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家属》 第1页 [穿越重生] 《锦衣卫家属》作者:言拙木木【完结】 文案 苏木是个小刑警,一朝醒来,成了锦衣卫家属。跟着两个哥哥,“屎”炸玄武街,脚踏千秋观,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活得潇洒自在,肆无忌惮。 陆大人很郁闷,一不小心把媳妇弄丢了。穿越时空,回到大明,想要把人找回,却总在命案现场遇上她。 后来才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求来的。 这是一个回到大明找媳妇的励志故事,也是一个掉马甲,捡马甲,相互掉马甲的故事。 前世:没心没肺小刑警 X 沉默寡言冷法医 今生:潇洒不羁大小姐 X 努力追妻陆大人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情有独钟?前世今生?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木,陆言拙 ┃ 配角:苏谦,徐越 ┃ 其它:苏大人,皇帝陛下 一句话简介:回到大明找媳妇 立意:不要放弃,垂死也要挣扎一下 第1章 见义勇为好少年 “砰”的一声巨响,电光石火间,弹片肆意横飞,滚滚热浪迎面袭来。莫醉整个人被瞬间炸飞,仿佛腾云驾雾,又似粉身碎骨。 在幽暗混沌的迷雾中不知沉沦了多久,昏昏沉沉间,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光,隐隐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好不容易睁开疲惫的双眼,艰难醒来,莫醉却惊悚地发现自己的手脚变短了,还没来得及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声,一个中年美妇就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心肝宝贝地喊个不停。 听了一会,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这个是自己的娘! 莫醉无语望天,重生就重生吧,可为什么这具身体才五岁啊?! 想起几年后,又要经历一遍中考和高考,外加四六级考试,莫醉就感觉生不如死,很想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从未醒来。 可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不管你愿不愿意,老天已经决定了,这就是自己的新生。 虽然很想给个差评,更想掀个桌,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满情绪,但是…… 想归想,莫醉最终还是没有付之于行动。 一个原因,当然是不敢跟老天对着干。还有一个原因,她现在的力气不够大,掀不动桌。 或者说,她怕醒来后性情大变,表现地过于暴戾,这里的人把她当妖怪收了。那就一曲凉凉,又可以重新投胎了。 郁闷了好久,回过神的莫醉突然发现,这里的人穿着跟现代完全不一样,这才惊觉,她居然回到了六百年前的大明。 突然变小,又回到了古代,要适应肯定有难度。所幸,她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好,前世身为刑警,凶险诡异的事没少见,死里逃生也好几次。 于是,她厚着脸皮,悄悄躲在这个小女孩的身体里,干起了雀占鸠巢的事。 老实说,莫醉虽然乐观向上随遇而安,但还是有点担心的。 这小女孩的神智也不知道去了哪,还会不会回来呢?她要是回来了,自己是让不让位呢?真要让,那自己又要去哪里呢? 能够纠结这些,足以说明莫醉是个三观很正的优秀青年。 然而,这里的人却完全不这么认为,因为她爹她大哥她二哥都是…… 威风凛凛且行事肆无忌惮的锦衣卫! 所以呢,苏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莫醉向来心大,既来之则安之。重生为古代的女子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寒窗苦读。于是,莫醉就以苏木的名义,浑浑噩噩地在大明混了十年,日子过的甚是愉悦。 ——————我是不负责任的分割线,代表时光荏苒,十年已过———————— 这日,街上与往常一般无异,东边有人杂耍,西边有人卖唱,苏木叼着一根冰糖葫芦,优哉游哉地闲晃着。 “嘚嘚嘚——”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听这频率来者不善,行人不傻,纷纷躲避。 苏木反应很快,忙将丫鬟小爱拉至一旁。 眼角余光扫过,见旁边有个卖菜的老伯,扛着两筐菜,摇摇晃晃地举步艰难,正想上去帮一把,马蹄声已至身旁,风驰电掣间,老伯一个踉跄,脚下不稳,摔倒在地。 苏木暗道要糟。 果不其然,马蹄狠狠地踩上了老伯的大腿,“嘎达”一声,惨叫声过后,老伯抱着腿,在被撞散的菜堆中痛苦地翻滚。 得,腿断了。 “喂!停下!撞到人了!” 苏木一边示意小爱救人,一边飞奔出去,伸手,拦住了肇事者。 明明撞到了人,马上那人却视若无睹,仿佛踩到的只是蝼蚁一只,反手一挥马鞭,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滚!” 苏木不怒反笑,也不跟他客气,捡起地上的扁担,当做标枪,看也不看,“嗖”的一声,掷了过去。 你不仁我不义,看谁心狠手辣。 “哎呀”一声,刚刚还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骑士转眼就以平沙落雁式的丑态狠狠地摔倒在地,与灰尘为伍,与天地同灰。 “该!”围观群众无不拍手称快。 这恶人就需恶人磨,任你嚣张跋扈遇到锦衣卫家的刁蛮大小姐也只有吃瘪的份。 “哪个混蛋敢暗算小爷?”自称小爷的混蛋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一斜眼看见面前的玄衣少年,顿时了然,“是你?!胆子挺大嘛!知道我是谁吗?!” 第2页 苏木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子,开始做准备工作。 “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听她语气,对方以为她怂了,顿时气焰高涨。 “听好了,我爹爹就是赴京述职的前湖广布政使李……” 话没说完,苏木已卷好了袖口,试了试松紧,打人刚刚好,于是想也没想,一掌扇了过去。 “疼——” 两人同时呼痛。一人捂脸,一人甩手。 太特么疼了! 李公子大怒:“妈的!你敢打我?!” 苏木挥手:“呸,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扇得我手都疼了。” 李公子:“……” 就在这时,后面呼地围上来一群人,原来是李公子的小厮们到了。老大骑马,小的们步行,所以来的晚了点,耳光没替主子挨上。 自我介绍没做完,就挨了一记耳光,对方如此彪悍,李公子有点怂了,但见手下围上来,胆子跟充了气的皮球似的,又回来了,大言不惭地叫嚣道:“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小厮们还没反应过来,苏木倒是先接上话了:“你说的啊!”想想不保险,扭头又拉围观群众下水,“大家都听到了吧!” 围观群众:“……” 打就打吧,废话那么多。 苏木默认得到群众支持,抄起地上扁担冲了过去,只见她上蹿下跳指东打西,唰唰唰没几下,李公子的小厮们就被打得灰头土脸,哀嚎声一片。 不过,苏木虽彪悍,对方毕竟人多,而且一个发挥不好,扁担容易砸到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头上了。为此,苏木边打边退,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将对方不知不觉引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李公子一伙却以为苏木黔驴技穷,被逼到巷子里了,欢欣雀跃,正准备发起反攻。 苏木突然笑眯眯地转身,看着他们,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这人吧,其实心挺软的,你们把钱留下,给老伯好好道个歉,我就不追究了。” 李公子一听,气得脸颊上的肥肉连抖三抖,三角眼斜了又斜,指着嬉皮笑脸的苏木,恶狠狠地下了命令:“给我弄死他!” 苏木两手一摊,叹了口气。 真是没办法,人不作死就不会死,人若是喜欢作死,拦也拦不住,是吧。 巷子宽六尺,扁担长四尺,苏木挥舞起来宛若游龙在天,潇洒自在趁手无比。 人都不是傻的,就算是傻的,被打成猪头样也会变聪明了。 小厮们挨了数十下后,知道双方实力悬殊,眼前这少年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太吓人了,吃不消吃不消。反正不是一个人被打,所以说出去也不丢人,藏着这样的小心思,一个个开始往巷子口跑去。 李公子眼见手下不给力,自己虽气愤但也没勇气上前单挑,只好气愤地跟着人流撤退。 苏木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揪着他不放,喝道:“等等,把钱袋留下!” 李公子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哪还管得了她喊什么。 苏木见他喊了还跑也不客气了,飞身上前就是一脚,李公子猝不及防,被踹得身子一偏,肥胖的身子狠狠撞上某户人家的院门。 “咔哒”一声,苏木这一脚,居然踹的人硬生生地把院门撞开了…… “跑什么啊!没听见让你把钱留下啊!”苏木一把揪住李公子的领子,从他怀中掏出一只用金丝银线绣成的荷包,赞道,“啧啧,钱不少啊!” 大概数了下,居然有二十两左右,苏木拍拍手,表示很满意:“滚吧!下次再让我看见,打断你狗腿!” 李公子本意是要叫嚣两句,表达下自己的愤怒和不满,可一转眼,手下都跑光了,对方又如此彪悍,顿时勇气全无,爬起来,连跌带撞地冲出了巷子。 苏木忽然想起了什么,在其身后喊道:“记得道歉!” 李公子刚一脚蹬上马背,闻言,身子一抖,鬼使神差地滑下来,对地上躺着的老伯毫无诚意地说了句:“对不起。” 说完,就跟见了鬼似的,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苏木把钱袋塞给老伯,嘱咐他找个大夫看下,回家好好养伤。说完,觉得有必要跟院门被撞的主人道个歉,不然显得没家教,就又折返了回去。 院门半开,外面动静闹得这么大,居然半晌没人出来看热闹,这家人也真是沉得住气。苏木清了清嗓子,好声好气地喊道:“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推门走进院子,苏木到处张望,走到一角,忽然嗅到一股不祥的气息。 好浓的血腥味! 嗅了嗅鼻子,闻着味找过去,定睛一看,靠! 大吉大利,百无禁忌! 墙边的一个水缸里居然装满了尸块! 第2章 破缸装碎尸 正当苏木准备若无其事地盖上盖子,粉饰太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响彻云霄,差点把她给震聋了。 “干嘛呀,至于嘛?至于嘛!”苏木捂着耳朵,无奈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好几个七大姑八大姨。 得,让你们八卦爱凑热闹,现在辣眼睛了吧! “这……这是尸体吧……”蔡大妈被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止不住燃燃八卦心,不耻下问。 苏木镇定地回头看了一眼,道:“嗯,尸块上有衣服,应该是人。”猪啊羊啊,可没这个待遇。 第3页 “你……你……你怎么不怕?!”去掉在一旁呕吐的大妈,剩下的一个胆子大一点,还能发问。 苏木一脸无辜,道:“人又不是我杀的,为什么要怕?”见大妈还要发问,苏木摆摆手,连忙打断,“别问了,我也是刚刚发现,什么都不知道。赶紧的,报官吧!” 为了保护案发现场,苏木将意外跟进来看八卦的几个人赶出了小院,关上院门,守在门口,回头吩咐道:“小爱,找人去趟北镇抚司,跟我爹说一下。” “这……报官不是应该去顺天府衙门吗?”有人提出了异议。 苏木寻思,我当然知道报官要找顺天府衙门,但他们来了,我还怎么找凶手啊? “恶□□件,锦衣卫查,会快一点。”苏木说的话也没错,锦衣卫虽恶名在外,但查起案来效率确实比顺天府那些捕快高。毕竟人家身份特殊,特权也多。 只是苏木失算了,最先来的居然还是顺天府衙门的人。 “谁?谁发现的尸体?在哪?”巷子口急冲冲赶来几人,为首之人黑衣皂裤,腰悬令牌,正是顺天府的邢捕头。 “怎么是你啊?”邢捕头看见守在门口的苏木就颇感头疼。 原因无他,这位苏家大小姐最喜欢看热闹,仗着父兄是锦衣卫高官,常常越俎代庖,拿着鸡毛当令箭,名义上替锦衣卫跑腿传递信件,其实常常混迹衙门打听八卦。只因她身份特殊,衙役们明知不合法,也只能视若无睹。 “我也不想啊!”苏木双手一摊,表示自己很无辜。 血淋淋的案发现场有什么好看的,她又不是有恋尸癖,喜欢看这些重口味的东西。 “怎么发现的?” 邢捕头吩咐手下守住院门,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苏木带他来到院子角落,打开盖子,伴随着浓郁恶臭的血腥味,血肉模糊的尸块出现在眼前。虽然有心里准备,但邢捕头还是抑制不住恶心,才看了一眼,就跑到一旁,吐了。 得,早饭白吃了。 苏木瞥了他一眼,暗暗摇了下头,这届捕头不行啊,心理素质这么差,怎么当差抓犯人啊。 “你还好吧!” 邢捕头苦着脸:“你怎么没事啊?!” 见苏木一脸鄙夷,顿时反应过来。哦,人家大小姐自小出入北镇抚司的诏狱,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可怜自己一把年纪了,还不如十几岁的小姑娘见多识广,真是丢人。 “你别把它当作是人就行了。”苏木好心提醒道。 前世刚入职的时候,见到凶案现场,她也吃不消,吐啊吐的习惯以后,心理自然就强大了。 “哦,谢谢你哦!”邢捕头没什么诚意地道谢,扭头,忽然神色一凛,直起身,恭恭敬敬地走到一个人身前,“陆大人,你怎么也来了?” 苏木回头,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青衫便服的男子,身材颀长,目光清冷,整个人宛若高空流云,又似寒潭青松,正是顺天府新上任的推官陆言拙陆大人。 “陆大人,这位是北镇抚使苏大人的爱女,也是此次凶案的发现者。” 邢捕头着重言明爱女两字,生怕这位新上任,不知道对方底细,一言不合就把人给得罪了。锦衣卫可不好惹,任凭你后台再硬,也能整得你屈膝下跪。 “闲杂人等不宜在场,出去!” 此言一出,邢捕头只想掩面而泣,让你别得罪,你倒好,直接让人滚蛋。 苏木脸皮厚,直接对上了新上任的推官大人:“这位大人,你搞搞清楚。我可不是闲杂人等,我是发现碎尸案的目击证人,你不应该先给我做一下口供吗?” 陆大人被她直愣愣地盯着,略感不适,悠悠地后退一步,不再搭理她。 破缸已被打开,几个胆大心理素质好的捕快蒙着鼻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尸块拿了出来。地上铺着一块白布,仵作蹲在一旁细心查勘。 陆大人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看似文文弱弱冷冷清清,胆子却大得很。面对碎尸,旁人避之不及,他身为推官也可以待在一旁,静待仵作尸检结果。可他居然走了过去,研究完破缸,又走到仵作身旁,跟他一起查看起来。 “有什么发现?”难为陆大人不用布条塞鼻子,也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尸块。就他这份定力,就比一般人强多了。 仵作手脚挺快,三两下就把尸块拼好了,皱了皱眉,道:“身躯四肢俱在,独缺头部,看体型……应该是中年男子。” 陆大人凑上前,拿过仵作的工具,拨弄一番,自言自语道:“伤口外翻,色泽鲜艳……嗯,被分尸前还活着。” 苏木耳力极佳,听到后,大吃一惊。伤口外翻,且颜色鲜艳,说明死者被分尸前体内血液还在流动,换而言之,人还活着! 但这是现代法医理论!难道几百年前的古人已经有此推断了? 苏木内心波澜壮阔,表面不动声色,学陆大人蹲下身,搭讪道:“大人好厉害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大人瞥了她一眼,就他那淡淡的神情,显然不想跟小屁孩交流,尤其是话多事多的女娃子。 陆大人起身交代道:“把尸体处理一下,带回衙门,填完尸格,发布信息寻人。”停了一下,补充道,“以此地为中心,重点排查方圆两里的失踪人士。” “为什么是两里?”苏木才不管你理不理我,跳到他身前追问道。 第4页 她前世是刑警,自然知道凶手犯罪有一个心理安全区,步行的话大概是一公里,换算成古代的计量单位,正好是方圆两里。 所以听到陆大人要排查方圆两里的失踪人口,她一时没按耐住,跳了起来。反正她是小孩子,还是威名赫赫的镇抚使大人的掌上明珠,不懂就问,你奈我何? 不料,任她跳的欢,清风拂山岗,陆大人看都不看她,直接无视,走了。 太气人了! 第3章 你明白什么了? 陆大人油盐不进,任凭苏木在他身旁聒噪半天,人家气定神闲,给其他几个看到碎尸在一旁大吐特吐的街坊邻居做完口供,拍拍屁股,回衙门了。 苏木被冷落了,没人给她录口供。 也是,她在大街上气焰嚣张地打了李公子一顿,又一脚踹开荒废院子的大门,全程都有八卦群众盯着看。她那点破事,一人一句就讲完了,完全不用本人再复述一遍。 晚饭的时候,苏木心中老惦记着那血肉模糊的尸块,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米饭,看着桌上的红烧肉浮想联翩…… 呃,这饭没法吃了。得!还是喝粥吧。 马马虎虎很随意的吃了两口,苏木无精打采地回房休息了。 一家人看在眼里,大眼瞪小眼,扭头,齐齐看向留着没走的小爱。小爱姑娘很是自觉,赶紧把这一天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了。 苏大人详细地问了一下李公子父亲的信息,得到准确回答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苏夫人听到碎尸,暗暗皱眉,连忙吩咐管家接下来几天饮食要清淡,桌上不准出现肉类,尤其是红烧的。 苏家二少爷苏逊听了,“啪”的一声,掏出自己锦衣卫的腰牌,拍到桌上,豪气万分地对小爱说:“给小姐拿去,让她持令牌去顺天府录口供,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无视她!” 向来温文尔雅的苏谦瞥了眼鲁莽的弟弟,轻声劝道:“你还不了解小妹吗?她哪是会为了这些生气不高兴的人。” “那她怎么不吃饭啊,别跟我说她是见到碎尸没胃口。她可以说是待在诏狱长大的,那点东西她可不会放在心上。” 苏逊说的没错,自从苏木五岁那年差点溺水而亡,胆小怯弱的小妹就不见了,以前不喜欢舞刀弄枪,醒来后跟着哥哥们学武不说,还老爱缠着父亲去诏狱观光游览。 诏狱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说它是人间地狱,一点也不为过。那种地方,别说是柔弱的小女孩,就算是五大三粗的男子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苏木却把那当作父亲哥哥们的办公地点,三不五时晃去玩玩,给他们送个下午茶夜宵什么的。若她不是个姑娘,肯定跟她两个哥哥一样,早早加入锦衣卫了。 苏谦沉吟半晌,道:“我觉得小妹可能只想知道凶手是谁而已。” 此言一出,苏大人点头赞同:“嗯,应该是这样,她就是好奇心重,又苦于没办法知道答案。” 苏逊立马用令牌拍桌:“那简单,拿我令牌去问不就行了。”锦衣卫什么事都管,京城发生的恶性案件确实有权问一问。 苏谦看了弟弟一眼,道:“你这块……大了点。” 苏逊现在是锦衣卫的总旗,正七品。 苏逊斜了哥哥一眼,提醒他:“你是百户,正六品。” 言外之意,你的更大,更不合适。 兄弟俩面面相觑,齐齐回头看向父亲,只是去顺天府询问案情进度,他们的令牌确实不适合。 看着兄友弟恭,苏大人很是欣慰,冰冷的脸逐渐柔和,起身,扔下一句话:“多大点事。”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小爱拿着苏大人给的令牌回房。 推开房门,只见苏木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衣服也不换,脸也不洗,哪有个姑娘家的样。 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将她拉起坐好,把令牌塞到她手中,小爱笑道:“老爷说,银杏巷子碎尸一案事关京城的安危,让你有空,帮着跑一趟顺天府,去问问案件进展。” 苏木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拿过令牌在手中反复翻看,木制纹样,虽是锦衣卫里最低级别的校尉令牌,但要自由出入顺天府衙门询问案情足够了。 苏木高兴地蹦了起来,也不看天色,抬腿,就要往父亲小院跑去。 小爱一把拉住她,按回椅子,打散她的发髻,嗔道:“小姐,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老爷明天还要公干,不要去打扰他休息了。早点睡,睡醒了,精神了,帮老爷办事去。” 苏木一想也对,乖乖坐好,由着小爱帮她洗漱。 经过顺天府捕快们两天的排查,发现碎尸的附近共有两人查不到踪迹。 其中一人是米铺的马老板,说是去乡下收购粮食了,要过几天才回。另一人是回春堂的大夫张自康,几天前外出就诊,然后就音讯全无。 邢捕头把这两人的父母妻儿都拉到了义庄。 尸体七零八落的,实在是惨不忍睹。仵作忍着恶心给缝了几针,把它们连了起来,勉强看起来不那么支离破碎。 因为尸体缺少头部,邢捕头怕死者家属看了,会受不了,贴心地在脖子上面盖了块白布,只是这样一来,死者凭空短了一截,怎么看都很突兀。 两拨人相继看完,马老板的家属很肯定的否了。马老板身上有块烫伤,尸体的躯干上没有。于是,马家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第5页 留下张大夫的家人看了又看,张自康的妻子王氏觉得不是自己的丈夫,但张大夫的父母却显得有些犹豫。 张自康脸上有块胎记。除此之外,身上并无什么印记,单看身形却是很像,所以张大夫的父母很是纠结。既盼着不是自己的儿子,又怕自己老眼昏花没认出来,不能及时给儿子洗冤沉血。 “看鞋子认不出来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张家人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翩翩美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黑衣玄发,头上随意地绑着一根张牙舞爪的红色发带,潇洒□□地笑着,长身玉立。 陆大人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微微蹙眉,回头问道:“她怎么在这?” 苏木虽然一身男装,但她并没有刻意掩饰,只要眼睛不瞎,谁都看得出她是个姑娘,还是一个很好看的姑娘。 邢捕头赶紧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解释道:“大人,她是北镇抚使苏大人的女儿。” 陆大人微微颔首:“我知道啊,上次你说了。” 邢捕头:“……” 陆大人:“我的意思是,她怎么又来了?谁让她来的?” 邢捕头解释道:“她手上有令牌……锦衣卫派来询问碎尸案的。” 陆大人顿了一下,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邢捕头扶额,你明白什么了? 死者脚上穿的鞋不是外面卖的,上面绣着花,小小的一朵,挺可爱。张大夫的老婆王氏走上前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转身气呼呼地道:“看着有点眼熟,若要确认,还需一个人。” “谁?” 王氏一脸怒气,甩出来一句:“还能有谁?他养在外面的那个呗!” 第4章 鸡飞狗跳的一家人 王氏说的是张自康的外室芸娘。 据说,她本是青楼女子。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术,让见了她两次的张大夫一见倾心,不管不顾要给她赎身娶进门。 王氏跟张大夫结发二十年,两人是一起苦过来的,好不容易熬到儿子长大,相公出息开了一间医馆,没想到自己却变成了黄脸婆,眼看要下堂,且还是输给一个千人骑万人枕的娼妓。 王氏自是不甘心,一哭二闹三上吊,吵得家无宁日。最后在父母和儿子的规劝下,张自康总算没有把人娶进门,退了一步,给芸娘赎身,养在外面。 