝盖,以跪姿面对赵永乐,佯装惊慌失措道:“明、明珠郡主,奴婢还要随鲁嬷嬷去见我家主子,为何明珠郡主要抓奴婢来此……” 赵永乐缓缓坐直了身,脑海中浮现很多上辈子的事。 这个‘雁儿’,上辈子渐渐以赵芷萤身边的大丫鬟时常出现在人前,跟赵芷萤见过几次面的人都知道,雁儿是赵芷萤最为倚重的大丫鬟,听说在端康王府还有副小姐之称,平时并不做伺候人的事,只陪伴赵芷萤说话。 京中贵女们对于大丫鬟的仪貌十分注重,不乏有闺秀的丫鬟美貌甚至能比过正经贵女,因此雁儿这样平凡的长相能得赵芷萤看中,算是很稀奇的。 赵永乐也是吃了几次亏,才知道这个雁儿分明是赵芷萤的军师。 她为赵芷萤出谋划策,假造许多美谈,还出了许多主意来破坏赵永乐的名声,最擅操弄舆论。 还是有一回雁儿要指使下人做事,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去了博香楼,才让林义的人听见,否则赵永乐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样一个小小的丫鬟,竟然能带给赵芷萤这么大的影响力。 就像这次,只要抓到机会,就能让赵芷萤逃过一劫,还能害她可能要去皇山寺院修行一个月。 对于人心的把握,赵永乐是非常佩服雁儿的。 因此,不趁现在把她‘解决’,日后还不知道会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 赵永乐慢条斯理地开口:“今日赵芷萤先是提起我母妃的美貌,让薛皇后想起从前的事而不高兴;再来又挑起安阳大长公主跟薛皇后的姑嫂矛盾,藉此让薛皇后不满与安阳大长公主相提并论的我。这些,都是你的主意,对吧?” 庞书雁的脸一点一点地惨白。 这怎么可能?明珠郡主怎么会知道是她出的主意? “奴、奴婢不知道郡主在说些什么……” 庞书雁拒绝相信赵永乐会猜到是她在赵芷萤背后出谋划策今日的事,不停摇头。 赵永乐却没有要听她辩解的意思,只是笑得十分古怪。 “我曾疑惑很久,怎么你这个小姑娘能想出这么多害人的主意?把京城有名有姓的人家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把他们都当作赵芷萤的垫脚石,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庞书雁愣住了。 其他宫人也听不大懂赵永乐这番话。 但是赵永乐却没有多加解释的打算,只是冷淡地举起手,示意身边的金川。 “忌口舌。” 那手势加上这句话,是宫里上位者赏赐下位者巴掌的意思。 金川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走到庞书雁面前,举起手便是清脆的‘啪’一声。 庞书雁被打得歪了过去,脸颊很快红肿起来。 金川看向赵永乐,赵永乐只是盯着庞书雁。 这是没叫停的意思。 金川有点犹豫,主子这还是第一次亲口吩咐她惩罚下人。 但庞书雁不知道。 当金川的第二掌甩下来时,庞书雁心中的恐惧到达了顶点。 这明珠郡主完全不听她的辩解,二话不说就叫人打她,莫非她今日会被打死在这里? 不行!她还要洗清父亲的冤屈……她还要为枉死的家人报仇…… 庞书雁拼命磕起头来,哭道:“求郡主饶命!求郡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已经无暇深思为何赵永乐会猜到是她的主意,赵芷萤此时也还是她的主子,所以她也不能将事情推到赵芷萤身上,否则她回端康王府恐怕也是一个死字。 赵永乐依然沉静地凝视着庞书雁。 金川让两个太监压住庞书雁磕头的举动,然后又是一巴掌。 响脆的声音回荡在内殿里,气氛凝滞的可怕。 “行了。” 赵永乐那幽沉而婉婉的嗓音终于响起,金川悄悄松了口气。 庞书雁却不敢放松,这明珠郡主比起赵芷萤所形容的还要霸道暴躁,在宫里都敢把堂妹的丫鬟押来受罚,给庞书雁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再招惹明珠郡主了。 “你抬起头来。” 赵永乐站起身,走到庞书雁面前,对着哭得满脸涕泪的庞书雁这么说。 庞书雁边抽气边抬头,却不敢直视赵永乐,全身颤抖如筛子般。 赵永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三掌,算是了结前世这个雁儿对她造成的伤害。 这辈子,她要先折掉赵芷萤的这个左膀右臂。 “今天,你就当作‘雁儿’死在了这宫里。” 庞书雁霎时全身凝结,猛地抬头去看赵永乐。 然后赵永乐挥了挥手,立即有宫人拥上去,用布巾塞住庞书雁的嘴,用绳子绑住庞书雁的手脚。 任凭庞书雁怎么拚了命地抵抗,却还是挣脱不了桎梏,她绝望地心想,她来到京城什么都还没做,就要到阴间去与家人团聚了吗…… *** 当庞书雁再次醒来时,先是闻到一股清幽的檀香。 她愣了一下,才倏地睁大双眼,慌张地坐起身。 只见四周看起来像是一间装饰典雅的书房,她躺在一张长榻上,不远处的桌上茶杯飘着袅袅轻烟,一派寂静景象。 第40页 “你醒了?” 这声熟悉的嗓音传来,庞书雁吓了一跳。 对她来说,她再也不会忘记这嗓音的主人有多么可怕。 只见赵永乐坐在窗边,淡淡地望着她。 庞书雁悚然一惊,连忙从榻上爬下来,跪在地上。 “明珠郡主,奴婢……” 庞书雁正要开口询问,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宫里,明珠郡主说让她当作‘雁儿’已经死了。 可是,明珠郡主是怎么知道她叫做‘雁儿’的? 赵芷萤带她进宫,可从头到尾没有介绍她是谁啊。 正发愣地这么想着,赵永乐又抛下一个惊雷:“身为临城主帅之女,这么快就甘为奴仆了?” 庞书雁脑袋一片空白,不敢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赵永乐的表情变得严厉,语气鄙夷道:“庞仰威骁勇善战,出生入死,是人人敬佩的大英雄,他为了保护临城,为了保护大魏,让北夷掳了去,这样为国牺牲的将才,他的女儿却抛弃了姓名,做一个心胸狭窄小姑娘的奴婢,你让你父亲知晓的话,他会怎样失望?庞书雁?” 庞书雁彻底傻了,赵永乐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教她无地自容,但她更多的是惊愕于赵永乐对她的真实身分了如指掌。 “我……我也不愿意……” 庞书雁不停摇头,哭得像个孩子。 她心中的委屈又有谁知道呢? 失去了所有家人,隐姓埋名,从大将军之女沦为奴仆,为赵芷萤出那些害人的主意,她何尝愿意? 一夕之间家毁人亡,她无时无刻不迷茫,深夜里每每恐惧于可能就要这样为人奴仆过下半辈子,她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那么,就当作‘雁儿’已经死了。” 赵永乐站起身,走到庞书雁的面前,俯身去看她的眼睛。 “你父亲还活着,你要以‘庞书雁’的身分,堂堂正正等他回来。” *** 一人骑着骏马风尘仆仆地进入了临城,到了驻军副参领的宅子前,匆匆将骏马交给门子,大步往正厅而去。 看到正厅上座正处理公务的主子,他屈膝行礼过后,从袖中暗袋掏出一封信。 “主子,这是京城的来信。” 陆行墨放下手中处理到一半的公务,拿过那信,很快打开来。 送信的人看着主子读信,他是从京城跟着陆行墨来的,本是老平阳侯交给陆行墨的那匹人之一,对于陆行墨在京城交代给其他人的任务也十分了解。 虽然不敢过问主子的目的,但任务的进程他也是很好奇的,此时便问:“主子,上回您让人查京城各大赌场押藏的欠债人等,可是这回有消息传来?” 陆行墨看完了信,久久不语。 半晌,才开口,低声道:“有人也在查这件事……” 那属下还引颈等着陆行墨继续说,没想到陆行墨却没了声。 仔细去看,只见他家主子用手支着下颚,那张清俊的脸陷入了沉思。 明珠郡主病愈出席宴会,美貌更胜从前,渐有艳绝京城之名。 她……没有毁容? 第24章 相反 陆行墨上辈子并不关心京城的事, 故而对明珠公主的事情也不大了解。 上辈子迎接京城来的和亲队伍时,长随陆山倒是出于好奇心打听了许多事,都说明珠公主性格骄纵, 脾气不好,且因着早年发痘后落下满脸满身的痘疤, 面目吓人,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的脸看。 陆行墨任凭陆山在他耳边念叨, 并不放在心上,他接到的命令就是在临城跟京城护军交换工作,负责护送和亲队伍到北夷, 和亲的公主是谁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明珠公主到了临城, 并不轻易露面, 有的话也是戴着面纱, 临城的文职武官拜见时, 也不说话,只由身边大宫女叫起,显著是高傲冷淡了些。 但当时临城的官员们并不在意这些, 因着临城之役胜了北夷, 朝廷却将公主推出去和亲,临城官员们都十分不满,对他们来说, 明珠公主也是个可怜人罢了。 身为天之骄女,却要嫁到离乡千里的蛮夷之地, 北夷王又垂垂老矣,临城的大部份人只会同情明珠公主。 反而是京城护军嘴上并不干净,时常抱怨明珠公主一行人规矩重,甚至还说老蛮王可怜, 要接收一个毁了容的公主。 若不是光宁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否则老蛮王肯定会因为娶了个丑女而不满。 陆行墨知道京城护军那些怨言以后,对于京城更是增添许多厌恶,这些人在和平安逸的京城生活,看不到边疆人民的痛苦,整日只会反对追加军饷,好不容易打赢了还巴巴地要求和,甚至对和亲的公主口出恶言,这些人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但这时候陆行墨对于明珠公主本人还是没有多加关注的,直到陆山有天说起明珠公主果然跋扈无情,因为一件小事就将伺候自己多年的贴身宫女给赶回京城。 这事似乎明珠公主也没让人瞒着,许多人都悄悄地在谈论,本来同情明珠公主的人都有些改变了态度,或许高高在上久了,连贴身宫女都不留情,可见其人冷漠。 那宫女还是哭着被硬塞进马车的,侍卫们盯着她,好像还怕她逃跑似的。 当夜,陆行墨站在城墙上,却看着那宫女满身擦伤,跌跌撞撞地来敲城门。 第41页 是陆行墨下令给开的城门。 押送那宫女回京的侍卫很快赶上,原来那宫女趁其不备跳了马车,一路狂奔回临城,鞋底都磨破了。 陆行墨与陆山护送那哭哭啼啼的宫女回去明珠公主暂居的宅子,并不张扬,当那宫女看到明珠公主时,立即上前去抱住了公主的脚,哭着说公主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死也要死在公主身边。 陆行墨主仆才知道,那宫女原来家里已经替她订了亲,但她却推了亲事,铁了心要陪嫁明珠公主到北夷,这事儿让明珠公主知道了,才让侍卫押着她回去。 明珠公主哪里是个高傲冷漠的人?若不是主仆情深,怎会互相为彼此着想到这种地步? 陆山在旁悄悄抹泪,低声说原来误会了公主。 而陆行墨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明珠公主的脸。 她没有戴着面纱,仅着轻便的家居长衫,那脸上的痘疤虽然可怖,但是陆行墨只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眸。 那双眼睛倔强中带着温柔,泪光隐隐闪现,却不叫滴落,凝视着宫女的眼神中带着丰沛的情感。 陆行墨都忘了移开目光,直到明珠公主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 “主子,您说也有人在清查那些赌场?可会妨碍到您的计划?” 属下的声音打断了陆行墨的思绪。 他折起信笺,放回封袋里。 如果信上的消息无误,那么明珠公主,不,现在还是明珠郡主的她,分明已经发痘落水,却没有留下疤痕,跟上辈子是相反的情况。 陆行墨心中隐约有个猜测,令他心脏慢慢地加速起来。 “……没有妨碍,是明珠郡主底下的人在查,你带着我的命令,赌场那边的人撤回,不可让明珠郡主的人发现我们,只在暗处观察他们调查的情况,详细报给我知道。” 他的属下听到是明珠郡主在查,并不是很意外。 主子安排京城那边的任务,似乎都与明珠郡主有关,但他们这些属下并没有往那些风花雪月联想,而是猜测可能是东宫借着明珠郡主掩护在京城暗中行事,而自家主子需要掌握这些情况。 主要还是因为他家主子实在太过清心寡欲,平时丝毫不沾女色,让人猜不到他就是在调查明珠郡主。 陆行墨上次回京收集种种传言之后,就觉得明珠郡主的教养嬷嬷一家人有些古怪,故而安排人继续查探,之后查到那教养嬷嬷与其家人都死了干净,自然更验证他的直觉。 因着要追查下落不明的教养嬷嬷大儿子,便查到京城各大赌场,这才知道了明珠郡主的人也在追查。 看来她也知道自己的教养嬷嬷可能不对劲。 陆行墨沉下眼神,若是明珠郡主的教养嬷嬷被人收买,那么从发痘到落水,可能都是人为导致。 甚至上辈子的毁容,都并非意外。 一想到她可能身处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陆行墨不禁握紧了拳头。 他有军务在身,不是说能回京就回京的,况且为了阻止她五年后的和亲,他必须在临城预先准备许多事。 陆行墨又让陆山过来,吩咐道:“北夷的各个死牢位置可摸清了?” 陆山这些日子都忙着追查北夷的事,便一一交代:“目前共查到十三处,但都没有庞将军的踪影,也没有听说北夷王廷里有庞将军出现。” 陆行墨陷入思绪,上辈子临城主帅庞仰威被关在北夷多年,忍辱负重,带着北夷的舆图回来,依着他自述,他先是被关在死牢许久,才被当作北夷王廷争夺王位的筹码放出来,只是这些自述被外人的质疑所淹没,庞仰威说的并不多。 这辈子要提前阻止北夷的入侵,就得先把庞仰威找回来稳定临城军心才行。 陆行墨仔细回想上辈子那些细节,又低声交代陆山继续追查…… *** “我父亲……还活着?” 庞书雁脸上挂着泪水,愣愣地盯着赵永乐问。 “是。” 赵永乐神情坚定地回答,令庞书雁的表情渐渐激动起来。 “郡、郡主怎么知道的?求您告诉我!父亲他可是被北夷掳走的?他有没有受伤?” 庞书雁连忙抹去脸上的涕泪,不停向赵永乐磕头。 煎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人这么明确地告诉她父亲的生死,庞书雁又燃起了无穷的希望。 赵永乐走回窗边的椅子坐下,徐徐道:“你父亲确实被北夷掳走,但现时大魏与北夷不通消息,若朝廷贸然与北夷讨人,无异宣战,这点你须要明白。” 庞书雁听了这话,有些失望,但比起从前赵芷萤不断敷衍她,赵永乐的话显然可信许多。 赵永乐的父亲可是皇太子,或许皇室知道的比外头的消息准确许多? “郡主,那我父亲该怎么办呢?北夷可是有什么条件押着我父亲?” 赵永乐顿了下,她在斟酌着该怎么回答才能稳住庞书雁。 前世庞仰威是在父王登基后才从北夷逃回临城,并带回北夷舆图,帮助临城取得胜利。 但庞仰威在北夷多年还能不死,有许多人并不相信庞仰威的清白,因此父王作为皇帝尚不能直接重用他,只能尽力维护庞仰威。 赵永乐曾听父亲说过,庞仰威私下说北夷掌握许多大魏的情资,他怀疑大魏有人在接应北夷,但是如若轻易提出这事,可能会打草惊蛇,故而父亲与庞仰威一直私下调查。 第42页 只是尚未调查出结果,北夷便提出和亲的要求。 之后和亲队伍被炸,同时炸死许多临城将领,赵永乐怀疑大魏出了奸细一事便与庞仰威所说符合。 因此她在看到庞书雁时,才起了将她收作己用的想法。 上辈子庞仰威回京时,庞书雁已经被赵芷萤嫁给一个官员为妾,若是以一个奴仆来说,这算是十分不错的归宿。 但庞书雁到底是大将军之女,沦落为人妾室,实在叫人叹息。 庞书雁嫁人后与赵芷萤仍然时常往来,越到后来,赵永乐每次看到庞书雁那张脸,只觉愈加显得阴沉,眼神满是愤世嫉俗,只是经常低头掩去了那可怖的气息。 可见嫁人后的生活并不愉快。 而庞仰威回京后与女儿相认,听说本要让女儿离开那官员回家,但庞书雁身子并不健康,与父亲相认后情绪过激,很快病死了。 庞仰威至此似乎也失去了奋斗的目标,身子很快垮下,不久便重病在床。 而收留了庞书雁的赵芷萤,却收获一波好名声。 说她不畏人言,收留了当时宛如乞丐的庞书雁,让她假作奴仆待在自己身边,保护她的身分不被曝光;虽然后来将她嫁人作妾,但当时庞仰威已经被公认是死在北夷,赵芷萤此举是在照顾庞书雁的后半生,让她有个‘好归宿’,可见赵芷萤的心善。 在赵永乐看来,庞书雁落入赵芷萤手里,除了为虎作伥,出尽坏主意害人,还有牺牲自己成就赵芷萤的美名之外,庞书雁上辈子的人生根本一点都不值得。 这辈子,赵永乐为了临城,自然是希望尽早救回庞仰威,稳定临城,抵抗北夷入侵,才能尽最大可能保住大魏的边疆平安。 而庞仰威的女儿,赵永乐自然要保住她。 “你且在我安排的居处生活,我会派人去临城调查你父亲的下落,当然,若是你不乖乖躲着,让赵芷萤或者其他外人发现,我也保不住你。” 赵永乐并不打算像赵芷萤那样用虚伪的态度对待庞书雁,毕竟上辈子庞书雁也算她的仇人,因此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赵永乐已经仁至义尽了。 庞书雁听了这话,却面露犹疑。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郡主,宜芳郡主她也有派人去临城查探,可听说并不容易,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庞书雁害怕赵永乐也像赵芷萤那样,最后只是敷衍她而已。 赵永乐并不意外庞书雁会有所质疑,她朝内室的方向道:“林义,且将人带出来。” 庞书雁一惊,这才发现房里有其他人。 只见一个高大男子押着一个瘦小的女子从内室走出来。 那女子手脚都被绑缚住,嘴里被一条布巾卡住围绑在后脑勺,令她不得说话,女子的神情萎靡,似乎被下了药,眼神涣散,并不清醒。 庞书雁仔细去看,随即浑身一机灵,差点惊叫出声。 那女子,分明是已经死了的沛儿! 第25章 窝藏逃犯 赵芷萤带着鲁嬷嬷回端康王府时, 气得脸色铁青。 她还想着与赵永乐做表面功夫,谁知道赵永乐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明目张胆地将她的大丫鬟给押在宫里受罚, 这也太过分了! 若是平常,赵芷萤肯定要回头去坤宁宫向薛皇后告状, 但鲁嬷嬷在一旁,油盐不进, 长篇大论地教训她不该拿个小婢女去烦皇后娘娘,还有更不该因为一个小婢女跟明珠郡主伤了姊妹感情。 赵芷萤差点想把鲁嬷嬷推下车去! 她咬牙切齿,无奈暂时没有法子应对, 只好先回王府。 端康王妃柳琪琇听闻薛皇后让鲁嬷嬷教导赵芷萤几日, 不但不反对, 还松了口气, 只要薛皇后没迁怒到她身上便好, 还命下人将鲁嬷嬷的住处好好安排,万不可让鲁嬷嬷对端康王府有什么坏印象,之后回宫说给薛皇后听。 赵芷萤见状, 知道就算跟母亲抱怨赵永乐押住她的丫鬟也无用, 只要鲁嬷嬷在旁说两句,母亲肯定会劝她忍耐。 父亲更不用说了,整日不知道在哪个侧妃妾室的院子鬼混, 要不就是被几个清客怂恿去外头喝酒取乐,从来不会管她。 没了沛儿跟雁儿给她出主意, 赵芷萤一时无法,只好命人去宫里打听雁儿的消息。 鲁嬷嬷对她的教养计划十分积极,去居处放了包袱便来请安,赵芷萤实在懒得应付她, 偏偏鲁嬷嬷一张嘴从没停过,对她的起居言行一分一毫都有意见。 赵芷萤听着,眼神越来越阴沉,让一旁的四个大丫鬟看了实在心惊,也只有鲁嬷嬷毫无所觉。 然而到了夜里,宫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赵芷萤由气愤渐渐转变成了不安。 赵永乐从前也不是会苛刻宫女的人,所谓骄纵任性的名声都是赵芷萤让人刻意传出去的,赵芷萤深知赵永乐对下人其实并不挑剔。 那雁儿究竟做了什么事让赵永乐给扣住了呢? 因着夜已深,赵芷萤只能压下满心惶惶,打算待隔日进宫去找薛皇后,藉此向薛皇后装装可怜,好好告赵永乐一状。 不过待到隔日,赵芷萤还在跟鲁嬷嬷掰扯进宫的事,赵永乐就先行来端康王府了。 赵芷萤有些惊讶,看到赵永乐并没有带着雁儿,心里奇怪。 赵永乐先在柳琪琇的王妃院里拜见,闲谈两句便道:“原是昨日芷萤妹妹的大丫鬟对宫规不甚熟悉,我原想着与芷萤妹妹私下提点便罢,但教尚宫嬷嬷给撞见了,说是既为王府下人,理应熟知宫规,便留那丫鬟想教导一番……” 第43页 柳琪琇闻言,忙道:“昨日萤儿回来也与我说过,也怪她不谨慎,那丫鬟原来并非王府家生子,贸然带进宫去,不晓宫规,这才惹了麻烦。按我说,不是什么大事,今后且让萤儿别带她进宫了。” 赵芷萤在旁听着,低头并不说话,母亲一贯对赵永乐一家人忍让,要救雁儿回来唯有靠她自己了。 却见赵永乐面有难色,继续说:“也不知是不是那丫鬟身子骨弱,昨日让尚宫嬷嬷罚过一顿后,便关在房里,今早去看,竟是没了气,太医看过,说根骨体虚,又受了凉,便撑不住了。” 赵芷萤猛地抬头,失声喊道:“雁儿死了?” 柳琪琇本也正诧异着,但看到女儿失态模样,恐怕赵永乐误会女儿心有埋怨,便温言道:“也是那丫鬟命不好,本来就是寺里收留的流民,大约早先骨子里就落了病,萤儿也是好心才收留她。尚宫嬷嬷不知道这些事也是难免,永乐你莫要因此事过意不去。” 赵芷萤忍不住站了起来,急道:“那可是我的丫鬟!她平时身体很好,不可能受罚一晚就死了!” 那可是庞仰威的女儿啊!庞仰威不回来倒好,若是回来,发现女儿在当她的丫鬟期间死了,外人会怎么想? 柳琪琇不满地皱眉。“萤儿,我知你与那丫鬟感情好,伤心也是有的,但是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 赵永乐都说了太医看过,那还能有假?柳琪琇可不能放任女儿随便质疑皇宫的太医。 “我今早知道这件事,便想着过来给芷萤妹妹道歉,你进宫一趟却没了丫鬟,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赵永乐面有愧疚,看在赵芷莹眼哩,只觉虚伪至极。 雁儿的死一定有古怪! 鲁嬷嬷这时在旁开口道:“原来那丫鬟曾是流民,也难怪规矩不好,宜芳郡主,请恕老奴直言,您昨日就不该带她进宫!” 赵芷萤脸色难看,她环顾四周,发现竟没有可以为她帮腔的人。 她深吸了几口气,望着赵永乐,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笑。 “母亲说的是,我与雁儿感情好,发生这种事,总要去宫里接她的尸身回来好好安葬,否则我这心总难安,还有太医那儿我也想问问看,雁儿死前是不是很痛苦……” “芷萤妹妹这是伤心过度呢。”赵永乐也站起身,她走到赵芷萤面前,目露同情,又说:“我陪妹妹去园子里走走,疏散一下心情,想来就好了。” 赵芷萤看着赵永乐,想要找到赵永乐脸上是否有一丝心虚,但赵永乐的表情却一直是那样好整以暇。 赵芷萤便冷笑一声。“好,永乐姐姐且陪我走走!” 说完,赵芷萤先一步走在赵永乐前面,而赵永乐则是回头对想跟上来的鲁嬷嬷与其他丫鬟说:“芷萤妹妹心情不好,我与她姊妹俩说两句心里话,你们先别跟着。” 然后赵永乐向柳琪琇告了退,也跟着走出去。 到得王府园子里,赵芷萤已经不想再假装从前那样姊妹情深的样子,她盯着赵永乐,冷冷地问:“雁儿究竟怎么死的?她昨日真的冒犯了宫规吗?” 赵永乐也没了方才在柳琪琇院里的和颜悦色,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赵芷萤,低声开口:“庞仰威通敌叛国,芷萤妹妹还敢将他女儿藏在身边,等同窝藏逃犯,可真是好大胆子。” 赵芷萤听了这话,如坠冰窖,脸上血色全无。 “你、你怎么……” 她想问赵永乐怎么知道,但巨大的惊愕令她只能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赵永乐淡淡一笑。“芷萤妹妹大概是不记得庞仰威女儿的脸了,这才被那‘雁儿’蒙骗,甚至当了你的丫鬟,我也是为了妹妹好,这才弄死‘雁儿’,否则日后教皇祖母或其他人知道了,妹妹与通敌叛国的逃犯沆瀣一气,那妹妹的名声可就完了啊!” 赵永乐说完,还做出一副为赵芷萤担忧的神情,只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狡猾。 赵芷萤听完,手足无措,赵永乐都这么说了,难道她要承认是故意窝藏庞仰威的女儿在身边? 她明明之前再三问过雁儿在京里曾经见过的闺秀贵女,就是以防旁人认出雁儿的真实身分,雁儿很明白地说过,皇室中人除了端康王妃跟她,就再没见过其他人。 就连母亲都不认得雁儿的脸,赵永乐怎么知道雁儿是庞仰威的女儿? “永、永乐姐姐……是不是弄错了?雁儿怎么可能是庞将军的女儿……” 赵芷萤只能选择假装不知情,否则真让赵永乐去向薛皇后告状,她这辈子就别想在薛皇后面前翻身了! 赵永乐轻轻拍了赵芷萤的肩膀,扬起一个微笑。 “芷萤妹妹只管听我的,做姐姐的总不会害你啊!你也别想着去宫里探听尚宫嬷嬷或太医,毕竟堂堂一个宜芳郡主,为了小小的丫鬟大张旗鼓,谁不怀疑有什么古怪呢?” 赵永乐说完,看着赵芷萤僵硬的神情与动作,满意地点点头,便转身走了。 赵芷萤看着赵永乐翩翩然的背影,头一回对她产生了恐惧。 打从心底的恐惧。 她从前怎么会以为赵永乐蠢笨无知的? 方才赵永乐说的话,她一句都无法反驳,毕竟是她窝藏庞仰威之女在先,赵永乐作为‘姐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第44页 弄死了她的丫鬟,她还得对赵永乐感恩戴德? 赵芷萤满脸不甘,站在园子里许久,直到鲁嬷嬷与百灵四个丫鬟来找,她也不敢再提赵永乐一句话。 *** 庞书雁与沛儿都让赵永乐吩咐林义给藏了起来,但赵永乐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怎么继续下一步。 庞书雁看到沛儿还活着之后,便知道赵永乐不似赵芷萤说的那样不知世事,雁儿早就察觉到沛儿的古怪,而赵永乐安排沛儿假死,可见赵永乐也知道赵芷萤似乎在隐藏着某些事情。 庞书雁便决定完全信任赵永乐,当然她也只能选择信任,否则像沛儿那样,整日昏昏沉沉,显然是被下了药,庞书雁可不想要自己变成那样。 而赵永乐见庞书雁乖乖配合,也是松了口气,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有些犯难。 林义找到了黄嬷嬷大儿子欠债的赌场,但打听之后,也不知他们把人弄到哪里去,赵永乐便让林义继续派人守着赌场出入人口,赵芷萤既然利用黄嬷嬷大儿子的事要挟于她,那么这赌场肯定有什么古怪。 而被掳至临城的庞仰威,赵永乐派了父王给她的侍卫去查,但她心知这条线不好查,上辈子庞仰威困在北夷好几年才回京,连朝廷都打听不出下落,她只觉希望渺茫。 而排查朝廷官员里可能有的奸细,更是困难,她上辈子就不熟悉大魏官场,这辈子现在父王还是个无权的太子,若她或者是父王对于朝廷官员有过多的关心,肯定会引起帝后疑心。 赵永乐目前想做的事,都不简单,让也不知凭她一个人,能不能扭转上辈子的困境…… 第26章 侍疾 父王虽然个性温吞, 但守成完全是可以的,上辈子他们一家人会沦落到那种处境,内有奸细, 外有蛮夷,也是命运使然。 赵永乐想着在阴间里, 帮助自己重生的那人说过,‘弟弟’是王朝启世中兴之帝, 是不是如果弟弟顺利降生,便可以扭转他们一家人的命运,乃至于大魏朝的命运呢? 且说赵芷萤让赵永乐这么一吓, 着实安分许久, 也不敢进宫去计较‘雁儿的死’, 而鲁嬷嬷在端康王府严厉教导数日后回宫, 赵芷萤还跟着进宫在薛皇后面前感激涕零地向赵永乐道谢。 薛皇后颇觉欣慰, 只当赵芷萤都改好了。 赵永乐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时常防备着赵芷萤。 尤其母妃怀孕期间,绝不能让赵芷萤有做妖的机会。 