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明月》 第1章 人来如织 剑去如电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章 人来如织 剑去如电 长安城的黎明总是来得格外按部就班。 五更三点,太极宫那层层叠叠的重檐飞角,刚刚被晨光勾勒成黛青天幕下的无数道剪影,承天门的门楼上便准时响起了第一声晨鼓。随即,六条正对着城门的主道上,数十面街鼓被依次擂响。在微弱的曙光中,长安城仿佛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在隆隆不绝的鼓声中抖动着身体:被分割得菜畦般齐整的一百多处坊里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大门,宵禁了一夜的二十五条坊外大道也重新出现了车马行人的身影;而在各坊门口,叫卖胡饼的声音此起彼伏,那热情洋溢的声调和热气蒸腾的炉灶,让这座举世无双的雄城渐渐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只是在元月晦日(最后一天)的这个清晨,当长安人在三千响晨鼓的余韵中推开房门,看到的却是阴沉沉的天空和扑面而来的细碎雪粒时,抱怨声顿时乱纷纷的响了起来,被呼啸的寒风吹出老远。 晦日节,正是长安城每年第一个万人空巷集体郊游的大日子,然而眼前的碎雪与阴云,竟是生生把个初春风情,演绎成了严冬景象! 长安城西的崇化坊靠近西市,正是胡商聚居之处。坊内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十五岁的库狄琉璃也站在自己的小屋门口,呆呆的抬头看着天空。一阵北风吹过,她下意识的伸手拢紧了身上的交领寒袄,领口倒是捂严了,袖口却露出了小半截手臂来。在寒意逼人的暗淡晨光里,那带着补丁的石青色粗麻袖口,衬着没多久便被寒风吹得微青的细白手腕,让人看着便身上发寒。 院子里正扫地的仆妇不合多瞟了她两眼,立时哆嗦了好几下,忙不迭的低头暗暗念了声佛:真真是造孽!这位按说还是家里的嫡长女,亲娘死了三年,不照样落到这般田地?不但过的日子奴婢不如,听说明日一早还要被送到那种地方去…… 库狄琉璃此时却全然没有半分被怜悯了的自觉,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手指上的僵冷,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是这种天气? “怎会是这般天气!”斜地里蓦然响起的一个清脆声音,让琉璃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却见三步外的西厢正房门口,比她只小了几个月的妹妹珊瑚也在抬头看着天空,略停了片刻又甩头回了屋。高高荡起的葱绿色门帘里,传来一声脆亮的吩咐,“阿叶,快些将我的新袄子寻出来!” 再次出门时,珊瑚已换上了一件簇新的杏红色联珠鹿纹窄袖冬袄,颜色娇艳得几乎能映亮半个院子。她低头将衣角扯了几扯,又拍了两拍,目光这才顺着鼻梁落到琉璃身上,在她破损的袖口停了停,脸上便露出琉璃最熟悉的神色:眉梢往上挑嘴角往下撇,声音也仿佛在鼻子里拐了两个弯,“哎呦,阿姊今日好容易能出门一回,怎生也不换身新衣?” 出门?这样的天气还能照旧出门?琉璃微微睁大了眼睛,心头一阵狂跳,脸上却半分不敢露,表情倒愈发木讷了三分。 珊瑚斜瞅她一眼,扬着头笑了起来,“看我这记性,竟忘了阿姊的新衣是要留到明日派大用场的!” 这原是几个月来珊瑚最爱提起的话头,眼见琉璃像平日般迅速垂下眼帘咬住嘴唇,她的笑声里不由多了几分真正的愉悦,刚想再添几句,北面的上房门帘一挑,却是父亲库狄延忠与母亲曹氏牵着六岁的弟弟青林走出了房门。珊瑚的笑容顿时愈发灿烂,“阿爷,阿娘,今日时气不大好呢,曲江边只怕风更大,却要多穿些才好出门,青林更要穿厚些,他过两日便要去学里开蒙,今日万不能冻着……” 她活泼的娇笑声回荡在小小的院落里,夹杂着库狄延忠吩咐备车的低沉声音,曹氏抱怨天气的柔软声音,以及青林抗议加衣的清亮声音,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库狄家那三四个原本在观望的奴仆也各自打起了精神,进进出出的打点着主人家今日春游要准备的各种物件。 没有人注意到,在西厢房角屋门口已呆站了半日的琉璃,已黯然神伤般低下头去,垂下的眼帘,严严实实的掩住了眼底那丝如释重负的惊喜。 直到库狄家的牛车晃晃悠悠了一个多时辰,终于从长安西北角的崇化坊走到了东南城外的长安第一郊游胜地曲江,一直默默的缩在车帘边的琉璃这才抬起了眼帘,不等车子停稳,便自觉的第一个跳下了车。只是落地后她随意扫了前面一眼,却差点一个趔趄摔了出去。 眼前的景色,也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都说春草碧色,春水绿波,曲江春景的名头琉璃早已听得耳熟。可那眼下那远处的春水显然尚未解冻,近地里的春草亦没半根发芽,北风从江面上吹来,倒是愈添了三分阴冷。然而就是这样一片光秃秃灰扑扑的背景中,在她面前展开的,却是分明是一幅繁华热烈到了极处的春游图——放眼望去,只见天地之间,江水之畔,但凡有几棵树几块石头的地方,都已扎满了密密麻麻的各色毡帐,不少地方还张着雅致的六曲屏风,几处略高些的山丘,则被色彩艳丽的绣锦帷幕挡了个严实;几条江边道路上,雕鞍骏马和油壁香车络绎不绝,而在远近各处,还有三五成群的人在随着节奏明快的乐曲翩然起舞…… 琉璃不由自主的揉了揉眼睛,原来不是库狄家的人格外爱春游,看眼前的架势,起码有半城的长安人都毅然决然的在这种天气里,跑到这种地方,欢天喜地的喝上了西北风! 库狄家显然算是来得晚的了,牛车曲曲折折的在江边走了半刻多钟,也没在密匝匝的帐篷间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琉璃震撼过后,四面打量,渐渐也看出了一些门道:那翠幕四围歌舞喧天的地方,出入的多是帷帽遮面的豪门贵女,说是赏春,大概除了锦绣帘幕什么都看不到;那屏风半掩案几低陈的所在,落座的是佩剑出游的文人士子,对着呼呼北风喝酒吟诗做陶醉状,那副煞有介事的赏春架势,倒比眼前的春光更有看头;至于那三五成群,鲜衣怒马,呼啸而来谈笑无忌的,自然是横行长安的纨绔子弟,又要赏春,又要让人看他们如何赏春,更要品赏那些赏春的美人,一个个忙得恨不能头上生出八只眼睛;最多的,当然还是库狄家这样乘牛车携毡帐,全家出游的寻常人,既来赏春,又来赏人,赏不到也不打紧,所谓贵在掺和…… 琉璃越看越是兴味盎然,正想多看几眼不远处那圈翠色帷幕,耳边却响起了一个凉凉的声音,“阿姊好兴致,怎么倒像是没来过曲水的一般?” 琉璃心中微凛,转头看了看正斜眼瞅着自己的珊瑚,还未开口,珊瑚已掩着嘴笑了起来,“我怎么又忘了,这曲江姊姊自然原先也是常来的,只是过了今日想再来这里,怕是不大容易了呢!阿姊,你说是也不是?” 她的头上戴着一支七叶玳瑁金搔头,细碎的鎏金叶瓣随着笑声轻轻颤动,把那双满是讥嘲之色的碧眸映衬得愈发明亮,晃得琉璃一时有些出神。 是,还是不是,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要按灵魂来说,她的的确确是第一次来曲江,生平第一次。以前的那位库狄琉璃是不是常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三年前一睁开眼就变成了一个病歪歪的小胡女。三年来,她曾无数次希望过这只是一场噩梦,可惜不知道是因为她写毕业论文时抱怨过几次唐代资料少,还是嚷嚷过两回减肥太累了还是做唐代女人爽,老天爷竟是真的打发她来搞实地考察了……确切的说,应该是考验!因为给她分配的,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这具身体的母亲已经去世,父亲等于没有,家里的弟妹都是庶母生的,奴仆都是庶母买的,连走动的亲戚也多是庶母这边的,加上这坑爹的古代长安话听起来就像鸟语,她有好几个月完全摸不清状况,之后又足足花了一年多才敢重新开口,可此时大势已去,她早已彻底沦落成了一个没靠山没帮手没自由没前途的四无青年,眼下甚至连一个良民的身份也快要保不住了!珊瑚所谓的“过了今日”,不就是想提醒她,这次春游不是三年劳役刑满放风,而是一顿地道道的“断头饭”么?不过……琉璃静静的看了眼前这位庶妹一会儿,也微笑起来,“妹妹说得是。” 珊瑚明显的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明白琉璃怎么能笑得出来,细眉一挑。 “嗤”的笑出了声,“阿姊果然是个心宽的,可见是要攀高枝的人了,不过我倒是怎么听说,那里的高枝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攀的!一进去先要伺候那些有资历的阿姑们,若是一个不留意……” 话未说完,她的身后便传来了一声低喝,“珊瑚,你莫光顾着说笑,也须记得看顾看顾自家弟弟!” 珊瑚吃了一惊,回头便对上了曹氏严厉的眼神,心里顿时一突——母亲原是再三交代过,有些话不能对琉璃说,更不能让父亲听见,琉璃也就罢了,自己怎么忘记今日父亲就在身后?偷偷看了看库狄延忠的脸色,珊瑚心下不由有些发虚,狠狠的剜了琉璃一眼,扭头扯住了弟弟青林的手。 曹氏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珊瑚一眼,走上两步对琉璃笑道:“莫听你妹子胡说!她能知道什么!那些被刁难的,都是没根基的宫人,怎能与你比?如今你阿舅上上下下都已打点妥当,你又是良家子,自然进去便是内院人,略学上几日便能到前头去,谁敢给你脸色看?” 她的脸上笑得和蔼,琉璃却不敢怠慢,暗自打起了十二精神,听她把话说完了,才舒了口气出来,像往日一样柔顺的低下头去,“女儿省得。” 曹氏眼里露出满意的神情,笑着握住了琉璃的手,“放心,你阿爷最是疼你,自然事事都会替你谋算好!你也知晓,这一年来家里费了多少气力才谋下这条路!进去后有享不尽的富贵清闲不说,更有一步登天的机缘!只盼日后你有了出息,也莫忘了拉扯拉扯那两个不争气的……” 曹氏的手又冷又腻,被她一握,琉璃的手臂上忍不住起了一层寒栗,面上倒是越发乖巧,轻轻牵了牵嘴角,没有做声。曹氏也不指望她能说什么,只叹息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便是性子太弱了些,好在有你阿舅和姨娘们照应……” 琉璃依旧低头不语,听着曹氏又念了一大篇他们曹家在那边如何有体面,此次又是如何尽力帮忙。直到库狄延忠看中了离江畔略远的一处地方,曹氏才放开琉璃,上前指挥随车而来的仆妇阿叶和世仆清泉支展毡帐铺设食案。 琉璃暗自松了口气,退开两步扭头看向远处的曲江,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眼底却已忍不住满是嘲讽:什么叫口才?这就是了!任谁听了曹氏的这套说辞都会以为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去处吧,又怎能想到,她嘴里这个“富贵清闲”的好地方,其实是教坊,而且是最变态的宫廷内教坊!不过可惜,曹氏大概还不知道:她费尽心思说得天花乱坠,她的那位宝贝女儿却是最看不得自己高兴,几个月来早已冷嘲热讽的倒出了无数实话—— 那个教坊,是个地地道道的火坑,一旦入选,便要终生卖艺于宫廷,再也离不得那牢笼半步,甚至比宫女都不如,因为就算有运气重见天日,也已是身属贱籍!而在大唐,良贱之间等级最是森严。就像曹氏,因为出身隶属教坊的乐户,这辈子也别想做正经人家的妻室,如今她能在家中为所欲为,仗的不过是死去的正室安氏早已跟娘家闹翻,祖上风光过的库狄家族也是人口凋零,没有人来管她而已! 至于说卖艺时有被皇帝看中的微小几率,别说她自己对成为大唐宫廷编外陪睡人员没兴趣,就算她有志于宫斗大业,也不会忘记如今是永徽四年,那位独步千古的则天大帝已贵为昭仪,立马就要母仪天下,这时节去跟未来的皇帝抢着睡现在的皇帝,她还不如直接找根绳子吊死了干净……早知道学会长安话重新开口之后会被派上这种“用场”,她是不是应该装一辈子哑巴?只是她总不能一辈子装聋作哑的在她们手下讨生活,终究不能不赌上这一把…… 琉璃有些惘然的抬起头来,望着不远处欢歌笑语的人群,无声的叹了口气。 库狄家的两位奴仆不多时便支好了帐篷,早已备好的酪浆胡饼也被迅速摆上了帐中的几张食案。春游野餐,原是风雅之举,只是在这不时灌进北风的毡篷里喝着酸凉的酪浆,嚼着冷硬的胡饼,这份风雅琉璃却着实有些难以消受。好容易又熬了半个多时辰,帐外不时传来欢笑和歌声,早把珊瑚和青林都勾了出去。琉璃只是继续保持木讷状,心里默默推敲着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正琢磨到第三遍,耳边蓦然响起了库狄延忠的声音,“你去将珊瑚他们找回来罢,且好归家了。” 我?琉璃有些惊异的抬头看了库狄延忠一眼,看到他点了点头,才双手一按面前的食案站了起来。帐外的冷风越发显得刺骨,琉璃紧了紧身上的寒袄,抬眼一望,只有东边的一处空地上围了一大圈人,忙迈步走了过去。 她自然没有听见,毡帐里,库狄延忠正低声对曹氏道:“某思量着明日……若真让琉璃入了教坊,固然能省些嚼用,咱家名声须不好听,横竖她今年已十五,倒不如挑户不要嫁妆的人家嫁了,不是也费不了多少事?” 曹氏怔了一下,轻声叹了口气,“此事如今只怕是不好反悔了,太常寺那边,奴家阿兄都已托人打点妥当,若是不去,白花了这些钱财不说,他们日后也不好做人。再说琉璃这般容色,岂是寻常人家消受得起的?若是胡乱许了人家,指不定日后会如何!教坊名声上虽然不大好听,却是极实惠的,若是有了机缘更是前途无量,咱们总不能为了虚名便耽误了女儿的前程……” 库狄延忠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呆了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帐外,琉璃已走到人群聚集处,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人,里面有笛声激昂,人头之上还有冷森森的剑光盘旋,竟是有人在表演平日难得一见的剑器舞,难怪把大伙儿都引了过来。 因太常寺挑选女伎在容色之外也兼顾举止和才艺,这一年来,曹氏倒是请人简单的教了琉璃些乐舞礼仪。时下流行的软舞健舞她都略知一二,这剑器舞却是从未见过。她忙掂起脚尖往里看,却只能看见那舞剑之人那偶然露出的一个后脑勺和时而矫若游龙,时而团如满月的剑光。 看了片刻,琉璃忍不住从人缝里挤了进去,这才看见,舞剑之人是个身量甚高的男子,那剑光吞吐游走,恍如活物,舞者来去如风,迅捷如雷,偏偏一招一势又清清楚楚,端的是个中好手,那吹笛之人也是个年轻男子,身上的冬袍上打着好几处补丁,神态却极为从容适意。 待得笛声吹到最激越处,剑舞者的长剑突然脱手飞了上去,高高的抛入半空,又闪电般飒然落下,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惊呼,却听一声轻响,原来那剑已纹丝不差的落入舞者所持的剑鞘之中,四周顿时彩声如雷。 琉璃不由也目眩神驰,这才看清剑舞之人年纪也不大,旁若无人的傲然立在那里,只转头向吹笛人拱了拱手,“多谢!”吹笛之人呵呵一笑,答道:“痛快!”两人竟不相识,却是相视一笑,各自排众扬长而去。围观之人也慢慢散开,有人拿出了箫笛琵琶诸样乐器,挽臂踏足的重新舞了起来。乐声悠扬,舞姿欢快,夹杂着“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的响亮歌声,虽然午后的寒风越发凛冽,人群中那股欢畅恣意的热力却几乎可以直冲云霄。 琉璃一时不由目眩神驰,耳边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惊叹:这就是大唐!这就是如朝阳初升般的大唐……出神间,突然身边有人惊咦了一声,“库狄大娘?” 第1章 人来如织 剑去如电 第2章 人为刀俎 我非鱼肉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章 人为刀俎 我非鱼肉 库狄……大娘?琉璃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叫自己——唐人称呼女子通常都是姓氏加排行再加个“娘”字,所以她的这具身体自出生起就成了如假包换的“库狄大娘”,这真是一个令人泪流满面的人生开端…… 只见说话之人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件本色的缺骻夹袍,头上戴的是时下最流行的黑色浑脱毡帽,帽檐下露出一张轮廓鲜明的俊美面孔,眉目深秀得有如同墨笔勾勒一般,此刻眼里分明满是惊喜。 琉璃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一方面是被对方的美貌所慑,另一方面也的确不知该说什么。 少年眼里的惊喜慢慢淡去,“大娘莫非认不得三郎了?” 虽然家里仆人也是这般称呼自己,但被一个初次见面的美少年叫做大娘……琉璃心里再次飚泪,却只能点了点头。 少年勉强笑了笑,“某乃穆家三郎,四姨原先常带大娘来家作耍的。” 琉璃脑中突然划过一个隐隐约约的印象,脱口道:“穆家表兄?” 穆三郎的眼睛顿时一亮,“大娘记得了?” 琉璃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记不大清了,表兄莫怪。”记她是记不起来的,只是蒙对了一回而已。她听家里下人说过,她母亲安氏出身胡商巨贾之家,族人也多以行商为业,有个堂姐嫁的便是在崇化坊开布庄的穆家,因住得不远,原是常走动的。但库狄延忠最爱端着名门之后的架子,虽然吃穿住行都靠着安氏的嫁妆,却看不上这些做商贾的亲戚,曹氏更不愿家里再有安氏的影子,安氏死后这些亲戚都断了来往。这少年既然姓穆,又叫母亲四姨,多半就是那个穆家了。 穆三郎怔了怔,又上下打量了琉璃两眼,神色颇为奇异,似乎有些困惑,有些欣慰,还有些怅然。琉璃猜测他或是听说过自己因伤心母亲去世而病傻了的传言,刚开口说了一句,“表兄有所不知……”却听背后一声冷哼,随即便是一个压得低低的熟悉声音,“阿姊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怎地如今一口一个表兄了?” 珊瑚不知何时已牵着青林走了过来,眼神不善的扫了琉璃一眼,昂首走到她身边。 穆三郎似乎认得珊瑚,向她点头一笑,目光在她那件新袄子上停了停,又看向琉璃身上那件的旧袄,两道剑眉慢慢的拧了起来。 珊瑚眼神闪亮,脸上的笑容也分外灿烂:“真巧,三郎今日如何也在这里?”她在外面吹了半日风,一张心形的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一笑起来竟有几分平日从未见过的温柔天真。 穆三郎目光依然若有所思的在琉璃身上转了转,也不知想到些什么,语气多少有些漫不经心,“自是和爷娘兄弟一道出来踏青。” 珊瑚眉梢不由挑了起来,眉宇间有薄怒之色一闪,想了想还是勉强笑道:“好久不曾去过柜上,三郎那里可是又进了什么时新料子?” 穆三郎看着琉璃的袖子顺口便接了下来,“正有两样最新的,过几天我便请阿母给表妹送来。” 珊瑚立时展颜而笑,“这可怎么敢当?” 琉璃心里一动,默默移开了目光。穆三郎也诧异的看了看珊瑚。珊瑚这才醒悟到他说的表妹并不是自己,脸上顿时涨得通红,还未想好该怎么开口,她身边的青林已叫了起来,“姊姊,你抓疼我的手了!” 珊瑚的脸色不由更是难看,狠狠的瞪向青林,“都是你贪玩,一点眼色也没有,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赶紧回去!”说完冷冷的瞟了一眼琉璃,转身便走,又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对穆三郎冷笑道:“我劝三郎还是莫浪费好衣料,我家阿姊明日便要去教坊,日后便在宫里伺候贵人了,再也用不上你家的衣料!” 穆三郎顿时呆在了那里,不敢置信的看向琉璃。 琉璃暗暗叹了口气,这位有点憨气的美少年一定不知道:他已给自己惹下了麻烦,好在今日她怕的便是没有麻烦……她向穆三郎点了点头,“表兄,我先回去了。”说完快步跟上了珊瑚,走了老远回头一看,只见那位穆三郎依然站在那里发呆。 库狄家的毡帐走不多久便到。挑开毡帘,琉璃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库狄延忠在闷头喝酒,曹氏的脸色也不算好,见珊瑚走进来便皱眉道:“如何去了这般久?” 珊瑚看了琉璃一眼,冷笑道:“儿倒是不想去打扰阿姊,只是若让她再呆得久些,只怕一个两个姊夫都教她招回家了!” 曹氏皱眉道:“这叫什么话!”库狄延忠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琉璃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妹妹大概是有些误会,适才女儿是在外面遇见了穆家表兄,不好失礼,便打了个招呼。” 她平日极少开口,突然说了这一句,帐中几个人都有些意外,珊瑚怔了一下便冷笑起来:“我哪敢误会,姊姊原是好本事,只用打个招呼,便能换份上门的彩礼!” 琉璃满脸都是惊讶:“妹妹的话好生奇怪,不是妹妹先问起穆家进了什么衣料,表兄才顺口说了句要送琉璃两段料子么?这也算是彩礼?姊姊怎么记得,曹家的舅父和姨娘也很是送过妹妹一些衣裳料子的,原来都是彩礼?却不知妹妹算是收了几家的礼?” 话音一落,帐中诸人的脸色顿时由意外变成了震惊。琉璃神色淡然的垂下眼帘,心里冷哼一声,想当年她也是美院有名的“饭里砂”——平时不说话,开口硌死人,只是语言不通加处境弱势,才不得不装了三年包子,难道这些人还真以为自己真是天生的“狗不理”? 这几年里,珊瑚早已习惯了刻薄琉璃,却何曾被这样冷嘲热讽的劈脸驳回过,偏偏句句在理,她一个字也回不了!她不假思索跨上一步,伸手用力一推琉璃,“贱人,你胡说什么?” 就听“砰”的一声响,却是库狄延忠用力放下了酒杯,怒声道:“住嘴!你满嘴说的都是什么混话,哪有半点像好人家的女儿?” 珊瑚唬了一跳,红涨着脸看看父亲,满眼都是委屈。 曹氏脸色微变,站了起来,“罢了,都少说两句,咱们这便回家吧!”深吸了一口气,才转头对库狄延忠低声道:“珊瑚还小,回去奴自会教训她,如今在外面,说多了须不好看。” 库狄延忠哼了一声,起身走出了毡帐。珊瑚忙上前拉住了曹氏的手,带着哭音叫了声“阿娘!” 曹氏皱着眉瞪了她一眼,“你也太轻狂了些,回家再说!”又回头吩咐仆妇阿叶收拾东西,目光有意无意在琉璃身上转了转,神色间颇有些异样。 琉璃在她眼皮底下讨了三年生活,自然知道这目光是什么意思,心里有些发紧,面上却是抬起了头来,冲她淡淡的笑了笑。曹氏的脸色更是沉了下来。 待得收拾好了东西,一家五口又一次坐上牛车时,曹氏和珊瑚都沉默了下来。琉璃却突然抬头轻声道:“阿爷,当日穆家表兄当真常来咱们家么?” 车里几个人都惊讶的看着她,库狄延忠怔了怔才道,“并不常来,倒是你母亲时常会带你去穆家做耍。” 琉璃恍然点头,又问:“女儿怎么记得穆家姨娘似乎曾来家里送过衣料?” 库狄延忠的脸上露出了两分笑意,“一年少说也要送上三五回!你母亲原是最爱打扮你的。” 琉璃有些出神,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果然如此,女儿还道是记错了。” 库狄延忠叹了口气:“你没记错,你二舅父那时也常送上好的夹缬与绣品过来。” 珊瑚突然咳了几声,冷冷的道:“这有什么!我家舅父不也送过好些衣料,都是内造的上好绢帛,岂是市坊里的货色能比的?” 琉璃有些惊讶的看了看珊瑚,“曹家舅父也送过夹缬与绣品么?还是送过绫缎织锦,怎不曾见妹妹穿过?” 珊瑚顿时语塞,一张脸又涨成了红色,有心一口啐到琉璃脸上,到底不敢造次,只能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又见过什么?”曹氏的目光也冷冷的落在了琉璃脸上,眼神里满是警告。 琉璃却恍若不觉,也没接珊瑚的话头,只接着问库狄延忠,“女儿听说母亲十分手巧,身子好时父亲的四季衣裳都是她做的?” 库狄延忠点了点头,不知想起什么,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低了下来,“你母亲的手艺,原是极有名的。” 曹氏和珊瑚相视一眼,脸色都愈发难看。琉璃还想再问,车子大约碾上了碎石,颠簸了两下,曹氏突然“唉”了一声,伸手捂住了头,满脸痛楚的揉了起来。 珊瑚眼珠一转,忙不迭把青林抱到了腿上,嘴里道:“阿娘可是被风吹着了?今日的风大,只怕是受了寒,还是赶紧合眼歇息会儿才好!” 琉璃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眼神茫然的抬头看了看曹氏,又看了看这并不宽敞的车厢,低头怯怯的道:“儿这便下去。” 库狄延忠眉头一皱,犹豫片刻还是敲了敲车壁,车夫忙将车赶到路边停下。待车轮再次滚动起来时,琉璃已与仆妇阿叶一道跟在了车后。 阿叶幸灾乐祸的瞅了琉璃两眼,笑着拉长了声调:“大娘精神果然健旺,可是嫌车里气闷要出来透气?这外面风却大了些!” 琉璃瞟都没瞟她一眼,只默默的四下打量,却见这长安城外的道路也修得十分规整,道路两边都是足有一抱多粗的老树,光秃秃的半片叶子也见不到。待得靠近城门时,因牛马车辆都只能从侧门排队入城,路上变得挨挨挤挤起来。好容易穿过启夏门那十几米长的城门洞,眼前是一条数十米宽的笔直大道:高门大户的马车在大道的正中呼啸而去,扬起一片黄尘,而平民家的驴车牛车只能在两侧靠着明渠慢慢往前走。至于像琉璃这样连车都没得坐的人,走得久了,满脸满身都落了一层土,颇有几分活动秦俑的风采。 走了足足六七里地,库狄家的牛车过了永乐坊,转向横街,道路略窄,车马渐疏,灰尘这才少了些。又走了三四里地,琉璃便见右手边的坊门上出现了“延康坊”三个大字,她心里一凛,这几个月里她早已零零碎碎的把长安城的布局附近的市坊道路打听过一遍,自然知道此处自家住的崇化坊只有一坊之隔了。 这一路走下来,琉璃额角早已出汗,眼见前面就是延康坊的东南角十字路口,她掏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汗,一阵西北风吹过,竟把帕子吹得飞了出去。 琉璃不由“哎呀”了一声,忙拉住阿叶,“帕子掉了,你去帮我拣来。”阿叶怎肯为她做事,只冷冷的道:“大娘,婢子是要跟车的。” 琉璃跺了跺脚,“你让车子莫走太快了。”说着自己掉头便追了过去。 阿叶哪里肯理她,只是恍若不闻的继续往前走,待得过了怀远坊,路上的牛车只剩下几辆,却依然不见琉璃追上来,她这才有些忐忑,不住往回张望,眼见已经到了崇化坊的坊门,后面依然没有人影。她这才急了,忙赶到车前叫道:“娘子郎君,大娘不见了!” 车夫忙一拉缰绳,牛车停了下来,本来正闭目养神的曹氏一骨碌了坐起来,第一个跳了下去,往后一看果然不见琉璃的人影,顿时大怒,“她是怎么不见的?” 阿叶磕磕巴巴的道:“适才在延康坊那边,大娘的帕子被吹跑了,非要自己去拣,婢子不合没有拦住大娘……” 曹氏一个耳光便扇了过去,“贱婢!如何不早说?快去将大娘找回来,不然将你卖做苦役!” 阿叶脸色惨白,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便向来路跑去。 珊瑚也下了车,皱着眉头道:“阿娘理她作甚,这么大的人了,找不见家么?” 曹氏瞪了她一眼,心里盘算:琉璃不记得前事,几年来也没出过门,外人一个不识,倒不用担心她逃了;只是她是不认路的,又胆怯得紧,多半不敢找人问路,就怕走丢了,若不赶紧找回来,岂不耽误了大事? 而此时此刻,在崇化坊往北不过一坊之地的西市里,琉璃正一路笑盈盈的问着路往前找着,终于看见不远处那竖在铺面边的“如意夹缬”四个字。她不由长长的出了口气,平日总是略微弯着的脊背渐渐变得挺直。 第2章 人为刀俎 我非鱼肉 第3章 人心如海 顺势而为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3章 人心如海 顺势而为 回头看了来路一眼,琉璃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尽管对西市的繁华早有耳闻,但刚才那一刻,当她真正走入这大唐头号CBD地区,还是眼晕得不行:大路两侧一家挨一家全是各色商铺,香料珠宝皮毛绸缎,应有尽有,还都是敞开式售卖,前一刻珠光宝气扑面而来,下一秒就换成了浓得呛人的香味,再走两步,有金发碧眼的女子倚着粉墙向人招手,“新到的葡萄美酒三勒美浆……” 至于眼前的那家“如意夹缬”,纵然在这般的闹市之中也颇为显眼:三丈宽的店面足足是一般店铺的两倍,檐下虽然也只是筑了一道两尺高的粉墙将店面与道路隔开,但粉墙上却雕了极为雅致的莲花图案。店内的三面墙上都挂着或绚丽或雅致的各色夹缬,看去恍若平铺着一条五彩的河流,设着的两张高足大木案上面也放着一匹匹布料,有两位带着婢女的华服女子正在仔细挑选。 琉璃用怀里拿出一条干净手帕,仔细抹净了脸上的灰尘,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 门口的伙计正满面笑容的送走一位客人,看见琉璃的脸,呆了一下,随口道,“小娘子,可要看看本店新出的花样?”随即目光便落在她的寒袄上,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琉璃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借问一声,贵庄东家可是安四郎?” 伙计愣了愣,还是答道,“自然是,这西市只此一家夹缬铺子,不知小娘子……” 琉璃展眉一笑,“这便是了!奴姓库狄,是安家嫡亲的外甥女,却要麻烦贵庄找人去知会舅父一声,就说外甥女库狄大娘有急事请舅父拿个主意。” 伙计越发怔住了,上下看了琉璃几眼,神色好不犹豫,又回头看了看正迈步走过来的掌柜,想了想低声道,“小娘子且等等。”转身到掌柜身边悄悄说了几句。 那掌柜约有四五十岁,张着一张和气的面孔,目光却颇有几分锐利,从头到脚看了琉璃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琉璃心里多少有几分紧张,克制着走上前去解释的欲望,尽量从容的向掌柜颌首一笑。掌柜略一沉吟,招手叫来一个小伙计,吩咐了两句,那小伙计便飞也似的去了。他这才脸上带了笑,走过来拱了拱手:“这位小娘子,某已让人去请阿郎,小娘子不如进来等上一等?” 琉璃微笑着道了声谢,跟着走进了店面。掌柜还要请她到后面喝茶,琉璃便笑道,“不劳烦丈人了,在这里看看就好。”说着抬头看向墙上挂的夹缬布料。 她本是美院染织系的学生,三年前写的毕业论文就是《论唐代染织图案与西域风尚》,自然知道所谓夹缬是用两块雕花木板夹着布帛入染的技术,起于北魏,而流行于盛唐,因工艺费钱费力,此时还是高门富家的专属。只见这三面墙上挂着的夹缬,质地为绢帛为主,颜色一般是双色,也有三色四色的,图案则多是联珠团花散花和少量人物,盛唐时的山水花鸟狩猎等媲美画作的精美夹缬似乎还没有出现…… 琉璃暗暗的松了口气。最近这几个月,她一直有意无意的打听着几个舅舅的生意,知道大舅安二郎做香料与珠宝生意,最为富贵,小舅舅七郎做了行商,常年来往在西州与长安之间,也做着女奴的买卖,而二舅安四郎专营布匹,以西市上独一份的如意夹缬闻名,还有一家极大的招财绞缬以及一家明心绣坊。当时她心里就是一动,慢慢的有了计划。 琉璃正琢磨着待会儿如何跟这位二舅开口,却听背后一位妇人叹了口气,“近来就这些花样了么?”随即便是掌柜含笑的声音,“娘子是老主顾了,想来也知道,要论花样,这长安城里除了织染署,只怕再没有比本行花样更多更新的地方。” 那贵妇人道:“东市的风华夹缬也是好的,可惜皆无想要的花色。”掌柜笑道,“这也不难,娘子可以说出样子,先让画师斟酌着画将出来,只是要多等一个月。” 贵妇人忙问,“价钱几何?”掌柜道,“自然明码标价,若是以上等生绢为底,便按本行上品的价格,一匹七百六十文,先付一半定金。” 琉璃迅速看了看墙上挂的样品,只见果然都标着等级和价格,下品是三百二十文,中品是四百五十文,并无上品,想来所谓上品是属于定制,需要重新绘图制版,自然要贵很多。 琉璃并不回头,脚下却往那边移了几步,只听贵妇人道,“我家阿母最爱牡丹,贵行虽有一两样,却富贵不足,我思量着要做一块三色牡丹的夹缬做成披帛,店家可能先画出样子来?” 掌柜的声音带上了些为难,“牡丹却是花鸟中最难画的。某也需与画师商量,娘子若诚心想要,不如明日此时再过来。”贵妇人不由迟疑起来,“明日么……” 琉璃再不犹豫,转身微笑道,“小女子也最爱牡丹,平日无事时倒是画过一些花样,丈人若信得,我愿画个样子让夫人过目。” 掌柜和那个贵妇人都吃了一惊,贵妇人上下打量了琉璃一眼,又疑惑的看了看掌柜。琉璃笑着微微屈膝,“我是此店东家的外甥女,自幼就学过绘制花样,今日还是头次来舅父的店里,相逢便是缘,且画个简单的样子,夫人不喜也无碍。”又向掌柜笑道,“可否借纸笔一用?笔要狼毫小笔,纸么,以熟麻纸最佳。” 贵妇人脸上露出几分好奇,歪头想了想笑道,“那就有劳小娘子了。” 琉璃早已看清,这妇人大约三十出头,丰肌如雪,秀眉细目,额头贴着梅花翠钿,身上系着六幅石榴长裙,挽着五晕银泥的披帛,当真就像画上走下来的唐代美人,难得的是眼神竟还有几分天真,更兼笑容明媚,让人看着只觉得心里发软。 掌柜原是有些迟疑,听到琉璃要了这两样东西,想了想还是转头吩咐伙计拿出笔墨纸砚等物,又空出半张案几,研好了墨。 琉璃提笔浅蘸毫尖,深深吸了口气,起笔在纸上勾勒起了缠枝牡丹图:以一朵复瓣牡丹和一朵单瓣牡丹的大花为主,背后是石竹和茶花。 她久未动笔,自然有些生疏,好在近来私下里也常常用木炭树枝练手,画的又是她前世最熟悉的临摹图案,到后来便越画越顺。收笔之时,自己端详着也觉得有六七分满意,刚想说两句,却听身边一片彩声。琉璃不由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原来不知何时店里的人都围了过来,还有几个似乎是刚从外面进来的路人。 贵妇人拍手笑道,“小娘子果然家学渊源,这样随手画来就如此好看,勾上颜色自然更是华美,我就要这个花样了!” 另外一个贵妇人也道,“我想要一幅喜鹊登枝的新花样,不知小娘子可否也画上一个?” 琉璃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还未接话,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响亮的锣声,看热闹的众人顿时一轰而散。她不由唬了一跳,就听掌柜叹道,“今日不巧,怎么就到闭坊的时分了!” 那要牡丹花的贵妇忙忙的让婢女向掌柜付了定金,只道是贺兰府上的五夫人,要喜鹊登枝图的贵妇人却叹了口气,“我过两日再来,只望还能见到小娘子。” 琉璃默然行了一礼,心道,我比您更希望如此……却听身边有人沉声道,“四娘教过你画花样子?” 琉璃微微一惊,回头看见一个卷发深目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自己背后,目光复杂的看着自己。她眯了眯眼睛,顿时想起,这名男子她刚来长安时就曾见过,当时他还支开别人跟自己低声哇啦哇啦的说了一通,但那时她什么都听不懂,只能装傻充愣的哭着不开口,这名男子似乎颇有些失望恼怒,此后再未见过——难道这就是自己的二舅安四郎?果然听得掌柜叫道,“阿郎来了?” 琉璃忙行礼:“舅父!”又回答,“阿娘在世时,曾教过女儿一些,儿也甚是喜欢,只是三年没摸过笔,今日让舅父见笑了。”——这话也不是撒谎,她曾在自己的房间里见到过好几支用得半秃的笔和旧颜料盘,也见过一两张画风精细的散花图案和几张抄写《女诫》的字纸,写满了齐整的小字。想来安氏曾教过女儿画画,说不定库狄延忠还亲手教过她写字,可惜自打她占据了这具身体,却再没机会去碰那笔墨纸砚了。 安二舅挑了挑眉毛,神色愈发深沉,咳了一声低声问道:“你找舅父所为何事?” 琉璃轻声道,“明日阿爷和庶母要把琉璃送到太常寺待选,儿实不愿为教坊女乐,只请舅父收留一夜,待明日午后选拔之时过了,儿就回去。” 安二舅顿时大怒:“胡闹!你那阿爷是油脂蒙了心么,那种地方也是好人家的小娘子们能去的?你这孩子也是,阿舅当日便让你回安家过活,若不是你哭着死活不应,又何至于吃这样的苦头!” 原来如此,语言不通果然害死人!琉璃心里一阵怅然,一阵暗喜,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安二舅看了看她,眼光又在琉璃刚刚画好的图样上面微微一扫,显然已下了决心,沉声道,“你且跟舅父家去,想住几日便住几日!” 琉璃低声应了,跟在安二舅身后往西市外面走去,收市的锣声依然在西市的上空作响,路边的店铺大半已经上了门板,路上只有稀稀疏疏行人,仿佛是魔法时刻已经结束,这片一刻钟前还繁华无比的土地迅速的变得荒凉起来。琉璃从袖子里摸出自己先前用细木炭在两张纸签背面勾勒的狩猎团花和穿花蝴蝶图样,悄悄揉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第3章 人心如海 顺势而为 第4章 人情难持 见缝插针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4章 人情难持 见缝插针 一出西市南门,穿过横街便是安家所住的怀远坊,与崇化坊只有一街之隔。安二舅一面走,一面问了问琉璃这三年来的情况,琉璃都斟酌着回了,既不多诉苦,也不刻意隐瞒境况的艰难。安二舅便问,“你日后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琉璃真正是期待已久,当下先叹了口气:“琉璃也不知道,如今也不过躲得一日是一日。”停一停又轻声道:“琉璃若能生为男子,还能到舅父的店里做个画工,倒也逍遥快活。” 安二舅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琉璃一眼:“你为何想做画师?” 琉璃怅然一笑:“约莫是自幼便爱,今日拿起笔来,只觉得重新活过来一般,若是能日日如此,这生也不枉了。” 安二舅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刻接话,琉璃的心不由慢慢提了起来,却听他忽然哼了一声,“你且安心在舅家住着,舅父绝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某倒要看看,你阿爷那名门之后有何话说!” 琉璃心中顿时一喜,一颗心这才算真正落了下来,停了片刻还是道,“舅父的心意儿心领了,琉璃却怕真惹恼了庶母,就算躲过明日,她若劝唆着阿爷胡乱找户人家将儿嫁了,却如何是好?” 看见安二舅皱起的眉头,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若打听得不错,大唐的确风气开放,未婚男女可自相嫁娶,但多数人家还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出嫁女儿与娘家的关系远比后世密切,归宁侍疾甚至携子长住都不算稀罕。