养了没几个月,买一送一,张大夫老来得子,又得麟儿。喜得他成天不在家,渐渐都忘了家中的父母妻儿。对此,王氏很是不满,可也没有办法,儿子还年轻,医馆需要张自康坐镇。 邢捕头做事效率极高,没一会,刚出月子的芸娘就到了。一见死者脚上的鞋子,芸娘顿时一阵干嚎,没几下就晕了过去。 王氏狠狠甩给她一个白眼,上前,一把抓过她的头发,朝她脸上啐了一口,骂道:“别装死,到底是不是,说清楚!” 芸娘吃痛,缓缓醒来,一双美目红了又红,温温柔柔道:“各位大人,这尸体是谁奴家不敢认,可这鞋却是我做给老爷的。” 陆大人点点头,不理王氏冲上去对芸娘又打又骂,一旁张大夫的母亲哭天抢地,朝邢捕头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上前拉开众人,带回衙门一一做笔录。 走到苏木面前,冷着脸的陆大人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问道:“你不怕?” 那可是碎尸! 经验老道的邢捕头见了都要吐的,为何这位大小姐一点都不怕?陆大人看似淡然,凡事漠不关心,其实内心还是有点好奇的。 苏木露出一副单纯可爱的笑容,解释道:“我从小在诏狱长大的。” 诏狱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断腿残肢。 陆大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轻声自言自语道:“重口味啊,怎么养孩子的?” 苏木耳力极好,自然没有错过这句,见他问完就走,又要无视自己,忙追了上去,跟在他屁股后面叨叨叨:“喂,你怎么说话的?我父亲开明大义,增长孩子见识,有问题吗?再说了,尸体而已嘛,你吃素的吗?鸡鸭鱼肉可都是动物的尸体啊……” 听她没完没了,越说越不像话,陆大人抠了抠耳朵,停了下来:“你若是不怕,又想知道凶手是谁,那就安静一点。否则,管你手上有没有令牌,我还是可以赶你出去的。” 苏木跟在他身后,见他突然停下,急忙刹车。锦衣卫的令牌虽然管用,但诚如对方所言,真要赶走她还是一句话的事,询问和参与可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那如果我保持安静,是不是可以留下来?”苏木笑得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陆大人看得心中莫名一动,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苏木笑呵呵地赶紧跟随,默认首战告捷。 给张家人做完口供,陆大人只觉得心累。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吵完,张家那点狗屁倒灶的事全翻出来丢人现眼了。 妻子骂外室出生低贱狐媚骗财,外室哭哭戚戚说自己命如浮萍全赖老爷搭救,话锋一转,又转述张自□□前经常嫌弃自己妻子专横霸道不够温柔体贴。 王氏还没来得及手撕小三,婆婆又在一旁连声附和,证实了王氏的蛮横不讲理。王氏只好调转枪头,说夫妻两个赚的钱养父母孩子还不够,还要养在家无所事事的小叔子一家,明理暗里指责婆婆劫富济贫,逼大儿子养小儿子一家。 第6页 话音未落,婆婆立马拉丈夫下水,说都是自己丈夫没用,一天到晚好赌成性,连累大儿子一直给他擦屁股还赌债。 总之,叨叨叨个没完没了,在场的人听得头都大了。耐着性子听完,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张自康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死了,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陆大人揉着眉心,看着有些疲惫,苏木在一旁轻轻问道:“大人,你说凶手为什么要分尸?是搬不动吗?要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邢捕头听得直扶额,很想怼她一句异想天开不切实际,可惜不敢。 陆大人却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有这个可能。”毕竟在京城处理尸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尸体唯独缺少头部……” 苏木突然想到了什么,兴高采烈道:“大人,大人!凶手藏起尸体的头部,会不会是为了隐藏死者的身份?或者……只处理一个头比处理整具尸体容易?!甚至两者兼而有之。” 陆大人目光突然一凛,紧紧盯着苏木那阳光灿烂的笑脸没有回应。 苏木被他瞪得有点心虚,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表现过头,被人怀疑了,陆大人忽然又收敛神情,点头淡淡地道:“你说的有道理。” 转身,向身后的邢捕头吩咐道:“张大夫是外出出诊后失踪的,可知道他去了哪家?” 张家人都靠张大夫养着,家里事虽多,却也没有杀人分尸的必要和动机。所以有必要把调查范围扩大。 邢捕头按陆大人的吩咐,效率极高地封了回春堂,把账本和出诊记录什么的都带了回来。 张大夫失踪那天,去了城西道观做义诊,接触的人可着实不少。再加上平时就诊的那些,足有数百人。 正苦无头绪,前头突然来报,说城东有户人家的少奶奶想不开,上吊自尽了,需要找仵作过去验尸,走个程序。 陆大人刚想同意,鬼鬼祟祟偷看就诊记录的某人出声了:“是城东杜家吗?” 衙役愣了一下,看陆大人没有制止,回复道:“是的。” 苏木从一堆文书中笑嘻嘻地抽出一张,陆大人接过一看,正是杜家少奶奶的就诊记录。 陆大人不解道:“你怎么发现的?” 苏木道:“虽说找张大夫看病的不乏女性,但找他看妇科的却只有一位。喏,就是那个杜少奶奶,我觉得奇怪,就记住了。” 陆大人一想,明白了。杜家也算大户人家,没理由找一个不擅长妇科的男性大夫给少奶奶看病,其中必有问题。 陆大人看了苏木一眼,忽然道:“一起去看看?” 苏木“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惊喜万分:“你让我跟你一起去杜家?” 陆大人默然,寻思就算不同意,你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跟着吧。 第5章 一尸两命 城东杜家有两个儿子,长子杜若松,次子杜若竹。上吊自尽的是大少爷杜若松的妻子云氏。 云氏今年才二十岁,生的美丽娇俏,性格更是温婉可人。可惜红颜薄命,几个月前丈夫突发疾病去世,留下她孤苦一人。 正当大家为她年纪轻轻就要守寡,唏嘘不已。不料,开春的偶感风寒,让她诊出了三个月身孕。 有了孩子,云氏的下半生就不一样了。虽然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但怎么也是个盼头,谁知老天作弄人,不知为何她留下一封遗书,三更半夜的上吊自尽了。 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一尸两命,毅然决然。 云氏没有读过很多书,所以遗书写的很简单,寥寥数语间透露出她对人生的无望,不想一个人拖着孩子痛苦的活着,所以选择自私地带着孩子与丈夫团聚。 如果她的主治大夫张自康没有死的话,一切也说的过去。毕竟云氏性格软弱,不是有担当有魄力的人。可张自康死了,这事就透着古怪。 首先,张自康是被人分尸的。尸体即没有头部,也没有很明显的特征。 准确的说,现在只是人失踪了,他的外室认出了死者的鞋子。间接认出死者,并不能说明那就是死者。 说的不好听点,完全可以李代桃僵,随便杀个人换个鞋也是能蒙换过关的。 其次,如果死者真是张自康,那到底是谁跟他有那么大的仇恨,非要将人碎尸不可?为财?为色?还是杀人灭口? 现在唯一找张自康看妇科的云氏死了,还是一尸两命,两件事纠缠在一起,令人浮想联翩。 所以当仵作准备验尸的时候,本来不需要在场的陆大人也进来了,后面跟着理直气壮的某人。 杜家大少奶奶云氏已经被放了下来,身穿一袭素服静静地躺在床上,脖子上一条红色的勒痕赫然醒目。 桌旁留着遗书。云氏自述,自丈夫死后心如死灰,彻夜难眠,最终决定自决于世,了结一切痛苦。 字里行间,态度绝然,字迹工整,与她往日书写的字迹并无不同。且她衣着整齐,身上也没有其他伤痕,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因为生无可恋,上吊自尽的。现在只等仵作填好尸格,选个黄道吉日安葬。 “陆大人,可是有何不妥?”杜家二少爷杜若竹见陆言拙站着一动不动,走到他身旁问道。 陆大人走到床前,指着云氏的脚底,问道:“她的鞋子呢?” “在床头,发现的时候她并没有穿鞋。”杜若竹皱了皱眉,不明白他问这个有何用意。 第7页 “哦?”陆大人淡淡地看着他,转身冲苏木招了招手,吩咐道,“你把袜子鞋脱了,从床头走到梁下。” 苏木微微愣了一下,乖乖脱了鞋袜照做。 “好,停。”陆大人回头,冲杜家二少爷道,“你看看她的脚底。” 屋内的人都很好奇,纷纷围了上去。 苏木窘然,感觉自己像只大马猴,正准备开锣耍把戏,偷偷瞥了某人一眼,坐下,抬起脚板给众人看,只见上面蒙了一层淡淡的灰尘。 “明白了吗?”陆大人眼中全无笑意,“如果云氏是自尽的,那从床头走到梁下,脚底必然是脏的,可事实呢?” 众人一听,一蜂窝地跑去看云氏的脚底。 一尘不染! “她脚底没有沾到任何灰尘,只能说明一点,有人抱着她走到了这里,然后在她脖子上套上绳索,吊死她后,再伪装成自杀。”陆大人说完,扫了众人一眼,“凶手很聪明,可惜太聪明了。” 杜老夫人闻言,怒极。用拐杖狠狠剁着脚下的青砖地,一脸铁青:“可恶,真是太可恶了!” 转身对陆大人行了一礼,道:“还请陆大人早日找到真凶,将他绳之于法,替我们家湘儿讨回公道。” 陆大人屏住呼吸,良久,点头,认真道:“我会的。” 陆大人命人将云氏的房间仔细搜查了一遍。没有打斗迹象,身上也没有伤痕,加上云氏留下的遗书,若没有发现她脚底的端倪,还真像是悬梁自尽。 正头疼之际,苏木悄悄走到他身旁,轻声提醒道:“大人,屋里有股香味,闻着像是迷香。” 苏木自小对花粉过敏,迷香虽然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但打了两个喷嚏后,还是被她察觉到了。 陆大人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面留有一些薄薄的粉末,不细看会以为是浮尘,没人会联想到是迷香。窗户纸很新,过年前刚刚换过,轻轻弹了弹,居然没粘牢,开了一角。 看来凶手是趁着屋里没人,偷偷潜入,从屋内撕开窗户纸的一角。晚饭后再从屋外,将迷香从撕开的一角吹进来,这样就不用捅破窗户纸,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人迷晕。 之后,再大摇大摆地进来,抱起被迷晕的云氏,将她吊死。最后,留下遗书,重新粘好窗户纸。 这样,窗户纸完好无损,余香散尽,没人会想到是迷香在作怪。只可惜,云氏的尸体被发现的太早,天气又潮湿,重新粘合窗户纸的浆糊还没干透,被弹了两下,开了。 凶手能自由出入内宅而不被人怀疑,能将人抱起吊死想来体力也不错,在杜家同时符合这两点的只有三人。 杜家二少爷杜若竹,他和他妻子就住在云氏隔壁小院,过来非常容易。 杜家表少爷高玟,他借住在杜家读书,住在不远处的偏院。 最后一人就是云氏的表哥徐天浩,他受云氏父母委托,路过京城,顺道来看望她,临时住在客房。 杜家二少爷已婚已育,妻子年轻貌美,儿子刚满三岁。表少爷高玟去年和杜若松同时中的举人,前途无量。云氏表哥,青梅竹马,刚好路过。 这三人,到底是谁呢? 云氏被杀一案虽有怀疑对象,却没有十足的证据。 邢捕头带着人在杜家一番搜索,唯一带回来的只有窗台上那残留的一小撮香灰。 锦衣卫对迷香的研究肯定比顺天府的衙役强,陆大人也不客气,就把这事交给了苏木。 苏木不负所望,跑了趟北镇抚司,没多久,就给出了答案。 香灰中有一味醉仙桃花,也就是曼陀罗花。此花性温,有毒,具有平喘止咳,麻醉镇痛,止痉的功效,但不宜多服久服,体虚者及孕妇禁用。 因为此花毒性很大,所以虽有一定的药用性,但也并不常见。陆大人吩咐邢捕头去各大药房查探,看有无线索。 一尸两命,疑凶又能自由出入,所以陆大人下令,案情没有查明,当晚在场的三个男性都不得外出,怕有人听过就忘,他又贴心地派了两个捕快帮杜家守门。 被人当作嫌犯软禁在家,三人自是不快,可在邢捕头有意无意地暗示下,得知陆大人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家伙居然是锦衣卫里的暗探,杜家人顿时消停了。 谁没事吃饱了撑的跟锦衣卫过不去? 找死吗?! 对此,陆大人表示很满意,也不管此举是否有狐假虎威之嫌。 第6章 去不去?去! 这日,杜家下人无意中透露了一个信息,云氏的丫鬟茉莉曾出入城东的富贵当铺。因杜家在城东也算富户,云氏身为大少奶奶吃穿不愁,她的丫鬟无事出入当铺耐人寻味。陆大人决定走一趟,探个究竟。 刚一踏入当铺,还没见着掌柜,眼前即出现一个熟人,黑衣玄发,头上系着张牙舞爪的红色发带,头微微侧着,肤白若雪,笑意盈盈,正是北镇抚使苏大人的掌上明珠苏大小姐。 陆大人扶额暗叹,走了上去:“你怎么在这?” 苏大人可是锦衣卫的从四品镇抚使,打死他也不信苏家会来当铺当东西。 苏木回头,见是陆大人,笑颜逐开:“大人,好巧啊!你也来当东西啊!” 陆大人:“……” 说话间,五十来岁的掌柜从里间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手中抱着厚厚的一叠账本,少说也有几十本,挪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走到苏木身前:“大……大人,本店近期的账本都在这了,请随意翻阅。” 第8页 这声大人喊得都快破音了,苏木其实也没有吓唬他,只是锦衣卫名声在外,哪怕是小小的一个校尉,也足以让寻常百姓胆战心惊,如临大敌。 苏木很有礼貌地道了声谢谢,双手接过。 “大人,你是来查云氏的吗?”苏木很随意地问道。 顺天府不可能只有一件案子,不过近期最大的案子估计就属碎尸案和一尸两命案了,更别提这两件案子还是有所牵连的。 陆大人点点头,淡淡道:“久闻锦衣卫无所不知,没想到民间的普通富户也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中。” 苏木见他误会了,笑着解释道:“不是的,锦衣卫才没那个闲功夫监控他们呢。是我那日在杜家,见云氏的丫鬟茉莉有点可疑,这才过来看一下的。” 闻言,向来淡然的陆大人也好奇了,问道:“那个丫鬟哪里可疑?” 苏木微微一笑,透着一丝狡黠:“主子死了,身为贴身丫鬟应该很悲伤,悲伤中带着一点恐惧。毕竟云氏自尽,她也要负上照顾不周的罪名。可她虽然恐惧,却眼神闪烁,看起来心虚纠结,似乎知道很多事却不能说的样子。” 陆言拙“哦”了一声,看向苏木的眼神又深了几分。没想到她小小年纪,洞察力居然这么强,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 苏木又道:“杀人动机最多的就是两种,钱和女人。云氏是女人,一个很好看的女人,也是一个有点钱的女人。什么都不知道,贸然去问茉莉,她肯定什么都不会说,但她眼神时不时瞟向一旁的书桌,我想会不会是跟钱跟纸有关的东西,譬如说银票啊当票啊什么的。” 听到这,陆大人居然情不自禁地点了下头,显然他很认同苏木的分析。 苏木道:“我没法子直接查云氏的经济状况,只好到离杜家最近的当铺来看看。刚才问了下掌柜,他对茉莉有点印象,但是不记得她具体当了什么,所以我才让他把账本翻出来看看。不过见了陆大人,我就多了几分把握,云氏的死肯定不简单。” 陆大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居然肯接话:“你猜的没错,有人多次看见茉莉出入当铺,查过云氏的嫁奁,少了很多贵重的首饰。” 苏木眼睛一亮,八卦地问道:“少了多少?” 陆大人拍了拍她眼前的账本,淡然道:“那要查过才能确定。” 说完,不客气地拿过苏木身前的账本翻看起来,见苏木傻乎乎地不明所以,捡起一本扔了过去,苏木微愣,这是要自己帮忙的意思吗? 当铺耳房,相继无言,两人很有默契地翻看起来。 一下午努力的成果就是理清了云氏当了多少东西。一套纯金头面,一副蓝宝首饰,外加两对龙凤手镯,算起来足有一百两。 一百两不算少了,足够寻常人家过上两年。云氏一个吃穿不愁的富贵奶奶,要这么多现银干嘛? 难道是茉莉偷的?云氏发现后,茉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 想到这,苏木连连摇头,当票上全是茉莉按的手印,若是偷来的,这可全是证据。云氏死后,因她没有孩子,所以她的嫁奁会被云家收回,茉莉的卖身契还在云家,她跑不了的。 只能是云氏让茉莉来当的,她急需用钱! 只是…… 云氏为什么要这么多钱呢? 就在苏木苦思冥想的时候,耳旁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要跟我去杜家吗?” 同样的一句话又来了,苏木猛地抬头,热情的眼神逼得陆大人连连侧目,不敢直视。 “去不去?” “去!” 审问茉莉一点技巧都不需要,陆大人只是把当铺的账本扔给她,她立马就招了,一点犹豫都没有。苏木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爽快了吧。 不过,说之前,茉莉还是大着胆子提了一个要求,希望顺天府能给她一条活路。初时,苏木还不明白,等她说完,就明白了。 确实需要留条活路啊! 云氏需要钱,她手上没有那么多现银,钱又要得急,迫不得已她只好变卖了自己的首饰。至于钱是给谁的,倒也不难猜,是给张自康的。 至于什么原因,茉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因为对于她来说,说不说都一样,没有人保,只有死路一条。 云氏的孩子来的突然,因为不是她死去的丈夫杜若松的。对,温婉可人的云湘儿送了死鬼丈夫一顶绿帽子,而她的搭档就是她丈夫的亲弟弟杜若竹。 张自康虽然不精通妇科,但还是诊出了她肚里孩子的正确月份,为了避免丑事暴露,云氏只好满足张自康的勒索,付巨额的封口费。 只是茉莉也不知道云氏为什么要上吊自尽,或者说当晚她被迷晕了,根本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不过,这也不难猜,最大的嫌疑人在那呢。 杜家二少爷,杜若竹! 茉莉视死如归地说完发生在杜家的丑事,站在一旁拧着手帕,可怜兮兮地看着陆言拙,盼他给句准话。 这位年轻的大人看起来冷冷的,不像是好说话的人,但在她说话的时候却温柔地递给她一杯水,让她下意识地觉得也许这个人能保护她。 她的直觉是正确的,陆大人将她列为重要证人,关入了顺天府单独的大牢,同时关押的还有杜家二少爷杜若竹。当然杜二少爷的待遇就没那么好了,私通大嫂,涉嫌谋杀张自康和云氏。 第9页 赏潮湿阴冷恶臭的牢房一间! 第7章 先伤后治 自小在诏狱长大的苏木有幸参观了一下顺天府衙门的牢房。 杜家二少爷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坐着。地上稀稀拉拉地铺了一层稻草,散发着阵阵霉味与恶臭。 杜若竹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杀人,就算茉莉站出来指证他与云氏有染,孩子是他的,他也全盘否认,死不松口。 因为他是秀才,也算有功名在身,顺天府衙役不好对他动用刑讯手段,正觉得此事棘手,苏木热心地提了个小小的建议。 “大人,不如让我来试试?” 邢捕头闻言,一阵恶寒,突然同情起这个私通大嫂的小白脸。锦衣卫出手,他还能有命不? 陆大人显然也有此顾虑,想了一下,正准备拒绝,苏木又言:“保证不弄死人!” 陆大人怀疑地看了她一眼,苏木顿感委屈,举起左手,慎重道:“也保证不弄残他!” 陆大人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做出了决定:“那就……试试吧。” 得到准许,苏木眉开眼笑,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拍开杜若竹的嘴,乘他还没反应过来,往里塞了一颗药丸,然后捂住他鼻子,逼着他咽了下去。 杜若竹骇然,大叫:“你给我吃了什么?” 苏木无辜地眨了眨眼,道:“干嘛呀,叫那么大声,我耳朵都快被你震聋了。给你吃的当然是好东西,锦衣卫出品的十全大补丸,有伤治伤,没伤……” 杜若竹一听,声音都发抖了:“没伤……怎么……样?” 苏木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与人无害:“没伤嘛,当然是先要伤了才能治嘛。不破不立,你是读书人,这个道理没听过吗?” 听说过个屁!杜若竹很想骂人。 可一盏茶不到的时候,他就骂不起来了,腹部阵阵绞痛,痛得人恨不得满地打滚,就此死去,一了百了。 偏偏这个时候,苏木又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在他眼前找打般地晃了晃:“喂,痛就要喊出来哦!我这有解药,吃下去立马生效。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就告诉我,选择权在你哦!” 杜若竹苦不堪言,在地上翻来滚去,煎熬了一刻钟,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喊道:“我招!我招!我招还不行吗?” 苏木倒也爽快,立马给他喂了解药。药效非常良好,没一会就不疼了。 领教过锦衣卫简单粗暴的手段,杜若竹再也不敢嘴硬了,老老实实把罪行都给交代了。 原来,他哥身体向来不好,夫妻两个成亲多年,一直没有所出。他暗中勾引了云氏,本打算暗度陈仓,生个便宜儿子让大哥给他养。谁知道,他哥突发疾病,挂了。而他也没算好时间,在他哥死后还跟云氏滚了几次床单,安全措施没做好,云氏中招了。 云氏初期孕吐不明显,她以为是普通风寒,就找了张自康上门就诊。谁知让张自康诊出了喜脉,不光如此,张自康深藏不露,居然还诊断出了正确的孕期。云氏怕他说出去,只好不断给他钱财,堵上他的嘴。 可张自康的胃口越来越大,云氏当了不少自己的首饰,渐渐招架不住了。两人一合计,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事情早晚得暴露,不如先发制人。 于是,云氏给了张自康最后一笔钱。 那天晚上,杜若竹悄悄跟在张自康身后,准备偷袭,弄死张自康后,再拿走钱财,造成被人打劫的假象。 算盘是不错,但杜若竹忽略了一点,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杀人是要用力气的。他用石头砸了张自康一下,结果人家扛着头破血流,没等他来第二下,跑了。 杜若竹怕人看见,不敢追出巷子,只好无功而返。 之后几天,他也去回春堂打探过,却发现张自康失踪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他担惊受怕了好几天,云氏也跟着夜不能寐,就在他打算找人查个明白,云氏又突然在家自尽了。 他原以为云氏是被这事吓得,可那日听完陆大人的分析,他笑不出来了。 家里有人害了云氏! 陆大人听完,淡淡道:“诚如你所言,那你可知是谁要害云氏?” 杜若竹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苏木盯着杜若竹的腰带看了半晌,忽然道:“大人,吊死云氏的不是他。” 陆大人看向她,问道:“何出此言?” 苏木指了指杜若竹,道:“他腰带的打结方式跟吊死云氏的那根绳子的打结方式不一样,你看……” 苏木边说,还边给示范上了。 陆大人看了下结扣,果然不一样,脑子里忽然闪过某个魁梧的身形,喃喃自语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居然是他!这就难怪了……” 自从杜家二少爷被关进顺天府衙门后,杜家下人就一直在附近徘徊。 好不容易等到邢捕头出来,杜家管家老金立马偷偷摸摸地跟了过去,将人拉到一旁,塞给他一个厚厚的荷包。邢捕头捏了捏,凭着手感知道了大概数目,见四下无人,悄悄跟对方说了几句话。 老金听完,脸色大变,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急冲冲地赶了回去。 傍晚时分,一个膀粗腰圆的嬷嬷拎着食盒,到顺天府大牢给杜若竹送饭。 杜家是城东富户,杜家二少爷被抓后,杜家怕他在牢里吃苦,就四下托人找关系,上下打点,送饭这种小事还是勉强可以的。 第10页 杜家二少爷收到食盒,还未打开,就被等候在一旁的邢捕头抢了过去,把里面的卤牛肉倒了出来,当着杜少爷的面喂了狗。 杜若竹气愤难耐,有心骂两句,却没胆子,只好忍气吞声地看着牢里的阿黄把肉给吃了。可不到一炷香的时候,他就不气了。 因为…… 阿黄口吐鲜血,死在了他面前! 顺天府的衙役虽然比不上锦衣卫彪悍,但也不是吃素的,当机立断冲到杜家,把早已监控起来的送饭嬷嬷抓了起来。 一番辨认,居然是杜家二少爷妻子陈氏的奶娘牛嬷嬷。 邢捕头一声冷笑,正准备把人带回去严加拷问,陈氏却冷着脸,站了出来:“不用审了,是我指使的。” 一旁的牛嬷嬷疯了似的冲了过来,抢着道:“不关小姐的事,是我看不惯姑爷的所作所为,才想弄死他们的。” 