赵芷萤安静了几个月, 待到梅簪雅大腹便便, 身为晚辈,偶来探望怀有身孕的伯母却是理由正当,每回赵芷萤至东宫来时, 赵永乐都在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赵芷萤又渐渐回复了从前那样彷若天真无害的样子,梅簪雅也一无所觉。 赵永乐不想拿赵芷萤的事去警惕母妃, 若是让母妃知道赵芷萤先前害过她几次,那母妃又要烦忧一场。 赵永乐便也只好自己藏在心里,好在父王听得进劝,在东宫又加强几层戒备, 凡是伺候太子妃的宫人都是再三挑选过,身家清白且能信任之人。 但赵永乐还是不安心,赵芷萤想做坏事的时候就会假扮得越无辜,她与父王又不能直接安插人手进端康王府盯着她,实在防不胜防。 赵永乐便抽空去见了庞书雁。 “宜芳郡主从前都是听沛儿的,手下也有一些人,并且也听沛儿调遣,具体去做什么事,我也不甚清楚,沛儿去了别宫之后,宜芳郡主才较多的倚仗我,您要小心,宜芳郡主她……手上似乎有些东西,比如有时候要推却进宫,又没有理由应付端康王妃时,宜芳郡主便会自行服药,过不久就会发烧,府里常供的太医来看也没有察觉什么,待一两日就大安,其他我还见过女子催经、延经之类的药,因着宜芳郡主年纪还小,癸水不调也是正常,只有我与四个大丫鬟私下里见到宜芳郡主遇事服用,他们几个丫鬟都习以为常,且不敢多问,从前我也只当是王府秘辛,现在看来倒有古怪。” 庞书雁知无不言,赵永乐听了她的话,兀自沉思起来。 依着庞书雁所说,端康王夫妇也不知晓女儿行事,赵芷萤做阴私事也是透过沛儿,就是那些奇怪的药,包含沛儿在别宫想让黄嬷嬷给下的活血药物,不知来源何处? 既然沛儿‘死’后,赵芷萤都能拿出那些药用,或许赵芷萤还有别的助力? 庞书雁见赵永乐在思考,斟酌了一下,便道:“郡主,像是宜芳郡主这样的人,一旦尝到甜头,就会一直重复相同的手段,她从前喜欢用药,现在可能也会拿出来,您要小心宜芳郡主对太子妃娘娘……” 庞书雁话语未竟,赵永乐已明白了她的话。 “我明白,我听着她用的药其实无甚稀奇,从前要让沛儿给我下的药,坊间就能得,也要配合被下药之人的体况,所以太医多半一时难以察觉,要防着她着实有些困难,我已让人盯着端康王府的下人近日有无出入药铺,目前还没有异状。” 庞书雁想了一下,才说:“据我所知,宜芳郡主除了端康王府的人手,还有外家寿安侯府,郡主您可曾注意过寿安侯府?” 赵永乐一愣。 她是知道寿安侯府与赵芷萤关系颇为密切,但上辈子寿安侯府一直很安分,并不起眼,故而这辈子她也没怀疑过寿安侯府。 第45页 赵永乐有些烦躁。“这么牵连下去,人手也不够盯的。” 庞书雁忙道:“郡主说的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您要防着宜芳郡主,且得从她身上下手就行,毕竟若宜芳郡主想害的是太子妃,很少人敢帮忙她的,只有宜芳郡主自己行动才行。” 赵永乐这么一听,顿时豁然开朗,那时候赵芷萤要害她母妃流产,好不容易才找到黄嬷嬷,迂回害她发痘落水,是她把赵芷萤想得太神通广大了。 赵永乐看向庞书雁,心道,还好早早就将这姑娘收在手里,庞书雁的聪慧与果断都非一般女子可比。 她与庞书雁这么商谈一番,之后便一直想着该怎么从赵芷萤那儿下手,只是赵芷萤人在端康王府,没有那么容易,一时只得作罢。 到了来年二月,梅簪雅已届临盆,赵芷萤来拜访的愈加勤劳,赵永乐都推了好几次,着实不耐烦。 有次赵芷萤先去了坤宁宫请安,遇上赵永乐,便说着等会儿要跟着她去东宫看望太子妃,赵永乐便淡淡地问:“芷萤妹妹,叔母身子近来可好?你不在跟前伺候不要紧?” 赵芷萤笑道:“谢永乐姐姐关心,母亲的身子好了很多,就是冬天时都没犯过咳,母亲还说了,都是皇祖母赐的补药有用呢!” 赵芷萤还不忘打薛皇后的马屁,只是薛皇后却心不在焉,神情恹恹,并没有听到这话。 赵芷萤惯会装孝,连忙迭声询问,又让人请太医来看。 太医看过后,原来薛皇后是得了风寒,头疼脑热,恐怕得卧床养病一段时日。 赵芷萤听完,满脸担忧的样子,不知想到什么,看了赵永乐一眼,便对薛皇后道:“皇祖母千万保重身体,您可是一国之母,后宫都要指望您一人啊!按理说,您生病得有晚辈侍疾,只是伯母即将临盆,我母亲又身子才好些,我也需得帮忙打理王府事务……对了!永乐姐姐可以每日陪伴您,姐姐体贴心细,想来皇祖母的病很快便会好的!” 赵永乐方才见赵芷萤看她一眼,便知她想的不是什么好事,听她说完,赵永乐便没有多大反应,仿佛意料之中。 鲁嬷嬷倒是赞许地点点头,先替赵永乐答应下来:“宜芳郡主说的是,身为晚辈理应为皇后娘娘侍疾。” 赵永乐本要说些什么,但忽然灵光一闪,没有反对,点点头应下了。 姊妹俩先告退出了坤宁宫,便有赵永乐先前安排的人来向她禀告:“太子妃娘娘近日觉多,已是小歇下了。” 这便是要推辞赵芷萤去东宫的借口,赵芷萤听了,并不介意,反而笑说:“那我明日再去探望伯母,永乐姐姐要为皇祖母侍疾,也要小心过了病气给伯母,我且替姐姐每日给伯母说些笑话逗趣,免得伯母寂寞。” 赵永乐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 “芷萤妹妹有心了。” 赵芷萤听了,倒是愣住,她还以为赵永乐会拒绝。 不过既然赵永乐没拒绝,那就是好事,只要能多接近太子妃,不愁没机会动手脚。 赵芷萤便心情好地与赵永乐道别,先出了宫,赵永乐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上辈子薛皇后不喜欢母妃,所以生病了的确都是由她侍疾,薛皇后严苛挑剔,为她侍疾是真的痛苦难言,赵永乐很清楚。 但重生一回,她也看清很多上辈子以为很难应付的事,因此并不着急。 赵芷萤说到底也只是十三岁的姑娘,要办成许多坏事,得有外力帮助才行,只要赵芷萤没办法跟外人联系的话…… 隔日赵芷萤抱着看赵永乐笑话的心态轻松地又进了宫,她本打算在坤宁宫外给薛皇后请个安便罢,毕竟她都说了自己母亲身子才刚好,总不好直接接近得了风寒的人,想来薛皇后会直接让她去给太子妃请安。 但没想到她迎面就撞见了鲁嬷嬷,对方不由分说地就将她请进坤宁宫内殿。 “宜芳郡主,昨夜明珠郡主似是也染了风寒,如今卧病在床,不得侍疾,但明珠郡主心系皇后娘娘的病况,便提议由您来为皇后娘娘侍疾,您出入宫中频繁不便,老奴这便遣人去端康王府收拾您的行李来,这些日子您且在坤宁宫暖阁暂住。” 赵芷萤不由一呆。 她反应过来后忙道:“王府有许多事情等我去打理……” 鲁嬷嬷却皱下眉头,语气强硬:“您昨日才说端康王妃身子好了许多,想来打理王府事务几日不成问题,您昨日也说了皇后娘娘生病需有晚辈服侍,这正是您尽孝的好机会啊!” 赵芷萤被鲁嬷嬷这么一通教训,顿时哑口无言。 她今日进宫只是试探能多接近太子妃,根本毫无准备,且她知道宫中出入严谨,她这么一住进坤宁宫暖阁,根本没办法轻易出去。 赵芷萤额际不由急出了汗。 但她却无计可施,鲁嬷嬷那张嘴是怎么也说不赢的,她早就领教过了。 *** 将赵芷萤‘关’在了坤宁宫的赵永乐,悠哉地躺在床上。 为薛皇后侍疾,那是每一口汤药都得温度合适,烫一分不行,凉一分不可,若薛皇后肩酸脑疼的,病时总不肯宫女伺候,得要嫔妃子孙亲自上手,半夜想喝口水都要问侍疾的人是不是睡得熟,睡得太好了隔日就甩脸子给你瞧。 那老虔婆病中更能折腾,赵永乐心知肚明得很。 第46页 母妃若没怀孕,那侍疾人选首先便是母妃,再次是后宫嫔妃。 赵芷萤昨日说那些让晚辈侍疾的话,却是堵死自己的路,赵永乐干脆地装了病,风寒这事,只要装个精神不济,头疼干咳,太医都不会不给面子,因此鲁嬷嬷也没有多加怀疑。 赵永乐再多说两句让赵芷萤代替她的话,这事便成了。 所谓病去如抽丝,赵芷萤被薛皇后折腾了半个多月还没能出来,在东宫的梅簪雅就发动了。 第27章 天生异象 赵永乐因着装病, 这些日子也未曾去东宫看望梅簪雅,只交代宫女往来递话。 这日东宫来人匆忙,说是太子妃发动了, 赵永乐虽在装病,但母妃这胎乃是重中之重, 她也顾不了许多,便让宫女随意套了罩衫, 坐上肩舆往东宫去。 若按着薛皇后的意思,赵永乐是姑娘家,不宜靠近产房, 鲁嬷嬷也是这么想的, 但看到自家主子脸上掩不住的担忧与着急, 她难得住了口, 只沉默跟着往东宫去。 赵永乐到了东宫, 除了太医们与掌事嬷嬷在,还没有其他主子,原是薛皇后病中自然不能亲自过来, 而皇太子赵承元还在朝会中, 已命人去传话,还未有消息。 赵永乐到内室去,只见梅簪雅精神倒还好, 让宫女们扶着绕内室散步,看见女儿来了, 还笑道:“你个小孩子来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赵永乐松了口气,不解地问:“我听说母妃发动了,怎么现在看起来还好呢?” 梅簪雅捧着肚子,笑答:“还早着呢, 没那么快生,记得生你那时,一天一夜才生下来呢。” 赵永乐早就听过这话,现在也想起来了,知道没那么快,又看母妃状况还好,便到外厅去坐着。 不多时赵承元急步而来,原是章平帝听闻儿媳发动,便让他先回东宫了。 按着章平帝的意思,儿媳生产也不能为此在朝会上早退的,无奈儿媳这胎实在是满朝上下都盯着看,他心里也着急,便让儿子先回来了。 父女俩就一同在外厅等,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帝后都遣人来问过好几次。 梅簪雅在内殿痛呼了一阵,然后便听到响亮的哭啼声。 赵承元与赵永乐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听着那婴儿哭声,赵承元一刻都等不了,大步便走了进去,宫人们要拦都没拦住。 赵永乐这才听到里头有嬷嬷笑道:“太子殿下怎么就进来了?老奴正要恭喜殿下呢,太子妃娘娘生下小皇孙,母子平安!” 赵永乐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金川忽然拿帕子揩拭她的眼角,她吓了一跳,才回过神来。 金川笑道:“主子是太高兴了,都哭了呢!” 赵永乐摸摸眼角,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落了泪。 她绽开一个笑容,金川看得愣住,只觉满室失色,不及她家主子明艳的笑容半分。 赵永乐拍了拍胸口,心道,小兔崽子可算降生了。 这辈子他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她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不再跟上辈子一样! 等了一会儿,才有嬷嬷抱着襁褓出来,那嬷嬷无奈笑道:“太子殿下坚持要看望太子妃娘娘,只看了小皇孙一眼!” 赵永乐听了也笑,父王还是那么爱母妃,就连满朝上下期待已久的男嗣,都不及妻子重要。 赵永乐凑过去看襁褓,只见一张猴儿似的红脸被包裹起来,好似在内殿哭累了,现在正睡着。 嬷嬷打趣道:“小皇孙像郡主,都漂亮!” 赵永乐不以为意,这张猴子似的脸怎么像她了? 满室气氛欢欣,帝后遣人在此等候,那几个小太监跟小宫女们此时都急步出去要传递消息,只见他们走出去不久,便传来一遍惊呼声。 室内的人都好奇地往外望。 赵永乐跟着走了出去,也不由愣住。 只见正当傍晚时分,霞光大作,金黄色的光芒如烈焰般布满了半空,照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是……是吉兆!是吉兆!” 也不知谁喊了这一声,顿时一群宫人纷纷朝霞光闪烁之处跪拜。 赵永乐惊讶地张圆了嘴。 ……看来小兔崽子真是千古一帝,出生都这么大阵仗。 *** 太子妃产下男嗣,东宫总算后继有人,满朝的心都落到了实处,不用再去烦恼该不该倾向整日只会纵情声色的端康王,对于朝臣们来说,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对于帝后更是如此,薛皇后的病当即好了,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赏赐许多东西到东宫,因着怕还有病气,才不敢亲自到东宫去看皇孙。 赵永乐恐怕赵芷萤会趁乱做些什么,便让鲁嬷嬷去对薛皇后说将赵芷萤尽快送出宫外,免得端康王夫妇思女心切。 薛皇后这时对东宫上下都顺眼得很,问都没问过赵芷萤,便立即遣人将她送出去了。 章平帝在洗三那日就亲自为小皇孙赐名‘弘祺’。 梅簪雅怀胎时颇为不稳,但生产时却很顺利,生下来了反而脸色红润,精神也好,连带赵承元也是每日带笑上朝。 赵弘祺出生那日霞光满天早已传遍京城,都说天生异象是帝王之兆,皇太子的嫡长子可不是日后的帝王吗? 这个想法一旦在众人心里种下,大家便不自觉地认定了。 第47页 赵永乐比谁都清楚那吉兆真不是巧合,小兔崽子就是天生的帝王命,只是不知究竟怎样厉害,每世轮回都要做那中兴启世之帝。 她如今天天去看小兔崽子,一天天倒是比刚出生时好看多了,白白胖胖,性子也乖,不吵不闹。 因着小兔崽子不似一般婴孩爱哭,赵永乐还怀疑过他是不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来了。 但当奶嬷嬷笑着小心将赵弘祺放到她怀里时,那满心依赖的样子,赵永乐心都要化了。 看来小兔崽子没有带着前世记忆投胎,若是如此,将来能振兴大魏可当真是天纵奇才。 赵弘祺满月宴办得盛大,叫得上名号的宗室都进宫来贺,端康王夫妇也难得一起来了。 赵永乐看着跟在端康王夫妇身边的赵芷萤,虽满面笑容,可却难得敷了一层粉,依着她的年纪是不寻常的。 走近一看,才发现赵芷萤眼下极深的黑眼圈。 看来是这些日子都睡不好觉吧? 今日赵芷萤的弟弟赵弘孝也被奶嬷嬷抱着进宫,才将要两岁的他懵懵懂懂,扒拉着一条巾子流口水。 赵永乐想到上辈子和亲之前,赵弘孝差不多要过继给已经登基的父王为嗣子,她不由陷入沉思。 赵芷萤除了想将她踩在脚底,是不是还有更深远的目的呢? 大魏皇室太过重视嫡系,即使端康王只有这么一个嫡子,薛太后也坚持要让他过继,必须明确是赵承元名下,才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当然这也是为了避免之后名分上的争议。 赵弘孝成了嗣子,与端康王府就没有直接关系,赵芷萤还是郡主,端康王夫妇也只能守着王府过下半辈子。 但赵永乐总有感觉,赵芷萤的野心不只如此。 或许她曾认为父王会在百年后直接传位给赵弘孝?若赵弘孝以端康王世子的身分登基,那么端康王也会被追封帝号,赵芷萤身为长姐,自然也会更进一步,成了大长公主…… 想到这里,赵永乐不由望向赵芷萤,而对方正盯着被薛皇后抱在怀里的赵弘祺,那双眼极为冷漠,黑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永乐觉得很不舒服,便上前去挡住了赵芷萤的视线。 “芷萤妹妹的生辰也快到了,今年怎么还未下帖子给我?” 赵永乐表现得就像个大姐姐一般打趣赵芷萤,宗室长辈们都用欣慰的眼神看了过来,心道从前明珠郡主名声不怎么好,但越长越懂事了。 正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满京城的焦点都是刚出生的小皇孙,谁还记得赵芷萤十四岁生辰? 赵芷萤微笑了下,才说:“永乐姐姐莫冤枉我,实在不是大事,准备与父亲母亲吃一桌团圆宴便罢,若要作宴,少不得还得我自己劳碌,我可不吃这亏。” 赵芷萤才十三岁就帮扶王府事务,这孝顺的名声京城众人皆知,此时听她自嘲要亲自办宴,俱皆笑了。 赵永乐却不接这话,径自去拉过柳琪琇袖子,笑道:“叔母听听!芷萤妹妹才几岁呢,说话便似小老头儿,这可不行!少不得您得劳累一回,给芷萤妹妹办个宴吧,我定准备大礼送她!” 柳琪琇拿帕掩口,笑瞇瞇道:“那自然,哪儿能真不办?回头还不撅着嘴几天给我瞧呢!” 赵芷萤看赵永乐与自己母亲其乐融融的样子,有些看不过眼,笑得嘴都僵了。 赵永乐知道赵芷萤肯定要办生辰宴的,现在不过想谦逊一番叫人称赞她罢了,生辰宴可是她展示人脉与名声的大好机会,她才不会放过。 而且上辈子在赵芷萤的生辰宴上,赵永乐着实吃了大亏,她可都还记着。 这回自然要好好‘报答’赵芷萤。 *** 待到赵芷萤生辰那日,正如赵永乐所料,给京城贵女闺秀们发的帖子一个都没落下。 赵芷萤已是心情沉郁许久,今日好不容易打起精神。 回想太子妃生产之前,她被困在坤宁宫,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根本无法去东宫动什么手脚。 虽带着百灵、画眉两个丫鬟,但要紧事赵芷萤是不会吩咐她们去做的,她们都是端康王府的家生子,小事还好,凡遇大事肯定不会听她的,只会说要报给王妃知道。 赵芷萤只能每日祈祷太子妃难产,或是生下个女儿,若生了女儿,最好奇丑无比,别再像赵永乐长了一张妖女似的脸。 可惜上苍没能听到她的祈祷,太子妃不但顺利生产,还是健康的男嗣。 事已至此,好不容易朝臣们动摇的心思又都各归原位,谁还会想到端康王府世子? 赵芷萤实在怀疑赵永乐似乎知道她想做什么,否则怎么总是提前一步堵死了她的去路? 但这不可能啊!赵永乐难道能钻进她脑袋,事先读取她的想法不成? 赵芷萤想不通,只得每日郁闷得要死。 好在她意外得知某件事,正好借着生辰宴的机会,好好教训赵永乐一番。 一想到这里,赵芷萤双眼放光,恨不得赵永乐与众宾客早点登门。 第28章 责任与代价 赵永乐先前就记起前世的一桩事儿, 那时她留了满脸痘疤,实在不想见人,宴会都去的少, 父王母妃也不劝她,只是母妃看着她正值妙龄却足不出户, 心中难受,兼而流产后身子难愈, 时不时就要病上一场。 第48页 还是鲁嬷嬷点破母妃心事,让赵永乐不可整日阴郁,徒惹长辈伤心, 赵永乐这才硬着头皮, 敷粉厚妆, 勉强遮了六分疤痕, 开始去一些闺秀们的茶聚露面。 那些闺秀俱是高门贵女, 就算是不喜赵永乐,或嫌弃她毁容,也不会当场不给面子, 顶多私底下说两句明珠郡主闲话而已。 赵永乐的名声彻底坏了还是在赵芷萤的生辰宴上, 赵芷萤那时各种美名在身,生辰宴上广邀闺秀,大出风头, 赵永乐本不想去这么多人的宴会,但薛皇后本就嫌她毁容坏了皇室女眷名声, 又不满她因此枯坐宫里像个木头人,因此赵永乐才不甘不愿地去了。 有个姑娘名叫孟莲的,父亲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被人弹劾收受贿赂,章平帝判了抄家,孟御史本人则是流放南蛮,这孟莲原来就是赵芷萤与潘玲的跟班,惯常附和她二人,这一世先前在端康王妃寿宴上帮腔潘玲的就是她了。 这孟莲的父亲是致仕阁老卓汝宾的门生,卓汝宾正是母妃怀上二胎前倾向端康王的党派主首之一,他十分看不过东宫子嗣稀缺,也不满皇太子对太子妃钟情不二,因此他的门生为讨座师欢心,不乏有党从奉承之人。 孟御史就上过好几次求请东宫纳侧的折子,经常暗示太子妃生育困难,皇室该早做打算,当然赵承元并不多做理会,这样的折子十几年来成千上百,他还真记不住有谁弹劾过东宫内眷了。 孟御史若是真心为国本担忧便罢,偏他本人奸滑贪心,私下几次收受贿赂,陷害同僚,与他不对付的官员碍于卓汝宾的面子,也担心日后真是端康王府得势,故而隐忍不发。 但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孟御史终是被人揭发罪行,章平帝见证据俱全,便依法判刑。 要说章平帝完全是看着孟御史的罪行去判的,孟家上下为之奔波,卓汝宾一党怕被牵连,便都安慰说是东宫故意报复,他们也不敢帮忙云云。 这孟莲听多了,便信以为真,又叫赵芷萤知道,便利用她想让赵永乐难堪,故意使人怂恿孟莲在众人面前向赵永乐哭诉求情。 上辈子赵永乐根本不认识这姑娘,众人盯着她脸上的痘疤已经让她极度不自在,孟莲又纠缠不休,赵永乐便说了一番严厉冷硬的话,这孟莲心如死灰,竟是当场撞柱。 小姑娘家没甚力气,被人拦住后没有死,但额头上鲜血直流,看得一众姑娘们怵目惊心,此后便都说明珠郡主冷血无情,有那意图搅混水的,更说东宫仗势欺人,为难一个小姑娘家。 赵永乐的名声至此已是臭不可闻,难以挽回。 当然这都是赵芷萤有意为之,这辈子赵永乐也看出来了。 赵永乐这阵子便着意打听这孟家的事,虽两世情势不同,但却殊途同归,原来这辈子东宫终于有了男嗣后,卓汝宾一党也不敢轻易说话了,孟御史的对家便趁这机会收集证据弹劾他,因此孟御史仍是被判了抄家流放。 而赵芷萤的帖子也送到了孟莲的手上。 赵永乐本还没有头绪该怎么解决,便对庞书雁说了这姑娘可能会找碴一事,庞书雁对人心掌握是无师自通,教了赵永乐一番。 这日赵永乐被宫女打扮一番后,便去了端康王府赴宴。 身为寿星,赵芷萤一身粉霞如意云纹花袄,盘金百花曳地裙,双螺髻上两圈珍珠绢花,显得喜庆又青春可人,此时正笑吟吟地与小姊妹们在园子里设宴处闲话。 赵永乐一走进园子,便吸引了众人目光。 只见她上身正红缠枝缕金衣裳,下着百褶飞蝶穿花长裙,衬得她身材窈窕纤长,髻上赤金玛瑙双股金钗,两串金珠细链随步轻摇,映着她容光焕发,更别说那一张芙蓉粉面,长眸盈盈,红唇丰润,每一步走来都像是仙子降世,香风拂面。 纵使在场的都是姑娘家,都忍不住纷纷惊叹,这是荟萃多少天地精华才有这倾城倾国的美貌? 因为美得太过不似人间凡物,一般人看了也就是欣赏倾慕,只有像赵芷萤这样心思阴沉的人,越看越是忌妒,心里的酸水不停泛滥,袖子底下的手绞着帕子几乎要撕破了。 赵芷萤心中冷笑,且教赵永乐现在得意,等会儿自有她难看的时候。 赵永乐原也没想要用美貌吸引众人注意,但赵芷萤那么在意她这张脸,赵永乐就偏要隆重打扮,让赵芷萤越难受越好。 “芷萤妹妹大喜,时间过得这么快,现在还像小孩儿似的,真教人难以想象再有一年你也要及笄了。” 赵永乐站在赵芷萤面前,这辈子装出贴心好姐姐的样子她已十分熟练,还知道怎么在话里藏话,暗示赵芷萤现在看起来就是个黄毛丫头,再怎么费心也难以越过她成为皇室贵女表率。 赵芷萤暗自咬牙,努力扬起一个俏皮的笑。“一年后我要是能长成永乐姐姐这样漂亮,那我可要烧香拜佛谢天谢地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轻轻笑了起来,也有那巴结赵芷萤的,纷纷出口称赞她现在也很美云云。 气死赵芷萤就算了,赵永乐可没那闲工夫跟这些不熟的闺秀们互相吹捧,移开目光便由着王府管事引路到桌席上坐下。 赵芷萤是寿星,自然坐的主位,为示尊敬,她将赵永乐安排在自己旁边。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吩咐管事上菜,又有那请来的女先儿一边说话,几个宫里借来的乐班弹唱起来,寿宴就开始了。 第49页 才开始没多久,就见赵芷萤惊呼一声,往某处看去,这桌的姑娘随着她的目光也望过去。 正是孟莲一张小脸惨白,神色惶然地坐在一桌角落。 有姑娘便低声道:“那孟姑娘不是家里出事了吗?怎么今日会来……” 赵芷萤便露出懊恼又同情的神色。“孟姑娘从前与我要好,我的帖子早就发给她了,只是没想到孟御史会出了那样的事……我这阵子忙乱,倒一时忘了派人去孟家问问,许是孟姑娘顾念我们闺中之情,才来贺我……” 赵永乐看着赵芷萤一番唱作,心道,果然孟家的事在京城都传遍了,在场都是小姑娘,纵使知道孟御史罪有应得,因着从前小姊妹感情,又看了孟莲此时凄惨模样,便多半都是怜悯孟莲的。 此时已有一些姑娘隐晦地瞥了赵永乐好几眼,赵永乐假作不知,开口去问赵芷萤:“孟御史怎么了?” 赵芷萤一愣,没想到赵永乐会主动问起,这桌的姑娘们又看向她们,赵芷萤只好解释:“孟姑娘的父亲孟御史被参了一本,皇祖父判他流放南蛮,孟家人虽然没有获罪,但要抄家……说起来孟姑娘实在可怜,咱们女子何其无辜,什么都不知道,一夕之间就失去一切了……” 赵芷萤说着说着,还擦了擦眼角,十分共情孟莲的样子。 赵永乐听了庞书雁的法子,便用只有她二人听得见的声音,在赵芷萤耳旁低声道:“芷萤妹妹也太过心善了,朝廷自有法度,为官者知法犯法,就要承担刑责,咱们闺中女子虽无从干政,父兄犯法,只能牵连受罪,但从前也享受了父兄所带给你的荣华富贵,自要共同承担后果,不是吗?” 赵芷萤听得一愣一愣,随即心中窃喜,这赵永乐果然如她所想的没有半分同情心。 赵永乐却也不只是为了给赵芷萤设局才这样说,她正是这么认为,上辈子才劝父亲接受朝臣们的提议让她去和亲。 在她决定和亲的时候,就很清楚明白,她代表大魏和亲北夷,是将个人的尊严与贞节,放在国家大义之下。 从前她享受了作为公主高高在上的各种待遇,自然要付出相应的责任与代价。 孟莲这里,早有赵芷萤私下安排的人在她身边怂恿,说是明珠郡主会出席赵芷萤的寿宴,她可以趁机求情,所以孟莲才匆匆赴宴。 现在来了,孟莲鼓起勇气,走到赵永乐面前,此时在场的姑娘们俱皆盯着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孟莲想做什么。 只见孟莲‘咚’的一声,在赵永乐面前双膝跪地,哭道:“明珠郡主!求您救救我父亲吧!他从前不是故意跟太子殿下作对的!我父亲一大把年纪,流放南蛮会死的!我母亲已经病倒在床,有出气没进气了……求您跟太子殿下求求情,饶过我父亲一命吧!求您了!” 孟莲哭得满脸涕泪,声嘶力竭,从前都有笑闹来往的这些小姑娘们不由得设身处地,俱红了眼眶。 赵永乐却纹风不动,静静望着孟莲,开口问她:“这话怎么说的?孟御史从前又如何与我父王作对了?” 赵芷萤差点笑出声,强自忍着,赵永乐的心就是石头做的,没见到其他姑娘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吗? 孟莲若是个聪明的,便会被赵永乐这问话给难住,他父亲是因收受贿赂数罪并罚才判的流放抄家,又没有证据是东宫意图报复,若她回答是太子故意针对她父亲,岂不是又得罪太子了? 但她现在关心则乱,旁人怂恿说是东宫报复,她便认定了,还对赵永乐磕起头来。 “明珠郡主,求您向太子殿下为我父亲说几句好话!我愿意下半辈子为您做牛做马报答您!” 姑娘们这时都好奇地盯着赵永乐,想看她怎么应对孟莲的乞求。 第29章 公主驸马 孟莲磕得头都红了一块, 赵永乐还稳坐泰山,赵芷萤在旁只是抹着眼轻声道:“孟姑娘,你且先起来, 有话好好说。” 姊妹俩高下立见,赵芷萤偷觑周围, 见其他人的反应如她所料,都是不喜欢赵永乐事不干己的模样, 赵芷萤拿帕掩饰上扬的嘴角。 赵永乐仍面不改色,只道:“芷萤妹妹说的对,孟姑娘你且先起来说话。” 孟莲哭哭啼啼, 并不理会, 但赵永乐却不是‘请’她的意思, 当即便有金川、银河两个大宫女上前来, 强硬地拉着她胳膊, 将她拽起来。 孟莲吓了一跳,一时忘了哭泣,踉跄地站起身, 那两个大宫女随即放了手。 旁人也是惊愕, 这明珠郡主当真霸道强横,说一不二。 赵永乐这才看着孟莲,又问一次:“你说孟御史从前与我父王作对, 且仔细说来。” 孟莲看赵永乐这般油盐不进模样,心中畏惧, 结结巴巴道:“我父、父亲从前……上折子……上折子请东宫纳侧,以广延子嗣……得、得罪了太子殿下……” 赵永乐听了,眉毛都没动一下,只不疾不徐又问:“因为你父亲曾上折子要我父王纳侧, 所以你认为你父亲获罪是因为我父王要报复他?” 孟莲看着赵永乐,不敢说话了,她是这么认为,可她再慌也知道,不能将实话说出口…… 赵永乐也没等她回答,从容不迫地继续说:“要东宫纳侧的折子这十几年就不曾断过,要一个个追究,那得追究到何时?孟姑娘若认为你父亲获罪是因我父王报复,这是看不起皇室还是看不起朝廷?我能保证我父王从未对那些折子有过怨言,且我告诉你一个道理,我父王身为皇太子,因私心报复朝臣,那是不尊重皇祖父,而你求我父王为孟御史说话,也是相同的道理,我父王绝不会因私心干涉皇祖父的成命!且既然孟家认为是我父王刻意报复,那我父王就更要保持中立,免得有人以此作文章,我就更不能因你说几句话随便地给获罪的官员求情了。” 第50页 赵永乐这番话有理有据,直叫人无法反驳,孟莲越听脸色越是惨白。 但她心神倒是清明了些,明珠郡主说的好像是有道理……那么多人曾经求请东宫纳侧,也没见皇太子有听进去,且皇太子何必只对付她父亲? 孟莲神色怔忡,站在那儿无语落泪,其他人听了这话,也面色有惭,不由暗自感叹,明珠郡主果然是皇太子的女儿,这眼界条理都不是一般闺秀所有。 