她的母亲安四娘就是因为自行择婿,没有娘家撑腰,当年刚怀上琉璃便眼睁睁看着库狄延忠纳了曹氏,死后更是嫁妆女儿都保不住!她也是反复思量后,才找上了早已断了来往的舅家,而不是父亲最怕的那位小姑——库狄家日后大概是靠不住的,她还不如和舅舅这边搞好关系,日后或许还能有个倚靠。 三年来,她吃过的苦头碰过的钉子早已告诉她,利益比感情可靠得多!而她今日所为,也不过是让这位舅父看清楚自己可以被利用的价值乐意被利用的态度,同时也摆出了交换条件——帮她摆平那个家庭的麻烦。 眼见二舅沉吟不语,琉璃又轻声道,“舅父有所不知,如今儿家凡事均由庶母做主,不但几个奴婢都是庶母的心腹,外面也人人只道庶母便是儿家主母。要将儿送入教坊就是庶母的主意,琉璃三年来未出家门一步,今日还是千求万恳才能出门,能找到舅父已是万幸,只求躲过明日的教坊之选,日后是不敢想的。” 安二舅一愣,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是么?好得很!你且放心,舅父自有主意,定不会让你那阿爷与庶母拿捏你的婚事。” 舅父看来明白自己话里的重点了,琉璃不由松了口气,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说话间,两人已走过怀远坊正中心的十字路口,往右一拐,安二舅回头道,“到了。” 却见安家大门是面向南街而开,一间两架的门屋,虽无多余装饰,却也高大齐整。吩咐过应门的童子去与主母禀报,安二舅带着琉璃一路走了进去。里面是两进的院子,两边都是厢房,穿过中堂,后面有一处小小的假山,绕过假山才是正房,和库狄家一样是三间四架的构造,却敞亮了许多。 琉璃刚走到上房台阶下,门帘一挑,从里面走出三四个女人,打头的是个身形丰硕眉目艳丽的中年女子,一头浓密的金发,先跟安二舅说了声,“外甥女要来也不早说!”随即快步走来拉住了琉璃的手,上下看了几眼,叹息道,“好些年没见过大娘了,怎么这般大了,果然是好人才!” 琉璃知道这是二舅母,忙笑着叫了人,“是儿鲁莽了,打扰了舅父舅母。” 二舅母笑着拍拍她的手,“自家人如此客气作甚?”又拉着她介绍了后面的几个,那个黑发黑眸皮肤白皙的,是二舅家长子三郎的妻子康氏,旁边那个褐绿色眼睛个子高挑的是次子六郎的妻子米氏,最小的是二舅的小女儿七娘,年方十三,生得和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量不足她的一半。 琉璃上前逐一见过,二舅母又道,“再过一两刻钟,你的三个表哥也该回来了,还有个表哥却是跟他叔父去了西州,只怕要夏天才能回来。” 康氏上下看了琉璃两眼,便笑着上来挽了她的手:“阿家看见妹妹尽顾着欢喜了,还是让儿带妹妹先去梳洗一番可好?” 二舅母这才注意到琉璃身上的灰尘,不由失笑:“你去好生帮大娘收拾下,换件鲜亮衣裳出来。” 康氏应了,领着琉璃进了东边第一间厢房。这屋里陈设十分齐整,案几床榻一应俱全。两个婢女伺候着琉璃梳洗了一遍,康氏又找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双股钗,一件藕合色凤眼团花的绫面丝绵短袄和一条鹅黄底联珠纹的夹裙。待琉璃一一换上,康氏便摇头叹道,“也不知日后什么样的男儿能娶了妹妹去。”说着便把一面小铜镜递到了琉璃手里。 镜子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肌肤如雪,眉目如画,琉璃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她自然知道,若说这次穿越的有啥福利,大概就是分配到了这副充分体现了杂交优势的好相貌,既有栗特人的轮廓鲜明,又有汉化鲜卑族的皮肤细腻,足以让前世长了副路人甲模样的她为此沾沾自喜,可随后她却不得不渐渐认清一个事实:长成这样,如果没什么依靠,实在算不上福气。她若长得寻常点,珊瑚大概便不会如此处处针对她,曹氏更不会一心要把她送入教坊……眼见康氏还在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她只能放下镜子笑道:“多谢阿嫂费心了!”心里却下定决心:以后出门绝不能打扮成这样! 康氏也笑了起来,目光中却多少有些怜悯,伸手挽住了琉璃的胳膊:“走,咱们一道出去,也教阿家阿翁吃上一惊!” 两人出了东厢,还没进上房,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粗豪的声音:“呸,这叫甚么法子!依某的主意,咱直接上门去打杀了那婆娘也罢!”琉璃脚下不由一顿,康氏已经拉着她挑帘进去,笑道,“六郎又要打杀了谁?莫吓到了大娘!” 一个中等个子长了满脸络腮胡的人转过身来,摸着脑袋笑了笑,看到琉璃,眼睛一亮,“大娘?” 琉璃福了福,“琉璃见过六表兄。” 六郎上下看了琉璃好几眼,大声叹了口气,“姑父当真是猪油蒙了心!” 这话琉璃却只能装作没听见,目光一转,只见六郎身边还站在一个身材瘦高眉目和舅父有些相似的年轻人,大概是舅父的小儿子十一郎,看见琉璃,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大三郎却站在舅父身边,那张脸一眼看上去只能注意到那两撇向上卷起的八字胡,颇有几分滑稽,也在笑眯眯的看着她。 琉璃忙上去逐一见礼,却听这位三郎意味深长的笑道,“表妹莫担心,适才某已遣人去知会姑父你在咱家了。” 第4章 人情难持 见缝插针 第5章 人情如此 谋立门户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5章 人情如此 谋立门户 他派人去通知库狄延忠了?琉璃忙回头去看了看天色,只见暮色四合,已是黄昏时节,不由笑了起来,“多谢表兄体谅。”长安各坊日落必须关门,要是此后还在坊外大路上晃,那叫犯夜禁,被巡夜的金吾卫发现了,打死不论。看这天色,库狄延忠就算得了消息,也不可能过来逼自己回家,这位三郎自然是成心挑了这时候送消息去。 三郎听得这个谢字,眼里露出了几分笑意,胡子翘得更高:“表妹原是迷了路,幸亏遇见了阿母,少不得要留你住上几天,明日正好初一,坊门一开你们便陪阿母去大慈恩寺烧香,也好为姑母祈福。” 琉璃忙应了个好,抬眼看了看这位长得又几分像阿凡提的大表兄,心里一声叹息:他的心眼也太多了吧!大慈恩寺她是听说过的,在长安城的南边,要上香一早便要从坊里南门出去,而库狄家住在怀远坊西边,自是从西门进来。有了这个时间差,就算库狄延忠一早就找到安家,也堵不上自己,更不可能追到大慈恩寺去,在大庭广众下嚷嚷不让她给亡母上香而要她去参加教坊选拨!这样一来,无论事情如何发展,自己所为固然无可挑剔,舅父一家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暗暗点头,却听六郎却嘟囔道,“就阿兄花花肠子多!对付那种想把女儿送进教坊的人,也用得上顾虑那许多?” 琉璃这才明白刚才听到的那一嗓子所为何来,忍不住笑了起来。却觉手上一紧,二舅母伸手将她拉到了身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叹道,“阿康倒是个会打扮人的,吾儿生得这样好容貌,岂能让他们作践?放心,舅父舅母必然给你做主!” 她的手心温厚,那双蓝眼睛大概刚刚哭过,还有点发红,琉璃心里不知为何也是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热。二舅母的眼泪顿时又被勾了出来。还是米氏赶紧上来笑道,“食案已经设好了,表妹这一天的担心受怕的,自然也饿了,咱们这便过去?” 舅母忙擦了擦眼泪,笑着站起来拉着琉璃往东屋走,嘴里道:“舅母糊涂了!看你瘦的,可要多用些才好。” 琉璃脸上也重新挂上了微笑,走进东屋一看,倒是吃了一惊。只见这屋里正中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四面放着长条宽面的板凳,摆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食物,看上去与后世的饭桌几无区别——在库狄家,琉璃偶然被叫到上房用饭时,都是各自在小案几上吃自己那份,她原以为唐人吃饭都是跪坐分餐,没想到还能看见如此熟悉亲切的一幕。 舅母拉着琉璃挨着自己坐下,开始殷勤的给她夹菜。琉璃目光一扫,注意到桌上那四个大碗盛的是烤羊蒸羊蒸鹅和炖鱼,四个小碟放的是腌制蔬菜,主食则是摆在桌面正中一块直径足有一尺多的大胡饼,热气四溢,显然刚刚出炉。 六郎站起来将大饼切开,康氏便先给琉璃夹了一块:“这是时下最兴的古楼子,妹妹且尝一尝。”琉璃忙咬了一小口,却是一层层又薄又脆的面饼间夹着羊肉和调料,味道果然鲜浓,自是点头称好。 和在长安居住了数代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库狄家不同,安家在餐桌上十分热闹,男人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女人们谈笑风生。这熟悉的饭局氛围,让琉璃整个人渐渐松弛下来,不知不觉便吃了个八九成饱。眼见康氏还要给她夹菜,忙摆手笑道:“再吃不下了。” 舅母便皱起了眉头:“怎么才吃这么点子?” 米氏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围着琉璃转,此时也笑眯眯的道,“可是不合表妹胃口?不知表妹家中平日吃些什么?” 琉璃笑着抚胸:“舅母,儿真真是饱了。”又对米氏笑道,“这菜和饼都极好,儿正想请教,这古楼子是如何做的。”心里却有些诧异,自己与这六嫂应是头次见面吧,她的眼里话里那股隐隐约约的试探之意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六表兄刚才对自己太过热情? 康氏笑着接过了话:“这有何难?不过拿一斤羊肉剁馅,拌上牛油,一层层抹上胡饼,每层间加椒豉,放在炉里烤好,只是莫烤太久,肉到多半熟便好。” 琉璃点头受教。米氏挑眉笑了起来,“表妹竟未见过?” 琉璃微笑点头,“家里未曾做过,琉璃平日也不大出门,让六嫂见笑了。” 米氏还想说点什么,对面的三郎已插嘴笑道,“阿米今日果真好生热心。”米氏顿时有些讪讪的,转头便和七娘说话去了。 安二舅的目光也扫了过来,眉头微微一皱,思量片刻对三郎道,“明日午后你若得闲,便去史家拜访一次,把十一郎的事情定下吧,四色礼物都要选好的,阿米跟史家最熟,你拿不准的问她便是。” 三郎笑着应了一声。十一郎则是一怔,脸上浮出一层可疑的红晕,低头喝了口酒。米氏脸上倒是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又看了琉璃一眼,目光变得温和了许多。 琉璃心里转了两转,顿时猜到了几分,十一郎大概早先便准备和米氏相熟的史家定亲,而自己来了安家,米氏便担心自己的公公婆婆是不是变了主意。眼见米氏用目光示好,她也向米氏微微一笑,心里却忍不住苦笑一声:这位当真是多虑了! 若说古代女子最大的事业是嫁人,她就是注定在这个时代没啥前途的那种——胡人重利,男人娶妻自然选能在生意上有助力的同族女子;而唐人重名,娶妻更看门第,纳个胡女为妾还勉强算得上是风流韵事,娶做妻子却实在离谱了些。再说,即使有人肯娶她,她敢把自己交出去吗?如今,能够不被那个便宜老爹和曹氏卖了,她就已经谢天谢地。若真和十一郎有什么瓜葛,她不是自绝后路么? 因此她早已规划好了:先留在夹缬铺做个画师,攒了钱以后再开个小门脸,自立个女户,混个温饱。如今是永徽年间,离安史之乱还有足足一百年,虽然朝堂上不会消停,如今闹着的房遗爱谋反案很快就会让一批人头颅落地,几年之后还会有更大的血雨腥风。不过这一切跟她这样的小老百姓八竿子打不着,反正她的生活目标也不过是没有蛀牙的活到老死…… 一时饭毕,三郎和六郎夫妇先后告辞回去。琉璃这才知道,大约是栗特人风俗不同,二舅虽然还在壮年,三郎和六郎却已早早的自立门户,就是年纪最小的十一郎,也给自己买了一处小院子,只待成亲后便搬出去。康氏带自己去的那间东厢房是出嫁的五娘归宁所住,因此衣裙钗环等物格外齐全,而西厢房住的是二舅的三个姬妾,却是没有资格来出来见客的。 眼见天色已经黑透,舅母便叫来一个叫小檀的婢女带琉璃去客房沐浴休息,一时收拾完毕,琉璃躺在那张香软的箱式大床上,原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谁知道不过一刻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色未亮,小檀便进来伺候她梳洗,手里拿了件白底松花色方胜纹的紧身窄袖袄和黛色细纹的收口长裤,又将她的头发编成了几根发辫,正是出门的利落打扮。琉璃到得上房,七娘也已到了,身上是一套白底艾青色花纹的衣裤。舅母石氏拉了两人的手笑道,“你们倒像嫡亲的姐妹。”七娘的性子原本有些腼腆,此时上下打量着琉璃,也笑了起来。 待得晨鼓响起时,安家人都已在上房吃过素食,琉璃跟着安家女眷们上了一辆两头健驴拉的大车,一路向怀远坊南门而去。 而在同一时刻,库狄家的牛车也进了怀远坊的西门,直奔安家而来。 牛车里,库狄延忠神色郁闷,一声接一声的叹气。曹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听见库狄延忠叹个不停,忍不住淡淡的道:“大郎若觉得难开口,让我去跟那安家人交涉便是!” 库狄延忠眉头一皱,半响才闷声道,“某自去说,你莫开口。” 牛车在安家门口悠悠停稳,库狄延忠下车敲门,足足过了老半天,一个老苍头才伸出头来,“请问客人贵姓?有何贵干?” 库狄延忠忙道,“烦劳禀报贵府四郎,库狄大郎来接女儿回家。” 老苍头行了一礼,“请稍等片刻。”慢吞吞的转身往里走。又过了足有一盏多茶的功夫,只听里面脚步声响,安二舅满面笑容的出现在门口,拱手道:“原来是大郎到了,快请进来。” 库狄延忠脸色有些踌躇,还礼笑道,“某不打扰四郎了,今日一早过来,是因家中有事,要接小女归去,烦劳四郎将小女唤出,改日再来叨扰。” 安二舅挑眉笑道,“何事如此着急忙慌?大郎也知道,拙荆与四娘最好,又是几年未见琉璃了,昨日在街上看见,欢喜得什么似的,想多留她住几日,莫非昨日某家仆人未说得明白?” 库狄延忠有些语塞,曹氏忙笑着走上一步:“好教安家舅父知晓,小女琉璃原定了今日去奴家阿兄那里,只怕去得晚了,阿兄等得着急,故此前来打扰。” 安二舅看了看曹氏,有些诧异的看向库狄延忠,“大郎,这位娘子是?” 库狄延忠勉强笑了笑,“是贱内阿曹。” 安二舅皱起了眉头,“却不曾听说大郎娶了新妇。” 曹氏不由腾的涨红了脸,好容易才端住了脸上的笑容:“未告知安家舅父,的确是咱家的不是,只是今日真的是有事,还望四郎让女儿跟咱们回去。” “今日真的有事?”安二舅点着头重复了一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脸上露出了笑容,“原来如此,大郎和曹娘子都请进来吧。” 第5章 人情如此 谋立门户 第6章 人心不足 自取其辱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6章 人心不足 自取其辱 都什么时辰了,还能让他拖下去?曹氏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越发温柔和顺,“多谢盛情,只是时辰不早,今日便不叨扰府上,请让大娘赶紧出来便好。” 安二舅微笑着摊开了手,“正因如此,才请两位进来一坐。昨日拙荆听说大娘这三年未曾给娘亲上过一炷香,她便急了,今日早早的带了她去大慈恩寺。想来总得到午后才能归来,两位不进来坐着等,难道还在门口站着等?” 曹氏脸色不由大变,“此言当真?”库狄延忠也忙道,“四郎莫开玩笑,今日实实是有事,须让小女去上一回,还请四郎行个方便。” 安二舅双手一摊,“安某也无法,大娘出门足有一刻钟了,如何还追得及?说来安某倒想请教大郎一句,今日你们急着来接大娘到底所为何事,难不成比给亡母上香更要紧?” 库狄延忠讷讷的说不出话来,曹氏心里却是一动,转头往南边看了几眼,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心知自己是中了算计,今日再不可能将琉璃送入教坊,只能日后再跟她好好算账!拿定主意,她咬着后槽牙笑了起来,“既然安家舅父如此体贴,也罢!就等午时过后,我们再过来接女儿回去便是!总不能让她麻烦舅父一辈子!”说到后来,声音里已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煞气。 此时天色已大亮,路上行人渐多,安家本就住在坊间大道之旁,三个人这样站在门口说话自然引人注目,有四五个好事者忍不住便远远的停住脚步,侧耳细听。安二舅的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曹娘子此言却不妥,舅家原是至亲,安某还有个不情之请,以后大娘就住安家,不必回去也罢。” 库狄延忠不由一惊,曹氏已叫了起来:“你做梦!” 安二舅冷笑道:“安某愿意养着自家外甥女,与你曹娘子何干?” 曹氏怒道,“难道奴就不是她的母亲?”又用手使劲推了推库狄延忠。 库狄延忠也皱眉道:“四郎这话好没道理,女儿是我库狄家的女儿,如何要你养?” 安二舅冷冷的道,“安某是有理无理,却不是你说了算,也罢,你若不服,今日午后,安某便请了库狄家长辈和安氏族老一起来议论议论如何?” 库狄延忠脸色微变:“这等小事又与族老们有何关系?四郎,你究竟有何打算?” 安二舅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也没什么,只是安某看见大娘昨日那副模样,实在不大放心,我妹子又只有这一个女儿,因此安某想让大娘日后就住在安家,婚嫁之事须得安某同意,聘礼嫁妆也须安家过目,大郎若无卖女之心,些须小事自应同意。” “卖女”两字一落入耳中,库狄延忠的脸色不由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道:“你你休得胡言!”曹氏也忙冷笑了一声:“安家舅父,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吧?谁家女儿婚事,还需舅家同意?再说,大娘昨日出门穿得不过是旧些,谁家女儿不曾穿过几件旧衣裳?又说何来卖女一说?” 安二舅点了点头,“没有自然最好,只是安某并非要安排大娘的婚事谋夺她的聘金,只是要过目过目,却不知又有何不可?” 他们声音越来越大,看热闹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安二舅是此坊的大户,自然有人指点议论,曹氏见状声音越发高了几分,“儿女婚事,自来是父母做主,舅父虽亲,却也不能插手外甥女的婚事,安家也是大户,如何连这道理也不懂?” 话音未落,只听有人答道,“库狄家也不是破落户儿,不知为何却要将自家女儿卖入教坊?”却见安三郎大步流星的分开人群走了进来,身后还有两个精壮的汉子,看打扮正是坊里负责治安的武侯。 库狄延忠吃了一惊,脸色越发难看,安三郎却笑嘻嘻的行了个礼,“姑父,好久不见,三郎无礼了,昨日表妹说话含糊,三郎一肚子都是疑惑,早上便特地找人打听了一番,才知今日竟是教坊选女乐的日子,难怪姑父急着来接人。姑父也真是,自家亲戚,若是有什么难处,能帮衬的自然会帮衬,为何要出此下策?” 众人都是愕然,议论声随之四起。库狄延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曹氏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寒声道:“这位小郎君莫听旁人胡说,谁要卖女儿了?” 安三郎却不接话,故意看了她两眼,回头便问父亲,“这位娘子是?” 安二舅漫不经心的答道:“你姑父道,是他的夫人曹娘子。” 安三郎仿佛吃了一惊:“姑父何时新娶了妻室?姑父,我阿爷说的可是真?” 库狄延忠只能点头,安三郎摇头叹道,“这也怪了,姑父,三郎原以为你家是有什么难处,可看这位新夫人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却都是好东西,既然如此,何至于要把表妹送入教坊?” 围观众人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看向库狄和曹氏的眼光更加鄙夷:这个女人身上穿的是簇新的缎面夹袄,头上明晃晃的赤金钗子,哪里有半点窘迫的样子?明明日子过得,却要把前头夫人生的女儿送到教坊去,当真是蛇蝎心肠! 库狄延忠再也忍受不住,转身要走,曹氏忙扯住了他,转头冷笑道,“此话从何说起,我和大郎不过是想带大娘去看看她舅父,怎么就成了要送她去教坊?” 安三郎笑道,“这也奇了,却不知两位要带我表妹要看哪位安家的舅父?我等居然丝毫不知?” 曹氏张了张嘴,接不上话来,眼前的安家可不才是琉璃正经的舅父?安三郎却又打量了曹氏几眼,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咦,这位新夫人不是姑父原先的妾,教坊里琵琶曹家的女儿么?怪道眼熟!我就说了,好好的姑父怎么会送表妹去教坊,却是曹娘子家学渊源,可我那表妹又不是你曹家的女儿,轮不到你做主吧?”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哗然,不少人笑着起哄,“原来如此!” 曹氏平日里最忌讳的便是这个“妾”字,听得笑声不由怒气上冲,厉声喝道:“我库狄家的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插嘴!”又扬头对安二舅道,“安家舅父,你若疑心我们要送大娘进教坊,我们过两日再来接她便是,但你若不放大娘归家,还想插手大娘的婚事,却是万万不能,不然咱们就去官家分说分说,这夺人子女,算是怎么回事!” 安二舅脸上露出一丝惊疑,“曹娘子既然这样说,安家倒是有些不解了,咱们昭武人有纠纷,历来是族老出面,不经官府,安某还真未去过官府,难不成在大唐舅父接外甥女常住也犯了律法?” 曹氏冷笑道,“外甥女住在舅家自是不违法,但子女婚姻,原是父母做主,若是日后库狄家与人换了婚书,收了聘礼,你们再不放人,那却是官家不容的!” 安二舅回头便问三郎:“律法真有此条?” 安三郎摸了摸胡子,转头看向跟着自己过来的两位武侯,“两位兄长是官家人,可知晓此事?” 那两个武侯都点头道,“确是如此!”安氏父子相视一眼,脸色都有些无奈,曹氏脸上露出了笑容,“安家舅父是明白人,还是莫来插手外甥女的婚事。” 安二舅不再看她,皱着眉头问库狄延忠,“大郎,这位娘子真是你的新夫人,是库狄家如今的主母?你真要把大娘的婚事交给她做主?” 库狄延忠此时满肚子闷气,只恨不得早点上车,闷声道,“自然是。” 安二舅哈哈一笑,转头问道,“安某要是记得不错,曹氏原是乐户,不知按大唐的律法,良人以乐户为妻,却该是怎么处置?” 那位姓卫的武侯傲然瞥了库狄延忠与曹氏一眼,大声道,“按大唐律,良人以妾及乐户部曲等为妻,徒一年半。” 安二舅长长的出了口气,“原来如此,多谢二位,也请二位到时做个见证。”回头向库狄延忠笑道,“大郎,咱们稍后官府见。” 库狄延忠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曹氏更是站都站不稳了,见安二舅转身要进去,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安家舅父留步!” 安二舅转过头来,冷冷的喝道,“放肆!你不过是个贱口,也配跟着大娘叫安某舅父?”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哄”的一阵大笑,几只落在附近树枝上的寒鸦惊得飞了起来,呱呱的逃向远方。 第6章 人心不足 自取其辱 第7章 人潮攒动 惊见贵客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7章 人潮攒动 惊见贵客 隋唐年间,佛教兴盛,长安城里更是寺庙林立,颇有几家名刹大寺,但风头最盛者当属位于东南角晋昌坊里的大慈恩寺。它位置绝佳,南对曲江碧水,北望大明宫墙,加上庙宇严整,林泉幽静,香火之旺盛地位之卓绝,莫说长安,便是天下也难有寺庙能与之比肩。不过,就在五年前,这座名寺还只是一座破败的旧庙。如今的皇帝当时还是太子,因念及亡母长孙皇后的恩德,决心要为母亲重新修建一座庙宇,选了此处大兴土木,当年十月便修建完毕,端的是美轮美奂…… 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琉璃听着舅母介绍大慈恩寺的由来,不住点头。安氏一家都笃信佛教,舅母石氏自然对大慈恩寺的来历如数家珍,只是当她说到大慈恩寺如今的主持时,琉璃忍不住还是惊得张开了嘴,“玄奘法师?” 舅母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自然是玄奘法师!你竟不知?法师是圣上五年前特意请到长安的,当年入寺升座之礼轰动长安,竟是旷古少见的。如今法师正在修建佛塔,说是要供奉佛祖舍利呢!” 琉璃满脸囧字,低头不语,心道:我真是疯了,唐僧自然是回了长安译经的,难不成还真的从此和孙悟空猪八戒一起在西天过着幸福的生活? 舅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大娘莫羞,你被关在家中好几年,平日也无人跟你说道这些,哪里能知道这些?今日舅母会带你好生走一遭,这大慈恩寺风景也是极好,有十几处院子,还可以去戏场……”琉璃更是暗自纳闷:她没听错?寺庙里还有唱大戏的? 正说着,车却渐渐停了下来,琉璃倒不觉得什么,石氏康氏几个却诧异起来。她们是常年来上香的,自然知道此处应该离庙门还有些距离,康氏便道,“儿下去看看。”说着挑帘跳下驴车,不多时便回来了,脸色微沉:“好教阿家得知,今日是皇后的母亲柳夫人要上香,不许闲人进寺,外面已经等了许多人了。咱们是等着还是回转?” 舅母眉头紧皱,却还记得四郎吩咐过,今日定要等到午后再回,想了想便道,“我记得附近有家酒肆,雅间收拾得甚是齐整,不如去那里等上一等。” 旁人自无异议,车子略换了个方向,又行了一段路便停了下来。 琉璃跟着舅母下了车,果然看见一家修得极为精致的酒楼,二楼窗外有酒旗招展,那字竟是银光闪闪,也不知是何种涂料所绘。她还看再看几眼,舅母已当先走进门去,一楼竟已坐了五六成满,小二殷勤的迎了过来,“几位娘子,请问……” 舅母道,“要一处最大的雅间。” 长安的小二自然是有眼力的,知道是遇见了豪阔的胡商女眷,忙应声好,便将几个人引到二楼靠窗的一处雅间里。雅间极为宽敞,里面设着青色坐席,又有案几凭几等物,墙上挂着字画,布置得十分雅致。 舅母歇了口气,转头便问琉璃,“你想喝些什么?”琉璃知道此时的女人在“饮”上都十分讲究,什么春日饮桃,夏日饮酪,可惜对这些纯天然的环保饮料她都无爱,想再喝一杯可乐大概要下辈子了……心里叹气,她笑了笑:“但凭舅母做主。” 七娘却道:“阿娘,既然到了此处,自然是五色饮。”舅母也笑了起来,“七娘说得是。”回头便向伙计要了一套五色饮。 过了片刻,伙计果然端了一盘五盏饮料上来,只见五个忍冬纹银杯里分别装着绿白黄红黑五种颜色的浆水,十分好看。舅母让琉璃先选,琉璃推脱不得,只得拿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杯绿色浆水,见她们各自选完,都啜饮起来了,这才尝了一口,依然是一股怪怪的酸甜味,似乎有些微涩,还有一种特殊的香气。 七娘笑道:“阿姊选的这杯是扶桑叶,春天饮下最合适不过。”琉璃忙又细细品了一口,果真是股青涩的树叶子气,只能点头微笑,“果然如此。” 七娘又举起自己的黑色浆水道:“这乌梅饮酸酸甜甜却最是爽口。” 舅母也笑道:“我却不爱这些异香异气的,还是酪浆也罢。”原来这五色饮里的白饮是长安人平日饮得最多的酪浆,味道类似于极稀薄的酸奶,却不大甜。 众人说说笑笑,又过了两刻多钟,只见酒肆之下车马渐多,楼梯上脚步声不绝,想来都是等候上香之人,好在各有雅间隔开,倒也清净。 这五色饮喝完,舅母又点了一套五香饮,据说和五色饮一样,也是前朝的一位高僧所制。大约是客人多了,五香饮迟迟未上。琉璃正等得无聊,就听外面传来伙计的声音,“夫人还是请楼下就坐吧,真真抱歉,这楼上的雅间全满了。”有个清脆的女声立刻道,“我家夫人的身份,岂能和楼下庶民坐在一处?”伙计忙不迭的又是一通解释道歉,只听一个微带沙软的声音道,“阿母,你看怎地才好?” 琉璃听得这声音,心里一动,只觉得似乎十分耳熟,不由留神细听起来,却听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道,“外面如此拥挤,此刻便是想回家也是难能的,二郎和六娘都这般年幼,在车里等岂不气闷?”那个沙软的声音叹了口气道,“这可如何是好?” 琉璃脑中突然闪过一张长眉细目的娇媚面孔——不正是那日定了牡丹夹缬的贵妇么?好像是什么贺兰府上的五夫人,她是带了小孩子和老人家来上香? 她想了一想,还是转身对舅母笑道,“正是巧了,外面那位娘子,似乎是昨日琉璃在如意夹缬见过的一位老主顾,大约今日是带了母亲和儿女一道来上香的,却没有地方落脚了。”舅母石氏听了忙道,“若是这样,咱们这里倒还有地方,她们若不嫌弃,便请进来又何妨?” 琉璃笑着推门出去,果然看见昨日遇见的那贵妇正站在楼梯口,身边是一位甚是富态的老妇人,还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琉璃走过去笑着行了一礼,“见过夫人。” 那位贵妇人一惊,仔细看了眼琉璃,恍然道,“你是昨日画牡丹的小娘子?” 琉璃笑着点头,“今日奴与舅母嫂嫂们一道上香,夫人若不嫌弃,我们的雅间却还宽敞。” 贵妇人忙看向那老妇人,那老妇人头发已是雪白,腰背挺直,五官威严,目光也异常锐利,上下看了琉璃一眼,琉璃心里顿时微凛。那老妇人却笑了起来,笑容和蔼,和刚才的精明威严判若两人,“小娘子一番好意,老身就厚颜打扰一回了。” 琉璃松了口气,笑着将她们引进雅间,石氏等人少不得站起来互相见礼一回,原来这老妇人姓杨,贵妇则姓武,琉璃心里暗自失笑,原来是贺兰府上的武夫人,却并不是什么贺兰家第五房姨娘。她略一留意,便注意到这两位夫人言谈举止都甚有贵气,两个小小的孩子也进退有度,那小姑娘就如粉雕玉琢一般,小男孩也生得出奇的俊秀,心里不由暗暗称奇。 舅母石氏等人见多识广,自然也看出他们不是寻常人家,言谈不由有些拘谨起来。好在那杨老夫人竟是十分善谈,没几句便扯到如今流行的布料花样首饰款式。这些话石氏几个最是在行,你一言我一语的渐渐说得热闹起来。 不一会儿,伙计将五香饮也送了上来,石氏自然是请客人先饮,武夫人便向自己儿子笑道,“敏之,还不谢谢诸位娘子。” 敏之?琉璃心头猛的一震,贺兰……敏之?这位贵妇人姓武,老夫人又恰好姓杨,难道说,眼前这个小男孩就是大名鼎鼎的贺兰敏之?而杨夫人和武夫人则是武则天的母亲和姐姐? 琉璃只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心头满是一种眼见着历史扑面砸了过来的恐慌,低头深深的吸了口气才稳住情绪,忍不住看了贺兰敏之一眼,只觉得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位眉目秀美举止沉静的小小少年,日后竟会变成一个臭名昭著的狂徒,要说他跟杨老夫人有染,那就更离谱了…… 她正念头百转,一阵喧哗之声突然从外面传来,从窗口看去,只见大道上从坊外方向来了一长列人马,浩浩荡荡向大慈恩寺方向而去,前面先是两架马车,随后是三队骑士,接着又是四组六人的仪仗队,然后才是一架极其华丽的大车,看样子应是柳夫人的卤薄,端的是好足的架势。而路上原有的行人车马都已被赶到一边,略有人退得慢上一步便是一顿呵斥驱赶。 这等阵仗落在大家眼里,石氏康氏自然啧啧称叹,七娘满脸都是好奇,武夫人眼里露出几丝愤然不平,琉璃心里却是一声长叹:这位柳氏出身名门,嫁的更是超级豪门太原王氏,女儿如今又母仪天下,养在她名下的大皇子还刚刚被立为太子,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富贵,但谁又能想到,不过两年,这位夫人和她的皇后女儿就会落到那样悲惨的下场? 她默然出神,突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正对上杨老夫人明亮的双眼,笑容里也满是深意:“此等无边威仪,众人看去叹也罢,羡也罢,妒也罢,为何小娘子眼中却有怜意?” 第7章 人潮攒动 惊见贵客 第8章 人生莫测 谁窥天机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8章 人生莫测 谁窥天机 琉璃不由暗惊,心思转了好几转,含笑欠了欠身:“琉璃哪有此意,只是先母常说人世无常,佛语有云红粉骷髅,又说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因此在佛门前看见这般无边威仪,不免有些感触而已。”在这个时代,她固然也想过找棵大树乘凉,但更怕就此卷进无边风雨,自古富贵都要险中求,以她的个性,神棍是当不来的,还是当个观众比较把稳。 杨老夫人脸上顿时满是诧异,“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心思?” 琉璃不由苦笑,她年轻么,她怎么经常觉得自己已经有一千多岁,老得不能再老了?嘴上顺口答道,“琉璃十二岁丧母,世事无常人情冷暖,却也尝到了几分。” 杨老夫人点头叹道,“人生祸福相倚,却也难说得紧。小娘子青春年少,也莫太过灰心才是。” 琉璃微笑点头,“琉璃受教了。” 杨老夫人忍不住又看了琉璃两眼,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容色清丽,神态沉静,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淡远之意,实在不像商贾之女,不由越发诧异。此时柳氏的仪仗车马已经过去,石氏等人也收回了目光,重新说笑起来。杨老夫人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有意无意的开始打听安家与琉璃的出身来历,听得安四郎的伯父便是高祖当年亲口封为五品散骑侍郎的安叱奴时,点了点头,“安侍郎的名头老身倒也听过。”又听得琉璃姓库狄,思量半日才道,“前齐有几位王侯都是此姓,不知……” 事涉先祖,琉璃只能按礼长跪而起,恭谨的答道,“华阳县公是小女先祖。” 杨氏微微点头,这才将话题转回了三月初五大慈恩寺的牡丹盛会,语气却比刚才亲热了几分:她是自重身份之人,原想着与这些胡商女眷共处一室总比到楼下与庶民杂坐要好,却没想到这几位胡人竟都是有几分来历的,安叱奴也就罢了,不过是以乐舞受宠的弄臣,库狄家门庭却并不算太低,前有齐朝出了三位王侯,后有库狄士文以家风严谨著称。 武夫人笑道,“若说牡丹,我还真未见过有人画得比大娘更好。”她与母亲性子不同,心思简单,反而觉得石氏等人比那些动不动攀比门庭的贵妇顺眼。 杨老夫人转头看向琉璃,眼神更是深了几分,“大娘莫非也挚爱牡丹?” 琉璃不敢怠慢,想了一想才答道,“牡丹之生也艰难,开也缓慢,然一旦盛开,便笑傲群芳,艳绝人间。所谓大器晚成,大约说的就是牡丹吧。” 她若记得不错,这位杨老夫人似乎是出身隋朝皇室,因赶上改朝换代,四十岁才嫁进武家,连生了三个女儿,母女却一直都被丈夫前妻留下的几个儿子慢待,武则天固然是历尽磨难才登上人间最高处,这杨老夫人何尝不是性格坚毅,得享后福?果然,她话一说完,只见这位老妇人先是默然不语,若有所思,随后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果然说得不错!” 因柳氏此时才入寺,不知何时才能出来,有些人等不下去,说话间酒肆雅间的客人一半多已结账离去,杨氏和武氏商量了几句也决心改去灵感寺上香,向石氏再三道谢而去,武夫人更对琉璃低声笑道,“阿母的牡丹夹缬就拜托大娘了。”琉璃笑着点头:“夫人太过客气,琉璃一定尽心竭力。” 横竖要消磨上半日,石氏倒并不着急,索性让店家上了素汤饼和几样点心,几人都吃了个半饱。直到将近午初,柳氏的仪仗终于再次出现,石氏这才结账离开,坐车到了大慈恩寺门口,一路从山门走到主殿。 琉璃忍不住四下打量,只见这寺里青石铺地,苍松夹道,建筑多为重楼复殿,风格庄严殊丽,忍不住点头赞叹。石氏却道,这些楼台也就罢了,南院的杏林风光倒是极佳,再过一个月,上千株杏花盛开,从曲江远远望去,就如云蒸霞蔚一般。 这般一路走,一路说,先是舅母石氏因身形丰硕,脚步有些缓慢,走到后面,却是琉璃挪不动步了——进了第二道山门后,一路的殿廊院壁上,都画满了壁画,所画多是各种菩萨像和经变图,构图精严,线条苍劲,有几幅格外精彩的多半是出自阎立本尉迟乙僧等名家之手。石氏康氏等人虽然也知道她能画花样,可见到她对着墙壁竟是眼冒绿光如痴如醉的模样,无不哑然失笑,好容易才把她拽到了大佛殿前。琉璃手里捧着香火,心里却依然有些恍惚:这些传说中的名家真迹就这样一墙一墙的出现她眼前了? 只是面前那庄严肃穆的佛像,身边那些虔诚祈祝的男女,还是渐渐把琉璃从痴迷中拉了回来,她不由也默默祈祷,“我佛慈悲,您能网开一面让我回去么……”三年来她早已渐渐的学会了不去回忆,但此刻想到那些千年之后的亲朋好友,那些日益模糊的生活点滴,终于忍不住又一次泪流满面。 然而佛像无言,只是用细长的眼睛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众生。 待上完香,已是时近正午,舅母见到琉璃脸上的泪痕,怕她悼念亡母过于伤怀,忙带着她转了转寺中南池西园等名胜之处。一路上处处云阁华宇不说,几乎每处大门两廊都有绝妙的壁画。看到后来,连琉璃都有些麻木了,倒是注意到著名的大雁塔眼下还未修好,那才是供奉上千颗舍利拥有无数唐代最高水平壁画绣像的宝库…… 到了午后,寺院里的人更是有增无减,琉璃一问才不无惊骇的知道:许多人是奔看戏来的!此时的戏场居然都集中在各大寺院,其中又以大慈恩寺的最为有名,每日下午开演,引来无数信徒和闲人。 琉璃倒是很想体验一把在寺庙里看大戏的滋味,舅母却突然想起,今日是初一,有俗讲可听。她这一说,康氏几个也兴奋起来,一行人兴致勃勃的到了一处院子。院里早已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不住的交头接耳。 过了片刻,在十余位僧人的拥簇下,一个身披袈裟的中年法师神色庄严的登上了正前方的讲坛,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僧人们先是一起长声吟咏,调门颇有几分后世教堂合唱的神韵,待得吟唱声袅袅消散,法师这才开口念了几句佛经,又说了一通文言,琉璃正琢磨他在说什么,却听他声音清朗的道,“若说到佛法宽宏,正是强人屠夫亦能立地成佛……”竟然是直接开讲故事了!先是五百强盗成佛的典故,接下来一转又说到洛阳一户人家如何因信佛而逃过了一场劫难,语言之通俗,细节之生动,故事之狗血,简直让琉璃听得目瞪口呆,且动辄吟唱几句,随声成调,极有喜感。 