两人争来抢去的看得人心烦,邢捕头翻了翻白眼,给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都带走! 第8章 礼物 杜若竹的妻子陈氏虽然温柔娴静,但并不代表人家是个傻子。 杜若竹暗中跟云氏修炼眉来眼去剑法,陈氏冷冷地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只是身为大家闺秀,为了自己的面子也好,为了孩子的将来也罢,陈氏只能选择隐忍,哪怕心中的恨意早已滔天。 杜若松死后,陈氏一度以为丈夫会收心,不再跟那个女人有染。谁知杜若竹跟云氏不仅不收敛,还搞出了人命,且胆大包天,打算把孩子算在杜若松名下。 陈氏的心结,牛嬷嬷看在眼里,一清二楚。 眼见自家小姐愁眉不展,日渐消瘦,牛嬷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给云氏送各类补药之际,潜入她寝室,弄开窗户纸后,趁夜深人静,迷晕云氏,吊死了她。 当陈氏得知牛嬷嬷的所作所为后,为时已晚。她只好模仿云氏的笔迹,补了一份遗书,企图蒙混过关。岂料,顺天府来了一位精明能干的推官,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此时,主仆二人完全没了后续计划,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当丈夫被当作凶手关入大牢后,陈氏不经意地松了口气。渣男渣女一起死了最好,反正她有孩子相伴。 可好景不长,金管家从顺天府打听到内部消息,在锦衣卫大力协助下,顺天府已经查到了迷香的源头。 那曼陀罗是牛嬷嬷借着杜若竹的名头买的,如果杜若竹知道此事,肯定会否认。牛嬷嬷怕牵连到陈氏,就借着给杜若竹送饭,下了毒,想让此事死无对证。 谁知道,顺天府的人竟如此警觉,不光没有毒死那个渣男,火还就此烧到了陈氏主仆身上。人证物证俱全,两人无可抵赖,杜府一尸两命案就此破获。 只是张自康被分尸一案,杜若竹死死咬定跟自己无关,一时竟陷入了僵局。 过了数日,银杏胡同渐渐恢复了平静。荒废的小院也好,血肉模糊的尸块也好,虽然听起来惊悚可怕,但日子还是要过的。总不能因为附近出了碎尸案,就此搬家吧。 这日三更,月亮刚刚爬上枝头,还未来得及大显身手照亮大地,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穿梭在月光下,悄悄推开了废弃院子的大门。 蹑手蹑脚走到装有尸块的破缸附近,黑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周围摸索起来,似在寻找什么。 好不容易在院落的松树下翻到一只荷包,还未看清楚是不是,墙头忽然跃下一个壮汉,二话不说就把他按住了。 “可逮到你了,小王八羔子,害老子苦守那么多天!”壮汉气呼呼地骂道,手上也没闲着,一使劲,黑影痛得嗷嗷叫。 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徒劳无功地挣扎了半天,终于认命了,结结巴巴道:“大……大爷,误……误会啊!” “误会个屁,等的就是你!”壮汉根本不听他解释,手脚麻利地将黑影绑了个结结实实,二话不说,连拖带拽将人拉进了北镇抚司。 锦衣卫出手,那效率自是没的说。张自康的弟弟张自全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屁民有生之年也有机会见识到大明最黑暗最恐怖的地方——诏狱。 于是,只是被拖着在牢里走了一圈,听到一阵鬼哭狼嚎,刑讯手段一件都没用上,他就招了。 这让大半夜辛辛苦苦爬起来看热闹的苏木觉得好没劲。 这人怎么这么怂啊,不就是老虎凳嘛?不就是烧红的烙铁嘛?自己的大哥说杀就杀了,杀了还不算,还心狠手辣把人分成七八块,怎么一进了诏狱,什么刑都没上呢,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全招了? 至于吗?至于嘛! 苏木上前,拿着一支烧红的铁钳,在张自全眼前晃来晃去,张自全顿时吓得冷汗涔涔,深怕这位大小姐一不小心,手抖上一抖,自己的脸就开花了。 “你倒是挺沉得住气啊,贴身的荷包丢了那么多天,忍到今时今日才来找,厉害!”苏木漫不经心地赞道。 知道张家那些烂事后,苏木就派人偷偷拿了张自康父母妻儿外室弟弟每人一样贴身之物,因为不知道谁是凶手,所以只好广撒网。这些东西全都扔到了荒院,看似随意地藏在各处,就等心虚之人自投罗网。 “说说,为什么杀你哥啊,你不是靠他养嘛?”苏木好奇道。 张自全一边盯着好像随时会掉下来的铁钳,一边战战兢兢地回道:“他……他早就不想养我了……要不是母亲还在,他碍于面子,又想做孝子,他又怎么会拿钱出来。每次问他拿钱,都要听他好一通训斥,这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 第11页 苏木一听,笑了:“你一个光会吃喝拉撒不会赚钱的米虫居然还有脸发牢骚啊!你哥有钱是你哥赚的,关你屁事啊!” 张自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亮人的漂亮小姑娘居然也会骂人。 苏木踹了他一脚,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下的手,又怎么想出分尸的?” 看他那懦弱无能的样子,怎么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所以苏木一直很好奇,他是怎么下手的。 张自全苦着脸,道:“那日,我在后院见到头破血流的大哥,好心扶他一把,却被他甩开了,还被他莫名其妙大骂一顿。当时,我就想一走了之不理他,直到……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张自全道:“他说,母亲已经年老,我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言下之意,只要父母一死,他就会把我赶出家门,什么都不给我。” 回春堂是张自康夫妻俩的产业,分家确实没张自全什么事。 “我当时就想,如果他死了,母亲还在,她一定会给我做主,分家的时候能分到半个回春堂,一想到这点,我就……”说到这,张自全忽然低下头,声音也渐渐低沉,不知道是内疚还是后悔。 苏木鄙视了他一下,又问道:“那为什么要分尸呢?” 张自全:“我搬不动我哥的尸体啊,而且只埋一个头比较简单。” 苏木:“……” 听完看似荒谬,却又合情合理的杀人碎尸理由,苏木叹了口气,回头问身旁的锦衣卫校尉成不思:“都记录好了吗?” 成不思:“小姐,都记录好了。” 让张自全按了手印,苏木吩咐道:“把人和口供都送到顺天府衙门,交给陆大人,就说……” 脑中忽然浮现起陆言拙那冷冷清清波澜不惊的样子,苏木笑了笑,道:“就说,叨扰他数日,送他一个礼物。” 不知道陆大人收到这份礼物,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本文已完结,大胆的收藏我吧~~~~ 第9章 怎么又是你? 三月中,春暖花开柳飞扬,正适合探亲访友踏个青。 这日一大清早,苏夫人就把苏木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也不管她睡没睡醒,就让小爱给她一通打扮,美美地出了家门。 今日是顺天府尹邓大人母亲七十寿诞,苏大人公事繁忙,苏夫人就带着宝贝女儿和寿礼代他去赴宴了。 邓府坐落在朱雀门附近,紧依九曲河畔,占地数亩,远远望去,层楼叠榭气势不凡。此时正值桃花盛开,院内随处可见含苞待放的花蕾,隐隐暗香沁人,真是秾丽最宜新著雨,妖娆全在欲开时。 穿过长廊,来到后花园,一道小巧玲珑的木桥蜿蜒而至湖心小亭,湖畔绿意盎然,青瓦白墙隐含其内。 “苏夫人,这边请。” 苏夫人被引至湖畔水榭,里面已经摆好了桌椅,可以容纳近百人,寿宴在此举行。苏夫人坐在最后一排临窗的位置。等待的时候,苏木无聊地趴在窗棱上,不时往外看去。 席间绣衣朱履满是达官贵人,没过多时,寿宴就正式开始了。 一个身穿朱红色福字锦袍,头发雪白的老太太在众人的拥簇下,慢慢走了进来,正是今晚的寿星,顺天府尹的母亲邓老太太。 寒暄过后,流水般的美酒佳肴呈了上来,苏木这才有了精神,在尽量保持淑女仪态的隐忍克制下,筷起筷落,吃得不亦乐乎。 隔着厚厚的曼帘,身后隐隐传来窃窃私语声,苏木耳力极佳,好奇地听了两句。 然后,就后悔了。 “你知道那个身穿红衣,胃口极好的小姐是谁家的吗?” “谁家的?” “锦衣卫镇抚使苏大人的掌上明珠!” “哦!原来是她啊,难怪行为举止如此粗俗不堪。” 苏木:“……” 胃口好就粗俗不堪了?非要假惺惺地饿着自己才是斯文有礼? “你知道的,锦衣卫那帮野蛮人,生的女儿会懂什么礼仪?” “就是就是,不光吃得多,还粗鲁野蛮。听说没?湖广布政使家的李公子不久前在街上被她揍了,躺了十天半个月才好呢!” “啧啧,这么凶悍啊!难怪十五岁了,都没人上门提亲,原来是个母大虫,嘻嘻!” “嘘,轻点声,她是学武之人,耳聪目明,别让她听见了。” “听见了又如何?不信她敢在宴会上动手打人!” 听到这,苏木一点也不气了,那个纨绔子弟李公子的红颜知己能好到哪里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虽然她们人多,但不代表她们就是对的。 苏木懒得理这些叽叽喳喳的女人,诚如对方所言,自己听到了也不会在寿宴上动手,因为她们不值得。 “娘,我吃饱了,去园子里转转。”苏木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宴会大厅。 顺着湖畔,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毫无形象地叼在嘴里,苏木一边消食,一边看风景闲晃。 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八角凉亭,亭子里站着两个妙龄女子,苏木长叹一声,实在不想跟这些所谓的名门闺秀邂逅,正想回避,亭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小姐,你出来太久了,我们回去吧。” 第12页 “回去干嘛?听那些官眷嚼舌根吗?我是好是坏与她们何干?用不着她们打着为你好,实则看你笑话的关心。” “小姐,这些话可不能说。否则,更要被她们排挤了。” “哼,她们的排挤我不在乎,我还不想理她们呢。有背后道人是非的闲情,不如多看点书增长自己的见识。” 听到这,苏木忽然停下了脚步,寻思这个姑娘不错嘛! 正想暗暗认下人,不料对方眼尖,居然先看到了她,两人相视一愣,随即苏木笑了笑,大大方方上前,打了个招呼:“这位姐姐好,我是锦衣卫镇抚使苏大人的女儿。” 对方没想到会有人偷听,正想就此离去,可见苏木上前自我介绍,不打个招呼就走显得没礼貌。 绿衣女子微微侧身,和苏木相互行了一礼,道:“原来是苏姑娘,你好。” 听到自己的大名,对方既没有露出虚伪的笑容,也没有暗藏讥讽的语气,苏木开心道:“未请教姐姐大名。” 绿衣女子似乎很喜欢落落大方的苏木,道:“刑部侍郎之女,庄柔。” “庄姐姐好,”苏木打了个招呼,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包零食,递了过去,“姐姐也没吃好吧。喏,杏花楼的绿豆糕,吃点?” 这没头没脑的示好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庄柔眨了眨眼,似乎被不知名的情绪牵引,居然接了过来,尝了一口,赞道:“味道不错。” 一块绿豆糕就此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坐在凉亭,看绿柳飞扬,桃花邀艳,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聊得越多,苏木越觉得对方是个有想法的女子,这在大明可不常见。 正打算厚着脸皮邀请对方出来踏个青逛个街啥的,亭子边的小道上忽然冲出来几个邓家奴仆,边跑边大呼小叫:“快,快通知老夫人!老爷摔倒了,现昏迷不醒。” 顺天府尹邓大人出事了?! 苏木下意识地跟着邓府奴仆往后院跑去,想到庄姑娘还在跟前,又转身笑道:“庄姐姐,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能麻烦你跟我母亲说一声吗?” 似乎一点也不奇怪苏木跳脱飞扬的个性,庄柔笑道:“好的,我会给你转达的。” 苏木冲她挥了挥手,也不管什么淑女仪态了,施展轻功,跟上已经跑远的邓家奴仆。 邓府后院,门口堵着好些神情慌张的下人,一个个跟无头苍蝇似的,光冲出去要去找大夫的就有好几波人。 穿过重重人群,混在报信的下人中,苏木顺利到达混乱的中心——邓大人的寝室。 顺天府尹邓大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衣裳凌乱,发髻半散,混沌的眼睛半开犹阖,脸上充满着愤懑和不甘。 老头这是死不瞑目啊! 苏木到的时候,床前已经站着一人,身形修长,一身素净的青衣看起来有点寡淡,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看背影有些眼熟,一听声音,苏木笑了,果然是熟人。 “邓夫人,邓大人四肢偏瘫,口眼歪斜,系死于脑卒中。此病于生前并无明显症状,受到刺激会突然发作,且多为猝死。依下官看来,邓大人的死并无可疑,不用再麻烦仵作来一趟了。” 陆大人的声音很是冷清,不带一丝个人感情,这在旁人听来似乎有点冷酷无情。 按理说,人意外死亡要请仵作来勘验,可邓大人是顺天府尹,且今天又是府尹大人母亲的寿诞,若被人知道请仵作来确定死因,难免会有好事之人臆想连篇。 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语,或者说为了邓家在京城的名声,此事还是低调处理比较好。 可是…… 望着府尹大人脑后硕大的肿块,苏木有些按耐不住,肿块四周那些白色粉末看起来很是碍眼,让人无法忽视。 据陆大人推断,肿块是邓大人发病时摔倒在地造成的,可寝室地上的青砖并没有破损,那这些粉末又是从哪来的呢? 且粉末是白色的,看着很是细腻,不像是地砖,倒像是某只精致的瓶瓶罐罐…… 趁着没人注意,苏木环视四周,似在寻找什么。 相伴几十年的夫君突然去世,邓夫人伤心过度,一直趴在床尾抱着邓大人的尸首痛哭流涕,几欲晕死过去,如若不是身旁有人扶着,怕早已支撑不住。 在这种情况下,苏木就算有疑问,也不能轻易开口。三思之下,正想悄悄退出寝室另做打算,却被身后清冷的声音唤住:“怎么又是你?” 陆大人不可思议地望着苏木,那种眼神仿佛她是黄泉引路人,走到哪就有死者出现似的。 对此,苏木也表示想不通。 难不成转世重生之人的八字比较背? 第10章 礼物满意吗? 邓大人是顺天府尹,他母亲的寿诞,身为下属的陆大人自然是要参加的。所以在前院听到邓大人突发疾病,倒地不起,懂点医术的他就被当作代表推了出来。 进来后,躺在地上的邓大人已经被抬到了床上,瞳孔放大,没了气息。 邓夫人抱着邓大人的尸首嚎啕大哭,奴仆下人跪了一地,好好的喜事转眼变成了白事,不禁令人唏嘘不已。 眼看人越来越多,苏木悄悄拉了下陆大人的衣袖,对方会意,两人走出寝室,寻了个没人打扰可以说话的地方。 第13页 经历过碎尸案和一尸两命案,彼此也算有所了解了,苏木开门见山道:“陆大人,你查看过邓大人的伤口吧。如果是脑溢血发作,意外倒地,那为何伤口中会有白色粉末呢?” 陆大人淡淡道:“撇开别的不说,只论死因。邓大人确实是脑溢血发作致死,他头上的伤并不足以丧命。” 言下之意,他也怀疑过别的原因。 见苏木还要追查下去,陆大人好意提醒道:“邓家人不想找仵作勘验,你就……不要多事了。” 邓家在京城颇有名望,邓大人本身是正三品朝廷官员,他的堂哥更是户部尚书,且邓家子侄大多出仕,可谓官宦世家。 苏木的父亲虽是锦衣卫,却只是从四品的镇抚使。就算锦衣卫有特权,做事无所顾忌,那也是为皇上办事,若公器私用,不管不顾地乱查一通,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对苏大人而言,并无好处。 这些道理,苏木自然懂。 点头谢过陆大人,苏木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笑道:“大人,上次的礼物可还满意吗?” 陆大人:“……” 等苏木转过月牙门,不见人影之后,陆大人才反应过来,这小家伙说的礼物莫不是指碎尸案的凶手张自全? 想到这,陆大人不由地满头黑线。 这算哪门子礼物啊? 谁吃饱了撑的,拿凶手当礼物送?! 苏木回到湖畔水榭,那里已经乱作一团。 邓大人于寿宴当日猝死家中,实在是太晦气了。邓老夫人一听到噩耗就晕了过去,人事不知。刚请来的大夫看完邓大人正好过来看邓老夫人,这倒是省事了。 邓府乱成这样,客人们自然不好再待下去,纷纷告辞。 苏夫人见到苏木,松了一口气,拉着宝贝女儿的手,道:“出事了,赶紧回家。嗯,回家路上记得买点柚子叶洗洗。” 苏木眼睛乱飘,忽然想到一事,道:“娘,邓大人有孩子吗?” 苏夫人微微一愣,道:“你问这个干吗?” 苏木八卦道:“好奇啊,邓大人五十多了吧,他的儿女怎么也要二三十岁了,发生这么大的事,府里都快炸锅了,都没见着他家公子出来把持大局,好奇怪啊!” 苏夫人一听,可不是这样? “邓大人有两个儿子,长子三十多了,次子不知道多大。来的时候,我们走的后门,所以没见着,估计在前院忙着吧。” 苏木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眼珠乱转,不知道又在想什么。苏夫人拍拍她的脑袋,道:“小孩子别想太多,要不晚饭该吃不下了。” 说话间,两人就出了邓府后门,一回头,苏木意外见到一个熟人,忙跟母亲说了声,连蹦带跳地跑了过去。 “不三不四,你们怎么在这啊?”苏木上前,跟拐角处茶摊上的锦衣卫校尉打了个招呼。 成不散成不思是兄弟两人,因为名字取得不好,硬是被苏木叫成了不三不四。 成不思谨慎地望了眼四周,苏木立即反应过来,他有任务在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想离去,成不思忽然道:“大小姐,你怎么出来了?今天不是邓老夫人寿宴吗?” 苏木“咦”了一声,见他还不知道邓府发生的事,顺便八卦了一下:“邓大人意外去世了,邓府乱作一团,客人们就散了。” 成不思恍然大悟:“难怪呢,刚才进去好几个大夫打扮的人。” 成家兄弟是苏木大哥苏谦的手下,苏木跟他们很熟,用不着套话,直接问道:“那出来的人呢?看清楚了没?” 成不思很是自信:“那是自然,小爷我认人的水平你是知道的,过目不忘。” 苏木喜道:“出来几个啊?” 成不思开始扳手指,苏木怕他开始叨叨个没完,忙打断:“看见邓府的大少爷二少爷了吗?” 成不思道:“我哥守前门,我守后门。中午时分,我看见二少爷在门口迎客,进去后就没出来过。你问这个干吗?” 苏木皱了皱眉,道:“邓大人死了,他两个儿子一个都没露面,感觉挺奇怪的。” 陆大人是邓府下人带进后院的,她当时就留意了,没见着兄弟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成不思笑道:“知道你的意思了,如果看见邓家两位少爷出来,我一定帮你问一下,为什么不露面?” 苏木知道对方在打趣自己,哈哈一笑:“有空上我家吃饭啊,我大哥最喜欢跟你们两个下棋了。” 成不思窘,苏家大少爷最不厚道了,就喜欢找棋力不如他的人虐待。 过了两天,成氏兄弟还真的上门来吃饭了,顺便讲了邓府的几个八卦。 顺天府尹母亲过寿,锦衣卫在暗中记录与邓府往来之人,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例行公事。谁知,苏木误打误撞,让她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邓家大少爷邓广浩在家里神秘失踪了! 守在邓府门口的成氏兄弟两人非常肯定,中午邓文浩还在前门迎客,进去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 邓大人猝死,邓府乱作一团,等事情回落,邓家人开始找大少爷出来主事时,却发现他不见了。 最后见过他的小厮信誓旦旦地说,邓大少爷是被邓大人喊去书房的,之后就没见着。邓夫人则表示没有在内院见到邓文浩。 邓府下人找遍整个邓府,就是找不到邓家大少爷,门房们也都表示没有见大少爷出门。 第14页 还有件蹊跷事,邓大人新纳的小妾服毒自尽了。 邓大人寝室猝死,大少爷府里失踪,小妾服毒自尽,三件事接连发生。 坊间谣言四起,最新版本就是,邓大少爷与父亲小妾暗通曲沟,邓大人发现后,父子俩起了冲突,大少爷失手打死父亲,跑了。小妾怕丑事暴露,自尽了。 逻辑满分,堪称完美! 第11章 “屎”炸玄武街 北门,玄武大街。 温暖的阳光穿梭于微隙的气息,德和酒楼的二楼包间,暖暖的,晒得人格外舒服。 陆大人初来京城,一上任就碰到了案中案。忙碌多日,一直没有请手下吃过饭。这日正好有空,就喊了邢捕头等人小聚。 海阔天空一通胡扯,宾主皆欢。 修正一下,准确地说,应该是陆大人温文儒雅地望着属下,一言不发。闵师爷邢捕头为了回报上司的热情款待,只好想着法地频换话题,因为不知道上司的喜好,所以话题从京城的人文美食扯到了八大胡同的“秀色”可餐。陆大人虽未娶妻,却也听得很是认真。 款款而谈间,时间匆匆流逝。 街边忽然响起一阵紧锣密鼓声,紧接着就是哀乐阵阵。三人探头望去,只见白幡引魂,黄纸开道,孝子贤孙哭成一片,望着棺椁前大大的“邓”字,三人哑然。原来今天是府尹大人的出殡之日。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府尹邓大人是顺天府的一把手,虽说陆大人只是从六品的推官,闵师爷邢捕头更是地位低下,平时跟他说不上几句话,但若被人知道,邓大人出殡之日,三人在酒楼大吃大喝,总是有些不妥。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尴尬。这坐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喝,脸皮还不够厚,可惺惺作态,马上露出悲痛之色,捶胸顿足痛哭一番…… 这技术难度太高,做不到啊! 就在三人还未决定该如何自然而然表达恰当的心情时,峰回路转,一大坨粘不拉几,或者说是屎黄色的不明物体,“咚”地一声,不知从何方经何人之手,以恶狠狠的气势,来势汹汹地砸上了邓大人的棺椁,然后牢牢地粘在了上面。 什么情况?! 怎么从天而降这么一大坨鸟屎? 事情来得突然,前面的人没发现,后面的人看见了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又“呼”地一声,飞来一枝燃烧的羽箭,稳稳地射中了那坨不明物体。 随后,“砰”地一声巨响,火光四射,激情燃烧…… 嗯,不对!应该是鸡飞狗跳。 那坨“屎”居然爆炸了! 要说什么比□□还恐怖,那一定是炸弹掉进茅坑里。 所以,也不能怪抬棺椁的那几个人没有职业道德,在那坨“屎”爆炸的瞬间,众人放下棺椁,撒腿就跑。 紧要关头,当然是保命要紧,顾不上邓大人也在所难免。 总之,一阵爆炸声,尖叫声,哀嚎声过后,等四处逃散的人回过神来,大家伙又被接下来的场景震撼住了。 爆炸的威力很大,厚厚的棺椁被炸开了一个大洞,连带里面的棺材也没能幸免于难。邓大人披头散发地被炸了出来,而且买一送一,还多掉出来一个人! 如果陪伴邓大人出棺的是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那还说得过去。活人殉葬虽说早已被英宗皇帝明令废止,但有些豪门世家还是会暗中逼死美妾作陪葬。 可这会,掉出来的是个年轻后生,那就不像话了。况且,这个后生的容貌居然跟邓大人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玄武街上,突然的爆炸来袭,吓得百姓四处逃散。人踩人,相互推搡,虽没踩死闹出人命,但被踩掉鞋子,踩脏裤子的不在少数。 所幸,爆炸声持续不久,玄武大街慢慢恢复了平静。可等送葬之人回过神来,发现棺材里多出来一个人,那份骇然惊悚绝不亚于刚才的爆炸声。 打工而已,不带这样吓人的啊! 最先炸锅的理所当然是邓家人。尤其是,当他们发现陪邓大人一起被炸出来的居然是邓家大少爷,一霎那的沉默后,随即而来的是尖叫声,怒吼声,还有嚎啕痛哭声。 这场变故来的诡异突兀,闵师爷和刑捕头趴在窗户边看呆了。 “大……大人!不好啦,邓大人的棺材里又掉出来一个人!” 受惊过度的脸扭曲了,闵师爷结结巴巴地冲着陆言拙报告。这事怎么看都不寻常,如无意外,这棘手活肯定是由身后的新上司接手,自己身为得力下属,自然也要跟着忙活。 向来淡然的陆大人微微蹙眉,站了起来,吩咐道:“老邢,你随我下去看看。先控制住局面,止住恐慌,不要引起踩踏事故。闵师爷,你速回衙门,喊人过来帮忙。” 大街上,早已乱作一团。正常人都不会止步留下来看热闹,某人除外。 人群中站着一个黑衣玄发的少年,虽然才十五六岁,却隐隐已有就算身处深渊,也能把酒言欢,孤身一人却似有千军万马的勇气,身上背着一个长形包裹,看尺寸似是一具古琴。 “你怎么在这里?”此言一出,陆大人自己先愣住了,怎么好像每次看见她都是这句话开头。 苏木转身,见是陆大人,微微一笑,道:“陆大人,你看到没?邓大人的棺材里居然又掉出来一个人!” 