赵芷萤脸色僵硬,她精心设计今天这出戏,岂能叫赵永乐三言两语应付过去? 她正自绞尽脑汁,却听赵永乐话锋一转,语带怜悯道:“我与孟姑娘素不相识,但也明白你为人儿女心中着急,这也是在所难免,我既顾虑着东宫的立场无法为你做什么,可这儿不有许多你从前的小姊妹在吗?尤其是芷萤妹妹,孟姑娘你家中出事还惦记着来给她贺寿,可见友情深厚。” 赵芷萤听到这话惊愕地抬头,都忘了维持表情。 孟莲也是求助无门,听了赵永乐这话,便朝赵芷萤望去,想起从前确实多有巴结赵芷萤的时候,便往赵芷萤跟前又是‘咚’一声跪下。 “宜芳郡主,您救救我爹吧!您不是很得皇后娘娘疼爱吗?还有端康王爷……还有寿安侯府……您看在从前的面子上,能不能替我求求他们?我们家不求官位了,只求别让我爹一把年纪还要流放南蛮……他会死的啊!他会死在路上的!” 孟莲来这里就自知要丢去脸皮,既求过明珠郡主,这时再来求宜芳郡主,也是一样的,她便放声大哭,求着求着又不停磕头。 赵芷萤没料到事情的局面会演变成这样,顿时慌了手脚。 这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如果让皇祖母及外家知道她跟获罪的官员牵扯上,那这些长辈会有多失望啊?她向来懂事乖巧,怎能拿这些事去讨人烦? 众人此刻都盯着她看,赵芷萤脑中空白,努力想着该如何回绝孟莲,她想起赵永乐三言两语就堵得孟莲无话可说,那她也学着说不就得了? 赵芷萤便强撑着态度,一脸正色道:“我是闺中女子,那些朝廷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朝廷自有法度,为官者知法犯法,就要承担刑责,咱们闺中女子虽无从干政,父兄犯法,只能牵连受罪,你从前不也享受了父兄所带给你的荣华富贵吗?那么自要共同承担后果,来求我又有何用?” 此话一出,孟莲愣愣地看着赵芷萤,不敢置信。 其他姑娘俱皆皱起了眉头。 宜芳郡主这话说的……虽有几分道理,但也未免太过无情…… 明珠郡主至少本来就与孟莲不熟,不帮助她也是情有可原,但宜芳郡主从前与孟莲是闺中好友,众所皆知,不帮忙便罢,何必将话说得这般冷硬? 尤其宜芳郡主从前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现在却突然翻脸无情,当真叫人错愕不已。 赵芷萤还觉得这话跟赵永乐说的应该也差不多,足以应付孟莲,岂料孟莲呆愣了一会儿,随即悲鸣一声,站起来就往旁边一排房子的大柱上狠狠撞了过去。 众人都反应不及,惊声尖叫。 然而预想中的磕碰声却没有传来,众人定睛一瞧,原来明珠郡主身边那两个大宫女及时拉住了孟莲,三人跌坐在地。 孟莲撞柱不成,大哭不已,嚷道:“我要为我父亲赎罪!我去死还不成吗?别让我爹流放……我去死……” 赵芷萤脸色苍白,两手颤抖。 孟莲这是什么意思?听了她的话就要去死,那她成了什么? 赵永乐在旁轻轻嗤笑一声,只有赵芷萤听见了,她猛地转过头来,瞪向赵永乐。 只见赵永乐却换上不赞同的表情,边说:“芷萤妹妹方才说的有理,但到底不近人情了些,幸好金川跟银河两个丫头机警,否则今日岂不枉失一缕芳魂?” 说完,已有管事们听到尖叫声匆匆赶来,从金川与银河手中接过孟莲,准备先送她去厢房歇息,免得继续惊吓这群贵女们。 众人也渐渐回过神来,松了口气,幸好没见到什么可怕的场景,否则回去还不得做恶梦? 只是明珠郡主的话又提醒了她们,宜芳郡主方才实在不该说的那样不留余地,难道从前那些闺中之情都不作数的吗? 赵芷萤顶着众人指责般的目光,心脏狂跳,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幸、幸好孟姑娘没事……我且去看看她……” 随即表情狼狈地往园子外走了,留下众人神色各异,这寿星都走了,她们该怎么办? 赵永乐看完这场大戏,神态轻松,也不与其他人多说些什么,径自领着两个宫女起身离开。 贵女们连忙站起来恭送她,等人走了,才纷纷窃窃私语。 想来很快京城里便会传遍今日端康王府里发生的事了。 *** 赵芷萤十四岁生辰宴上发生的事传到宫里,薛皇后倒没召她进宫教训,毕竟那番话说的也没错,要每个获罪家眷都往皇室女子面前求情,那还一天天不消停了。 只赵芷萤的名声到底不如从前那般人见人爱,现在闺中如何亲密,出了事都是六亲不认的主,既如此,便面上过得去就成,没得掏心掏肺。 赵芷萤如何暗中含恨不提,东宫里,梅簪雅正哄着小儿作乐,拿这当话题说了一会儿,见赵永乐没有多大反应,便道:“这芷萤能说这番话也是长大了,知晓分寸,只外人不体谅我们皇室女眷就算了,我只是担心对你跟芷萤的名声有影响……” 第51页 赵永乐正拄颚看赵弘祺在摇床里昏昏欲睡模样,听了母妃这话,惊讶地抬头。“这是怎么说?赵芷萤的名声跟我如何扯上关系了?” 此时除了几个心腹宫女在侧,并无外人,梅簪雅便叹了口气。“你也将要十六岁了,前日母后与我提了一提,说该相看起你的婚事来,早做预备,虽也需费个两三年才下降,我这心里到底不是滋味……” 赵永乐听懂了,薛皇后找母妃说起她的婚事,母妃是担心赵芷萤与她俩姊妹都有强硬的名声,于择婿不利。 赵永乐百无聊赖地又只顾盯着弟弟,漫不经心道:“母妃担心这个做什么?我本来就不好挑夫婿,多这一桩不碍事,赵芷萤才有影响呢!” 梅簪雅今日提这事已是在心里百转千回,岂料女儿竟然大大方方地谈论起来,她哭笑不得。“你倒好,无烦无恼,这又是怎么说的?你可是将来的公主,若相中哪个府上,难道还有人会拒绝?” 赵永乐想起前世的事,陆家次子不就当众拒绝了她,转而与赵芷萤订亲吗? 她便顺着话头道:“大魏的公主驸马不得参政,还有哪个好男儿不顾前程娶我?本就没什么好人选,名声好坏又有何差别?倒是赵芷萤,她将来的夫婿能入朝,名声对她重要多了。” 梅簪雅闻言,不由呆愣,没想到女儿竟是这么想的。 她想安慰女儿,但一时深思,也知赵永乐说得没错,便叹了口气。“总也是要挑个好人家,脾气温顺,能听你的话。” 赵永乐知道这话题惹得母妃不开心了,便笑道:“安阳大长公主十八岁才嫁人,我还有得是时间慢慢挑呢,母妃别着急把我赶出宫里啊!” 梅簪雅失笑,摇了摇头,这小丫头哪里知道,准备郡主府与嫁妆也要两年,此时确实需要相看起来了,哪还得时间慢慢挑的? “也不知哪家受得了你脾气,真恨不得长久将你留在我跟前,至少我跟你父王受的了你!” 梅簪雅轻点女儿额头,赵永乐不依地去抱住她手臂,母女俩笑闹一阵后,见赵弘祺熟睡了,赵永乐才向母亲告退。 待回了重华宫,宝沙来回话:“林义大哥今日使人来说,京里采华院来了个北夷的舞伎,说是伺候过北夷大王子,林义大哥使人打听,颇为可信,来问郡主您是不是要查一查这个舞伎?” 赵永乐眨了眨眼,问道:“采华院是什么地方?” 宝沙脸上一红,支支吾吾答道:“奴婢问过林义大哥派来的小子,说是有姑娘弹唱,供酒水食物的地方……” 赵永乐意会过来,采华院就是青楼。 这北夷大王子的舞伎何故要来京城的青楼讨生活? 因着林义不能进宫,叫人传话也是匆匆一别,只怕这样来回误了时机,赵永乐便道:“我明日去博香楼一趟,你们稍作准备。” 第30章 旧人 京城女子善经营, 闺秀们未出嫁前就手握一二铺子的大有人在,鲁嬷嬷此前也跟着去了几次博香楼,都有赵永乐的奶嬷嬷林氏作陪, 鲁嬷嬷敬她是宗室,又抚育过赵永乐, 因此颇为安心,这次听赵永乐说要去巡视产业, 便不怀疑,也没要跟着。 赵永乐便带着金川与宝沙出门,用的一般富家马车, 太子侍卫乔装护院跟在两边。 到了博香楼, 热闹依旧, 赵永乐上了二楼自己厢房, 便见庞书雁打扮朴素坐在里面, 见赵永乐来了,起身见礼。 原是听说那伺候过北夷大王子的舞伎来了京城,赵永乐便先让人带话叫庞书雁也跟着听听消息, 这几个月她使了几波人去北夷打探, 都还没有进展,心中对庞书雁到底有些惭愧,便尽量万事不瞒她。 庞书雁倒也乖觉, 虽然还没有父亲的消息,但待在赵永乐这里, 既不必当丫鬟服侍人,又不用出什么坏主意害人,比在赵芷萤那里好多了,她自然不会有所抱怨。 不多时林义也进来拜见, 恐怕浪费主子时间,便直言道:“郡主,那采华院的舞伎来京有几日,是采华院的人去边疆搜罗来的,听说她专在北夷王宫供舞,叫大王子看上,伺候不久便被大王子妃寻由头挑断脚筋赶了出去,采华院的人见她往大魏土地来想讨生活,便将她带回京城。” 赵永乐听了很是好奇,便问:“京城的青楼还要去边疆采买女子的吗?” 庞书雁在临城生活过几年,倒是替林义先回答:“据我所知是有的,都说是尝鲜,也有那人牙子在边疆收了蛮夷女子,专门卖到京城来,说是价钱好些。” 赵永乐有些失望。“还以为这舞伎来京城有些古怪,原来并不稀奇,若她没有庞将军的消息,也是浪费时间。” 庞书雁却不气馁,笑道:“我也不抱希望,青楼拿她伺候过北夷大王子的由头广而宣之,恰是证明她来路清白,要真想私下做什么,岂会引得众人注意?” 林义又说:“郡主,采华院东家与小的有些交情,那舞伎原本今日要亮相,恐怕很快就有贵人包了她,您可需要小的去让那东家推迟日子,派人先问那舞伎有关北夷的事情?” 林义本来还担心明珠郡主一个未出嫁的姑娘会羞于谈论有关青楼的事,但见赵永乐跟庞书雁侃侃而谈,一点都没有害臊的样子,林义便也只能用平常心继续禀报。 赵永乐想了一下,对林义说:“你既与采华院东家有交情,让他给我安排一间厢房,我去看看。” 第52页 林义跟庞书雁听了,都是一愣。 庞书雁诧异地问:“郡主,您这是要亲自去采华院?” 赵永乐点了点头。 她却不好跟他们解释原因,她上辈子怀疑和亲队伍出了奸细,若那奸细是出自北夷,说不定听说采华院有北夷舞伎,会露出马脚? 她也需得亲自去看看,若是看到上辈子和亲队伍的人出现在采华院,岂不是一大收获? 且她若让林义直接去问那舞伎,保不住那舞伎之后告诉别人,倒引得人怀疑。 林义慌了手脚,劝了好几次,但赵永乐坚持己见,林义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叫人拿两件男装来。 带的人多了容易引人起疑,赵永乐只打算带庞书雁去,其余让林义的人在周围保护。 她与庞书雁换了男装,俱皆素着一张脸,却是让人眼前一亮。 只见她身材高挑,长眉挺鼻,目如点漆,颇有几分潇洒样子,金川与宝沙看得都痴了。 庞书雁笑道:“郡主生得这样美,若是男子,也是潘安之辈了。” 赵永乐也觉得这身打扮新鲜,想想上辈子可曾做过这样出格的事?这辈子真是胆子越来越大。 虽是要去办正事,但头一回去青楼,赵永乐竟觉得很有趣。 林义是个细心人,安排另一辆低调的马车载着赵永乐与庞书雁去了采华院,马车直接进了采华院后门,没让任何人瞧见,一行人上了二楼的厢房。 “郡主,再有一刻钟那舞伎便要上台了,您若要看,打开这纸窗便成。” 林义边说边向赵永乐演示,原来这采华院为了替许多贵人遮掩,楼院的构造与一般建筑不同,二楼的包间厢房都不靠回廊,以窗面对天井,想欣赏一楼厅内伎子们弹唱,只要打开纸窗便成,底下的人往上看,却因着光线,望不进房内。 而厢房门口在天井反方向,往外又有一圈门面将主楼围起来。 此时一楼厅内已有许多人引颈观望,小二们来回穿梭,提供茶果酒水,很是热闹。 赵永乐与庞书雁津津有味地透过窗子往下看,又有那打扮素雅的女子陪着几桌客人说话,举止却不轻浮。 庞书雁惊奇道:“还以为青楼是很乱的地方呢,这么看来除了那些姑娘们抛头露面坐在那儿陪客,倒也与茶楼相差无多。” 林义哭笑不得,有那腌臜事儿也是关起门来,这两个小姑娘岂能想象得到那种下作场景? 林义只得干笑道:“采华院不是那等不三不四的地儿,许多贵人都爱来,小的也不敢带主子去那种脏乱的处所。” 赵永乐仔细观察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倒是看见几张熟悉的脸,多是侯门世家出身,老爷少爷都有,不由撇嘴,也不知道他们家里人晓得不? 此时底下传来一阵哄闹声,原是采华院东家上台说话,先讲了一串赞美那舞伎美貌才能之词,引得众人愈发期待。 赵永乐却在这时候察觉到一丝异样。 就在众人聚精会神听着东家说话时,所有人都待在原地,突有一人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靠近台子一些。 因着异常的举止引得他身边几个人往他看,那人低下头去,顿了一会儿,便忽然往外走。 赵永乐拧紧了眉,那一闪而过的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只见那人往外挤开人群走去,一直低着头,似乎怕被认出来。 赵永乐想看清他的脸,不由站起身,朝门口快步走去。 林义跟庞书雁都来不及拦她。 赵永乐推开了房门,却猝不及防撞到一个人。 她直觉抬头望去,却对上了一双深潭般沉静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此刻倏地凝结。 赵永乐脑袋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那人俯视着她,看清她的脸后,神色一变。 “主子……” 林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打破了僵持的空气。 那人转头往下看了一眼,忽然将赵永乐推回室内,自己也跟着进来,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林义跟庞书雁都吓了一跳,林义正要喝斥,却听那人沉声开口:“请恕在下无礼,在下姓陆,出身平阳侯府。” 那人说这话时,盯着赵永乐看,先在她脸上逡巡后,才看到她身上的男装,不由一愣。 林义听他自报家门,竟是侯门公子,一时不敢说话,就怕来人知道赵永乐的身分。 而赵永乐看着那人的脸,脑袋乱成一片,半晌才出了声:“……平阳侯府?” 那人看着她,似是想在她表情上看出什么来,边答道:“在下名‘行墨’,是平阳侯长子。叨扰您各位,原是在下要躲避外头的人,暂借此处一会儿。” 陆行墨。 怎么会在这里遇上他? 赵永乐的脑海闪过前世许多画面,那人伸手过来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将她抱入怀里……她摔碎了一地的酒瓶…… “敢问几位是何人家?” 陆行墨的嗓音像是直接钻进了她脑里,浑厚而低醇,叫她的指尖一阵轻麻。 林义表情尴尬,脊背冷汗直流,他头一回带郡主到这种地方,竟撞见了外人,若叫太子殿下知道,他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见赵永乐还愣在那边,似乎吓到了,林义连忙往前几步挡在她身前,佯装不悦道:“我们是东城玉骨子巷林家,虽不是大户人家,好歹也与宗室有些干系,陆大少爷这般唐突,叫咱们吓了一跳!” 第53页 林义长年代表博香楼与各处交际,此时隐瞒身分反而叫人起疑,便直接报了家门,忽略介绍赵永乐跟庞书雁而已。 陆行墨沉默一会儿,又看向被林义挡住而只露出的那片男子青衫,才对林义作揖道:“是陆某的错,方才您家公子忽然开门,引得底下人注意,陆某有公务在身,不宜被人瞧见,这才慌忙入内,还请各位原谅则个。” 陆行墨这般有礼,林义不好再装臭脸,便露出他行商惯有的笑容,微弯腰背笑道:“原来陆大少爷是有公务来此,这采华院嘛……叫人撞见是不好,小的能理解!呵呵!” 林义故意挤眉弄眼,暗示陆行墨来此处是怕被人看见寻欢作乐,想引得陆行墨不自在。 果然陆行墨皱了皱眉,往林义后面望去。 赵永乐听了这话,这才从撞见陆行墨的巨大惊愕中回过神。 陆行墨此时应在临城才是,他会有什么公务需要回来京城?还在采华院出现? 想到刚才她看见的那个眼熟的人,赵永乐便偏头露出脸来,看向陆行墨,开口问他:“你方才是要躲避何人?”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了。 林义头皮发麻,不明白为何自家主子对这男子突然好奇,而庞书雁不明就里,只是来回看着赵永乐跟陆行墨,然后在陆行墨那张清俊的脸上多看了几眼。 庞书雁摇摇头,莫不是郡主难得看到外男,起了兴趣? 陆行墨却是一径盯着赵永乐,尤其是那张光滑无痕的脸蛋,没有妆粉,白皙生嫩。 他慢慢开口:“是个旧人……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第31章 可爱 赵永乐迎着他的目光, 一颗心怦怦跳着。 ……‘旧人’? 是她的错觉吗?她总疑心陆行墨在暗指什么…… 她在脑里反复告诉自己几遍,陆行墨这一辈子并不认识你,就是现在, 只怕也看不出来你是个女儿身。 便强自忍下紧张,回视过去, 等陆行墨继续说。 林义见这人总是去看郡主,心里不安, 便抢话问他:“既是久未见过,说不定早不认得陆大少爷了,您许是多心了呢!” 言下之意, 就是您怎么还赖在我们这间厢房不走? 陆行墨却忽然微弯了眼眸, 勾起嘴角。 “我见这位公子方才匆忙出门, 可是也看到了相识的‘旧人’?” 赵永乐一愣, 想了片刻, 才开口:“……许是我认错了,匆匆一瞥,正要去看仔细, 就撞上了你。” 陆行墨抿直了唇, 忽然调转目光,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庞书雁。 “恕在下冒昧,这位姑娘家姓可是‘庞’?” 此话一出, 三人都吓了一跳,庞书雁更是如遭雷击, 脱口而出:“你认识我?” 却是连自己女儿身都曝光了,林义拍了拍额头,心道一声不好。 陆行墨也不卖关子,缓缓道:“在下是临城驻军副参领, 两年前临城过春节,庞将军带着家人游街,在下曾上前与庞将军招呼,庞姑娘您当时正与将军夫人说话,或许未曾留意在下。” 庞书雁听得愣愣的,两年前正是父亲还未被掳至北夷时,那个春节她只记得在临城最热闹的街上疯玩了几天,有谁向父亲打过招呼,她却是一点都不记得。 忽然见到临城的人,又说起父亲的事,庞书雁红了眼眶,但还记着今天是隐瞒身分来到此处,便不敢应话,只拿眼去看赵永乐。 赵永乐这才想到庞书雁与陆行墨在临城见过也不奇怪,却是没想到在这里撞上他,又让他认出庞书雁来。 赵永乐压下复杂心绪,轻声道:“陆……公子,你既在临城任职,何故有公务需来京城的采华院?” 其实赵永乐问这话没有想那么多,是真的好奇他的公务为何,但林义跟庞书雁听了,却脸色一变,用目光打量着陆行墨,彷佛在说此人竟然悄悄回城逛青楼吗? 陆行墨被他们盯着看,也是无语,便咳了两声,才答道:“既是公务,自需保密……陆某还不知您尊姓大名?” 林义闻言,抢话道:“此是我家人,陆大少爷既有公务在身,我们不敢多加搅扰,免得坏了您的事,在此别过,小的保证不会与任何人说见过陆大少爷。” 陆行墨知林义是在赶他,只顿了下,便垂眸道:“庞将军的家人在押送回京途中被山匪屠戮殆尽,怎地庞姑娘却出现在此处?林兄既说家中与宗室有些干系,又缘何与庞姑娘在一块儿?难道不怕教人发现,告到皇室去?” 庞书雁手足无措,林义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心道该如何堵住这厮的嘴?否则若今日的事被这厮闹出去,郡主肯定会被帝后狠狠罚一顿的。 赵永乐却不着急,她仔细回想着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北夷除了掳去庞仰威,并没有主动出兵边疆,此时临城还很平静,那么身为临城副参领的陆行墨怎会回京办公务? 赵永乐听着外头传来笑闹取乐的叫喊声,想是那舞伎已登台亮相,便在心里猜测,或许陆行墨来到这里,也是为了那舞伎。 “陆公子,你且别与他们计较,庞姑娘一直受我安排躲着,外人一概不知。”赵永乐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由低下眼睫,不想与陆行墨对视,这才低声道:“我是明珠郡主,我父王乃是当今太子。” 第54页 陆行墨怔忡地望着她,似是因她干脆地自承身分而惊诧。 林义与庞书雁没想到赵永乐直接说了自己是谁,一时也不敢插嘴,只盯着陆行墨。 陆行墨沉默并不说话,赵永乐以为他不信,便抬眼去看他。 “陆公子或许怀疑我说的话,但我现在也没有法子取信于你,总之,我这些日子为了庞姑娘一直打听庞将军在北夷的踪迹,今日也是因听说有北夷王宫的舞伎来此,才想来试试能不能探听消息。还请陆公子务要为我与庞姑娘保密,当然,陆公子今日因公务来此的事,我们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话的语气十分理智,还隐隐透着威胁,陆行墨听完,不禁失笑。 赵永乐见状,不满地皱了眉。 “你笑什么?” 陆行墨只是摇头。 就算前世就知道她有着不羁的灵魂,但没想到会胆大至此,将通敌叛国的将军之女藏在身边,还女扮男装亲自到青楼,看来她比他所想得要勇敢多了。 “郡主不必着急,在下信您便是。” 赵永乐愣了一下,她怎么觉得陆行墨心情很好? 陆行墨说完,还正式地给赵永乐行了礼,赵永乐没说话,站在原地受了这礼。 “郡主既对在下坦承实话,在下也不瞒着您,今日会来采华院,正是为了要打探那名舞伎。” 赵永乐心道果然如此。 林义见事已至此,也不演戏了,只默默招呼着几个人先坐下再说。 陆行墨在窗边坐下,往天井厅里看去。 赵永乐与他相对而坐,两人隔着一个小几,她往下看,只见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浓妆艳抹,侧坐在台上正弹着胡琴,唱着弯弯绕绕的调子,都是夷语,不知在唱些什么,但风情万种,底下的宾客们如痴如醉。 “北夷大王子妻妾成群,据说王子妃便有四个,其余妾室无数。” 赵永乐听陆行墨近乎呢喃地这么说着,不由往他靠近了些,看着他沉静的侧脸,那坚毅的线条彷佛引人去探,眼眸偶尔闪过反射的光,愈发似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 因他们两个占了窗边,林义与庞书雁只能坐在大桌旁,不敢过多打扰他们。 赵永乐收回目光,出声质疑:“我怎么听说是大王子妃善妒,因这舞伎得大王子宠爱,才将她挑断脚筋赶出王宫去?若大王子妻妾无数,大王子妃何必在意一个小小的舞伎?” 陆行墨赞许地朝赵永乐望去。“确实是大王子妃将这舞伎赶出去的,大王子有三个王妃,但他的表妹出身贵族,因此居长,若这个大王子妃发了话,就是大王子也不敢反驳,至于为什么要将人赶出去,这正是我今日来此想打探的。” 赵永乐想了一下,回头去对林义吩咐:“既如此,这舞伎确实古怪,你便出面将她包下,且仔细问清楚她究竟因何被北夷王宫驱逐。” 林义应是,走到厢房外招呼伙计,让他去跟东家递话。 陆行墨看着赵永乐那天生的上位者气派,眼眸满是笑意,开口问她:“郡主为何要这样帮助庞姑娘?” 赵永乐一回头便撞进那双温柔的目光,心跳乱了几拍,她连忙转头又去看楼下那舞伎,深吸一口气,才道:“也是无意收留了她,我一向敬佩庞将军,也信他不会通敌叛国,父王不便出面干涉边疆军务,因此我才选择自己私下行事。” 陆行墨听了,缓缓道:“临城与北夷离京遥远,郡主只靠自己恐怕难以成事。” 赵永乐回头看了庞书雁一眼,见她神色不安,叹了口气,才说:“总要试试才知道结果。” 想到前世庞书雁一个大将军之女沦落为人妾室,还早早病亡,赵永乐就想着,能救便救吧,否则她于心难安。 陆行墨却不说话了。 赵永乐想了一下,问他:“陆公子要打探那舞伎,可是也因着庞将军?是皇祖父有密旨让你办事?” 陆行墨摇了摇头。“皇上并无密旨,且在下只是驻军副参领,有密旨也不会交代与我。临城因主帅庞将军失踪多时而乱了好些日子,皇上本只命副帅萧隆义暂代帅职,半月前才下了明旨,让萧隆义正式接任主帅,萧将军以耗费人力物力为由,撤走往北夷打探庞将军踪迹的探子,但庞将军于我有提拔之恩,我便决定悄悄行事,这回打听到这舞伎已到了京城,便装病悄悄回来,想打探一番再回去。” 赵永乐听着这话,不由愕然,陆行墨就这么相信她?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毫不保留地告诉了她? 庞书雁在旁听了这话,忍不住低声哭泣。“皇上也放弃我父亲了吗……” 赵永乐不忍心,安慰她道:“庞将军为人仗义,还有许多人记着他,像是陆公子,宁可违抗上命也要找你父亲,且还有我,你有这伤心的功夫,不如为我们多出些主意,早日寻你父亲回来。” 陆行墨听着赵永乐这番安慰,觉得有些意思,本以为赵永乐待庞书雁如闺友一般,但这么听来,却是以鞭策的名义来劝说。 连安慰的话都说得这么别扭,他怎么觉得……有几分可爱? 庞书雁连忙擦了擦泪,看着陆行墨问:“我先代父亲谢过陆公子义气,不知陆公子在北夷可有发现我父亲的踪迹?” 陆行墨沉了眼,低声道:“原有些线索,但萧将军一下子撤走所有人,如今我也不好另外派人过去北夷,毕竟生面孔容易引起北夷怀疑,这也是为什么我听说这舞伎被赶出北夷王宫的理由古怪,便冒险回到京城,想着或许能追到别的头绪。” 第55页 庞书雁听了这话,面上气愤,骂道:“我父亲从前对这萧隆义多好?他取代我父亲的帅职,便想着要让我父亲死在北夷,免得再回来与他争抢是吧?真是无耻下作!” 赵永乐听着庞书雁骂人,却在心里奇怪,她记得上辈子去临城时,主帅并非姓萧啊? 第32章 记忆 赵永乐在那儿仔细回想, 又暗怪自己上辈子实在不熟悉官场,这萧隆义后来怎么了,她一点都没有印象。 庞书雁骂完萧隆义, 便问陆行墨:“陆公子想来也是对萧隆义的做法不赞同吧?否则你不会瞒着他故意装病悄悄回来京城。” 陆行墨本要说些什么,但顿了一下, 又往窗外看那舞伎,才说:“待讯问过那舞伎再说, 如今重要的是尽早打听到庞将军的下落。” 赵永乐觉得他这停顿有些古怪,便直盯着他,林义已是在旁如坐针毡, 便趁这时开口道:“主子, 您也出来这多久了, 还是尽早回去, 免得惹人起疑。” 陆行墨目光转回去看赵永乐, 不知为甚么,赵永乐总觉得他有话要说,只是没有开口。 赵永乐看了一眼林义, 才问陆行墨:“陆公子打算在京里待多久?” 陆行墨的眼眸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至多五日。” 赵永乐又问:“这五日你打算住在哪里?” 陆行墨一点没有犹豫, 便答:“我名下有京里一处小院,家人也不知,暂且住在那里, 若林兄讯问那舞伎有了结果,可来狮子巷往西数第二家报与我知。” 赵永乐看向林义, 用眼神吩咐他记住。 林义只觉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古怪,主子与陆行墨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对话却十分自然,陆行墨随口就将自己藏身之处住址都给说了出来, 为什么他能这么信任主子? 主子连自证身分的证据都没有啊? 当然陆行墨也只是口说自己出自平阳侯府,林义早打算等会儿就去悄悄调查是真是假,但就算这陆行墨说的都是真的,林义也会一直防备他,主子还是太单纯了,根本不知道外头坏人有多少。 林义这么想着,脸上惯常摆出商人的假笑。“陆公子,小的都记住了,讯问出消息便递话给您,您且安心等着。”又对赵永乐说:“主子,趁着底下那些人只顾注意北夷来的舞伎,您跟庞姑娘早些离开此处吧!” 林义又这样催促,赵永乐便打算与陆行墨告别。 她还在心里想着,这辈子竟然用这种方式见面了,也不知今后是不是还有机会…… 便听陆行墨低声道:“郡主,方才在下看到的‘旧人’,乃是礼部一位郎中,在下与他‘曾经’见过,您开门出来时声响有些大,在下怕引得他注意,才冒昧闯入您的厢房,在下给您赔不是,万望郡主恕罪。” 赵永乐听到‘礼部一位郎中’几个字,不由愣住,脑海中闪过一个熟悉的面孔,与方才她觉得眼熟的身影不谋而合。 这么想着,她脸上便带了出来,不自觉往外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陆行墨静静看着她,眼眸中泛着复杂的思绪。 林义忍不住又催道:“主子,咱们这便走吧?” 赵永乐遂移步往外,在出门之前,忍不住回头看向陆行墨。 陆行墨站在那儿,一双眼睛凝视着她,并不说话。 赵永乐脑袋有些混乱,随意点了点头,便带着庞书雁与林义走了。 