眼见高台之上身披袈裟的僧人讲得舌灿莲花,庭院之中男女信徒们听得如痴如醉,时哭时笑,琉璃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才是真正的寓教于乐啊! 只是她对听故事到底兴趣不大,没过多久心里就开始惦记刚才在不远处回廊上瞥到一眼的菩萨像,听得法师已讲到那个倒霉的家主出了大牢,便对舅母悄声道了句要去更衣。舅母正听得入神,只是点了点头。 琉璃悄然离开,快步走到了那处回廊之上,开始仔细端详着壁上的那幅菩萨像,只觉得图上菩萨微微回望的动作与后世那幅藏于大英博物馆的莫高窟《引路菩萨图》颇有类似之处,神态也画得极为生动。她越看越是入神,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凌空描摹着图中的衣纹笔路,背后却突然一声嗤笑,“奇哉!如今的胡姬不去西市延客,却来寺院摹像,难道这世道真是要变了么?” 响亮的声音就来自她的背后,言辞又如此刻薄,琉璃一怔之下不由怒火上冲,回头一看,只见回廊上不知何时来了六七个年轻男子,站在自己身后这个身穿绯色色小团花绫袍,腰佩金钩,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白净面皮,满脸不屑,看见琉璃回头,便挑起眉头,轻佻的盯着她的脸看。 琉璃心里如吃了个苍蝇般的腻味,忍不住冷冷道,“怪也!如今的士子不去议论苍生福祉,却来议论妇人细务,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此言一出,这个白面男子不由一怔,他几个同伴中有人便笑了出来,“如琢啊如琢,你也有今日!” 琉璃不欲多事,转身要走,那个叫如琢的男子却一步跨上,挡在了她的面前。 第8章 人生莫测 谁窥天机 第9章 人非木石 偶露锋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9章 人非木石 偶露锋芒 琉璃退后一步,冷冷的看着他。那男子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讪然之色,随即扬起头来傲然道,“好个牙尖嘴利的胡姬,冒犯了本公子,想走就走么?” 琉璃刚才的话本是气头上脱口而出,此时不想再惹是非,刚想随便道个歉,有人已沉声道,“如琢,何必与胡姬纠缠?”说话之人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深青色袍子,鬓发如裁,眉目端秀,神情十分冷肃。 如琢转头冷笑道,“子隆是正人君子,自然不肯如此,裴某今日却偏要这胡姬分说个明白。”又对琉璃道,“你刚才说什么,可敢再说一遍?” 琉璃不愿跟他多说,退后一步,转身往后走,一名男子却有意无意的往里一站,恰恰挡住了她的去路。琉璃只得停下脚步,却见那名男子旁边一人退开两步,让出了一条道来。 琉璃心里一喜,刚想过去,开始挡路之人却又一步跨到了她面前,一面侧头笑道,“守约,你莫不是怜香惜玉了?当心如琢晚上又灌你!”那名男子却淡淡的笑道,“正想多喝两杯,难不成你怕了?” 琉璃眼光一扫,只见这个叫守约的身量比常人略高,看去也比另外几个略长几岁,一身淡青色袍子洗得有些发白,眉目疏朗,神色从容,却有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琉璃不由微微一怔,只觉得这面孔似有几分眼熟。他却并没有看琉璃一眼,只是对如琢微笑道,“大好春日,何必计较此等琐事?我们还是去寻窥基饮茶要紧。” 这一耽误,如琢已走了过来,先是对这位男子一摆手,“饮茶不急!”又对琉璃冷笑了一声,“这位胡姬适才不是伶俐得紧么?怎么如今一言不发了?” 琉璃压下心头的怒气,神色平静的转身看着他:“不知足下有何指教?” 如琢不由愣在那里,他出生极为显贵,平日最爱挖苦取消别人,却不曾被人如此顶撞回来过,而对方不过是一个平民打扮的胡女,这口气如何忍得?他自然要留下对方,找回场子。但现在要他指出这胡女有什么不对,好像也说不出来,一急之下脱口道,“你这胡女,适才乘着无人在此比比画画,莫不是想偷师名家画作?” 琉璃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会傻得如此离谱吧?想了想只能叹了口气:“是。” 如琢心中顿时大喜,不加思索道,“既然如此,窃者当罪,你还有何话说?” 琉璃怜悯的摇了摇头:“原来足下并不识字,也不曾临过帖?不然当足下临帖摹碑之时,岂不是也做了贼?” 如琢一张白净的面皮顿时涨得发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边一人忙指着琉璃喝道:“大胆,一个胡人贱户,也敢如此对河东公世子说话!” 这个轻浮的家伙竟是什么河东公世子?琉璃瞟了一眼他身上的朱衣金带,心知多半是真的,她知道唐人有严格的衣冠制度,却没刻意记过,看来是失策了!但此时她要退步已晚,只能淡然道,“我虽是胡人,却非贱户,足下一口一个胡人贱户,却不知这大慈恩寺所奉何人?又是为何人所建?” 那人顿时张口结舌,佛祖释迦牟尼自然是如假包换的胡人,而此寺所追念的长孙皇后也不算正宗的汉人,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大不敬? 琉璃乘机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请恕小女子先行告退。”说完转身便走。几个男子相视一眼,脸上都有惊异之色,连平日最端严少语的子隆也不例外,倒是那个叫守约的男子回头看了琉璃的背影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琉璃压着步子,尽量镇定的走了出去,从回廊到正在俗讲的院子不过一百多步的路程,在她的感觉里竟是无比漫长: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她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唯恐惹祸上身,刚才一怒之下却依然露了锋芒,幸亏没有遇到真正的恶少,幸亏没有熟人看见……她慢慢走到舅母几个身边,几个人正听得入神,并没多看她一眼。看了看台上那位正眉飞色舞的僧人,琉璃简直有些感激涕零。 又过了近一刻钟,俗讲才算完毕,僧人又宣讲了一番佛理才离开讲坛,众人也渐渐散去。琉璃跟着舅母几个往外走,不时做贼心虚的四下打量,好在她的霉运似乎已经过去,一路平平安安到了寺外,又稳稳当当的坐车回了安家。 安二舅就在上房,满脸都是笑容,一见琉璃便挥手道,“你且放心,你家阿爷已应了舅父,日后你便住在这里,婚事也须得舅父同意才能作准!” 琉璃只觉得满头乌云都消散开来,忙规规矩矩的屈膝行礼:“多谢舅父,是外甥女给舅父添麻烦了!” 安二舅哈哈大笑:“哪里麻烦,为让安某同意此事,你那庶母就差哭着跪下来求我,你阿爷也好不客气,我自认得他以来,还未听他叫过那么多句阿兄!” 琉璃立时猜到了一二,却不好细问,只好又含糊谢了一声便回房梳洗。没多久,便听上房传来了一阵轰然大笑。她放下手中的木梳,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而在崇化坊库狄家院子的上房里,此时也是好不热闹,库狄延忠一语未了,一贯对他温柔小意的曹氏便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库狄延忠满脸都是不耐烦:“不是你在惦记如何才能安家无法生事,好带回琉璃么?你倒说说看,除了再娶一户正头娘子,还能有什么法子?谁叫你是个乐户!” 曹氏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你如今倒嫌弃起来了?原先你是如何求着我进门的?那时怎么不说我是乐户了!” 库狄延忠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不是你非要把大娘弄回来么?我劝你一句,你还是消停些吧!今日的羞辱难道还不够?” 曹氏怒道,“今日之辱,你能受得,我却受不得!再说难道托阿兄送的那些礼金就这样白白丢进水里?” 库狄延忠闷闷的道,“说起来,就不该让大娘去那劳什子教坊!” 曹氏怒道:“教坊有什么不好?又不缺吃不缺穿,又能学乐舞,还有那样一步登天的机会……” 库狄延忠再也忍耐不住,用力一拍桌子:“好!既然进教坊这般好,明年便把珊瑚送去!也就如了你的愿了!” 曹氏顿时大惊,看着库狄延忠铁青的脸色,念头转了几下,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库狄延忠越发不耐烦,站起身便走了出去。 看着他摔帘而去的背影,曹氏心里又急又气,还又有些害怕,泪水当真流了下来。却听门帘一响,却是珊瑚一头扑了进来,嘶声哭道:“阿娘,女儿不要去教坊!”曹氏心里越发难过,搂着女儿大哭起来。 库狄延忠在院外转了一圈,回来时母女俩依然在相对落泪,珊瑚一看见他,立刻过来拉住了他的袍子,“阿爷,不要送珊瑚去教坊!” 库狄延忠沉默片刻,淡淡的道,“你阿姊去教坊,不是你母亲的主意么?你一提起不也很欢喜么?你们只说教坊是如何好,原来都是欺我瞒我!却让我白白受了今日的羞辱!” 曹氏脸色大变,忙站了起来含泪道,“大郎误会了,教坊并非虎狼之地,只是珊瑚的容色不及琉璃,乐舞也不及琉璃,性子又爆嘴又笨,去了教坊不但上不去,说不定还要惹祸,我这才不敢让她去。大郎请想,我若故意要害琉璃,又何必费那么大心思去教她乐舞礼仪,又托人去照看?今日之事是我的不对,却不是成心要给大郎惹祸,珊瑚更是什么都不知晓,大郎要怪就怪我一人吧!” 库狄延忠想了一想,脸色缓了许多,语气却依然有些冷:“你们既然知错,也就罢了,此事不许再提,过几日五娘要来做客,在她面前更是一个字也不许露!” 库狄五娘又要来家了?曹氏怔了怔,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张顺着鼻梁看人的骄傲面孔,这张脸是她最不想看见的,不过若是……她心思转动,渐渐有了主意。 第9章 人非木石 偶露锋芒 第10章 人情冷暖 少年心事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0章 人情冷暖 少年心事 午正时分,西市开市的大鼓终于咚咚的响起,西市的八扇大门同时缓缓打开,等候在外面的商贾鱼贯而入,沿着市坊内的大道来到各自店铺里整理门面收拾财货,不多时,前一刻还一片沉寂的西市便又一次成了珍奇满目人流如织的繁华极盛之所。 琉璃照例是带着小檀从西市的南门走了进去,只觉得今日人流似乎分外稠密些,气氛也略有些怪异,不过她并没有多想,只是沿着大路走到如意夹缬,跟史掌柜打了个招呼,便挑帘进了为她专辟的一间画室,进屋才摘下帷帽,小檀也熟练的生起了炭盆。 从大慈恩寺回来的第二天,琉璃便来到了如意夹缬开始了她的画工生涯。画染织花样这种事情她当然是轻车熟路,半个月来已画了的三个样子。除了武夫人的缠枝牡丹,还为一个姓米的胡商主妇画了幅五婴戏的团花夹缬,前天又接下了一幅飘带对鹤——虽然夹缬花样可以定制,却不是什么图样都会接受,必得掌柜觉得好卖才会同意。好在琉璃前世里花了一年时间研究唐代染织图样,对这个时代的流行风尚倒是有七八成的把握,她画的这三个样子,便是既新奇漂亮又富贵吉利,掌柜虽然知道她会画,却不知道上手做正式花样会如何,如今才算是真正信服了。 真正画夹缬图样,原不是拿张纸勾画出大样来就行,而是要按照所订布帛的尺寸计算出木刻花板的大小,然后裁出同等大小的素绢来,在绢上画出正式的花样。待刻板时将这张绢画牢牢的贴在木板上,再用斜刀圆刀和平刀分别打轮廓刻明沟等等。最后将一匹新花样的夹缬染制出来,要一个月左右。琉璃最重视的自然是给未来女皇老妈的缠枝牡丹夹缬,几乎每一步都要亲自去看,好在一切顺利,而杨老夫人的生日正是牡丹盛开的三月初,时间也来得及。 待屋里的温度上来了些,琉璃搓了搓手,便想磨墨,勾一两个大样练手,安家秉承商人作风,早已与琉璃谈过画师的报酬,可以按月给工钱,也可以从自己画的新花样夹缬销售里分利,琉璃自然选了后者,一者她对自己的专业水准从来都有信心,二者对安家而言,这种分成制也更为保险,如今算来,自己下个月就会有一笔还不错的收入了……她往砚台里倒了点水,还未拿起墨条,却见小檀笑吟吟的走了进来,低声道,“大娘,外面有位郎君找你呢。” 还有人到这里来找她?琉璃有些意外,问道,“是谁?” 小檀笑道,“是一位姓穆的小郎君,说是娘子的表兄。” 穆三郎?琉璃顿时想起了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心里暗暗纳闷,想了想道,“请他到这里说话吧。” 如意夹缬自有接待贵宾用的雅间,就在琉璃的画室隔壁,布置得十分精致舒适。安静智原想让琉璃在那一间作画的,但琉璃却喜欢这间的门窗敞亮。穆三郎既然是来找她,自然还是到她的画室来为好。 穆三郎进来时,一眼便看见这间雪洞般的房间,窗下放着一张极大的高足案几,上面放了笔墨纸砚等物,靠门处则设了两张矮榻接待来客,榻上只是铺了白底蓝色双胜鹿纹的茵褥而已。琉璃也是一身清爽:浅象牙色窄袖翻领长袍,配着玄色长裤,脚下一双黑色的靴子,头发编成了发辫,一副标准的胡女装束,通身并无一点装饰,然而笑容明媚,一双眼睛光彩熠熠,和那日郊外所见的羞怯女子却颇有些不同了。 琉璃看见穆三郎有些呆滞的眼神,上前一步笑道,“表兄近日可好?” 穆三郎这才醒过神来,笑了笑,“好,还好。”脸不由有些红了。 琉璃忍住笑,将穆三郎请到榻上坐下,又让小檀上了两杯酪浆,才开口问道,“表兄今日是从哪里来,怎么知道琉璃在这里?” 穆三郎却有些尴尬起来,半日才道,“今日是去独柳树那边看了看热闹,听人说大娘在这里做画师,便顺道来看看。” 他自然不好告诉琉璃,晦日那天他听说库狄家要把琉璃送到教坊参选,立刻就去找母亲了,母亲十分吃惊,却有些犹豫要不要管这个事情,好容易被他说服找了个借口去库狄家,却听说琉璃竟然在回城的路上走丢了,后来才知道是到了安四郎的家里。母亲便让自己不用再过问此事——安四郎夫妻和琉璃的母亲当年关系最好,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果然,据说琉璃的父亲和那庶母在安家十分现眼,琉璃也再没回过家。他又特意找到安十一郎打听了一句,才知道她竟是到如意夹缬做了画师。 当时安十一郎还笑他莫不是看上琉璃了,穆三郎也吃了一惊,这才惊觉自己这些日子对琉璃的关注有些过了头。他回家想了一夜,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跟母亲提了一句。母亲却摇头不允,说一则是自家是客籍,与琉璃身份不配,二则琉璃的母亲已经去世,看她父亲和曹氏的模样,那娘家以后不但不是助力,只怕还是个累赘,就算母亲她看在旧日情分上同意了,父亲那边也是绝过不了关的。他便如吃了一记闷棍,郁郁了几日也只得作罢。可今天因来独柳树看热闹,路过西市大门时也不知怎么的就顺着人流走到了这里,又在如意夹缬对面发了半日呆,才鼓足勇气走了进来…… 琉璃没有留意到穆三郎的表情,因为“独柳树”三个字已经让她吃了一惊——那并非别处,正是长安城最有名的刑场,就在西市的西北门外不远的一片空地上,而且大多数时候是用以处斩高官贵人的。她忍不住追问,“独柳树今日行刑了?” 穆三郎见她问这个,倒是松了口气,点头道,“正是,今日处斩了好几个人,说是里面有三个驸马,那边围得人山人海的,有一个薛驸马生得相貌堂堂,到死还在大声喝骂,倒真是条好汉!” 琉璃默然无语:这就是房遗爱谋反案的大结局,死了三个驸马两个公主,前后还有三个王爷。而穆三郎所说的那个驸马,大概是薛万彻。其中最冤的却是被赐自尽的吴王。这位相貌英俊文武双全的王爷曾被李世民认为是最像自己的儿子,虽然因为长孙无忌的坚决反对而没有被立为太子,却依然朝野威望极高。也正因如此,长孙无忌才会利用房遗爱案来陷害他——此刻的长孙无忌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峰,一个案子可以让他借机害死两个声名显赫的王爷级政敌,他大概正踌躇满志觉得天下尽在掌握了吧?肯定想不到他很快就会死在自己一手扶上皇帝宝座的亲外甥手里吧?报应来得如此之快,这场大戏还真是够血腥,够刺激! 然而朝堂上的这种厮杀无论怎样惨烈,距离长安普通人的生活依然太过遥远,也许对西市的商人们来说,那些大人物的头颅和鲜血,不过是一个商机——难怪今天来西市的人格外多,也格外兴奋……说到底,就算李唐宗室都死光了,难道还能影响到她画画挣钱?琉璃不由自嘲的摇了摇头。 穆三郎看琉璃摇头不语,以为自己说的杀人什么的她不爱听,又有些尴尬起来,半日才道,“听十一郎说,你的画如今十分出色,原先你就爱写写画画的,想来是画得越发好了。” 琉璃收回思绪,微笑起来,“那是蒙十一表兄的厚爱罢了,琉璃只是喜欢动笔而已。”想起穆三郎家也是做布料生意的,她便让小檀将昨日画好的联珠对鹤的图案拿给他。穆三郎看了一眼,心里不由有些吃惊:他虽然知道琉璃能画,却没想到她能画出这样的大图来。他十来岁上就在布庄的柜台上接待客人,又跟着父亲去挑选布料,眼光自然是有的。眼前这幅飘带对鹤图对鹤生动,飘带流丽,穿插着的轻盈的花树点缀,即使是黑白图样也自有种华美大气之感。他想说好,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汇,抬头看见琉璃正看着自己,目光清澈无比,突然觉得不敢与这双眼睛对视,低下头来吭哧了半日才道,“原来大娘画得这般好,我就放心了。” 琉璃奇怪的看着他,有点不大明白他放心什么了,正想问问他对这个图案的配色有什么意见,门外却传来了史掌柜的声音,“大娘,外头有位客人想订一副狩猎图的夹缬,说是要做什么屏风。” 琉璃曾经见过唐代的夹缬山水屏风,并不觉得用夹缬做屏风有什么稀奇,但听掌柜的口气却似乎很是不以为然,便问道,“以前没有客人来买夹缬做屏风么?”掌柜道,“正是,因此想让大娘来看看。” 琉璃站了起来,向穆三郎笑道,“表兄可否稍候片刻?” 穆三郎自然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起身告辞,但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好。”眼见琉璃向他点头一笑,翩然离去,心里后悔得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下:今天自己做的事,说的话没有一样不是傻透了的!琉璃心里不定会怎么想……正懊恼不已,却听门外琉璃“咦”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惊奇。 第10章 人情冷暖 少年心事 第11章 故人相见 殚精竭虑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1章 故人相见 殚精竭虑 琉璃愣愣的站在门口,只见跟在史掌柜身后走进来的这位客人,身穿一件崭新的青色圆领袍,青色幞头下是一张沉静俊朗的脸,虽然看上去比记忆里似乎要苍白沉郁一些,但琉璃对人脸向来记得清楚,一眼便认出他正是那天在大慈恩寺里遇见的人之一,记得当时他给自己让了路,好像是叫什么守约的……她忍不住紧张的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生怕那个小公爷会突然出现在眼前。 来人显然也认出了琉璃,看见她目光警惕的扫向自己身后,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掌柜看出琉璃神色不对,忙问道,“大娘认识这位客官?” 琉璃没看见有别的人影,转眼又看见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心里略有些尴尬,含糊道,“认错人了。”却见那人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些。 掌柜忙把客人请入了雅间,三人分宾主坐下,掌柜笑道,“这是本店的画师库狄大娘,不知这位客官如何称呼?” 来人微笑着向琉璃点点头,“裴某行九,叨扰了。” 裴九?琉璃突然想起那天那个小公爷似乎也是姓裴,莫非他们是亲戚?不知道那个纨绔子弟后来醒过神来之后有没有发怒记恨,若是如此……她忍不住又看了裴九一眼,却见他悠然的坐在那里,虽然言辞温和,目光澄澈,整个人却仿佛远在天边——有这种气度的人,想来不至于去讨好那种贵公子吧?琉璃的心情莫名的安定了下来。 只听那裴九道,“裴某在别处见过夹缬的屏风,甚是别致,正好今日路过贵店,也想订一幅狩猎图样的夹缬来做屏风,却不知贵店是否能做出合适的花样来?屏风是家师的寿礼,质地花样一定要最好的,价钱好说。” 掌柜陪笑道,“裴君或许不知,本行从来明码标价,只是裴君所云以夹缬为屏风,一则不知尺寸大小,二则小店的确不曾做过,因此能否试上一试,还要画师来拿个主意。” 裴九点头沉吟,“尺寸倒是可以回去量,只是贵店从未做过,若是没有把握……”他本来想说,“裴某也可以去别处看看”。突然看见琉璃眼睛亮闪闪的看了过来,不由就停住了,只听她问道,“裴君所见屏风也是狩猎图案?是几扇屏风,每扇都是一样的图案么?” 裴九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是一副鹿山石的夹缬屏风,一共六扇,每扇图案都不一样。” 琉璃叹了口气,“此扇屏风必定出自染织坊。”除了染织坊这种官家买卖,民间谁会疯到为了一件屏风雕六套花板出来? 裴九不由微微一怔,“怎么,只有染织坊才能做出来?” 琉璃摇头,“做出来不难,然则太过昂贵。” 裴九微笑起来,“裴某敢问其详。” 琉璃看了他一眼,依稀记得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是几个人里面穿得最旧的,怎么如今发财了么?换了新衣不说,还要烧钱做夹缬屏风,索性微笑道,“六扇屏风一万钱。”她当然是狮子大开口,此时木料人工都不算贵,六套花板成本加上绢底和染料,成本决计不到六千钱,但不说高一些,如何能吓跑这个暴发户? 裴九神色淡然的点头,“好,一个月能出来么?” 琉璃睁大了眼睛,他真的听清楚价钱了?整整一万钱,琉璃最近也仔细打听过衣冠制度,看他的穿着,不过是个品级最低的九品官员,他一年的俸禄有一万钱么?有这钱他为什么不打个纯银屏风送人?忍不住道,“一个半月,本店规矩,先付一半定金。” 裴九想了想道,“也好。今日却是没带那么多,明日午后裴某会送五千钱过来,只一样,屏风夹缬的图样是否能让裴某先过目?若是……” 琉璃点头道,“若让裴君失望,本店自然分文不取。”史掌柜在一边早已听傻了眼,万万想不到琉璃会如此抬高价钱,也万万料不到这个衣着不起眼的年轻人居然就这样一口答应了下来……等他想插嘴,只见这位裴九已长身而起,“裴某明日午后再过来,屏风图样就劳库狄大娘费心了。” 琉璃也站了起来,大大方方的一笑,“必当尽力而为!”裴九微笑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掌柜忙送了出去,琉璃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扬起了头:若是画个图样还让古人看不上,她前世十几年的功夫难道全白瞎了? 待得史掌柜回转时,琉璃已经大步走回了自己的画室,恨不得立刻拿起画笔才好,一眼看见穆三郎坐在那里,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还有一个客人。 琉璃的画室和隔壁的雅间原本只是用木板隔开,穆三郎早把那边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自从那次在郊外见过琉璃,他一直担心她过得不好,如今看来,竟是多虑了,她不但气色鲜亮,而且几句话就可以谈下这样的大生意……按说他应该放心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见琉璃进来,他慢慢站了起来,勉强笑了笑,“大娘且先忙着,三郎便不打扰了。” 琉璃忙道,“表兄为何不多坐一会儿?作画的事却是不急的。” 穆三郎摇头道,“时辰也不早了,原本就该回家了,以免阿母担忧。” 琉璃不好再留,只得将他送出大门,眼见他走远才回转,心里微微有些纳闷:这位三郎怎么看起来不大高兴,难道是自己怠慢他了?而且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大对头,难道是跟以前的琉璃有什么瓜葛?不过一回到画室,开始挥笔构图,这点疑惑立刻便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先动手画了一张此时较为常见的团花狩猎图案,看了一眼又丢到了一边,脑中不由想起了裴九的音容笑貌:此人的气度其实无论如何也不像个穷官儿或是暴发户——也许他只是偶然穿了一次旧衣服?她若记的不错,“裴”是唐代人才最为鼎盛的大姓,不知有多少宰相将军都是姓裴,最出色者如裴寂裴矩裴度裴行俭等等。这个裴九说不定也是什么高门子弟,不然,那天的几个人里,怎么就他和那个一脸严肃的家伙对什么河东公世子不大买账呢?这种人,既然丢出一万钱眼睛都不带眨的,自然不会看得上那种华丽俗艳的图案,说不得这狩猎图要走典雅古朴风了…… 直到西市闭市,琉璃都在屋里推敲四幅屏风夹缬的图案设计,草稿画了又扔,扔了再画,回到安家吃饭时也是恍恍惚惚。小檀早把下午的事情告诉了石氏,不多时大家就都知道了,一方面固然有些惊奇,另一方面也看着琉璃神游天外比比画画的样子觉得好笑,安六郎还特意跑到琉璃面前伸手晃了晃,却见琉璃愣愣的瞪着自己,只好叹着气又坐了回去。 食不知味的吃空了眼前的碗,琉璃便立刻告退回了自己房间——安家如今又给琉璃收拾出来一间厢房,里面也布置了高案笔墨纸砚等物,琉璃忙到半夜,心里大致有了几个底稿,才上床合了一会儿眼睛。第二日一大早又起床磨墨,这次却是一气呵成,六幅大样两个多时辰便都勾画完毕。 安静智与石氏听说画好了,忙过来看了一眼,却见是一套四季狩猎图,中间四幅是春猎白兔,夏猎猛虎,秋猎肥鹿,冬猎苍狼,外面两幅是山石树木,图案并不十分繁复,甚至略带古拙,但人马草木野兽都勾画得十分简洁传神,图案疏密有致动静得宜,不由又是感叹,又有些迷惑,只觉得和平日所见的图样都不大一样——他们自然不清楚,这种图样其实已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染织图案,而近似于真正的画作,只是囿于此时的印染技术,不及画作精细而已。 待到西市开市的时间,琉璃兴冲冲的捧着画样来到如意夹缬,进了自己的画室,便将画用浆糊贴在了墙上,左右端详,心里也颇有几分得意:从这几幅画来看,自己这一世的水准似乎已比前世略微高了一些,起码多了一份周密和沉稳。 正看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舒缓温润的声音,“这就是你画的六联屏风狩猎图?”琉璃回头一看,正是裴九,也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贴在墙上的图样。掌柜在他身后笑着向琉璃点了点头。 琉璃微笑道,“裴君以为如何?” 裴九的目光在琉璃的脸上停了停,又看向墙上的画,长长的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琉璃不由有些紧张起来,忙问,“哪里不好?” 裴九接着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道,“裴某回家才发现,家里余钱不多,原想找个借口来把这夹缬退了,可画得这样好,叫裴某借口都找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琉璃愣了一愣,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不由有些恼火,抬头想说什么,却见裴九正笑着看向自己,明显上扬的嘴角划出一个温暖的弧度,微微眯起的眼睛却闪动着戏谑的明亮光芒。琉璃只觉得心里一跳,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垂下了双眸。史掌柜也被吓了一跳,听到后面这话才算放下心来,赶上一步笑道,“裴君真会顽笑。” 裴九看了琉璃一眼,见她刚才还生动之极的脸已在转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情绪,不由笑着摇摇头,回头对今天跟来的仆人道,“阿成,去把车上的钱搬下来。”又对掌柜道,“可需要写个字据?” 掌柜点头道,“这是自然,剩下五千钱,便劳烦裴君一个半月后交货时付,若是本店做坏了裴君的东西或是延误了时间,亦是要赔偿的。”说着便从袖子里拿出了早已拟定好的一式两份文书,裴九看了几眼,点了点头,“贵店倒是周密。”眼睛便看向高几上的笔墨纸砚。琉璃只得默然走到案几边倒水研墨。 裴九正要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却听门外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库狄大娘是在这里吗?” 第11章 故人相见 殚精竭虑 第12章 步步紧逼 兵来将挡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2章 步步紧逼 兵来将挡 琉璃抬起头,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小檀已经快步走了出去,不过片刻听得环佩夹杂着脚步声响,进了隔壁的雅间。小檀也挑帘进来,走到琉璃身边低声道,“大娘,来人说是大娘的亲姑母,脸色似有些不大好。” 亲姑母?琉璃的心不由一沉,库狄延忠有两个姐妹,大姐听说是远嫁的,她不曾见过,那妹子却是嫁入了一户高门做滕,似乎也是有品级的贵人,她一年也来不了两次库狄家,每次却都整得声势浩大。看库狄延忠的那架势,恨不得黄土铺地,净水洒街的去接他这个妹子。琉璃对这位姑母也无法不印象深刻,因为她每次看向琉璃的眼光都好像是在看着一只流浪狗。当然,比起珊瑚来,她还算好的——姑母大人看向珊瑚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一堆垃圾。 琉璃经常十二分的纳闷:难道哥哥娶了胡人,居然比妹妹去做妾还丢脸么?这算是什么逻辑?姑母和曹氏不应该正好同病相怜么,为什么她最看不起的却是曹氏?据说这位姑母也是有一个儿子的,只是似乎没有来过库狄家。对了,她嫁的就是什么“洗马裴”家的裴都尉,住在高门云集的永兴坊……想到此处,琉璃不由看了裴九一眼——自己跟这些姓裴的难道是八字不合? 裴九已经签下名字,又把文书交给了史掌柜,见琉璃看向自己,便微笑道,“库狄大娘先招待贵亲要紧,夹缬尺寸稍后再议不迟。” 琉璃只得点头致歉,带着小檀走到隔壁雅间。一眼便看见小姑母库狄氏阴郁的脸,她生得与库狄延忠颇有几分相似,五官甚是精致秀丽,只是此时那张雪白的芙蓉秀脸直如能滴下水一般,她背后站着两个衣饰华丽的婢女,眼神也颇为不善。琉璃垂下眼睛,深深的一福,“琉璃见过姑母。” 库狄氏冷冷的看着琉璃:她的气色看起来还不错,但梳着胡人的发式穿着胡人的衣服,又在胡人店里做画师,这算是怎么回事?库狄家的脸都要给她丢尽了,亏自己以前还认为她好歹算是知礼的! 琉璃见库狄氏久久不开口,心里知道她是真的恼了,也不知库狄延忠和曹氏跟她说了什么,想了想只得低声道,“琉璃没有禀告姑母就住到了舅父家,是琉璃不对,只是事急从权,若非如此,琉璃今日已是教坊的一名女乐,琉璃虽然愚钝,却也不愿去做那贱户,给祖宗蒙羞。” 库狄氏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教坊女乐?你为何会去当教坊女乐?” 原来库狄氏是今日午前到的库狄家,这次她原是有些打算的,第一个要见的便是琉璃,没有见到人便再三追问,后来还是曹氏悄悄告诉她,琉璃如今已经住到了她那胡人舅父家中,听说还在西市抛头露面的给胡人店铺做什么画师,那胡人甚是嚣张,不但不许他们接琉璃回去,还逼着他们同意以后琉璃的婚事也须由他们做主。 库狄氏顿时勃然大怒,此事欺人太甚,那胡商真当库狄家无人么?再者,若是让那胡商做主把她配了人家,她的打算岂不是要落空?虽然家里还有个珊瑚,但珊瑚生得不及琉璃不说,性子也是不好拿捏的,却不是合适的人选!因此她打听清楚了地方,便气势汹汹的带人来找琉璃,倒是要看看这个一贯怯弱的侄女如今成了什么样子,没想到琉璃却会说出什么教坊女乐来。 琉璃心里微微一松,脸上也带出了几分惊诧的神色,“阿爷不曾跟姑母说么?庶母从一年多前便定下要将琉璃送入教坊,二月初一就是参选之期。琉璃原也不敢不去的,恰好晦日那天从郊外回来之时,庶母不许琉璃坐车,琉璃跟不及车便迷了路,幸得遇见了舅母。舅父见琉璃形容狼狈,阿爷又上门来要接琉璃去参选,舅父知道了教坊的事情,一怒之下便不许琉璃再回去。” 库狄氏越听越惊,却也知道此事重大,琉璃绝不敢撒谎。她心中暗恨:阿兄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也不跟自己说一声,好在自己是先找了琉璃而不是安家,不然一分说起来,岂不是自取其辱?谁家舅父忍得自家外甥女被送入教坊? 这样一想,她心里的盛气不知不觉便泄了七八分,看着琉璃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半年多不见,琉璃个子似乎高了不少,眉目也更见清丽,虽然一身胡服,却举止大方神态娴静,倒是更加出落了…… 琉璃本来见她神色缓和下来,心里已是有了几分笃定,却看见她这样上上下下的看着自己,忍不住又有些发毛,忙笑道,“姑母可要用些什么?西市有极好的酪浆。” 库狄氏摆了摆手,对琉璃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先坐下说话。”又回头看了自己的婢女一眼,那两名婢女忙退到了门外,小檀犹疑了片刻,见琉璃无奈的给自己丢了个眼色,只得也转身退了出去。 琉璃走到库狄氏对面静静的跪坐了下来,恭敬的看着库狄氏,心里却已经警惕到了极点,库狄氏见她举止合度,暗暗点头,笑得越发和善,柔声道,“大娘,你今年便十五了,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琉璃心里一紧,隐隐猜到了几分,垂头道,“此事阿爷已让舅父做主,琉璃不敢有什么打算。” 库狄氏冷冷的哼了一声,“你舅父不过是胡商,认得的也是些商贾之辈,你难道也想嫁个胡人不成?” 琉璃心里苦笑一声:只怕还真没有啥正经的胡商人家能看得上自己,面上只能保持谦卑模样,只是重复道,“此事自有舅父做主,琉璃不敢置喙。”——她在安家住了这半个多月,隐隐知道安家与在朝的胡人官吏都颇有些交情,想来这位姑母不过是个高门的媵妾,安家还真未必会有多畏惧她。 库狄氏见琉璃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又慢慢拱了起来,声音也高了两分,“你到底是库狄家女儿还是那胡人家女儿?此次来之前,姑母已跟你父亲说好,你的婚事不能由那胡人做主,姑母这里自有大好姻缘,总不能任由你嫁了胡人,辱没了库狄家的门庭!” 琉璃心道果然如此,暗暗冷哼了一声,却只是低头不语。库狄氏见她神情还算安顺,声音便缓了下来,“你也知道,姑母嫁的裴府是洗马裴的嫡支,门庭最是高贵不过,裴家的嫡长子二郎更是长安有名的年轻俊杰,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贵重,去年已然举明经出仕,转眼便要平步青云的。他娶的夫人至今没有生养,因此上要寻一门贵妾,嫁过去便要跟去任上,比正经夫人也不差什么,生了儿子更是洗马裴家正经的长子长孙!” 说到这里,库狄氏看了琉璃一眼,只见她还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微觉泄气,只得接着道,“这样的好亲事,姑母第一个便想到了你。你且想想,你虽是良家,容貌又好,却长得太似胡人,高门绝不会娶你为妻,如今差些的人家又要挑嫁妆,难道你要嫁到那小户人家去终日操劳不成?还是真的嫁个胡商,做个胡妇?若是嫁入裴家,除了名头略差些,哪一样不是最难得的?你却不知,姑母今日只略提了提,那曹氏就恨不得跪下求我将珊瑚带携过去,姑母想着那珊瑚如何能跟你比,这才来了西市找你,你若能争气,这好事便是你的……” 琉璃此时如何不明白,姑母嫁的裴家要给嫡长子纳妾,姑母自然想着拉个自己人进去,也好在后宅再有个帮手,什么贵妾,什么长子,好大一个月饼,可惜却不是自己好的那一口!只是,若是按她所说,此事绝不是她能一个人妾能做得了主的,所以才会让她“争气”——“争气”她是不会的,“放气”她倒是有十成十的把握。想到此处,琉璃低声道,“多谢姑母抬爱,只是琉璃是个胆怯没见识的,不能与姑母相比,如何能配上裴家的门庭?” 这话库狄氏倒是爱听,笑道,“你怕什么,凡事自然有姑母安排,你过两日便回家去,到时只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跟姑母去游一次春,你这样的人才,还怕裴二郎看不上?”那裴二郎眼光的确是高,以他那脾性,她原本也没有指望这个长着胡人面孔的侄女儿,没想到那边却说他已改了口,说是胡汉不论,一定要绝色又聪颖的,这才让她动了这个心思,想来琉璃还真说不定能合了他的眼缘…… 琉璃心里却安定了一些:原来还要相亲,这就是八字还没一撇呐!不过能不冒险还是不冒险的好,她摇头道,“此事姑母还是与舅父商议为好,琉璃不敢自专。只是说到回家,琉璃只怕若真回了家,未必能平安等到游春之日。” 库狄氏听了她头半句话本想发火,听到后半句却又一愣,她是大家族的后宅妇人,如何不明白这话只怕不是危言耸听。看琉璃这样大约也是动心了,只是不敢惹了舅家,也不敢回去,这样的软性子倒也好,至于那胡人,她自有法子拿捏他!库狄氏便点了点头,“也罢,姑母便去找你舅父说话!你且在家等着,再莫抛头露面,须知名声不好听。”说完便站了起来,昂然而去。 琉璃略低着头起身送她出去,见她身影已经消失,才回头对小檀急促道,“你快去找舅父舅母报信,说是姑母要接琉璃去春游,实则是给人相看。请舅母一定帮琉璃推脱,若实在推不开……便一定要坚持让我那妹子珊瑚一道去,以免让人说嘴。” 小檀忙应了一声,向外跑了出去,此时院里无人,琉璃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心里郁闷无比:这就是人在画室坐,祸从天上来?还是天下当妾的都很喜欢介绍别人从事这项职业?她恨恨的长出了一口气,才沉着脸走进自己的画室,迎面却看见了一张微笑的脸。 第12章 步步紧逼 兵来将挡 第13章 笔墨之鉴 形势逼人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3章 笔墨之鉴 形势逼人 他怎么还没有走?琉璃瞪着那位神情悠闲的站在案几之后,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笔的老兄,大脑有短暂的停摆,随即才想到他是在等着自己商量夹缬的尺寸。