第15页 陆大人听得直皱眉,暗忖用这么欢快的语气说这话合适吗? “嗯,看到了。”陆大人淡淡道。 苏木似乎不太满意对方的态度,侧头,斜了他一眼:“你身为顺天府的推官,就不好奇那人是谁?!” 陆大人依旧淡然:“不好奇。” 苏木讶然:“为什么啊?” 陆大人看了她一眼,缓缓道:“邓府大公子失踪数日,此人容貌与邓大人有七八分相似,身形年龄也符合,如无意外……他定是邓家大少爷邓文浩。” 切! 苏木见他那波澜不惊胸有成竹的样子好想揍他一顿,年轻人就不能有点激情,有点八卦之心吗?这么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看了着实令人不爽。 不想理他了! 苏木刚想拍屁股走人,陆大人却盯着她背上的包裹,忽然问道:“你背上背的是什么?” “啊?” 苏木吃了一惊,没想到看起来冷冷清清凡事漠不关心的陆大人也会有好奇的事。更没想到,比起邓大公子,自己居然更让他好奇。 “哦,拿去修的古琴。”苏木漫不经心,随口扯了几句。 陆大人看着她,似乎不信。 苏木瞥了他一眼,正想怼他一句,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就是来修古琴的。陆大人又言:“你身上有硝烟味。”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苏木怂了。 想不到陆大人的鼻子比狗还灵,居然闻得出她刚接触过□□。 对,刚刚就是她! 躲在屋顶,先把□□投掷到邓大人的棺椁上,又用点燃的羽箭引爆。原因无他,她怀疑失踪的邓大公子早已被人杀害,而尸体就被藏在他父亲的棺椁中! 是她大意了,急着过来看结果。此时,炸棺椁的弓箭就藏在古琴背后,她的身上甚至还有没用完的□□! 这是要被人赃俱获的节奏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亲,来个收藏~~~~ 第12章 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临近北门,玄武街上的骚乱很快惊动了五城兵马司。 率队的是个小年轻,约莫二十来岁,见街上闹成这样,浓眉微微上扬,当务之急就是让手下帮着邓府的人收拾。 没办法,上好的楠木棺材也抵不过炸药的威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棺材实在是难以装下邓氏父子。幸亏他手下有个机灵的,在附近找到两张草席,先将可怜的父子俩草草收敛。 苏木见事闹大了,刚想开溜,一旁的陆大人却上前一步,拦在了她的面前,想要逮着她问个究竟。就算事出有因,但损人遗骸终究是件大事。 苏木微恼,瞪了陆大人一眼,恬不知耻道:“街上太乱了,我一个女孩子在外不安全,我父母会担心的。陆大人,我先走了,告辞!” 陆大人一听,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脸皮也太厚了吧!这混乱是谁引起的?说这话,作为始作俑者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两人僵持不下,带队的青年走了过来,见到苏木,亲切唤道:“木木啊,你怎么在这里?你大哥呢?” 苏木汗然:“我……我大哥今日当值,在北镇抚司呢!” 她是算到这里离城门不远,出事了,第一个赶到的是五城兵马司,但没想到来的会是熟人,她大哥苏谦的好朋友刘景州,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 刘景州看了眼四周,虽说混乱已经过去,但情况未明,不知道后续还有没有危险,于是关心道:“木木,这里不安全,你赶紧回家吧。帮我跟你哥说一声,我晚点去找他喝酒。” 苏木如获大赦,忙不迟地点头答应:“好的,好的。那我先走了,刘大哥,再见!”说完,就跟中了箭的兔子似的,撒腿就跑,陆大人想拦都拦不住。 这一耽搁,顺天府的衙役也赶来了,邓大人的棺椁中炸出了邓大公子的尸体,当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陆大人只好叹了口气,先处理棘手的事。 将邓大人的尸体送回,邓大少爷的尸体则留在了顺天府衙门,交由仵作尸检。 邓文浩头部受到重击,系颅内损伤,失血过多致死。由伤口来判断,凶器应该是花瓶之类的东西。 寿宴当日邓文浩并没有出过邓府,所以他肯定是死于府中。又因为他的尸体是在邓大人棺材中发现的,从邓大人入棺开始计算,能经手棺材的可没几个人,案件并不难侦破。 忙完府衙内的事,陆大人按程序到邓府录口供。一下轿,就见邓府大门外站着两个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陆言拙微微蹙眉,直觉告诉他,这事八成又跟那个无法无天的某人有关。 果不其然,尚未迈进邓府,就见一队气势汹汹的锦衣卫拽着几个人出来了,后面还跟着被下人扶着的邓夫人,连哭带喊道:“放下我儿,此事与他无关啊……” 领队的锦衣卫回头,笑道:“夫人放心,我们只是请二公子去北镇抚司问话,若真与他无关,很快就放他回来。” 话说得好听,但进了锦衣卫能安然无恙回来的可是少之又少。 明知锦衣卫行事强硬霸道,陆大人依旧上前,跟领队的锦衣卫拱了拱手,商量道:“大人,此案理应归顺天府审理,能否先让下官录个口供呢?” 领队的锦衣卫瞅了他一眼,居然认识他,笑道:“不用这么麻烦,陆大人跟我走一趟北镇抚司,审出来的结果给一份大人,不就行了?” 第16页 陆大人:“……” 领队的锦衣卫见陆大人站着不动,好意提醒道:“陆大人走吧,很快就有结果了。” 是很快就有结果了,到了北镇抚司,陆大人才明白那个领队为什么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苏木管他叫大哥! 原来他竟是北镇抚司的百户苏谦。难怪他来的那么快,说不定他们兄妹早就商量好了,棺材里一旦炸出邓文浩的尸首,苏谦就立即前往邓府抓人,不让凶手有任何反应时间。 苏谦的刑讯手段相当的简单粗暴。 凡是寿宴当日接触过邓文浩的人都被抓了起来,不分男女老幼,一一录取口供。确认无疑后,就让他们签字画押。但凡口供中出现矛盾的,一律严加审问。所谓的“严加”审问,那就有点血肉模糊了,不再细表。 虽然有几人被打得有点惨,不过效果却是出奇的好。诚如苏谦所言,很快就有了结果。 原来当日,邓大人确实是因脑溢血倒地而亡,头上的伤口也是倒地时造成的。可问题是,好巧不巧,邓文浩恰好在那个时候来找他父亲。看到这一幕,就指责邓夫人与邓大人因琐事而争吵,气得邓大人突发疾病,倒地而亡。 邓夫人是邓大人的续弦夫人,邓文浩则是邓大人嫡妻所生,二公子邓文洋才是邓夫人的亲儿子。继母继子矛盾由来已久,邓大人为了家庭和睦,平日里没少周旋,这才维持了邓府表面上的宁静。 现在,邓大人突然死了,又是死在寝室,加上邓文浩的极力指控,邓夫人很有可能背上莫须有的污名,名声尽毁,被逐出家门,更严重一点,此事还将累及邓文洋。 联想到种种可怕的结果,邓夫人鬼迷心窍,居然拿起一旁的花瓶砸向了邓文浩。 等她反应过来,为时已晚,邓文浩早已没了气息。邓夫人的一时冲动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本来只是难以解释,现在变成了难以处理。 出了这么大的事,邓夫人只好把自己儿子喊了过来,邓文洋当机立断将大哥的尸体藏在了父亲的床下。 是的,当陆大人和苏木查看邓大人尸体时,邓大公子邓文浩就在那张床下面。 邓夫人一直趴在床边痛哭流涕,不肯离去。一是真的伤心,其次也是怕人无意中发现邓文浩的尸体。将尸体藏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这一招不可谓说不高明。 邓文洋看到父亲和大哥脑袋上的伤口,更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邓大人发病倒地时头上多了个伤口,虽然他的死因是脑溢血,但若是伤口沾了点可疑的白色粉末,那就欲盖弥彰引人遐想,总有一些聪明人事后会联想到邓大人的死有可疑。正好邓文浩是被花瓶砸死的,白色粉末是现成的,不用白不用。 邓大人死后,邓夫人顺手毒死了他的爱妾,一来拔掉了眼中钉,二来也给邓文浩丧心病狂的“杀父”行径找了个合理动机。 为了不惹人注意,邓大人死讯传开后,邓文洋故意躲起来不见人。生怕频频露面,让人留意到他大哥邓文浩怎么没出现。 只是,他没想到,两个人都不出面,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且因为这点,猜到了邓文浩早已遭遇了不幸。 第13章 他家楼塌了 看着手上厚厚的一叠口供,陆大人不知该作何感想。 锦衣卫素来凶名在外,行事嚣张跋扈肆无忌惮,从没听说过这些人见义勇为急公好义。结果上任以来,接连两起案子都帮他抓到了凶手,且服务周到,抓人审讯完全不用他操心,甚至连口供都给他录完了。 踏出北镇抚司的那一刻,苏木见陆大人沉默不语,脸上冷冷清清地波澜不惊,似乎有点不高兴。 也是,什么事都被锦衣卫抢着干了,自己还不能说什么,确实有点过分了,这是要抢人饭碗吗? 心怀愧疚,在肚里搜刮了一些理由,苏木厚颜无耻道:“陆大人,邓家的案子还是由锦衣卫出面处理比较好。 邓家三代为官,邓大人是你的上司,他的堂哥是户部尚书,邓老夫人也是有诰命在身,就算是邓大公子那也是举人之身。你只身一人去邓府调查,只会束手束脚,什么都问不到。 邓家人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碍于名声,指不定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番话是一开始陆言拙劝苏木不要冲动,私下胡乱调查的。结果,几天一过,峰回路转,现在反过来成了锦衣卫掺和此事的理由。 想到这,陆言拙不禁有点啼笑皆非。 “说说,邓家人会干出什么事来?” 陆大人是真的想知道,邓文浩的尸体被她在大街上从棺材里炸出来,这么多人看着,邓家人还能无视不成。 知道陆言拙对自己说的话不以为然,苏木也不想和他的关系搞得太紧张,于是耐着性子多说了几句:“大人,有些名门世家最重颜面。如果邓夫人杀害长子一事传得人尽皆知,那邓家的名声可就毁了。 邓家世代为官,邓大人的堂兄弟也多为朝廷重臣,加上族亲及姻亲,人数可不少。如果闹出丑闻,他们肯定会竭尽全力,将事态控制住。 也许等你上门录口供的时候,他们早已布置好一切。 花钱买命最是简单,届时随便找个下人,给他一大笔钱,三代吃喝不愁的那种,让他承认自己为了钱杀害了邓文浩,怕事情败露就将尸体藏于邓大人的棺材中。 第17页 到时人证物证俱全,虽然这些都是假的,你也心知肚明,但就是拿他们无可奈何。” 陆大人沉默不语,似在考量苏木说的是否可行。 苏木见他有点被说动了,趁热打铁:“大人,邓文浩的案子若是由锦衣卫接手处理,邓家那些人可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锦衣卫本就有监察百官的职责,此事是邓家的丑闻,锦衣卫知道了就等于皇帝知道了。届时邓家人只会战战兢兢,深怕受此案牵连,给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没胆子敢弄虚作假欺君罔上。 你看,多好!即帮着邓大少爷沉冤昭雪,又不费吹灰之力破了此案,关键是不用你得罪人!” 言下之意,快来感谢我,要不是我,你就麻烦了! 陆大人看了她一眼,寻思这姑娘家家的,脸皮是怎么练到这么厚的,上下两张嘴,道理全在她那一边。 眼看就要走到轿子边,陆大人突然停了下来,问道:“那是什么?威力挺大的。” 苏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她炸开邓大人棺椁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普通的□□,颜色不对,且□□也没有粘性,那算是苏木自己的一个小发明。 苏木没有装糊涂矢口否认,对方不是傻子,随便糊弄太没诚意,于是模棱两可道:“有一种东西是将黏土和□□混合的,即有粘性可以黏在任何物体上,又有□□的特性,用火点燃,很容易就炸了。”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但陆言拙知道做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最起码混合的比例就是一门技术活。 回头望了眼北镇抚司,暗道锦衣卫可真是人才济济,连一个小姑娘都这么厉害,难怪世人如此惧怕锦衣卫。 “你……”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一个你字出口,再无下文。陆大人显然也不想跟苏木再见面了,见面总没好事,所以连再会两字也省了。 苏木也不介意,冲他背影笑了笑,回北镇抚司找大哥下棋去了。 因为是锦衣卫处理的案件,所以邓家一案很低调。外面只知邓家人不久之后就搬离了京城,邓夫人不知去向,邓文洋灰头土脸地回了老家。 据八卦人士透露,就这待遇还是邓家人极力周旋才得到的,邓家没少为此破费,说尽好话散尽钱财,锦衣卫这才收手。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楼塌了,风光一时的邓府就此黯然。 此案中,苏木最大的收获就是交到了第一个朋友,刑部侍郎长女,庄柔。 话说这位庄姑娘也是一位奇女子,她饱读诗书素有才名。五年前与大理寺卿长子定亲,一年后对方失足落水而亡。两年前,年方十八的她又与礼部员外郎家的次子定亲,结果不久后礼部员外郎卷入买官卖官一案,被革职查办,全家人流放闽南。这门亲事自然又黄了。 于是,她就得了一个克夫的“美名”。眼看年过二十,却再也没有人敢上门提亲。 苏木一通调查下来,却很满意。庄柔人美明理,看人看事不偏不倚,用苏木的话来说,就是长得漂亮还三观正,所谓娶妻娶贤,当自己大嫂最合适不过了。 于是,苏木在家没事,就想着法的夸庄柔,以至于她大哥虽然没见过庄大小姐,但已在脑海里留下庄柔是个好姑娘的印象。 当然,苏木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就等做好准备工作,找一个恰当的机会让两人见上一面,如果郎有情妾有意,那就顺便做个红娘。 就在苏木成天在家算计未来大嫂的时候,这日放衙,素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苏大人居然愁眉不展地回来了。 看他举步艰难,还似有些心灰意冷,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连苏木跟他打招呼都没看见,这可太反常了。 苏木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后,见他回了房,屏退左右,跟苏夫人窃窃私语,就趴在窗外,贴着墙角,用出吃奶的力气认真专注地偷听着。 “这也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在苏木的印象中,母亲素来贤惠,说话从来不大声,没想到生气起来,嗓子也挺尖锐的。 父亲的声音有些低沉,只能隐隐听到两句:“没办法……也同意了……只能委屈……” 苏木越听越糊涂,眼看着趴在窗边都要与窗户融为一体了,还是听不清楚,正急的团团转,身后一人突然上前,揪住她衣领,将她提溜出来。 “干嘛呢?没大没小,像样吗?” 苏木回头,却见大哥苏谦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瞪着她,一脸无奈。 第14章 惹不起的女人 苏谦的声音很快惊动了屋内的苏昭夫妇,两人推门而出,就见宝贝小女儿被她大哥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苏夫人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掌,拍开大儿子的爪子,骂道:“干嘛呀?干嘛呀!一回来就欺负你妹妹。” 说完,心疼地搂着苏木,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活像她刚被暴虐的哥哥打残了一样。 苏木:“……” 苏谦看不下去了,头歪到一旁,眼不见为净。就算小妹是贴心小棉袄,老妈这心偏得也太过了吧! 瞅了眼大哥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苏木从老妈怀里挣脱出来,给他洗冤:“娘,大哥没有欺负我。是我不好,看父亲回来好像心事重重,多事跟过来看看……” “你听到什么了?”苏夫人突然反应过来女儿在外偷听,顿时神色大变,紧张地看着她。 第18页 苏木老实道:“没听到什么,你们房间的隔音太好了,就听到父亲说什么同意啊,委屈之类的。娘,你跟父亲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苏昭夫妇对视一眼,见小女儿一脸茫然,确实没有听到什么关键字词,苏大人这才叹了口气,怏怏道:“确实有事。走,去花厅!我们一家人合计合计。” 事情是这样的,苏昭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万通万大人,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万通是谁,苏木不认识,但他的姐姐实在是太有名了,苏木非常了解。他的姐姐就是当今圣上成化帝最为宠爱的妃子万贞儿,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万贵妃。 万贵妃的一生非常传奇,她比成化帝整整大了十七岁。成化帝年幼时,因为土木堡之变,他老爸,呃,也就是英宗皇帝一时冲动御驾亲征,结果被一个自以为是的老太监坑了,在北方做了好几年的“客人”,家里没人,皇位不能空着啊,所以他的弟弟就取而代之,也就是后来的景泰帝。 景泰帝登基后,就把成化帝的太子之位收回,给了自己的儿子。当时才两岁的成化帝很是命苦,爹不在娘又护不住,生活过的很是凄惨。最后太后看不下去了,就把自己的心腹宫女万贞儿派去照顾他。 再后来,成化帝老爸经过夺门之变重新拿回了自己的皇位,成化帝也再次升级为太子。这几年间,万贞儿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保护他,看着他由胆小懦弱的稚子成长为木讷怕事的少年,最后登基,成为大明最尊贵的人。 几十年下来,成化帝离不开这个从小保护他爱护他的大姐姐,两人排除万难,万姐姐成了他的万贵妃。在此期间,也有人唧唧歪歪想要找点麻烦,直到成化帝把娶了几个月的皇后废了,大家才明白,万贵妃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 就这样,万贵妃虽然比皇帝大了十七岁,却是成化年间最得宠的女人。 万通,就是那个惹不起的女人的亲弟弟。 万通因为姐姐的关系,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他能力虽然不怎么样,但为人心狠手辣,私下没少干缺德事,但只要他不涉及谋反,成化帝就不会拿他怎么样,所以他有恃无恐,平日颇为嚣张跋扈,得罪了不少人,可以说仇家满天下。 这不,报应来了。 前两日,他收到了一封恐吓信,信中说他残害忠良恶贯满盈,不日就会有报应,且会报应在他子女身上。大概意思就是,我干不掉你,就准备动你子女。 万通妻妾十几人,大大小小的子女也不少,除去没地位的庶子庶女,他最重视的就是长子次子,还有一个准备在年底出嫁的小女儿万婉仪。 万通长子次子皆已成家,收到恐吓信,不管是真是假,他第一时间安排了锦衣卫贴身保护。只是他的小女儿身边不好安排,总不能让锦衣卫那些臭男人贴身保护吧,万大人为人处世虽然不怎么样,但对小女儿还是挺爱护的。思来想去,就把脑子动到了苏大人头上。 没办法,谁让苏大人太宠女儿呢?成天带着她在北镇抚司闲晃,不光显摆他闺女漂亮,还显摆她女儿聪明,擅使绣春刀,用起火铳来,纯熟无比。 苏木上次又在大街上出手教训了纵马伤人的李大人之子,将人打得躺了十天半个月的床。此事传的沸沸扬扬,造成的后果就是苏木凶名在外,京城再无人敢上门提亲。 可这些在万通看来都不是事,不就是凶了点嘛!凶的好,正好保护他家柔弱的小女儿。 苏木听完,眨了眨眼,简单总结道:“也就是说,父亲的顶头上司有麻烦,需要我去保护他的女儿几天,是吗?” 苏大人叹了口气,无奈道:“就是这样。” 他不是没有抗争过,事情都闹到那里了,那人都同意了,他还能怎么样? 苏夫人气得在一旁直抹眼泪,一直喃喃道:“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哪有这样的……” 苏木忙把手帕递给母亲,好生安慰:“娘,一点小事嘛,不用觉得委屈。不就是保护万姑娘几天吗?小事,我去!” 苏昭夫妇吃惊地望着她,齐声道:“凭什么啊!” 两人的异口同声把苏木弄糊涂了,她不明白父母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对方可是权倾天下万贵妃的弟弟,这点小事用不着觉得憋屈吧,又不是让他们卖女儿!回头看大哥二哥,得,这两位也是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 “娘,人家是父亲的顶头上司,更何况是万贵妃的亲弟弟,我们平时巴结都巴结不来呢!”苏木笑嘻嘻道,“就这么定了。父亲,啥时候过去啊?” 苏昭偷偷瞥了眼妻子,见妻子板着一张俏脸,似乎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回过头,拍拍小女儿的脑袋,爱怜道:“明天。放心,爹也会派人保护你们的。” 苏逊听了半天,总算是听明白了,见父亲要派人保护妹妹,自然而然把差事接了下来:“父亲,不用派别人了,我去吧。” 苏谦看了眼弟弟,好意提醒道:“你忘了啊,明天你要去通州公干,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回头跟父亲说道,“父亲,我去吧。我明天正好没事。” 苏大人看了长子一眼,点点头:“好吧,那就交给你了。” 苏谦不像苏逊那么冲动鲁莽,办事老练可靠多了。由他出面保护苏木,苏大人自然是放心的。 第19页 苏夫人见他们都商量好了,气呼呼地红着眼睛站了起来,苏木忙向她老人家保证:“娘,你放心!遇到危险,我打不过自然会逃的,不会傻到用命保护她的。” 看着宝贝小女儿一本正经信誓旦旦的样子,苏夫人愣了一下,苏谦打铁趁热,跟着说道:“娘,你放心,不是还有我跟着嘛!” 苏夫人不理两个孩子,只是回头瞪了眼一脸无辜的苏大人,道:“你给我盯紧了,要是再出事,我跟你没完。” 说完,留下一屋子姓苏的目瞪口呆,施施然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更新一章,更新时间大概在晚上七点左右 如果亲的右下角出现了书签,请帮忙点一下,谢谢~~~~~~~ 你们的支持就是对作者最大的鼓励 第15章 什么仇什么怨?! 五月初,草长莺飞,柳醉春烟。 郊外的九龙山郁郁葱葱,草木苍翠茂盛,充满了生机盎然。 近日,来山上护国寺烧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寺内早已人满为患,连周边别院也都住满了人。只因在端午当日,护国寺方丈了凡大师会出关祈福,据说经他老人家诵经开过光的东西灵验无比,求什么应什么。只是他老人家一年一度只有这天会出来,所以每年的今天,护国寺格外拥挤。 五月初四这日,临近傍晚,一行壮汉护着轿中之人悄然上山。了凡大师亲自出面,收拾了后山别院安顿,想必来人面子不小。 锦衣卫指挥使万通万大人虽然遭人威胁,要对他子女不利,但他为人嚣张跋扈惯了,随着这些日子过去,风平浪静,他渐渐放松了警惕,以为对方也就是说说而已。 所以当万婉仪提出要去护国寺烧香祈福,他没有反对,派了几个锦衣卫暗中保护,万小姐就在苏木和两个丫鬟的陪同下悄悄到了护国寺。 前些日子,苏木一直待在京城万府,暗中保护万小姐。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有闲暇,就是看万姑娘温柔贤惠地躲在闺房,一丝不苟地做着女工。 苏木百无聊赖,闲得快抓狂了! 听说可以去护国寺住一晚,隔天还能踏个青,祈个福,苏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说起来,万婉仪其实跟苏木一般大,只是一个喜静,一个喜动,一个温柔贤淑,一个活泼好动,两个人完全没有共同语言。 所以,苏木对着她很是无聊,甚至有些后悔答应来保护她。这哪是来做保镖啊,简直是来坐牢的。至此,她深深感觉到父母对她爱得深沉,往日她那自由自在的生活实属来之不易。 护国寺的别院位于九龙山后山,其地势非常险峻,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别说是人了,就是身手敏捷的猿猴都无法在山间攀援而上,两个山头之间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 跟来保护的锦衣卫搜查过别院,确认安全后,就退出别院,守在附近山道上。 别院不大,只有一间套房,一间平房。平房里住了护国寺派来照顾的两个老嬷嬷,平日里负责打扫庭院,烧水煮饭。苏木住在套房的外间,里间则住了万小姐和她的两个贴身丫鬟。 