而陆行墨站在原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公主殿下,您果然有上辈子的记忆……” *** 赵永乐坐在回宫的马车里,想着陆行墨所说的礼部郎中。 原来她会觉得那人眼熟,是因为上辈子那人就是从京城护送她去和亲的官员之一。 她对朝廷官员不熟,见过的就那么几个,因此陆行墨这么一说,她便想起来了。 这是巧合吗?她怀疑和亲队伍里出了奸细,而北夷舞伎来到京城,那礼部郎中便出现在采华院,而且举止古怪,众人都关注台上时,他却匆忙往外走,不像是来寻芳猎艳的样子。 林义护送赵永乐回宫,到了宫门,他让其他人后退些,低声对赵永乐道:“主子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那陆公子今日大可不必自报家门,且您说是明珠郡主,他便将自己装病悄悄回京的事也说了,您跟他是第一次见面,他何必将这么大的把柄交到您手上?也不知他说在追查庞将军下落此事是不是真的,说不得另有图谋,郡主您还是小心为上。” 赵永乐知道林义说的对,陆行墨对他们一行人的态度有些太信任了,但这人上辈子受她的牵连而死,又曾与她那么亲密……赵永乐实在很难怀疑他。 且陆行墨对她所说都是真的,并没有骗人,但这些赵永乐也无法对林义解释,只好说:“您再让人仔细去查查他说的话,若没问题,便把那舞伎的说词告诉他,庞将军的下落要紧,咱们也无甚可让陆公子图谋的,他背后还有平阳侯府一家子人,总不敢得罪我。” 林义听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应是。 过了两天,林义让人递话给宫里的赵永乐,说陆行墨在回去临城前,想亲自见赵永乐一面。 赵永乐看了林义的信笺,里头满是林义的咬牙切齿,原来林义仔细查过陆行墨,发现他当天说的都是真的,便在讯问过舞伎后,向陆行墨说了,陆行墨便说有事与赵永乐商量,林义再三拒绝,表示要替他传话便好,陆行墨却很坚持。 第56页 这下林义更坚信陆行墨对自家主子居心不良,但又不敢私自做主,只好传话给赵永乐知道,并诋毁了陆行墨一顿,让赵永乐莫要轻信陆行墨。 赵永乐也是觉得奇怪,有什么话需要亲自对她说的? 她想了一下,便让人回话给林义,让他安排陆行墨在博香楼见她。 赵永乐这两日思来想去,一直觉得如今临城的主帅萧隆义大有问题,上辈子边疆屡败给北夷,不正是这萧隆义作主帅的时候? 而后来临城终于打了一场大胜,她去临城的时候,主帅已经并非是萧隆义了,说不定是萧隆义被换掉,临城才有了胜利的机会? 可那时边疆苦战多年,民生困苦,也亏耗国库许多,才让朝廷官员赞成她去和亲,跟北夷签下和平的契约。 若这辈子临城继续打败仗,那么可能又要重蹈覆辙上辈子的命运,赵永乐就对营救庞仰威回来一事更加上心了。 至少陆行墨应该是站在庞仰威那里的,那么去听一听他有何话要说也无妨。 赵永乐努力忽略心中那丝悸动,告诉自己,这辈子跟陆行墨素不相识,等到陆行墨回去临城,他们或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可别露了什么异状。 待隔日赵永乐便出宫往博香楼去了,依旧带着金川、宝沙两个,这二人上回没有跟着去采华院,对陆行墨的事不清楚,赵永乐三两句话交代过去,两个宫女满脸担忧,跟林义一样,对陆行墨都半信半疑。 到了博香楼,林义今日倒没有像那天在采华院那么戒备,博香楼里外都是他的人,不怕那陆行墨会对郡主有什么歪主意。 赵永乐去了二楼厢房,那舞伎对林义说的话不好叫人传递,因此赵永乐还不知道,林义边奉茶边为难道:“郡主,那些腌臜话只会污了您的耳朵,不听也罢……” 赵永乐知林义是顾忌她未出阁,许多事都不懂,那日硬着头皮带她去采华院,林义已是慌得去了半条小命。阿昏 但赵永乐哪里忌讳这些?便淡淡道:“你赶紧的说,我要是怕听这些,还管庞将军的事吗?” 林义擦了擦额汗,自郡主去年从别宫回来后,每回见到她,都觉积威日重,少了许多从前的娇憨,林义不自觉对赵永乐更加敬畏,此时也不敢耽搁,俱皆说了。 “赏了那女子一些金银首饰,便说了实话,牙子说她是被北夷大王子妃善妒赶出来,原是谎言,她本是被北夷王选中要去伺候贵客,大王子却酒后胡涂收用了她,大王子妃发了脾气,原来北夷王十几个儿子,他们那边不计较嫡长,都能竞争王位,大王子妃怕这事惹怒了北夷王,便挑断那舞伎脚筋,污蔑她偷窃,就赶出了王宫,那舞伎怕继续待在北夷,大王子妃会让人追杀她,就一路去了大魏边城,牙子觉得她这故事引不起寻芳客的注意,才说她是惹了大王子妃忌妒云云。” 赵永乐听完,奇道:“就这些?那陆公子缘何要找我说话?” 林义叹了口气,才答道:“据那舞伎所说,那贵客是中原人,被关在北夷好些日子,北夷九王子向北夷王进言,说可收买那贵客,再放他回去中原做北夷的奸细,北夷王听了,便想用美人计,选人去伺候他。” 赵永乐一惊,忙问:“这么听来那贵客可不就是庞将军?” 林义点了点头。“小的也是这么认为,那舞伎在北夷时还不通中原话,只被叫去陪了那人一回酒,那人说了一堆,她也听不懂,只知道那人似乎又被关回去。那舞伎还说了一些细节,比如那贵客的长相,王宫里招待那贵客的地方,小的没见过庞将军,也不能笃定,便将这舞伎说的话写下来,去狮子巷告诉陆公子了。” 赵永乐没想到这舞伎还真的派上了用场,往周围看了一下,问林义:“庞姑娘怎地没来?” 林义听了这话,却气道:“是陆公子的意思,说不知道庞将军是否真的被策反,让庞姑娘在场或许会坏事,还说有些话需得单独对您说……郡主,您可别轻信那陆公子,等会儿必要让小的几个在旁边守着……” 正说话间,外头伙计在门外道:“东家,人到了。” 第33章 串通 林义让人进来, 便见陆行墨移步而入,他今日一袭墨色长衫,衬得那张脸玉般冰白, 一身利落行装。 金川与宝沙原以为那陆公子是武将,应长得五大三粗也似, 不料见这陆公子竟这般清俊秀逸,心中都暗自惊诧。 陆行墨本面无表情, 进了内室后看见赵永乐,眼里就沁出笑意,大方给赵永乐行礼。 赵永乐今日穿的自然是女装, 一身素雪柔绢长裙, 头上一个单髻, 长发披肩, 妆饰皆无, 但只是坐在那里,便似一副天宫仙子画像,眼眸流连处如水波轻闪。 陆行墨原不在意她的长相如何, 有无毁容, 但上回是潇洒大胆的男装,今日则是温婉清静模样,好像每次看到她, 都有新的惊喜。 赵永乐受了他的礼,请他上座, 才开口:“陆公子可也觉得那舞伎说的贵客便是庞将军?” 竟是闲话都不多说两句,陆行墨心中苦笑,答道:“按着描述,应是庞将军无疑, 先前我曾让人去探查北夷可能关押庞将军的地方,但都没有踪影,这回得了那舞伎的说词,待回临城后,我再依她所说让人潜入北夷王宫再探。” 第57页 赵永乐微微蹙眉。“潜入北夷王宫可行吗?会不会被发现,反而给庞将军惹祸?” “郡主不必担心,北夷王宫向来喜爱大魏的人过去行商,那些商人之中自有我安排的人,有的甚至能进王宫为家眷们供货,就是发现了庞将军下落,我也会让他们切勿轻举妄动,有十成把握再行营救。” 赵永乐想想也是,大魏这边能有奸细,北夷那儿也可能会有,陆行墨想得比她周全许多,不愧是年纪轻轻便成了副参领的人。 “我听林义说,你有话坚持亲自对我说,可是什么事?” 陆行墨看向金川、宝沙两个宫女,然后又看向林义。 林义愣了一下,脸色不好,即道:“陆公子莫不是想支开小的们?这可不妥,郡主千金之躯,需得有小的们随时伺候。” 陆行墨淡淡一笑。“林兄莫急,实是这话与临城的军务干系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赵永乐听了,便问他:“可是有关临城新任主帅萧隆义的事?” 陆行墨点点头。 赵永乐这两日就一直在疑心这萧隆义,陆行墨这话可说是中了她心病,她迟疑一下,便对林义与两个宫女道:“且在门外等着,没有吩咐不用进来。” 不用林义出口阻拦,金川便拧着眉头反对:“郡主,这孤男寡女……” 陆行墨好似被当成了登徒子,他无奈道:“郡主与我乃是君臣之别,我以平阳侯府担保,行吗?” 金川现在看这陆公子就似路边的地痞,一句话都不可信,还要再说,赵永乐却扬手拦她。 “好了,早说完早了结。” 主子这么一说,金川、宝沙不敢违逆,与林义都暗暗瞪了陆行墨一眼,才走了出去,关上门扇。 赵永乐本着对陆行墨的信任,并不觉得陆行墨会对她如何,便直言问他:“这萧隆义可有古怪?” 陆行墨却不回答,忽然站起身来,朝赵永乐走近两步,让她吓了一跳。 赵永乐正要喝斥,却听陆行墨压低声音道:“我怀疑萧隆义与北夷串通,给庞将军设下陷阱,才害得庞将军被掳。” 赵永乐一惊,睁大了眼去看陆行墨。 陆行墨望着她的双眼,继续说:“萧隆义虽是京城人,但派驻在临城已有十数年,在庞将军到临城以前,都说萧隆义接任主帅的机会很大,但庞将军领着皇命而来,再加上军功赫赫,临城无有不服,萧隆义这些年也未曾显露痕迹。” 赵永乐不由反问:“那你怎会疑心上他?” 陆行墨不疾不徐地解释:“庞将军被掳那日,虽带的人不多,但他自身武功高强,难有敌手,北夷也仅是一支小型队伍,依我对庞将军的了解,输给北夷人并被俘虏,并不合理。且都说是两行人意外碰上,那么庞将军就算处于下风,也没必要与他们纠缠,直接快马回城便是,难道依着庞将军的身手,还逃不过吗?我便猜测此事早有预谋,专门针对庞将军而来。” 赵永乐握紧了椅沿。“若没有证据……” “待我有了疑心,也找不到证据了。”陆行墨眼神沉滞,彷佛在回想听闻庞仰威被掳时的场景。“还有另一个疑点,便是北夷掳去庞将军,却没有后续动作,那他们关着庞将军做什么?临城派人去问他们可有条件交换庞将军回来,北夷一概置之不理,过后也未曾出兵临城,这本身就不寻常。” 赵永乐想起这一年来朝廷官员对庞仰威的质疑,便道:“我听说,是因北夷收买庞将军,要封他为王,庞将军因此叛逃……” 陆行墨静静看着赵永乐,问道:“太子殿下也这么想?” 赵永乐一愣,摇了摇头。“父王只说皇祖父为此十分气恼,初时也不相信,只是如你所说,北夷一直没有提条件,时日一久,人心动摇也是有的。” 陆行墨轻吐一口气,才说:“还有第三件,便是庞家人路遇山匪屠戮,我令人探查过,出现山匪的地方,人烟稀少,是突然有几桩行商报官的案子,说山匪劫掠,可按着卷宗,没有任何人被杀。” 赵永乐听懂了,心中寒凉。“但这群山匪遇到押送回京的庞家人,却将他们都杀了……” 陆行墨神色阴沉。“若我的疑心没错,这群山匪也是有人刻意安排,要将庞家灭门。” 赵永乐想到庞书雁,闭了闭眼,她上辈子躲过了山匪,却死在为人妾室的后院里,怎么会有人这么丧尽天良,害得庞家家毁人亡? “庞将军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许是因此引来杀身之祸?”赵永乐还是理智地分析,毕竟也没有证据证明是萧隆义所为,贸然怀疑保家卫国的将军总是不好。 陆行墨摇摇头。“据我所知,庞将军礼贤下士,临城人俱皆服他,庞夫人与临城的夫人们相处也好,听说庞家在京时深受皇上宠信,有许多人脉,或许背后主使是怕庞家人被押回京后,会得故旧相助,郡主比我了解皇上,若庞家人回京,事态可会与现在有所不同?” 赵永乐想了一下,蹙眉道:“自然会有不同,但看庞姑娘那是非分明的性子,若庞家人都是这样,说不定为证明庞将军清白,他们会求皇祖父出兵北夷,看北夷会不会交人。但庞家人却死在路上,皇祖父只能听那些官员挑唆……” 陆行墨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现在萧隆义又得皇命,终于成了主帅,毫不顾念从前同袍之情,命所有在北夷的探子撤回,我便疑心他是忌妒庞将军,才设下陷阱,如今心想事成,朝廷似乎也彻底放弃庞将军,他便安心了。” 第58页 赵永乐面有忧色,若陆行墨说的对,那这萧隆义显然与北夷私下有所往来,才能设下陷阱掳走庞仰威,难道上辈子边疆对上北夷屡吃败仗,便是萧隆义给北夷的报答? 陆行墨看着赵永乐听进去了他的分析,眼里藏不住对她的赞赏。 其实他还瞒了许多事情没说。 他确信是萧隆义害了庞仰威,实是因着前世发生的种种。 上辈子,萧隆义成了主帅之后,只一味扶持自己心腹,凡是庞仰威提拔过的人,一概不用,而北夷一反从前只是偶尔劫掠边民财物,渐渐养大胃口,杀人夺财,屠戮村庄,越来越频繁。 而在这些冲突中,大魏有胜有负,因着也有打退北夷的时候,京城对萧隆义仍是十分信赖,而萧隆义本身除了扩大在军中的势力,萧家似乎也富有许多,女眷们虽不似庞仰威的夫人与临城夫人们经常往来,但偶尔出现,都看得出吃穿用度非凡,只是众人又不好去问萧家资财如何。 陆行墨至此已是确定萧隆义绝非善类,萧隆义既不重用他,他便利用一次追击北夷的机会,假装中了北夷埋伏,与临城失去联络。 萧隆义也不使人去追,只当陆行墨那一队伍落在北夷手里。 但陆行墨却是悄悄深入敌营,杀了北夷一个身兼将军的王子,并取其项上人头,然后狼狈带队回了临城。 他回临城的场景十分招摇,长箭上便是那王子的头首,临城军民都亲眼所见,萧隆义大吃一惊。 萧隆义一向的军令都是让人不要追击北夷,更遑论直接去杀了对方的将领,但陆行墨给的交代是他失算落入敌军陷阱,为求一条生路,才冒险杀了北夷王子,便也不算违反军令了。 陆行墨因此战声名大噪,就算萧隆义不为他向朝廷求取军功,且还有临城文官们,他们俱皆写了洋洋洒洒长篇褒词,折子送到京城,陆行墨便升了武职,就是萧隆义也无法轻易指使他,只能在细节处给他使绊子。 陆行墨一不做二不休,他早就暗自培养自己人手,在一次萧隆义带兵出战时,佯装北夷的兵士暗算于他,使得萧隆义负伤歇战。 萧隆义伤得不轻,大魏与北夷又正深陷苦战,京城便来了皇命,令萧隆义退下帅位,萧隆义只好黯然回京。 京城升了另一位经验丰富的副帅为主帅,此人曾经与庞仰威交情不错,对陆行墨也是多有信任。 此后陆行墨在临城责任愈重,且屡战屡胜,最后临城获得一次大胜,众人都欢欣鼓舞,只当再进一步,便可剿灭那北夷,结束这多年的战争。 但北夷这时却主动休兵,提出和亲的请求。 第34章 担心 到了这个地步, 临城的军士们当然不赞同和亲,若是单纯求和便罢,然而北夷还要大魏的公主嫁过去, 这对他们来说,此前的死伤与努力又算什么? 然而整件事却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 朝中官员多数倾向答应和亲的要求,光宁帝赵承元坚决不同意, 屡次争执下还气病在床。 上辈子陆行墨听说,是在京的萧隆义上了奏折,哭诉边疆军民在多年战争之下的痛苦, 希望光宁帝为了天下百姓与北夷休战, 并缔结姻缘好保证将来的和平。 萧隆义身为临城前主帅, 又是负伤致仕, 京城众人对他还是尊崇居多, 这个折子一出,原本反对和亲的官员都不禁沉默了,光宁帝在舆论逼迫下, 只好答应了北夷和亲的要求。 对那时的陆行墨来说, ‘明珠公主’只是一个名称,他心里只有边疆的和平,虽然他赞成趁胜追击, 但顾虑到百姓们与底下军士多年疲惫劳苦,他对和亲一事并没有强烈的抵触, 只是不屑于朝廷文官们用一个女子去赌北夷将来会不会收敛。 只是当赵永乐来到了临城,陆行墨才明白,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想法, 个性鲜明而果决,容貌的损伤并不能掩饰她灵魂所散发出的光彩。 到了那时,陆行墨才下了决心,日后定要想尽办法征讨北夷,将她光明正大带回大魏。 只是这些想法壮志未酬,一场暗算倏地扼止了两人年轻的生命。 此时,陆行墨望着眼前这个明丽大气的女子,发现她比上辈子,还有更多让他想深入了解的地方,就算是女扮男装到青楼这样大胆妄为的举动,在陆行墨看来,也是与众不同的有趣之处。 赵永乐深思一番陆行墨的分析,正要抬眼去跟他说话,却见陆行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眸中满是笑意。 上辈子被这个人搂在怀里时所看见的那双眼眸,与此情此景忽然重叠了,赵永乐心里一慌,很快移开目光。 “……陆公子,按着你的说法,临城如今由萧隆义这样与北夷串通的小人揽权,实在是一大危害,谁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引狼入室?我虽可以将你说的这些情况告诉父王,但无奈父王如今不过只能听政,手中没有实权,拿那萧隆义无法,且没有证据,平白针对边疆将领,引得皇祖父疑心父王,更是不好。” 陆行墨听了这话,温言道:“我原也不曾寄望太子殿下出面,有那舞伎的供词,已是意外之喜,待我回临城后,一面使人到北夷王宫打探庞将军下落,一面注意是否有可疑北夷军队来犯,再做打算便是。” 赵永乐却不安心,叹了口气道:“如此我却帮不上什么忙,明知萧隆义此人作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59页 陆行墨摇了摇头,微微一笑。“郡主错怪自己了,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如何能这么容易拿到那舞伎的供词?” 赵永乐知他是在安慰自己,心中一暖,便道:“如此,我便让林义将那舞伎赎身,交给你再详细问询一番,以期获得越多细节,早日营救庞将军回来。” 陆行墨却顿了一下,收了笑。 赵永乐正疑惑时,便听他说:“我未曾婚娶,平白带着舞伎在身边,不是好事。” 赵永乐闻言愣住,不知怎地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故作淡然道:“陆公子既然介意,你问询完毕后,再交还林义便是。只那舞伎,我不会让她留在京城,让林义给她寻个远远的去处,以免落在有心人手里。” 陆行墨听了,知道赵永乐是顾忌着之前在采华院看见的那个礼部郎中,恐怕那舞伎被其他人买去,若庞仰威的消息暴露,只怕对庞仰威安危有碍,只是这些疑虑不便对他说明。 陆行墨沉默下来,想着若是自己对赵永乐坦承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她会怎么做? 但就这两次见面来看,赵永乐都装作不认得他的样子,看样子是要将前世撇在脑后? 陆行墨心头闪过一丝涩意。 “陆公子?” 赵永乐对陆行墨所想丝毫不知,见他不说话,便出声唤他。 陆行墨淡淡一笑,才道:“郡主顾虑的有理,待我回去临城后,有庞将军的消息,或是萧隆义有什么举动,我会使人送信过来,就交到博香楼这里,郡主以为如何?” 赵永乐这才想起他是装病回京,很快便要走了,心中不由一空,有些失落。 但她很快忽略这些情绪,抿了抿唇,才开口:“陆公子在临城……万事小心,我先前为了庞将军的女儿,曾派人到临城打探消息,那些人手我便交与你,他们本是太子亲卫,如今听我吩咐,如若陆公子将来顺利救回庞将军,他们可为人证,我父王定不会亏待于你。” 陆行墨闻言,心头那点涩意立刻一扫而空。 他不缺人手,但赵永乐为他的前途着想这一点,令他心中慢慢充满了欢欣之意。 “那我便谢过郡主美意,郡主忧国忧民,实在让人敬服。” 赵永乐让他这么一夸,面上微红,为了掩饰表情,她站起身,扬声对外说:“林义,且进来吧!” 外头林义与金川、宝沙早恨不得闯进来,听了这么一声,立即推开房门,见里头两个男女神态自若,俱皆安下心来。 金川、宝沙连忙站到赵永乐身后,警惕地盯着陆行墨。 陆行墨并不觉被冒犯,看到赵永乐的婢女如此保护她,这是好事。 赵永乐对林义吩咐了方才与陆行墨商讨过的事,林义一一记下,听完,便说:“郡主还是早些回宫吧!” 事实上她与陆行墨谈了才一刻钟,天光尚早,但赵永乐知道林义的顾虑,便点了点头。 她又回头对陆行墨说:“我一向在博香楼后门出入,你也从那儿出去吧。” 林义恨不得这两尊大神赶紧各回各家,就算他们一起离开也没关系,便令人安排,在其他客人看不到的地方,送赵永乐与陆行墨去到后门处。 赵永乐的马车停在后院角门外,她要出门前,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回头问陆行墨:“陆公子,你要求庞姑娘今日不要在场,说因是不知庞将军是否真的被那北夷收买,你可是疑心庞姑娘……” 可方才商议的内容,陆行墨分明对庞仰威十分信任,所以赵永乐才有这个疑问。 陆行墨想了一下,才说:“庞姑娘毕竟一路孤身从临城回到京城,中间遇到什么人或事情,我并不了解,才有此虑,还请郡主谅解。” 赵永乐却是知道庞书雁怎么一路走到今天,听了陆行墨这番话,也不好对他仔细说明,便微笑道:“陆公子放心,庞姑娘我还是挺信她的,今日到底商谈了一些她父亲的事,我总要对她说一说,让她安心,且我并不让她与外人接触,不必担忧消息会外传。” 陆行墨面上没有表情,其实内心想着,他不想让庞书雁在场,有一半原因是想跟赵永乐独处罢了,当然这话不能实说。 一半原因倒是真的不信庞书雁。 原是他想起上辈子听说庞仰威的女儿曾投靠端康王府,后来嫁做人妾,并不曾听说与明珠公主有什么干系。 这辈子庞书雁出现在赵永乐身边,让陆行墨不得不多加留意。 在他看来,上辈子赵永乐毁容,太子妃流产,赵永乐又被迫和亲,种种迹象都显示她过得有多坎坷,身边恐怕有许多不怀好意的人在害她。 虽然这辈子带着记忆重活一遍,目前看来都还顺利,但陆行墨还是担心她。 像是那个在采华院看到的礼部郎中,上辈子他便是跟着和亲队伍出行的官员之一,陆行墨却不想让赵永乐去查。 敌人在暗,赵永乐却在明,而陆行墨自己人在临城,若发生什么事,他如何能即刻帮她? 因此陆行墨没有进一步对赵永乐解释那个礼部郎中究竟是谁,他怕赵永乐若探查下去,会引来灾祸。 当然他会让自己的人继续在京城调查,只是这些他不告诉赵永乐罢了。 如此两厢无话,赵永乐看了陆行墨几眼,想到下次见面遥遥无期,不由心中郁闷。 第60页 但该道别还是需得道别的,赵永乐正要开口之际,忽听得往内院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众人便将目光朝喧哗处看去。 原来他们站的地方,与厨房连接,博香楼的厨房颇大,其实厨子与厨娘大部分只在前边做饭,后半边是堆放当日食材的地方,因此往外的空地与后门处,一般不会有人往来,所以赵永乐一行人才安心在此说话。 这时便听得有人语气略显不耐烦道:“这位老爷,博香楼食谱俱是固定,若您今日只是想增一味少一味便罢,可忽然要小的们平白做一道没听过的菜色,这该从何做起?就怕做的不合您胃口,反叫您坏了兴致。” “你这话说的,我夫人也是听说你们博香楼有江南来的厨子,才特地来捧场,谁知道你们连这么有名的菜都没听过,这样还敢说是从江南特地请来的厨子?” 陆行墨在听到第一个人说话时,便站到了赵永乐身前,替她挡住身形。 这时听到第二人说话,陆行墨先是一愣,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这时又有一道娇娇柔柔的声音开口:“侯爷莫气,这厨子不会做,咱们去别家便是。” 陆行墨听了这声音,忽然低声嗤笑。 “夫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赵永乐听到了。 赵永乐好奇地歪头望去,只见那敞开的厨房门口,隐约看到两男一女走过来。 林义为免他们坏事,已是朝厨房走了过去。 就在林义将要进门挡住里头人的视线时,其中那个女子朝外头望了过来。 陆行墨随即转身。 他俯视着赵永乐,敛去所有负面的情绪,无奈地扬起嘴角,对她悄声道:“不凑巧,里头是我父亲,跟他的一个妾。” 第35章 乌烟瘴气 赵永乐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里边林义进了厨房就随手关上了门, 依稀可以听到他说:“唉呀!这后厨油烟之地,两位贵客怎地到了此处?” 赵永乐也听到那句‘我夫人’,而陆行墨却说那是他父亲的一个妾, 赵永乐脑海不禁迅速闪过一些后宅倾轧的想象。 陆行墨又低声说了句:“好像被她看到了我的脸。” 赵永乐神色一凛,她看了眼周围, 很快下决定,对陆行墨道:“你坐我的车出去, 到外边再分开。” 陆行墨一愣,这话便是让他跟她同乘一车了。 他没有太多考虑的时间,赵永乐已经转过头, 命金川跟宝沙打开后院角门。 陆行墨思量着陆望龙与柳贞儿或许会追出来, 也容不得他思考, 便与赵永乐主仆三个一同上了车厢。 驾着马车的是两个太子亲卫, 还有两个守在边上, 另有四个在暗处保护,他们几个俱是乔装成平民,此时见有陌生男子跟着郡主上了马车, 都大吃一惊, 想上前询问,便听车厢里赵永乐急促吩咐:“快些走!” 他们不敢耽搁主子的事,只好先驶着马车哒哒往大街上去。 而博香楼后厨里, 林义正跟平阳侯陆望龙点头哈腰地赔不是,柳贞儿看着通往后院的门扇, 眼神狐疑,趁着林义还在说话,忽然就上前几步去推开了门。 吓了林义一跳。 恰好后院的角门被人从外关上,隐约看见马车的车身闪过, 但此时后院里头并没人影,林义在心里大松一口气。 他才刚从厨子口中得知,这对男女竟是平阳侯‘夫妇’,因着心知陆行墨是抗命悄悄回京,林义为帮他掩饰,便在这儿迭声地应付他们。 也不怪林义不知,这平阳侯一口一个夫人,将柳贞儿当作正头妻子一般,林义顶多在心里奇怪平阳侯夫人怎么连酒楼后厨这种地方也来。 柳贞儿正盯着后院那扇角门,这时博香楼的大掌柜气喘吁吁跑来,原来平阳侯带着小妾来吃酒,小妾撒娇要吃听说过的江南名菜,大掌柜向厨下问了,厨子与厨娘们并不会,大掌柜便对平阳侯道歉一番,又送上几道免费的菜肴,只当此事平歇。 岂料大掌柜才伺候他们完毕,去了别处,这平阳侯为在小妾面前显摆,竟亲自到厨房想让人硬是做出那道菜来。 厨子们不是掌柜,烧菜一流,却不惯应付客人,被平阳侯纠缠急了,才不耐烦走到后厨想甩开他们,不料平阳侯带着小妾一路跟着他走,差点与赵永乐一行人撞上。 大掌柜听伙计说平阳侯到厨房找麻烦,知是这尊大佛惹不起,正满酒楼找东家林义,想请他出面解决,一时才耽搁没来后厨这里。 林义好话说尽,那平阳侯堪堪平复脸色,林义脸上堆笑,请他二人重新上座,又说今日都计他帐上,权当赔罪。 陆望龙自觉林义是看他面子,心情大好,脸上得意掩藏不住。 林义走出来,关了他们厢房的门,脸上的谄媚顿时消失。 大掌柜苦着脸跟在他身边,低声赔罪,林义心里只放着赵永乐跟陆行墨的事,摆手道:“无碍,且叫平阳侯夫妇尽兴便是,咱们做生意,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那大掌柜听了,松口气,又撇了撇嘴,怨道:“东家,您是第一回 见平阳侯吧?‘那位’可不是侯夫人,不过小妾罢了,平阳侯几次带她出门,总爱叫她夫人,也不见她反驳,真真的这脸皮厚得能涂墙……” 第61页 林义听了一惊,便问他:“我倒知道平阳侯夫人还健朗着,怎么竟容侯爷与一个妾室这么猖狂?” 大掌柜怪笑道:“哪能呢?这平阳侯也只敢与我们这些小的们说那位是夫人罢了,几时见他敢对正经老爷们说这个?倒是那位,架子摆得足,还真以为自个儿是夫人。” 林义听完,只觉这平阳侯府乌烟瘴气,肯定不是好地方,今后有机会还是要劝郡主莫要与那陆行墨来往才是。 林义吩咐几个伙计好好伺候平阳侯那间厢房,便丢开不理。 却不知他前脚刚踏出门,柳贞儿便悄悄唤了个小厮,交代一番。 那小厮听完话,脚上生烟地溜了。 柳贞儿回头看陆望龙,只见他吃得满嘴油光,直接拿过酒壶来饮,浑然不知世事模样。 柳贞儿走到窗边,打开窗扇,往下头街道看,陷入了沉思。 *** 到了大街,赵永乐便不让侍卫疾驶,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金川与宝沙都不满地瞪着陆行墨,他却没放在心上,只打开窗帘一角,往四周察看。 宝沙忍不住,对赵永乐低声道:“郡主,您怎么可以让一个男子与您同车?要是让太子妃娘娘知道……” 赵永乐看着陆行墨,淡淡扫了宝沙一眼。“母妃要是知道了,我只当是你或金川说的。” 宝沙委屈地撅了嘴,低下头埋怨:“还有外头侍卫哥哥们呢……” 陆行墨回头望向他们主仆,似乎是觉得这幕颇有趣,还扬起了嘴角。 赵永乐总觉得他有时候的眼神,温柔得太过危险,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可要送你回狮子巷?” 听到赵永乐这么问,陆行墨摇摇头。“我看见侯府的小厮正跟着这辆车。” 赵永乐一惊。