她垂下眼睛,无声的深呼吸了一下,抬眸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的微笑,“有劳裴君久候了。” 裴九看着眼前这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又想到刚才听到的那番对话,不由笑着摇了摇头: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看样子她对当裴二的妾没什么兴趣——就像她对讨好小公爷没什么兴趣一样;又真是个聪敏的,能那样不动声色的推出舅家的挡箭牌,又能立刻想到庶妹这个棋子。只可惜她对裴氏家族的能量实在看得太轻了些,而且她也想不到要相看的人会是那位吧?裴二虽说不好女色,但对她或许也会例外。毕竟能轻描淡写把裴如琢臊得连茶都没脸去喝了的女子,实在是太少见了些……她的小花招,说不定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却淡淡的笑指着桌上的一张纸道,“屏风尺寸裴某都已量好,适才已写在纸上。左右无事,又借用了贵店的笔墨纸张涂抹了几笔,着实抱歉。” 唐人热爱书法,这个琉璃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爱到等人这会儿功夫居然练起了大字,倒是让她有些意外。她自然只能笑道,“小店纸笔粗劣,能为裴君所用乃是荣幸。”说着拿起那张记录尺寸的纸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一惊:尺寸倒也没什么,每幅屏风一尺九寸一分宽,四尺六寸长,是寻常的尺寸,但这笔字写得也太漂亮了吧!在琉璃的印象里,盛唐之前的书法以楷书著称,所谓初唐四大家多是写得一笔清秀的楷书,但裴九写的却是隶书,结构严整笔触雄浑而不失灵动,自有一种磅礴大气。她忍不住脱口赞了声,“好字!” 裴九不由惊异的抬起头来:她画得一笔好画也就罢了,胡人中原本就颇出了几个画家,难道还能辨别书法好坏不成?他的字并不是时下流行的清瘦楷书,能欣赏者只怕真要些功底。在眼前这张安静隐忍的面孔下面,到底藏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眼,嘴里却淡淡的道,“过奖了。不知这尺寸可有问题?” 琉璃忙道,“没问题。”一面又拿起裴九放在下面的两张纸看了一眼,这两张他写得是草书,分别写了两首五言绝句,字迹飞扬劲逸,也是教科书级别的好字,却同样不是时下所推崇的。历来书画同源,琉璃也写得一手还算凑合的小楷,此时见到这样的佳作,忍不住道,“裴君,这几张字可否留给小店?”抬头却看见裴九深邃的眼神,随后才是沉默的点头。 眼见无事,裴九又语气平淡的说了几句拜托再会之类的话,琉璃也礼数周全的道了别,帘子还未落下,她已喜滋滋的拿起了一张草书,左右细看。却没有看见已经走出门口的裴九又回头看了一眼,一种奇异的表情在他的淡然的脸上转瞬即逝。 接下来这半日,琉璃却有些静不下心来,虽说小檀早已回报话带到了,但想起库狄氏走时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她便隐隐有些不安。虽然已按照屏风尺寸裁出了相应大小的素绢,她却迟迟无法动笔,眼见快到闭市时分,索性便先带着小檀回了安家。刚刚进了后院,还没走到上房,她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愉快的笑声——是库狄氏的笑声!琉璃的心不由狠狠的沉了下去。 她停下脚步,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进去,只见门帘高高挑起,库狄氏已扬头走了出来,神情颇为愉悦,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打扮得也甚是富贵,随后才是舅母石氏的身影。 一眼看见琉璃站在下面,库狄氏又笑着转头对那贵妇道,“真巧,十六娘,这就是刚才说的我那侄女儿。” 琉璃只得上前见了礼,库狄氏便指着那个贵妇道,“这是裴夫人。” 怎么又是姓裴的?琉璃心里嗞嗞的冒着小火花,咬牙垂头不语。 那个裴十六娘却一把拉住琉璃上下的看,半天才笑道,“居然是这样的美人儿,当真是花朵儿一般,难怪五娘如此上心。”又从手上退下了一个金镯子,死活塞到了琉璃手里,琉璃只说不敢收,库狄氏却笑道,“你就收了吧,不过是长辈的一点心意。”说到“长辈”二字,又颇有深意的看了琉璃一眼。 琉璃只得含笑谢了,却忍不住看了一眼石氏,只见石氏满脸都是笑容,看到自己的目光却挑了挑眉,微微摇头,心里不由越发有些发凉。 库狄氏又笑道,“石夫人倒真是疼大娘的,我这做姑母的也就放心了,以后大娘就拜托石夫人照料,过些日子少不得还要来打扰贵府。” 石氏也笑道,“库狄娘子说哪里话,正是求之不得呢。” 几个人又说了些客套话,库狄氏和裴氏才告别而去,琉璃少不得和石氏一道将她们送到门口,临走库狄氏又拍了拍琉璃的手,意味深长的向她笑了笑,“你只在这里好好等着,过些天姑母会来接你。”这才转身上车。 琉璃和石氏站在门口,目送着两辆车消失在街角转弯处,石氏叹了口气,看着琉璃道,“适才那裴娘子,是你姑母所嫁裴家旁支的女儿,也是西市市丞的夫人。” 琉璃心中微震,顿时明白过来:长安的东西市都是由一位市令和两位市丞管理,尤其是市丞,虽然官职卑微,却正经是各商贾的“现管”,难怪……她只能低声道,“琉璃给舅父舅母添麻烦了。” 石氏摇了摇头,“你不怪舅母就好,舅母原就听说你有个姑母进了高门做滕,却没想到是裴家,这朝廷内外裴姓的官员不知凡几,相爷侯爷都有好几家。唉,你姑母又只说要接你出去玩一天,实在无从推脱。只是刚才舅母也说了要你们姐妹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才好,你姑母倒也点了头。大娘,你说你姑母是接你去游玩,是为了让人相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琉璃只得将库狄氏下午来店里所说的话又大致说了一遍,石氏沉吟道,“适才舅母听她们的话音,似乎是裴都尉的原配夫人前两年已经去了,这两年多都是裴家女儿在主持中馈,如今孝期已满女儿要出嫁,裴都尉便让你姑母去协助着料理,想来正是乱着的时候,难怪你姑母要如此安排。既然那裴二郎是嫡长子,那便是日后的家主,若真像她说的那样……” 琉璃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石氏认认真真道,“舅母,琉璃宁可一生不嫁,实不愿为人妾室。” 石氏怔了怔,看着琉璃平静却决然的脸,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那你如今有何打算?” 琉璃低头想了一回,微笑着抬起头来,“明日琉璃想回库狄家一趟,要借舅母的头面一用,另外还请舅母借琉璃几个婢女仆妇。” 第13章 笔墨之鉴 形势逼人 第14章 故地重游 煽风点火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4章 故地重游 煽风点火 早间的晨鼓声已经停歇了良久,位于小巷深处的库狄家才缓缓打开大门,一个老苍头弓腰走了出来,将门口略扫了几下,算是完成了每天的例行任务:自家平日轻易不会有客人上门,昨日那位姑奶奶刚刚来过,大门早已收拾得格外干净,今日更可以偷懒了…… 他刚想回身,却听见车轮辘辘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是一辆驴车已到了近前,拉车的两头健驴都是一身油亮的黑毛,看着分外精神。车夫“吁”的一声将车停了下来,车帘一挑,先是出来了两个盘着发辫的胡婢,随后才是一个打扮华丽的小娘子扶着婢女的手不紧不慢的下了车,向大门走了过来。 老苍头揉了揉眼睛,只觉得这位小娘子很是眼熟,等她开口了句“普伯,劳烦禀告阿爷,女儿回来请安。”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大娘么?只是眼前之人的打扮气度,让他简直无法和那个终日低头不语的女子联系起来……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急忙忙的转身进去,过了片刻又跑了出来:“阿郎请大娘去上房。” 琉璃点点头,一个婢女不动声色的递给普伯一个小小的荷包。普伯吃了一惊,手一捻,知道里面装了十来个大钱,不由心花怒放,笑得牙花都露出来了,感恩不迭的引着琉璃和她带的婢女仆妇向上房走去。 库狄家并不宽敞,绕过照壁便是一进小小的院子,庭中种了一棵枣树和一株核桃。看得出屋子当年也还齐整,只是多年没有重新修葺过,显得有些陈旧了。 一进院子,琉璃目光就落在西厢最把角的那小房间上,屋子房门紧闭,灰扑扑的门帘有气无力的耷拉在门口。这就是她住了三年的地方,当时安氏去世,原来的琉璃又病得只剩一口气,便被从原来的房间挪了出来,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家人,从此却再也没有换过房间。至于她自己,从最早躺在床上无人过问,也根本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到后来饥一顿饱一顿的捱着日子,开始悄悄学着需要学习的一切东西;再到开口说话,一面练习乐舞礼仪,一面谋求脱身之道:这三年,给她留下的记忆实在谈不上美好…… 上房门口,阿叶睁大眼睛看着越走越近的琉璃,嘴巴几乎都合不拢了:就是因为走丢了琉璃,她可是挨了娘子好一顿打,心里早发过千万个毒誓等琉璃回来要好好“招待”她,但眼前这个婢女簇拥穿金戴银的贵女,却远远超出了她对琉璃的全部想象。还没等她们一行人走近,她已经不由自主满脸堆笑的掀起了帘子。 琉璃目不斜视的走了进去,正房里,库狄延忠正襟危坐于西首的榻上,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而他身边的曹氏则不住上下打量自己,眼睛慢慢瞪得溜圆。 琉璃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然后缓缓站起身子,好让曹氏看得更清楚一些:她今天穿着鹅黄色散花夹缬短袄配同色齐胸襦裙,外面是湖蓝色联珠对雀的锦半臂和一条泥金杏色披帛,头上特意戴了一支赤金的蜻蜓步摇,蜻蜓的眼睛是两颗血红的宝石,而翅膀那薄薄的金箔会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轻轻颤动,看起来就像活的一般。 曹氏自然是识货的,眼珠子几乎镶在那步摇上拔不下来。库狄延忠看着这通身富贵的女儿,慢慢的也皱紧了眉头,半天才冷冷的道:“今日你回来有何事?” 琉璃低下头轻声道:“女儿一则是来给父亲请安,二则也是回来拿几样阿母留给女儿的东西。” 曹氏忍不住道:“你还有脸回来拿东西?” 琉璃声音依然很轻,“别的也就罢了,只那面错金银的菱花镜,是阿母生前心爱之物,女儿想拿着做个念想。” 曹氏皱眉道:“那不是你妹子在用的么?”心里倒是有些疑惑:这面镜子是她从琉璃房中拿给女儿的……莫不成真是安氏的东西? 琉璃抬起眼睛看着库狄延忠道:“那面镜子是阿母的,下面还有小小的安字,确是阿母所有。”——她虽然没有以前的记忆,但字还是认得的,何况作为珊瑚最心爱的“战利品”,来历不问可知。 库狄隐隐约约也知道这面镜子,心里微觉恼火,沉声道:“一面镜子罢了,既然已经给了你妹妹,做姊姊的如何还非得拿回去?” 琉璃叹了口气:“镜子虽小,却阿母留给琉璃的东西,若是珊瑚实在喜欢这镜子,不如将那套珍珠的头面还给琉璃也是一样。”那套头面她记得就更清楚了,是珊瑚直接是从她的梳妆盒里拿走的,当时还留下一句,“你也配戴珍珠?” 曹氏瞅了库狄延忠一眼,声音大了两分:“你向来是个知礼的,怎么如今这般斤斤计较了?知道的说是不忘亡母,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来示威,是怪你阿爷和我以前慢待了你!” 库狄延忠的脸色果然更沉了几分,琉璃却是垂目不语,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不打算退让,曹氏正要再开口,却见帘子一掀,珊瑚已一阵风般卷了进来,伸手就要推琉璃。琉璃身后一个身量高大的婢女早一步抢上来挡在了她面前。珊瑚怔了怔,骂道:“你这个贱婢,也敢挡路?” 那个婢女冷冷的道:“婢子却不是你家的奴婢!”说着反而走上了一步。 珊瑚见她目光不善,心里有些怯了,忙看向库狄延忠,“阿爷!” 库狄延忠脸也沉了下来,“大娘,你带的奴婢好没规矩!” 琉璃并不答话,她身后的小檀却笑了起来,声音清脆的道:“此言奴婢们不敢当,奴婢们虽然出身商户,原是不懂什么规矩,却也不能眼睁睁见大娘被一个庶妹打了去。难道这就是贵府的规矩,倒真是让奴婢们开了眼界,回去一定要好生请教这坊里的族老们,或者崇化坊便是这风气也未可知!” 库狄延忠的脸色不由变了,咬了咬牙厉声道:“珊瑚,出去!这三日没我吩咐,一步不许出房门!” 珊瑚并不笨,小檀一开口,她便知道事情不好,但父亲这样发作她,她不由眼圈就红了,又恨恨的看了琉璃一眼,却见琉璃迎着她的目光嫣然一笑。这笑容简直戳疼了珊瑚的眼睛,她用力一跺脚,甩头跑了出去。 曹氏脸色大变,微微动了动嘴唇,不知想起什么,到底一个字没说出来,只是瞅着琉璃的眼神已变成了明显的憎恨。 库狄延忠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你来就是为了拿回那面镜子?” 琉璃点了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女儿还想拿回那副珍珠头面。”——乘胜追击,此乃兵家之道:能多拿一样东西回来,为什么要跟他们客气? 库狄延忠的脸色更黑了些,想了想还是对曹氏道:“去把东西拿来!” 曹氏忙道:“大郎……”库狄延忠阴沉的看了她一眼,顿时把她的下半截话噎了回去。 曹氏只得起身快步出门,不多时,只听东厢房里传来哭叫摔打的声音,又有曹氏气急败坏的喝骂。好一会儿,曹氏才脸色铁青回来,手上拿着一面镜子和一个小匣子,冷冷的往琉璃怀里一塞。 琉璃仔细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又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的项链和珠钗,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手将东西交给小檀,这才向库狄延忠深深的一福,“多谢阿爷,多谢庶母,恭祝阿爷和庶母身子安康,女儿告退。” 库狄延忠只是冷冷的点了点头,琉璃也不在意,转身便带着两个婢女走了出去。却见东厢房珊瑚的房间门口守着阿叶和另一个仆妇,眼神紧张的看着自己一行人。琉璃笑了笑,反而走近了几步,扬声道:“珊瑚,姊姊劝你还是莫要生气了。” 门帘哗的一下掀了起来,露出一张已经愤怒得有些扭曲了的脸,琉璃脸上的微笑依然不变,“过几天,咱们姊妹还要一起去姑母那边,你若不想去,姊姊自会帮你知会姑母一声。” 珊瑚怔了一下,咬着牙道:“你少胡说,我为何不想去?” 琉璃微微扬起头,淡淡的道:“你若要去,便换掉这幅脸孔,若还是今日这般,只怕姑母会恼,也会误了姊姊的事!” 珊瑚看着琉璃因为骄傲而变得容光焕发的脸,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冷笑,“你放心!”说完狠狠的撂下帘子,再没有说一个字。 琉璃看着那落下的帘子,无声的微笑起来:珊瑚,三年来你都很会带给人“惊喜”,这一次,你也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第14章 故地重游 煽风点火 第15章 争芳斗艳 力争下游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5章 争芳斗艳 力争下游 不知是永徽四年的这个春天来得特别晚,还是裴家选妾程序过于复杂,之后近一个月里,竟然风平浪静,还未等到相亲大会胜利召开,牡丹夹缬倒是如期完工了。 半透明的华贵紫色中,一朵碗口大的鹅黄色复瓣牡丹娇艳盛放,和另一朵雪白的单瓣牡丹交相辉映,衬着铜绿色的叶子和石竹白色的小朵茶花,显得分外高贵华美,尤其是花蕊处若有若无闪烁的银色光泽,更为整匹轻纱增加了一份神秘灵动的光彩。 琉璃看到成品时都呆了一呆,记得老师曾说过,唐代的染料最是光艳,有些织品的色彩甚至可以千年如新,但此刻她却不得不怀疑,那是因为人们不曾见过真正的唐代染织新品,那颜色的饱满绚丽,简直可以令人屏息。 武夫人拿到夹缬时更是半晌无语,伸手轻轻摸了上去,点头叹息了一声,“真真是国色天香!” 琉璃彻底的松了口气:一个月的功夫总算没有白花!尤其是花蕊上点染的银色,还是她灵机一动,想起慈恩寺外那面字迹银光闪烁的酒旗,又好容易拿到了那涂料配方,反复试验才达到了如今的效果。 小小的月娘也学着母亲的样子,伸手在绢上摸了摸,扬起花朵般的小脸笑道:“阿娘,好美的花。”琉璃忍不住蹲下身子对她笑道:“给月娘做条牡丹裙可好?” 自从上次在慈恩寺外见过之后,这已是武夫人第三次带着女儿月娘来到如意夹缬,琉璃渐渐发现,她真的很闲!大概是因为丈夫三年前便已去世,与贺兰家的妯娌和武家的嫂子关系也不大好,这位武夫人隔三岔五就会到西市闲逛,天气转暖后身边又多了一个小月娘。不知怎地,琉璃似乎投了她的眼缘,但凡来西市买什么东西必要到琉璃这里坐一坐,或是让琉璃画幅小画,或是买半匹夹缬。两三次下来,连有些认生的月娘都已与琉璃十分熟稔,听了琉璃的话,便忙不迭的点头,“好!” 武夫人笑着摸了摸月娘的头,“小人家家,也知道这是好东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沉吟道:“大娘,这夹缬除了做披帛真还可以做衣裙?” 琉璃想了想才道:“或许可以做件大袖的纱衫,宽宽松松披在素色齐胸襦裙外面,定然别致华丽。”——记得唐代名画《簪花仕女图》上就是类似的打扮,时下流行的虽是窄袖紧身的式样,但这种程度上的新意大约还是可以接受的吧?说着便拿起了那夹缬,几下折成一个大致的模样,在身上比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素面米色衣裳,恰好称出了牡丹图案的华美。 武夫人点头一笑,“的确是好心思!”又皱眉叹道:“你这样的好年华,略打扮下便是一等一的人才,怎么却整日穿得如此素净?” 琉璃苦笑不语:她又不想给人做妾,打扮得那么漂亮做什么,有姑母大人一个人惦记她就吃不消了,再招来别人,她想过几天自在日子的梦想还不得彻底泡汤?想到两日后的相亲,她不由暗暗祈祷:但愿一切都不顺利! 可惜她人品的指数显然并没有太大改变,待到那日,一大早库狄氏果然便派了马车来接琉璃和珊瑚,可直到两人一道坐着马车到达裴家在城南的别院,竟是半点意外也没有出。 琉璃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心里自然是好不失望,而跟在她后面的珊瑚看着她的背影,更是差点磨碎了后槽牙——她今天穿的是特意新做的衣裳:宝树纹的缃色短袄,配银红色六幅罗裙,头上戴的是家里最好的一支玉蝶流苏步摇,又压了几朵翡翠花钿,出门揽镜,自觉人比花姣,比琉璃那天的打扮也不差什么。却没想到琉璃全然不是那天花蝴蝶般的打扮,而是简简单单的穿了一件丁香色素面短襦,系着雪白的绫裙,头上也只有一跟小小的束发玉簪。只是那长裙在皎洁中似有柔光流动,细看才能发现一道道精巧的暗纹。她本来就有凝雪般的好肌肤,被这身淡雅清贵的装束一称,更显得眉目秀致,清丽绝伦。 珊瑚一眼看去,恨不得立刻回去换身衣服才好,只是库狄氏今日跟车来接她们姊妹俩的不但有两位婢女,还有一位面孔严厉的嬷嬷。珊瑚刚想跺脚,那位嬷嬷却像脑后长了眼睛般回过头来,刀子般的眼风一扫,她顿时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说。 她们的马车从天门街一直出了明德门,直奔终南山方向而去,行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不甚起眼的庄园门口减缓了速度。一路上,珊瑚虽然恨不得一把撕碎琉璃的那条雪绫裙,奈何在那位嬷嬷就坐在她的对面,微闭的眼睛里似有精光闪动,不时睁开眼睛看看对面的琉璃和珊瑚,又侧头看一眼婢女怀里紧紧抱着的水瓶和瓶里那几支盛开的牡丹花枝。琉璃炫耀般几次整理裙裾,长裙扫过珊瑚的指尖,她却硬是一动也不敢动…… 眼见快到地方,这位人如其姓的严嬷嬷才拿出剪子,剪下瓶里最大最艳的一朵重瓣紫色牡丹,戴在了琉璃的头上,又选了一朵半开粉色牡丹,戴在了珊瑚头上。珊瑚脸色顿时一垮,还未抗议出声,严嬷嬷已冷笑道:“为了今日的斗花,娘子把家里价值千金的两株牡丹都剪下来给你们争脸,难不成还要挑三拣四?你这满头的花翠,再戴朵大花像什么样子?”珊瑚低了头不敢吭声,只是暗地里把琉璃又咒了几句:难怪她今天一点花饰不带,原来早就知道了要斗花! 琉璃却暗暗苦笑:她也是昨天才知道是要斗花的。斗花本是阳春三月里长安仕女们最爱的一种游戏,为了用最名贵的花朵装饰发髻,每到此时全城都是花价暴涨,让无数奸商大发其财。当然,这些女人之所以这样烧钱,其实因为斗的不仅仅是花——大家都心知肚明,无论高门贱户,斗花会其实都是男女相看的绝佳场合,所差别者,无非是民间来得直接,高门来得含蓄而已。 她也真想和珊瑚一样打扮得比较符合胡人暴发户的身份,怎奈姑母大人早就送来了衣服,这也罢了,她居然还安排了这样一位厉害的嬷嬷,若不把她支开,她让珊瑚跟来的一片苦心岂不是白瞎了…… 待到下车走了几步,琉璃一面用眼角注意着珊瑚的动静,一面便四下打量,只见这处庄园从外面看虽然毫不打眼,里面的布置却十分大气,迎面便是一座绿苔斑驳的石屏,一弯从外面引入的碧水悠悠荡荡绕屏而过,自有一番古拙情趣。 严嬷嬷领着她们绕过石屏,分花拂柳沿着流水边的青石小路一路往里走,不多时,水流渐渐汇成一片半亩大的湖面,湖边东边是一处小小的凉亭,又连着湖面上架起的回廊,对面是一栋青瓦粉墙的阁楼。 此时凉亭上已有几个穿红戴绿的人影,严嬷嬷一直绷着的脸,慢慢放松,待走到亭下,已堆满了笑容。琉璃早已看清,亭中除了库狄氏外还有三个女子,一个约三十出头,眉目温婉,打扮素净。另外两位都是年轻女子,个子略高的那位系着石榴红裙,头上是一朵碗口大的红色牡丹,映得容色更加娇艳,另一个眉清目秀,头上是戴着黄色的芍药。 见琉璃一行人走了过来,亭中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两个年轻女子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琉璃的脸上,那位妇人目光却在琉璃的雪绫裙上扫了一扫,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姊姊家的两个侄女?果然都是少见的好人才!” 库狄氏神色满意,笑容也比平日和蔼:“她俩平日都不大出门,扭手扭脚的,让妹妹见笑了。”又跟琉璃和珊瑚介绍道,那妇人姓郝,是库狄氏的“姐妹”,两位年轻女子则是她的亲戚。琉璃微笑着一一见了礼,对上那两位打量竞争对手的目光,心里不由万分期待:来吧来吧,快把我打倒再踩上一万脚吧…… 几个人无非是说些闲话,不多时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年轻女子。有两位姓裴,应是族亲,头上簪着碗口大小的复瓣牡丹。还有两位却是博陵崔家的女儿,大的玉娘正当韶龄,衣着华贵,头上一朵黄色牡丹花型极为优美,只是神色颇为不耐烦,满口只问八娘怎么还未到;小的妍娘才十二三岁,身量未足,神态安静,却已很有几分含苞欲放的美人模样。最显眼的,还是与崔家姊妹一道来的卫十二娘,雪白的小脸上生着一对水汪汪的杏子眼,偏偏又戴了一支白色的单瓣牡丹,映着她秀丽的面孔,愈添了几分娇柔。 珊瑚原本一腔傲气而来,见到琉璃先消了一半,见到这卫十二娘又消了三分,此时只默默低头不语,倒是比平日文静了许多。 琉璃暗暗有些着急,正有心撩拨她两句,突然听见人道:“八娘来了。” 第15章 争芳斗艳 力争下游 第16章 撞衫风波 明枪暗箭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6章 撞衫风波 明枪暗箭 亭子南面的一条小路上,一名妙龄女子在几个婢女簇拥下盈盈而来,只见她生得五官端丽,气质高华,头上一朵颤巍巍的牡丹花,竟是极少见的墨紫色,身上穿着玉色短襦和一条雪白的绫裙,行动间如雪浪般闪动着优雅的光泽。好几个人立时回头去看琉璃——两人的裙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琉璃是六幅,八娘却是八幅,显得更为飘逸华贵。 库狄氏心里不由凉了半截,回头狠狠的看了郝氏一眼,明白是中了她的圈套——难怪自己刚刚吩咐针线房做条素色裙子,她竟亲自送了匹罕见的越州缭绫过来,原想着她是因为自己要接手协理家务来卖个人情,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琉璃简直喜出望外,脸上忙露出几分心虚,眼角扫了一扫,只见珊瑚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喷薄而出,崔玉娘却是脸色一沉,重重的哼了一声,另外几个女子则不着痕迹的离自己远了一步,她的心中更是大定。 裴八娘显然也看见了琉璃的裙子,笑容倒是一丝未变,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崔玉娘大约是早就等得不耐烦,快步迎了上去:“这几个月你倒是藏得严实。” 裴八娘叹了口气:“你道我不想去寻你们?也得能有这闲下来的时辰不是?” 两人携手进了亭子,库狄氏与郝氏又把几个来客向裴八娘介绍了一遍,裴八娘礼数周到的都问候了一遍,对着琉璃也是笑盈盈的好不客气。崔玉娘看向琉璃的目光却很有几分不善,一个裴家女儿也笑道:“八娘头上这墨玉当真少见,也就姊姊能配得上这花,却不像一些眼皮子浅的,戴朵深点的紫牡丹便以为是名花了。” 崔玉娘挑眉一笑:“墨玉就是墨玉,别的花任怎么学也是学不出那份气度,白白让人笑话罢了。”众人顿时跟着笑起来,眼光自然有意无意瞟向了在座唯一簪了紫色牡丹的琉璃。只有年纪最小的崔十三娘似乎毫无所觉,低头玩起了手指。 琉璃垂眸不语,心里颇为意外,她跟主人撞衫自然有些失礼,落下个坏印象,甚至被暗地里冷遇都算寻常,但名门女子不是最讲究气度的么?何至于因为这种小事这样当面羞辱人? 库狄氏面色变了两变,插嘴笑道:“说了这半天,咱们也要顽些什么才好。”又抬头自言自语般道,“他们仿佛已是乐上了。” 众人目光都跟着她看了过去,果然对面的阁楼上窗户已开,人影闪动,看得见有年轻男子凭窗看了过来,两下相距不过六七丈,当真是眉目可见,笑语可闻。琉璃心里清楚,这是今日的正戏开演了:按斗花会的规矩,头上簪花最为名贵者为优胜,但大家更在意的,是参加斗花会的男子咏花的诗句——名为咏花,实则咏人,得诗多者是更大的赢家;而男子那边所传出来的诗句好坏,却也是女子们评价他们的标准。这番明争暗斗,倒是郎才女貌四个字的最佳注脚。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来,库狄氏又让人上了棋盘投壶等物,众女便开始投壶做耍,一时娇声笑语不绝,连珊瑚都凑了过去,唯有琉璃还未举步便收到了几道轻蔑的目光,自然识趣是呆在了一边。 崔玉娘只拉着八娘到一边说话,低声笑道:“我可是把人带来了,这卫十二娘相貌也罢了,难得的是还算知道分寸,家里又靠着我们崔府,谅她日后也不敢对我姊姊不敬。只是,二郎……姊夫他还真来相看这些人?” 八娘断然摇头:“你还不知道阿兄是什么人?今日他早便约了几位好友在此吟诗喝酒,是那两位又上赶子的约了这些女子来斗花,阿兄也就随她们去了,你莫管她们,咱们且乐咱们的。阿兄此次不但请了程将军家的大郎,还有那卢升之和骆神童,待会儿定有好诗!” 玉娘不由睁大了眼睛,“卢照邻和骆宾王?二郎好大的面子!”又笑道:“怪道你今日打扮得如此出色。你家的墨玉养得真是好,我这朵黄鹤翎却是不及了。” 八娘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自嘲的一笑。崔玉娘脸色顿时有些愤然,“你那庶母也太不知好歹,竟敢让那胡女和你穿一色的裙子,也不想想,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那些眼皮子浅的,恨不能穿胡衣吃胡食家里放满胡姬,还自以为这便是第一等的高贵门庭了!你且等着,看我为你出气!” 自打大唐开国以来,他们这些高门大姓便大不如前,朝廷越来越重视科举不说,皇家也时时想打压他们一头,修的《氏族志》生生将崔氏放到了第三等;更莫说如今朝野上下,胡风蔓延,长孙尉迟之流都站到了他们的头上……真真是让人看见这些胡人面孔就来气,何况是这样不知好歹的! 八娘听她越说越不像,虽也心有戚戚,还是笑着摇头:“罢了罢了,也不过是宫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而已,如今这世道,原不是我等能置喙的,至于那些人,不过是些玩意儿,何必与她们计较?白白跌了身份。” 崔玉娘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你等着看好戏就是了。”又冷笑道:“我姊姊那般温柔知礼,身子又不好,绝不能让这种狐媚子去扰了她!” 两人说笑了一阵,玉娘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楼上,却恰好见到一张熟悉的端正面孔,忙推八娘道:“姊夫在看这边。” 八娘也抬头去看,果然看见兄长裴炎正凭窗而立,视线却似乎在看向另一边,她顺着目光一看,落入眼中的正是外面回廊上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不由一怔:阿兄难道会看上这个胡女? 裴炎并没有察觉到妹妹的眼光。他原是过来透气,却一眼看到了回廊上的琉璃,越看越是狐疑。眼见那女子走了一步,面孔恰好转了过来,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果然是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裴如琢那张铁青的脸,嘴角便扬了起来。 一旁的大郎程务挺最是眼尖,忙凑了过来,看了两眼便笑道:“子隆好眼光,那位簪紫花的女子果然是个美人!看着似乎是个胡女?” 他这一嗓子顿时把阁楼上六七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裴炎忙退后一步,皱眉低声道:“你莫胡说,我只是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罢了!” 程务挺神色夸张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什么女子,怎么眼熟?居然能让你笑出来!”裴炎只得压低声音,把那天的事情略说了他一遍。程务挺不由拍腿大笑,“原来不但是美人,还是妙人!如琢那厮,活该!” 在座几个男子,别人也就罢了,骆宾王年方十三,卢照邻也不过十六岁,两人都是以神童之名被召入长安,如今分别在邓王李元裕和道王李元庆府中做着幕僚,最是飞扬跳脱,早就凑了过来,听得这样的事情,不由都拊掌大笑,又都趴在窗口看了一回,回头便要磨墨咏紫牡丹。裴炎哭笑不得,只能由他们去。程务挺往外又看了一眼,笑道:“那边也开始磨墨了!” 只见亭子里刚才还各自为戏的女子已凑在了一起,亭中案几换上了笔墨纸砚等物。却是崔玉娘提议说,投壶传花有些无趣,不如写诗咏花。 写诗?琉璃大吃一惊,不是说斗花会上女人负责展示风姿,男人负责卖弄风雅么?怎么还会有这种高难度节目?却见裴家的两个女子已拍手叫好,其余几个也纷纷应了,她不由立时便有了种“原来只有自己是文盲”的自卑感;不过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丢人的大好时机?一颗心顿时又安安稳稳的放回了肚子里。 眼见几个婢女变戏法般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成套的笔墨纸砚,琉璃这才明白:门第高贵如裴家女眷,写诗大概还真是常规表演节目。她看得入神,便没有留意崔玉娘给自己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上前接手了磨墨的活儿。 过了片刻,却是那位娇怯怯的卫十二娘头一个走到案几旁,提笔写了几行字,琉璃探头一看,是四行端端正正的小楷:“曲水晴日好,常住终南家,照云犹疑雪,映日渐欺霞。”想来是在咏她头上的白牡丹。 裴家的一个女儿也忙忙的走了上去,接过笔写下四句“闲亭绕春色,远水隐秦源,萼中芳蕊密,叶上粉瓣繁”,正与她簪的粉芍药应景。 在座诸女多是熟手,不多时一人或四句或八句的都写了下来,连年纪最小的崔十三娘都写了四句,“定定住天涯,依依向物华。莫学寒梅恨,常作去年花。”竟是引了来满堂喝彩。 琉璃看不大出诗句好坏,只觉得除了崔十三娘笔力明显不足,人人都写得一笔好字,正在暗暗点头,却见众人的眼光都已经投向了自己——原来只有她和珊瑚没有动笔。琉璃忙摇头笑道:“确是不会!”自然又收到了几道鄙夷的目光。 崔玉娘却笑道:“偷懒之人却是要罚的,不如罚你把所有的诗都抄一遍!” 抄诗?琉璃微觉奇怪,不知道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却听姑母库狄氏已笑道:“你莫扫了大伙儿的兴,你的画虽也不好,却也不妨献丑画上一枝牡丹!”崔玉娘略有些意外的看了琉璃一眼,随即便满面笑容的拍手叫了声“好”。 看着崔玉娘热切的眼神,琉璃心里一动,顺势便笑着应了,起身走到案几旁边,提笔蘸墨,几下涂抹,眼见一朵碗口大的复瓣牡丹便跃然纸上。 正在此时,那位磨墨的婢女手一抖,一滴墨水溅了出来,婢女忙伸手去擦,不知袖子一带,砚台突然倾翻,半砚的墨汁都飞溅出去。琉璃惊呆了般闪都没闪,袖上裙上顿时全都染满了黑色的墨汁,滴滴答答的往下掉落。 众人忍不住都惊呼了一声,库狄氏第一个站了起来,崔玉娘也喝道:“没长眼的贱婢,还不快去赔罪!”眼里却分明有些笑意。库狄氏目光一扫,心下雪亮,只能压下心头的火气,回头对严嬷嬷道:“快带大娘去我那里换身衣服!” 琉璃这才惊醒过来,低头疾步走向亭外,不知怎么的,经过珊瑚时脚下突然一拌,踉踉跄跄的摔了出去。 第16章 撞衫风波 明枪暗箭 第17章 君子救美 走投无路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7章 君子救美 走投无路 随着“砰”的一声,一朵刚刚还与人面交相辉映的紫色牡丹摔落在台阶下,滚了几滚,顿时沾满了尘土。严嬷嬷一步抢上扶起了琉璃,却见她已是发髻散乱,额角擦破了一道红痕,本来就有半身墨汁,如今又沾满了灰尘,真真是狼狈无比。 珊瑚呆呆的站了那里,怎么也没料到自己那下意识的轻轻一拌,会这样“成果惊人”,她原该感到高兴,但对上姑母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心里却是一阵恐慌,讷讷的伸手想去扶,琉璃已扶着严嬷嬷一步一拐的走出了亭子。 库狄氏简直想扶额哀叹,但对着眼前这七八个或幸灾乐祸,或惊愕不已的年轻女子,又抬眼看到对面阁楼窗口指指点点的几个身影,心里知道此事已经无可挽回,只能对着几个婢女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好了!” 不远处的阁楼之上,裴炎脸色微沉,程务挺却摇头叹道:“真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怪道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骆宾王本是听到亭子里的惊呼声才到窗口来看的,只看见刚才还想吟咏的美人儿已经变成了灰人儿,并不明白就里,忙问,“程兄此言何意?” 程务挺笑道:“程某倒也练过几年眼力,若是看得不错,那墨水是婢女故意往她身上泼的,那一跤也是那个戴粉牡丹的女子故意伸脚拌的。” 骆宾王并不知道此次斗花会由来,不由奇道:“那又为何?她们莫不是有仇?” 程务挺心里有数,只是笑而不语的看了裴炎一眼。裴炎的脸色更是沉了两分。骆宾王倒是兴高采烈的又趴在窗口看了半日,笑道:“那朵白牡丹倒也值得一咏……”回头想问裴炎那是何人,却发现,不知何时这位做主人的已经离开。 琉璃此时已换好了衣服,重新净面梳头,将额头上那道擦伤用刘海遮了遮。严嬷嬷端详了半日才皱眉道,“大娘回去时要当心一些。”琉璃苦笑道:“能不回去么?琉璃实在没脸再回去!”严嬷嬷冷冷的道:“大娘还是听夫人的安排才好!” 琉璃只好点头,扶着严嬷嬷往外走时,脚下却瘸得更厉害了,严嬷嬷的眉头不由越皱越紧。两人刚刚走过一处花木繁茂处,一名年轻男子却不紧不慢的迎面走了过来。严嬷嬷大吃一惊,忙满脸堆笑的道:“二郎。” 琉璃怔了一下,愕然认出居然也是那天在慈恩寺遇见的人,记得当时他一脸严正的指责那个裴如琢“何必与胡姬纠缠”,又听见身边严嬷嬷这声“二郎”,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裴炎看了看满脸惊讶的琉璃,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原是眼里最是容不得砂子,眼见有人在自家吃了这般哑巴亏,心里颇不自在,可看见琉璃此刻的模样,心情不知怎么地却好了几分,面上倒是更加端严,沉声对严嬷嬷道:“客人既已受伤,为何不派人赶紧送回城去?” 严嬷嬷张口结舌,实在想不到平日从不过问后宅事务二郎怎么突然管起这种小事来。裴炎脸色更寒:“还不快去备车!” 他生性沉默寡言,却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严嬷嬷忙不迭的行礼:“老奴这就去。”又对琉璃道:“大娘且等一等,老奴去叫人来扶你。”转身忙忙的跑了。 看看严嬷嬷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个一脸肃然的裴二郎,琉璃只觉得今天的脑子似乎有点不大够用了,心中正在急转,此时矫揉造作的说声“多谢二郎”和退后一步做满脸警惕状,到底哪种效果比较恶心人……就听这位裴二郎似乎有些艰难的开了口:“今日之事,裴某实在抱歉。” 琉璃眨了眨眼睛,颇有点怀疑自己刚才那假摔是不是太过卖力,以至于此刻出现了幻听:自己好容易才出了这样一趟洋相,他却在道哪门子歉?难道说……他认为是他害得自己受了暗算? 裴炎此时跟她相隔不过两步,只见她那双清澈的褐色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眼里先是一片困惑,随即变成了警惕,微风吹起她额头的碎发,露出一道醒目的伤痕,他只觉得胸口一紧,不由自主收回视线,低声道了句“裴某告辞”,便快步走了过去。