虽然有点挤,但在山上这种待遇已经算非常好了。 收拾停当后,苏木刚想上床休息,万小姐的丫鬟霞儿从小厨房端来一盅燕窝,笑着递给了她:“苏小姐这几日辛苦了,家里来人带了点燕窝粥,尝尝!” 苏木临睡前不习惯吃东西,蛀牙不说还容易发胖,但对方示好,她也不好意思拒绝,正准备端过来随便尝两口意思意思,不想霞儿手抖了一下,得!半碗燕窝全让她衣服吃了。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霞儿顿时就慌了,手忙脚乱地想要给她擦干净。燕窝这东西,粘不拉几的,沾上了不好处理,加上霞儿迷一样的一顿神操作。等她收拾完,苏木就目瞪口呆了。 这衣服…… 还能穿吗? 万婉仪恰好出来,看见苏木那件惨不忍睹的外套,柔声细气道:“苏小姐要是不介意,穿我的可好?” 一件衣服而已,苏木也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于是,从善如流,换上了她的衣服。 两人借着晦暗的烛光随意扯了几句,苏木跟她实在没什么好聊的,可在万小姐小鹿般清澈期待的眼神下,盛意难却,不知不觉竟把半碗燕窝粥吃完了。 空碗一放,万小姐很有眼力见,带着两个丫鬟回房休息了。 和衣躺在床上,眼前渐渐模糊,苏木神智消散,不知不觉就这样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糟了!忘了刷牙。 不能怪苏木龟毛,这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晚上吃了东西要是不刷牙,她就是睡不着,就算睡到半夜也会醒来。 这一觉醒来,已然夜阑人静,四周死一般的沉寂,连窗外的风声都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嘎达”一声,声音虽轻,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苏木警觉心起,“嗖”的一下起身,出门查看。 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居然是从套房里间的窗户翻出来的,苏木大惊,忙退回来,冲回里间。刚一推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怀中掏出火折,燃起亮光,眼前的场景触目惊心。 万婉仪的两个丫鬟已然倒地,霞儿双目圆瞪,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尚未把衣裳染透,身体犹有余温,看来死了没多久。另一人,苏木来不及细看,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第20页 焦急地找着万小姐,屋子不大,床底柜子桌子翻了个遍,都没有! 人居然凭空不见了! 突遭变故,苏木有些心慌意乱,然而多年的从警经历很快让她冷静下来。她很确定,刚才那个黑影没有挟持万小姐,当然那么强壮的背影,也不可能是万小姐的。 那万婉仪去了哪里? 上山只有一条路,由锦衣卫暗中把守,黑影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别院,万小姐也不可能无故失踪,其中必有问题。 苏木边想边跑出屋子,用火折点亮蜡烛,沿着黑影留下的足印寻了过去。离开别院,来到悬崖边,足印就此终结。 难道那人是从这里下山了? 苏木想了想,放弃了继续搜查,这种事还是喊人来帮忙比较好。于是,回过头,准备去小路那找锦衣卫。 岂料,就在这个时候,别院突然火光四起,火势起的极快,随着山风呼呼,一下子就跃起了三丈高,苏木看得目瞪口呆。 这火势,没有添点油加点料什么的,可烧不起来啊! 突然想到院子里还有两个老嬷嬷,苏木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救人心切的她不管不顾直往回冲,就在这个时候,月光下突然又冲出来一个黑影,苏木一下子就愣住了,她刚刚追的黑影是从里屋往外跑出来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黑影又绕到她身后去了?怎么搞得? 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黑影点燃了一个东西,冲她扔了过来,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苏木就地一个打滚,就这一瞬间,敏锐的直觉救了她一命,险险地死里逃生。 到底是哪个混蛋啊!居然向她扔炸弹,什么仇什么怨啊! 至于嘛?至于嘛! 你大爷的!! 第16章 共赴黄泉? 热浪迎面而来,苏木气不打一处来,有心想骂上两句降降火,脚下徒然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向身后倒去。耳旁呼呼地响着风声,感觉到身旁气流在变化,人急剧往下坠落,心中顿时一颤。 不好!刚才翻滚躲避的时候,好像离悬崖很近了,不会这么倒霉吧…… 踏空了! 凭着直觉,苏木险险地够到一根树枝,下坠的身形得以缓解,稳住心神,借着月光查看自己身处之地。 一看,苏木气得想骂人。 得!避开了炸弹,避不开坠崖。 幸亏自己命大,掉下来的时候正好挂在悬崖上伸出来的一根树枝上。只是这根树枝只有手臂粗细,自己虽然不算很重,但也有百来斤,看它迎风招展上下晃动的可怜样,要是“咔嚓”一声断了,自己就要重新投胎,另找下家了。 身处悬崖陡壁,四周自然是一片笔直,附近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棵歪瓜裂枣的小树苗,似乎在冲着苏木大肆嚷嚷:来呀,来踩我呀!来踏我呀! 往上看去,掉下来大概有两米多,虽然不算高,但因附近没有着力点,苏木也不可能违背自然规律,一蹦三尺高,凭着举世无双的“轻功”跃上平台。 这又不是玄幻修□□,做人要现实点。 为今之计,只能等人来救了。所幸,山上起了那么大的火,守在山道旁的那些锦衣卫不是瞎子,肯定能看到,估摸着时辰,也该上来了。 苏木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筒,看似不显眼,却是锦衣卫特制的信号弹,一拉就等于放了一束灿烂的烟花,甚是好看。 亮眼的信号弹在夜空中绚烂绽放,此时明月皎洁云淡风轻,正是赏月好时机,可惜身处悬崖朝不保夕,苏木还没心大到吟诗赏月的境界。 又等了一会,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有点熟悉,又略显清冷的声音:“有人吗?谁在下面?” 苏木抬头,上方被火把照得通亮,一个年轻男子在山顶探头张望,守在路旁的锦衣卫果然赶来了。 苏木欣喜万分,探出头,冲着山上大声喊道:“是我!是我!苏木!我被炸下山了,现在正挂在悬崖的树枝上。” 对方闻声而来,视线停滞在苏木身上,过了一会,苏木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听清楚,又大声重复了一遍:“能听到吗?我是苏木!挂树上了!”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垂下来一条绳索,苏木喜不甚收,一把抓住救命稻草,入手凭触感,才发现居然是一根腰带,想来对方也没有准备,仓促之间找不到绳索,只好拿自己的裤腰带救人了。 苏木当然不会嫌弃,裤腰带肯定没有自己的小命要紧,这点小事也要纠结,那不如跳下去,去阎王爷那报到比较快。 腰带也就一米多长,对方身形偏瘦,所以长度不够。苏木所处之地离山顶有两米左右,既然长度不够,那个锦衣卫干脆趴在地面上,伸手加上腰带的长度,尽量缩短与苏木间的距离,同时也增加了受力面积,不容易被苏木拉下去。 苏木险险地够到腰带,死命拽紧后,对上面的人喊道:“好了,可以拉我上去了。” 腰带缓缓上行,快到山顶的时候,那个锦衣卫手一长,一把拽住了苏木的手,摇摇欲断的腰带总算结束了它光荣而伟大的使命。 同时,苏木也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的容貌,惊讶道:“怎么是你啊?!” 巧得很,这次换苏木说这话了,来者居然是顺天府的推官陆大人。 陆大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手中不忘使劲拉她上来,略显嫌弃道:“废话真多,先上来再说。” 第21页 苏木暗中撇了下嘴,对他的态度表示了一下不满,同样是救人,笑一笑会死啊! 陆大人看着瘦弱,手上劲却不小,单凭一只手居然能拉动一个人,完全不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苏木暗暗称奇,抬眼一看,却是胆战心惊。 陆大人所处之地位于悬崖边,周围没有树木,只有单纯的泥石,说起来实在是倒霉,那块泥石居然有松动的迹象。苏木身处下方,不光能听到山石碎裂的声音,更恐怖的是泥石眼看着要垮塌了。 “松手!快松手!你身下要塌方了!!”苏木抑制不住恐慌,大声叫道。 陆大人皱了皱眉,显然他也感受到了,但他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似乎想要赌一把,看能不能在山崩地裂前把苏木拽上来。 这是要拼命啊! 苏木急了。 虽然有人救,她很高兴,但是如果为了救她,搭上另外一个无辜者的性命,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大人,放手吧!来不及了!” 生死存亡的那一瞬间,陆大人的执着不放弃令苏木很是感动,但感动并不代表她想和人共赴黄泉。 山石哗哗直落,眼看要分崩离析,苏木可不想成为某人的黄泉引路人,见对方丝毫不为所动,一狠心,使劲甩开自己的右手,两只手突然分开,陆言拙惊诧万分,苏木笑了笑,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随后,身子直往下落。 在空中作着自由落体,山风在耳旁呼啸而过,眼前移步换景,一切像快进似的,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山顶到谷底足有三十多米,就这样摔下去肯定血肉模糊,别说侥幸存活了,能保个全尸就是命好。 苏木不想坐以待毙,垂死也要挣扎一下。掉下来之前,她做了一点准备,手中握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此时看准时机,扎进石缝,虽然不能稳住身形,但借着那一瞬间的卡顿,也能暂缓坠落的速度。 手上不停,眼睛也没闲着,看到附近有张开怀抱的树枝,苏木也不客气,能抓一把是一把,抓不到踩一脚垫一下也是好的。 就这样,迅速下行了二十多米,苏木的好运气终于用完了。 石缝没了,树枝也没了,山穷水尽,苏木连可怜一下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扔掉匕首,抱着脑袋,一切随缘吧。 所幸,越到下面,山势越缓,八十度的峭壁变成六十多度的陡坡那也算是一种变化。不知道翻了多少个滚,浑身上下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天旋地转之际,只觉得脑袋好像跟什么东西来了个亲密接触,“咚”的一声响,头上似有暖流而溢,紧接着就是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漆黑…… 第17章 猪八戒背媳妇 “木木……木木……”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场爆炸过后也是这样。人在黑暗的瀚海中漫无目的地漂啊漂,不知道何时到彼岸。 浑身龇牙咧嘴地疼,偏偏动不了,神智稍回,苏木努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天上那皎洁的明月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 心中一阵恍惚,这才渐渐后怕,这是要曝尸荒野,喂狼吗? 别啊!自己还没死透呢,这狼要是来了,那可是被活活咬死的下场啊! 死后被咬得惨不忍睹也就算了,反正死了,两脚一蹬,什么都看不见了,随它去吧。这若是活着的时候被咬…… 那不得疼死? 苏木不怕死,却很怕受折磨,痛死。 又过了好久,好不容易积攒了一些力气,苏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脚下疲软,这才发现腰使不上劲,,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子斜靠着山坡,喘着大气。 “苏木!苏木!”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万籁寂静的山谷中响起,与两旁的山壁产生共鸣,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苏木很想举手,回一句:“我在这!” 可手举了起来,嗓子却是哑的,清咳两声也只是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苏木:“……” 娘的,还能再倒霉点吗?! 伸手入怀,所幸还剩一个信号弹,苏木没有犹豫,凭着手感将它拉响,也不知道对方看不看得见,要是看不见…… 那就惨了,真要烂在这,无人收尸了。 所幸,过了没多久,耳旁响起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苏木出不了声,只好尽力挥着手,希望对方带有火把能看见自己。 还算运气好,挥了没两下,一个人影冲到身前,先探了下自己的鼻息,又搭了搭自己的脉搏,半晌,一道清冷的声音这才不耐烦地在耳旁响起。 “还以为你死了呢!喊半天不吱声。” 自己从悬崖上掉下来,已经够惨了,还要被污蔑,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苏木努力张嘴,用尽全力,发出可怜兮兮的“嘶嘶”声,证明自己不是装死,也不是偷懒不出声,而是受伤了,希望没口德没同情心的陆大人反省一下自己对待重症伤患的态度。 “咦?哑了啊!” 这欣喜的声音让人听得很是不爽,要是能动,苏木非要踹他一脚泄泄愤。但现在不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等着他救呢! 老实点吧。 “能站起来吗?” 陆大人很快发现了苏木的不对劲,这家伙平日里叽叽喳喳地,聒噪的很,无风也能掀起三尺浪,现在不声不响地像条死狗趴地上,不叫不动,眼睛还不朝着自己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第22页 陆大人懂得一点医术,此时救人要紧,也顾不上什么狗屁的男女之防了,伸手检查了一下苏木的伤势,手脚擦伤比较多,血肉模糊地看着渗人却不打紧,腰肌无力应该是伤到了筋骨,头部有个伤口…… 这个比较麻烦,因为他发现苏木之所以看着他,其实是在寻他的声音,这家伙…… 不会是瞎了吧! 不管瞎不瞎的,肯定还没聋,陆大人犹豫了一下,问道:“我背你出去?” 虽说是征求询问的语气,却不等苏木有所表示,陆大人就将她拦腰抱起。走了一段,似乎到了平地,公主抱这个姿势吧,看着浪漫却着实累人,陆大人显然对苏木没有什么遐想,手一酸,立马很现实地换了个姿势,改抱为背。 苏木老实乖巧地趴在他宽厚的背上,寻思这像不像猪八戒背媳妇呢?哦,不对!猪八戒可没他那么英俊…… 胡思乱想没多久,整个人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木是被一阵鬼哭狼嚎声吵醒的,聚起好不容易积攒的心神,就听见娘尖着嗓子在大声地骂父亲,由于声音太尖语速太快,导致苏木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一双温暖的手在给自己擦着脸庞,那轻柔的动作肯定是小爱。 床头好像杵着两个门神,苏木眼前一片模糊,看这身形应该是大哥二哥。 自己总算是回来了,阎王爷再次嫌弃自己,又一次将神憎鬼厌的她从鬼门关踹了出来,真是…… 太特么地幸福了! 苏木虚弱地睁开眼,随着小爱姑娘的一声惊呼,苏夫人立马放过吵架对象,扑了过来,抱着宝贝女儿,心疼地嚎道:“木木,我可怜的木木啊,怎么伤成这样啊!疼不疼?” 嗓子还是嘶哑的,说不出话,苏木轻轻摇了摇头,冲苏夫人抱歉地笑了笑。自己一时不慎,伤成这样,累及亲人伤心,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先别着急说话,太医说你伤得挺重,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你……” 苏大人见苏木虽然睁开了眼睛,但眼神涣散,并不聚焦。闻声辨人,在茫然地寻找他的身影,心中一沉,想起陆言拙的话,果然…… 宝贝女儿看不见了。 围在床头的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敢出声。不敢想象,生性活泼的苏木如果知道自己看不见了会有多大的反应。 “父亲,我滚下山的时候撞到了头,暂时看不太清楚。”苏木平淡的语气在苏昭听来无疑是晴天霹雳。 她知道?她居然知道?! “可能是脑子里有淤血,压迫了视觉神经,等淤血排清了就好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可苏木知道他们都在,冲他们可能在的方向笑了笑,还有心思开玩笑,“哎呀,从山上掉下来,没摔死就不错啦!你们不要太难过了,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苏木的安慰并没有起到很好的效果,全家人愁眉苦脸地看着她,觉得她在强颜欢笑,想到这,心里更难受了。 “放心吧,她说的是对的。她滚下山的时候,头被撞到了,里面确实有淤血。淤血清了,就好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神出鬼没的陆大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满头白发步履蹒跚的老头。 冲苏大人拱了拱手,陆言拙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这位是太医院院判齐大人,他听说了苏姑娘的伤势,特意过来看看。” 苏大人闻言,愣了一下,正欲发问,齐太医乐呵呵地上前,道:“苏大人,借一步说话。” 说完,两人躲到一旁,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说起了悄悄话。 也不知道齐太医说了什么,刚刚还一脸犹豫的苏大人完全改变了态度,大手一挥,苏木从此就归他管了。 再多聊两句,苏大人才知道陆言拙居然是齐太医的关门弟子。这次跟来,即是引路,也是来当助手的。毕竟,齐大人这么大年纪了,手抖脚抖,让他给苏木施针,把人扎傻的可能性非常高。 已经是半瞎了,再变成傻子,那还真是没人要了。 简单来说一句话,齐太医经验丰富出治疗方案,而陆大人年轻力壮就负责实际操作。强强联手,准备大干一场,把半瘫半瞎的苏大小姐弄正常了。 可苏木听完,却是欲哭无泪,上吊无绳。 没想到自己嚣张一时,窝囊一世,有朝一日,也会落在陆某人手上。 第18章 好不了就嫁给你! 夏日的阳光不安分地跃上窗台,透过床幔。屋外蝉鸣聒噪,屋内茶香袅袅。苏木头上扎满了银针,跟个刺猬似的趴在床上。 修养了十天半个月,手脚的伤口基本都好了,头部淤血未清,眼睛只能看到一丝光,苏木眯着眼,打量着身前那个人。 自从嗓子康复以后,苏木就恢复了本性,加上她现在行动不便,大多数时候卧床静养,精力旺盛无处发泄,话就格外多。像此时,陆大人就恨不得在她嘴里塞块帕子…… “大人,多谢你那天的救命之恩啊!大恩不言谢,等我好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吩咐。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抱歉抱歉…… 大人,你这样的人,是不会让人做坏事的。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办不成,我缠着我父兄,他们也一定能办成……” 第23页 陆大人听得直蹙眉,忍着聒噪,沉声道:“我救你是个意外,不用放在心上。” 苏木顶着脑门上的银针,歪头,认真道:“对你而言是意外,对我而言是再生。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陆大人,你这人看着冷淡寡情,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性,其实你是一个……” 陆大人:“……” 有这么夸人的吗? 冷冷打断某人的叨叨叨,陆大人道:“你的伤需要静养,话太多不好。” 苏木撇了撇嘴,有点小委屈,眨着无神的大眼,寻找对方身影:“那你说,我听。就讲讲,那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好不好?” 平心而论,遭人陷害,摔下悬崖,问清楚来龙去脉不算过分。 陆大人一边施针,一边淡淡地回道:“那日有人报案,万府的一名小厮被人捅死在大街上。我去万府核实的时候,听门房说起万小姐和你到了护国寺。” “万府收到恐吓信的事,我也知道一二,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顿了一顿,陆大人继续说道,“闲来无事,我就出城去往护国寺。经过山道的时候,看见锦衣卫倒地,随后又看见后山火光四起,等我摸到悬崖,正好看见你燃放的信号弹。” 苏木难得沉静下来,默然不语。陆大人看似云淡风轻,对人对事都冷冷淡淡的,但其实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只凭万府死了个下人就把一系列的事连了起来,不得不说是个厉害人物。 “那悬崖陡峭万分,寻常人莫说是上去,下来都很困难,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自己掉下悬崖,没有因失血过多死在谷底,有赖于陆言拙及时赶到。当时自己昏昏沉沉地,有些事没顾得上问。 陆大人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开始收针,好像给刺猬拔刺似的,一拔就是一根,快狠准,疼得苏木龇牙咧嘴。 “我从护国寺前山下来,然后在谷底绕了一圈。” 苏木听得直咂舌,这一圈绕下来可不少路呢,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脚程这么快。 “大人,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掉下山的?” 都十几天了,也没人来问一下,万大小姐好歹也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女儿,怎么没人好奇她的下落? 陆大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句话:“你需要静养。” 意思是没事就好好躺着,都已经半瞎了,弄不好以后还是个半瘫,与其瞎操心别的人和事,还不如关心下自己的后半生。 苏木见他要走,不依不饶,在空中虚抓了一把,可怜兮兮地趴在床上装死:“大人,你也是学医的,难道不知道心情也会影响病情吗?” 陆大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苏木见有机会,忙趁胜追击:“心情舒畅,淤血自然散得快,反之心情郁结,好的就慢。我要是迟迟好不了,这……最后麻烦的还不是陆大人吗?” 陆言拙轻轻叹了口气,就知道自己不该听她瞎扯。看,扯着扯着就被带歪了。 陆言拙重新坐了回去,耐着性子讲起当日的细节。 “倒在路边的锦衣卫是被酒中的蒙汗药放倒的,万小姐身边的两个侍女是中了迷香后,被人当胸刺死的。你的床边有一碗吃剩的燕窝,里面也有少量的蒙汗药。如果我没猜错,有人冒充那个被杀的小厮,借着到山上给你们送东西,把你们都放倒了,然后掳走了万小姐。” 苏木点头:“你说的没错,但有一点你不知道。我只吃了半碗燕窝,药性不够,所以半夜就醒来了。不光如此,我还看到了一个可疑的黑影,追了过去。只是,那黑影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我身后,拉响了□□,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觉得……万小姐的失踪很可疑,值得商榷。” 陆大人看着她,半晌无语。 苏木后腰的伤还没有好,不太好翻身,此时趴太久了,想换个姿势,吃力地撑起身体,想要人扶一把,却发现小爱不在,痛苦地低头,问道:“大人,你会医头,是不是也会治腰啊?” 陆大人:“……” 这又是扯到哪里去了? 陆大人虽然沉默寡言,但也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听苏木问起,就认真回道:“腰比头好治。” 