“他怎么知道是这辆车?” 陆行墨脸色沉凝,难得不太高兴的样子。“许是被瞧见了。” 赵永乐本想问是被他父亲还是那个妾瞧见,但张了张口,又想到或许会涉及人家家务事,她便闭上了嘴。 金川在旁沉默许久,已知博香楼恰好来了平阳侯府的人,便问:“陆公子,若叫你们侯府小厮看见,可会出事?” 她也是明知故问,若陆行墨不瞒着侯府,也就不会另外在狮子巷住了。 陆行墨倒是主动回答:“我父亲还好些,他胆小,若看到我抗命回京,是恨不得将我藏起来。麻烦的是,那小妾看到我的脸,若这小厮是她使人来寻,只怕连累郡主。” 陆行墨这番话说的简短,透露出来的却很多,分明是在暗示他父亲的妾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 赵永乐思来想去,才道:“若此时甩开那小厮倒不难,就怕你说的那小妾回了侯府,要闹上一场。临城事情要紧,若叫别人知道,只怕坏事。” 陆行墨沉吟一会儿,才说:“那便请郡主叫那些侍卫暂且甩开侯府的小厮,待我下车后自有办法。” 赵永乐好奇问:“你有什么办法?” 陆行墨也不瞒她,实话说了:“我出城去,我祖父现居在京郊庄子上,少不得请他老人家主持家事。” 赵永乐听到平阳侯府老侯爷竟不住府中,而住在京郊庄子,又是心里慨叹一句平阳侯府家风不正。 她想了一下,便道:“待侍卫甩开小厮,你还得找马去城外,这沿路说不定又叫哪个认出来,你将那庄子地点说给外头侍卫,让他直接往城外去吧。” 陆行墨不由愣住。 其实他有的是办法悄悄出城,而且他本打算下车后先回头解决了那小厮,听到赵永乐这么一说,便顺水推舟道:“郡主仁善,累郡主出城一趟。” 陆行墨便悄声对外头赶车的侍卫说了地点,那侍卫本还不信,金川又出声帮衬几句,侍卫们无法,只好往城外去了。 上回在别宫郡主悄悄出门,他们拦了几次都没能拦住,也不指望这次郡主会回心转意,只能守在郡主身边,回头再向太子殿下禀告罢了。 而陆行墨想了一会儿,坐车直接出城也好,他若解决了那小厮,柳贞儿久未见人回去,说不得又要编个借口唆使父亲满城捉人,引得不必要的注意。 陆望龙与柳贞儿无可畏惧,但总有人藏在暗处,他还未知,此时不是打草惊蛇的好时机。 那平阳侯府小厮跟着马车走,看到马车出了城,他身上又没带牌子,出城后再回城就进不来了,便不敢跟,回头去博香楼,暗中告诉了柳贞儿。 柳贞儿听完,面上表情没变,眉毛都不带动一下,只笑吟吟地继续给陆望龙斟酒。 她黑沉的眸子里却在想着先前发生的事,在博香楼后厨,她总觉得看到了陆行墨。 只是重新打开门,只隐约看见马车的车身颜色,她才暗地里叫小厮去街上寻那颜色的马车跟看看,能看到马车上的人最好。 虽然小厮这边断了消息,但柳贞儿脑子里却不断想着有什么办法可以继续探查。 这陆行墨本应该在临城戍守,若他忽然出现在京城,还没有告知家里任何人,这分明大有古怪。 *** 且说马车一路出了城,在官道上,前后视野宽敞,便看不见那小厮了。 赵永乐与陆行墨一路并没有说话,这时赵永乐才开口:“你祖父缘何不住在平阳侯府?若是麻烦他老人家回去主持家事,是不是会打扰他的清净?” 第62页 陆行墨听了这话,微微有些诧异。 对赵永乐来说,整个平阳侯府对她都是臣下,尽管颐指气使便是。 他也一直以下位者的姿态对待赵永乐,赵永乐看着也没有与他平辈往来的意思。 但此时赵永乐却主动关切是否会打扰到他祖父,令陆行墨不禁想微笑。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偶尔会流露出对人温柔的样子,就算语气平平,但那清澈的目光却透露着她的纯真与诚挚。 陆行墨语气柔和道:“郡主不用担心,就像郡主用的是太子殿下给的侍卫们,我用的人手,都是祖父赠与我的,就是今日跟郡主所谈,也不用避讳他老人家。不过,要是郡主介意,我便不对祖父说了。” 赵永乐不知平阳侯府老侯爷秉性,此时也不知该不该让陆行墨跟他祖父坦白。 正思量间,便听到外头侍卫道:“主子,到庄子门外了。” 第36章 梅姑娘 那庄子看门的小子见有来人, 便迎上来问,陆行墨掀帘下了车,那小子吓了一跳, 忙喊:“大少爷怎地来了?” 陆行墨对他摆了摆手。“莫要大呼小叫,且进去通传一声。” 那小子忙转身钻进门里, 陆行墨便听见车厢里头一个宫女道:“郡主,既将陆公子送到了, 咱们这便回宫吧?” 陆行墨却又开口:“郡主难得出城,若是不急,且进庄子喝杯茶也好。” 方才说话的是金川, 赵永乐还没来得及回答, 听到陆行墨这么说, 心中一动。 宝沙气得咬牙, 与金川交换一个眼神, 便听赵永乐问:“是不是太打扰老人家了?我便这里走走罢了。” 陆行墨听了这话,知道赵永乐确实好奇城外风景,便笑道:“祖父不会介意的, 此处无人, 郡主可以直接下车。” 赵永乐便让金川、宝沙扶着下了马车,举目四望,原来此处是连绵的田地, 最近的房子也在数里之外,而陆家的庄子占地极大, 白墙内可见好几层屋瓦,约有六七进,装饰却不华丽,在广袤的蓝天白云之下, 像是一处宁静雅适的田间大户。 此处四周难以藏人,四个暗地保护的侍卫只得现身跟在马车后面。 赵永乐深吸了一口气,田地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教人心神一畅。 就连金川、宝沙二人,都忍不住好奇地张望,双眼写满惊奇。 此时那守门的小子又窜了出来,本要对陆行墨说话,忽然就看见一个貌若天仙的美人站在那儿,身边还有两个粉面玉琢的婢女搀扶,那小子当场就看痴了。 “大、大少爷,您怎么把仙女请了来?” 陆行墨让这小子出奇不意的混话也是一惊,不由呆住。 还是宝沙被这个楞头楞脑的小子逗笑,对金川挤眉弄眼道:“咱家主子原来是仙女,难怪我每日看到主子,都觉得不似凡人,随时要飞升呢!” 陆行墨笑看赵永乐,赵永乐面上微红,瞋了宝沙一眼。“胡说什么!” 那小子也回过神来,他从小就在田间长大,头一次看见这等凝脂莹目的美人,这才一时犯傻,如今知道是真人,憨憨笑了下,才对陆行墨说:“大少爷,老侯爷让您进去呢!” 陆行墨望向赵永乐,用眼神询问,赵永乐想了下,既来此处,不对老人家问声好也是无礼,便对陆行墨说:“你进去且说是临城一位故旧之女,搭你的顺风来京城找亲戚,旁的话不用多说。” 陆行墨点点头,他本也无意暴露赵永乐身分,只是想让祖父看一看自己心仪的女子罢了,便答道:“我晓得,只是该如何唤您?” 赵永乐想了一下,便说:“就称我‘梅’姑娘吧。” 她借了母妃梅簪雅的姓氏。 那守门小子不过十岁左右,听不大懂他们这番话,又挠了挠头。 陆行墨便请赵永乐主仆进门,又吩咐那小子拿茶水款待外头的侍卫们。 待到得正厅,赵永乐便见一个五十多岁年纪的男子坐于上首,一把灰白胡子,双眼深邃而犀利,身材犹是老当益壮模样。 赵永乐心中吃了一惊,原以为平阳侯府老侯爷该是样貌老态龙钟,谁知竟是这样精神矍铄。 那上首的陆铭忠还比赵永乐更加吃惊,本来他就疑惑长孙怎会出现在京城,谁知竟还带了个女子回来! 陆铭忠连忙上下打量这女子,只见她容貌明丽,气质大方,眼神清净,与长孙站在一处,端的般配,心里不免就有些想法。 陆行墨上前去打招呼道:“祖父,您近来可好?” 陆铭忠见长孙竟还有心思先说这些没用的,便皱了眉头,只是在这女子面前,他怕自己臭脸吓跑人家,便先微笑起来,他面相虽严厉,笑起来倒是因着皱纹显得慈祥和蔼许多。 “墨哥儿,你这是作什么怪来?也未曾收到你休假回京的书信,方才听门子来报,还以为听错了!” 陆行墨见祖父身子骨仍然康健,放心下来,便也不多废话,将自己装病休息,悄悄回京,并打探那北夷舞伎之事一一说了。 末了,才提了一句:“这是梅姑娘,是我在临城一位故旧之女,因来京城找亲戚,我便顺路捎她。” 陆铭忠听了长孙这番抗命惊人种种举动,先是吃惊,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这长孙最肖似他,胆子奇大,就没有不敢做的事,当年十四岁便一声不吭投军去了,做的决定八匹马都拉不回,陆铭忠也只能尽力帮他一点而已。 第63页 陆铭忠现在最好奇的就是这位‘梅姑娘’,他晓得长孙性子,不会平白带一个姑娘回来看他,肯定是对人家有什么想法……只是见这女子目光清澈,看向长孙时也没有羞涩之意,陆铭忠便有些看不懂了。 赵永乐见陆行墨说完,上首这位长辈也没有回应的意思,便行了晚辈礼,说:“来时匆忙,竟忘了带礼,改日让人补送过来,还望老人家见谅。” 陆铭忠连忙摆手,笑道:“我长久独居此处,最喜见你们这些小辈,人来就好,不拘那些虚礼,梅姑娘既是来京城找亲戚,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赵永乐见老侯爷态度和善,便也有好感,遂乖巧应是。 既见了礼,她便又说:“晚辈原是载陆公子一程过来庄子,这便该回去了……” 陆铭忠哪里会轻易放她走,当下便急道:“既来了,怎不留一顿饭?” 赵永乐面上尴尬,婉拒道:“京里亲戚恐怕我出外太久,不好教他们担心……” 陆铭忠便呵呵笑道:“小丫头,既如此,我也不强留你,但喝杯茶总是能够的!” 说罢,就要请管事煮茶上来,被陆行墨一拦。“祖父,且让她在院子里喝杯茶就行了。” 陆行墨这是恐怕赵永乐会对太过亲切的祖父不耐烦,才有此说。 陆铭忠竖了眉,怒道:“来者是客,有你这么待客的吗?竟叫人在外头喝茶!” 陆行墨无奈道:“梅姑娘是女子,我是恐怕她在这里喝茶不自在。” 赵永乐确实也不知留在这里继续与老侯爷说什么,陆行墨这么一说,她便就坡下驴道:“老人家您别介意,小女子在院子里透透气也好。” 陆铭忠无法,只好让管事好好款待赵永乐主仆。 赵永乐主仆出去后,陆铭忠便斜眼去看陆行墨,哼了一声。“还不趁早交代来?这姑娘与你什么干系?” 陆行墨面不改色,背手立在那里,淡淡道:“方才不是与祖父说了吗?顺路捎带故旧之女来京里找亲戚……” 陆铭忠呸了一声,气笑道:“你蒙谁呢?你装病回京还敢捎带人?且你刚刚说庞仰威与北夷之事,半点不忌讳人家姑娘,人家姑娘听了竟眉毛都没抬一下,这是得多熟悉才如此?” 陆行墨也忍不住笑了下,这才对陆铭忠温声道:“您日后便会知道的,现在且别太热情,免得吓跑了她。” 陆铭忠见长孙松口,便笑开了花。 这长孙长年不见他近女色,总是扳着张脸,陆铭忠总是担心他的终身大事,如今长孙一声不吭便带回一个貌美姑娘,这下他可算放心了。 陆行墨想到方才祖父唤赵永乐‘小丫头’,实在大不敬,便又叮咛:“祖父莫要惯以长辈的态度待她,她原来身分高贵,只不好明言。” 陆铭忠听了,好奇不已,正要追问,又听陆行墨说起方才在博香楼发生的事,便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听完,没了笑容,沉声说:“那妖妇贼心还不死呢?” 陆行墨不作声,好似不干他事。 陆铭忠目光复杂地朝他望去,陆行墨假作不知,语气平静道:“就算只猜疑是我,柳贞儿也会想办法闹得人尽皆知,我后日便要离开,此事全赖祖父周全。” 陆铭忠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这便让人先送信回侯府拘着你父亲,侯府上下不叫任何人听那妖妇指使,再有事情,我便回去一趟。” 陆行墨对他点了点头。“祖父辛苦。” 陆铭忠想了一下,又说:“我看你还是今晚就回去临城,免得这边有消息传过去,不见你人影,萧隆义要大作文章。” 陆行墨沉默了一下,无奈道:“那舞伎还得需问询一遍,待问完,我趁早走。” 陆铭忠又说:“我又收养了几个小子,或可堪用,如今在后头两进屋子住着,每日且扎马步两个时辰,你去看看可有些好苗子,带去临城,将来报效大魏,你也好有些心腹可使。” 陆铭忠自长孙投军之后,为免平阳侯府的人脉在军中使不上力,便积极栽培勇武的小子们,养在庄子里,只待陆行墨回京时挑选。 “那我便去看看。”陆行墨应了,便出了正厅。 院子里,只见赵永乐惬意地坐在石桌旁,两个宫女给她打扇奉茶,守门的小子在那里踢毽子逗她开心。 陆行墨本还担心她不自在,见状,不由失笑,遂往后边两进屋子去了。 陆铭忠在正厅里,管事来附耳禀报,说外头那些赶车的足有八个,似是训练有素模样,陆铭忠听了一惊,原以为这女子是临城平民之女,这么一看,似乎颇有来头。 难怪长孙说她原来身分高贵。 陆铭忠并不打算追究这女子身分,只对管事吩咐一番:“将我房里那假墙的匣子拿出来,有只缠丝赤金玄鸟镯子,赶紧地拿来给我。” 管事忙应是去了,陆铭忠便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走到院子里,赵永乐主仆看见,连忙站起来行礼,让他拦住。 “梅姑娘且不必多礼,你与墨哥儿同辈,就也如我孙女一般,再多礼便是生份了。” 赵永乐长住宫中,便是章平帝也不曾对她如此慈祥,宗室长辈也不敢真的当她如晚辈对待,因此赵永乐对陆铭忠的态度感到很新鲜。 她让了陆铭忠上座,自己却站在边上。 第64页 陆铭忠也不劝她,只是笑呵呵问道:“不知梅姑娘可曾订了人家?” 第37章 将来的妻子 赵永乐听了这话, 不由愣住。 宝沙扯了扯嘴角,快语便说:“老人家问我家姑娘亲事,倒叫姑娘怎么回好?” 赵永乐松了口气, 假嗔她一句:“休得无礼。” 那陆铭忠乃是久历世事之人,一般人若见婢女越过姑娘说话, 或许只说一句家教不好,但他观这婢女礼仪姿态, 皆非一般人家所养;而赵永乐听他问起亲事,脸也未红一下。 多半是家世颇有底气。 陆铭忠也不追问,只笑吟吟道:“姑娘莫怪, 我这长孙自十四岁投军, 就没见过他与哪个女子来往, 家中更别说, 丫鬟都不曾放进屋里, 老身还以为这小子要孤老终身,如今见他竟肯带姑娘来见我,老身不免多想了些。” 赵永乐面上尴尬, 不知如何回复这话。 但倒是把陆铭忠那两句‘没见过他与哪个女子来往’、‘丫鬟都不曾放进屋里’给记在了心里。 陆铭忠又叹了口气, 望着远方天空,闷声道:“原是老身持家不严,上下失序, 墨哥儿既投军去,老身在侯府无趣, 便搬到这庄子来,如今侯府我也只心疼这个小子,别人有别人疼,独有他, 有父亲还不如没有,后娘再好也不是亲娘,他一人孤身在临城,还不知怎样辛苦,如今又做着这等掉脑袋的事,恐怕将来没有姑娘愿意嫁他……” 赵永乐听着这话,有些入迷。 她一向猜到平阳侯府家风不正,让嫡长子去做那危险的军职,今日又亲耳听见平阳侯唤妾室‘夫人’,心中对平阳侯府更是看不上。 但现在由老侯爷这样亲口述说,赵永乐不由同情起陆行墨。 在家中究竟是怎样待不下去,才十四岁就投了军? 早早没了娘亲,父亲又是那样宠妾灭妻,算起来陆行墨如今也才十八岁年纪,人却比多数京城世家公子稳重,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赵永乐不禁开口:“老侯爷,您既知道陆公子在家的难处,当年为何不多维护他些?您是平阳侯的父亲,难道他还敢不听您的?” 陆铭忠脸色晦暗,像是在回想着往事,目光雾蒙蒙的,嘴里念叨:“我已是尽我最大努力了,无奈……”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庄子管事走过来,朝他奉上一只镯子。 陆铭忠遂敛了情绪,苦笑道:“都怪老身没用,据我说,那平阳侯府也无甚好留恋的,墨哥儿如今年纪轻轻便是副参领,还愁将来前程?且不说这些,梅姑娘,这镯子你瞧瞧!” 赵永乐不明就里,她又不似一般闺秀,长辈给看首饰便推辞再三,当下便接过来,仔细看了。 原是一只缠丝赤金的镯子,上头密密雕了一只玄凤鸟,尾巴长长地绕在镯身。 赵永乐从小到大惯常穿金戴银,对于这些首饰也有一定鉴赏力,知道这不是俗物,只作工不似京里技艺。 陆铭忠笑道:“梅姑娘,你可知当今太子妃娘娘的娘家姓氏?” 赵永乐一愣,抬头去看陆铭忠。 陆铭忠也没要她回答,自顾自道:“太子妃娘娘本姓梅氏,当年在南方颇有名声,墨哥儿的亲娘,本姓廉氏,也是南方人,两人在做姑娘时候,便有交情,一同嫁到京城来,也不曾断了交际。” 赵永乐越听越是惊奇,两个宫女也是听得瞪圆了双眼。 没想到太子妃竟曾与平阳侯元配夫人是闺中密友! 赵永乐不曾听母妃提起过,也不知这平阳侯元配廉氏是何时夭亡,她竟从来没听说过这平阳侯元配夫人廉氏。 陆铭忠没有发现赵永乐主仆的异状,又继续说下去:“这缠丝赤金玄鸟镯子乃是在墨哥儿满周岁时,太子妃娘娘赠予的礼物。说是待墨哥儿将来娶妻,便交给他妻子,当作祝福之意。” 赵永乐望着手上这只镯子发呆,若母妃如此郑重地送了这样的礼物给对方,肯定与对方感情深厚。 她还怔忡间,不防忽听得陆铭忠又说:“梅姑娘,你与太子妃娘娘同姓,也是有缘,可见人都说‘姻缘本是天注定’,此话不假,今日这镯子便交与你了!” 赵永乐连忙抬起头,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金川哪还能顾及礼仪,比急性子的宝沙还先抢话道:“老侯爷,您在胡说些什么?我家姑娘与陆公子没有任何干系,不能收您这镯子!” 赵永乐也是赶紧将镯子伸手递出去,困窘道:“老侯爷,您误会了,小女子与陆公子清清白白,您还是将镯子赶紧收回去,将来再送给陆公子的妻子吧!” 赵永乐说完这话,心中却是莫名一刺。 也不知陆行墨将来的妻子是谁…… 陆铭忠却不接过镯子,满脸笑意地站起来,朗声道:“老身还不晓得那臭小子吗?墨哥儿方才看你的眼神,分明像是在看他将来的妻子,老身知这臭小子轻易不吐真言,等他靠自己娶媳妇,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老身这便代他刺破这窗纸儿,让他莫再装啦!” 赵永乐听了这番话,不由傻住。 陆行墨何时看他像是看将来妻子了? 赵永乐这时才面上绯红一片,两个宫女也不敢作声,她们虽疑心陆行墨不怀好意,但可没看出来那人眼神说了什么呀? 第65页 陆铭忠说完,转身便要走,赵永乐连忙出声拦他:“老侯爷,这镯子我万不能收!” 却见陆铭忠头也不回,抬手挥了挥。“梅姑娘若是不喜墨哥儿,便直接拿镯子还给他吧!叫那臭小子趁早别痴心妄想!” 管事看了赵永乐主仆几眼,不敢插话,跟着陆铭忠进去了。 才转过门后,陆铭忠便拉过管事,悄声道:“快去瞧梅姑娘是不是真拿镯子去还墨哥儿,小心别被发现了!” 管事忙答应去了。 赵永乐站在院子里,一时进退不得,盯着手中镯子发傻。 宝沙趁机劝道:“主子,早说那陆公子古怪,您便听老侯爷的,把镯子还给陆公子,今后别见他了吧?” 金川在旁脸色凝重,皱眉点头,十分同意宝沙的话。 赵永乐却问她们两个:“你们见陆公子瞧我的眼神有什么?” 金川、宝沙愣住,想给陆行墨上眼药吧,可又无法违心说他真有什么猥琐之举。 毕竟陆行墨皮相还是很不错的,就算与郡主同坐一车,他也目光秉直,未曾乱瞧。 赵永乐见她们两个答不出来,疑心陆铭忠是错读了陆行墨的心思,便叹口气道:“罢了,不与老人家计较,且将这镯子安静还给陆公子,咱们便启程回宫。” 金川、宝沙点头如捣蒜,赵永乐便对一旁呆站着的守门小子说:“烦你去唤你家大少爷,就说我要走了,且请他出来说两句话。” 守门小子心里看待赵永乐便如仙女一般,连忙领着她的吩咐往后头窜去。 赵永乐却是先挪步往外去,金川、宝沙赶紧跟着她。 主仆三个来到庄子门口,金川先进车厢去整理,宝沙拿着小凳站在车厢旁,准备扶赵永乐上车。 赵永乐则是静静站在门口,等着陆行墨出来。 照理说,她也该向陆铭忠道别,只是到底因陆铭忠方才那番话着恼,也未免他老人家继续误会,便干脆不打照面了。 等了一会儿,便见那守门小子叫了陆行墨来,陆行墨看了看天光,虽觉得时辰尚早,但也不好多留赵永乐,便道:“耽搁梅姑娘这些时候,我稍晚向祖父借马,还回狮子巷,烦您与林兄说一声,将那舞伎送来狮子巷问询。” 赵永乐点了点头,然后侧身去看那守门小子。 那守门小子被她看得脸红,窜到庄子门里去,只敢露出两只眼睛觑着。 赵永乐见他离得远,听不见他们说话,才拿出手中的镯子,对陆行墨说:“老侯爷将这镯子落在我这儿,你且拿回去还给他吧。” 陆行墨看着那镯子,却不伸手接,抬眼去看她。“祖父缘何落了镯子在你这里?” 赵永乐避开他的目光,力图用平静的语气解释:“老侯爷说起我与太子妃同姓,并提到太子妃曾与你亲娘是闺中密友,太子妃在你周岁时候,送了这只镯子,说要给你将来妻子作礼物……老侯爷说完就忘了将镯子拿走,我才拿来还你。” 赵永乐到底说不出口,陆铭忠说的什么陆行墨看她就像看未来的妻子…… 觉得脸上有些热,赵永乐连忙将镯子又往前一递,不料砸在陆行墨胸口。 赵永乐慌得愣住,陆行墨伸手去将镯子接过来,赵永乐便像火烫似地迅速收回了手。 陆行墨看着那只缠丝赤金玄鸟镯子,脸上诧异,喃喃念道:“我娘竟与太子妃娘娘有交情……” 赵永乐见陆行墨也不知,心里有些平衡了,正要寻话来跟他告别,却听陆行墨脸色暗了下来,低声道:“这镯子竟放在祖父那儿……” 赵永乐听见,心里奇怪,这陆行墨怎么好奇的竟是镯子放在陆铭忠处这点? 只见陆行墨抬眸望向她,温和道:“既是太子妃娘娘所赠,郡主便拿回去,照样还给太子妃娘娘便是。” 赵永乐微微一愣,随即稍蹙眉头,耐着性子道:“胡说什么?既是我母妃赠与你娘的,你且收着便是,哪有叫人将礼物收回的道理?” 却见陆行墨涩然一笑,垂眸喃喃:“反正我娘早不在了,这东西就该物归原主。” 赵永乐语塞,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得心里一酸。 陆行墨却很快收拾表情,抬眼看她,扬起嘴角。 “郡主拿着吧,不喜欢丢了也行。” 说完,竟伸出大掌,拉住赵永乐的手腕,将镯子塞到了她的掌心。 第38章 失节 赵永乐没立刻反应过来, 待回了神,只觉被他把住的手腕自指尖直麻到了心底。 她使劲要抽回手,竟也没能抽回, 陆行墨稳稳握着,那大掌的指腹按在她脉搏上, 赵永乐都能感受到他粗砺的茧子摩娑过肌肤。 陆行墨嗓音低沉,说了句:“郡主仔细拿着镯子。” 便见那边宝沙已是气冲冲走了过来, 陆行墨才放了手。 赵永乐不由自主听他的话,将镯子握在手心里。 “郡主,我说个故事给您听, 可好?” 陆行墨站在那儿对她微笑, 双眸像是承载着星辉, 只凝视着她, 赵永乐不由愣住。 宝沙走过来, 瞪了陆行墨一眼,见自家主子被人握了手腕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便不好发脾气, 只对赵永乐劝道:“郡主, 这可要上车了?” 陆行墨还等着赵永乐回答,她理智上想着不要与陆行墨太亲近了,她将来的驸马不能参政, 陆行墨与她扯上关系,只会自毁前程, 她又何必害他? 第66页 但站在这田间的路上,没有华丽的宫殿,没有指指点点的人群,只有一片清新的空气, 闻起来彷佛是自由的味道。 这个人又即将离开,不知这辈子可还有再见到的时候。 赵永乐心一软。 她偏头对宝沙轻声道:“我与陆公子说些话,你们离远些。” 宝沙错愕不已,陆行墨则是笑弯了眼。 赵永乐不去看陆行墨的眼神,径自抬步往前方田边小径走去。 她走得慢,目光望着连绵的田地,天空晴朗无云,陆行墨跟上她的脚步,走在她视线的另一侧,为了不挡住她的风景。 “我的娘亲,是我父亲的元配妻子,出身南方的书香世家廉氏,家中几代没有出仕,一心办学,虽然不知道太子妃娘娘与我娘如何成为好友,但我今日听到这件事,觉得很高兴。” 陆行墨说话的语调很和缓,赵永乐的视线不再放在风景上,而是盯着眼前的路,视线余光里是他的一片衣角,被微风轻轻拂过。 赵永乐默默将镯子收进袖袋里,或许这镯子会使陆行墨想起他早亡的娘亲,所以不想再看见吧? “我娘她……是上吊死的。” 赵永乐睁大了双眼,不由停下脚步,错愕地抬起头去看他。 陆行墨停在她身侧,他个子高,由上往下凝视着她,幽幽地继续说:“当时我才一岁多,十几年来侯府上下瞒着我,只说我娘急病而亡,到现在,他们也以为我被瞒在鼓里,什么事都不知道。” 赵永乐知道自己听的是平阳侯府的秘闻,更是陆行墨藏在心底最为隐私的故事,她或许不该听,不能听,但……对上陆行墨那双落寞的眼眸,她移不开目光。 “我娘嫁过来平阳侯府,过得并不好,我父亲原本想娶的是柳贞儿,但柳贞儿不过是庶女,又与我父亲婚前不清不楚,祖父不可能答应父亲娶她,便作主替父亲聘了廉家女儿。我父亲但凡有点责任心,或是拒婚不娶,或是娶了后好好尊重我娘,都可以,但他偏偏不敢违背祖父,娶了人,却仍与柳贞儿暗度陈仓,还是祖父发狠说,如他再这般被外人迷缠,就要上折子撤去他的世子之位,父亲这才与我娘有些好脸色,就这样,我娘怀上了我,父亲只当履行了他的责任,一心只扑在柳贞儿身上,整日不着家,祖父打了几次都无用,那时我娘也不争不抢,只安心养胎,生我之后,毕竟是侯府长孙,祖父大悦,就连父亲,都高兴得每日来看我,冷落了那柳贞儿一阵,不过后来柳贞儿又哄得他回心转意。” 陆行墨也是看到那只镯子,才想对赵永乐说出这些藏在他心底许多年的话。 他与她经历前世今生,都见过彼此狼狈模样,他想更了解她,也想让她真正地了解自己,他并非是什么一帆风顺的世家公子,他有许多秘密,或许她会嫌弃,会鄙夷,但他不想说谎,他想展露丑陋的自己,然后期望眼前这个女子能够理解他,能够在理解他之后,还愿意……喜爱他。 赵永乐认真听着,也没有多问,她不想让陆行墨因着她的态度或许就不继续说了。 “这些事情,是我六岁时,我的养娘告诉我的,她是侯府的家生子,在我娘过世后,由我祖父安排到我身边,而我娘自己的陪房,在她自尽之后,竟然在几年里都因为各种原因死了。我养娘恐惧因伺候我会惹来灾祸,便向祖父请求辞了差事,祖父不想勉强她,便应了。我养娘计划着要假装去远方寻亲,离开侯府再不回来,但又怜惜我自小就不得父亲欢心,担忧我后母姚氏日后会虐待于我,便将我母亲当年自尽的真相都告诉我。” 说到这里,陆行墨顿了下,眼神迟疑,他望着赵永乐问:“这些事情……或许会污了郡主耳朵,郡主可愿意继续听下去?” 赵永乐看着那眼神里带着希冀的情绪,如何能拒绝他?她低下头去,吶吶道:“你说吧,我就当听了个故事,绝不会说给别人知道,今后也只当没有听过。” 陆行墨笑了,笑她的欲盖弥彰,听进耳里的事,如何能当不知道?她总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爱。 “这京外有陆家的宗祠,因我周岁后,祖父主张要将我上族谱,一家子便去了奉着宗祠的庄子住,当夜与族人酒席后,因长辈们忽然寻我祖父不见,使人去找,却在一处房内见我祖父与我娘睡在同一张床榻上。” 赵永乐如听落雷,惊在当场,愣愣看着陆行墨,说不出话来。 “父亲看到那样的情景,没有追究因由,只一意打骂我娘,什么混话都说,我娘身边的仆妇们为她喊冤,说定有误会,祖父则不知怎么,都没醒过来,族人们不敢将此事传出去,叫各处锁紧门户,且先将我娘关在一处房里,我父亲当时还要追去打我娘,被族人拦住。后来祖父终于转醒,只说自己醉得不省人事,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当时所有族人都在祖父房里问他,我养娘等下人则是去巡逻还有何处未曾下钥,养娘便忽然看见我父亲身边的小厮鬼鬼祟祟,悄悄开了个角门,将一个裹着兜帽罩衫的人送出门外,我养娘也曾见过柳贞儿几次,总觉得那身形很像柳贞儿,但不敢认,也不敢多管闲事,只当没看见,那时养娘只以为父亲连祭祖都要悄悄带着柳贞儿取乐,但后面几年才渐渐回过味来,觉得柳贞儿出现在那里并不寻常。” 第67页 赵永乐听到这里,忍不住问:“是柳贞儿陷害你娘……” 陆行墨却自嘲一笑。“也许是我自欺欺人,他们都说我娘出身书香世家,品行高洁,性情恬淡,这样的人怎么会跟我祖父有首尾?养娘这么说,我便愿意相信,当年的事或许有古怪,祖父与我娘都是被人陷害。只是我娘的陪房如今都不在了,养娘告诉我这些后,出了侯府,在去找亲戚的路上,听说染了风寒而死,如此一来,知道当年真相的人,一个未留,我选择我想相信的,或许是在骗自己罢了。” 赵永乐摇摇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你娘肯定是被陷害的!” 陆行墨顿住,问她:“郡主如何这么肯定?” 赵永乐语气一点犹豫都没有,直说:“因为你娘跟我母妃是好朋友啊!我母妃纯真善良,温柔可亲,她的闺中好友,肯定也跟她一样,为人光明磊落!” 陆行墨不由失笑,这理由若是告诉陆望龙,肯定会被嗤之以鼻,但陆行墨却点了点头,含笑道:“郡主说的对,我娘肯定也像太子妃娘娘那样,我不该怀疑她的人品。” 