琉璃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急冲冲的消失在小路尽头,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这又是什么状况? 好在没迷茫多久,两个婢女一路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琉璃,一个便笑道:“夫人让奴婢们扶大娘上车,说是不必去告辞了,过几日她自会来看你。”说完扶着她便往外走。 琉璃的脚伤本有七分是装出来的,此时简直都快忘记装瘸。不多时便来到外面的门口空地,早上接自己的马车赫然已经停在那里,等在车边的严嬷嬷几步抢过来,亲自扶着她上了车,一个婢女又赶在头里铺好了坐垫靠垫,严嬷嬷和另外一个婢女小心翼翼的扶着琉璃坐下,就好像她突然变成了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情形诡异得让琉璃心里发毛,忙追问严嬷嬷自家姑母大人说了什么,严嬷嬷只是道:“夫人担心大娘受伤耽误了,让奴婢们赶紧送大娘回去。”琉璃心知绝不是这么简单,突然想起事情就是在遇见裴二郎后变得荒谬起来的,忍不住问,“适才路上遇见的那位,就是贵府的二郎?” 严嬷嬷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自然就是!” 琉璃心底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脸色不由渐渐发白,只能赶紧安慰自己,也许那位不过是客气了一句,下人们就会错了意。这样一想,心里才略微安定了几分。 马车一路进城,却是先去了一家医馆,医师检查了琉璃的脚骨,说是无事,又开了瓶止痛化瘀的药膏,严嬷嬷才小心翼翼的一直将琉璃送到安家门口。 石氏见琉璃好好的出去,却被人扶着回来,自是大惊。好容易等满口客气话的严嬷嬷走了,忙拉着琉璃道:“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琉璃苦笑着摇头,索性走了几步给她看,石氏这才念了句佛,听琉璃解释她是装伤的,笑道:“你倒会作怪,看那嬷嬷陪的小心,可是吓得狠了!” 琉璃叹了口气,她其实只是想演好一个竞争上岗失败的逃兵而已,可问题是,现在真正吓到的好像是她自己,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多半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只是她心里的这点侥幸,却在第二天库狄氏上门时顿时化为了乌有。库狄氏几乎是一阵风般的刮进了她的屋子,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又笑得花儿一般的拍着她的手,“吾儿真真好运道!姑母原以为不成了,不曾想……姑母让人打听了,二郎的意思已经有了八九分!你且等着,三日之内,定有准信!” 琉璃看见她的脸色便知道大事不好,听到这些话只觉得耳边轰然作响,呆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库狄氏只当她是欢喜得狠了:“二郎你也见过了,何等的人才!他如今虽然只是九品,但这样的家世人品,指日便会高升,你又是他亲自看中的,过不了两年,你也能做个有品级的!” 她见琉璃依然是怔怔的,又叹道:“你放心,二郎的妻室是正经的名门淑女,身子不好,性子却是好的,你但凡恭顺些,必不会吃排头。” 琉璃看着库狄氏的笑脸,心里已经绞成了一团——她应该一开始就宁死不去的,她应该去之前就摔断自己的腿!她太过相信自己的计划,却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该死的,早知如此,便是那个裴如琢指着自己鼻子骂祖宗三代,她也应该一句话不回。三年的辛苦忍耐,苦心谋划,难道就这样毁在了一时的口舌之快上? 库狄氏见琉璃目光茫然神色不定,笑着摇了摇头,“我且找你舅父和阿爷说话去!”说着又一阵风的出去了。 琉璃颓然坐下,猜也猜得到那边的情形——舅父舅母会为她和库狄延忠翻脸,却绝不会为她得罪裴家,她也没脸因为这种事情连累他们……看着镜子里那张神情凄惶的脸孔,她苦涩的笑了起来:既然是这张脸带来的祸事,也许,只有毁了它才能消弭祸端。她要的不是锦衣玉食呼风唤雨,她要的只是一点点自由,一点点尊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而这一切,根本不需要这张脸!只是……这件事情她还需要好好计划一下,还有两天,她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呆坐了小半个时辰,眼见早已过了午时,琉璃霍然站了起来,像往日般拿上帷帽向上房走去。 石氏早已听到消息,心里也不大好受,却不知该跟琉璃说些什么,见她一如既往的过来说是要去西市,倒是吃了一惊,忙道:“且歇两日吧。” 琉璃摇头苦笑,“能去一日是一日,舅母放心,琉璃心中有数。” 石氏叹了口气,“你能想开便好,咱们妇人多是不能自己做主的。” 琉璃神色平静的点头,带着小檀照旧走到如意夹缬,掌柜却立刻迎了上来:“正想使人去唤大娘,那裴九郎已等了大娘好一阵子!” 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依旧是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琉璃一进画室,便看见裴九负手站在案几前,向自己点头致意时,目光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琉璃此时满心麻木,向他微微一福便开门见山,“劳烦裴君久候,敢问有何见教?” 裴九并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看了琉璃身后的小檀一眼。他的神色其实依旧十分平静,但目光里的压力却连琉璃都觉得心里一凛,小檀更是忙不迭的低头退了出去。 沉默了片刻,裴九才开口道:“裴某只想告知库狄大娘,河东公世子裴如琢一直想找到你。” 那个纨绔子弟!他一直想找到自己?他想做什么?琉璃眉头紧皱,裴九已接着道:“那天慈恩寺之事已经略有流传,裴如琢最是心高气傲,断不能容忍此等事情。” 琉璃眉头皱得更紧:“那他想如何!” 裴九淡淡的道:“自然是找到你,纳你为姬妾,如此,昔日的笑料便会成为一桩风流美谈。” 琉璃纵然满心悲愤,此时不由也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混账逻辑?这家伙脑子被驴踢了么?明明是他惹是生非,就算自己还击了一下,怎么就跟笑料啊姬妾啊扯上了关系? 裴九却突然问,“子隆……裴二郎他准备何时下聘?” 琉璃愣愣的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怎么又扯到了这里,脱口道:“说是就这两三日。”随即省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裴九并不回答,只是垂下眼睑淡然道:“不知你是否已见过子隆,他人品持重,是难得的正人君子。你若无异议,便可请贵亲尽快定下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琉璃惊讶的看着他,却见裴九不动声色的看了与雅间的隔墙一眼,顿时明白过来:他那天听到了姑母对自己说的话,而且猜到姑母所说的二郎,就是在慈恩寺遇到过的那位……是啊,他没有义务提醒自己这件事,可现在来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她的确不想给那位纨绔子弟当妾,但同样不想给这位正人君子当妾!难道在这些姓裴的看来,能当上某人的妾是她的荣幸吗?上冲的怒火让琉璃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变得有些尖锐,“若是有异议呢?” 裴九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若是如此,裴如琢会在这两三日便遣媒上门。” 琉璃只觉得雷声滚滚,经久不息,今天这位裴九的话一句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足以把她劈得外焦里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裴如琢为何会知道我在哪里,你怎知他会派媒人过来?” 裴九抬起眸子,目光清明的看向琉璃,“因为我会知会他。” 第17章 君子救美 走投无路 第18章 晴天霹雳 一波三折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8章 晴天霹雳 一波三折 依旧是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袍子,依旧是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琉璃一进画室,便看见裴九负手站在案几前,向自己点头致意时,目光却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 琉璃此时满心麻木,向他微微一福后便开门见山,“劳烦裴君久候,敢问有何见教?” 裴九并不说话,只是看了琉璃身后的小檀一眼,神色依旧十分平静,但连琉璃都突然觉得心里一凛,回头一看,小檀已忙不迭的低头退了出去。 又沉默半响,裴九才开口道,“裴某只想告知库狄大娘,河东公世子裴如琢一直想找到你。” 那个纨绔子弟!琉璃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张自以为是的轻浮面孔,他一直想找到自己?他想做什么?却听裴九接着道,“那天慈恩寺之事已经略有流传,裴如琢最是心高气傲,断不能容忍此等事情。” 琉璃不由皱眉道,“那他想如何!” 裴九淡淡的道,“自然是找到你,纳你为姬妾,如此,昔日的笑料便会成为一桩风流美谈。” 琉璃纵然满心悲愤,此时不由也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混账逻辑?裴如琢这家伙脑子被驴踢了么?明明是他惹是生非在先,就算自己还击了一下,怎么就跟笑料啊姬妾啊扯上了关系? 裴九却突然问,“子隆……裴二郎准备何时下聘?” 琉璃愣愣的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怎么又扯到了这里,脱口道,“说是就这两三日。”随即省过神来,“你怎么知道?” 裴九并不回答,只是垂下眼睑淡然道,“不知库狄大娘是否已见过子隆,他人品持重,是难得的正人君子。你若无异议,便可请贵亲尽快定下此事,以免夜长梦多。” 琉璃惊讶的看着他,却见裴九不动声色的看了画室与雅间隔开的那面薄墙一眼,顿时明白过来:裴九那天一定听到了姑母对自己说的话,而且早就知道姑母所说的二郎就是在慈恩寺遇到过的那位……是的,他没有义务告诉自己这个事情,可他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的确不想给那位纨绔子弟当姬妾,但同样不想给这位正人君子当贵妾!难道在这些姓裴的看来,能当上某人的妾是她的荣幸吗?上拱的怒火让她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变得尖锐,“若有异议呢?” 裴九沉默片刻,神色却没有任何改变,“若是如此,裴如琢会在这两三日便遣媒上门。” 琉璃只觉得雷声滚滚,经久不息,今天这位裴九的话一句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足以把她劈得外焦里嫩……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裴如琢为何会知道我在哪里,你怎知他会派媒人过来?” 裴九抬起眸子,目光清明的看向琉璃,“因为我会告诉他。” …… 安静智这两天的心情都很不好。 这天午初时分,当他照例在延康坊的明心绣坊检查账目,却被妻子石氏身边最得力的婢女明朱急忙忙的叫回家去时,心情就越发的坏了。 走在旁边的明朱偷偷看了安静智一眼,心里打鼓:有媒人,而且是官媒娘子,上门来给大娘说亲,难道不是好事么?为何自家娘子会火烧眉毛般跳起来让她来找阿郎?阿郎怎么又是这样一副脸色?她在娘子身边服侍也有好些年了,还没看见她这般失态过……却听安静智问道,“你听清楚了,的确是裴家请来的官媒?娘子还说了什么?” 明朱忙点头,“官媒人还是婢子迎进去的,通报时说得清清楚楚是裴家请的。娘子让婢子出去倒些茶来,只是不知怎么地,婢子回去时,娘子满脸都是着急,只让婢子赶紧找阿郎回家去,却没说为何。” 安静智紧紧的皱起了眉头。说起来,自打前天琉璃的那位姑母得意洋洋的来安家报了喜,他就觉得心里憋了股火气。此前他虽然也觉得琉璃的婚事难为,却想着还有两年时间可以慢慢设法,没想过她会这么快就被逼得去做妾!亏这孩子这两天还天天去夹缬铺做事……但是,那是裴家,那是根深叶茂大唐开国几十年来就已经出了好些相爷公爷大将军朝廷上下无处不在的裴氏家族,相比之下,他们安氏简直就是一只小小的蝼蚁,他无论如何也没这个胆量去横插一手——认识到这一点,让他尤其恼火。 只是今天这算是怎么回事?裴家打发媒人来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怎么找到了自己家,娘子又在着哪门子急? 转眼已经走到安家门口,大门早已打开,小檀站在门口探头,看见安静智和明朱,拍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急促道,“阿郎可算回来了!”说完就跟明朱使了个眼色。 安静智诧异的看了小檀一眼——官媒会找到自家来就够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这两个婢女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么都是一副火烧火燎的鬼样子?他心里惊诧,脚下不由也加快了步伐。来到上房时,只见一位身穿青色袄裙的官媒人正满脸不耐烦的坐在西首坐榻上,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两道黑眉毛几乎没耷拉到那圆鼓鼓的腮帮子上。石氏陪笑坐在对面。看见安静智进来,两个人同时霍地站了起来,安静智差点退后一步——这位官媒娘子个子居然不比他矮! 只见她先福了一福,“这位可就是安家四郎?” 安静智定了定神,微一拱手,“鄙人正是。” 官媒的大圆脸上挤了一丝笑容出来,“奴奉裴府之命,来贵府提亲,欲纳贵府库狄大娘为妾,只是尊夫人却说无法做主,如今郎君回来,可否给个准音,奴还需去裴府交差。” 安静智疑惑的看向石氏:裴家要纳大娘为妾,不是早就说好了么?只是这官媒为何会找到自己头上来?只见石氏满脸急色,向自己杀鸡抹脖子的使眼色,心里不免疑惑,便向她摆了摆手,才对官媒笑道,“这位娘子有所不知,这库狄大娘只是安某的外甥女,此事安某虽知,却还请夫人去库狄府上提亲才是。”却见石氏这才松了口气。 官媒微微皱起眉头问,“库狄大娘可是住在此处?” 安静智点了点头。官媒道,“这就是了,裴府交代过,库狄大娘常住贵府,婚事由舅家定下即可,不知安郎君在推脱什么?莫不是不愿意?想河东公府何等门楣,世子又是何等的身份,贵府大娘进去虽是妾室,却遣了奴来说合,聘礼也由你们来提,却还要如何?” 安静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回头去看石氏,只见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脸莫名其妙。安静智这才道,“这位娘子,你说的是河东公府的裴世子?不是裴都尉家的裴二郎?” 官媒那两道描得又黑又长的眉毛顿时立了起来,“怎么郎君也是这话?奴还当尊夫人是糊涂了,这里难道还有什么缘故?” 安静智只觉得头都大了:怎么又出来了一个河东公?即使在裴氏家族里,河东公府也是最显贵的之一,比起裴都尉那支来又不知要难缠多少,只怕打个喷嚏,就会让他这样的小人物顷刻间无处容身。他心下一转,便打定主意绝不接这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烫手山芋,忙满面堆笑道,“不瞒这位娘子,此事安某也不知首尾,亦不好过问,不如安某夫妇陪你去库狄府一趟如何,娘子也好与大娘的父亲当面说个明白。” 官媒何等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安静智是打定主意不做这个主了。她简直想甩脸而去:一个小小的胡商,居然敢跟河东公拿大!但想到裴夫人许下的赏金,到底还是按了按心头的火气,点头道,“也罢,就有劳二位了。” 石氏忙走过来,引着官媒往外走,到了外院,安静智吩咐人去套了驴车来。不知怎地,驴车却迟迟不见出来,媒人更是不耐烦起来,安氏夫妇一面着人去催,一面陪着笑脸,半天才见那车才终于被赶了过来。 片刻之后,在库狄家的门口,这位官媒的脸彻底的黑了下来,声音都有些变了,“你家阿郎不在?” 普伯苦了脸色,点头道,“在下如何敢欺瞒郎君和两位娘子?今日阿郎清早便出去办事了,也未跟老奴交待何时归来。” 官媒低头想了想,转头冷冷道,“安家郎君,请给句明示,库狄大娘是否已经定了人家,还是贵府不愿让大娘进河东公府?” 安静智忙道,“安某的确不曾听说大娘已经许人,只是婚姻之事,自然是父母之言,安某做舅父,如何就敢定下?” 官媒又道,“那裴都尉府又是怎么回事?” 安静智满脸诚恳的道,“安某只知大娘的姑母是裴都尉家的媵妾,似乎听她提过一句,不敢妄加揣度。”——那个女人虽然打了包票,但毕竟只是个妾的身份,裴都尉府的媒人一日未来,这事就一日难说得很,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拍着胸脯说裴都尉府如何如何,当然是越含糊越好。 官媒盯着安静智,从他脸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哼了一声,淡淡的道了句告辞,也不肯再坐安家的驴车,便转身匆匆而去。 眼见这位个头胖大的官媒人扭动着腰肢消失在小路的拐弯处,安氏夫妇相视一眼,摇了摇头,正想也上车离去,却听普伯压低了嗓音道,“请留步,我家阿郎请二位到上房说话。”安静智诧异的回过头来,却见库狄家的大门又打开了一些,自家婢女明朱满脸警惕的探出头来。 第18章 晴天霹雳 一波三折 第19章 左右为难 自有主张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19章 左右为难 自有主张 安二舅诧异的回过头来,却见库狄家的大门一开,小檀满脸警惕的探出头来。安二舅惊讶得几乎想揉眼,心里一转,已明白了几分:“是大娘让你过来的?” 小檀点头,“大娘已听说河东公府之事了,适才吩咐奴婢说,阿郎若是带媒人到库狄家,便让婢子去吩咐车夫慢些套车,再过来报信,请她阿爷只推说不在,混过今日再说。大娘说,河东公府势大,若是当面拒绝了他们,都尉府事又未成,只怕他们觉得是借故推脱见怪下来;可若是答应,又如何跟姑母交代?阿郎请放心,库狄家已遣人去知会大娘的姑母了。大娘说,此事因她而起,她已有了打算,绝不会因此拖累了安家。” 安二舅与石氏对视一眼,心里松了口气,又忙问,“大娘有何打算。” 小檀摇头道:“奴婢也不知晓,大娘只是让奴婢告诉她家阿爷,明日河东公府或是裴都尉家有人肯让步便罢,若是不肯,应了任一家,只怕都会为日后埋下隐患。真到左右为难之时,她自有法子消除日后的祸端。” 安二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妥当,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这里面的为难处他自然早就想到了,不然也不会这样急着带人过来,好赶紧脱身事外,只是拖下去的话……思量间不知不觉已进了库狄家的堂屋。库狄延忠一步抢了过来,急道:“四郎,你可知今日之事是从何说起?我已派人去找她姑母了,也不知那边会如何!” 安二舅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你打算如何?” 库狄延忠长叹一声,“如今哪有什么主意,好在琉璃着人送了信来,今日算是混过了,只求她姑母那边赶紧派人来定下此事,将琉璃立刻送过去也罢!” 安二舅听着这副卖女避祸的口气,忍不住冷笑一声道:“那敢情好?横竖那河东公世子也不过是裴相爷的嫡孙,大长公主的长子,得罪了又有甚打紧!” 库狄延忠虽然出身尚可,也读过几年书,平日却不大出门,只是靠着祖上及安氏留下的几间房收租过活,因怕惯了妹子,满心觉得裴都尉家就是一等一的豪门。听得安二舅这话,更没了主意,“依四郎的主意,难不成要答应了河东公家?” 安二舅冷冷道:“裴都尉家官职虽低些,洗马裴这一支朝廷上下也有不少官员,你若突然就应了另外的高门,他家拿河东公无可奈何,却拿咱们没办法么?” 库狄延忠目瞪口呆,忙一把抓住了安二舅的手,“四郎,阿兄,你说如何是好,你可一定要拿个主意,救救我们这一家子!” 安二舅摇了摇头,“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那媒人今日发怒而去的模样,若是河东公府愿意就此罢休最好,或是大娘姑母那边肯退让一步,咱们也没有什么可愁的,若是两家都不肯……” 库狄延忠忙问,“那又如何?” 安二舅叹了口气道:“大娘说她自有主意,必不会连累家人。”话音未落,就见曹氏从里间冲了出来,一把抓住库狄延忠叫道:“大郎,不能听她的,今日之祸就是她惹出来了,若再听了她的话得罪了那些人,咱们全家老小该如何是好?” 安二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库狄延忠看了看安二舅的脸色,也拉下脸道:“你吵嚷什么,也要听四郎将话说完才好。” 安二舅却道:“你若有什么主意,不妨说来一听。” 曹氏不由怔住了,想了半日才道:“这么大的事怎能听她的,不论她选哪家都是去享福,我等一个不小心,却是满门要受她的连累!” 安二舅冷笑道:“那若是听你的呢?” 曹氏咬咬牙道:“不如都不应,说不定得罪还有限些。”——无论琉璃去了哪家,此后就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既然左右是得罪人,又怎么能便宜了她去! 库狄延忠跺脚道:“胡闹!” 安二舅却沉吟起来,他做生意时若是遇到两个贵人争一样东西,遇到能讲道理的,无非是价高者得,若是两个都不讲道理,便只能或说东西不好,或是找个法子不卖,哄得两个都放开手,宁可生意不做,也不能让其中一人失了面子,记恨自己。曹氏的私心他自然知晓,但此时看去,似乎也不无道理。 库狄延忠此刻没有主意,只问安二舅该如何是好,安二舅低头思量了片刻才道:“既然大娘说她有主意,我便回去问问,若是有道理,不如听她的。” 库狄延忠无法,只得让安二舅与石氏先回去了,过了半个多时辰,安家又遣了婢女过来,只道琉璃的主意颇为周全,明日一早她便会回库狄家,届时听她的安排就是。 曹氏有心让库狄延忠去问个究竟,库狄延忠摇头不肯。曹氏心知他是因为上回在安家当众丢了面子,不愿意再去那地方,却也无法,只能暗自咬牙发狠,把琉璃诅咒了七八百遍,又想若是能说服两家中有一家肯退一步娶了珊瑚——自然最好是河东公府,那岂不是美事? 到了闭坊前,库狄延忠打发去找库狄氏的阿叶终于赶了回来,回报说库狄氏大怒,只道裴都尉府这边都已经在准备聘礼文书,河东公府再是势大,也不能如此欺了他们去?明日一早她就会派遣媒人带聘礼来定下此事。 库狄延忠和曹氏面面相觑,心里是更没着没落起来,一夜都不得安生。 好在第二日一早,琉璃便带着几个小檀等几个婢女仆妇回了家,库狄延忠开口便问:“你今日有何打算。” 琉璃神色平静的行了一礼:“请阿爷去外面略避片刻,有需要时女儿再请您归来。” 曹氏顿时跳了起来,“这是什么主意?你到底想做什么?” 琉璃淡然的看了她一眼:“女儿能做什么?是能自己与媒人定了文书,还是能自己收了聘礼?何况庶母在家,也断不容琉璃胡来。女儿不欲阿爷在场,只是不愿阿爷被人逼迫,左右为难,待女儿将事情平息,阿爷再回来,岂不干净?便是要得罪人,女儿自己出面得罪,难道不比让阿爷得罪要好?” 库狄延忠已为难了一夜,他原本就是最怕麻烦的人,此刻听到这句“不愿阿爷被人逼迫,左右为难”,简直舒坦到了心底里去,越想越觉得琉璃说的在理,点头道:“也罢,就依你。阿爷就在坊里的西州酒肆里等你的消息。”说完也不理曹氏,站起来竟真的走了。 曹氏一把没拉住库狄延忠,回头看着琉璃,脸色都有些青了,发狠跺了跺脚,先挑帘出去找到珊瑚叮嘱了几句,又吩咐了阿叶几个一番。 琉璃也不理她,只是静坐不语,倒是曹氏耐不得性子,出去让人打探了两回。 眼见日头慢慢升到了树梢之上,阳光从刚刚生出的新叶间透了进来,在小小的院子里洒了一片碎金,正是一幅暖得让人提不起精神来的阳春景象,只是无论是库狄家的几个下人,还是安家过来的仆妇,哪有心思享受这份悠闲,个个都是大气也不敢喘,而当阿叶蹬蹬的跑了回来,锐声叫道“来了!来了!”那声音回响在院子里,简直刮得人耳膜生疼。 琉璃头都没抬,曹氏已呼的站起来,急声问道:“是哪一家?” 阿叶顿时呆住了,顿了顿才结结巴巴道:“婢子是见到有官媒带人抬了喜箱过来,并没看得仔细。” 装聘礼的喜箱都抬来了?曹氏心里也说不出是惊还是酸,张嘴便骂:“还不滚出去再看仔细些!”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还是忍不住对琉璃问道:“如今媒人聘礼都来了,你且如何打算?” 琉璃平静的抬起头,“如今阿爷并不在家,女儿能有何打算?自然只能让他们先进来等上一等再说!” 第19章 左右为难 自有主张 第20章 一团乱麻 针锋相对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0章 一团乱麻 针锋相对 曹氏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没等她跳脚,外面“砰”的一声巨响,库狄家的大门已被毫不客气的撞开,十几条人影一拥而入。眨眼间,昨日才铩羽而归的那位官媒人已站到了堂屋的台阶下,依然是一身青袄青裙,那两道浓黑的眉毛似乎要飞到额角上去。十六位抬箱的健汉也放下了八个装满喜礼的箱子,纷纷放开嗓门叫道:“大喜!大喜!” 曹氏来不及与琉璃算账,忙跑了出来,站在媒人面前,仰头陪笑道:“娘子辛苦了,请堂屋里去歇歇。”她自然不想听琉璃摆布,但一眼看到这位媒人,却立刻打消了所有分辩的念头。 小檀也跟了出来,向媒人行了一礼才笑道:“阿郎是昨日出去,至今还未归来,娘子已遣了好些人去找,想来再过一响便会回转。”见对方神色未动,又补充道:“我家大娘也在上房。”安家仆妇又忙拿出早已备好的几百个开元通宝,逐一发到那些大汉手里。 官媒人本来一听说家主居然还是不在家,鼻子都快气歪了,但见这婢女说话做事也还上道,不由火气略减;又听说这次的正主,那位库狄大娘也在上房,倒也起了一丝好奇之心,冷冷的点了点头,“那便打扰了。” 她昂首挺胸走了堂屋,只见从东首坐榻上不紧不慢的站起一个年轻女子,低眉敛衽行了一礼,她心里不由一惊:这份礼数气度,倒不似小家女子。当下也还了一礼,耳中听到一个轻缓的声音:“家父不在,有劳娘子两次奔波,请稍待片刻。” 媒人西首榻上端端正正跪坐下来,挑剔的打量着这位被河东公世子相中的女子,只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穿月白色的短襦长裙,个子还算高挑,却显然不够丰腴,五官倒是极为精致,可深邃有余,柔媚不足,并没有时下人家喜欢的福相,倒是一双褐色的眸子清澈灵动,颇为奇异,自有一番让人过目难忘的韵味。 她暗道一声难怪,昨日自己到河东公府复命,那位世子夫人并不十分在意,但进去片刻之后再出来后,却脸色生硬的厉声吩咐下人准备聘礼,又对自己搁下了必须把聘礼送到的狠话——按大唐律法,收了聘礼,便算是已经订下婚约,女家若反悔要杖六十。想来大概是世子发了狠。她原本也打算着给这家一点颜色,也好出了昨日的郁气,没想到这位正主儿的气度…… 婢女低头送上了新鲜的酪浆,官媒也就势换上了一副笑脸,对已经在琉璃上首坐下的曹氏放缓了声音道:“贵府的大娘果然是好人才,怪道世子夫人如此上心,今日的八抬喜礼,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还有足足一百金的聘金,夫人若是方便,可否先过目一遍?” 一百……金?那就是六十多万钱!还有八箱绸缎……曹氏险些一头栽倒在席子上。官媒恍如不见,只微笑着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已经拟好的文书,放到了曹氏面前的案几上。纸上写着“婚书”两个大字,下面又写着库狄氏长女年已长成,令淑有闻,今议与河东公世子裴承先为侧室,聘礼一百金绸缎一百二十匹,本女即择吉日过门云云,又注明了媒人乃为官媒何氏六娘。 曹氏拿起婚书,只觉得手都是抖的:只要签下字据,这一百金和八箱绸缎就是他们的了,算起来足以买处更大的院子……正恍惚间,突然听见身边的琉璃低咳了一声,侧头一看,只见她略带讥讽的看着自己,顿时清醒了过来:原来河东公府竟是如此富贵,她若真去了那府里,日后这家里哪还有自己母子的立足之地? 想到琉璃日后可能过上的富贵日子,曹氏心里一片冰凉,揉了揉脸,换上了得体的笑容,对媒人道:“奴是大娘的庶母,这字据还是要她父亲来签才是。”心中却暗暗着急,那裴都尉家的怎么还未到?若是两处都来了,才好教此事一拍两散!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还没等媒人接口,阿叶已冲了进来,“娘子,又又来了!” 曹氏心中大喜,却沉下脸道:“什么又来了?” 阿叶喘了口气才道:“媒人,也是带人抬着喜箱,还有五娘子的车……”竟然是库狄氏亲自带着媒人和聘礼过来了么?曹氏本来已经松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句一颗心又提了起来,看了琉璃一眼,第一次有些庆幸库狄延忠已被她给支了出去。 官媒何氏腾的站了起来,沉着脸道:“这又是什么缘故?” 曹氏心里急转几圈,也站起来陪笑道:“好教这位娘子得知,大娘有位姑母在裴都尉府做媵,因喜爱大娘,原是常说要让大娘也进那府里,或许是今日也带媒人过来了?” 何氏冷笑一声,这才明白昨日安氏夫妻所说的“裴都尉家二郎”是怎么回事,想是得了消息今天也来抢着下聘,难怪这库狄家的家主两天都“不在”,只是既然她抢先带了聘礼入门,若让他们把这事情翻过来,自己也就白当了这二十多年的官媒!都尉府,不过四五品的官员,也敢和河东公府抢人? 当下她也不着急,冷冷的看着曹氏急忙忙的迎了出去,这才掸了掸裙子,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眼角扫到依然一脸平静的琉璃,心里倒是称了声奇。 只见库狄家院子里又涌进来许多壮汉,抬了十余箱的喜礼,当头的却是一个穿朱戴金的妇人。何氏翻了个白眼,若是服紫的贵妇也就罢了,不过是个媵妾,也来充什么贵人么? 特意换上了朱色常服的库狄氏也早就看见了何氏,忙扬头走了过来,习惯性的想顺着鼻梁瞟何氏一眼,却发现她实在太高了些,只得转头对曹氏道:“不是说好今日来下聘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曹氏心里早有了几分打算,笑着答道:“这位何娘子是河东公府遣来的官媒,昨日便来过,今日又带来聘礼过来,因大郎不在,阿曹不敢做主,只得请到堂屋歇息,等大郎归来再说。” 库狄氏脸一沉:“胡闹!大娘之事我两日前便已说好,怎么昨日不跟这位官媒娘子分说明白,耽误了时辰不说,还白白让公府准备了这许多物件!” 曹氏刚想分解,何氏却不慌不忙的行了个礼,“这位夫人,既然说是前日便已说好,请问可有文书?” 库狄氏怔了一下,只能道:“约定了今日来签。” 何氏又问,“可曾留下了聘礼?” 库狄氏忙一指后面:“这不是么?” 何氏脸色一愣,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库狄氏:“这位夫人莫非不知,纳妾不同娶妻,只以财礼文书为准,若说聘礼,河东公府的聘礼已在这院中,文书已在这屋里,此事就算定下了,不知又与裴都尉府有何干系?” 库狄氏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曹氏:“阿兄签下了文书?” 曹氏忙道:“不曾,大郎不在家,谁还能签下那文书?” 库狄氏松了口气,皱起眉头看向何氏,“河东公府固然门第高华,却也不能如此欺人,我家侄女的婚事早有安排,就不劳官媒娘子费心了。” 何氏站得更直了些,冷冷道:“既然早有安排,为何不见凭据?昨日小媒也去过大娘舅父家,又来过此处,为何两处却都无人说起?为何今日又容我带着聘礼入门?若是觉得小媒好欺也就罢了,莫非河东公府也是由得你等欺辱的?” 库狄氏顿时有些愣住了,转头狠狠的瞪了曹氏一眼,“你等为何不曾跟人说清楚?阿兄去了何处,还不赶快着人将他找回来!” 曹氏想到库狄氏上次指着自己和珊瑚的那顿臭骂,心里暗暗称意,面上却惶然道:“大郎从昨日起便不在家,阿曹只是妾室,此事大郎也未对奴说过,怎敢到媒人娘子面前胡乱搬弄?如今已经打发两拨人去找大郎,想必就快回来。” 库狄氏心中微定,转头看着何氏道:“原来阿兄一直不在,难怪无人跟娘子提及,此事是我与阿兄两日前定下的,历来儿女婚事,便由父母做主,待阿兄归来,自然会签下文书,只怕还要这位娘子与河东公府分说明白,非是有意欺瞒,大娘确是姻缘已定,连都尉府都已去过,这事人人皆知。” 何氏冷笑道:“夫人既是大娘的姑母,大娘去都尉府看望姑母又有何奇?这也能算凭证?难不成去过都尉府的女子都是姬妾?我何六娘也做了二十多载的官媒,只知道聘礼一入家门,断无就此抬出去的道理。夫人要签文书且签去,到时也只好长安县大堂上见了!” 库狄氏在这院里原是说一不二,何曾被人如此讥讽威吓过,一张脸顿时气得通红:“去就去!依你的说法,难不成天下想娶妻妾之人,只要闯入家宅,放下财货就算完礼不成?河东公府再是高门,也不能不签文书便强夺良家女子为妾!” 何氏心道:废话!高门这样纳妾夺婢的事莫非还做得少了?可见是个不晓事的!越发冷笑起来,“好,好,明明白白是河东公府先遣人上门,先送了财礼,你如今文书未签,财礼后到,倒有理了,咱们走着瞧!”说完便高声道:“放下喜箱,咱们走!”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慢着!”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琉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上房门口,脸色苍白,眼中却是一股冰冷的决绝。 第20章 一团乱麻 针锋相对 第21章 断发明志 完美收场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1章 断发明志 完美收场 库狄氏忙道:“你出来得正好!你倒给这位官媒娘子说说,你去都尉府却为何来?姑母是否曾跟你说过此事?”说着就要去拉琉璃。 琉璃却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下头去,“姑母,此事请听琉璃一言!” 库狄氏不由都怔住了,皱眉道:“好孩子,你这是做甚?” 琉璃向她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才抬头道:“姑母一片好心,侄女感激在心,奈何琉璃命薄,竟惹出今日之事,若是真如这位官媒娘子所说,闹到公堂之上,琉璃不但是给库狄家惹来无妄之灾,也是令河东公府裴都尉府两家高门蒙羞,裴氏一族,名声何等皎皎,若是闹出为争妾对簿公堂之事,岂不是贻笑大方?届时姑母与官媒娘子,又如何向两府家主交代?” 库狄氏和那官媒顿时语塞——她们刚才在气头上自然都是不肯退让,以两府的地位,往日若遇上这等小事,不过是向长安县递个名柬自会解决。但此次若是两府对上,正如琉璃所说,那裴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河东公府和裴都尉府虽然血缘已远,但同出于闻喜裴氏,同族兄弟为争一胡女而打官司……真要闹出这样的丑闻来,她们哪里兜得住? 可是,此时此刻,要她们服软让步,又如何甘心? 静默了半响,还是库狄氏先忍不住道:“依你说当如何?” 琉璃伏在地上,袖子掩处,用手里藏着的剪刀用力刺了手腕一下,抬起头来时,已是眼中含泪,满脸悲怆,“今日之事,不怪姑母与官媒娘子,只怪琉璃无福,不但不能为父亲分忧,反替家中招来此等难事,若再惹上官非,便是万死也不能赎其罪!由此可见,琉璃本是不祥之人,不配如此厚爱!” 这话简直说到了曹氏的心里去,第一个便点头道:“此言诚然有理,其实说来,我库狄家也不止一个女儿……”说着便想向守着珊瑚门口的仆妇打个手势。 库狄氏气不打一处来,断喝一声,“住嘴!”曹氏一怔,不敢再说,神色愤然。 琉璃深深的低着头:“庶母所言不错,琉璃的确命薄不详。若为小小的琉璃,惹得两府生出嫌隙来,何其因小失大!如今两府的聘礼都已入门,便是琉璃的阿爷在此,岂敢择其一家而拒一家?无论择哪一家,琉璃可以入高门享福,却置库狄家于何地?又置两府的名声裴氏的名声于何地!” 库狄氏与何氏相视一眼,又各自转过头去,的确,今日两抬聘礼都已入门,琉璃无论选择哪一家,另外一家名声都不会好听,而且无论怎么选,只怕对裴氏的名声也没有什么好处! 何氏便有些后悔刚才话说得太满,库狄氏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起来:昨天自己一听到这消息,只想到好容易有了侄女来当帮手,还能出了被郝氏暗算的那口恶气,怎么能半途被别家搅合了去?因此忙忙的提了聘礼出来,却没跟裴都尉交代过还有这档子事,万一闹大了,琉璃不选自家,固然丢了面子,但若琉璃选了自家而因此得罪了河东公府,裴都尉只怕也饶不了她! 琉璃又行了一个大礼,才抬起头来一字字道:“两府带来聘礼琉璃实在都不敢收下。请两位明鉴,此事非为琉璃拿乔,实乃命薄福浅,未高入门先惹事端,故理应为贵人所弃!” 库狄氏和何氏心里都是一松,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捞到了一根浮木:从今日的情形来看,这还真是一种不失体面的办法,只是,却不知过后对方会不会又使出什么花招来夺人? 琉璃看着她们的脸色,心里渐渐有了底,声音也更是决然,“为免日后口舌,致使两府令名受损,琉璃在此明誓,此生此世,绝不为两府之妾!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下场便如此发!”说着,右手一举,露出了早就拿好的剪刀,左手扯开发髻,一剪刀便绞了下去。 