苏木痛苦地侧过身,不解道:“那你怎么老扎我的头,不看下我的腰呢?一样是看,不带这样厚此薄彼的。” 陆大人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见她还有脸瞪回来,回想起她平日的作风,觉得她可能真的不太懂,于是大发慈悲,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 苏木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 陆言拙是说,扎头不用碰到她肌肤,腰则不同,再好的神医也没有隔着衣服扎的水平。 明白了此中关键,苏木简直要抓狂了。那就任凭自己这样瘫着,等腰它老人家休息够了,自己好吗? 苏木眼珠一转,突然笑得春风灿烂,吓得陆大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大人?大人!跟你商量个事呗!” 陆大人微微蹙眉,直觉告诉他,这家伙胆大妄为,此番笑得如此谄媚,准没好事:“你待如何?” 苏木大大方方,光明磊落道:“大人,我吃点亏,你给我腰上扎两针吧。我成天趴着睡,很累的。” 腰上扎针就意味着苏木要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陆大人尚未来得及严词拒绝,苏木斜了他一眼,不怀好意道:“你要是不扎,我的伤就好不了。好不了,我就让我爹把我嫁给你!” 第24页 陆言拙:“……” 陆大人被某人的厚颜无耻彻底震撼住了,这是什么逻辑啊?! 敢情这位是把自己当祸害来着? 第19章 一拍即合 显然,陆大人对苏木没那意思。 否则,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如此投怀送抱,哪有人能忍得住,抬头斜了某人一眼,陆大人淡淡地一击必杀:“怎么?你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苏木为之哑然。 她一时兴起,忘了这回事了。 好吧,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苏木收起张牙舞爪,趴在床上装柔弱,博同情:“大人,我必须要赶紧好起来,万小姐的事……拖不得。” 陆大人不为所动,冷冷道:“万小姐自有她父亲寻找,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就别去瞎折腾了。” 见他油盐不进,怎么说都说不通,苏木只好摊出自己的底牌:“大人,如果我没猜错,万大人肯定找不到万小姐。因为她不是被人掳走,而是与人蓄谋私奔,而我……就是她的替身!” 闻言,陆大人那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涟漪:“为什么这么说?” 苏木叹了口气,道:“那日,我记得很清楚。傍晚时分,确实有个小厮来送过东西。而在此之前,你发现万府死了个小厮,所以来的那人必是假冒的。 他杀了小厮,拿了他的通行令牌,通过了锦衣卫的盘查,顺便送了他们一壶加了料的美酒,放倒了他们。 这人虽有令牌,但万小姐主仆三人却没有一个觉得他面生,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确实是万府中的下人,三人中有人见过。还有一种可能,万小姐与他合谋脱身,所以掩护了他的身份。” 陆大人蹙眉:“理由?” 万婉仪是锦衣卫指挥使万通的女儿,又是当今万贵妃的侄女,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要自毁名声,假装被强人掳走,借此脱身? 脱身后干嘛?隐姓埋名,过苦日子去? 苏木一改嬉皮笑脸,认真无比道:“我这也是推断。你想,我追那黑影而去,黑影却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要将我置之死地。我再不济,也是个学武之人,不可能他转到我身后,我一点也不知道。 况且,我是沿着一条道追过去的,沿途可没有什么岔路。所以我猜,凶手有两人,一前一后,我被他们夹在了中间。 我的年龄身高都和万小姐相仿,临睡前因为意外,又穿着万小姐的衣服。 谁知道对方是不是想要把我炸得面目全非,好让所有人都以为万小姐死了,失踪的那个才是我? 说不定,连那封恐吓信都是万小姐自己写的。” 经苏木这么一分析,陆大人居然觉得非常有道理。苏木如果被炸死在别院,面目全非还真的挺像万婉仪尸体的。到时,失踪的人就变成了苏木。 天下之大,又去哪里找一个根本没有失踪,而是变成了尸体的人呢? 这一恍神,陆言拙就任凭苏木叨叨个没完,没有打断。 “所以啊!陆大人,你说我要不要快点好起来,帮万大人找到他那宝贝闺女呢?” 苏木虽然在笑,可眼中并无笑意。 什么锦衣卫指挥使,什么万贵妃,既然对方想要自己的命,那就试试看吧,看谁先死! 陆大人沉默半晌,突然走到床边,隔着衣服检查了一下某人的腰。未了,淡淡道:“每天一个时辰,十天可以下床。” 苏木惊喜万分,这就是答应了?果然没看错人啊,陆大人此人看似冷淡寡情,其实面冷心热,只要理由充分,他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你有把握支开所有人一个时辰吗?” 陆大人低头看着她,意思很清楚,他不想瓜田李下不清不白,最后泥足深陷,娶个苏木这样能折腾的老婆回去。 苏木当然也不想嫁给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怪人,不闷死她,也气死她了。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成交! 接下来的事很顺利,苏木说陆大人开了个食补的方子,每天针灸完要吃核桃米酒炖鸡蛋。 核桃要现剥现磨,米酒要三蒸三酿,鸡蛋要五彩芦花鸡生的,炖的时候要注意火候,不能糊了,更不能短了。 总之,奇奇怪怪的条件一大堆,听上去就觉得很复杂。 可越复杂,越显得此方珍贵无比,所以苏夫人一点也不嫌麻烦,亲力亲为在厨房忙碌着。有小爱在房里守着,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炎炎夏日,小爱同学捧着冰镇西瓜在庭院里放着哨。 小姐说了,扎针才能好得快。如果放着不管,腰虽然也会好,但以后阴天下雨伤势会反复,年纪大了更是遭罪。 小爱自然舍不得自己小姐以后病痛缠身,咬牙想了良久,终于上了苏木的贼船。小姐说了,只要她自己不承认,没人会知道这事。 陆大人? 陆大人不用管,看他那一脸的不情不愿,就知道他是被小姐逼得。 就这样,苏木每天被陆大人在房里扎完脑袋扎后腰,扎的龇牙咧嘴也只能抓紧床单自己忍着。没办法,谁让自己求别人来扎呢? 不过,虽然被扎得怨天尤人惨无人道,但效果确实好,十天不到,苏木除了眼睛还有点花,看人看物有点模糊重影,身子基本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 第25页 这日,陆大人放衙后照例来给苏木复诊,与以往不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堆文书。 “我查过了,这三人都是万婉仪有可能认识的年轻男子。 高麟,其祖父是万家世交。他本人跟万家的关系也非常好,尤其是跟万家大少爷万峥,两人相交莫逆。三年前,入了礼部担任正六品给事中。他的妻子五年前去世了,万通曾想把某个庶女嫁给他做填房,但被他拒绝了。 石净友,三十岁,锦衣卫千户,万通的得力手下,万府的守卫其实是由他负责的。不知是何原因,他尚未娶妻。” 说到这,陆大人顿了一下,道:“我觉得他不太可能,两人年纪相差太大了。” 苏木存心抬杠:“忘年恋不行吗?况且也就大十五岁,差了一辈而已。” 陆大人语塞。 轻咳两声,放下这个有点尴尬的问题,陆大人说起最后一个嫌疑人:“赵启承,二十岁,万婉仪表兄,年少成名个性沉稳,但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去年十月,万通帮他通了关系,去了刑部任职。 如果真如你所推断,万婉仪的失踪是由她自己策划的,目的是与情人私奔,那这三人是最可疑的。” 陆大人一口气说完,抬头瞥了眼苏木,却见她目光呆滞,似乎在走神。 “怎么啦?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陆大人难得主动关心人一回,苏木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有点饿了!” 见陆大人蹙眉,苏木忙解释道:“我的伤势基本恢复了,但你老人家还是让人给我吃清粥小菜。饮食清淡固然好,但也要营养均衡啊,天天这么吃,是人都抗不住!” 听苏木这么似嗔似怪的一通抱怨,陆大人这才记起,自己好像是忘了交代一句,可以解禁吃点荤腥了,怔了一下,淡淡道:“哦,一时疏忽,忘了。” 抬头,却见苏木盯着他,笑得一脸狡黠,陆大人有点懵,这人又怎么啦? 只见苏木突然正经起来,说道:“陆大人,我发现了!你其实并不是冷淡寡情,而是木讷害羞,不善与人交流。” 陆大人看着她,半晌无语,最后似乎红了红脸,扔下文书,居然一言不发,走了。 留下身后某人笑得捧腹肚疼,完全忘了所谓正事。 作者有话要说: 挥挥小手帕,求个收藏~~ 第20章 藏娇 京郊,涿鹿山温泉。 热气腾腾的泉水奔涌而出,雾气氤氲,正是沐日浴月泛灵液,微波细浪流踪峥。 苏木躺在温泉边的藤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着大自然的清风拂面,花香袭人,边上放着几味茶点和一盘冰镇西瓜,不时吃上几块,惬意无比。 小爱上前,轻轻揉着苏木的肩膀,问道:“小姐,怎么不泡了?” 苏木苦着脸,看了眼衣襟下的皮肤,红的别出心裁与众不同,跟个煮熟的大虾似的。 “再泡?再泡我就熟了!” 能来温泉,是苏木假借疗伤之名,缠着父亲撒娇发嗲数日的成果。苏昭不放心,派了两个家丁和小爱随行。 本来苏夫人也要来的,但家中临时有事,走不开。苏氏父子也公事繁忙,脱不了身。所以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看着苏木像脱了缰绳的野马撒开蹄子就跑,苏夫人担心极了。 所幸,苏木的主治大夫陆大人要去附近公干,于是苏夫人不管不顾,硬是让两人同行,也算有个伴。 虽四周无人,小爱仍压低了声音:“陆大人那准备好了,你尽管去吧,我来善后。” 苏木点点头,光着脚跑进屋内,没一会,一个黑衣玄发的俊俏少年出现在眼前,冲小爱挥挥手,走向墙边,轻轻一跃,□□而出。 墙外不远处的松树下,青衣男子牵着马默默等待,看到墙头一晃,似有动静,立马警惕地看过来。 “是我,走啦走啦!”苏木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地跑过来,临到身前,才发现陆大人只牵了一匹马,撇了撇嘴,不满道,“怎么才一匹啊?!” 陆大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从六品。” 苏木瞪向他,不明白他几个意思:“听不懂,说人话!” 最烦这种话说一半要人猜的,你以为对方都是你肚里的蛔虫吗?你想想,它就知道。 陆大人看了她一眼,直言:“我俸禄太低,京城房子太贵,只租的起一匹马。” 苏木给他一算,可不是这样嘛,像他这种拿俸禄没房产又没什么油水的小京官确实挺穷的。 苏木挥挥手,决定大度地原谅他:“那我吃点亏,坐你身后吧。” 占了大便宜的陆大人看了她一眼,默不支声,上马后将“便宜”拉至身后。 跑了一段,陆大人突然发现不对劲,苏木坐在身后,一双爪子搭在自己肩上,十足一只憨态可掬的狈,而自己就成了那只傻乎乎的狼。 狼狈为奸吗?这是要组合出道啊! 脾气再好也是有底线的,陆大人回头,问道:“你的手能不能不要搭在我肩上?” 苏木不满地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拒绝:“不能!我会掉下去的。” 开玩笑,不用手挡一下,两人就要前胸贴后背了,这怎么行? 陆大人:“……” 所幸,此时天色已晚,又是京郊野外没有什么人,吵了两句,两人难得默契地同时闭嘴,这才相安无事地到达目的地。 第26页 这是一座独门小院,青瓦白墙,幽静雅致,只是在夜色中透着一丝凉薄。 将马拴好,苏木绕到院子后门,用匕首撬开门栓,两人“光明正大”地潜入民宅。 时至夏日最为闷热的时候,窗户开着,苏木贴着墙壁,附耳偷听。 一男一女,男的年近三十,两鬓隐现华发,女的背着身,看不清楚容貌,然而她一出声,苏木再聋也知道她是谁了。 正是在山顶失踪的万大小姐万婉仪! 两人头颈相交,行为举止极为亲密,虽然苏木视力尚未恢复,还有点“瞎”,但也看得出来两人关系匪浅。默默地听了会人家的私房话,眼看着两人关窗熄灯,准备干些不可描述的事,苏木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脸上一片寂静。 原路返回,陆大人见苏木在身后迟迟不出声,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看来那姑娘确实是万小姐了。” 那日拿到名单,苏木就对其中的石净友起了疑心。虽然陆大人觉得石净友比万婉仪大了整整十五岁,两人不太可能有私情,但苏木却坚持最有嫌疑的就是他。 原因有三。 苏木是被炸下山的,□□这玩意可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的,锦衣卫可以。 她大哥苏谦此前一直在外围保护她,直到出事那日,北镇抚司出了点事,苏谦负责的犯人死在了牢房,他脱不了身,这才换了两人保护。 还有一点,万婉仪借她穿的衣服上绣有莲花。事后回忆,万婉仪的耳环发簪以及帕子香囊好像都有莲花纹饰,而莲花又名芙蕖、碧环、菡萏、净友…… 净友,好一个净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事关锦衣卫,万婉仪的父亲又是锦衣卫指挥使,苏木不敢惊动父母,生怕他们一激动,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还没把人干趴下呢,自己先壮烈牺牲了。 于是,厚颜无耻地拖着陆言拙下水,让他找人暗中打探石净友的行踪。一个月下来,终于得知石净友在郊外有一处小院,正好用来金屋藏娇。 陆大人没有见过万婉仪,得知院内有个可疑女子,苏木就找了个借口,出了趟京城,亲自过来查看。 现在确定了,苏木却茫然了,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如果让父亲动用锦衣卫的力量,查到万家大小姐与人私奔的证据交上去,万家固然名声扫地,但万通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是万贵妃的弟弟,必然不会放过调查此事的人。 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不行,不能把父母兄长拖下水。 可若是找人随便爆料,万通一旦知晓此事,也能轻易掩盖住,起不了什么波澜。两个丫鬟一个小厮固然白死,就算是苏木,身为镇抚使的女儿,那又能怎样?与其让家人知道真相,还要忍气吞声,还不如不告诉他们,省得受气憋屈。 晚风夕落,疏竹摇影,难得身边之人如此安静,令人很不习惯,陆大人打破平静,淡淡道:“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 苏木瞥了他一眼,见他要把事情揽上身,叹了口气,给他分析道:“大人怕是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吧。虽然你找到了万家大小姐的下落,是大功一件,但事后,万通万大人必定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除之而后快。 你刚来京城,毫无根基,整你易如反掌。好一点,被贬回乡,还算是全身而退,惨一点,你就要英年早逝了。 不是我说丧气话,就算我父亲是从四品的镇抚使,大哥二哥是锦衣卫的百户总旗,苏家也惹不起万家。” 眼看就要到温泉,陆大人拉了一下缰绳,让马缓步慢行,回头,看了苏木一眼,道:“那就这么算了?” 苏木扬眉:“怎么可能?三条人命,又不是蝼蚁草芥。我到现在还是个半瞎呢,放他们两个逍遥快乐,自己忍气吞声,我是有多跟自己过不去啊!” 看她那气鼓鼓的样,陆大人突然笑了。 这一笑,仿佛松间明月,又似石上清泉,让人挪不开眼睛。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冷冷清清的陆大人笑起来竟是这样的。 苏木一时失态,看呆了,心中隐隐觉得,这副笑容仿佛有些熟悉…… 突然,马停下了,陆大人收起笑容,跟往日一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到了。” “啊?”苏木回头一看,这才发现,确实到了。 “哦,那我走了啊!”苏木一步三回头,犹不放心,再三嘱咐道,“大人,你可别冲动,我会想到办法的。” 陆大人挥挥手,赶蚊子似的,好像说了句什么,但离得远了,没听清。 苏木犹豫着要不要回去问清楚,后门突然打开,原来是小爱久候不至,过来抓人了。 第21章 炸锅 之后几天,苏木被困在家里绞尽脑汁地想要兴风作浪,可惜一直没有想出好点子。正愁得团团转,这天,大哥的手下成不散带来了一个惊天好消息。 万婉仪被人找到了! 苏木一听,立马换了男装,跑了出去。 跑到万府附近,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苏木鬼鬼祟祟上前,悄悄打了个招呼:“大人?” 陆大人回头,还是那副冷冷清清沉默寡言的模样。 苏木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沿街找了个小茶馆,一边看热闹,一边互通消息。 苏木要了壶桂花茶,两个桃酥饼,低头,轻声问道:“大人,不是让你别管了吗?” 第27页 陆言拙此时出现在万府附近,必定是知道万小姐被人找回了。如若不是他通风报信,他怎么可能未卜先知,侯在此处看热闹。 苏木看了他一眼,见他永远是那波澜不惊的样子,气得很想拍醒他,单枪匹马就敢跟锦衣卫对着干,真是…… 太天真了! 陆大人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不是我通知的,是涿鹿县县令找到的人。” 苏木惊讶道:“怎么会是他?” 涿鹿县虽然是京郊外的一个小县城,但也隶属于顺天府管辖。县衙找到京城的失踪女子,通知府衙是很正常的事,关键是县衙里有人认识万小姐吗? 陆大人喝了口茶,事不关己道:“涿鹿县附近,这段时间失踪了数名少女,前前后后找了有一年,一直没有她们的下落。 不知怎得,这些失踪少女的父母得知石净友那院子常年无人居住,最近却住着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几户人家就相约上门认人。 敲门后,明知里面有人,却没有人应。他们断定里面的人是被软禁或绑架了,一时激愤,破门而入。” 说到这,陆大人顿了一下,苏木听得入神,追问:“然后呢?” 照理说,看见里面的女子不是他们的孩子,知道认错人后,只会赔礼道歉走人吧,怎么还惊动了涿鹿县县令呢? 陆大人喝了一口桂花茶,悠悠道:“巧的很,当时人群中有人囔了一句,这不是被人绑架的京城首富家小姐吗?” 得知找到人赏金有百两黄金,大家都很高兴,也不管万小姐如何解释,一群人拉着她到了县衙,要求县令出面作证,带他们进京找万首富要赏金。 苏木听得目瞪口呆。 事情虽然离奇曲折,但她也不是傻的,这事摆明了是陆言拙在暗中搞的鬼。 借当地少女失踪事件,鼓动家属闹事,又用黄金激起人性的贪欲,让这些无知百姓卷了进来。 事情败露,万通就算恼羞成怒想要整治人,也不可能拿这些百姓开刀吧。这亲亲眷眷地一牵扯,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这事了。 苏木扶额,言不由衷地感慨:“县令大人辛苦了。” 陆大人却摇了摇头,道:“不辛苦,县令大人很乐意送人进京,现在还和那些乡亲坐在顺天府,等着万府给赏金呢。” 苏木有点惊讶:“顺天府尹好像是新上任的,他知道万府的事吗?” 陆大人淡淡道:“哦,我正好经过,顺道提了一句,万小姐不久前在护国寺被人掳走一事。府尹大人就把人送到了万府,我闲来无事,过来看看。” 苏木明知道他是过来看好戏的,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心情大好,打趣道:“不是来领赏金的?” 陆大人居然点点头,把手伸向苏木,一本正经道:“给我把上次租马的钱给报了吧!” 苏木:“……” 租马的钱自然是没给,就算苏木给,陆大人也不会真要。 不过,陆大人帮苏木解决了难题,不仅为死者伸了冤,还替苏木报了仇,怎么说也是她的恩人。 苏木自诩恩怨分明,就拍胸脯保证,给他介绍一间价廉物美的院子,保证他住的舒心满意。 回到家,已经炸锅了。 全家人都在找她,看他们一惊一乍的样子,苏木就明白他们知道万小姐与人私奔,杀人掩饰一事了。 大家都不傻,只是苏木醒来后一直装糊涂,隐瞒了一些关键线索,所以被蒙在鼓里。现在万小姐被人在锦衣卫千户石净友家中找到,若再不明白真相,那也不用说自己是锦衣卫了,主动辞职,别丢人现眼了。 知道宝贝女儿差点被当成替死鬼炸死,苏夫人别提多气愤了,若不是被苏大人拉着,看她那架势非要去万府拼命不可。 就是因为知道她会这样,所以苏木才不敢提的。当然,就算在此时,她也不敢坦言自己故意隐瞒了真相,怕他们涉险一事。 家人是用来爱和呵护的,不是用来发泄抱怨的。人啊,往往会忽略身边人的感受,只有到失去了才会醒悟,自己是做了多少傻事,伤了本该最亲近的人。只可惜,为时已晚,大错已成。 苏木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她明白。 “娘,你别气啦!现在冲上去拼命不是傻嘛!万大人现在正为了万婉仪的事焦头烂额颜面无存,正缺发泄的人呢。 我们静静地看热闹就行,万婉仪害人害己,没有好下场的。如果老天不长眼,没有给她报应,那我们再找她算账去。” 苏木搂着母亲,好言安抚道,回头向父亲一使眼色,苏大人立马随杆上。 “木木说得对,公道自在人心,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了,我们再上去添油加料只会适得其反,那人也……”见苏夫人瞪了他一眼,苏大人生怕河东狮再次发飙,忙息事宁人,“此番木木受委屈了,木木乖,有什么心愿只管提,只要为父做得到,一定都满足。” 苏木一听来劲了,趁机说道:“父亲,我们隔壁小院的文大人不是搬走了吗?还没有找到下家吧,我想便宜点租给一个人。” 苏木说的是自家隔壁另外一个小跨院,因为苏家人口并不多,也没什么亲戚往来,那间小跨院就一直空着。 几年前,京城房价飙涨,连带着租金也大涨,苏大人看小院闲着也是浪费,就命人隔了开来,单独租给别人。 第28页 原先租借那人是文翰林,不过年后他就去了荆州赴任,所以又空了出来。苏家不缺钱,不想租给乱七八糟的人,所以也没急着租出去,就此空了下来。 见苏木提了这种小要求,苏大人自是一口应了下来。得知乖女儿是为了报答陆大人的救命之恩,苏父更是大笔一挥,不光不要租金,连三餐都可以包了。 苏木听得满头汗,陆大人虽然俸禄低,不过依他那秉性,也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 况且,免房租包三餐什么的,太夸张了。弄不好人家误以为苏家对他别有企图,比如说入赘啥的,那就好事变坏事了。 于是,在苏木的操作下,变成租金减掉三成,苏家的下人一周免费帮着打扫一次。如此,还是苏木劝了再劝,陆大人才勉强接受的。 第22章 魔笛 万婉仪的归来,仗势太大。 前开罗,后敲鼓,后面还有一群村民跟着领赏,想要低调都难,所以很快就人尽皆知。 如果只是锦衣卫找到她,那万通自然能只手遮天,把事情压下来。虽然不光彩,但不影响万家的声誉,甚至年底万大小姐的婚礼还能如期举行。 可涿鹿县的那些无知百姓太讨厌了,生怕万家不给钱,硬是逢人就说是他们见义勇为救了万小姐。时间地点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搞的万大人心力憔悴,有心掩盖,却无能为力。诚如陆大人所言,总不能把这些人都杀了灭口吧。 于是,万家因嫡女不满包办婚姻,爱上中年男子杀人私奔,凭实力登上了京城头条。 一时间百姓哗然,酒馆里的说书先生有了无数的精彩话本。 最深情的莫过于石大人十五年前就对襁褓中的万小姐一见钟情,苦等十五载,只求一生缘。结局是好的,就是这个露水因缘短了点,才几个月。 苏家大小姐因为这事,差点被炸身亡。之后,半瞎半瘫地在家修养了两个月,但苏家人很识相,受尽委屈也没有表现出來,更没有一丝闲言碎语从苏家流露出来。 如此识大体顾大局,万大人表示很满意。本来事情败露后,他怕苏家人不服,还想了好些手段,准备镇压。现在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在此之后,万大人良心发现,居然给苏昭升了一级,让他成为了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官居正四品。 苏夫人对这种牺牲女儿得来的富贵表示大大的不满,白眼横飞,说话夹枪带棒。