赵永乐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理由如此薄弱,但她是真的这么认为,且她是女子,又受过严谨的闺阁教育,更能理解廉氏当年可能的心思,与公公扒灰这样耸人听闻的事,正经贵女哪个有胆子做? “后来如何呢?”赵永乐问他。 “我娘自然百般否认,当时她与我祖父虽同睡一床,但衣裳整齐,若两人都坚持不知为何昏迷在那里,难道族人还能屈打成招?都恨不得掩盖这事过去。我祖父为此上下彻查,可疑的都要抓来问过,父亲只是冷言冷语,让祖父别闹得外人也知道了,祖父平时虽能压制父亲,但在此事上却自觉理亏,只好命众人收拾行李,准备回京,父亲却坚持要将我娘留在宗祠庄子上,嫌她丢人,不愿与她一起生活,那时我娘身上还有父亲打的伤痕,祖父顾虑她回京叫人看出来,便留了命令,让我娘带着几个仆妇待在庄子上,佯装养病,族人守着她,祖父带着父亲与我回了京城,但是也不知我娘在那里孤身过着怎样的日子,没多久便上吊自尽了。” 赵永乐听到这里,不由心酸,若廉氏真是清清白白,这样被丈夫误会失节,又与儿子分开,还不知能不能有回京城的一天,心中肯定备受折磨。 “我娘的陪房哭哭啼啼回京城送信,说我娘到死也否认与祖父有染,她是为了自证清白才上吊的,我父亲压根不理会我娘的死,听完,第一件事竟是要我祖父同意他再娶柳贞儿为正妻,祖父大发雷霆,父亲便说他早告诉柳贞儿我娘跟祖父的事,若祖父不同意婚事,柳家必会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祖父被父亲如此威胁,只好答应。而我养娘被选中来我身边伺候,那时我娘的陪房尚在,便悄悄地来告诉我养娘,说我母亲虽自认清白,但到底与公公睡在一床,她从小耳濡目染皆是四书五经,如何能承受这等耻辱?又担心她活着会对我名声妨碍,这才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第39章 郡主很好 赵永乐望着陆行墨的双眼, 里头似乎有水光闪现。 她按着袖袋里的镯子,喉头酸涩地开口:“你娘……一定很爱你。” 陆行墨点了点头,扬起一个黯然的微笑。“我也这么相信。” 赵永乐见他神情悲伤, 心中不忍,便故意提起:“可那柳贞儿却没有嫁给你父亲为正室, 想来是空忙一场?” 陆行墨听她说起柳贞儿,表情果然变得冷淡起来, 平静道:“柳贞儿出身寿安侯府,但她母亲不过是个丫鬟,仗着夫主宠爱, 也是在寿安侯府作天作地, 众人知柳贞儿与我父亲暗通款曲, 早觉蒙羞家门, 我父亲兴冲冲地请媒人上门, 寿安侯老夫人只说哪天一个小轿抬过去便罢,我父亲一心只想与柳贞儿在一处,哪里在意名分, 便也一口答应, 我祖父才另外替我父亲又聘了我后母姚氏。” 赵永乐听着,看来这柳贞儿偷鸡不着蚀把米,算计半天, 也没能嫁作正妻。 她又想到,平阳侯如今只两个儿子, 嫡长子便是陆行墨,嫡次子则是陆姚氏所生,那么柳贞儿进门十几年,竟也没生下一儿半女?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 却一时没抓住,正在沉思间,又听陆行墨说:“祖父从来不曾对我说过这些事,也以为我不知道,我眼瞧着祖父这么多年对我,也没有惭愧的态度,表示他肯定没有与我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干系,倒是我父亲,像是恨不得戴的是顶真绿帽子,可能也疑心我非他的种,对我从没有好脸色,祖父毕竟会老去,无法一辈子护着我,我十四岁时,因不想日后也看着我父亲脸色过活,便投军去了。” 上辈子他投军后就再没回过平阳侯府,心里对陆铭忠也是抱持一种不能谅解的想法。 这辈子却是多亏了赵永乐,他为了在京中布置人手好能多了解她,才与祖父亲近起来,因着祖父坦然的态度,他才渐渐释怀曾经的疑虑。 赵永乐闻言,这才明白他为何年纪轻轻就选择了从武之路,想着那柳贞儿还不要脸面地自居侯夫人跟在平阳侯身边,赵永乐忍不住说:“你就不想报复那柳贞儿?” 陆行墨眼神忽然沉下来,低声道:“当年有关的人都死的干净了,没有证据,祖父没有直接对付柳贞儿,或许也是认为她与这些事没有干系,我还是听说养娘死在外面后,才起了疑心,只是祖父都没能发现与柳贞儿的连结,如今我也难查,我更不想去叨扰南方的廉家,徒惹长辈们伤心。且我现在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我父亲与柳贞儿,实话说也不放在我眼底,为他们分去心神,浪费时间。” 第68页 赵永乐听他这么说,也觉有理,现在陆行墨关心的是边疆人民安全,那些后宅倾轧,目前还不在急切处理的范围内,何必为了那些小人分心? 只是赵永乐性格中总有些戾气,想着这柳贞儿肯定不是好人,陆行墨忙着营救庞仰威,她在京里,或许可以寻些眉目去查查这柳贞儿。 只是想到这里,又惊觉自己与陆行墨又不是什么亲密的关系,平白无故,去查他父亲小妾,似乎不太好? 她连忙甩开心中思绪,看着陆行墨,认真道:“你说的对,大丈夫志在四方,此时也不是纠结那些小人的时候,待破了北夷的阴谋,救回庞将军,再说那些不迟。” 陆行墨微笑看着她,忽然对她作了个揖。 “郡主愿意听这么一个无聊的故事,难为您了。” 赵永乐先是困窘了下,随即正了脸色,低声道:“别说这是一个无聊的故事,你娘很爱你,你得记着这点。” 她现在才觉得奇怪,陆行墨怎么对她说起这么私人的过去?这辈子,他们俩算上今天,也才见第二次面呀? 难道陆行墨是那种见了两次面就能对个女人说起身世的人? 赵永乐还在狐疑,陆行墨问她:“郡主,我祖父拿镯子给你时,可是说了些奇怪的话?” “啊?”赵永乐一愣,面上带出些尴尬来,口里却道:“没有,老侯爷没说什么……” 陆行墨淡淡一笑。“祖父没说,那我便说了。我觉得郡主很好,我今夜只怕就要离开回去临城,下次见面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那时我能否配得上郡主,不敢叫郡主等我,只是,若郡主将要说亲,且记着‘陆行墨’这个名字,可好?” 赵永乐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她愣愣看着陆行墨脸上的微笑,那双眸子里倒映出她莹白的脸,一阵风吹过来,撩起她长长发丝,勾在了陆行墨袖扣上。 陆行墨轻笑出声,抬手仔细地解开发丝,指腹捏着那柔顺的黑发,用低沉的嗓音说:“若郡主记不住我的名字,便忘了我今天说的故事吧。” 随即放开了那缕发丝,任之飘荡在空中。 赵永乐只觉晕呼呼地。 她都不记得陆行墨怎么送她回庄子门口,两个宫女怎么扶她上了车,车帘落下前,陆行墨背着手,脊背挺直站在那儿,静静望着她,勾起嘴角说了一句:“郡主,后会有期。” 赵永乐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但脑海里满是他在田边小径说的那番话,心便乱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金川观察着自家主子的反应,见她没有话说,松了口气,放下了车帘。 马车慢慢地往城里的方向走,宝沙悄悄掀起车窗帘子一角,见陆行墨仍站在庄子门口目送马车,撇了撇嘴。 宝沙回头去看赵永乐,只见自家主子还在出神,不知发什么呆,宝沙便好奇地问:“郡主,您跟陆公子究竟说了什么?” 赵永乐让她这么一问,终于回过神来。 “……说了些军务上的事。” 她语气淡淡,金川与宝沙便放下心。 赵永乐却是一再回想陆行墨说的话,脸上越来越热。 他说那些话,那个神态,跟上辈子的他又有些不同。 难道真是天注定的缘分?上辈子她那样丑,他也愿意跟她在一起;这辈子不过见了两面,他又说觉得她很好…… 心头忍不住甜意蔓延,赵永乐再想冷静,也不能够。 他让她说亲时记着他,他可知道,作她的驸马,他就再不能领兵出征? 赵永乐心中失落,若是没有公主驸马不得参政这条破规矩,或许她就没那么多顾虑,只管她内心真实想法就好…… 她闭眼沉思着,耳边却听两个宫女说起在博香楼后院发生的事。 “那平阳侯可真大胆,竟将小妾当作夫人,那真的平阳侯夫人岂不是太可怜了?” “也不知那小妾什么来头?若是贱籍,当家夫人发卖出去就行了,或许是良妾,只能由得平阳侯做主……” 赵永乐忽然睁开眼睛。 陆行墨是怎么说的? 柳贞儿出身寿安侯府? 寿安侯府……不就是端康王妃的娘家吗? *** 陆行墨见那八个太子侍卫护着马车走远了,才进去庄子里。 管事本躲在门后偷看,见陆行墨进来,忙装没事一般,要往另一边走去。 “你是祖父派来的?别忙,我亲自对他说。” 那管事停住了脚步,尴尬一笑。 陆行墨便走到正厅,陆铭忠只顾往外看那管事的身影,不料陆行墨说:“祖父,太子妃娘娘送给我娘的镯子,怎么在你那里?” 陆铭忠愣住,心下直呼可惜,只以为梅姑娘当真将那镯子交还给陆行墨了。 那么这两人肯定没戏了! 他自知理亏,也没有深思陆行墨话中之意,便说:“不然还能放在哪里?原也是你亲娘自己收着,你亲娘过世,我信不过你父亲,便暂且代为保管她嫁妆匣子,后来你母亲姚氏嫁过来,我瞧着她几年,行事妥当,便把你娘的东西让她收着,只等你将来成亲给你。我看那只缠丝赤金玄鸟镯子是太子妃娘娘恩赐的礼物,这皇家御赐之物若是弄丢了,平阳侯府上下都得遭殃,我便挑出来自己收着。唉……是不是你笨嘴拙舌,人家姑娘没看上……” 第69页 陆行墨听到陆铭忠的解释,安下心来。 他因着知道祖父与亲娘之前的丑闻,方才听赵永乐说镯子是祖父给她的,还曾有疑心,现在听到祖父态度自然的说明,便在心内自嘲,是他想太多了。 “我的事您不用费心,我自有成算。” 陆行墨淡淡说完,一脸风轻云淡模样。 陆铭忠气得倒仰,吹胡子瞪眼道:“你有什么成算?人家镯子还给你就是瞧不上你了!我就等着,等我躺进棺材那天,还能不能看见你成亲!” 陆行墨却不答他这个,只顾道:“今日我看见跟踪马车的那小厮,细眼槽鼻,五短身材,头发稀疏,脖子有两颗痣,您且让人回侯府查一查,如今的侯府已不是您在的时候,我疑心这小厮认了柳贞儿作主人,私下听她使唤,待抓到这小厮,让他招认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陆铭忠一愣。“你以前不是说过懒待管那府里的事?有小厮被柳贞儿收买,也不是奇事,毕竟你父亲把他当眼珠子似的。” 陆行墨却不能说,他今日对赵永乐说了那些话,日后说不得要进那驸马的名单,难道拿一个乱七八糟的平阳侯府去跟别人竞争?少不得他花点心思整顿起来。 他不说这些,只拿其他借口敷衍陆铭忠:“我近来做的事危险,只怕打草惊蛇,不能让柳贞儿有任何机会藉此生事,且先将她左膀右臂都拔了,教她安分些时日,待我腾出手,便来收拾她。” 第40章 狠心 陆铭忠越听越诧异, 面有顾虑。“你当我从前不想将那妖妇除去?你父亲寻死觅活,没那妖妇就活不了,这孽障他自己死了算了, 可他从前是侯府世子,现在是侯爷, 真教他为个女人把侯府弄得翻天覆地,一家子不但脸都丢尽, 只怕皇上不高兴,还要以治家不严收回爵位,将来我到地下, 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对陆行墨来说, 他上辈子都敢暗算临城主帅负伤致仕, 对付自己父亲, 还不算什么。 只是这些话不好对祖父直言, 毕竟父亲是祖父的儿子,祖父到底是有些狠不下心的。 “我也还忙着临城的事,日后再说吧。祖父您记着我方才说的小厮便是。” 陆行墨说完, 便要借马回狮子巷去, 陆铭忠虽想留他,但临城事情要紧,便放他去了。 待回了狮子巷, 林义已将那北夷舞伎送来,陆行墨又仔细问询一遍, 包括她有印象的北夷王宫各处宫室路线,还有接待庞仰威时对方的健康状态,一一反复诘问。 那北夷舞伎刚学中原话不久,说得磕磕绊绊, 陆行墨干脆用北夷话直接问她,她才答得顺畅起来。 林义一直在旁听着,见陆行墨将那北夷话说得流利,心中多了几分敬服。 他此前只想着防陆行墨接近明珠郡主,却一时忘了这可是在边疆保家卫国的兵士,现在还为庞仰威的下落奔走,自己怎么能以小人之心度他? 林义便自觉惭愧不已。 不料他对陆行墨接近赵永乐的直觉却是真的。 陆行墨这边问完,将那舞伎交还林义,又述说些后续如何连络之语,话毕,林义便带着那舞伎走了。 陆行墨并不耽搁时间,到院子里牵过自己从北夷骑回来的骏马,吩咐留在京里的手下事情若干后,便驾马往城外而去。 出了京城时,夜幕四垂,他在京道半途,前后无人,便勒住了马,回头朝京城望去。 大魏没有宵禁,城墙后隐约有黄澄澄的灯火闪烁,彷佛听得见里头人声鼎沸。 他孤身坐在马上,想着今日在田间小径旁,赵永乐一头青丝随风轻扬,明眸朱唇,肤如凝脂。 其实他没有成算。 他也有许多许多的不确定。 那人都不肯认他,似乎想将上辈子的事都忘记,狠心的让他无奈。 他只好想办法让她记着他,就算相隔千里,也能想起他。 如此便好。 上辈子她答应了要在北夷等他;这辈子,他仍当那句等他还作数。 总有一天,他会去迎接她。 *** 赵永乐回了宫,今日时辰拖得晚些,鲁嬷嬷在那儿絮絮叨叨,得亏是宫女来说太子殿下请郡主去,鲁嬷嬷只好放过她,帮着她换了衣裳,赵永乐才去了东宫。 赵永乐让宫人领到书房里,只见赵承元面色不虞坐在那儿,便知是那些太子亲卫将今日她的行程报给了他知道。 赵永乐也不慌,噙着一丝笑来给赵承元斟茶。 “谁惹了父王?可别装着这个表情教我母妃看到,否则她还不提心吊胆的?” 赵承元见女儿还嘻皮笑脸,扳着的脸也撑不住,无奈道:“纵得你连外男都敢见?还不从实招来!” 赵永乐不想父王对陆行墨有什么偏见,且日后想帮助陆行墨,少不得多仰仗父王的人手,便将陆行墨调查庞仰威下落,怀疑萧隆义等等事情说了,只略去自己甩开侍卫让林义掩护去了青楼一事。 赵承元听毕,脸色凝重,半晌没说话。 赵永乐担心他怪罪陆行墨,便道:“若那萧隆义真和北夷串通,将来还不知怎样残害大魏,陆公子也是无法,只能如此行事,我派去临城的人手,也交付与陆公子,这还有个好处,便是能替您监视陆公子,证实他所言不假。” 赵承元叹了口气。“这些话说给你皇祖父听,只怕他不会信。” 第70页 赵永乐嗤了声。“女儿趁早劝父王息了这心思,若您对皇祖父说了,还不知有多少人要弹劾您干涉军政,居心可议。且这不还没有证据嘛,且等陆公子那边有消息,您再做打算不迟。” 赵承元看着女儿,只觉世事变化太快,不过十六岁年纪,竟将事情看得如此透彻。 自己还不如她了。 赵承元苦笑道:“罢了,既如此,那陆行墨一旦有消息传来,便也要告诉孤,在朝廷上,孤轻易不插嘴,但若有毁谤庞仰威的,孤私下里进言给父皇,如此应不显露痕迹。” 赵永乐赞同地点点头。 赵承元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他本想问赵永乐对那陆行墨可另有想法,毕竟听侍卫们说,赵永乐与他同坐一车,还在陆家庄子待了好一会儿,说了许多话,孤男寡女,赵承元便多想了些。 自家女儿再聪明,在他看来,对男女之事还是一窍不通的,可不能教外头男人轻易骗去。 只是方才见女儿说起那陆行墨,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说事平铺直叙,彷佛与那陆行墨并无私事往来。 如果女儿没那个想法,自己平白提起,岂不反勾了她的心思? 赵承元便打消主意,不再多提那陆行墨半句。 赵永乐在边上也是想了好一会儿,才问赵承元:“父王,您对礼部的郎中们可熟悉?” 赵承元反问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永乐面色不改,像是闲话家常道:“我不是让林嬷嬷的儿子林义替我管着那酒楼吗?听他说近来有个礼部郎中几次光顾,林义看他人模人样,想起有个远亲表妹正谈亲事,也不知这郎中娶亲没有,想打听看看。我原也没放在心上,随林义在外头打听去,现在见了您,便想起替他问问。” 赵承元取笑她:“你自个儿亲事还没影儿,便想起做媒人来?” 赵永乐撅嘴,拍了拍她父王,嗔道:“我偶尔想做好人还不成吗?就是随口一问的事,父王还刁难我!” 赵承元无奈,问她:“那这郎中姓什名何,你可知道?” 赵永乐语塞,她正是不知道才来打听…… 赵承元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她问也三不知,只好摇头失笑。“罢!罢!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这礼部郎中多少个,我回头让人整出名单来,家里人口给你写述清楚了,再使人送到重华宫去。” 赵永乐这才展颜。“果然父王最好啦!” 她心中松了口气。 上辈子实在不熟官场,光知道那采华院匆匆一瞥的人是礼部郎中,却半个名字都想不起来,又不便对父王说明因何要调查此人,只好绞尽脑汁想了这借口,幸好父王看起来并没有怀疑。 这边说话完,赵永乐便去东宫后院寻她母妃去了。 她弟弟赵弘祺刚被哄睡,让奶娘们抱去暖阁里,赵永乐便坐下与梅簪雅说话。 “母妃,我今日听见一桩事,那平阳侯元配夫人是你闺中好友?” 梅簪雅讶异地反问她:“你从哪里听来?” 母妃比父王好打发些,赵永乐便随口说:“就是听人说的,不是现在的平阳侯夫人,而是那个元配夫人廉氏。” 梅簪雅面上便露出些怅惘。“我与廉姐姐确实曾经很要好,廉姐姐长我两岁,在娘家时小姊妹们彼此取乐,总是照顾我,她嫁到京城,我还哭了一场,只当这一辈子再见不到面。后来我幸得嫁给你父王,我便时常召她入东宫来陪我说话,她是个苦命人,不过二十岁就一场急病死了,我都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赵永乐又问:“生的究竟什么病?竟二十岁就死了。” 梅簪雅愣了一下,犹豫道:“这……我只听说她去京外祭祖便染了病,还留在那里养了些时日,没熬过来就死了……唉,我也真是,竟没想起多问问些!” 赵永乐在心中计算下,那时母妃不正怀着她吗?薛皇后又是那样苛刻的人,恐怕母妃在孕中压力也大,听闻好友急病而逝,一时心绪紊乱,没有追问也是可能的。 赵永乐便安慰她:“母妃,当时人都去了,您多问些也是徒惹伤心,女儿也是好奇,从没听您提起过这位夫人,也不知母妃的闺中好友是什么样子的?” 梅簪雅听了,面露微笑,想起从前的少女时光,温柔道:“廉姐姐性子有些耿直,其他人不明就里,便说她故作清高,其实是他们不了解廉姐姐。她待我如待亲妹般,凡事都想着我,细心体贴,我从前总想着‘冰清玉洁’四个字最合适她。但她对那些误会她的人,就没什么好脸色,愈发地不与他们亲近,那时听说廉姊姊嫁的人家,有些不妥,我还担心她犯傻,跟人作对……” 梅簪雅说到这里,忽地住嘴,不再说了。 赵永乐忙追问:“平阳服府不妥吗?怎么不妥?” 梅簪雅咳了两声,才说:“你小孩子家,莫打听这些腌臜事儿了。” 赵永乐有些无语,母妃还是一如往常将她当作小孩子,她便干脆说:“可是平阳侯宠妾灭妻?” 梅簪雅惊愕地呛了下,忙问:“谁告诉你的?” 赵永乐敷衍道:“平阳侯做事猖狂得很,外头都知道,我也是听说他有个元配夫人曾与您交好,才好奇来问您。” 梅簪雅听了,喃喃念道:“竟有这种人,宠妾灭妻还闹得人尽皆知……” 第71页 赵永乐这还不够,又说:“他府里那个妾是不是二叔母的庶妹?” 梅簪雅又是一惊,只当这事也传得人人都知道了,便忙道:“这话你可别对你二叔母说,她不喜别人提起她有个庶妹给平阳侯当妾,说丢都丢死人了!” 赵永乐原也只是按着柳贞儿当年被纳进平阳侯府的年纪去推算,想来是端康王妃同一辈人,也是她歪打正着,这柳贞儿还真是端康王妃同一房的庶妹。 只是听母妃这么说,端康王妃却是十分不屑庶妹柳贞儿。 第41章 前世 按着陆行墨所说, 寿安侯府老夫人让平阳侯一顶小轿把柳贞儿抬去,还有端康王妃的态度,可见寿安侯府上下是真的不待见柳贞儿。 梅簪雅压低了声音, 叨念道:“其实廉姐姐那时连宠妾灭妻都说不上,那人都还没进门, 搅得平阳侯府不得安宁,得亏廉姐姐看不上平阳侯, 便当那二人不存在,还对我说过,只过自己日子便罢。我劝也不是, 不劝也不是, 后来廉姐姐怀了身孕, 我还替她高兴, 有了孩子, 至少下半辈子有依靠,她是世子夫人,也不用看谁脸色, 谁知一场病, 这么年轻就死了……” 赵永乐听母妃这般慨叹,更加了解廉氏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会跟公公有染?想来当年的事必有蹊跷。 只是要查这事困难重重, 那后宅阴私,本就藏着摀着, 不叫外人知道,若只是给那柳贞儿一个教训,万种方法都有,但最重要的还是洗清廉氏的名声, 这才是陆行墨最想要的吧? 赵永乐正思量着,又听她母妃说:“廉姐姐生的那孩儿,如今算来也有十八岁了,廉姐姐刚去那时,我时常使嬷嬷去平阳侯府看望,后来廉姐姐的丈夫续了弦,我恐怕人家因此心里生了芥蒂,反害了那孩儿,就不好使人去,后来又听说他十几岁无缘无故投了军,莫不是家中苛待于他?那时我与你父王提过,能不能让人在军营里多看顾他些,这话叫你皇祖母听见,说我怂恿你父亲在军中捣鬼,把我冤枉的,于是又不敢说话了……现在想起来,对那孩子亏欠良多,这些年不曾帮上他什么忙,也不知如今在军营里如何了。” 梅簪雅想起从前被婆母薛皇后斥责的往事,眼眶一红,赶紧拿帕子抹泪,免得女儿笑话。 赵永乐听了,甚是无语,这薛皇后防母妃就跟防贼似的,难怪这些年母妃也没跟她说过平阳侯府的事。 “母妃别担心了,改日我使林义去打听一番,说不得人家在军营也有了前程。” 赵永乐安慰梅簪雅,打算之后再假装已请林义打听,然后将陆行墨的近况告诉母妃,好让她安心。 梅簪雅点了点头,又说:“他如今既已经十八岁,不知娶亲没有?若没有,不知平阳侯府有没有为他张罗?这些年没能帮上忙,他成亲时,我便让人送些金银器物,好歹资助他些。” 赵永乐听了这话,不由有些尴尬,想起陆行墨说要在她的驸马名单上…… “咳,母妃您就是心善。” 赵永乐又胡乱说些闲话,便与梅簪雅道别,出了东宫。 她坐在肩舆上,取出一直放在袖袋里的那只缠丝赤金玄鸟镯子,不由轻叹一声。 陆行墨让她还给母妃,可怎么能还呢?这只本该给陆行墨未来妻子的镯子,出现在她手上,母妃还不浮想联翩? 思来想去,也只好自己收着。 回了重华宫,赵永乐便将镯子放在自己珠宝匣子里的暗匣内,钥匙让金川收着。 当夜,她躺在床榻上,想着或许陆行墨已经出了城去。 也不知他此行危不危险?装病出了临城,肯定要避开很多耳目,说不定还要风餐露宿,而就算安全回了临城,还要一边应付萧隆义,一边暗中派人到北夷营救庞仰威,这人真的……独自背负了许多事,他是怎么能表现得那样处变不惊呢? 若是他亲娘廉氏当年没有被陷害,他是不是还安稳地在平阳侯府当他的嫡长子,甚至已经被封了世子,万事无虞? 赵永乐这么胡思乱想着,半梦半醒,胡涂之间竟又梦到了前世的事情…… ………… 宝沙哭哭啼啼地回到临城,脚底都磨破了,赵永乐终是留下了她。 金川、银河、珠尘俱都哭了一场,帮忙给宝沙上药。 赵永乐冷淡地说:“平日就说你傻,放着家中好姻缘,到那北夷去,可知能有什么好男子由你挑拣?” 宝沙哽咽着说:“奴婢不嫁人,奴婢一辈子伺候公主!” 赵永乐本又要骂她,却想到身边这个宫女,到了那野性难驯的北夷,说不定会被老蛮王强逼着收了,到时候,凭她也不知能不能保住她们几个…… 想到这里,赵永乐心中一阵刺痛,不敢再想。 她忍着泪意起身去睡了,也不让宫女们伺候。 金川几个想去劝,都让宝沙拦住了,她怕公主改变主意,又要将她赶回去京城成亲。 隔日,有小兵来,说是右翼前锋统领问昨日送回来的宫女可扰了公主清净。 赵永乐想起昨夜送宝沙回来的那个陆统领,忙乱之中,她只随意道了句谢,就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想来他是怕昨夜自作主张的举动触怒自己,才又使人来问。 赵永乐因着担心四个宫女的将来,昨夜翻来覆去没有睡好,想出去透透气,便问那小兵:“陆统领现在在何处?” 第72页 小兵便答:“回公主殿下的话,陆统领今日率人去伤兵营清点药材等物。” 赵永乐本是想打听这陆统领在哪,使人准备谢礼送去给他,这时听见伤兵营几个字,便有些意动。 当即命几个宫女服侍她换上一身轻便的服装,戴着面纱,让小兵领着自己去见陆统领。 小兵慌不迭地,也不知先找人去给陆统领通个气,便领着赵永乐与几个侍卫去了。 路上,赵永乐便寻那小兵说话,问这伤兵营的情况。 那小兵傻里傻气,公主殿下问什么便答什么,话也没有多加修饰。 原来现正休战之中,临城的伤兵营并不忙乱,但因此前连年打仗,边民农商皆做不得,壮丁便多数投了军,受了轻伤的还好,休养一阵又回去训练,那重伤的,被迫退役,不但身上还有旧伤要养,也不能赚钱,都不敢回去。 是这陆统领与临城文官们商议之后,亲拟了折子,请求光宁帝答应在军饷中拨出一部分来赡养这些兵士。 不但让他们在伤兵营里慢慢养伤,有那还能行动的,便支给一份粮米,让他们为剩余躺卧在床的兵士送饭送水,整理环境,也算自给自足,不至于麻烦军医与其他健康的兵士。 小兵还说,陆统领以防有些爱挑事的,会去欺负这些无法还手的兵士们,便不定期率人去巡逻,今日便是清点那些药材食物,免得有人克扣他们。 赵永乐听完,对这陆统领印象极好,想起昨夜情况乱糟糟的,她没戴面纱就去见他,这人表情也不见变化,好似在他眼里,她的长相就如其他人一般正常。 到了伤兵营,营口的兵士知道明珠公主驾临,正要通传,赵永乐拦住他。 “莫要劳师动众了,我且看看。” 那守营的兵士诚惶诚恐,不知所措,赵永乐让侍卫们在营口等着,侍卫们不同意,赵永乐也不理。 这群侍卫是朝廷派的,也不知里头有谁的走狗,她一向不喜他们接近她。 那呆小兵还一直为她领路,赵永乐经过一处帐篷,见有人躺在里头喊疼,她便走了进去。 小兵问那人:“大爷,您可是伤口又裂开了?我去找军医给您重新包扎可好?” 那伤兵摇摇头,咬牙道:“是我方才作死,跟军医说包了这几次,我自个儿都会了,便让军医先去看别人,我自个儿胡乱包扎了,也不知扯裂了伤口还是怎的,一抽一抽的疼,这重新包扎又费布,我且忍忍就行。” 小兵抓了抓头,不知如何是好。 赵永乐凑近看了看,这人伤在小腿上,包扎的细布正往外渗血,看着可怖。 这人见有个姑娘戴着面纱进来,只当是来帮忙的医女,连忙说:“姑娘别费心,等会儿我就不疼了!” 原来临城上下军民团结,有那普通人家的女儿会自告奋勇来伤兵营帮忙,家境略好的,捐钱捐东西也有,因此在此处看到女子,便都私下敬称一声医女。 赵永乐看着那渗血的细布许久,又看这人额际疼得泌汗,犹豫再三,才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解开那一层一层包扎的细布。 她轻声道:“我不熟这些,大爷您教我怎么重新包扎吧。” 小兵听了,连忙从旁边拿过一捆新的细布来。 那伤兵见她已拆开细布,也是无法,满脸羞惭地指示着赵永乐如何拆布,一边不停道歉:“都怪我,这营里药材东西短缺,我还白费了一条细布,真是作孽!都怪我笨手笨脚!” 赵永乐边拆着布,心绪复杂,她在皇宫里,每日锦缎绢罗如流水一般,何曾担心过一匹细布的用处?甚至还经常有专为她裁制的华服,只穿一次便不穿了,或者过了水就拆掉衣裳,任凭底下人处置。 这样奢靡无度,竟不知边疆军士连包扎伤口的细布都要减省着用,她真是不该…… 她能做的,或许也只有和亲北夷,结束这些战争,让军士们早日归家…… “公主殿下!” 忽有男人的嗓音在帐篷外响起,赵永乐回头去看。 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清俊脸庞,正微微蹙眉望着她。 赵永乐向他点了点头。“陆统领。” 陆行墨走进来,看清了赵永乐竟在为伤兵拆布,目露惊愕,蹙着的眉头也立即放下了。 他听到守营兵士来报,说明珠公主进了伤兵营,还以为她是无谓的好奇心,若是让她看见伤势可怖的场景,让她受了惊吓,不是连累伤兵营的人吗? 所以他才匆匆在各个帐篷寻找明珠公主的身影。 却没想到,明珠公主却静静坐在这里,一个侍女都没带,还亲自替伤兵拆布。 