眼见一把褐色的长发落在地上,库狄氏几个都变了脸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便如自残,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库狄氏叫道:“这是做什么?”琉璃身后站着的小檀早跳了起来,伸手夺下了剪刀。 琉璃长叹一声,低头用袖子遮住了脸,肩头微微抖动——尽管对今天的戏码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这么振振有词的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最后还要鸳鸯附体一把,她实在是肉麻得有些扛不住了…… 何氏跺脚叹了一声,转头看向库狄氏,库狄氏也转头看着她,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一丝轻松:比起相持不下打官司,或是琉璃选了任何一家,如今这结果倒是可以接受的——不是琉璃看不上她们,是她们都嫌琉璃是个祸水! 何氏低头思量了一会儿,走进屋子里收起了文书,对曹氏淡然道:“此事小媒须先回去向世子夫人如实禀告,聘礼暂存片刻,告辞了!” 小檀懒得多看库狄氏的脸色,上来把琉璃扶堂屋的西间,一面将她的头发重新挽了起来,一面便叨叨,“可惜了那么些头发……” 看了看窗外又叹了口气,“也不知她们何时把聘礼抬回去,今日怎么会巧到这份上,真真是奇了!” 琉璃心里咯噔一下,垂着眼睛没有做声。却听小檀又絮絮的念了几句别的,显然刚才只是随口一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待得一切收拾利落,库狄氏的声音也已在外间响了起来,听起来颇为郁怒。琉璃识趣的并未出去——库狄氏此刻只怕并不想再看见她,就像她也不想再对着那张面孔做哀哀欲绝状。 两间屋子里一片沉闷的寂静,连曹氏都一言不发,院子里的壮汉们闲极无聊的说笑声倒是越来越大,那嘈杂不但没有打破屋里的寂静,反而静默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琉璃怔怔的看着窗户,几乎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大的一次赌博,赌对了便是一劳永逸,要是赌输了…… 时间突然变得极慢,好容易才熬到午时,曹氏让人去坊门口买了两篮子胡饼,大家胡乱吃过便罢。又过了半个时辰,院子里终于响起一阵骚动,随着一阵脚步声,隔壁传来那位官媒何氏的声音,“库狄夫人果然未走,世子夫人让小的来抬回聘礼,不知夫人说话可算数?” 库狄氏冷冷的哼了一声,“我侄女儿既已立下那等毒誓,做姑母的还能逼迫她?官媒娘子若不放心,此是文书……”只听“刺啦”两声,大概是将准备的纳妾文书撕成了几片。 琉璃长长的出了口气,一直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这才感觉到掌心生疼,胳膊发酸。按说她应该感到踏实,但此时此刻,却反而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事情的发展居然与他预料的一模一样,她居然真的就这样赌赢了!三天来,琉璃一直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相信那样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人,按他的法子把事情慢慢逼成了一个死局,逼得她们僵持不下时再抬出“裴氏名声”这四个字,没想到她们真就这样同时放手了…… 却听何氏响亮的道了声“好!”,又道:“今日小媒原是受人之托,无意冒犯贵府,世子夫人愿送上四色布帛,一则为贵府压惊,二则,此事……” 曹氏半天没接口,倒是库狄氏寒声道:“放心,今日之事必不出此门!” 何氏的笑声显得欢悦了许多,“库狄夫人果然爽快,小媒这就告辞。” 片刻之后,院子里响起了她的声音,“大伙儿辛苦,把这些箱子再抬到外面的车上去,仔细些。”院子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杂声。待得声音消停,隔壁屋的库狄氏也冷淡的说了一声告辞,院子里又照旧乱了一遍,才最终安静了下来。 自始至终,库狄氏都再未提过琉璃一句,或进来看她一眼。 琉璃忍不住微笑起来:河东公府好歹还留下了几匹布,姑母大人大概一根纱也不会留下……她站起来,舒缓了一下发酸的筋骨,慢慢走了出去。只见曹氏正站在屋子当中,拿着已经被撕成四片的纳妾文书,满脸都是纠结,抬头看见琉璃,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说不出是恨还是怒。琉璃看着她,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庶母还未着人去将阿爷找回来么?” 曹氏眼睛一眯,哼了一声,将手中的文书丢在案几上,转身便出去了。琉璃微觉好奇,走上两步,拿起纳妾文书拼在一起看了一眼,在看清楚“五十金一百五十匹布帛”等字样后,又随意瞟了一眼开头,却不由怔在了那里。 第21章 断发明志 完美收场 第22章 小惩大诫 天地牢笼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2章 小惩大诫 天地牢笼 “今濮州司仓参军裴炎欲聘华阳库狄氏长女为侧室……” 裴炎?裴炎!裴都尉府的裴二郎,难道就是那个悲催到家的著名宰相?老天,自己难道差一点就做了他的妾? 琉璃半天才醒过神来,像被烫了手般将文书丢到案几上,想了一想又拿起来撕得粉碎,揉成了一团,简直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才好,突然听见身后小檀微带惊异的一声,“大娘,你……”琉璃这才醒悟到自己失态了,皱着眉头把纸团丢给了她,“扔远些,瞧见便心乱!” 小檀理解的点了点头,轻快的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低声笑道:“丢进了墙边的水沟里!” 琉璃看着这个总是快手快脚快言快语的婢女,心里不由松快了一些:不管那位只有两面之缘裴二郎是不是著名的裴炎,他已经和自己没有一毛钱关系,自己是个普通人,会朝夕相处的,终究也是些普通人——就像小檀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了另一张面孔,一张温润如玉却总是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面孔——裴九,他只怕不会是普通人吧!不然怎么能够把所有的事情都料得分毫不差? 自己如今却依然只知道他姓裴。是的,姓裴。她还记得自己曾经问过他,你怎么知道一提到裴氏名声两家就都会放弃?那张微笑着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种尖锐的嘲讽,“因为,我也姓裴!” 其实这不是一个多有说服力的答案,但就在那一刻,仿佛是面具突然裂开一条缝,露出了他真正的样子。她这次之所以会这样赌下去,一半是因为她的确没有更好的法子来摆脱困局,另一半,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裴九让她无法不相信…… “哎呦,怎么才一转眼,这人人都要的抢手货,便无人问津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把琉璃从思绪里扯了回来,抬头便看见了珊瑚冷笑的脸。她身上穿着簇新的鹅黄色窄袖罗衫,杏红色的齐胸襦裙,头上还戴着那支明晃晃的金叶步摇,脸上也精心描画过,此刻眼睛斜睨着琉璃,满脸都是幸灾乐祸,却还有点不甘。 琉璃看着她的打扮,顿时想起曹氏说的那句“其实我家还有一个女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珊瑚脸色顿时更难看,怒道:“你笑什么?” 琉璃笑道:“琉璃原先听说妹妹被禁足,还有些担心,没料想妹妹禁足时也打扮得这般华丽,姊姊好生羡慕!莫不是今日还有媒人来相看妹妹?” 珊瑚的一张脸顿时紫涨起来:母亲早间吩咐她好好打扮一番,她也满心期待今日能把琉璃比下去,没想到却连门都没能出去!看见琉璃的笑脸,她一口气腾的顶了上来,忍不住指着琉璃鼻子骂道:“贱人你胡说什么?谁似你这般下作,勾三搭四的惹了这么多媒人上门!” 琉璃微笑不变,回头对小檀轻声道:“掌她的嘴!” 小檀早已怒了,听到吩咐,二话不说跳上去就是一巴掌。 珊瑚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已是正着。她尖叫一声,伸手来抓小檀,却被小檀抓住手腕用力一拧便背到了身后,忙锐声叫道:“来人,来人啊!” 门帘一掀,阿叶急忙忙的冲了进来,一眼见到珊瑚被小檀反手制着,便直奔着跑了过来,琉璃一步挡在她的面前,厉声喝了一声,“下去!” 要是往日,阿叶自然不会把琉璃看在眼里,但经过这几日的事情,再听见琉璃的严厉声音,她却不由自主退后了两步,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珊瑚还在尖叫,屋外库狄家与安家的几个仆妇纷纷涌了进来,有想上来帮忙的,有只是开口相劝的,也有帮着琉璃挡人的,正乱着,曹氏已扶着喝得有些脚下不稳的库狄延忠走进院门,听见尖叫忙拔腿跑了进来,厉声对小檀道:“贱婢,谁让你这样大胆,还不放手!” 琉璃迎上一步,微笑道:“庶母息怒,珊瑚适才口出恶言,女儿也是怕她日后惹祸,才小小的教训了她一下。” 珊瑚忍不住尖叫道:“谁会惹祸?你本来便是贱人……”一言未了,库狄延忠也已晃了进来,听得这一句,忍不住怒喝一声,“住嘴!” 小檀这才松开手,轻巧的退到了一边。 琉璃叹了口气,“妹妹,姊姊本想私下教训你一二也就罢了,你怎么当着阿爷还是如此口不择言?” 珊瑚哪里理她,捂着胳膊满眼泪水的快步奔到曹氏面前哭道:“阿娘,琉璃那贱人适才让她的婢子掴了女儿一掌……阿娘快去教训那个贱人和那贱婢……” 库狄延忠脸都青了。其实平素他也听过珊瑚也把这话挂嘴上,他嫌麻烦,只当没听见,但如今当着这么多下人,特别是安家下人的面,她还这样说话,又置库狄家名声规矩于何地?听见珊瑚还在一口一个贱人,他胸中怒火的接着酒意一路翻涌上来,不假思索走上一步便扇了过去。 珊瑚正在哭诉,被这一耳光扇得踉跄了几步,转头看见库狄延忠怒火燃烧的脸,顿时张着嘴,哭都哭不出来了。 曹氏尖叫一声,忙护住珊瑚,叫道:“你这是做什么?今日之祸又不是珊瑚惹出来的,你为何打她?” 库狄延忠厉声道:“我早说过珊瑚这几日不许出自己的房门,谁让她出来的?上次她在裴家陷害姊姊的事情还没有找她算账,今日又对着姊姊一口一个贱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规矩?” 提起珊瑚在裴家惹的祸和后来库狄氏的那通发作,曹氏连日里的委屈都涌上了心头,再也顾不得什么,跺足哭道:“你原就是看我们母女不顺眼,我且去把青林也叫来,你今日把我们三个都打死才干净!” 库狄延忠平日原是好性儿的,对几个儿女呵斥都少,但几日来的烦闷不安,今日的酒意上头,三分火气顿时变成了十分,怒道:“莫以为我真不敢打你!”照着曹氏就是一脚,曹氏顿时滚了出去,脑袋又恰恰撞上案几的硬角,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曹氏用手一抹,眼看着染红了的手指尖叫起来,而珊瑚捂着嘴,呆呆的站在那里,已经一动都不会动了。 库狄延忠也呆了一呆,只觉得有些害怕,又有些烦躁,一甩手转身走了出去,听得脚步声响,竟是直接出了院门。 曹氏本来在尖声哭号,突然看见库狄延忠已经不见,声音当真变得惨痛凄厉起来。 琉璃一时也有些怔住了:以前曹氏母女欺负自己,闹得厉害了,这位父亲大人必然一走了之,眼不见心不烦;她原以为他只是待自己如此,没想到他对曹氏母女,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 珊瑚这时已经反应过来,扑上前扶起曹氏,母女抱头痛哭。琉璃突然间只觉得有一点意兴索然,没有兴趣再看这两张脸,低声对小檀道:“我们走!”说完便往外走,却听珊瑚尖叫道:“你给我站住!都是你这贱人惹的祸……” 琉璃转过身来,冷冷道:“妹妹还没学会怎么跟姊姊说话么?是不是还要姊姊代阿爷来教你一教?或是打开大门让邻里们来评评这个道理?”说完也不看那母女俩的脸色,转身便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库狄家门外,小檀才笑出声来,“太解气了!她们活该,依婢子说,大娘该再斥她们几句才好。”琉璃摇了摇头:“理她们作甚,咱们还是快些回去,舅父舅母只怕已是等得心焦。”小檀忙道:“正是正是,快些走!” 回头看了库狄家的大门一眼,琉璃脚步快捷的走向巷口,心情却并没有想像中的轻松。她曾经以为,只要逃离了这扇大门就会拥有自由,却不知道,在这个风流无罪放纵有理的时代,高门大户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夺人妻女也不在话下,但对她这样的平民女子来说,自由却太过奢侈…… 日头过了中天,天空碧蓝如洗,午后的阳光照着这条显得出奇安静的黄土大路,也照着路边的新绿色的槐树以及路边房屋灰黑色的瓦片,整个坊间显示出一种午睡未醒般的安宁——也许,此刻整个长安城也同样如此吧。这是一个梦幻般雄伟的都城,也是一个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封闭式方块组成的严整城市,但她却越来越觉得,它其实更像一个秩序森然的巨大牢笼。 而她,在这个牢笼里安心做一个蝼蚁的决定,真是正确的么? 第22章 小惩大诫 天地牢笼 第23章 大树易靠 安稳难求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3章 大树易靠 安稳难求 三月历来是长安人最喜欢的季节,先是三月初三的上巳节,后是三月初五的牡丹会。长安人照例是倾城而出,但凡烟水明媚之处,都是一番鲜衣接踵,彩帷连天的繁华胜景,也不知促成多少风流佳话,留下多少锦绣诗章。 只是这一切,跟琉璃都没有什么关系。初三正是两家裴府下聘的日子,她压根就忘记了上巳节这回事,只是在回安家的路上,有些奇怪于街上为何如此安静;初五那日,安氏女眷去大慈恩寺赏花,她也坚决的拒绝了舅母携她同去的好意。大慈恩寺……开什么玩笑,别说牡丹花,就算那儿的墙壁上里突然冒出一幅《蒙娜丽莎》来,她也不打算去看了。对于没有实力的人来说,低调才是王道啊! 这些天,她依然午时去西市,闭市前才回来,最早做的几幅夹缬此前都已交货,果然便有更多的人慕名而来。她又新做了一种团花婴戏图的夹缬,用来做新婚的被面原是最合适不过,这几天便订了十几匹出去,另一种飘带对鹤的夹缬也颇受欢迎。不过销路最好的,却还是那牡丹夹缬,纵然是琉璃留了个心眼,并未在店里售卖的样布用上那银色涂料,但来的女客依然是没有不喜欢的。琉璃算着这个月的收入,心里不由暗暗高兴起来。 这一日,琉璃把为客人新画的一副八宝云纹寿字的样子交给史掌柜过目时,史掌柜便笑道:“如今却是要多买几个刻工才好。”琉璃也笑了起来。刻版要花的时间比画样要多出几倍来,以她目前的速度,刻板还真有些跟不上了——那六幅狩猎图就花了足足半个多月才全部刻好。不过此时的工匠不是官府挂籍的杂户,就是商家自己的奴婢或部曲,好处是没有下属跳槽的危险,坏处则是想买到一个合适的熟练工匠不是一般的困难。 想到那狩猎图,琉璃不由有些出神,已经十来天了,裴九再没有出现过,她的一肚子问题自然也无从找到答案……正思量间,突然听见史掌柜笑道:“武夫人,好久不见,这位可是令郎?” 琉璃忙抬头去看,可不是十几天没有来过的武夫人?她一身鲜亮,满面笑容,手里牵着小月娘,身后跟着那小小的英俊少年贺兰敏之,还未等琉璃上前见礼就笑道:“大娘且看月娘这裙子如何?” 琉璃低头一看,月娘穿的正是一条牡丹夹缬的小小纱裙,也分了四幅,笼在素色裙子之外。月娘看到琉璃的目光,笑盈盈的转了一圈,轻纱飞起,那牡丹花越发鲜活。琉璃点头笑道:“月娘今日真真如牡丹仙子一般。” 月娘得了夸奖,有些不大好意思,转头便躲到了贺兰敏之身后,又探出头来嘻嘻的笑,敏之也笑了起来,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武夫人便笑道:“自打给月娘做了这裙子,她简直舍不得脱下来,前日好容易哄得她换了,今日听说要过来,又自己翻了出来……”一面说笑着,一面便走到了后面琉璃的画室里。 琉璃便注意到,武夫人身上系的是一条五彩散花夹缬的八幅罗裙,构图精巧,染色鲜亮,难得的是,还有一种缬坊特有的晕色效果,难不成竟是一匹布用了两种染法?琉璃越看越是惊异,将武夫人让到榻上坐下后便叹道:“夫人今日的裙子好生华美!” 武夫人的脸突然微微一红,却回头对婢女道:“还不赶紧拿过来给大娘?” 琉璃一怔,那婢女已走了过来,双手捧上一个小小的匣子。琉璃心中纳闷,拿到手里打开一看,却见里面是一支镂金片玉的蝴蝶步摇,虽不甚大,但蝴蝶双翅上的卷草纹细如发丝,缀着的玉片薄如蝉翼,做工竟是琉璃从未见过的精细。她不由大吃一惊,忙道:“这如何敢当?”走上两步便要还给武夫人。 武夫人摆手笑道:“与我无干,是我家妹子赏你的。你那日说可以用这夹缬做件宽袖的纱衣,我回家便照你比划的样子裁了一件,她在前几日的牡丹花会上穿了这纱衣,果然艳冠群芳,得了好一番厚赏,听说这夹缬是你画的样子,纱衣又是你的主意,便让我带了这支步摇给你,还说你巧手慧心,正配这步摇。” 是……武则天,赏她的?琉璃呆在那里,只觉得嗓子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夫人想了想又道:“我那妹子平日最是大方爽朗,一年也不知要赏多少东西出去,不过是支步摇,不值什么,你若再推三阻四的,岂不是小瞧了她去?” 小瞧她?借自己十个胆子也不敢啊!琉璃心知不是推脱之时,听武夫人的意思也不愿意说破妹子的身份,只得低头道:“那琉璃就厚颜谢赏了!” 武夫人笑着点头,“这就是了。我家妹子还想问你,你可会画绣样?” 琉璃微一沉吟,点了点头,“琉璃愿意一试。”她前几天才明白,这时代对于平民女子而言并无太多保障,只怕还是要找棵大树靠着才比较安全——如今这天底下,还有比未来女皇更可靠的大树么? 武夫人拍手笑道:“那便更好了,我妹子说,她那里绣坊出来的东西虽然富贵华丽,却多是旧样,不如你的新奇,难为这花蕊上的银光是怎么想出来的,纱衣的样子也大方别致,以后说不得还要烦你给她多画几个新样子做几件新衣裳出来,放心,她自是不会亏待于你!” 也就是说,以后她要给未来的女皇陛下搞时装设计?琉璃只觉得一颗心忍不住有些砰砰乱跳,强压着心绪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武夫人嫣然一笑,眼角眉梢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娇媚,又指着墙上的狩猎图问:“这屏风可是做好了?” 琉璃摇了摇头,“至少还要半个多月。” 敏之和月娘本来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席子上,听武夫人和琉璃说着这些衣服花样的,敏之有些不耐烦起来,插嘴道:“阿母,我们何时去买弓箭?” 武夫人一怔,笑道:“这就去。”又对琉璃道:“敏之买了弓箭还要去学里,屏风之事回头再说。” 琉璃也笑道:“小郎君可是想买练习骑射的弓箭?舅父恰巧认得这西市最大的弓箭铺东家,夫人若觉得方便,不如琉璃去找个机灵的伙计陪夫人与小郎君一道去。” 武夫人想了想,点头微笑:“有劳大娘了。” 敏之也笑了起来,一骨碌起身就往外走,月娘却伸着手叫了起来,“阿兄!”敏之忙停下脚步,回头牵了月娘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又捏了捏她的鼻子,“这也起不来么?” 琉璃回头瞅了一眼,两个孩子脸上都满是笑容,看起来更是金童玉女般可爱,心里暗叹一声,出去找了店里那位平日最机灵的伙计,叮嘱了一番,才让他领着武夫人一行人去了。待他们出了门,琉璃又与史掌柜说了半晌刻板进度的事情,突然听见外面有些骚动起来。 如意夹缬原是处在西市四条呈“井”字形路口的把角,正对着西市南门,此时就见这条路上行人纷纷走避,远远的竟是来了一队卤薄,仪仗齐整,气势肃穆,琉璃不由纳闷:西市珍宝云集,平素自然也有贵人白龙鱼服的来此赏玩采买,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打出全副礼仪车马来血拼的,也不知是哪家贵人如此脑残…… 只见那仪仗越走越近,琉璃也越看越是眼熟,心里正自惊疑,队伍竟在如意夹缬前停了下来,车马在店门口四周严严实实围了一圈,十几位婢女随即便涌入如意夹缬,将本来在店里挑选布帛的几位客人以及琉璃掌柜几个都隔在了一边。 仪仗一分,从后面缓缓驶上一架紫色顶盖镶玉围板的华丽大车,车帘一掀,两名青衣女子站了出来,一人一边高高的挑起帘子,又有两名婢女从后面赶了上来,放下两级的踏凳,随即才是两名黄衫女婢扶着一位贵妇从车里缓步走了出来。婢女簇拥中,一条深紫色锦绣团花八幅长裙流云般从车上飘到了地下,停了一停,才飘到了夹缬店里。一股馥郁的香味顿时也飘满了整个店铺。 琉璃看得清楚,这贵妇大约四十多岁年纪,高髻半翻,头上是一顶赤金的九树花钿,明晃晃的映着一张敷得雪白的脸,长眉丰腮,形容富态,满脸傲气逼人。她先是漫不经心的环顾了店里一眼,看到挂在店中最显眼处的那牡丹夹缬的样帛,眼睛微微眯起,点了点头。 贵妇人身边的黄衫女婢上前一步,朗声道:“谁是这店里的主事?” 史掌柜忙上前一步,满面笑容道:“小人正是,敢问有何吩咐?” 那黄衫女婢拿眼角冷冷的夹了他一眼:“我家夫人听说,你这店里的牡丹夹缬是新来的画师所绘,这里是二十金,那位画师我家夫人要了!” 第23章 大树易靠 安稳难求 第24章 忍无可忍 从头再忍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4章 忍无可忍 从头再忍 此言一出,琉璃顿时唬了一挑:这又是从何说起?莫非她身上比较有货物的气质,怎么最近一个两个都是要买她的?稀奇的是,出价竟然还越来越低! 史掌柜的脸色也变了,忙陪笑道:“这位娘子只怕消息有误,本店的画师乃是东家的侄女,并非奴婢部曲,如何能买卖?” 那婢女冷笑道:“那便把你东家叫过来!想你那东家不过是胡商,市籍客户而已,比奴婢也高不了太多!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谁?他侄女能被夫人看上,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史掌柜忙道:“我家东家姓安,东家的从叔武德年间便是散骑侍郎,早已脱了客籍,东家的侄女也是良家子,能得夫人垂青,原是莫大的机缘,只是按理却无法跟夫人去享福,望夫人恕罪。” 黄衫婢女微觉语塞,她只道商人们都是市籍,没想到这家却是祖上做过官脱了籍的,良家子更不同于奴婢,根本就不能买卖。她不由回头看了自己的夫人一眼,只见那张圆脸已经阴沉了下来,心里不由一哆嗦,想了想还是道:“你且让那画师出来见过我家夫人!” 琉璃在心里叹了口气,分开众人走了上去,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见过柳夫人。” 贵妇人一直纹风不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诧异之色,目光在琉璃身上略停了停,扶着她的另一个婢女一眼瞥见,忙开口问道:“你如何认得我家夫人?” 琉璃心道:你家夫人每次出个门都搞这么大动静,不嫌沉的举着那么大的“魏”字,不就是为了让别人都认得她这位魏国夫人么?面上却恭敬的微笑道:“奴不久前曾在大慈恩寺外见过夫人的卤薄,故此认得。” 柳夫人闻言又上下打量了几眼琉璃,两道细眉慢慢的皱了起来,半响才淡淡的道:“你年纪轻轻的,倒有几分眼力,听说你画功不坏,我如今正缺这样的人手,不知你是否愿意来王家为客户?” 琉璃虽然也从崔玉娘裴八娘几个身上见识过一把高门女子的傲慢,但此刻听得柳夫人这番话,心里忍不住还是“靠”了一声,虽然的确经常有人自愿投身高门为奴,但也不是人人都那么贱吧?她用得着拿出这样一副施恩的口吻,难不成还指望自己听了这话立刻感恩戴戴的上去亲她鞋底?她心里憋火,语气却更加恭顺了些,“多谢夫人厚爱,奈何琉璃无法从命,万望恕罪。” 柳夫人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最先开口的那位婢女怒斥道:“大胆!夫人的话你也敢驳斥?” 琉璃微笑道:“不敢。夫人适才是问,是否愿意去王家为客户。小女子非为不愿,乃是不能。启禀柳夫人,奴家祖上也曾封过公侯,家族也有小小的名声,如今衣食无忧,却要贪图富贵去做客户,却置祖宗颜面家族名声于何地?柳夫人出身名门,又是当今皇后的母亲,原是天下妇人的楷模,自然知道身为妇人,当以家族为重,又怎会怪罪?” 说完她又向柳夫人郑重的行了一礼,“请柳夫人体谅,小女子虽不能伺奉夫人左右,然夫人若有吩咐,一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刚才柳夫人的目光是落在了牡丹夹缬之上,想来今日之祸,应该就起于这夹缬。武则天不是穿着那身牡丹纱衣在宫里的牡丹花会大出风头么?柳夫人大概是听说后动了心思,长安城除染织署外只有两家夹缬店,自然不难打听出牡丹夹缬出自何家何人之手,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出。 柳夫人目光阴沉的看了琉璃半晌,缓缓点头:“你倒是个口齿伶俐的!也罢,你且给我做四色夹缬,要莲花梅花菊花和兰花四种,每一色都要比这牡丹夹缬更好,一个月之后我会让人来取,此间不得给别人再做花样!” 不让她再给别人做花样,这和买了她有什么区别?喔,有的,不用给钱!琉璃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忍着气抬头笑道:“多谢夫人照顾小店,只是一个月内至多也就能做出一两样,四样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的。” 柳夫人并不答话,她身边的婢女冷笑,“无法?那便自己想法去!我家夫人只管一个月后拿货就是,若是没有,你们便自己关了门罢!” 琉璃心头怒火上拱,袖子里双手已不知不觉紧紧握成了拳头,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忍无可忍,重新再忍,微微吸了口气才笑道:“那就麻烦这位姊姊多付一半定金!” 那位婢女没料到琉璃沉默片刻,张口居然便是要钱,不由又是鄙夷又是愤怒,回头看了柳夫人一眼,却见她眼神冰冷的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拿了四锭金子在手里,立时便丢了一锭在地上,冷笑道:“拿去!还能短了你的不成?” 琉璃垂下眼皮,好掩住眼睛里的怒火,史掌柜已经上前一步,捡起了那锭金子,笑道:“请稍候片刻,小人这就找钱。” 柳夫人摆了摆手,淡然道:“不必了,此后这位画师只能给王家画夹缬的花样,待交了四色花卉后,自然还有事情吩咐她做!”说完悠然转身,在婢女簇拥下缓缓登上华车,一行人又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如意夹缬。 待这行人走远,店里的客人这才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附近相熟的店子也有人过来询问,待得听说了这事,各个都是摇头不语。 琉璃看着史掌柜手里那锭小小的金子,只觉得荒诞无比。这一锭最多五六金,不过六千多钱,就生生买断了自己的花样,这位柳夫人也太“大方”了吧?也是,她原先准备只花二十金就买下自己,不过是一个头脸齐整些的婢女的价格。柳夫人是认为画师和婢女是一个价,还是认为她的钱就格外值钱?若是那位王皇后的智商也和这位柳夫人差不多,她能斗得过武则天才真是没天理了!还四花夹缬,她以为皇帝是蜜蜂转世么?身上有几朵漂亮的花花草草他就会嗡的飞过来? 史掌柜自然明白琉璃心绪不佳,他自己也是一腔郁闷,此事也无法抱怨,待议论稍熄,便回身对她道:“四样夹缬要一个月赶出来,却是要作坊日夜做工了。要比那牡丹夹缬更好,只怕不大容易。” 琉璃明白掌柜的意思,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尽力而为。”说着便转身进了后院自己的画室里,愤怒从来都不能解决问题,有时间生气,还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小檀忙跟了上去,进门才低声道:“这柳夫人真是当今皇后的母亲?怎生如此不讲道理?” 琉璃苦笑一声,摇摇头,“莫提她了。”说着便动手研好了墨,随手在夹皮纸上勾了几个样子。如今夹缬花纹还是飞禽瑞兽为主,花鸟原本就少见,之前她画的缠枝牡丹又是后世的经典纹样,四色花卉图要画得比那牡丹夹缬还好谈何容易!琉璃头疼的揉了揉额头,将画好的几个样子都丢到一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却听一阵脚步声响,门帘一挑,武夫人已出现在了门口。琉璃忙放下笔迎了出去,笑道:“可曾买到合意的弓箭了?” 武夫人皱眉叹道:“你在我面前还作甚模样?掌柜都告诉我了,你这也叫无妄之灾!此事我定会告诉我家妹子,她最是聪慧,定能帮你想出法子,说起来这事也与她……”她想起什么似的捂住了嘴,转头指着墙上的狩猎图道:“我原想让你帮我也做个这样的夹缬屏风送人,如今看来却是不成了。” 琉璃笑道:“有什么不成的?也就是这两天没有空闲,过两日只怕想忙也无事可做了。夫人不妨先说说看。”开玩笑,她哪能因为柳氏这样横行不了两年的纸老虎,就放弃一棵真正的大树? 武夫人想了想,笑道:“我倒也未想好,只是再过一个多月,也是有人要过寿辰,我想送一样别致些的物件做寿礼,这夹缬屏风便是不错,只是还想不好要送个什么样子的。” 琉璃便问,“此人最爱何物?” 武夫人沉吟道:“最爱的便是书法,他不爱游猎玩乐,因此狩猎图的只怕不大合他的意,余者么,他也不爱珠宝珍玩奇花异草……”不知想到什么,她的脸颊又飞起两朵红云。 琉璃见她眼波流传晕生双颊的样子,眼角又扫过那条精美的夹缬罗裙,心里猛地一动,难道那则八卦居然是真的? 第24章 忍无可忍 从头再忍 第25章 灵机一动 五雷轰顶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5章 灵机一动 五雷轰顶 据说,章怀太子李贤之所以与武则天离心离德,是和宫里的一则流言有关的,根据流言的说法,他并非武则天所生,而是韩国夫人,也就是武则天的姐姐与高宗皇帝生下的儿子。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琉璃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满脸春意的女人,看到那条明显出于宫中的华裙,突然便想起了这句老话。 就算她不是章怀太子的生母,看样子她和她的皇帝妹夫只怕已经……唐朝宫廷,果然是天下最乱来的地方! 不过这一切与她何干?她又不是李渊,哪有闲心去管这些宫廷烂账!她只需要知道:这位武夫人在此后十来年里与武则天关系还算不错就足够了。而这位夫人,现在想请自己画个屏风送给她的皇帝情人当生日礼物,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可惜的是,这位皇帝最爱的偏偏是书法,她画画也许还过得去,写字就太不够看了,她那笔放在一千年后被人交口称赞的小楷,到了这个书法鼎盛的时期,莫说跟名家们比,就是斗花会上那些女子,一半以上的字都比自己强! 不过,她写不了,不代表别人也写不了…… 琉璃思量了片刻,抬头笑道:“既然如此,何不就用一篇墨书做扇六联屏风,或是整面的水墨画配大段辞赋,做成一个单幅的插屏?岂不比这狩猎图更别致?” 武夫人凝神想了一想,点头笑道:“正是!他的书房里就有六扇的墨书屏风,是褚相爷的墨宝,若再做个六联屏风倒不新鲜,咱们不如做个插屏,依你说的以书配画,想来更是新奇。” 褚相爷?是此时最出色的书法家褚遂良吧?琉璃沉吟半晌,点头笑道:“夫人回去后将插屏的尺寸告知琉璃,若是不出意外,半个月内或许便能得了。” 武夫人顿时笑得更是春光明媚,“待我回去,找到合适的屏风,再来找你!” 之后的十来天,武夫人却一直没有出现。琉璃倒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操心这些,好容易画完那位柳夫人的四季花卉夹缬后,她又画了两个样子,每天都要在画室消磨半日,日子跟之前的也没有什么区别。 柳夫人到访后,琉璃曾以为舅父会对此大惊或大怒,谁知道安二舅却只是一脸不屑的道:“她说不许就是不许么?舅父这里又不止一位画师,以后便让史掌柜替你挑选客人交涉花样,你只要不当着客人的面画,谁又知道是你画的?” 看见琉璃愕然的表情,他倒是笑了起来,“咱们在西市开店,这种高门公子妇人早见得多了,当面自然是要好好奉承,但真都依了他们,西市也不用开门了!” 琉璃原本就不大喜欢与客人交涉,有了这番安排,自然心满意足,连四季花卉的样子都画得快了起来,安二舅又想办法买到了两个刻工,染坊日夜开工,一个月的时间倒也勉强够用,狩猎图的夹缬因此还出来得更快了些。这两天,琉璃日日对着这六幅夹缬,倒是真有些期待看看它们被装上紫檀木屏风的样子——这可是地道的唐代夹缬屏风,一千年后却只在日本还保存着几扇,就像这一千年前的长安,只有京都还保留下来了几分影子…… 这一日午后,琉璃正在画室里勾花练手,就听见史掌柜的笑声在门外响起,“裴君的夹缬前几日就得了,染得极好。” 琉璃笔尖一抖,刚画的一枝兰花旁边顿时多了个黑点,她怔了怔,随手在那个黑点勾了几条细线,画成了一只蜜蜂,只是黑点到底大了些,看起来倒更像一只苍蝇。她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檀早已打起了门帘,跟在史掌柜身后走进来的正是多日不见的裴九,或是因为已到暮春四月,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清爽的月白色襕衫,整个人看上去似乎也明朗了几分,看见琉璃抬头看了过来,微笑着向她抱了抱手,笑容一如往日温和。 琉璃放下笔,也笑着还了礼,收拾好桌上的笔墨,便走到架上拿起了那早已准备好的六幅夹缬,一一铺放在案几之上。 这几幅夹缬染色并不复杂,只是用淡淡的青色做底,人马猎物都是黑色线条勾勒,远山用留白渲染,惟霜叶和人脸等处用了点染了一些浅赭色,配着原本就简洁的图案,看起来十分清淡古雅。 裴九目不转睛的看着这几幅犹如水墨画般的夹缬,脸上并无表情,史掌柜心里不由打起鼓来,忙陪笑问道:“裴君以为如何?” 裴九沉吟着点了点头,“甚有古风,令人忘俗。”抬头时,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平日的微笑,“余钱就在外面的车上,劳烦掌柜让我那仆从搬下来就是。” 史掌柜顿时松了口气,客气了两句便转身出去了。琉璃这才认真的看着裴九,举手加额,深深的行了一礼,“上次之事,多谢裴君。” 裴九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清淡谦和,“大娘客气了,裴某不过是胡乱猜测了一番而已,什么事都没做,何敢当一谢字?大娘能得偿所愿,想来应是天意如此,倒是这夹缬,家师定然欢喜,裴某应多谢大娘才是。” 琉璃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轻轻避开了话题,她自然也不好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到架上又拿下了一叠夹缬,与案上那六张正是一模一样。 裴九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惊诧,“这是?” 琉璃含笑道:“自然赠与裴君的,若是装入屏风时有个万一,也好替换,若无此等意外,裴君随意处置就好。”夹缬的工艺特殊,染好出来时永远都是两幅图案一模一样的布帛,虽然裴九只订了一套,却自然会多出另一套来。 裴九摇头道:“无功不受禄,这如何敢当?” 琉璃笑道:“确是有一事要烦劳裴君,过些天我要画一幅插屏,只是那画须有题词,我这笔字实在见不得人,思来想去,只能厚颜找裴君帮这个忙了。虽然这套夹缬不足以充作润笔之资,也是聊表一点心意。” 裴九似乎有些意外,看着琉璃不语,琉璃忙补充道:“这插屏却不是售卖之物,乃是私下受一位夫人所托而已。” 裴九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微笑道:“既然如此,敢不从命。” 琉璃顿时松了口气,武夫人提到书法时,她就想到了裴九那笔精妙的好字,此前还一直有些担心,此人虽然看起来温和有礼,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太过亲近的气度,身为裴氏子弟朝廷命官,她一个小小的胡女画师,哪里有资格让他帮这样的忙?她又不能直接说,这是送给当今陛下的生日礼物!原本她还想过要如何说服他,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说话!琉璃忙趁热打铁,“那我先在此谢过了,只是须得裴君动笔时,却不知如何才能告知裴君?” 裴九道:“此事容易,届时你差人去找长兴坊东北的苏将军府,裴某就住在苏将军府东墙边的院里,裴某若是不在,只要给院子门房留句话便是。” 琉璃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了那个曾在胸中盘亘的疑团,忍不住问道:“可否请教裴君官讳?” 裴九淡淡的一笑,“不敢当,草名行俭。” 他的声音明明极轻,但听在琉璃耳中,就如霹雳在耳边炸响,一时耳边脑中都有些嗡嗡做响。 “裴行俭?”她几乎是机械的重复了一句,突然觉得自己一定是世上最二的穿越者,她早该想到的!像裴九这种心智气度的人物怎么可能是无名小卒?这个时代的裴氏子弟,能写这样一笔好字,又如此料事如神,除了那个文韬武略都惊采绝艳的裴行俭,还能是谁? 裴行俭略有些惊异的看了她一眼,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嘲讽,“大娘原来也听过裴某的名字?” 琉璃一惊,这才醒过神来,只觉得他的这丝嘲色十分刺眼,心里微觉纳闷,她记得裴行俭身世坎坷,成名甚晚,看他这神色,难道此时他还有什么恶名在外不成?如果说对裴九,她虽然感激,却隐隐还有几分猜疑,但“裴行俭”这三个字已经打消了她的一切疑虑。她心里只微微一转,便扬眉笑道:“哪里,只是想要记得牢些而已,不然裴君若不肯题字,却如何能找上门去诉苦?” 裴行俭默然看着她,突然一本正经的道:“大娘放心,裴某,字守约。” 所以会守约?看着他肃然的脸上那双闪动着戏谑之色的明亮眼睛,琉璃忍不住笑出声来。 