苏大人虽然升了官,在家的日子却不好过。苏木为了家宅安宁,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尽好话,苏夫人这才有点好脸色给苏大人。 苏大人很是高兴,大方地将苏木的零花钱翻倍,父女俩合作愉快,皆大欢喜。 秋高气爽,正是菊黄蟹肥好时节。 陆大人房子到期后,就搬到了苏家隔壁。巧得很,他住的地方其实离苏木的院子就一墙之隔,苏木在院子里说话声大一点,他都能听见。 这日放衙过后,陆大人正准备随便下点面条对付一顿,隔壁突然传来一阵难听至极的笛声。 笛声尖锐刺耳,惨绝人寰,催人尿下,让人闻之落泪,听之动怒,恨不得把吹奏者拉出来痛扁一顿,还这世界一个安静。 陆大人忍了很久,只可惜吹的人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魔音入耳,仿佛永无止境。 陆大人终于在被震聋前,忍不住放声隔壁,提了点小小的建议:“你再这样吹下去,笛子都要裂开了。” 不出所料,话音刚落,墙头就翻过来一人,正是身手敏捷不知男女之防的苏家大小姐。 苏木晃了晃手中的铜笛,得意洋洋道:“这笛子是铜制的,牢得很,不会裂开的。” 陆大人放眼望去,铜笛长约一尺八寸,通体紫金色,拿在手中颇有些分量,上面绘着古色古香的花纹,似是件古物。 苏木献宝似的把笛子伸到陆大人身前,显摆道:“好看吗?我一直想要学吹笛,可惜没有找到合适的笛子。这是我父亲偶然得的,据说出自大内,内有机关。我还没琢磨出来,到底是什么机关。” 苏木叨叨个没完,完全不涉及重点。陆大人听得头大,有心想要赶她回去,可对方才刚刚给他减免了三成房租,外带一周打扫一次,过河拆桥的事,陆大人脸薄,做不来。 可瞧她这么兴致勃勃的样,在学会吹笛之前,自己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为了耳朵着想,陆大人心不甘情不愿,妥协了。 “我会吹一点,要学吗?” 苏木一听,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冷淡寡情的陆大人居然会主动提出教她吹笛。 陆大人轻咳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我也是刚学的,吹得不好。” 这不是关键,苏木斜了他一眼,好奇地问道:“大人你居然会喜欢笛声?” 照他那喜静不喜动的性子,怎么会喜欢如此欢快的音色和旋律,古勋这种凄凉婉转的哀默调调才适合他吧。 似乎触动了某根心弦,陆大人沉默了一会,良久,才幽幽道:“因为……她喜欢。” 看他那一副深沉阴郁,痛失所爱的样子,苏木恍然大悟,这个“她”一定是女的! 回想起父亲所言,陆大人已经二十三岁了,还尚未娶亲,这在大明也算是晚婚了。想必是遭受过什么沉重的打击,才导致他的姻缘受挫。 第29页 别人的隐私苏木不便多问,就装傻充愣岔开话题:“大人,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学吹笛。” 两人约定好时间,苏木又熟门熟路地□□而过。陆大人望着她潇洒肆意的身影,很想建议她走正门,可若走正门的话,被人发现又不合适,一时间苦无良策,干脆眼不见为净,缩起脖子当起了鸵鸟。 某日午后,艳阳高照,苏木正翘着脚,躲在小院葡萄藤下啃着苹果,小爱匆匆赶来,告诉她刑部侍郎之女庄柔到访。 苏木受伤之后,庄大小姐每隔数日就会来探望一下。期间也邂逅过苏木大哥苏谦几次,在苏木有心的夸张的不要脸的吹嘘下,苏谦成了天底下最温柔最体贴最值得嫁的优秀男子之一,之二当然是她那英勇无畏爽直痛快的二哥苏逊。 庄柔一脸愁容,刚刚坐下,苏木还未来得及跟她聊上几句,苏谦恰好过来,找妹妹说事。庄柔行了个礼,准备回避,刚起身就被苏木一把抓住,示意她坐下,回头冲自家大哥嚷道:“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帮忙。” 苏木如此举动,苏谦自然知道此事必与庄家有关,想起平日妹妹和庄姑娘的关系,苏谦点点头,坐了下来。 原来,数日前庄柔表妹何宥娘从外地来京城探亲。途经碧螺山,突降大雨,一行人就进了山神庙避雨。 岂料,那日大雨倾盆,雷声贯耳,下了整整一晚,好不容易等到天明放晴,何宥娘主仆三人却不知所踪,自此下落不明。 庄柔之父庄大人身为刑部侍郎,当地县衙对此事自然不敢懈怠。可查来查去就是没有头绪,这三人仿佛受了诅咒似的,凭空消失了。 庄柔母亲焦急万分,寝食难安,竟然病倒了。 几日后,官府依然对此案束手无策。庄柔想起苏木的父兄皆为锦衣卫,想凭着锦衣卫的能耐,或许能打探到什么消息,就一大清早地跑了过来,请苏木帮忙。 苏木自然是一口答应,正想找父亲,大哥就送上门了。 苏谦听完,沉默半晌,说起之前听到的一件事:“碧螺山离京郊涿鹿县不远,那里发生了好几起少女失踪案件,你表妹失踪一事可能与之有关。详细情形,我回去再问问,明日给你答复,可好?” 苏谦如此帮忙,庄柔自是感谢万分。 送庄柔出门后,苏谦回头,见妹妹跃跃欲试,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扶额痛苦道:“我说妹妹啊,你的伤刚好,能答应我不出去惹事吗?” 上次邓府一案,苏木已经坑了苏谦一把,虽说案子破了,也算好事一桩,但回想起妹妹当街炸棺椁的胆大妄为,苏谦觉得她不当锦衣卫指挥使真是可惜了。 太丧心病狂了! 苏木眨着清澈明亮的大眼,无辜地看着大哥,寻思:自己还什么都没干呢,这就盖章定性,不好吧! 不过,也不能怪苏谦丑话说在前头,实在是苏木的性子太过于脱跳,又被自己爹娘宠的没边了,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 眼看着再过几个月苏木就要年满十六岁了,亲事却还没着落。要知道,跟她同龄的小姑娘早的十三四岁就定亲了,好些到她这个年纪都出嫁了,快的娃都有了。 为此,苏夫人也偷偷嘀咕过好几回,坚持广撒网,宁捞错不放过,暗中考察了不少青年才俊。这不,连隔壁的陆大人都进了考察名单。不然,怎么会知道对方二十三岁,尚未婚嫁呢? 只可惜,考察来考察去,没一个合适的。有几户人家能忍受苏木如此彪悍的性格呢?与其让女儿婚后过得不幸福,两人成为怨侣,倒不如多养在身边两年,看老天会不会派个人过来,收了这冤孽。 就这样,苏木的亲事被耽搁了下来。 在大哥眼神的压迫下,苏木只好拍胸脯保证,绝不会私下调查,苏谦这才赶往北镇抚司,调取相关案卷。 第23章 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谦办事效率极高,晚上回来的时候,抱着厚厚的一叠案卷,都是最近两年京城附近发生的失踪案。 晚饭后,兄妹俩心有灵犀,拖无辜的苏逊下水,三个人围着一堆案卷,分析起来。 苏夫人见兄妹三个如此废寝忘食,埋头办案,只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吩咐厨房准备宵夜去了。苏大人则抚了抚颔下胡须,老怀安慰,子女都这么出息,后继有人啊。 据锦衣卫目前收集到的情报,京郊附近最近两年陆续发生了数十起少女失踪案件。 之所以没有受到上头的重视,是因为这些少女失踪的地点比较分散,分布在七个县城的管辖内,涿鹿县正好位于其中心。 如果没有人汇总案件,那每个县城只失踪一两个,有些还是路过的外地女子,具体失踪地点她们的亲人都说不清楚,所以一开始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这些县城有些归顺天府管辖,顺天府也陆续收到了一些报案。年初因为顺天府尹邓大人猝死一事,有些案卷被积压了,没有分配人手去及时跟进。现在新府尹上任,这才将案卷拿了出来集中分析,发现有问题后,派了人手下去调查,只是尚未有结果。 锦衣卫情报来源特殊,可以说是大明的情报中心,所得的消息自然比顺天府及时和详细。 苏谦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分析道:“庄姑娘的表妹何宥娘来京城,必须经过涿鹿县。她们主仆三人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涿鹿县附近的碧螺山。我们先去碧螺山看一下,木木你跟庄小姐说一声,我们三日后就回来。” 第30页 看大哥二哥要撇下自己去查案,苏木表示反对:“大哥,你又不认识何姑娘,光凭庄姐姐的描述,去了碧螺山也未必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苏谦知道她想干嘛,瞪了她一眼,用眼神威胁道:“你跟着去就行了?” 见苏木吃瘪,苏逊摸摸她的头,帮着说话:“大哥,木木的意思是人多力量大。我们两个毕竟是男子,有些地方确实是女孩子出面,比较好套话。” 苏木感激地看了二哥一眼,补充道:“大哥,我觉得光去找何姑娘,线索太少。附近失踪了那么多女孩子,如果是同一伙人所为……” 话音刚落,苏谦和苏逊对视一眼,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苏谦蹙眉:“你是说……有人绑架了这些少女?” 苏木点点头,指了指案卷,道:“大哥,你看这。” 按时间,将报案人的口供排了一下顺序,苏木发现一开始失踪的少女都是本地人,然而最近失踪的却都是外地女子。 苏谦皱了皱眉,道:“外地女子在京郊外失踪,她们的亲人得知消息后肯定会派人去失踪地寻找,找不到再向当地县衙报案,这需要一定时日,所以信息反馈的慢一点?” 话是这么说,总觉得那里不对劲! 苏木道:“这是一个原因,不过我猜……会不会是,有人出于一些原因,专门找漂亮女孩子下手。本地看得上眼好下手的,都抓完了,他们停不下手,又把魔爪伸向了那些路过的女孩子。” 苏逊一拍大腿,后知后觉:“有道理,然后呢?” 苏木笑嘻嘻地看着二哥,调侃道:“然后就需要英明神武的锦衣卫总旗大人亲自去调查啦!” 被妹妹取笑,苏逊也不生气,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道:“有好处没?”斜眼看了眼自家大哥,羡慕万分,“大哥去查,倒是可以得到美人赏识。我去,绝对是免费的纯苦力啊!” 自家小妹想要做红娘,此事苏逊还是知道一二的。 无视苏谦威胁的眼神,苏木凑过去,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二哥,你不知道,庄姐姐家漂亮的妹妹还有两个,我都看过,就是年纪小了点,还不好下手。” 苏谦受不了了,瞪了一眼不靠谱的弟弟妹妹,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道:“差不多得了,说的都没边了。我这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帮庄姑娘的忙的。” 玩笑开得差不多了,再下去大哥脸皮薄,该炸毛了,苏木很识相地顺着撸了两把:“那是自然,大哥可是最疼我的,要天上的月亮绝不给太阳!” 苏谦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顿了一下,道:“那你……” 兄妹俩还是很有默契地,苏木赶紧随杆上:“秋高气爽,我正好想约庄姐姐去郊外踏青。就涿鹿县吧,那里山清水秀,温泉更是一绝。大哥二哥,有没有兴趣当一回护花使者啊?” 苏谦苏逊对视一眼,同时用手指戳向苏木脑门,一左一右,差点把她戳成一个不倒翁,两人异口同声:“去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苏木要去郊外踏青的要求很快得到了苏氏夫妇的同意。 除却苏木这个不安定因素,稳重懂事的庄大小姐,实力宠妹的苏氏兄弟,有他们联合作保,再不同意就说不过去了。 就这样,在苏夫人再三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苏大人又给安排了足够的人手,苏氏兄妹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涿鹿县位于京城西北,是大同至顺天府的必经之路。 县城不大,依山傍水,风景极好。若不是来此有事,苏木还真想好好住上两日,吃吃大闸蟹,泡泡温泉,悠闲地度个假。 一行人来到县城最大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安排好一切,时间尚早。苏谦留了两个锦衣卫和几个家丁陪苏木和庄小姐在县城闲逛,自己则和弟弟带着成氏兄弟出发去了碧螺山,寻找何宥娘的下落。 一来一去,怕晚上回不来,苏谦特意嘱咐苏木不用等,该吃吃该睡睡,苏木自是一口答应。 苏木不久前来过一次涿鹿县,就是在这里找到了万婉仪的行踪。只是当日来去匆匆,没有好好逛一下,这次借着寻人的名头,正好仔细逛了个遍。 县城虽小,但因在进京的必经路上,所以也挺繁荣。城中有个千秋观,香火鼎盛,据说求子求姻缘特别灵验。 苏木兴致勃勃地拉着庄柔,准备去求上一求,却惨遭拒绝。 为此,苏木暗自诽谤,庄姐姐一定是看上了自己气宇轩昂的大哥,所以姻缘就不用求了,红娘就在身边,何必舍近求远呢? 不管事实到底如何,反正自我感觉良好臭不要脸的苏木就是这么觉得的。 第24章 大人,深藏不露啊! 夜阑寂静,凉风习习,淡月疏星绕建章。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蹿了出来,蹑手蹑脚地来到客栈大厅。 正要开门溜出去,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呢?” 声音不大,却把苏木吓了个半死,做贼心虚地一回头,身后站着的居然是熟人,正是顺天府的陆言拙陆大人。 扶额,半晌无语,苏木:“大人,你不是我父母派来暗中监视我的吧?” 这也能遇见,苏木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只好异想天开了。 第31页 陆言拙盯着她看了一会,见她一身黑衣,蒙得密不透风,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是要出去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淡淡地挑刺:“脸都不蒙一下,太不专业了。” 苏木:“……” 大晚上的,站在大厅说话不方便,容易扰人清梦,陆大人一把拉过苏木,进了后院小厨房。 灶间早已熄火,陆大人蹲下身,伸手在灶肚里摸了一把灰,抬头,客气道:“来,给你伪装一下。” 苏木一看他那乌漆墨黑的手,就知道他要干嘛,刚要婉言谢绝,一双大手已经抚上了她的脸庞,上上下下抹了个遍。 苏木:“……” 你大爷的!这大晚上的,谁看得清你脸长啥样啊,你管我女扮男装像不像呢! 苏木苦着脸,言不由衷地道谢:“谢你了啊!” 陆大人难得展露笑容:“客气了。” 两人心怀鬼胎地各自望了一眼,异口同声:“这么晚,你去哪里?” 苏木:“……” 陆大人:“……” 沉默半晌,苏木举手投降:“行了行了,不瞒你了。我要去城中的千秋观。” 陆大人微微蹙眉,诧异道:“大晚上的,你去那里求姻缘?”这是有多愁嫁啊,都被逼到这份上了? 苏木见他误会大了,欲哭无泪:“大人,我才十五岁,求什么姻缘?!我是去做正经事的。” 怕自己仅存的那点名声也没了,苏木赶紧把庄柔表妹的事说了一遍。 “就是这样,我们一行人才来到涿鹿县的。” 听完,陆言拙却一把拉住她,质疑道:“那你为何大晚上的要去千秋观?你是怀疑那里有什么吗?” 怕不说清楚,狗官不放人,苏木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道:“大人,涿鹿县附近陆续失踪了十几个少女,这些事绝对不是偶然发生的。我猜,有人绑架了她们,且是有目的的绑架。 不过,所有受害者家属都没有收到绑匪索要赎金的请求,这点很奇怪。我觉得对方是求色不求财。因为,据说失踪的都是妙龄女子,长得都挺漂亮的。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这个,那他就需要有一个渠道去寻找好看的女孩子。漂亮女孩子会聚集在哪里呢?除了青楼,还有哪里会聚集或能观察到美女呢? 换位思考,如果是我,我就派个人在城门口守着,或者在茶馆酒楼候着。这些地方人流量高,但女孩子比例太少,效率不高。正好,城中有个求姻缘的道观,我猜那里的美女会集中一点。” 陆大人听完苏木的所谓分析,简直无语,提出自己的异议:“美女还需要求姻缘?” 是美女的话,自然而然有媒婆找上门吧,还需要求吗? 苏木笑道:“大人,你还真是不了解女人。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相信自己。真心实意求来的,上天恩赐的姻缘,不比舌灿如花的媒婆上门介绍来的靠谱?” 陆大人一想,也有点道理,点点头,表示认同。 见说服了陆言拙,苏木就问起了他的来意:“大人,你怎么也在这里呢?公干?” 在苏木看来,陆大人就是典型的宅男,没事的时候,只要不饿死,打死不出门的那种。 听完苏木鬼鬼祟祟夜探千秋观的理由,陆大人也不好意思藏着掖着,道:“数日前,我在京中致中堂听到一个消息。 有人带着妙龄少女到涿鹿县致中堂分堂看病,接诊的大夫发现少女患有很严重的妇科病,建议他们找医婆看一下。 临走之际,少女回头,张嘴无声说了两个字,‘救我’。接诊大夫察觉有问题,追上去的时候,对方却走远了。事后回忆,少女身上有浓郁的檀香味。 我刚好接手涿鹿县少女失踪一案,觉得两者有所关联,所以来此查访。发现此处,千秋观的香火最是鼎盛,所以准备去看看。” 听到这,苏木明白了,两人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怀疑城中的千秋观与少女失踪一案有关。 苏木杏眼流转,立马嬉皮笑脸地邀请道:“既然同路,那一起呗?” 生怕对方拒绝,苏木振振有词,“大人,别看我这样弱不禁风,但□□却是一把好手,你不是天天看见我翻来翻去的嘛!” 陆大人听得嘴角直抽搐,有心怼她两句,你天天翻的是你家自家的墙头,成天翻过来骚扰我,缠着我教吹笛,你以为我乐意啊! 居然还敢自诩弱不禁风?那身手敏捷上蹿下跳的人是谁啊? 这脸大的没边了。 陆大人半晌无语,他认识苏木也有大半年时间了,知道此人胆大包天,脸皮贼厚,且做事不达目的决不摆休,不让她去那是不可能的,两人一起去还能有个照应。 想到这,陆大人只好黑着脸,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千秋观位于涿鹿县西边,县城没有城墙,所以千秋观后院连着一片湖,湖对面是一片小树林,此地风景极佳,秋风徐来,泛舟船上,看天边日出日落,颇有几分闲情雅致。 摸黑来到千秋观后门,苏木瞥了眼身旁温文尔雅的陆大人,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他艰难地趴在围墙上,不上不下的尴尬情景,很自觉地掏出匕首,准备开始撬门。 陆言拙却出手制止了:“等一下,道观的门栓很大很重,匕首只会留下痕迹,未必能撬开,还是□□过去吧。” 第32页 文质彬彬的陆大人居然主动提出□□,这着实把苏木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这文弱书生也有挑战高难度的勇气。 再转念一想,不对! 对方肯定是让自己翻过去,然后开门,再放他进来。 想到这,苏木往后退了几步,一个疾跑,脚在围墙上轻点两下,轻轻松松上了墙头,正准备跃下开门,身旁却无声无息地闪过一道身影,差点把她吓得掉下墙头。 回头一看,居然是陆大人,苏木目瞪口呆,这家伙怎么上来的?自己没拉他啊,难道是鬼上身了? “看什么,赶紧下去。”陆大人轻轻说道。 下来后,苏木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确定没有神秘人帮忙,这才惊奇地问道:“大人,你怎么上来的?” 陆大人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跟你一样,□□过来的。” 苏木绕着他转了一圈,发现他没带任何辅助工具,不死心地追问道:“你自己□□过来的?” 陆大人叹了口气,知道这家伙八卦得很,若不说清楚,肯定缠个没完,稍作沉吟,道:“我十三岁以后,才转而学文。” 那之前呢?肯定是练武呗! 忽然明了,苏木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赞道:“大人,深藏不露啊!” 陆大人甚是无语,抬头望天。 翻个墙而已,说得自己中了武状元似的。 第25章 细说起来,这事还是我吃亏 陆言拙白天来过一次,所以对地形颇为熟悉。 千秋观分为前后两座,前面跟普通道观相似,差不多的格局,后院是道士居住的院落。分割成数十个小院,且小院与小院之间曲径通幽,亭台楼榭点缀其中,甚至还人工开了一条溪涧,将湖中的活水引来道观。 苏木大开眼界,想不到一个小破县城的道观后院居然这么漂亮,真是叹为观止。 “看来你猜的没错,这里确实有问题。”陆大人观察了一会,轻轻道。 难得被人夸奖,苏木很是高兴:“那是,道观的香火再鼎盛,后院也没必要弄得跟温柔乡似的。”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什么,“奇怪,怎么看不见灯火?” 有灯火就意味着院子有人,在午夜子时还不歇息的人,那就值得调查一番了。 陆大人比苏木高了将近一个头,视野也随之开阔不少,遥指临湖的一个院落,道:“去那看看。” 踏着皎洁的明月,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小院里种满了翠竹,随风摇曳婀娜婆娑,鼻间飘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一栋两层高的绣楼,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熠熠生辉,呈现眼前。 一楼漆黑,二楼却透着光亮,附耳倾听,隐隐似有女子尖叫声。 苏木不敢轻举妄动,看向一旁的陆言拙,问道:“现在怎么办?冲上去吗?” 陆大人摇摇手,示意不可轻举妄动。此番他和苏木才两个人,万一打草惊蛇,就算他和苏木逃了出去,也必定会惊动道观中的其他人。届时,他们把人一转移,更甚者杀人灭口,反而出大事了。 “先离开吧。”陆大人沉思片刻,选择隐忍退让。 苏木心有不甘,看到绣楼旁边有棵松树,若爬上去倒也能探得一二,不由分说,悄悄攀了上去。陆大人来不及阻止,只好在树下担任放哨一职。 透过婆娑的树影,二楼有几个身影交叠在一起,似有琴声悦耳,又似有莺歌燕语,刚才听到的女子哭泣声仿佛是错觉,竟悄无声息了。 苏木全神贯注,想要看个究竟,身体幅度难免大了一点,树枝被踩的“咔哒”一声,绣楼上的人很是警觉,厉声喝道:“谁?谁在外面!” 情急之下,苏木走投无路,只好臭不要脸的“喵”了一声,喵得树下望风的陆大人毛骨悚然,掩面无泪。 这家伙,把鸡鸣狗盗的技能都用上了啊! 苏木反应很快,“嗖嗖”下树,自然而然拉起陆大人的手,落荒而逃。 两人身法极快,但绣楼中的人很是警觉,并没有被这一声似是而非的猫叫声糊弄过去,几个道士提着灯笼开始排查,道观中是否混入了不该出现的人。 身后紧追不舍,虽未显露身形,但一旦被发现,就算自己和陆大人侥幸逃脱,最后倒霉的必是那些被绑架的可怜少女。思及至此,苏木一阵紧张,浑没意识到自己还死死地握着某人的手。 几个起落,来到了湖边,四周一望无垠,再无可以躲藏的地方。 时至中秋,夜间凉意已深,苏木把心一横,不忘回头问一句:“大人,你会游泳吗?” 来不及等到答案,后面脚步声渐渐清晰,苏木拉着某人的手,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湖。 湖水冰凉,冻彻心扉,苏木一边划水,一边注意着身边陆言拙的情况。运气不错,陆大人的游泳姿势虽然很是笨拙,却是会游泳的,不用怕他淹死了。 苏木刚刚还在暴露或淹死陆大人两个答案之间徘徊犹豫,现在松了一口气,这个送命题不用做了。 本打算游出千秋观湖面可视范围就上岸,可偏偏陆大人平日里看着沉稳可靠,一下水就跟落难的鸭子似的手忙脚乱,心慌意乱间居然搞错了方向,等苏木反应过来,两人已经到了湖中央。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想冻死在湖中,只能勇往直前,努力游上岸。苏木正感觉有点吃力,陆大人却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了。 第33页 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脚抽筋了,他一阵狗刨,水花大的吓人,然后开始慢慢往下沉…… 苏木:“……” 陆大人好歹也救过苏木一命,就算没救过,凭着苏木的性格也不可能见死不救。所以,已经很疲倦的她,还是打起了精神,一把拽过已然喝了数口水昏迷不醒的陆大人,将其仰面托起,死命往岸边游去。 不想死,就只好拼命了。 等苏木气喘吁吁地拽着陆大人上岸,她已经浑身湿透筋疲力尽了,然而苦命的她还不能停下来。 因为陆大人喝了太多的水,晕了过去,生死不知。 苏木没有半点犹豫,清除掉陆言拙口鼻中的水及杂物,仰头举颌,打开他的气道,口中念念有词:“胸外按压三十次,人工呼吸两次……” 口中默默念着,手下也没停,双手交握,以每分钟一百次的频率按压某人胸口三十次后,捏开某人下巴,打开他嘴巴,向里吹气两次。 