第42章 面冷心软 陆行墨还没继续开口, 那细布已是完全被拆开来,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 他等着明珠公主会露出恶心的眼神,却没想到她只是顿了一下, 看着那伤口半晌,便抬头看向他。 “陆统领, 这药膏都化在布上了,可有多余的药膏给这位大爷重新上药?” 陆行墨诧异一会儿, 才说:“公主殿下,您是千金之躯,不敢劳动您。微臣这就命军医过来换药。” 那伤兵早先听陆行墨喊了一声公主殿下, 便惊呆在那里, 只当自己听错, 现在陆行墨又说了一遍, 那伤兵忙摇头摆手, 急道:“小、小人无知!竟不知是公主殿下!” 第73页 说完,又缩回自己那伤脚,却扯动伤口, 哀嚎一声。 赵永乐见他激动, 也不坚持,便站起身。 陆行墨已吩咐站在一旁的小兵去唤军医来,此时无话, 他见赵永乐静静站在那里看着那伤兵,便问:“公主殿下何故到此处来?” 赵永乐这才抬头去看他, 平静道:“为昨夜的事来谢陆统领,走到此处,想看看伤兵营什么样子。” 陆行墨方才见她不顾尊卑替伤兵拆布,又对她多了一分新的认识, 要知道就算是临城本地的姑娘,初次见到兵士伤口,干呕手抖的大有人在,明珠公主久居深宫,却未露半分惧意,陆行墨便好奇问她:“公主殿下不害怕这些伤口吗?” 赵永乐摇摇头,表示不怕,却不解释。 她自毁容以后,每日从镜子中看见丑陋的自己,伤疤大大小,各个形容可憎,而这些为国受伤的兵士伤口,又有什么可怕的? 但这是她内心最为自卑的事,当然不会对陌生的陆统领说实话。 陆行墨一直望着她,总觉得难以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还想说些什么时,小兵便领着军医来了。 帐篷小,陆行墨与赵永乐便走到外头来,让出空间给军医换药。 陆行墨低眸去看她。“公主殿下,昨晚那宫女情况可还好?” 赵永乐点点头。“还要多谢陆统领,她冒冒失失地跳车逃回来,夜里又认不清脸,说不定会被当作小贼打死了,幸亏你放她进城,若换作别人,说不定抬回来的就是尸身了。” 赵永乐这话说的冷硬,陆行墨却觉得有点意思。 明明是为了不让贴身宫女陪嫁她到北夷受苦,赶她回京成婚,见人逃回来,便吩咐下人赶紧替那宫女敷药加衣。现在又嘴上冷淡,实则很关心那宫女吧? 还为了她特意来向他道谢。 陆行墨温声道:“公主殿下多礼了,原是微臣该做的。” 赵永乐环顾伤兵营里其他的帐篷,问陆行墨:“伤兵营里可有药材东西短缺的?” 陆行墨忙答:“回公主殿下的话,目前无战事,都还够用。” 赵永乐却微微拧了下眉。“方才那大爷却很怕浪费了细布,疼成那样还不愿换药。” 陆行墨无奈道:“他们本就节省,还有前阵子兵情紧急时,此处缺医少药,他们便习惯省着用,现在伤兵数已经大大减少,微臣回头便吩咐他们不必私自熬着,该换药便换药。” 赵永乐点了点头。“我嫁妆里有好些素布,我会让人匀出来给此处,还有药材等物,我嫁妆里也不少,稍晚便使人列个单子给你,一并与素布送来。若还有缺的,我写封信给父皇,请他能不能再拨些军饷来。”赵永乐又想到那小兵说受伤的兵士家境困难,便说:“我还有些现银,这些伤兵如被迫退役,便从我这里拨些银两给他们,回去支撑些日子也好。之前因伤退役的,也能领,这还要麻烦陆统领列个人名单子,送来我居处,自有人处理。” 陆行墨听完这番话,表情愕然。 他简直哭笑不得,原来公主殿下不但面冷心软,还仁慈大方得很。 “公主殿下,您也说了那是您的嫁妆,岂能挪用?您不必担心,微臣早先就从军饷里拨出一部分专责作为因伤退役兵士们的安家费,还另外从屯田里划出一部分,让那些兵士们归家后有一份田地可以为生。您的嫁妆是要带去北夷的,想必北夷王宫也有许多要花费处,您且多留着些。” 赵永乐听了,却是嗤笑一声。“那些嫁妆带去我可保得住?若教那些蛮子夺了去,我还能做什么?不如趁早花在了这些兵士身上,将来就算饿死在北夷,我也死而无悔了!” 陆行墨闻言,愣在那哩,片刻说不出话来。 还是帐篷里头军医换过药,出来禀报,打破了沉默。 赵永乐又走进去帐篷,那伤兵用手撑着身子,想起来行礼,赵永乐摆了摆手拦住。 “有伤在身,不必计较虚礼。” 那伤兵满脸感动,在床上就原来姿势不停磕头。“不知公主殿下竟愿意到这里来看小的这些人,还不嫌弃小的那伤口,公主殿下就像菩萨一样……” 那伤兵说着说着,却哭起来,猛捶自己胸口几下。“都怪小的们没用!没早点把那些蛮子们都打死!如今菩萨一样的公主要嫁去北夷,这可怎么办哪……” 赵永乐眼神凝滞,心头闷得慌,良久才低声说:“别哭了,我是去做王妃的,我去了,你们就不用打仗了。” 那伤兵听了,还是哭,赵永乐见劝不来,有些慌张。 还是陆行墨叹了口气,上前说道:“你莫哭了,好好养伤才是报答公主殿下,否则岂不让殿下担心?” 那伤兵这才慢慢收了泪,一抽一抽的,又磕头起来。 赵永乐怕他动作大又扯动伤口,便开口要走,那伤兵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好不容易赵永乐才出了帐篷,陆行墨跟在后头,便见远远一个兵士跑来,对他二人行过礼,才说:“北夷有使节来,如今正在公主殿下暂住的宅子,礼部大人们接待着。” 赵永乐与陆行墨皆是讶异,陆行墨便说:“公主殿下,微臣送您回去。” 于是陆行墨便护着赵永乐回了宅子,才刚进门,便有官员上前说:“公主殿下莫急,那北夷来使不过送封手书,无须您亲自接见,如今王大人、高大人、林大人等在正厅接待他,酒席已备,只消用过便可送他回去。” 第74页 赵永乐便问:“手书在哪儿?” 那官员犹豫了下,才拿出来,赵永乐接过,当即打开来看,只见信上都是如虫子般扭曲的夷文,赵永乐又问那官员:“这信上说的什么?可教人通译了?” “已通译过了……”那官员扭捏半天,说不出话。 赵永乐不耐烦,随手把信搁到站在旁边的陆行墨手里,边道:“是要本宫亲自问北夷来使还是怎的?” 陆行墨拿着那手书,读了一遍,目露诧异。 那官员浑身抖了一下,低着头,才答道:“回殿下的话,北夷王宫说,为您准备的宫室已装饰好了,只等您嫁过去……还有……还有就是……若您有、有‘陪、陪侍人等’……尽管一同带去,您的宫室有十数间房……应住得下……” 赵永乐初听,只以为北夷在说陪嫁的宫女们,但看这官员抖如筛糠,心觉不对,想了一下,脸色便难看起来。 “什么‘陪侍人等’?” 赵永乐冷冷问他,那官员愈发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赵永乐沉着脸,便往正厅走去,那官员吓了一跳,怕明珠公主要与北夷来使对质,忙跟在后头急道:“殿下!北夷那边是说,如您有面首之类,可以带去……” 赵永乐停下脚步,她方才也猜到了,只是不明白,北夷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那官员苦着一张脸,劝道:“殿下莫要动怒,北夷凶性难驯,和亲在即,还要说这些闲话挑衅于我们,说不定是想让大魏先动手,他们才得以合理出兵……殿下莫中了他们的奸计,这些侮辱之言,且待殿下嫁过去后,对他们晓以大义……” 赵永乐听着这话,一双美目怒火愈炽。 陆行墨犹疑一下,在旁开口:“这位大人,或许北夷没有侮辱之意,您这么说,殿下会误会的。” 那官员正焦头烂额,深怕明珠公主进去掀了那北夷来使的酒席,现在听到陆行墨这么说,也不管他是什么武职,反正在他们这些京官看来,边疆武官都低他们一等,那官员便瞪着眼睛斥道:“你懂什么?整天只会带兵打仗,向朝廷国库要钱,岂知我们这些京官之苦?” 陆行墨闻言,不动声色,却沉下了眸子。 赵永乐不爱听这话,当即伸手拨掉那官员头上冠帽,冷冷道:“你有什么苦?你可曾豁出性命去战场上杀敌?或是舍了父母家人,远嫁北夷?” 那官员吓了一跳,也不敢去捡地上的官帽,只瑟瑟发抖,口称不敢。 赵永乐懒待理他,回头看向陆行墨。“你看得懂那手书?” 陆行墨垂眸答道:“微臣会些夷文。” 赵永乐想了一下,对他说:“你跟我来。” 陆行墨一愣,便见赵永乐已经向前走去,便不多犹豫,跟了上去。 那官员恨恨地瞪着两人背影,一边去捡官帽,一边悄声骂道:“面目丑陋,北夷未曾拒婚已是幸事,摆什么谱?会上阵杀敌了不起吗?说不定都是小兵小将在前堆作尸体,你只在后方悠哉抢功……我呸!” 赵永乐与陆行墨不知那官员在背地里骂他们,只见赵永乐却不是走到正厅里,而是过了廊道另一边,走侧边的小门进去。 陆行墨跟着她进去,才发现原来是正厅旁的一个暖阁,与正厅除了小门相接,还用整片窗纸涂了框墙,此时隐约可听见正厅传来的笑闹声。 赵永乐上前靠近窗纸,以手捻唾,戳开一个小洞,用那个小洞觑看着正厅的景象。 陆行墨站在那里,不敢轻举妄动,还是赵永乐头也不回,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上前,陆行墨才慢慢靠过去。 赵永乐觑着那窗纸小洞,边低声问他:“手书上说的什么?你俱都说来。” 第43章 面首 陆行墨便低声答复:“殿下, 与方才那大人说的也相差无几,只是些客套之言,知您到了临城休整, 且先使人来贺,并说明王妃宫室俱已装饰妥当, 您的陪嫁俱可安置,若有面首之类, 也是无妨,尽管养在您日后的宫室里……只是微臣看着,那手书并无不敬之意。并不是微臣有意为北夷开脱, 实是夷人与中原文化相距甚大, 有时候他们觉得寻常的东西, 我们大魏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因此殿下莫要着急, 不如先看北夷来使态度如何,再作打算不迟。” 赵永乐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想着来看看那北夷来使究竟怎么样。” 陆行墨这才明白过来。 方才明珠公主表现得冲动易怒, 但是实际行动却很小心, 并且思想开放,没有因那官员话中带着的暗示指涉而备感羞辱。 陆行墨便学着赵永乐,也戳开那窗纸一个小洞, 往正厅看去。 只见中间一个酒席,几个大魏官员围坐, 竟让那北夷来使坐了上首。 那北夷来使身材肥胖,蓄着大把胡子,头发皆绑做长辫,穿着一身华丽服装, 显得财大气粗模样,满脸横肉,一大口菜肴吃进去,连胡子都油光满布。 他左搂右抱两个女子,似是倡优模样,脸是中原人,也不知这些官员去哪里找来的,皆是媚笑不止,专为他布菜斟酒。 依稀可听得那些大魏官员说话:“阁下今日且痛饮一番,不醉不归!”“这两个小倡可还合意?若不满意,这边再换两个来!”“阁下可吃得惯中原的菜肴?若要还有,不必客气!” 第75页 竟是一片谄媚阿谀之言,都让一旁的通译给翻成夷文说与那北夷来使听。 北夷来使大为满意,看向大魏官员们的眼神不禁带了些鄙夷出来,嘴上囫囵道:“你们的诚意我知道了,待我回去,定会告诉大王,至于日后会不会再出兵大魏……哈哈哈哈哈!且看你们日后还有没有这番诚意了!” 那通译又说给大魏官员听,只见他们脸上竟无忍辱之色,只是一片惊恐,深怕北夷真的会再出兵似的。 陆行墨看着这幕,怒从心头起,这些年边疆军民奋力抵抗北夷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让这些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对北夷奴颜婢膝的吗? 此时那脑满肥肠的北夷来使搂过两个倡优亲嘴,将油光都抹在人家脸上,还不住上下其手,惹得两个倡优笑得花枝招展。 陆行墨看了不适,还未待反应,便见一旁的赵永乐忽然退开,快步朝另一边小门冲了出去。 陆行墨惊诧过后,随即大步跟上,到了外面廊道,只见赵永乐扶着一个廊柱,摘掉面纱,弯腰干呕不止。 他遂停住脚步,默默站在那里,看着赵永乐像是要将心肝都呕出来似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行墨彷佛听到其中伴随着哭泣声,若有似无,只是不敢放声哭了。 赵永乐并没有吐出多少东西,只是一些酸水。 陆行墨并不说话,等在那里,直到赵永乐渐渐停止干呕,但她却还是弯腰扶着廊柱,安静无语。 半晌,陆行墨才上前两步,掏出一方素帕,递到赵永乐眼前。 赵永乐后觉难堪,偏头去看他,却见他整个人并不面向她,而是侧着身,头往后看,目光没有对着她。 赵永乐慢慢接过素帕来,将溅到脸上的秽物擦净,然后直起身来。 “陆统领,你说,北夷王是不是就长得像那来使?” 陆行墨背对着她,抿直了唇。 又听她凄然一笑。“我下半辈子便是得伺候这样的人,然后百般求他别出兵大魏是吗?咱们大魏沦落到这种地步,需要对一群蛮夷卑躬屈膝至此?大魏开朝列祖列宗,还不知在地下如何斥骂我们!” 陆行墨微微侧过脸,想说些什么,可是赵永乐说完,便直接往前走了,头也不回,直到消失在廊道尽头转角。 陆行墨看着地上那孤零零的面纱,心中不由一抽一抽的刺痛。 *** 在那之后,陆行墨便不曾与赵永乐有说话的机会,倒是陆行墨与朝廷护军交接过,整备完毕,待要从临城出发往北夷去前,赵永乐使人送了几大箱东西过来,并有一张长长的单子。 原来赵永乐记着那日说要补助伤兵营的事,当真从嫁妆里匀出好些银两药材并其余细布东西等物,一张单子密密麻麻皆列清楚。 陆行墨看着那些箱子与清单,静坐半日,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有几个和亲队伍里的京官来,嚷着不合规矩,回京后要弹劾于他云云。 陆行墨并不理会,冷眼看过去,那些官员便噤声不敢说话。 他本身气势凛冽,自带一股杀气,又是正二品右翼前锋统领,比一众和亲队伍官员职衔还高,兼是常胜名将,谁敢当面与他作对? 于是那些官员嚷了几声,见陆行墨不动如山,无可奈何去了。 陆行墨却是叹了口气,命陆山将自己在临城多年攒下的身资计算出来,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凑出与赵永乐资助的那些嫁妆同等价值后,便将那些银钱交给伤兵营把总,让他再作分配。 而赵永乐的那些嫁妆箱子,陆行墨命人封好锁住,和亲队伍出发时,一并带上,想着中途再交还给赵永乐。 此后和亲队伍交由临城几个将领并百来个兵士护卫,出了临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北夷而去。 走到将近黄昏时分,临城的一个副帅是此行最高职衔,便下了命令,让众人于一处妥当地点驻扎,几个营账迅速立起来,各营造锅做饭,兵士列队巡逻。 赵永乐始终由一众宫女太监围绕服侍,一行人格外安静,也不曾听她有过怨言。 夜里,陆行墨就寝前,虽不是他轮值,但他还是习惯地巡营一遍,路过礼部官员们的营账时,听见他们正小声抱怨:“这也走得太慢了些,早日将公主送到北夷王宫去,咱们也就能回京城去了!” 陆行墨听了,面色冷漠,转过头去继续向前巡视。 他这段日子经常想起赵永乐的那番质问,他们拚死拚活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那些在朝中只会安逸度日的官员们吗? 他自十四岁投军后便再没有回过京城,只知光宁帝登基后,军饷才逐渐宽裕起来,并不知朝廷其他官员腐朽至此,胆小怕事,专会内讧,对上北夷来使,怕得屁滚尿流,对自己人却横目攻讦。 难怪明珠公主刚到临城时,浑身是刺一般,只怕在京城待久了,有良心的人都会渐渐如此愤世嫉俗吧? 正巡视间,忽见不远处草地里,有一个小小身影,陆行墨立即警戒起来。 他慢慢靠近过去,只见那身影正巧在他寝帐之后,一动不动,抬头望着什么。 当他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却愣住了。 竟是赵永乐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呆呆看着天空。 陆行墨疑惑不解,走到近处,先闻见一阵酒气,才看到赵永乐身边倒着几个酒瓶,而她脸上没有戴面纱,只厚粉敷妆,但还是看得出来有些面红。 第76页 “……公主殿下,草地湿冷,您长坐此处,恐怕会染了风寒。” 赵永乐被他忽然出声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见是他,松了口气。 “不要紧,我就出来赏赏景。” 说完,又抬头去看天空,陆行墨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繁星布满夜空,像珠宝匣子倒在了上头,一片闪烁晶亮,美不胜收。 陆行墨想着是不是在这时开口说交还嫁妆箱子的事,却见赵永乐又拿出一个酒瓶,直接对口饮下。 “……” 陆行墨望了一会儿,看着赵永乐咕咚咕咚将那酒瓶竟是饮了干净。 他劝不来,只好蹲在了她身侧。 早先他便把铠甲卸了,身上穿着的是军服,也没罩衫,只得将外衣褪下,仅着单薄的里衣,然后将那外衣套在了赵永乐肩膀上。 赵永乐一愣,低下头来看他。 陆行墨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殿下莫着了凉。” 赵永乐只是呆呆看着他,陆行墨不明就里。 半晌,才听赵永乐说:“陆统领,你有一张好看的脸,你知道吗?” 陆行墨差点没岔了气,他睁大了眼睛与赵永乐对视,不知该怎么回应这话。 赵永乐却也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说道:“我是不是该像北夷说的,也找个面首呢?” 陆行墨这回是真岔了气,赶紧背对赵永乐,一阵低咳起来。 只听见赵永乐还在喃喃道:“反正他们也不在意我的贞节,都要去伺候老蛮王了,给我自己找点乐子,似乎也不为过?像那日,北夷来使如此恶心,若夷人都是那样,我下半辈子岂不天天都要吐一回……” 陆行墨听着这心酸中带着可爱的胡言乱语,哭笑不得,转头过去看她,只见赵永乐满脸落寞,那双明亮的眼黑沉沉的,了无生机。 陆行墨心中刺痛,过了一会儿,才说:“殿下那日所说,微臣深感惭愧,没能直接打败北夷,害得堂堂大魏公主要和亲过去,是微臣没用……” 却见赵永乐摇摇头,笑道:“那是我一时情绪激动,语无伦次,陆统领莫要放在心上。我不是说过了嘛,我去和亲,你们就不用打仗了。对我来说,这就值得了。” 陆行墨看着她,心内各种思绪,复杂难辨。 赵永乐又说:“我刚才的话,陆统领也只当没听见吧!想来你从未听过哪个女子说话如此伤风败俗……” 陆行墨却打断了她的话,嗓音沙哑道:“殿下若不嫌弃,微臣来做您的面首,可好?” 第44章 陆行墨 赵永乐呆呆看着他, 像是不能理解他的话。 陆行墨悄悄握紧拳头,半晌,动作极慢地凑过去, 靠近赵永乐的脸庞,然后轻柔地覆在了她的唇上。 他很快离开, 也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从前只知道带兵打仗, 女色之类,完全没在他的脑海思量过。 因着自己那难堪可疑的身世,他并不想敞开心房让任何人接近, 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终老, 最好的结局, 便是死在战场上。 但也因着这身世, 令他对许多世俗规矩不以为然, 他敢对明珠公主毛遂自荐,也敢直接行动。 赵永乐被他这一吻惊呆了。 她睁着一双大眼,无辜地盯着他, 彷佛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 陆行墨本也紧张着, 见她这样,不由失笑。 他忍不住故意捉弄她,问她:“殿下在京中可有其他面首?” 赵永乐回过神来, 面上绯红一片,低下眸去, 不敢与他对视。 陆行墨还追问:“微臣比起那些面首如何?” 赵永乐连耳朵都羞红了,声如蚊吶:“没、没有其他面首……” 陆行墨听见了,微微一笑。 他伸出大掌,握住赵永乐的手, 她的手冰冰凉凉的,陆行墨将之纳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赵永乐的视线盯着他们彼此交握的手,双眸彷佛又渐渐出现光彩。 陆行墨将她扶起来,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护着她走进后面自己的寝帐里。 赵永乐的心脏怦怦跳着,看着他温柔似水的眼眸,看着他谨小慎微的动作,她低声问:“陆统领……你的名字是什么?” 陆行墨以手作梳,轻拂她额际柔软的碎发,嗓音温润如玉:“微臣名为‘行墨’……陆行墨。” *** 赵永乐醒了过来,彷佛还能闻见那人身上的清香,彷佛还能感受那人传递给她的温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 怎么又梦到了前世? 还又是那样的场景,让人脸红心跳…… 赵永乐想着前世当时的心境,见过令人作呕的北夷来使后,她豁了出去,决定将那夜当作昙花一现,去北夷伺候那老蛮王之前,与那男人春宵一度,了却心中的遗憾。 心愿达成,隔天,她还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公主殿下,为了国家大义,她个人的尊严与贞节,都不算什么。 上辈子她借酒疯了那么一回,这辈子,与他重逢后,努力忘却前尘,装作若无其事。 为何他又对她有意呢? 赵永乐百思不得其解。 金川在纱帐外轻声问了一句,赵永乐坐起身。 宫女们有条不紊,如每日那样来服侍她,珠尘替她挽发时,赵永乐脑中灵光一闪,目光清明,握住了珠尘的手,吩咐她:“你去东宫对我父王说,我想起来了,那郎中姓‘高’,其余的人不需要了。” 第77页 珠尘听得云里雾里,但也不多问,她一向谨慎听话,这便去了。 赵永乐也是梦到前世的事,才想起来,那在采华院见过的礼部郎中姓‘高’。 没多久,珠尘回来,说在太子殿下去上朝前对他说了,太子殿下回了句:“知道了。” 午后,林义来宫门传话,金川亲自去听,回来便说给赵永乐:“昨日带了北夷舞伎去见陆公子,都问妥当了,林义已为那舞伎赎身,准备送到远方去,不叫京里的人知道。” 赵永乐问:“陆公子可离京了?” “林义大哥也说了,陆公子昨日说定了好多话,便说立即要走,想来现在已经出京了。” 赵永乐挑眉。“除了那舞伎,还说定什么?” 金川仔细说道:“就是日后怎么联系的话,陆公子说他的人会送消息去博香楼,若没消息,也会定期过去,看看郡主有什么吩咐。林义大哥本来问陆公子,狮子巷是否也能传递消息,陆公子却说,他每次回京需得隐密,故而没有固定居处,那狮子巷房子,已请了牙子要卖,今后就不要再去狮子巷了。” 赵永乐颇为惊讶,想了一下,对金川道:“你使人去告诉林义,把那狮子巷房子买下来,别让陆公子的人知道了,找个面生的,悄悄地跟牙子买。” 金川愣了下,便问:“郡主要那房子做什么?” 赵永乐随口敷衍:“狡兔三窟,我觉得博香楼不够用,陆公子既选了狮子巷,想必是隐密的去处,他既要卖,便买了吧。” 金川不解,又问:“那为何不让陆公子的人知道呢?直接跟陆公子买,岂不方便?” 赵永乐一顿,才道:“我若要买,陆公子只怕不肯收钱,何必占他这个便宜?悄悄地买了就是。” 金川虽然心里怀疑主子买那房子别有深意,但主子既然说得这么周全,她也不便继续追问,便张罗人去跟林义传话。 赵永乐其实也不知道为何要买那房子,就是凭着一股冲动,一想到陆行墨明明在京城有平阳侯府这个‘家’,却似没有去处一般,每次回京还要换地方住,彷佛无依无靠,有点可怜…… *** 赵永乐既说了是姓高的礼部郎中,那整理起来可就简单多了,隔了两日,赵承元便使人将名单送来。 赵永乐一看,没想到礼部郎中十来个,就有三个姓高。 她仔细看过那三人的家世背景,户籍居所,官职更迭等等,赵承元因着赵永乐说是打听人家有没有婚配,便把他们家中人口几何都写述清楚,赵永乐也都一一看过。 却发现这三个人都无可疑之处,身家看起来颇为清白,考取功名后,有从县令做起慢慢升至京官的;也有一开始进的翰林院,直接留京;剩下那个中途考绩不好,贬官一等,后又升职回来。 主要礼部实在不是什么热门去处,这三个人看起来就是没什么背景,能做到礼部郎中已是很不错了,没有其他出彩的地方。 赵永乐也没有机会去实际看到他们长相,确认是哪一个在上辈子进过她的和亲队伍里,且那人长相平凡,无甚出奇。 而且光是凭采华院匆匆一瞥,也不好就怀疑对方跟北夷有关系。 赵永乐只好将这三人的名单交给林义,让他拨人暗中观察这几个,看看是否在平时生活中有举动可疑的,一一报来。 *** 此后京中事情不多,甚是平静。 赵永乐想起前世这时候,该是自己与京中贵女们斗气,薛皇后百般刁难母妃,赵芷萤八面玲珑种种事情。 这辈子,母妃生下男嗣,精神大多放在儿子身上,薛皇后偶有责怪,母妃也转头就忘,不会再反复纠结,而薛皇后见有了皇太孙,也剩没多少事可挑剔太子妃,连带对赵永乐也无甚兴趣,近来则是喜好对嫔妃的穿著首饰找茬,引得后宫私下里怨声载道。 赵永乐自己关注的自然已经不再是贵女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就算被鲁嬷嬷催着去参加宴会,她也只在席上冷冷的,不与人应酬。 要不怎么说美貌与名声那么重要呢?纵然她不理人,众人却日渐觉得她是积威甚重,待她的弟弟继位,那她可就是长公主了,长公主这个身分,在皇室女眷里连皇后都要敬重三分,更何况她们这些臣下之女,那是万不可与之争锋的。 至于赵芷萤此时,早不是上辈子那长袖善舞模样。 她在十四岁生辰宴上对好友孟莲的无情传遍了京城女眷的圈子,许多贵女都不敢再与她交心,每次相见,不过维持面子情罢了。 赵芷萤岂能毫无所觉? 但人家也没有与她撕破脸,她还能奈何? 只是她真的不甘心! 一切都只差那么一步……若黄嬷嬷得手,赵永乐早已毁容,那张漂亮的脸肯定斑驳稀烂,而太子妃很大可能会情绪激动下流产,太子没有男嗣,自己的弟弟赵弘孝迟早会被过继给太子,那她会从小就对这个弟弟蛊惑灌输,得对她这个亲姐姐好,待到赵弘孝登基,便将她奉为长公主。 到时候,京城的女眷哪个不听她的?她会享受无尽的尊荣与地位……而赵永乐呢,哼,她会让赵弘孝寻个错处夺了她的封号,最好又将她赶去皇山寺院,一辈子不得出来! 赵芷萤这段日子,像是着了魔似的,总是反复想着这些只差一步就能发生的事,镇日精神不济,吃用的少,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第78页 这日寿安侯府老夫人来端康王府看女儿,柳琪琇便满面忧容说起:“我自生下孝儿后,身子就不大好,还得看顾着这小儿,对萤儿就有些疏于关心,幸而从前她懂事乖巧,还能为我分担王府的事务,让我宽心不少……但最近,也不知怎么的,她总将自己关在房里,给她裁衣裳打首饰,也没个笑脸,问她怎么,连解释都没有,只不说话,把我担心的,唉!” 当年一顶小轿发嫁柳贞儿出门的寿安侯老夫人早已亡故,柳琪琇的亲哥做了寿安侯,亲娘自然便成了老夫人,也就是柳贞儿的嫡母。 她听了女儿这番话,便道:“可是因着前些时候她生辰宴上发生的事?皇后娘娘不是也没说她吗?我虽偶尔听人提起萤儿是不是太薄情,但都教我骂一顿回去,我看萤儿说的也没错,孟家自己犯了罪,平白来求萤儿一个小姑娘算什么?就是求到太子妃娘娘身上,她也插不得嘴!” 柳琪琇叹了口气,见四周丫鬟早已被她屏退,便靠近寿安侯老夫人,低声道:“我本也这样以为,劝了好些话……但近来我瞧着,彷佛主要不是因为孟姑娘那事,好似……好似是为了皇太孙!” 第45章 保福寺 寿安侯老夫人吃了一惊, 忙问:“这是怎么说?皇太孙与她何干?” 柳琪琇苦了脸,扭捏半天,才咬牙对母亲说:“您不知道, 我一直瞒着您,从前曾有这么一桩事, 不知萤儿那丫头怎么想得岔了,一味鼓捣她父亲去与太子殿下争, 说是没有皇太孙,为何不让她父亲做皇太弟?可把她父亲跟我吓的,连夜打了她身边嬷嬷丫鬟, 看是哪个敢挑唆她?” 寿安侯老夫人听到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慌的脸色惨白。“这是什么事儿?要教皇上、皇后听去, 你们王府上下不得遭罪?” 柳琪琇抹了抹泪。“可不是?打了几拨人, 谁敢承认?只是不了了之罢了!也不知这丫头这么敢想, 您见我嫁过来十数年,王爷可是上进的人?每日恨不得与那些小妾窝在一处,又叫那些个帮闲怂恿到外头漫天撒钱, 王府一年份例, 没被他花尽已是谢天谢地,遇大事还得拿我嫁妆填坑。