直到裴行俭离开很久,这抹笑意依然停留在琉璃的唇边,让她莫名的心情愉快。只是在史掌柜再次进来时,她才突然心里一动,借机找了由头便问道:“掌柜可知订货的那位裴九名叫裴行俭?我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不知在哪里听过。” 史掌柜笑道,“原来大娘也听说过,我那日收了他的文书后看着那名字也觉得眼熟,过了两日才想起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样一副和善的模样。” 第25章 灵机一动 五雷轰顶 第26章 天煞孤星 春江花月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6章 天煞孤星 春江花月 琉璃心里更是惊讶,面上却一片茫然,“怎么,他的名声很不好么?” 史掌柜摇头不已,“岂止是不好?说起来他也是正经的名门子弟,又是这样的人品气度,可惜却是咱们长安城里头号的天煞孤星!” 琉璃顿时目瞪口呆,史掌柜见她这副表情,有心卖弄,便把自己听到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这裴行俭出身闻喜裴氏的洛阳一支,父亲是声名卓著的一代名臣,兄长是万人莫敌的一代名将,隋末乱世中投入了王世充麾下。裴氏父子在洛阳根深蒂固,军中威望又高,颇受王世充猜忌排挤,便密谋拥立杨氏亲王,不料惨遭出卖。王世充一怒之下屠了裴氏三族,而裴行俭就是族里唯一幸存的遗腹子。 这也罢了,隋末乱世之中孤儿原多,朝中来济来大人也是一个,可裴行俭的命却格外不同,他十五岁丧母,十八岁娶了兵部陆侍郎的女儿,结果第二年长子夭折,过了两年,陆氏又因难产去世,留下的孩儿也没活下来。这全家乃至全族都被他克死了,这不是天煞孤星又是什么? 琉璃越听越惊:这故事的前半截她隐隐记得,后半截却当真闻所未闻,可问题是裴氏的灭门是乱世中的悲剧,怎么能怪到一个当时还没有出世的孩子身上?至于女人难产,孩子夭折,在这个时代是何等司空见惯的事情,又怎么成了他是天煞孤星的铁证?如今他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这个名声怎么会传得如此路人皆知? 这些问题在琉璃脑中翻腾了许久也不得其解,到末了,她也只能安慰自己——反正他日后是要名扬天下的,好像还有个儿子当了宰相,不用自己杞人忧天!想到此处,她立刻找出了裴行俭上次留下的几张字,端详半日,挑了两张,让小檀拿到相熟字画店里去简单装裱一番——裴行俭迟早会建功立业,他的字到时大概也能值点钱吧?就算不卖,留着做传家宝也不错。到老的时候,自己可以得意的跟孙子说,“你奶奶当年给女皇陛下做过衣服,给高宗陛下画过屏风,还让裴大将军写过字……”这样的人生,似乎也不错! 到了第二日,她的这番雄心壮志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武夫人终于露了面,进门便笑盈盈的道:“唉,总算是有合用的屏风了!我这几天一顿好找,最后还是母亲那里找到了一架金丝楠木的插屏,真真是难得不过的,足有五尺多高,边框底座一木贯通的不说,雕工也极精细,我把尺寸都量好了,你来看看!”说着就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笺。 琉璃看了一眼,上面记着是三尺九寸高,两尺三寸五分宽,插屏这样算是寻常尺寸的。只听武夫人问道:“若是要画,几日能得?” 琉璃想了想,觉得还是说得保守一些的好,“有个十几天总是够了。” 武夫人笑道:“那不是佛诞日之后就好?时间倒还来得及。你准备画些什么,又题些什么字样?” 琉璃心中早已有了腹稿:在这幅诗画水墨屏风里,画其实只是配角,重要的是诗,以及写诗的那笔字。而她想来想去,有印象的长诗也只有一首《春江花月夜》。上一世里,她临摹过一副同题的水墨画,也一笔一画的临摹了配画的这首诗。她对诗歌并不感冒,但那首长诗配上画面的意境给她留下的印象实在太为深刻,以至于现在还能记下来十几句,就算不到原诗的一半,想来也够用了。她如今的打算就是把这幅画和这首诗都照搬过来。 琉璃笑着把自己的想法大略说了一下,武夫人连连点头,“春江花月夜,这名字就好,诗听起来更好,原来的屏风里面也是一幅行猎图,听说是阎立德画的,十分无趣,我回去便拆了它!” 阎立德?初唐画坛第一名家阎立本的哥哥……武夫人居然要拆了他的画换上自己的,琉璃只觉得一滴冷汗滑落额角,压力顿时大增。谁知武夫人看着她又笑了一笑,“倒是忘记说了,这几日或许会有人来点名让你画花样,你若为难,只要把魏国夫人柳氏之事如实说了便好。” 琉璃的冷汗顿时便吓干了,怔怔的看着武夫人,她这是什么意思? 武夫人奇道:“你发什么怔?想来问的人一多,那柳氏自然不好再难为你。” 琉璃垂眸苦笑道:“此事不算什么,怎好劳烦夫人挂心?琉璃能如今这般给夫人画屏风就好,画不画花样又有甚打紧?”这位武夫人也不知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以柳夫人如今的权势,自有一千种法子来收拾自己。若是让她以为自己到处诉苦,坏了她的名声,不定会招来怎样的灾祸! 武夫人摇头笑道:“你总是这般胆小!那柳氏的横蛮人所皆知,你这样的手艺,怎能就此埋没?我母亲昨日请几位夫人来家中做客时,特意让她们看了你做的那夹缬披帛,又提了提你,人人都说想让你帮她们也做两条呢!我母亲说,正要让她们都知道柳氏的所为。” 琉璃低头盯着自己的袖子,就像上面突然多出了一个洞。她现在明白了,眼前这武夫人是真的傻,这事还能直接告诉自己?她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她母亲在给柳夫人使绊子?而她琉璃就是身负重任的……那块西瓜皮,就算摔不着柳夫人也能恶心她一下。这些贵妇自然乐得看热闹,只是,有人想过西瓜皮的下场没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抬头笑道:“杨老夫人真是热心肠,琉璃多谢她了。只是要画这插屏的画却极要静心,明日起,琉璃就会在家闭门作画,便是没有魏国夫人的事情,那些夫人也只怕要过些日子才有闲能接待。” 武夫人点头道:“这倒也是。”她并不太明白母亲的那些弯弯心思,在她心里,自然这屏风才是第一等要紧之事,听琉璃说得如此郑重,倒多了几分欢喜。 琉璃又顺着她的意思又说了些屏风的构图风格,厚着脸皮吹了一通这屏风画会如何清雅绝伦。武夫人走时果然一脸梦幻,一个字也没再提起柳夫人的事。琉璃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的摇了摇头,超龄少女这种人,原来哪个时空都有会! 第26章 天煞孤星 春江花月 第27章 富贵勾人 寂寞千古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7章 富贵勾人 寂寞千古 不起眼的牙色素面短衫,不起眼的鎏金珠钗,眼前的这位钟夫人大约五十许岁,相貌普通,笑容谦和,略有些随意的坐在雅间的客席上,看起来半分架子也无,只是那条紫色团花六幅罗裙,无声而又明确的揭示了她的高官女眷身份。身后两个婢女更是屏息静气而站,琉璃进来时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琉璃听说有贵人点名找她,心里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进雅室内后眼光只是略微一扫,便恭敬的行了一个福礼,“琉璃见过钟夫人。” 钟夫人笑道:“这位可是库狄大娘,果然是好人才,不必多礼。” 琉璃微笑着站直了身子,钟夫人上下打量着她,笑容虽然可亲,眼神里却流露出琉璃并不陌生的掂量之意。琉璃垂下眼睛,心里已有几分明白她的来意——十有八九,是杨老太的布置起了作用,来得好快! 果然那钟夫人便笑道:“说起来应是我要劳烦大娘才是。前日我无意中见到一条牡丹夹缬的披帛,着实艳丽,因此特地的打听了地方,想劳烦大娘为我也做一条那样的披帛出来,最好是莲花图案,不知大娘可有时间?” 琉璃抬起头,微笑着轻声道:“小店一定不负夫人所托。” 钟夫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惊诧之色,随即便追问道:“大娘何时画这花样?” 琉璃笑道:“琉璃尚有委托在身,小店另有画师,技艺比琉璃高出十倍,定然不会让夫人失望。” 钟夫人的脸重新舒展开来,笑得越发和煦,“大娘太过谦逊,那牡丹夹缬是我亲眼所见,若说有人比你技艺高出十倍,我是不信的。却不知是谁委托了大娘,需要多长时间?我且等着就是。” 琉璃心里越发警惕了,以杨老夫人的身份,武昭仪的地位,有人愿意凑上去为之效劳并不奇怪,但这位夫人也未免太过热心了,难道非要自己说出柳夫人搁下的话?只能笑道:“夫人明鉴,琉璃目前确无闲暇,一则魏国夫人曾命琉璃给她做四色花卉夹缬,如今还未得;二则,琉璃又应了贺兰府的武夫人为她画一幅画,虽是私人之托,与小店生意无干,亦需忠人之命,因此上这些日子琉璃只怕都是分身无术,无法再为夫人效命了,望夫人体谅。” 钟夫人似未料到她会把武夫人也牵了进来,笑意虽然如旧,看着琉璃的眼神却变得有些深,半响才“哎呀”一声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说到魏国夫人和武夫人,我倒是刚想起来,听武夫人说,她上次来这店里时,正遇见魏国夫人也到了此处,不止是让你做花卉夹缬,当场还说过不许你再为别家画花样,可有此事?” 琉璃心中微沉,这位居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有些话看来已经躲不过去,她只能点了点头,“当时是有这一说。大约是琉璃在贵人面前应答失仪,惹恼了魏国夫人也未可知。” 钟夫人瞅着琉璃,又笑了起来,“你倒是个谨慎的,却不知是如何失仪了?” 琉璃叹息了一声,“琉璃也不甚明了。只是见魏国夫人走时不大高兴,胡乱猜测而已。” 钟夫人点了点头,“魏国夫人原是个规矩大的,既然她已发了话,我也不难为你了,日后有机缘再说。”说完竟是干净利落的起身便往外走,琉璃不由有些茫然,恭敬的跟在后面,将她送出了夹缬店。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鎏金花鸟的厢板,重锦车帘,竟是极其华丽。待到上车之前,钟夫人又突然回头和蔼的一笑,“既然大娘还要与武夫人作画,记得见到她时,帮我带声好。” 琉璃心里这才一松,恭顺的点头笑道:“夫人所托,必不敢忘。”待目送着这位钟夫人的马车走远,回头便问史掌柜,“掌柜可曾打听出来这位钟夫人的来历?” 史掌柜皱眉道:“我也在纳闷,适才便让小钱去与那车夫攀谈了几句,说是什么许大学士府的,看那马车当是极富贵的人家,我想了半日也没想起曾与这府里打过交道,也不知这位夫人为何会知道大娘你的名字。” 许学士?难道是武则天麾下的第一个大臣许敬宗?若这钟夫人真是他的夫人,以今天的情形看来,倒不是武则天收服了他,而是他绞尽脑汁贴上了武家才是!所以她最后才会提那么一句:她真正所图的并不是要自己说出什么来,而是要让杨老夫人看到,她是第一个听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又付诸行动的人!权力富贵,果然是这世上最诱人的东西,只要撒下饵,就不怕没人上勾。 琉璃站在院里,静默良久,终于只是叹了口气,回头对小檀道:“我们回去。” 此后几天,琉璃都没有再来西市,却让小檀每日去打探一回消息,期间果然有两三位官家夫人来打听过她,不过并没有流露出太过在意的样子,倒是对店里出售的牡丹夹缬没有银色闪光颇有意见。琉璃这才放心,想来如今武则天虽然得宠,但朝廷里依然是长孙无忌的天下,王皇后的地位也依旧稳固,除了许敬宗这种不甚得志又与武家有旧的人,谁会把宝押在一个侍奉过先皇的大龄妃子身上? 如此一想,琉璃倒是更能安心作画了。那《春江花月夜》的图,她用纸张练习了两遍之后,到了第三日上才铺开从书画店里精挑细选的淡赭色熟绢,提笔挥墨,花了两三日的功夫,才终于告成。 这幅画虽然不是工笔重彩,她却画得甚为细致,画面下方是几丛盛放的牡丹,透过牡丹的花叶看去,只见大江静流,水天相接,圆月高升,月华如晕,波光之中,一叶扁舟静静的停在江中,一位戴巾的士子面向圆月负手而立。瘦削的背影里,自有一股寂寥之意扑面而来。 琉璃看了半响,舒了口气,其实这幅画与她当年临摹的已颇有些不同,但好在改动之后效果依然不错,尤其是那位士子的背影,以前临摹时,导师总说她的画是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若是能让导师看到这一幅,他大概就不会有那样的不满了吧?琉璃怔怔的看着自己的画,刚开始的那丝得意,渐渐变成了压在心头无法出口的一声长叹。 因想着后天就是四月初八佛诞日,正是大唐的法定节假日之一,裴行俭这位公务员说不定也会得闲。琉璃收起画卷,转头便召来了小檀,让她找个男仆第二天去长兴坊的裴行俭家送信。小檀想了想却道:“长兴坊倒是不远,大娘明日若是无事,不如让婢子去一趟,省的那些人笨口笨舌的说不清楚,反而耽误了事。” 琉璃看着她眨啊眨的眼睛,怎么不明白这妮子是听说过天煞孤星的大名,此刻好奇心发作,只得笑着点头,“也好。” 第二日一早,小檀兴冲冲的出了门,不到午时回了家,进门就满脸神秘的对琉璃道:“今日小檀可是将那位裴九郎家转了个遍!果然有些稀奇。” 原来她找到裴行俭的院子,裴行俭却去了左屯卫当差,她便说有口信要当面转告,门房的老苍头将她带到了厅房里,又叫来一位小童上茶陪客。那小童不过十来岁年纪,几下便被小檀套出话来:这裴家不但没有女主人,连婢女也没有一个,除了这看门的老苍头和平日在书房伺候小童外,只有两个世仆平日跟着裴行俭进出,外加一个厨娘做饭,一个仆妇打扫涮洗。裴行俭性子又十分随意,一应事务都不大讲究,看门的老苍头跟他的时间最久,居然便是半个管家。 小檀打听完消息,又特意找了个借口到那院子里转了转,“院子不小,只是无人收拾,也就是勉强还算干净,真真是可惜了。倒是院子里那棵枣树生得十分不错,听说果子也甜……” 琉璃本来还怔怔的听着,听她一路扯下去竟是越来越不得要领,忍不住问,“口信你可带到没有?” 小檀笑道:“我看完了,自然留下口信便回来了,难道还留在他家吃饭么?” 琉璃哭笑不得。因想着裴行俭大概这两日便会过来,她次日便带上画去了西市的画室,谁知一连等了三天,裴行俭踪影皆无,却等到了柳夫人的最新指示。 第27章 富贵勾人 寂寞千古 第28章 小鬼难缠 大话名诗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8章 小鬼难缠 大话名诗 四色花卉夹缬一字排开的放在店铺内最大的案几上:富丽饱满的联珠梅花,清雅简洁的出水莲花,繁复精致的缠枝菊花和别致舒展的卷草兰花,图案都是少有的新颖漂亮,而染出的颜色无论是朱红与碧色的强烈对比,还是藕合与鹅黄的淡雅交融,或是像流沙般闪动的细碎的金银色,更是令人挪不开眼睛。 那位依旧身穿黄衫的婢女本来一脸傲慢,但当这四色夹缬一匹匹的铺开,眼睛却不由自主的黏在了上面,直到掌柜笑问“不知娘子觉得如何”时,她才醒过神来,哼了一声,脸上恢复了傲然的神色:“不过是勉强用得!” 四周顿时轰然一声。黄衫婢女眼光一扫,意外的发现不知何时这店铺里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对着那四色夹缬指指点点,有人嗓门略大,听得见正在议论,“这还只是勉强能用,也不知这家平常用的是什么……”她心头微恼,瞪了史掌柜一眼,“何时来了这么多闲杂人等?” 史掌柜笑道:“开店迎客,自然来的都是客人。”他一见这婢女,就特意把最大的案几挪到了靠近店门口的敞亮处,又把那四匹夹缬都铺得甚开,就是要多吸引些人来看,没想到效果还真是不错。 黄衫婢女原本还想再挑剔几句,被人这样围着议论却不好再多说,皱着眉头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女仆忙走上前去,小心的收好夹缬,抱到了马车上面。立刻便有人问道:“店家,这四色夹缬可还有货?我也想订一匹梅花的。” 黄衫婢女冷冷的看了那发话之人一眼,又转头看着掌柜道:“这四色夹缬,我家夫人有紧要用处,再不许再卖给他人!” 史掌柜微笑着点了点头,“自当遵命,只是这样一来,这四匹的价钱就不能以上品计算,而是绝品,要两贯钱一匹。”一面说,一面便指着墙上新制的价目表给这婢女看。此事他早有预料,恰好还有上次的狩猎夹缬屏风,索性便在店里的价目表上加上了“绝品”一栏,一匹两千钱,十天前便报备到了市丞那里。否则按照市规,若是不按明码标价收钱,教人告到了市丞那里却是要挨罚的。 黄衫婢女一怔,瞥了史掌柜一眼,冷笑道:“你是怕我家夫人付不起么?” 史掌柜摇头道:“不敢,尊府上回赏了五金给小店,付了这四匹,还有足足两千四百钱,只是说来让小娘子心中有数而已。” 黄衫婢女眉头紧锁,只觉得若再跟这满嘴算账的胡商说下去,自己身上都是一股铜臭味,不耐烦道:“你们那画师呢?我家夫人还有话吩咐她!” 琉璃本来一直站在帘子后听着动静,听到这婢女提到自己,心里不由一紧,忙挑帘走了出去,微笑见礼。那婢女却眼皮都不抬的道:“画师今日怎么尊贵起来了?若是不问连面也不肯露上一露?” 琉璃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受了慢待,只能笑道:“姊姊有所不知,自打夫人吩咐不得再给他人画样,琉璃便谨记在心,因有些相熟的客人点名让我画样,不好推脱,琉璃这些日子连店铺都不曾来过,只是这几日想着夫人来拿夹缬时或有吩咐才过来的,又不好教人看见,这才只在后面等候姊姊。有不恭之处,请姊姊恕罪。” 黄衫婢女脸上的怒色这才慢慢收了,却依然冷冷道:“怎么不好说?难不成给我家夫人画样,还失了你的面子不成?” 琉璃微笑道:“哪里,能为夫人效劳自然是琉璃的荣幸,只是琉璃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画师,那点名要琉璃画样的,又颇有几位官眷,琉璃见识疏浅,也不知能否将夫人的吩咐说出去,也只好用了这个笨法子。若姊姊觉得不妨,以后自然明说就是。” 黄衫婢女漫不经心道:“明说就是,又有何妨?”看着琉璃的眼神里倒没有了挑剔和怒气,全是不加掩饰的轻蔑,我家夫人买你几个花样难道还怕人知道! 琉璃点头一笑,心道:我终于知道你家夫人和她的皇后女儿是怎么死的了,是笨死的!皇帝的宠妃穿了件新鲜纱衣,你们转头就去弄了相似的来,还不许那家店铺再做给别人,这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明火执仗的做了还不够,还堂而皇之的任凭人说……好吧,你们都不怕,我怕啥? 只听那婢女又淡然道:“你这四色夹缬做得倒还能看,我家夫人爱才,曾说过你若肯到王家,进来就是管家娘子,这可是几世都求不来的体面。我们王家管事娘子的吃穿用度,便是寻常官宦夫人也比不得!你若有心,我可以帮你去夫人面前求上一求。”说完便斜睨着琉璃。一副你还不赶紧来求我模样。 琉璃心里叹了口气,站起来郑重的福了一福,“琉璃多谢夫人厚爱,多谢姊姊好意,只是家父最重名声,琉璃为生计来操贱业已是不孝,不敢再为富贵而投身客籍,姊姊明鉴,夫人但有吩咐,琉璃会全心效劳,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黄衫婢女看着琉璃,半日才冷笑着点头道:“你倒真是有志气的,好!夫人吩咐,要再做一匹五彩散花的红罗和一匹长安竹的翠绫,做八幅裙用,我下个月过来取。”说完又冷笑了几声,扬长而去。 琉璃站直了身子,只觉得胸口一团烦闷,几年来的磨练,早已让她学会了低头求存,可是三天两头被这种“给你脸不要脸”的目光看着,她便是泥人也有火气往外冒。她闷闷的回了画室,闷闷的展开那幅《春江花月夜》,叹了口气,都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然而谁又知道那一代代望着江月之人,拥有何等不一样的人生?还有答应来帮她写上这首诗的那位,也不知道为什么至今都没有露面…… 好在没过两日,她一到如意夹缬,史掌柜见到她就笑着向后面一指,“大娘今日却是来晚了些,那位裴九郎已经等了一盏茶功夫了。”琉璃心中一喜,快步走进了后院。刚一挑起帘子,就见一个并不陌生的修长身影背对院门而立,微风吹动着他淡青色的头巾与袍角,却让那身影越发显得沉静。 大概是听到了琉璃的脚步声,裴行俭迅速转过身来,微笑着拱了拱手,“抱歉,因过些日子南边的林邑国要入贡献象,这几日裴某脱不开身,今日才来,让大娘久等了。” 有属国要献大象?这倒是要好好准备的一场大热闹。琉璃笑着回了一礼,“哪里,裴君公务要紧,劳烦你百忙之中过来,是我该抱歉才是。” 裴行俭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大娘好生客气。” 琉璃笑而不语,心道:虚伪,这还不是跟你学的!却见裴行俭仿佛听到了这句话般,微笑着看了自己一眼,顿时不敢再腹诽下去。 两人走进画室,琉璃便在案几上展开了《春江花月夜》的画卷。裴行俭低头凝视着画面,半响才低声问了一句,“此画何名?”听到琉璃说出“春江花月夜”几个字,奇怪的抬头看了她一眼:“陈后主的宫体词名,如何配得上此画?” 《春江花月夜》难道还跟那个臭名昭彰的陈后主有什么关系?琉璃心里不由一片茫然,转念一想,裴行俭比自己有文化得多,应该不会说错。她只能叹了口气,把早就抄好的那小半篇长诗递给了裴行俭,“此画与陈后主无关,只是因为此诗就叫《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只见长江送流水。”一共十二句,是琉璃有把握不会写错的全部诗句了,好在她自己读着,倒也不觉得七零八落。 裴行俭似乎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低声读了下来,读完之后却又从头读了一遍,然后才放下纸笺,怔怔的看着琉璃,“此诗,是你所作?” 琉璃连忙摇头,她还有点自知之明的,就自己肚子里那点存货,让她冒充才女,还不如让她冒充神棍来得保险:“自然不是,这是我几年前在曲江边听人所唱,《春江花月夜》这名字也是歌者所说,他也不知是何人所写。那歌甚长,琉璃只记得这几句了,倒是每一念及这几句,脑中便会有这幅画面,索性画了下来。” 裴行俭看着她不语,目光突然变得极为清亮锐利,琉璃倒也没什么可心虚的,抬眼看着他,笑道:“裴君难道疑心我能写出此等诗句来?” 裴行俭收回目光,扬眉一笑,“诗自然是好的,只是便是没有此诗,画也是绝妙佳品,能为此画题墨,是裴某的荣幸。” 第28章 小鬼难缠 大话名诗 第29章 七月骄阳 华服霓裳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29章 七月骄阳 华服霓裳 辰时刚过,正对着太极宫朱雀门的天街依然是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从城外进来的拉货车辆与各坊里涌出的行人车马混杂在一起,人流中,有穿着胡帽胡服的长安本地人,也有操着一口流利长安话的胡人,互相打着招呼开着玩笑,又一道抱怨今年这个夏天热得实在有些离谱。 永徽四年的这个夏天,热得的确有些离谱。似乎四月底林邑国献象的那档子热闹过后,气温就嗖的热了起来,直到七月竟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此时,那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这条宽阔得惊人的天街上,晃得人都有些睁不开眼,道路两旁的槐树也越发无精打采起来。 琉璃坐的马车是在开化坊的北边才转弯向东,她撩开车帘,看着消失在坊墙背后的朱雀门,心里突然有点沮丧:来长安三年半了,她其实连太极宫的样子都没有看清过。如果不是武夫人非要她到武家去看看那几件新做的衣裙,她大概连这一眼都捞不着。 这两个多月里,她的生活终于变得安稳起来,除了还忍受过两次那位柳氏的婢女的挑刺眼光和刻薄言语,连外人都不用见,平日不是在画室画花样绣样和服装设计图,就是在家里与舅母石氏和七娘消磨时间,甚至还跟七娘学了两手女红。安家虽也是一大家子,但儿子们已分户自立,而主母地位极高,几个姬妾跟婢女们也没啥区别,平日很少露面,因此日常生活十分简单安静。琉璃自得其乐,只是偶然会惦记起那扇《春江花月夜》的屏风,猜测它是否已经入了皇宫。 记得两个月前,武夫人看到那幅画时很是喜出望外,听说那手漂亮的行书是出自裴行俭之手又是颇为愕然,好在倒没有不悦,反而兴致勃勃的打听了一番便叹道:“好好的一个名门之后,却成了如今的模样,真是埋没了这笔好字。”让琉璃对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只是这位夫人最近似乎变得忙碌起来,只半个月前见了琉璃一次,琉璃注意到,她几次似乎想说什么又住口不言,琉璃心里好不纳闷,以至于对这次见面也有些期待起来。 她坐的马车很快便驶入了紧靠东市的宣阳坊,穿过十字路口,在一间颇有规模的府第前减慢了速度,琉璃往外看了一眼,只见那乌头大门紧闭,两边的豪奴站得有点无精打采。马车却未停下,而是顺着外墙到了东北面的一个小门外,车夫喝住了马,带着马车来接琉璃的婢女便有些讪然的笑道:“从这门到我家夫人的院子更近便些。” 琉璃忙点头:“太好了,这天气里走远了才是真受罪。” 这位婢女也笑了起来,亲亲热热的带着琉璃便往里走。进门没走多远眼前便是一片湖面,青石砌岸,杨柳低垂,湖水东边一片都是白色莲花,亭亭玉立,清香宜人。那婢女见琉璃多看了几眼,便笑道:“这白莲极是稀罕,宫外没几家能有呢。” 不就是白荷花么?难道这时也是贡品级的稀罕物?琉璃不好开口询问,只随口赞了几句。沿着池塘边的青石小路一路往西,在一座凉亭前转向南面,又走了约一箭地,她便看见了一处不甚起眼的院子。走进门里,才见这院子格局寻常,两边厢房,当中是五间小小的正房,重檐雕栋,倒也精致。 婢女通报了一声,便带着琉璃直接进了上房西间,只见这屋子正中是一架落地的华榻,榻上三面设着插屏,又挂着好几重烟雾般轻柔的粉色纱帐,看去倒像一座纱亭,武夫人只穿着齐胸的罗裙,露着大片雪白肌肤,外面披着纱衫,懒洋洋的倚在榻上,看见琉璃便招手笑道:“快过来坐。” 琉璃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幅海棠春睡图!笑着走了过去,找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散腿坐下。细细打量,却见榻上铺着一张翠丝编就般的细竹席,入手沁凉,角落里还设了一个雕成荷叶的玉盆,放满了冰块,帐子里生生便比外面低了两度。 武夫人笑道:“原想着去西市找你,只是我最是怯暑,这几天实在热得厉害,只能劳你跑这一趟,路上可热着了?好在我如今不住贺兰府上了,你来倒也便利。” 琉璃摇头笑道:“还好。”其实要说热,这千年之前的长安还真不算太热,想当年她在每年夏天四十度高温中都坚强的活下来了,眼下这点所谓的“酷热”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如今的体质也不惧热,只要在屋里呆着,几乎连汗都不会出。 武夫人见琉璃依然穿着素色的罗衫长裙,领子扣得严实,脸上也不见汗迹,羡慕的叹了两声,才想到今天的正题,忙让人把那几件新衫都拿了过来。 看见那几件衣裳,琉璃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在答应给武则天设计衣裳绣样之后,她突然发现,这其实也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让她根据自己的想像把那些传说中的衣裙都做出来。而现在,这些著名的唐代华服霓裳就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那六幅碧绫裁成的是荷叶裙,那在团花红锦上加金丝重绣的是百蝶石榴裙,那越州缭绫中银色云纹若隐若现的是月色裙,而那一件左襟金丝绣凤右襟银丝绣鹅的浅杏色罗衫,则是“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 琉璃轻轻的抚摸着这些从自己的设计草图上脱胎而出的精美衣裙,一种美梦成真的喜悦油然而生。染织系时装设计是必修课,她自然也曾有过做时装设计师的梦想,这些美丽犹如艺术品的衣裳,就是她真正意义上的设计成品——何况还会穿在那样一位古今无双的女模特身上! 武夫人也叹道:“真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你那些图也画得真是好看,却不知这做出来的样子,可还有需要改动的地方没有?” 琉璃摇头笑道:“比我想的还要好些。”这个时代的刺绣裁剪有一种后世无法企及的精致,以至于最后的成品让她这个设计者都有些惊艳了。 武夫人笑道:“那就好,过两天我就去送给我妹子,她再不穿啊,却要穿不下了!”说着又略带抱歉的笑道:“一直未曾跟你说起,我妹子,她是宫里的贵人。” 穿不上这些衣服……难道武则天又怀上龙种了?琉璃暗暗思量,脸上少不得要带出几分惊讶,随口惊叹了几句,又想起什么似的苦笑道:“怪道魏国夫人会找上门来!若是如此,夫人更是一定要替琉璃保密了,若让那位知道这些衣裳出自琉璃之手,琉璃还不会被她一指捻死!” 此事琉璃动手画衣样之前便已郑重的说过两遍,听她说得可怜,武夫人自是满口答应,又说了些日后不必拘泥之类的闲话,突然低声道:“你可知上次那屏风又是送谁的?”琉璃心里一动,抬起眼睛茫然的看着武夫人,等她的下文。她果然便笑着低声道:“是送给当今圣上的!” 琉璃配合的惊叹了一声,站了起来,“夫人怎么也不早说,我那点雕虫小技,怎么入得了圣人的法眼?” 武夫人忙道:“你慌什么?他……圣上他十分喜欢,原说要赏你的,听说你不是官家人,这才罢了。倒是那裴行俭竟是个有造化的,圣上一眼便看中了他的字,又听说他的身世经历,感叹了一番,没几天特意叫人赏了他几匹素绢,让他抄写《文选》。那裴行俭只用了一个多月,便抄了整本的《文选》呈了上来,圣上竟是爱不释手。又召他觐见了一次,听说应答十分得体,如今他已升为了起居郎,真真是一步登天!” 那扇屏风真的起了作用!琉璃眼睛顿时一亮,只是……“起居郎?” 武夫人笑道:“便是跟在圣上身边记录圣上起居言行的六品官儿,最是清贵不过,先帝时褚相就任过此职。圣上也说,他终于找到一个墨书能与褚相媲美之臣了。” 升官了,而且是皇帝身边的官,琉璃忍不住微笑起来,“可见这世上好心是有好报的,也是他个热心肯帮人,这才有了这番机缘。” 武夫人原有些怕她会心生不平,看她笑得坦然,忍不住叹道:“这真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若是官家人就好了,只怕这番恩赏就不是那裴行俭一人的,以你的才华容貌,便是召你入宫也说得过去。” 入宫?开什么玩笑!琉璃忙道:“夫人过奖了,琉璃这点手艺算什么?再说我性子最是懒散,在规矩大些的地方就浑身难受,宫里别说去,便是想一想也心慌。” 武夫人捂嘴大笑,半响才道:“你这脾气,怎么跟我一模一样?其实宫里根本不似你想的那般唬人,认真论起来,比如今那些王家崔家的礼数还松宽些,当今圣上性子又极和气,就是皇后规矩大。” 琉璃忙点头道:“琉璃领略过魏国夫人的风采,倒也能想象一二。” 武夫人忍不住又大笑起来,点着琉璃的额头道:“原来你也是个不老实的。”她大笑之时神情分外天真明媚,偏偏胸口波涛起伏得诱惑无比,琉璃心里忍不住暗叹一声,尤物啊,难怪高宗要偷嘴! 两人正在说笑,只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位婢女挑帘进来,恭敬的施了一礼道:“见过娘子,老夫人听说库狄大娘来了,想请大娘去见一见。” 第29章 七月骄阳 华服霓裳 第30章 旁敲侧击 老而弥辣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30章 旁敲侧击 老而弥辣 琉璃心里顿时有些诧异,武夫人怔了一下,懒懒的叹了口气,“只是让大娘过去么?也罢,我先躲个懒,待会儿日头落山了再去请安。” 琉璃笑着告辞,跟着那婢女从武夫人的院子出来,往南几十步是一道弯弯曲曲的流水,沿着水流走上一小段路,一处掩映在花木丛中的院子便露出了飞檐。这处院子明显比武夫人的大,分内外两重,外院有流水穿墙而过,上面架着小小的石桥,走过石桥,穿过中堂,才是五间北屋,房子高大富丽,却不像是武府的上房。 琉璃刚刚跟着婢女走到台阶下面,早有婢女打起了帘子笑道:“库狄大娘来了。”她加快了脚步走了进去,只见这屋里两面设着绸背锦边牙席和檀木案几,锦帘高卷,珠帐低垂,自有一番高华气息。杨老夫人正襟危坐在东边的牙席之上,几个婢女仆妇围绕其后。 琉璃忙走上一步,深深的一福,“见过夫人。” 杨老夫人微微一笑,“快请起,大娘坐下说话。” 琉璃规规矩矩坐在她的对面下首,微笑着抬起眼睛,正遇到两道意料之中的明亮目光。她面上露出一丝讶色,略带不安般的垂下眼帘,身子也微微挪了挪。 杨老夫人这才对琉璃笑道:“几个月不见,大娘越发出落了。” 琉璃低声答了句“夫人过奖”,只听她悠然道:“说起来,早该请大娘过来一叙,你那牡丹夹缬披帛甚是出众,做的那几件新衣更是别致,当真是巧手慧心,难得格调新奇,与众不同,却不知大娘是从哪里学到的?” 琉璃微笑着奉上标准答案:“家母最喜摆弄衣服布料,勾画花样,琉璃从小跟着阿母学了些,此次大胆一试,能合夫人之意,的确是意外之喜。” 杨老夫人点头道:“原来是家学渊源,难怪看着别具巧思,不似长安这边的风尚。就是宫里,也难得有你这样心思手艺的。” 琉璃听到“宫里”两字心里便是一紧,面上只微带羞涩的笑了笑。 杨老夫人又漫不经心似的道:“听顺娘说,你今年已是十五,却还没许人家,且一直住在舅父家里,不知家里可有什么打算?” 琉璃心中警铃大作,摇头笑道:“舅父舅母对琉璃甚是疼爱,琉璃听他们安排就是。” 杨老夫人笑着叹道:“倒是一个省心的孩子。”又回头让人上了两杯酪浆。 琉璃原不爱喝酪浆,但婢女捧上的两杯酪浆竟是用碧色琉璃盏盛的,颜色十分清凉,轻轻啜饮一口,也格外冰凉爽口。就听杨老夫人笑道:“如今我年纪也大了,不能吃那冰的,这酪浆也就是在井水里浸了半日,取点凉意罢了。” 琉璃笑道:“过凉则伤脾胃,夫人这样才是养身之道。” 杨老夫人“喔”了一声,微微惊诧道:“大娘莫非还懂医理?” 琉璃心里纳闷,这不是常识么?忙解释道:“琉璃哪懂什么医理?只是表兄开着药铺,时常说些医理,琉璃也就学了两句嘴。”安三郎的确有家小小的药材铺,不过贩卖些西域过来的红花雪莲之物,此时却正好借来一用。 杨老夫人果然不再追问,只是就着夏日饮食忌讳随口闲聊,琉璃笑盈盈的偶然插上几句。却听杨老夫人突然问倒,“顺娘可跟你说过那几件新衣是为谁而做?” 琉璃忙放下杯盏,恭敬的道:“适才夫人才跟我说了,是给宫里的贵人。” 杨老夫人笑道:“宫里的是我那次女媚娘,如今已是昭仪,她原跟我说过,眼下宫里就缺掌管衣物绘制花样的伶俐人儿,再过些天就是女官入选之期,你若想去试上一试,老身大概还能助你一臂之力。不知大娘可有这打算?”说着眼光似漫不经心般在琉璃脸上转了一圈。 琉璃一怔,终于有几分明白这位老夫人叫自己过来的意思,念头急转之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微微苦笑道:“多谢夫人厚爱,只是琉璃尚有几分自知之明,虽说能绘样制衣,却绝不是伶俐人。不怕夫人笑话,琉璃胆子最小,也就是在夫人这样和善的贵人面前还能侃侃而谈,若是遇上魏国夫人那样规矩大的,真是话都不会说了。若是入了宫,只怕还没摸到富贵的边,就得罪了贵人翻身不得。” 杨老夫人笑道:“记得大娘不是说过,牡丹之好在于大器晚成,怎么如今又胆怯起来了?” 琉璃忙道:“此言自是不假,然而琉璃心中之好,是安稳静好之好,并非富贵荣华之好。琉璃虽没见识,却也听过富贵险中求这句话,似我这般胆小如鼠的,还是求个平平安安的富家婆来做,才算是得其所哉。” 杨老夫人忍不住笑着摇头:“哪有形容自己胆小如鼠的?”笑着喝了一口酪浆,便示意婢女撤下案上的琉璃盏,转头又问:“你说只听舅父安排,记得你舅父是昭武安氏,若是他以后让你嫁个昭武商人,你也觉得无妨?” 琉璃想了想,点头笑道:“琉璃自是觉得无妨,其实昭武商人都是兄弟父母分户而居,明里算账,虽然礼数与大唐有些不同,家里人相处倒是分外简单,琉璃在舅父家住得便十分自在,只是他们通常不娶外女,只怕是看不上琉璃的。” 杨老夫人见她坦白,笑得更是和蔼:“你们库狄家虽不是高门大姓,总比昭武姓氏要高贵些,休要妄自菲薄才好。” 琉璃忙正色道:“夫人教训得是,琉璃受教了。” 杨老夫人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人给琉璃拿来了一个匣子,不等琉璃开口就道:“不过是我早年用过的东西,如今过时了,我也懒得重新去打,你若有暇便翻新了用。你若不收,以后我们也不好再去劳烦你了。” 琉璃只得再三谢过,见她流露出几分倦色,忙起身告辞,又到武夫人那里坐了坐,眼见已快午时,这才出府归去,手头却又多了武夫人送的一个匣子。 坐在武府的马车上,琉璃忍不住便先打开了武夫人的匣子,只见是里面是一对沉甸甸的卷云纹银臂钏和一支做工精美的鎏金蔓草蝴蝶纹银簪;再打开杨老夫人的匣子一看,不由大吃了一惊:里面是一把赤金背梳,象牙为齿,掐丝为纹,少说也有二两多重,算起来恐怕不止万钱…… 琉璃只觉得手心发烫,就如拿着一块烙铁一般。她若看得不错,杨老夫人那样精明的人是不会随意施舍的,她只会投资,可自己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她如此投资的地方?琉璃仔细回想着今天的对话,一颗心不由渐渐的沉了下去。 武府的院子里,武夫人也正在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媚娘如今怀了龙胎,女儿自然会多去看她,这两个月女儿不就常在宫中么?这跟大娘又有什么关系?” 杨老夫人看着这个一脸懵懂的女儿,叹了口气,“你啊!什么时候才能用心一些?你当那宫里是什么好地方?媚娘上一次好容易才生下了弘儿,那时是什么情形?如今皇后已和淑妃联手,比上次要凶险百倍,媚娘一个人一双眼睛还能事事都盯紧了不叫人钻缝?身边得力的人自是越多越好,便是你,你如今又……难道还要似从前那般散漫着?” 武夫人一怔,脸不由就红了,低头半晌才道:“女儿也不是有意……” 杨老夫人叹道:“阿母不是怪你,此事对武家对媚娘也没什么坏处,总比让圣上重新去宠了淑妃强,只是如此一来,你行走宫中便要愈发谨慎,事事都要多想一想,你可能做到?” 武夫人半响才道:“阿母的意思是,让大娘陪我进宫?这只怕不成,今日女儿还说起此事,听她那意思是不愿意入宫的。” 杨老夫人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正要这种不想攀高枝的人才能得用,不然找个年轻貌美又伶俐的,好扶起来做对头么?这库狄大娘门手艺固然是难得的,更难得的是心性,上次在慈恩寺外我就留心看过,她不像有富贵心,为人又谨慎识礼,跟你也投缘。再说了,她母亲又是胡人,注定不足为患。这样的人,你当很好找么?” 武顺叹了口气,“话是这样说,只是,她既然不愿意入宫,若是把她弄去,岂不是让她怨咱们?又如何能用得?” 杨老夫人淡淡的道:“自然不用我们去弄。”