这样人,拿什么与太子殿下争?且就算他安安分分, 上头一个嫡亲大哥,又没有过错, 为什么要舍他来帮王爷?” 寿安侯老夫人迟疑了下,便说:“或许那时萤儿眼见东宫没有子嗣,便起了这念头,她从小就聪慧, 敢想别人所不敢想者,也是有的……” 柳琪琇拧了眉,埋怨道:“她说这话时,孝儿还没个影儿呢!兄弟俩俱生不出个儿子来,太子不能,难道王爷能?” 寿安侯老夫人最是疼爱赵芷萤这个外孙女,便想尽理由要替赵芷萤找补,又道:“要我说,也是你太过胆小,皇太孙未生以前,朝廷不有好几个大人在说孝儿或许可以过继吗?孝儿能过继,难道王爷不能做那皇太弟?不瞒你,我当时也曾想着,或许上头那位子要落在王府呢!” 柳琪琇瞪大了眼,气笑道:“娘,莫不是萤儿那好高骛远的性子从您这里得来?您瞧瞧您女婿,那是能坐大位的人?明明作为王爷也可听政,日后等太子登基,还能参政入朝,但王爷现在在做什么?戏文乐曲还能唱上几百套,问他四书五经是哪些,只怕都答不出来!” 寿安侯老夫人不满地皱眉。“你朝我撒气做什么?可是怨我当初为你挣来这王妃的位置?” 柳琪琇听了这话,又哭起来。“我哪敢怨您?自我嫁进来,听了无数次王爷说过,他从小就觉得太子可怜,每日要读的书、要写的功课堆积如山,睡觉不知能不能得两个时辰;而他自己是生来享乐的,只想娶一房贤慧的妻子,后院摆十来个美人,每日饮酒作乐,这辈子便似神仙了。我当时一颗心像掉进冷水潭子,不求他去争,好歹也知道上进,谁知竟是这等贪玩懒惰的人?他自己高兴了,我却得每天对着那群莺莺燕燕,那些女人让他宠得无法无天,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敢与我攀比,这些苦我能向谁说?” 寿安侯老夫人见女儿哭得伤心,不好再为赵芷萤说话,便安慰道:“我从前也听你怨过好几次王爷后院的事,这不都熬过来了吗?你有了小世子,她们哪个能越过你去?色衰爱弛,且有她们得报应的时候。” 柳琪琇渐渐止了哭泣,拿帕擦脸,边说:“是,还是生下孝儿我才宽心些,且比起我从前那些闺阁好友,如今哪个夫家中不是妻妾成群?还有庶子庶女成天乞饭讨钱的,幸而王爷守着皇室规矩,在没有嫡子前,不得有庶子女,王爷主动让那些女人喝避子汤,省了我许多事。” 寿安侯老夫人笑道:“你方才说王爷万般不好,这可不是个大大的好处?真让哪个贱人先生下儿子,才是你哭的时候!” 柳琪琇却又满脸忧愁,说道:“娘,这里头又有一桩事,我一直放在心里,原是萤儿那时见劝她父亲不动,竟来对我撺掇,让我为王爷多纳几个好生养的女子,早些生儿子出来,务必抢先在东宫之前有男嗣,她父亲做不成皇太弟,便让她弟弟过继给太子。这番话,骇得我差点三魂七魄飞散,她那时还不到十岁,这种话可是她自己能想出来的?” 寿安侯老夫人也是咋舌不已,半晌才问:“你怎么答复她?” 亲生女儿竟劝自己给丈夫纳妾,好生下庶子,这让柳琪琇一直心有芥蒂,也是她不对赵芷萤溺爱的缘故。“我心里难过,但还是好言好语跟她解释,依着大魏皇室的规矩,最是重嫡,那时还没有孝儿,但是皇上有两个同母亲弟弟,都是在宗人府做事的老王爷,他们两家有嫡孙,非不得已,只会过继那两家的嫡孙,而非太子弟弟家的庶子。我这般与她说明,她好歹才打消主意了。” 第79页 寿安侯老夫人长吁短叹一番。 柳琪琇面色哀伤又说:“难得她父亲还晓得主动给妾室们喝避子汤,她倒好,一个嫡姑娘,倒叫我给他父亲张罗庶子,这象话吗?” 寿安侯老夫人也没有别的话好说,只好劝她:“那是萤儿小时候不懂事,胡说八道,现在想必好了,你没见皇后娘娘多喜欢她?在孟姑娘的事情之前,众人也是称赞她的多。” 柳琪琇还是不得展颜,叹道:“所以我才疑心她最近打不起精神,或许是因着东宫有嗣的缘故,怕她又想到那等胆大包天的事情。” 寿安侯老夫人忧道:“应当不至于……”她想起一事,便道:“萤儿既精神不济,不如让我接她来侯府住上一阵子,她与那些表姊妹们一处,多笑闹些也就好了。” 柳琪琇听了,觉得是好主意,想了想,又说:“也可让她去侯府郊外那处庄子住几日,疏散些,那附近有座庙,她去上香好几次,都说喜欢。” 寿安侯老夫人抚掌笑道:“那便好,我接她去,保管之后回来,又是你那贴心懂事的乖女儿了!” 柳琪琇心情也好了,只是想到什么,又叮咛:“娘,可别像几年前那样,住在侯府不过几天,回来向我好一通称赞柳贞儿那贱人,叫我恶心的,不准她再说起那个名字!” 寿安侯老夫人也露出嫌恶的表情。“那是从前你哥心软,说她在平阳侯府也不容易,回娘家住几日没什么,也不知怎么地让她哄住了萤儿。你放心,我早已发话,谁都不准柳贞儿回侯府来!也是那贱人不要脸面,你爹去世后,我就把柳贞儿她娘给卖得远远的,侯府里早已没有她的亲人,她回来做什么?保不定是憋着一肚子坏水,想要害人!也就是你哥身为男人,看不清那些贱人的真面目罢了!” 柳琪琇十分赞同,连连点头。 因此母女俩说定,便携手同到赵芷萤院子里,说送她去寿安侯府住些时日。 赵芷萤本来态度疏懒,不怎么愿意,但忽然又同意了,只是她不想去寿安侯府,想直接去那京郊庄子住。 柳琪琇这些日子极为担心她,见女儿愿意出去走走,万事都答应了。 因此百灵、画眉、雀儿、鹃儿四个丫鬟忙不迭地收拾行李,准备妥当,便驶了两辆马车出去,一辆载着赵芷萤,丫鬟两个与她坐,两个挤到后面那辆载行李的车去了。 寿安侯府老夫人还亲自陪赵芷萤在庄子上住了两日,赵芷萤是极熟悉这庄子的,仆妇护院俱全,赵芷萤便劝寿安侯府老夫人先回京去,说一大家子指望她老人家拿主意,莫要陪她耽搁在这里。 寿安侯府老夫人见赵芷萤在这里渐渐有了笑意,也肯用饭,又被她这样奉承,喜不自禁,便推辞一番后,上了马车回京里寿安侯府了。 寿安侯老夫人一走,赵芷萤便是庄子里地位最高的人,她立即唤来百灵,问她:“我让你给贞姨送的信,可到她手上了?” 百灵连忙回道:“奴婢到平阳侯府亲自交到六姨奶奶手上的,六姨奶奶说,这几日陪平阳侯混忙,有了时间便使人来说。” 柳贞儿在寿安侯府排行第六,因此百灵等丫鬟便唤她六姨奶奶。 但是在寿安侯府里,是连提都不准提柳贞儿的,只当没她这个人。 正说着,外头便有下人送信进来,百灵接过,忙对赵芷萤说:“郡主,正巧六姨奶奶送信过来。” 赵芷萤赶紧拿过信,拆来看了,看完,她像是找到主心骨般,松了口气。 她对百灵吩咐:“明日我去附近那座保福寺上香,你们预备着。” 百灵点头应是便去了。 到了隔日,赵芷萤只带了百灵一个丫鬟,坐了马车,庄子四个护院赶车并守卫,马蹄轻快地去了。 这保福寺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庙宇,前后两座大殿并十来间寮房,僧人二十多位,这些僧人倒有善名,大殿后起了几间茅草屋子,收留那流民孤儿。 庞书雁当初便是在这保福寺遇上赵芷萤的。 且说赵芷萤到了保福寺,下了车,便有主持恭敬上前,合掌道:“久未见郡主驾临。” 赵芷萤已是熟门熟路,便问他:“我姨母可来了?” 那主持答道:“陆小夫人到了有一盏茶时间了。” 赵芷萤闻言,便快步往里头走去。 里头有间寮房,是专门供给她与柳贞儿的,她姨甥俩个每年给这保福寺供养上千两银米香烛,俨然是保福寺的金主,上下俱不敢慢待于她们。 赵芷萤进了寮房,便见柳贞儿独自坐在那里,表情丝毫没有面对平阳侯陆望龙时的多情娇媚,而是眼神冷清,面无表情。 赵芷萤见了她,皱了一张脸,带着怨气问:“贞姨,上回你给我那藏着痘痂的小香囊,能不能再给我寻个?这痘痂用在小儿身上,也有用吧?” 第46章 世子之位 柳贞儿听了, 微挑一眉。“怎么?你又要祸害谁来?” 赵芷萤早先便让百灵等在马车那里,现在只有她跟柳真儿二人独处,便不顾忌, 双目含恨道:“自然是赵永乐的弟弟!” 柳贞儿一点都不惊讶,语调平静跟她说:“赵永乐在宫里莫名发痘, 愣是找不到源头,现在一年过去, 她弟弟若又发痘,你看皇帝、皇后会不会将宫里掀个底朝天?” 第80页 赵芷萤冷笑道:“赵永乐那时发痘,不也查不到我身上吗?皇祖父、皇祖母要查要如何?只要赵弘祺死了, 就没人能阻碍我弟弟过继给太子!” 柳贞儿淡淡问了她句话:“你瞧现在赵永乐与你的关系, 比之从前如何?” 赵芷萤愣住。 柳贞儿冷静地帮她分析:“赵永乐自别宫回来后就疏远你, 肯定是疑心你与她发痘有干系, 从前她不疑你, 你又收买黄氏,将那痂痘放在赵永乐日常惯用之处,现在黄氏死了, 你有多久没进重华宫了?你连重华宫都进不去, 更何况东宫?且赵永乐不比皇太孙,皇太孙身边多少人盯着,吃穿用度务必干净, 哪里好下手?就算得手,事后他们肯定会彻查出入东宫的人, 只要皇帝、皇后疑心上你,不论有没有证据,你下半辈子就完了,你还不明白吗?” 赵芷萤原本并不相信赵永乐是识破了她收买黄氏害她发痘一事, 且就算被赵永乐发现,只要没证据,赵永乐也奈何她不得,所以赵芷萤并不担心。 但现在柳贞儿这么一说,赵芷萤才后觉要害赵弘祺是多困难的事。 赵芷萤满脸不甘心。“那贞姨您说,还有什么办法能叫那赵弘祺早早死了?” 柳贞儿微微蹙眉,目光带着不赞同。“我从前就觉得你对公主之位太过执着,能当上公主,本来就是天生的命数,就算你弟弟过继给太子,将来顺利登基,那也是太子这一脉的后嗣,与你何干?你真以为到时候在你弟弟耳边怂恿几句,他就能违抗皇室规矩,来封你做公主?” 赵芷萤眼眶气得都红了,这些道理她何尝不知道? 但是自被封为郡主后,总是低赵永乐一等的她,就是无法服气!孝顺乖巧懂事善良,这些名声,为了让所有人认为她比赵永乐要好上百倍千倍,她是那么地努力去经营! 可是赵永乐呢?她什么都不用做,只因投生了个好胎,将来的长公主是她,她的儿子还能恩荫得到爵位,而自己呢?连食邑都要避开她的名讳,将来郡主的封号也只她自己,再不能往下承袭。 赵芷萤不甘心就此放弃,所以她怂恿父亲夺嫡,劝说母亲让妾室生下庶子,想尽办法让太子妃流产,皇室规矩又如何?待她扫平所有障碍,谁知她不能得到她想要的呢? 但近来诸事不顺,确实让她深感无力,渐渐觉得自己的野心实现的机会渺茫,现在柳贞儿又说得如此无情,她不由得流下泪来。 柳贞儿拿过帕子给她,赵芷萤接过来,将脸上的泪珠擦了,表情阴沉沉的。 “其实你也无需这么着急,皇太孙如今才多大,日子还长着,他们千防万防,难道还能防一辈子?待得他会跑会跳,太监宫女们都抓不住,引得他落单,随意推进水里或是磕到石头上去,谁还能怀疑到你身上?” 柳贞儿声音放柔,缓缓一说,赵芷萤渐渐冷静下来。 “贞姨说的是,我且瞧他们得意到何时!” 柳贞儿忽然笑道:“皇太孙的事情不急,但你身上可有一件急事,你自个儿都还没发觉吗?” 赵芷萤奇道:“我身上有什么急事?” 柳贞儿伸手去抚着她的脸颊,温声道:“你来年四月就要及笄了,亲事也该预备起来,在我看来,你是身在局中,看不清你自己比赵永乐多的那个优势。” 赵芷萤不明所以,便问:“什么优势?” 柳贞儿遂解释道:“公主驸马不得参政,虽则赵永乐现今是郡主,但她议亲时,肯定是照着选驸马的标准,因此有那积极上进的,或者前程在望的,哪个会愿意娶她?你就不同了,你有郡主的尊贵,夫婿还能参政,岂不是联姻的好人选?你就算图谋公主之位,那也是将来的事,不如趁这时候,寻个前途好的,比如有爵位在身,或者权势在握的,不比那赵永乐未来的驸马要强?” 赵芷萤恍然大悟,她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还未曾想到自己的婚事上去,柳贞儿这么一说,她也觉得十分有道理,若她将来婚嫁的对象比赵永乐的夫婿要好,正可藉此将赵永乐比下去。 “贞姨您说的对,待我及笄后,我便让母亲择那出身世家跟有能力的,如若到时候赵永乐嫁了个又矬又笨的男人,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赵芷萤畅想那场景,就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柳贞儿却摇了摇头。“你母亲软弱胆小,你且看她到时候愿不愿意替你找个好的?只怕又越过赵永乐去,因此不敢将你嫁得好了。” 赵芷萤笑脸一僵,随即表情有些扭曲起来。 可不是吗?她母亲也不知怕个什么,每每将自己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叫赵芷萤气个半死。 柳贞儿又道:“按我说,你现在就得寻起来,有那好的,想办法给勾住了,让他们主动到端康王府提亲,如此一来,你母亲还能拒绝?” 赵芷萤听了这话,有些慌张。“我到底是女子,如何去勾男子……” 柳贞儿轻轻一笑。“别急,你贞姨都会教你的。放心,自然也不会教你去做那不要脸面的事,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赵芷萤还是心有不安,但想到柳贞儿在平阳侯府借着男人的宠爱,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见她的手段厉害,于是暂且放下心来。 “对贞姨您,我自然是放心的,就是……未嫁女子不能轻易见到男子,我又如何知道哪些是好的?而且还要让对方来提亲……” 第81页 柳贞儿笑道:“其实我今日也是毛遂自荐,我嫁到平阳侯府十几年,在府里还算说得上话,就是没个贴心的人,若是与萤儿你亲上加亲,今后在侯府相伴,岂不美哉?” 赵芷萤愣了下,想着平阳侯府与自己同辈的男子,便道:“是平阳侯嫡长子?听说他在临城任职,年纪轻轻也有了几品武官的职衔,待他回京,被封做世子,确实也是个不错的对象……” 柳贞儿笑脸一顿,咳了两声,才说:“说的却不是他。” 赵芷萤惊讶地朝柳贞儿看去,却是不懂。“不然还能有谁?现在平阳侯续弦的儿子?他又不能继承爵位!” 却见柳贞儿往她靠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因为是你,我才敢说,这世子的位置,只怕要落在侯爷嫡次子陆向斌身上。” 赵芷萤见她神神秘秘模样,便知这里头大有文章,便也低声问:“什么意思?既有嫡长子在,世子之位怎会落到嫡次子身上?” 柳贞儿收敛了表情,故作悬疑,却不肯说明白,只摇了摇头,半晌才说:“这个我不能说出来,否则就算侯爷再疼我,我也是一个死字!只能说,侯爷不喜……甚至是厌恶这位大少爷,大少爷身上也是有不妥当的地方,因此侯爷至今不肯为他请立世子,那人既在边疆,说不得哪天就死了,省得侯爷费心。这些外人都不晓得,侯夫人给他儿子相看的,也是那些嫡房庶女,或者庶房嫡女,若你早些定下陆向斌,不但容易,并且日后还能得个世子夫人的位置,贞姨我将来岂不是都指望在你身上?” 赵芷萤听了这番话,便知平阳侯府有不欲人知的阴私秘事,就连平阳侯夫人都不知道,赵芷萤不免有些意动,若真成了,那平阳侯夫人是续弦,不得宠爱,后宅有贞姨帮她,她只要拢住了陆向斌,日后便是世子夫人,再来是侯夫人,肯定比赵永乐嫁得好! 赵芷萤便有些矜持地拿帕掩笑,对柳贞儿说:“我还是个小姑娘,此事万赖贞姨教我。” 柳贞儿闻言,满意地笑了。 赵芷萤看着柳贞儿那还娇嫩妩媚的脸庞,叹了口气。“贞姨,你嫁到平阳侯府十几年,就没传出过消息?那太子妃这年纪都能生儿子,您若再努力一把……有了儿子,将来也不必靠我。” 柳贞儿的双眼顿时沉了下来。 她的手不自觉抚上肚子,那里平平坦坦,平阳侯陆望龙独宠她十几年,连个孩儿的影都没看过,她又何尝不想生? 她想起当年本以为廉氏死了之后,她能八抬大轿进了侯府,谁知老平阳侯都点了头,寿安侯府这里却放弃自家女儿做世子夫人的机会,将她迷昏塞进小轿,待她睁眼,已成了陆望龙的妾室。 陆望龙就是个胡涂的,还抱着她说只要能在一起,名分算什么? 名分当然重要了!否则她苦心钻营是为了什么? 她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自己暂且潜伏起来,先威胁老平阳侯将爵位提前让给陆望龙,然后待她生下儿子,吹那枕头风,不愁不能扶正。 妾室扶正虽不容易,但她出身侯门,又有丈夫支持,再得了儿子,运作起来就容易多了。 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怎样都怀不上! 就连陆姚氏进门当夜,她都缠着陆望龙不准去跟陆姚氏圆房,什么补药都吃尽了,肚子仍然没个响儿。 陆姚氏不过让陆望龙醉后睡了几次,竟就有了陆向斌。 柳贞儿苦思冥想,日日煎熬,就是不明白为何自己不能怀孕。 第47章 丫鬟 刚开始柳贞儿不知吃了多少药, 名医也寻了许多,佛道卜算魇禳之事也做得,散财有万两以上, 肚子就是不见动静。 也是凑巧,她嫁到平阳侯府第六年, 冬天里她病了一场,大夫开的药方略烈了些, 她心闷几日,忽然吐了一大碗黑血,彼时大夫正好在前诊脉, 连忙对她望切一番, 又看了那碗黑血许久, 才说她可能曾被人下毒, 因着药汤里有一味药材与那毒相冲, 这便发出来了。 柳贞儿身边的丫鬟们急得要去找陆望龙,她却忽然想到甚么,把她们都拦了下来, 并令她们不得将她吐血之事外传。 不知怎地, 她有种直觉,她多年不孕就是被人下毒所害。 但是这却不能叫陆望龙知道,当然任何其他人都不行! 就像赵芷萤方才说的, 她多年没有怀上,但众人只会觉得她子嗣方面艰难些, 或许日后还会有孕的;但如果被判定一辈子都生不出来,那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无法怀孕的妾室,一旦失去夫主宠爱,也只能任由主母发落。 柳贞儿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 她一边寻医找药, 想解了毒性,一边悄悄调查到底谁给她下的毒。 她最先怀疑的自然是陆姚氏,但大夫说,她身体里的毒起码也有个五年以上,沉痾许久,所以毒性难解,柳贞儿细想,五年前正是陆姚氏刚嫁来不久,陆姚氏出身破落的诚敬伯府,空有爵位却很穷酸,家里人知道平阳侯有个宠妾,为了聘金还是将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嫁过去当续弦,因此陆姚氏手上根本没钱,要使唤下人偷偷给她下毒,还是许多名医都诊不出来的毒,这种可能性不大。 最后柳贞儿将目标锁定两者,一个是寿安侯府的人,因着她与她娘母女俩在寿安侯府恃宠生骄,引得许多人记恨,若是在家里就被下毒,也是很可能的;另一个便是老平阳侯陆铭忠,陆铭忠将她视作搅家精,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碍于陆望龙才没有对她下手,但是陆铭忠完全有能力去寻秘药给她下毒。 第82页 但是柳贞儿查了许久,还是不能确定是谁下的毒,且最重要的,这毒性复杂难辨,根本没有解药,只得慢慢养补。 随着年纪渐长,柳贞儿也会害怕,万一哪一日陆望龙对她失去了兴趣,娘家寿安侯府又不待见她,那她怎么办? 柳贞儿便想尽办法增加自己的筹码,比如拉拢赵芷萤就是其中之一。 她教赵芷萤越多害人的办法,就掌握越多赵芷萤的把柄,到时候不怕驱使不动她。 且为了巩固这个同盟,她便想出让赵芷萤嫁到平阳侯府来的主意。 赵芷萤对柳贞儿的真实想法一无所知,还一心以为她姨母是因为疼她才帮助她。 柳贞儿佯装无奈,苦笑道:“我自然是想生的,奈何没有那个子嗣缘分……不过不要紧,我一向将萤儿你当作我亲生女儿一般,你若嫁到平阳侯府,咱们便可长久在一处,不是母女也胜似母女。” 赵芷萤也笑了。“我自然是愿意与贞姨一处的,只是我还未曾见过这个陆向斌,还需贞姨日后安排。” 柳贞儿打趣道:“你莫不是怕了?放心,陆向斌长得一表人才,相貌俊俏,保准你一见喜欢!” 赵芷萤红了脸,本来还不是思春年纪,被柳贞儿这么一挑唆,倒也起了不安分的心思。 姨甥俩个又絮些闲话,赵芷萤开怀许多,暂且没想着害赵永乐姊弟俩这事,一心只是想象着那陆向斌会是什么模样。 柳贞儿这些说完,便要回城里去了,赵芷萤几次叮咛她,让她在这段时间多来上香,毕竟她也难得在寿安侯府的京郊庄子住,或许几日便要走了。 柳贞儿连连答应,赵芷萤便送她上马车,目送她离开。 赵芷萤想着还没捻香,便往大殿走去,只见迎面走来一个身材粗壮的男子,四十多岁模样,一张方正短脸,单眼皮,细长眼,宽鼻薄唇,蓄着小胡,身穿染蓝绣白鹇文官常服,佩银钑花带。 此人乍看之下并不起眼,就如同一般官员,赵芷萤虽不熟悉各品级文官常服,但也知道这种样式并非朝中大员所穿,本要避开,但仔细看那张脸,却原来是熟人,她便惊喜一笑,上前去见礼。 “高大人,许久未见,您近来可好?” 那人愣了一下,见是赵芷萤,慌忙行礼。“原来是宜芳郡主!下官方才眼拙,一时没有先向您拜见,失敬!失敬!” 赵芷萤对他的奉承很是满意,既见过礼,便问他:“高大人又来上香?可巧,我许久未来,却正好遇上您。” 那位高大人一直微微低头,不敢直视赵芷萤,边道:“下官习惯来此保福寺上香,今日也是下了朝便来,还记得上次见到郡主,也约有一年,不知郡主近来可安好?” 赵芷萤料他一个男子,应当不曾听说她生辰宴上发生的事,态度便从容许多,笑道:“一切都好,就是……” 赵芷萤想到一件事,面上有些尴尬,便作出哀伤的神情来。“您可记得从前将丫鬟沛儿赠与我吗?” 高大人点了点头,忙答道:“下官自然记得!您差点被蛇咬伤,那沛儿机灵,赶紧叉了蛇丢走,您见她聪明伶俐,好心收了她作丫鬟,也是她的福气,不知沛儿今日可有随您来此?” 赵芷萤拿着帕子假装擦泪,低声道:“去岁我那堂姐在别宫休养,我见沛儿勤快能干,便使她去别宫服侍堂姐,以全姐妹之情,谁知沛儿竟因劳累过度,失足落水,人已是没了……” 高大人闻言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原来去岁闹得纷纷嚷嚷,说明珠郡主克死丫鬟,那丫鬟便是沛儿……” 赵芷萤长叹一声。“正是她,都怪我不好,您好心赠我丫鬟,我却没能保住她,教她年纪轻轻死了。” 高大人连忙摆手,安慰她道:“这怎么能怪郡主您呢?都是沛儿自己没福气罢了!” 赵芷萤这时说起沛儿,实在怀念,那丫鬟惯会出主意,比如那痘痂的小香囊虽是柳贞儿寻来,但收买黄嬷嬷却是沛儿的主意,沛儿当时说,人都有弱点,拿捏住黄嬷嬷的弱点,还不愁逼她为自己做事吗?沛儿便替她私下里查探黄家人口,知道黄嬷嬷的大儿子性好赌,便与赌场串通,设计他输了大笔银子,押在赌场,藉此要挟黄嬷嬷。 此中细节全由沛儿处置,赵芷萤只需在端康王府悠哉等着结果。 不似现在,万般不顺,事事掣肘,没了沛儿的她就像被拔去手脚一样。 那高大人见赵芷萤面上忧愁,又问:“下官听说您心善,还曾在这保福寺收留了一个流民,收作丫鬟,郡主多行善事,想必将来必有福报。” 赵芷萤听了这话,脸上又尴尬起来,想到赵永乐弄死雁儿,说是为了她好,她就满肚子气!还不得发作! 她便表情冷淡道:“那丫鬟也是没福的,前些日子去了。” 高大人目露惊愕,便问:“敢问这雁儿是怎么去了的?” 赵芷萤随口答道:“我那日带她进宫……” 还没说完,只见百灵从外头急步走来,看见赵芷萤,问道:“郡主怎么还在这儿?可要回去了吗?” 原来百灵在外头等候时,见柳贞儿的马车已经走了,她等了片刻,却不见自家主子出来,便进来寻。 赵芷萤本来与柳贞儿谈完,心情舒畅不少,现在因着提起沛儿、雁儿两个丫鬟,又郁闷起来,哪里还有心思上香?便回百灵说:“这便要走了!” 第83页 百灵见自家主子与一个中年官员说话,觉得有些眼熟,彷佛之前也在这庙里见过,但她不敢多问,就像她陪赵芷萤来这里见柳贞儿,也从来不敢多问多说一句。 赵芷萤向高大人道别,高大人忙回礼来,两人便分开了。 高大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寺中闲坐了会儿,才走到寺外,小厮在外头顾马,高大人便骑上自己的马,慢慢往城里去。 不远处有个路旁的茶棚,一个老婆子专供凉茶,并卖些馅饼,此时茶棚内只有一个客人,坐在此处有好一会儿了,凉茶都喝了三杯,见高大人离开保福寺,他与老婆子会过账,便戴上遮阳的斗笠,骑着一头小驴子,也往城里去了。 他沿路与高大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叫他发现,直到高大人回了自家宅子,这人才骑着驴子转进一个小巷,那里有个乞丐坐在地上,垂头不说话。 这人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交班了。” 乞丐点了点头,便拄着个拐杖慢慢走出巷口,然后坐在街上乞讨,一边不着痕迹盯着高大人的宅子。 那戴斗笠的骑着驴子乱走几条街巷,才回到博香楼后门。 进去之后,他便摘了斗笠,对东家林义附耳叙述一番。 林义讶异了会儿,随即提笔写下几行字,待墨迹干了,便封了信笺,叫人送到宫门口去。 这信笺一路便被送到了赵永乐手中。 赵永乐展开信笺,阅读那三位礼部的高郎中近几日的踪迹。 叫人跟着他们许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贯地上朝奏事,往来人家也很单纯,赵永乐都快觉得或许自己想多了。 人家在采华院举止古怪,或许是不想让人认出自己去青楼取乐罢了。 但今日她读了信笺,上头的文字却吸引住了她。 ‘……此位高士宁大人常去京郊保福寺上香,一月内也有二、三次,今日下朝后与小厮骑马去了,待了半个时辰便出来,尔后便回城归家,并无不妥。另外,今日宜芳郡主也至此保福寺上香,与高士宁大人重迭约有一盏茶时间……’ 第48章 信笺 因着之前与父王商量过, 若使人盯着端康王府,恐怕容易被发现,且被发现的话, 又是一场风波,父女俩便说定就不盯着端康王府了。 这赵芷萤去了保福寺上香, 并与礼部那三个高大人其中之一重叠了时间,倒是意外。 高士宁…… 赵永乐看着这名字, 并没有什么印象,上辈子和亲队伍里有许多京城跟过去的官员,赵永乐记得长相、姓氏与官阶已是不易, 对于名字实在不熟悉。 看来还是得看到本人才知道究竟是不是上辈子跟去和亲队伍的那一个。 赵永乐又回忆一番此前林义送过来的信笺, 这位高士宁大人是二十岁中举后, 从县令一路做到礼部郎中, 如今也有四十多岁, 经历寻常,家中人口也单纯,与妻子成亲后多年都没有孩子, 平日除上朝外, 就是与同僚偶尔聚会,再就是会去这保福寺上香。 之前盯过几次都很正常,只是这次看到了赵芷萤也出入同一个地方, 不知是不是凑巧? 赵永乐做事果决,便令人送信去端康王府, 邀赵芷萤入宫闲聊。 端康王府很快回话,说是宜芳郡主被外家接去京郊庄子住了,待宜芳郡主回府,再告诉她。 赵永乐这才知道赵芷萤并不在城里。 她又想了想, 便命人传话给林义,对这高士宁大人加派人手盯着行踪,由于太子那里顶多只能知道高士宁的举官经历并家中人口,赵永乐便叫林义也尽量查一查高士宁户籍家乡的状况。 这保福寺又不是有名的寺院,这么凑巧赵芷萤也去那里上香,还是小心为上。 因着高士宁的户籍在溢州常恩县三西村,位在大魏西北边境,路途遥远,调查缓慢,赵永乐一时还未得消息。 倒是渐渐地陆行墨开始送消息回京城博香楼,林义得了信,便转传给赵永乐。 这样的信一月约两三封,多是说述萧隆义的近况与探查北夷王宫的情形。 赵永乐有疑问之处,便让人回话给林义,林义又写在信上,陆行墨的下属去博香楼时,再把这封信交给对方。 直到有一回,陆行墨的信交到林义手上时,林义打开封袋,发现里头并没有信纸,而是另一封被封存的信笺。 他掏出来一看,只见信笺上头是陆行墨亲笔写了‘郡主亲启’四字,林义差点破口大骂。 这不摆明了让他替陆行墨私相授受? 可也不能笃定陆行墨在信里头写的是无关紧要的事,若是有关军务,不能让他看见的,那确实应该由赵永乐亲自阅看。 林义做不了主,只好将信笺原样交给赵永乐。 赵永乐收到信,颇为惊讶。 陆行墨的信为了保密,一向是先交到林义手中,林义写下重要的东西,便将陆行墨的信烧了,再将消息传达给赵永乐。 因此赵永乐是没有看过陆行墨亲笔信的。 这次陆行墨竟然特别交代要将信笺送到赵永乐手上,赵永乐第一个直觉是,莫非临城出了大事? 她倒没有林义那些胡思乱想,纵使陆行墨曾经对她清楚地表达了好感。 待拆了信,与赵永乐所猜不差,陆行墨详述了萧隆义在临城军务上做的变动与萧家人近来异常的表现,这些让林义知道了不好,所以他另写一封信给赵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