她的目光转到了那几件新制的衣裳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自然有人比我们心急。” 第30章 旁敲侧击 老而弥辣 第31章 意外来客 未雨绸缪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31章 意外来客 未雨绸缪 七夕前夜,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赶走了些许暑热,到了第二天一早,又是一个天空碧蓝如洗的艳阳天。 安二舅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色叹了口气,“再这样晴下去,只怕今年的米价却是要涨了。”石氏便在廊下应声答道:“那便多买些备着!总比连绵阴雨要好些,你莫忘了,那年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坊市北门关了多久?我们这些人又是天天在家不许出去,那番折腾才叫闷人。” 想起那一年朝廷下令关闭所有市坊的北门,又不许妇人上街,以为这样便可以让太阳露脸的奇怪做法,安二舅忍不住也笑了:“唐人做事有时的确古怪!” 琉璃的屋子里,七娘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给扇面上那幅织女图点上了最后一抹嫣红,又听到窗外父母的话音,轻声笑了起来,“正是呢,今日晴了,晚上才好乞巧。午后咱们就去捉喜子?” 捉喜子?想到蜘蛛那八脚乱动的样子,琉璃放下笔,摇头道:“我只怕还要出去,你若有闲就帮我捉几只吧,说起来,我这手女红,不乞也罢。” 七娘忙拿起那柄绢扇端详,点头叹道:“你的手若是不巧,哪里还有巧人儿?便是女红,你也学得比我当初快了不知多少,也就是练得少了些。” 见那绢面上的颜料慢慢干了,七娘便把扇子拿在手里,又对着铜镜照了照,美滋滋的道:“我就要这把了!” 琉璃笑着点头,她这次一共买了七柄素绢的圆扇,花了两天在扇面上都画了织女图,简笔仕女的图案并无太大区别,只衣服颜色不同,最后这柄是粉色衣裳,七娘果然一眼便看中了。 两人拿了剩下的扇子到上房,石氏果然也十分欢喜,知道家中女子人人有份,连十一郎的未婚妻子史九娘和出嫁的安五娘都有一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挑了一柄青衣织女在手里摇着笑道:“这样好的扇子,我定要拿着多与人看看才好。”又挑了两柄让人给安五娘及史九娘送了过去。不多时,康氏与米氏也得了消息,过来各自选了一柄合心意的。 不到午时,五娘与史九娘各自又遣人带了回礼过来,五娘送的是一个小小的镂银圆笼香囊,散发着幽幽的芙蓉冷香,史九娘则回了一方绣着月破云出图案的绢帕。唐人无论胡汉都极爱熏香,身上屋里一时离不得,琉璃虽然日常对熏香并不上心,也忍不住把那个精巧的香囊挂在了身上,大家又评点了一番史九娘的手工,康氏米氏便没有回去,几个女人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冷淘。 琉璃瞅了个空拉住康氏低声道:“嫂嫂,三哥何时会去西市的药材铺?我有事想向三哥请教一二。” 康氏奇道:“你是说那间小药铺?三郎轻易不会去那里,你若想买什么,不如去缬坊店找他,今日过节,他应当会在店里,你让他带你去就好。”又笑道:“今日嫂嫂还没给你回礼,你看中什么尽管挑去。” 琉璃摇头笑道:“并不缺什么,当真只是有事请教三哥。” 吃过午饭,几个人又说笑了一阵子,才各自回去准备晚上的瓜果供品乞巧盒子。琉璃则带着小檀一路往西市走去。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分,在坊间道路上还有些树荫遮挡,一进西市大门,那股热浪夹着声浪以及脂粉香料的种种味道扑面而来,琉璃照旧被呛得眼前发晕,小檀则是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扇起风来。 两人顺着商家屋檐的阴影加快了脚步,刚刚走到自家夹缬店,本想打个招呼就过去,那史掌柜却一步迎了出来,“大娘来得正好!” 琉璃不由一怔,史掌柜才道:“真是巧了,正有客人一定要见大娘,我刚想打发小伙计去找你。” 因为柳夫人的事情,琉璃这些日子闷头画花样,早已不大与客人打交道:怎么还会有人坚持找她?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是哪位客人?我可认识?” 史掌柜笑道:“是那位裴九郎!我也说过,你不再画花样,他说是另外有事。我想大娘或许会见他,也就没有格外推拒。” 琉璃心里一震,还未说话,小檀已叫道:“那位天煞孤星不是好久没来了么?怎么今日却来找人了?” 琉璃面无表情的看了小檀一眼,才对掌柜道:“我这就去。” 小檀悄悄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跟在琉璃背后往后院画室走去。 一眼看到站在案几旁边的裴行俭,琉璃只觉得略有些恍惚:他依然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浅色襕衫,清淡的神情也是一丝都没有变。若不是武夫人清清楚楚的告诉了琉璃,她简直难以相信,眼前这个人在过去的这两个多月里有过那样一番惊人的际遇。她定了定神,微微一福,“好久不见。” 裴行俭的目光在琉璃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微笑起来,“裴某早就该过来的,只是一直脱不开身,大娘一向可好?” 琉璃笑道:“托福。”一面请他落座,一面便吩咐小檀去外面买一壶冰酪浆过来。 裴行俭正襟危坐在榻上,默然片刻,突然郑重的欠身行礼,“多谢大娘。” 琉璃忙侧身避开,想了想笑道:“裴君客气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请裴君帮了我一个忙而已,裴君能有此番际遇,想来是天意如此。”正是把裴行俭上次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 裴行俭不由怔住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裴行俭便问道:“不知大娘是何时知道此事?” 琉璃笑道:“也没几天。托我画屏风那人告诉我说,那屏风是送给圣上的,这才说起了裴君的事情。” 裴行俭忍不住道:“不知此人是……”看了一眼琉璃又抱歉的一笑,“裴某唐突了。” 琉璃一本正经的点头,“的确有些唐突。” 裴行俭惊讶地看了琉璃一眼,摇头苦笑起来,半响才道:“裴某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原来竟是那扇屏风造就的这番际遇,这几日来心内常自不安……” 琉璃摆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裴君过虑了,际遇之事,一半是天意,一半也在于人为,琉璃不敢贪天之功,更无不平之意。试想,若无裴君上次解我那两难之局,或是自珍身份不肯帮我题字,事情又会如何?所谓善有善报,无非如此。裴君仁心侠骨,此番际遇不过是上苍的补偿,想来日后自有更大的福报。” 其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琉璃自己也有些困惑,裴大将军自然不会永远是八九品的青衣官员,但自己为什么可以在他被皇帝赏识的过程中扮演一个小小的角色?是她推动了历史?还是历史本来就可以充满意外? 裴行俭怔怔的看着琉璃,眼神深邃无比,半响才垂眸微笑道:“裴某自认脸皮不薄,但听大娘这番话,也要羞惭无地了。” 琉璃笑道:“那便再也不提此事可好?” 裴行俭难得的露出一丝无奈之色:“他日大娘若有驱使,裴某必当从命。” 琉璃心道:你能帮我摆平魏国夫人和杨老夫人那对祸害么?想到裴行俭的满腹智谋,心里不由一动,正色道:“实不相瞒,过些日子琉璃说不定真会求裴君帮忙拿个主意。” 裴行俭立刻道:“如今裴某长值宫中,常数日不得归,但大娘若有事情,请告知我家门房一声,他自会想法子。” 琉璃想起他家门房老苍头就是半个管家的说法,忍不住笑了起来,点头道:“如今裴君身为天子近臣,自然要忙碌些,愿裴君日后步步高升。” 裴行俭淡淡的一笑,“高升不敢奢望,裴某倒是更想到长安之外去看一看。” 琉璃不由有些吃惊,他想到外地去?长安人不是最自豪于这座雄城,视外放如流放么?不过,如果他真是不想高升的话,好像过两年还真会遂了他的意…… 待小檀将酪浆送上时,裴行俭便随意问道:“大娘这两个月似乎不常来店里?” 琉璃惊异的看了他一眼,裴行俭忙道:“适才听掌柜提了一句。” 琉璃想了一想,还是把自己给武夫人做了牡丹夹缬后引起的麻烦简单说了一遍,裴行俭越听脸色越是肃然,半响才道:“你还是要当心些,最好莫要再给那位武夫人再做布帛衣裳,若推脱不得,哪怕称病避开也好。” 琉璃长叹了一声,她也不想惹麻烦,可是,有时候很多事情却不是自己能够预料到的,默然半响终于还是道:“前几日刚做了几件。”而且不知怎么的,自己还惹上了杨老夫人的眼。 裴行俭看着琉璃,两道舒展的剑眉慢慢的皱了起来,“你在长安之外可有亲戚?” 琉璃心里一沉,难道有这么严重?想了片刻摇了摇头,裴行俭叹了口气,“你适才说或有事找我,可就是怕有麻烦?” 琉璃点头不语。裴行俭沉吟道:“若大娘不嫌忌讳,不如这几日先称病在家,不要出门了,先看看再说。你父亲那里,也常使人去探听可有动静。若真有难解之事,一定记得知会我一声。” 琉璃一怔:他说的头一件本来就是自己打算做的,第二件却是提醒了自己,至于第三件,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也就只能希望这位智多星能再给自己出个主意了。 裴行俭低头思索了片刻,又叮嘱了琉璃几句,便起身告辞而去,琉璃站在院子里,呆了好一阵子,也终于打起精神出了门,跟史掌柜告辞时,便嘱咐道“这几天若是有人问起我是否在店里,掌柜就说我身体不适,许久不曾来过了。” 史掌柜笑道:“记下了,说来前些日子常有人问,这几日倒是不曾有人问过。”琉璃一惊,脱口道:“今日也无人问过?”史掌柜点了点头,“自然。” 琉璃看着外面的街道,怔怔的出了半天神,到底还是转身走向今日要去的招财缬坊,却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史掌柜欲言又止的神色。 第31章 意外来客 未雨绸缪 第32章 拜月乞巧 金风玉露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32章 拜月乞巧 金风玉露 与整个西市只有一家夹缬店不同,“绞缬”二字却是西市东边这条街上最常见的招牌之一。这种把布帛按各种方式捆扎之后入染的方式,不但成本低廉,染出的布帛花样还有一种特殊的晕色效果,因此极受欢迎。在招财夹缬里,各种色彩艳丽的布帛便挂满了整个店面。不过,此刻琉璃却无心去辨认哪些是新染出的花样,只问绞缬店的掌柜,“三郎今日可过来了?” 那掌柜也姓史,正是夹缬店史掌柜的从弟,看见琉璃便笑得弥陀佛般的道,“三郎正在后院里跟卢明府家的管事谈生意,大娘且等一等。”又亲自领着琉璃到了后院。 招财绞缬的后院比如意夹缬还要大些,光雅间就有两间,只是陈设却不比如意夹缬的雅致。琉璃跟着掌柜进了西头的那间雅间,那掌柜便在边上陪着东拉西扯,琉璃再三客气了一番才把这位格外殷勤的掌柜打发走,自己在坐榻上跪坐下来,一面下意识的抚摸着席上那床紫底鹿胎的绞缬绫褥,一面思量着适才的事情。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响起,安三郎挑帘走了进来,笑眯眯的道,“大娘今日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 琉璃忙站起来见了礼,安三郎摆手道,“就你礼数多,快坐下,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在琉璃的几个表兄里,安三郎是看上去性子最好的一个,但琉璃自然知道这位表兄有多精明,她没有跟他拐弯抹角便道,“的确是有,琉璃无意中惹了祸,想问问阿兄,你的药材铺里是否有那种服下后让人看上去像病了的药材?” 安三郎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琉璃叹了口气道,“阿兄想也知道那魏国夫人的事情,她是当今皇后的母亲。我前些日子为一位武夫人做了几件新衣,后来才知道那些衣服是给武夫人的妹子穿的,而她妹子竟是宫中的宠妃!那魏国夫人原就是因为这位宠妃穿过我做的夹缬才找上门来的。她说过几次想买我为婢,琉璃担心,如此一来,她更不会罢休。” 安三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半响才道,“你且等着,阿兄还要去打探一番消息,你说的那药材,也需去问问。只是你这几天,就莫要出门了。” 琉璃看着安三郎喜怒莫辩的脸,不由内疚起来,是她的一时思虑不周,才会有今天的麻烦。她低头老老实实的应了声“好”,又道,“琉璃有些担心,我家阿爷那边……” 安三郎点头道,“有道理,我会设法让人多探着点。” 琉璃喃喃的说了声“多谢”,就听安三郎道,“你也莫要太过担忧了,这些事情又不是什么难做的,交给阿兄就好,今日还要乞巧,你先回去,今夜却要多乞到些巧才是。” 琉璃抬起头来,只见安三郎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笑眯眯的表情,两撇尖尖的胡子随着他的笑容微微颤动,心里不由松了几分。 待她回到安家时,七娘正指挥着几个婢女在檐下捉蜘蛛,看见琉璃便笑道,“已经捉了好几只了,你看可够不够?”说着便拿了两个开了小孔的精致盒子给琉璃看,“你看,这盒子是我的,放了三只蜘蛛,你这盒子里也是三只……” 琉璃拿着那盒子,只觉得胳膊上寒毛都要立起来了,强忍着点点头,“够了够了!”转身就把盒子给了小檀。 七娘笑嘻嘻的和琉璃一道去了上房,没过多久,康氏与米氏也到了。这一日,安家早早的吃了晚饭,天还未黑,石氏就指挥着大家把上房最大的那张案几抬到了院子当中,用七个银盘分别盛了新鲜瓜果饼子肉干等放在了案几之上,又放了两壶酒和一个香炉。 琉璃原本不觉得七夕是什么打紧的节日,但在这忙忙碌碌说说笑笑的氛围里,忍不住也开始期盼天色早点黑下来。 好容易那一轮如眉新月渐渐由苍白变得皎洁,安家的女人们各自回房取了铜镜放在月下,婢女们又捧上早已准备好的金针彩线。琉璃这还是第一次月下穿针,免不了有几分紧张,那七根金针十分细巧,天边的月色与檐下的灯光又实在有些朦胧,她心里打鼓,穿了几次竟一次也没成功,眼见石氏几个都已穿好,七娘便过来道,“莫急,莫急,越急越穿不上。” 琉璃点点头,又试了一次,不知是熟能生巧,还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居然真的穿了过去,接下来还有六根便顺利得多,不多时便一一的穿到了彩线之上,众人都道了声好,琉璃抹着额角上的汗水,也笑了起来。 穿针之后便是拜月,石氏先在设好的香炉里燃上了细香,众人各自默默祈祷。琉璃在心里低声道,“请保佑琉璃能早日过上自由自在无忧无惧的生活。”想了一想,又觉得这要求实在有点太高,这个时代,别说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胡女,就算贵为天子,离这八个字也不知道有多远…… 眼见新月渐渐升高,夜风中也有了难得的凉意,女人们在葡萄架下另设了案几胡凳等物,随意吃酒聊天,七娘便拉着琉璃找着牛郎织女星,琉璃抬起头来,只觉得那密密麻麻布满了星斗的天空是如此陌生,银河当真就如一条微微泛着奶白色的星光之河在天际流过,让人忍不住要心生敬畏。 只听七娘指着天空叫道,“找到了,找到了!那就是牛郎和织女呢。”又叹道,“这鹊桥一年能多架几次该有多好!” 琉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或明或暗的星辰,哪里分得清谁是牛郎织女,心里却清清楚楚记起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七娘见琉璃不语,便拉了她笑着问,“姊姊今日许了什么愿?”一语未了,就听石氏道,“这话也能问?祈愿可是说不得的!” 七娘和琉璃都吓了一跳,回头才看见石氏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两人身后,七娘便嗔道,“阿娘,不能说便不能说,你唬人做什么?” 石氏笑着道,“你快过去,阿嫂有事问你。” 七娘忙过去了,石氏却又拉着琉璃走了几步才道,“听说你今日去了招财绞缬?” 琉璃心里微微一凛,点了点头,正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事,石氏却道,“你觉得,那小史掌柜如何?” 那个笑眯眯的中年胖男人?琉璃下意识想说“很好”,突然醒悟到石氏话里的意思,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断然摇了摇头,“不甚了解。” 石氏叹道,“我也觉得他不成,只是这小史掌柜是你六嫂的娘家亲戚,她非要托我来问一声,说是那掌柜去年娘子去了,如今想找个续弦,阿米说他家境不错,人也实诚可靠,又是靠着我们家的,不必担心日后会有什么不好。我想着他年纪大了些,家里的女儿都快十四了,实在委屈了你。” 琉璃这才想起这位小史掌柜今日那殷勤的面孔,突然只觉得荒谬之极:难道在这位掌柜眼里,在那六嫂眼里,自己竟然……忍不住苦笑道,“舅母,琉璃实在不想嫁人。” 石氏笑了起来,“说什么傻话,你那六嫂这事上原是有些糊涂了,你却莫犯了糊涂,我和你舅父原也一直留心着,总能找到合适的,你莫灰心,绝不会至于拖到十七岁,闹得要交给那官媒娘子来撮合。” 琉璃一惊,忙问道,“什么官媒娘子?” 石氏奇道,“这你都不知么?唐人的女子过了十七不嫁,官媒便要上门的。” 琉璃呆呆的看着石氏,脑中顿时浮现出那位官媒何娘子高大威猛的身影,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难道在大唐独身主义居然也行不通么?怎么还会有逼着人金风玉露乱相逢的规矩? 石氏又絮絮的在琉璃耳边说了一篇话,琉璃都听在了耳里,却完全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石氏也看出琉璃有些恍惚,只道今日这事太过突然,便笑着拉她到葡萄架下坐着。又看见米氏询问的眼神,对她摇了摇头,米氏垂下眼睛便不说话了。 这一坐直到近三更天才散,回到屋里,小檀一面帮琉璃散下头发,一面便嘟囔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那小史掌柜都能做大娘父亲的人了,怎么有脸提这个。” 琉璃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听了这话不由奇道,“你怎么也知道了?” 小檀笑道,“这院子里,有什么事情我能不知道?大娘你生得这样好,又这样能干,一定能做官家娘子!”又叹了口气,“有的人倒是样样都好,可惜……” 琉璃苦笑着打断了她,“你还不困么?我要去睡了,你也赶紧回吧。” 这一夜,她却是真正的失了眠。十七岁,也不过是读高二的年纪吧?在这里,竟然就成了必须交给政府做主嫁人的大龄女青年,这是什么世道?难道她还要赶紧想办法把自己嫁出去?左思右想中辗转到将近五更才勉强合了会儿眼,起来时未免有些无精打采,连她的巧盒里蜘蛛结没结网都没兴趣去看。又这样闷闷的过了几天,倒是不用刻意去装也饮食大减了,石氏忙让人去请大夫过来,那大夫过来看了一遍,无非说了些肝气郁结脾胃不和之类的话,开了几副药。 转眼又离中元节只有三日,中元节也是佛教的盂兰盆节,石氏便开始忙碌着准备百味饭。这天午后,如意夹缬的史掌柜却让小伙计送了封信过来。琉璃拿到手里一看,上面的字迹正是裴行俭的。她赶紧拆开,里面只写了八个字,琉璃将那八个字读了两遍,呆了半响,转头便问小檀,“舅父和三哥此刻都在哪里?” 第32章 拜月乞巧 金风玉露 第33章 飞来之祸 疑难之疾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33章 飞来之祸 疑难之疾 崇化坊库狄家的上房里,库狄延忠忐忑的看着对面的不速之客,小心翼翼的陪笑道,“卢坊正今日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与他对面而坐的男人大约五十出头,皮肤却还十分白皙光洁,胡须修得一丝不乱,仪态更是端庄高雅,正是崇化坊的坊正卢湪,与他坐在一起,一贯注重修饰的库狄延忠简直就像个刚从乡下来的粗人。此刻卢湪也眯着眼睛打量着库狄延忠,看见对方那张脸上流露的是发自内心的恭谨,才点头微笑道,“卢某此来,是为恭喜大郎。” 库狄延忠惊讶的抬起头来,“坊正,此话从何说起?” 卢湪捋了捋胡子,矜持的笑道,“你或许还不知,再过几日,宫中又要秋选了,听闻君家长女才貌双全,本坊已将令爱列入待选名册,特来告知大郎一声。” 库狄延忠顿时便呆住了,这才明白坊正大早上来拜访是为何故,忙道,“坊正明鉴,小女顽劣,焉能担此重任?”他自然听说过,所谓秋选是选宫女,可那宫女岂是好当的?若不能蒙恩放出,就在要宫中熬到白头! 卢湪对此倒也早有预料,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大郎此言差矣,若是采选寻常宫女,卢某也不会念及令爱。但此次不同,在宫女之外,还要选有才貌的良家子入宫中六尚局为女官,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旦入选,锦衣玉食不提,以令爱的品貌,说不得还能伺候宫中贵人,是何等的荣耀?大郎莫一时糊涂,耽误了令爱的前程才是。” 库狄延忠本不善言辞,吭哧了半日才道,“坊正有所不知,小女性子执拗顽劣,确是不堪大任,若是入宫之后顶撞了贵人,那可如何是好?” 卢湪淡淡的道,“这倒也不必让大郎操心,令爱的品貌这坊中是有目共睹的,何来执拗顽劣之说?这秋选之事,卢某原是秉公办理,此来只是告知大郎一声,十日后便是秋选之期,让令爱做好准备就是。” 库狄延忠还想再说,曹氏已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进来,先将托盘上的一杯莲浆恭恭敬敬送到了卢湪桌上,笑着道,“坊正,这是今年的新鲜莲子制的,味道粗些,坊正莫见怪。” 卢湪的脸上重新露出了一丝微笑,端起那细镂荷叶银杯喝了一口,点头道,“果然清香。” 曹氏谦卑的一笑,这才将另一杯放在了库狄的案几上,给他使了个眼色,又回头对卢湪笑道,“大郎也是个粗疏的,心里知道卢坊正的好意,嘴里说不出来,这入选女官,想来是极难得的,还要多谢坊正想到我家才是。” 卢湪点头笑道,“可不是?这原是少有的机缘!大郎,你说是也不是?” 库狄延忠心里多少有些不愿,但面前的坊正掌管着坊里门禁治安税赋等事,正是名副其实的“现管”,又是出身五姓中的范阳卢氏旁支,是正经的高门子弟,便是那番气势就让他不大抬得起头来。此刻,一句“不是”压在库狄延忠的舌上,重若千斤,再被曹氏几个眼神一使,便再也说不出来,只能干笑着点了点头。 卢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大郎深明大义,卢某也就放心了,既是如此,就请在此登上一笔,也请令爱出来按上个手印。”说着就取出了一张纸,上面还是一片空白,库狄竟是第一家。 库狄延忠苦笑道,“坊正有所不知,我家小女如今住在舅父家中,并不常归来,只怕,还要去她舅父家一趟才是。” 卢湪倒似毫不意外,点头道,“也罢,请大郎先签上名字,那手印么,卢某便跟你走一趟。” 库狄延忠不由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连曹氏都是一怔。卢湪淡然道,“秋选之事虎不得。我的马车就在外面,劳烦大郎引我去一趟就是。” 从库狄家到安家的这段路并不长,坐马车不过一会儿就到。库狄延忠却觉得这车里格外的闷热,胳膊上被曹氏临行前拧的那一下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面对着卢湪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想到安四郎那张不怒而威的脸,汗水不由沿着额角滴落了下来。 马车在安家门口停下,门房听得是坊正到了,忙引到外厅里坐下,又有管事过来殷勤相陪,只道,“请坊正和大郎稍待一会儿,我家主人去请大夫了,立刻就回。” 库狄延忠不由奇道,“谁生病了?” 管事叹道,“正是大娘病了。” 此言一出,不但库狄延忠吃惊,连卢湪脸色都是一变,张口想问,好容易才忍了下来,库狄延忠已经问道,“她怎么病了?可要不要紧?” 管事道,“这个老奴却是不知,似乎几日前就请郎中来看过一回,今日似乎又重了些。” 正在说着,安静智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背后还跟着一个大夫,看见库狄延忠和卢湪,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大郎今日怎么来了?这位贵客好生眼熟……” 库狄延忠忙介绍了一番,安静智恍然大悟,“原来是卢坊正,失敬失敬。”转头先让管事领了大夫进去,回头才道,“今日怠慢了,快请上房去坐。说着便将卢湪与库狄延忠带到了上房,石氏也迎了出来,与安静智一道招待客人。” 坐定之后,安静智先笑着问道,“不知万年县的卢明府与坊正如何称呼?” 卢湪忙道,“那是卢某的从兄。” 安静智笑道,“怪道看着坊正眼熟,您的气度和卢明府倒有七分相似。” 因听安静智提到自己那位嫡支的堂兄,卢湪也不敢太过怠慢,笑着问了几句,才知道面前这胡商与堂兄已经认识了十几年,又见安家上房里设着的牙席锦帘水墨屏风,都不是俗物,心底里倒也收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安静智便问,“卢坊正此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卢湪微微一笑,便把秋选之事说了一遍。安静智点头叹道,“家叔原就在宫里伺候过,这倒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望我那外甥女儿有这福分!”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色,看了库狄延忠一眼。 库狄延忠忙问,“听说大娘病了,如今怎样?” 安静智看着卢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响才道,“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自打七夕后,她就有些脾胃失和,本来吃了两剂药便好了的,没想到今日又有些反复。” 卢湪听这话与管事先前所说的差不多,想到刚才安静智进门时的焦急模样,此刻又是极力轻描淡写,心头不由一沉,肃容道,“按理说此时不应打扰,只是贵府的大娘既已入了秋选的名册,照理须签名按印,不知可否领我去探望一二?只需问上几句就可。” 安静智忙道,“自是无碍,且容将安某着人那屋里药味散散。”石氏便唤了丫头来吩咐了几句,又过了片刻,安静智才领着卢湪与库狄延忠走进了东厢房靠南的一间屋子。只见那屋子门窗大开,帘子一挑便有极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屋里站着四五个婢女,神色都有些紧张。刚才进来的那大夫正在外屋的一张案几上挥笔写着方子。 卢湪心里一动,笑道,“这位大夫贵姓,不知在哪里高就?” 大夫微微欠了欠身,“在下姓方,就是这坊里松寿堂的。” 安静智几步走到门口,自有婢女打起了帘子,卢湪不好再问,只得走了进去,走进这内室才觉得在药味之外,似乎还有一种酸臭之味,只见屋内站着一位穿水绿色襦裙的年轻女子,见人进来便福了一福,“见过坊正,见过父亲舅父。”站起来时身子却是一晃,旁边的婢女忙扶住了。 卢湪仔细看了几眼,只见这女子大约十五六,生得十分清丽,只是双颊微陷,脸色蜡黄,竟似病得不轻。他的眉头不由就皱了起来,只是一想到那人的吩咐,还是点头笑道,“客气。卢某的来意大娘想也知晓,今日也无须签名了,请大娘按个手印就好。”那女子神情恍惚的点了点头,卢湪刚想从袖子里掏出纸签来,却见她突然脸色一变,捂着嘴奔到床后,竟是“哇”的一声吐了起来,卢湪这才知道屋里的酸味从何而来,眼见安静智匆匆的走了出去,在外屋呆了片刻,回来时脸色已经黑沉下来,却勉强对卢湪笑道,“真是抱歉,坊正不如还是在外间等候片刻?” 卢湪点了点头,又随他到了外间,只见那大夫正在收拾物什,沉着脸对安静智道,“按老夫开的那药方赶紧抓来药大锅煮了,这院里每人都要喝些,这些天万万不能再喝生水。”说完抱了抱手便快步走了。库狄延忠愣了一下,回头问安静智,“大夫此言何意?” 安静智皱眉道,“自是怕大家再吃坏东西。”卢湪心头疑云不由越来越大,念头转了几转,站起来对库狄延忠笑道,“既然如此,卢某今日也不打扰了,过几日待令爱身子好了再说也不迟。因还有要事,这就告辞了。”库狄延忠连说了几个“劳烦坊正”,安静智却面带忧色,一改之前的谈笑风生,只心不在焉的一路送了出来。 卢湪上车先回了家,又把自家最得力的管事叫了出来,低声的叮嘱了一番,这才按着名册上所录,到另外几户有适龄未婚女儿的人家拜访了一回,不到晚间,就陆续有人送了礼来,他斟酌着推拒了两家,回头又拿出另外两家送来的金玉之物把玩了一回,忽然听见门帘响动,却是午前打发出去的管事回来了。 卢湪忙放下东西,问道,“打探得如何?” 第33章 飞来之祸 疑难之疾 第34章 暗箭难防 一波又起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大唐明月 作者:蓝云舒 第34章 暗箭难防 一波又起 在长安东北角的各坊里,紧靠太极宫东宫东墙的永昌坊并不是豪门云集之处,因为此处离宫城最近,有权势的宦官在宫外建府时多选此坊,高门大户自然便退避三舍。只是如今在永昌坊的东街上,前几年却修起了一座足足占了半条街的司空别院,正是当今皇后之父王司空的宅邸。如今,王司空已经去世,这府里住着的魏国夫人柳氏几乎隔日便要去宫中一趟,每当此时,她前呼后拥出门的做派气势,倒也给这座多少有些冷清的永昌坊平添了一道胜景。 眼见明日便是中元节,在司空别院上房的西屋里,榻上一字排开放着十几个华美精致的盂兰盆,柳夫人看了半日,挑出了一个镂翠叠玉的,端详了一番,点了点头,“这个倒还不俗。” 旁边的婢女笑道,“夫人真有眼光,这还是天竺那边的珍品,只怕长安也是独一份的。” 柳夫人瞥了她一眼,“不如此,又怎么配得上皇后的身份?”说着便又转身到院子里看了看明日献到佛前供养的蜡花假树诸物,这才转身对婢女道,“什么时辰了?也该去宫中一趟,让外边准备着吧。” 那婢女应了声“是”,刚刚走到门口,另一个穿着绿色长裙的婢女却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柳夫人一看,来的正是打发去招待那崇化坊坊正的脂红,不由皱起了眉头,“怎么这般毛躁?那事卢坊正办妥了没有?” 脂红赶忙行了一礼,站起来才道,“启禀夫人,事情似有些麻烦。卢坊正说那库狄大娘已经病了好几日,看样子竟不是什么好病,只怕是不能入选宫中了。” 柳夫人脸一沉,冷冷道,“哪有这种巧事?你上回见她不还好好的么?怎么说病就病了?他莫也让人哄了去!” 脂红忙道,“婢子也问了,卢坊正言道,他前日得了夫人的消息,昨日一早就去了库狄家和那安家,竟是和大夫前后脚进的门。他也怕有诈,还进去看了那胡女一眼,的确是满面病容。后来他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又特地让人找邻里和药堂打听了一番,果然她是几日前就在延医抓药了,并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柳夫人冷笑道,“病了又如何,便是只剩一口气,也得让她进宫来!这种贱婢,亏我好意几次三番给她脸面,她竟敢还给武氏那贱人做衣,连杨家那老货都敢来我面前炫耀,她真当自己是个良家子,我就拿她无可奈何么?” 脂红面上露出了几分难色,“卢坊正言道,他想着若是不打紧的病便这么做,谁知道托人问那大夫,竟有几分像是霍乱,至少也是个肠辟之症,是极易过人的病,如何能送往宫中?卢坊正今日来之前又去问了问,那家已是将胡女挪到无人居住的杂物偏院了,家里也是一副人心惶惶的样子,他不敢多呆,便赶紧过来回报,想请夫人拿个主意。” 柳夫皱眉道,“这贱婢若是就这样病死了,虽是有些可惜,倒也罢了,只是怕她过几日缓了过来,还敢阳奉阴违!” 脂红忙用力点了点头。每次去如意夹缬,都是她出的面,她看那狐媚子般的胡女早就不顺眼了,尤其是一想起她那番做了奴婢就是有辱祖宗的话语,更是心里恨得发痒——仿佛她比自己高贵多少似的!听到柳夫人这话,心头一动,笑道,“婢子倒有个粗浅的主意。” 柳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不快说?” 脂红微笑道,“夫人可还记得在那夹缬店留下了五金?算是买下了那库狄大娘这几个月的花样,婢子算着,五金如今还未用完,不如婢子过几日便去一次,点名让她画几个绣样,限时让她交,她若交得上来,自然就能入宫,若交不上来,就借这个由头,或另指一事,让西市市令封了那店。那胡女若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没死,一日不来投奔夫人,一日就封着,让那家子喝西北风去,看她能撑多久!” 柳夫人眉毛一挑,点了点头,“这主意倒是可行,只怕她还有后路,你先把情况都打听清楚了,过了节就去办!” 脂红清脆了应了一声,又笑道,“也不用再烦别人,这卢坊正定然能知道。” 大约一刻钟后,卢湪皱着眉头出了司空别院,一上外面等候的马车,便交代车夫赶紧回崇化坊,还没走多远,就听背后那大门轰然洞开,一队仪仗拥簇着一辆华贵的马车昂然走了出来,前面清道的老实不客气的便把他的车轰到了一边。卢湪挑起帘子,看着那偌大的一个“魏”字一路向西边的皇城而去,想到刚才那个婢女那番夫人身体不适无法招待的说辞,脸色不由慢慢沉了下来。他跑了这两天,竟是这番待遇么?打发个婢女来说话也就罢了,居然还叫那婢女大咧咧的再让自己去打探库狄家和安家的情形,她柳氏真当自己这卢氏子弟是她家仆人不成? 眼见那车队走远,卢湪便对车夫道,“去常乐坊。” 车夫奇道,“阿郎不回崇化坊办事了么?” 卢湪冷笑道,“急什么,既然到了这边,还是去常乐坊打两角好酒再说。” …… 琉璃坐在窗边的胡凳上,从支开的窗下看着院子里的泥地,除了偶然匆匆忙忙爬过的一队蚂蚁,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这已是她搬到这偏院来的第五日了,每天也就是小檀会进来送一日三餐的饭食和药水,手里的两本闲书已经来回翻了三遍,两辈子加起来她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多时间可以发呆。 这几日里,她已经把三年来,尤其是最近半年来做的所有事情认认真真反思过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当她以为自己不再那么白痴的时候,事实上依然白痴如故。好在再过三四天,宫女的秋选就要结束,她也可以慢慢恢复正常的生活。之后她会像那首老歌唱的那样:时刻警惕着——不能在这个坑爹的时代再次掉到坑里去。 如今这情况,当然是她活该,光顾着得瑟,差点一头扎进了史上最著名的宫斗大戏里,若不是裴行俭及时送来的那“秋选宫女,谨防时疫”八个字,若不是三郎和舅父的周密安排,想来她必将悲惨的沦为该大戏的炮灰龙套,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白头宫女在,闲坐说高宗”…… 琉璃正想得出神,院门吱的一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进来。她不由笑了起来,如今每日里也就是小檀来送饭送药时自己能和她说上一篇话,确切的说,是听小檀说上一篇话,不知道今天她又有什么新鲜事情? 琉璃刚刚转身站起,只见小檀已冲了进来,脸上的神色颇有些异样,“大娘,事情不妙了呢!” 没等琉璃问出一句话,她便连珠炮般说了下来,“适才史掌柜来找阿郎,说是那个魏国夫人的婢女又来了,这次是让你画两个绣样,限三天内交,若是不交,便叫如意夹缬好看!史掌柜说,看那样子,不似说说而已。” 琉璃心里一沉,顿时明白这是来者不善了,对方要她画绣样,看来的确是已经知道自己为武则天做衣服的事情,至于那要她三天之内交货,不就是逼着舅父家要么送自己去应选当宫女,要么就让如意夹缬赔钱乃至关门……她忙问道,“舅父怎么说?” 小檀道,“阿郎说,无论如何,等秋选之后再说。” 琉璃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心里隐隐却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就结束,沉吟片刻还是对小檀道,“出了此等事情,我心实在不安,如今我也不好出去,你多探听着些,有什么事情告知我一声。” 小檀点了点头,“你放心!” 琉璃目送她又一阵风似的出了院门,心里不由苦笑了一声,她能放心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果然到了三天之后,西市那边便传来了坏消息:魏国夫人的婢女午后过来,听说琉璃病重无法画绣样,一言不发就走了,结果没过半刻钟,夹缬店里突然来一群人吵吵嚷嚷,那市令竟不由分说将史掌柜抓去当众打了八十杖,说是买卖不公兼扰乱市坊,夹缬店当场就被封了。 琉璃脸顿时白了,忙问,“史掌柜怎么样了?” 小檀安慰道,“那市坊里的差役原是相熟的,说是八十杖,打得却不重,史掌柜最多也就躺个几天罢了。”停了片刻又道,“只是阿郎脸色十分不好看,还是夫人劝了他半日,只道既然已经如此,总不能两头都不落好。” 琉璃叹了口气,半响说不出话来。她原本应当感到放心,但想到年纪不轻的史掌柜竟然因此受辱挨杖,安家最要紧的铺面又这样被封了,她又如何高兴得起来?一想到明日就是宫女采选入宫受检之期,她的心里更是发沉: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安静智似乎也是如此想的,没多久,那位和安家交好的方大夫便又来了,没说别的,只拿了一盒琉璃并不陌生的丸药过来。琉璃二话不说吃了下去,顿时又上吐下泻的折腾起来,没半天便脸色蜡黄形容憔悴。但出人意料的是,直到第二日午时,那卢坊正竟是面也没露一个。琉璃这才彻彻底底的放下心来,安静智也开始张罗着托人打点。过了两天,待琉璃搬回后院时,安静智所托之人却带来一个令大家心里发凉的消息。 第34章 暗箭难防 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