这样交替做了几次,陆大人头一歪,冲一旁吐出一些水,双目紧闭,睫毛却微微颤动,只可惜苏木正全神贯注做着心脏复苏,没有察觉陆大人其实已经恢复了知觉…… 陆言拙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已经醒来了,却仍要装死。 若说是为了占苏大小姐的便宜,那他是打死也不承认的,真要找个理由,也许是被苏木口中默念的口诀震撼住了吧。 好熟悉的操作,令人遥想连篇,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后,自己穿着白马褂,看着导师做示范的时光…… 但…… 扮猪吃老虎是会有报应的。 陆大人感觉胸骨都要被苏木这个半吊子压断了,扛不住,只好清咳两声,“缓缓”醒来。 两人四目相对,苏木愣了一下,先是开心的喊了一声:“大人,你醒过来啦!” 然后,就见陆大人的脸红了一下,苏木顿时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乱七八糟口不择言地解释道:“大人,这事可不能怪我,你刚才都没气了,若不这么做,你就英年早逝了。” 突然想起古人可没有人工呼吸这一说,自己刚才的举动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饥渴的愁嫁女子在占斯文俊俏公子哥的便宜。 喃喃半晌,感觉有越描越黑的趋势,苏木委屈极了,撇了撇嘴,轻声道:“我长得也不算难看吧,细说起来,这事还是我吃亏,毕竟我可是姑娘家……” 陆大人仍是一副冷冷清清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内心却是翻云覆雨电闪雷鸣,不敢确定心中的猜想,思量半晌,试探道:“这救人的法子很是特别,你跟谁学的?” 听到这,苏木悄悄松了口气,胡乱找了个说辞:“哦,有次出门在外,无意间看到一个老中医用此法救人,觉得有用,就记了一下。” 老中医?扯吧! 陆大人暗暗蹙眉,明知道苏木在瞎扯,可也明白,对方对自己有戒心,不会轻易跟自己说实话。 此事急不得,按捺住激荡的心情,陆大人慢慢冷静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甲了,掉马甲了~~~~~~~ 第26章 我哪里不端庄啦? 秋风拂过,叶飘零。 苏木打了个冷颤,她和陆言拙两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待在岸边,任凭自然风干,回去非大病一场不可。弄不好来个肺炎肺结核啥的,这个年代缺医少药,那就只能一命呜呼,英年早逝了。 苏木四下溜达了一圈,幸运地找到一间无人居住的小木屋,惊喜之余,回来,不计前嫌地拉起陆大人的手就跑:“大人,那有个屋子没人,我们先去把衣服烤干吧。” 拉了一下没拉动,回头一看,发现陆大人的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苏木这才反应过来,差点想一掌拍死自己,又忘了该死的男女授受不亲。 苏木不敢再说话了,像抓了烫手山芋一样把某人的爪子甩开,自己先跑了进去。 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牛皮小荷包,这是小爱给她特别制作的,里面放着火刀火石,外面用油皮纸包着,没有进水,还能正常使用。 找了些干草,架了个火堆,苏木脱下外衣,用力拧干,搭在树枝上烤着。 悬挂着外衣的树杈分开了两人,火堆不时燃爆起火星,噼里啪啦地响着,苏木一边烘着衣服,一边跟陆言拙说着话。 “大人,他们刚才没有发现我们吧,没听见他们喊站住,应该是没看见人。”苏木回想着刚才的惊险一幕,在心中复盘。 陆言拙思绪万千,脑子里乱作一团,听到苏木发问,勉强收拾起溃不成军的注意力,心不在焉地敷衍道:“应该是没看见。” 苏木用树枝随意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喃喃自语:“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换个身份混进去?还是……来个钓鱼执法?” 苏木的声音虽轻,但听在陆言拙耳里无疑是一道炸雷。 钓鱼执法这四个字和刚刚的心脏复苏术犹如千军万马席卷了陆大人的所有思绪,他嘶哑着嗓子,轻声道:“钓鱼……” 苏木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忙补救道:“我是说,这间木屋想必是供钓鱼的人临时歇息的。天亮后,我们就得离开,不然被人发现了,可就说不清了。” 若让人以为两人是私奔的小情侣,苏木觉得自己可以再跳一回湖,这次不用上来了。 第34页 陆大人:“……” 过了小半个时辰,内衣外衣基本都烘干了,苏木又变回活蹦乱跳的样子,打开小木屋的门,天边渐渐泛白,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早起的渔夫划动着小船开始忙碌,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一时看得出神,望着地平线外慢慢探出头的朝阳,陆大人柔声道:“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 “大人,这诗有点耳熟,不是你写的吧。”苏木保证,绝对在哪听过,但就是记不起来了。 “宋朝,欧阳修所作的醉翁亭记。”落了一回水,陆大人的性子好像变得温柔了些许,连带着耐心也好了很多。 苏木偷偷瞟了他一眼,暗自惭愧。这篇文章是初中必背的,不过她文科不怎么好,背过就忘了,如果让自己的语文老师知道,估计得吐血。 “嗯,好听是好听,诗情画意的,就是不够霸气。”苏木管不住自己的嘴,又开始满嘴冒泡。 “那怎样的算霸气呢?”陆大人似乎习惯了苏木的大言不惭,居然温柔地笑了笑。 这一笑,苏木的脑子又宕机了,一清嗓子,摇头晃脑的吟道:“日出东方,唯我不败!这句怎么样?” 苏木很无耻的盗用了某部电影里的台词。 “哈哈,是挺霸气的,这话是谁说的?”陆大人虽心中诧然,然而脸上不显,不声不响地挖了个坑。 苏木一时不察,刚想要冒名顶替,突然发现说这话的人是大名鼎鼎的东方不败,及时刹车,想了想东方教主的生平大事,言简意赅地概括道:“一个不爱江山爱美男的……奇女子?” 陆大人一听,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苏木莫名其妙胆战心惊,严重怀疑此人落了一回水,脑子瓦特了。 两人赶回客栈的时候,庄大小姐尚未起床,苏氏兄弟也未回来,时间刚刚好。苏木潜回房中,打了个哈欠,假装刚刚起床。 优哉游哉地坐在大堂,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人才陆陆续续都出现了。 突然见到陆大人,苏氏兄弟感到很意外,听他说完来此的目的,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们白跑了一趟碧落山,什么都没有打听到,听陆言拙说了一些千秋观的事,这才觉得事情有所眉目。 陆大人没有提昨晚和苏木在千秋观里的历险,只告诉苏氏兄弟千秋观里有可疑女子,又说了致中堂大夫提供的线索。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觉得庄小姐表妹何宥娘在千秋观的可能性很大,若不及时解救,后果不堪设想。 依着苏逊的意思,直接回京找人,把千秋观连锅端了。但此方案却被苏谦否了,一是时间来不及,二是千秋观香火鼎盛,在京中也有一定的声望,如果贸然查封,万一罪魁祸首跑了,或是里面的女子被转移了,那影响就大了去了。找人失败不说,还要留下人来背黑锅,得不偿失。 庄小姐听到这里,只觉得困难重重,顿时愁容满面。她父亲虽为刑部侍郎,但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也是束手无策。苏木见大家都一筹莫展,偷偷看了眼陆言拙,给他使了个眼色。 依照两人之前说好的,陆大人负责起头,苏木负责起哄。 话到嘴边滚了两滚,陆大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要不……我们来钓个鱼吧。” 钓鱼?钓什么鱼?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钓鱼? 一行人听得糊里糊涂乱七八糟,只有心知肚明的苏木在一旁眼神飘忽,显得有点心虚,还好陆大人给她圆过去了:“鱼就在湖中,我们不缺人手也不缺渔具,缺的是个鱼饵。” 说到这,庄大小姐突然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出面,诱他们动手?” 这主意听着实在是胆大,在座的只有两个女子,皆是未婚,一个是刑部侍郎千金,一个则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心肝宝贝,万一弄个不好,折了哪个都损失惨重。尤其是苏木才刚刚出事,半瞎半瘫了两个月,才好没多久。 苏谦一听,立马就给否了:“不行,太冒险了。要不,我们先回去,找人过来……做饵?” 钓鱼这主意也不是完全不可行,只是这个做饵的对象值得商榷。 苏木踢了二哥苏逊一脚,对方莫名其妙看了过来,苏木赶紧给他提示:“大哥,何姑娘失踪好久了,我们这一来一回,连带找人怎么也要三五天吧。” 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苏逊紧忙附和:“就是就是,大哥,事不宜迟,我觉得可以。我们这么多人呢,再护不住我们也别干锦衣卫了,说出去多丢人啊。” 苏木兴高采烈地煽风点火:“就是,太丢人了!大哥,我们也不用真等人绑到道观再动手。荒郊野外寻个没人的地方,只要他们出手,我们就抓人。有人证,动手就理直气壮了!” 陆大人也道:“我们可以派人提前在道观四周布防,一旦对方招出千秋观,我们就立即查封,这样效率更高。” 一人一句,终于说动了苏谦。 只是谁来当这个诱饵呢?苏谦望了庄柔和小妹一眼,有点拿不定主意。 还是陆大人通透,直言:“这个饵恐怕还得麻烦庄姑娘了。” 苏木不解:“为什么?” 陆大人道:“据我所知,失踪的女子都是容貌端庄,温柔贤淑的。虽然不知道为何,但若想钓鱼成功,还是按着这个规律挑人比较好。” 第35页 苏木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人家这是婉转地说自己不够端庄贤淑呢。 感觉有点郁闷,苏木怒而瞪向陆某人,不爽道:“我哪里不端庄了?” 不等陆言拙回答,苏逊就很给面子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苏木倔强的小脑袋,笑道:“你不是不端庄,你只是性格外向,活泼可爱了点,哈哈哈!” 对于苏逊的解释,苏谦和陆大人皆是望着苏木忍俊不禁,连带温柔贤惠的庄大小姐都掩面而笑,苏木实在是输给他们了,只好退让一步。 “做不了诱饵,我当个丫鬟总可以吧。怎么说庄姐姐由我贴身保护,安全系数更高,对不对?” 这话倒是说的没错,大家同时点头,钓鱼执法项目正式启动。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固定在晚上21点更新~~~ 求个收藏或书签~~~ 第27章 钓个鱼,执个法 第二天,庄小姐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后带着苏木去了趟千秋观。在观中逗留了小半个时辰,求完姻缘,上好香,又在观中用了一份素面,这才款款而出。 青呢小轿一抬,沿着官道缓缓而行,行至湖边,庄小姐兴致所至,让轿夫落轿,留在在路边等候。 自己则带着苏木,主仆二人走向湖畔,欣赏起落叶缤纷的秋日美景来。 流连于美景诱人,两人沿着湖畔越走越远,渐渐转入林间深处,不见人影。这时,五个挑夫模样的人见四周无人,相互使了一个眼色,悄悄尾随其后。 苏木听风辨音,知道对方已经上钩,轻轻握了下庄小姐的手,让她提前做好准备。两人加快脚步,匆匆赶至约定好的埋伏点。 就在这时,对方已经按耐不住,从后面冲了上来。五个大男人迅速散开,将两人围了起来。为首一人,猥琐地看向庄柔,放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让人说不出的厌恶,直想把他揍一顿。 苏木没耐心跟他们装,白了对方一眼,直来直去:“你们想干嘛?想打劫吗?喏,钱都在这里,都给你们。” 说完,就将装有一大包铜板的包裹当作暗器,扔向对方。 对方一个不察,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结果被砸了个正着,连退两步都没稳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溅了一身的泥,滑稽的神情让苏木忍不住笑了:“就你们这几块废料还想打劫?吃饭了没啊!” 对方五个大男人,人高马大的,怎么受得了一个小丫头片子的嘲笑。为首那人气呼呼地把手一挥,不跟她们废话,直接冲了上去。 苏木也不跟他们客气,大哥二哥就在附近,她只要坚持一会,援兵就到了。二话不说,抽出藏在身上的铜笛,指东打西,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庄姑娘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很镇定,趁苏木引起混乱,快速脱离包围圈,朝着指定的方向跑去。对方的目标是她,当下分出两人追了上去,想要将她生擒活捉。 跑了几十米,庄小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对方一阵窃喜,冲了过去,然而爪子尚未碰到对方身子,凌厉的刀锋已然贴面而过,寒光掠过,一缕发丝掉了下来。 对方骇然,一招未过,发髻已散,披头散发地面面相觑,不知道下一步该进该退。他们掳人数十回,从未遇到过如此扎手的对手。 苏谦一把将庄小姐护在身后,成氏兄弟上前,三拳两脚制服对方,掏出绳索捆了。苏逊则一往直前,冲过去帮妹妹打架,兄妹俩配合默契,以二敌三,还大获全胜。 将五人捆成粽子状,苏木狠狠地踹了为首之人一脚,鄙视道:“这么菜啊!还以为你们多能干呢?” 为首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已然全军覆没。现在又被对方嫌弃自己身手差,这话听着委实扎心,心理素质差点的,都要气得吐血了。 苏逊手脚很快,“啪啪啪”几声清脆的声响后,五个歹徒每人挨了两记耳光。 苏逊的突然出手,直把对方扇得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庄小姐看得大为不解,对方已然受制,为何还要痛下杀手,折辱一番呢? 苏木在一旁察觉到庄柔脸上的异样,不想让她产生误会,觉得苏家人行事野蛮不讲理,忙出言解释道:“我二哥是怕他们嘴里藏有毒药,所以才扇他们耳光,用来试探一下。没有的话,就可以慢慢问话了。有的话,就能扇出来,不怕他们服毒自尽。” 庄柔这才了然,久闻锦衣卫行事手段毒辣,原来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苏木带路,将五人带至湖边小木屋,就是昨天她和陆大人落水后烤火的那间。 她定埋伏地点的时候就想好了,这里沿湖又靠近小树林,地段寂静偏僻,对方见她和庄柔来此,肯定会忍不住出手掳人。同时,这里也是反击抓人,逼问口供的绝佳地点。 双方都挺满意,完美! 拷问被抓的那几个废柴并不费时费力,在看似温文尔雅实则狡诈暴力的苏氏兄妹审问下,不出半天,就有结果了。 庄柔在小木屋外坐了一会,只听见里面噼里啪啦一阵声响,实在是好奇不过,推开虚掩的木门,只见屋内血迹斑斑,五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正哆哆嗦嗦紧紧地挤在一角,其中一人按着胸口在吐血,一人捂着胳膊哀嚎不已,剩下三人惊恐万分,似有奔溃的迹象,正结结巴巴地坦白从宽。 第36页 “木木,你家哥哥……效率真高。” 庄柔想了想,寻了个最为恰当的字眼。早就听说,落在锦衣卫手中,狗熊都能招认自己是兔子,现在看来,名副其实。 “一般一般,”苏木笑得很谦虚,“这次抓了五个,所以比较好处理。” “这是为何?”庄柔不解。 获取口供的难易程度,难道还与人数多少有关?这是什么道理? “嗯,人多的话,死几个没关系。”苏木一边看着口供,一边说道。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这么说太血腥了,吓着未来嫂子怎么办?赶忙回头,却见庄柔一脸明了,并不觉得过分,苏木这才松了一口气。 据五人口供,他们确实是千秋观的人,观内小院关着数十个他们近两年掳来的女子。可问及为何绑架禁锢这些少女时,五人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能确定的是,抓来的这些女子都在观内。不知道是千秋观的观主过于自信还是狂妄无知,认为大隐隐于市,越是藏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越是安全。 对此,苏木表示嗤之以鼻。 这人啊,往往都有自作聪明的毛病。殊不知,把别人当傻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傻子。 事不宜迟,苏木等人赶回千秋观,跟出来的苏家护院负责保护庄小姐,顺便看住那五个废材。苏谦带着成氏兄弟,和苏逊苏木赶到千秋观。 因为涿鹿县县令曾通报过少女失踪一事,前不久更是向顺天府求援,所以陆大人排除了县令与千秋观勾结的嫌疑,抽调了县衙内所有的捕快,暗中围住了千秋观。 苏谦等人一到,陆言拙就知道人证到手了,之前的猜测也完全正确,失踪的少女确实藏在道观中。 派人守住道观的出入口,苏谦直接带人杀了进去。先谎称要做法事,把观主忽悠了出来。 观主五十来岁,鹤发童颜,一派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若不是证据确凿,还真是无法将此人与那掳人的恶贼联系起来。 苏谦没说两句话就突然翻脸,冲一旁使了一个眼色,苏逊苏木眼疾手快,指挥成氏兄弟等人干活,一阵雷厉风行,对方还没回过神来,在场所有道人都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没办法,不怪对方太强大,只怪对方太狡猾。 苏谦一开始装的是豪门败家子,出手大方至极,一开口就说要捐十万贯钱财。 观主看上去仙风道骨,实则财迷心窍,把观中骨干都喊了出来,盛装出席,接待大客户。没想到,对方是来钓鱼执法的。 这下好了,一不小心搞了个团灭,一个都没溜掉。 将人关在前院,陆大人让县令派人负责看守,逃了一个,自己去锦衣卫那报名顶替。这招借刀杀人,把县令吓得够呛,唯恐手下捕头不给力,又把自家的护院下人都喊了过来帮忙。生怕一个疏忽,前途尽毁也就算了,落到锦衣卫手里,那还真是生不如死,重新投胎比较快。 没了后顾之忧,苏谦等人进入后院,细细查找起来。可搜了好久,居然一个人都没找着。 苏谦经验老道,擅长抄家找暗室,他怀疑有不为人知的密道。只是后院范围有点大,不知道密道的机关在哪里,有点棘手。 正准备回到前院,用点手段,不怕没人说实话,苏木却盯着观主所住小院大门上的雕花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陆大人正好看见苏木嘴角的笑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门上的雕花。 雕花是喜鹊临门的图案,其中一只喜鹊雕的胖胖的肥肥的,看着很是喜感。陆大人脑中灵光一闪,走过去,伸手去摸那只胖喜鹊,却发现差了一点,够不到。 于是,踮起了脚,陆大人把那只胖喜鹊握在手中,仔细摸了摸,发现这只胖喜鹊不光肥肥的,还特别干净,旁边的那几只喜鹊可就脏多了。 试着拉了一下,没动静,又扭了一下,没反应,正纳闷,一旁的苏木打趣道:“大人,你太瘦啦。” 回头看了眼自家二哥,这家伙最近好吃懒做,肥了不少,重量应该正合适。 伸手拍了拍苏逊肩膀,示意他去拉那只胖喜鹊。果不其然,胖喜鹊被拉动了,头尾露出了一截钢丝。 随着一阵“咯咯”声响,门口地面上的一块一尺见方的青砖沉了下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是密道所在。 第28章 大妖怪都是有背景的 当苏谦把失踪少女带到观主面前,观主吓得面如土色,喃喃无语。 就在苏谦准备把人带走,观主突然跳了出来,冲苏谦喊道:“大人,请留步!可否进一步说话?” 他倒是挺有眼力见的,见县令都对苏谦客客气气的,立马知道苏谦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苏木听了,却是眼皮子跳了一下,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西游记里下凡干坏事的妖怪作恶多端,死的却都是无名小辈,最后没被孙猴子打死的都是有背景的,这妖道不会也有吧…… 果然,道貌岸然的观主拉过苏谦,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说了良久,苏谦的脸色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苏木暗暗喊糟,这妖道背后果然有人,就是不知道对方是谁? 不过,估计来头不小。否则,依大哥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寻常官吏他定不会放在心上,京城世代为官的邓家都没给脸面,要知道邓氏家族目前还有一个正二品的尚书呢。 第37页 苏木走到苏谦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担心道:“大哥……” 她很矛盾,眼前的这些妖道作恶多端罪无可赦。若是轻易放过,简直天地不容。可若是不管不顾都抓起来,说不定就得罪了某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到时牵连自家,祸及父母,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良久,苏谦深吸一口气,神色自如,转身,对苏木轻轻一笑:“去,给观主倒一杯茶,观主可是个大人物,苛待不得。” 那妖道闻言,得意地望着苏木,眼里的意思很明白,我就是那个有后台的妖怪,你能奈我何? 苏木气急,险些控制不住脾气,冲上去揍他一顿。 那些少女不用看就知道饱受摧残,其中更有庄姐姐的表妹何宥娘。短短数日,已经被折磨到了没个人形。她看了,感同身受,杀人的心都有。 此时,还让她倒茶,下毒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正要发作,苏谦忽然握住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药丸之类的东西。 兄妹俩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苏木跟换脸一样,兴高采烈地给那妖道倒了一杯茶,客客气气道:“道长辛苦了,喝点茶解解乏吧。” 妖道以为兄妹俩已被他的背景吓住,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一杯茶下去,尚未开口逼苏谦放人,突然觉得腹内绞痛,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抬头,发现苏谦凌厉的眼神充满了杀气,这才发现不好,自己上当了,刚要大声呼救,苏谦转过身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用背影挡住众人的目光,语气夸张至极地喊道:“道长,道长?你怎么啦?” 苏木也是演技派,一秒入戏:“大哥,不好啦!道长愧疚难当,服毒自尽啦!快找大夫!” 兄妹俩一唱一和,一个捂嘴一个造谣,妖道本来还要疼上片刻,才能一命呜呼,被他们俩这么一气,一口气没上来,竟硬生生地翻了翻白眼,就这么过去了。 真是妖星陨落,天命难违! 确定妖道死了,苏谦这才松了一口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妖道刚刚说的那番话好像没听到似的,一切如常。 苏木却知道此事不简单,大哥不会无缘无故下黑手,联合自己弄死这妖孽。 这妖怪肯定是有来历的,趁人不备,拉着苏谦走到一旁,苏木轻声问道:“大哥,老头什么来历?” 苏谦知道自己妹妹好奇心重,喜欢刨根问底,但口风却甚紧,想了想,压低声音,如实相告:“他师兄是李孜省。” 苏木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一家子都是锦衣卫,自然知道李孜省此人。他虽不是什么大官,却深受朝廷重用,是专职给皇帝老子炼长生不老仙丹的妖道中的妖道。 生老病死一切由命,可能坦然面对的却没几个人。越是位高权重,越是怕死。 按这个等级来分,皇帝理所当然是最怕死的。所以,成化帝养了一帮子人专门给他搞化学实验,试图逆天改命,长生不老。 但在苏木看来,不死于重金属中毒就不错了。 若是得知妖道来历,苏谦碍于李孜省的面子,就只能捏着鼻子,忍气吞声放人。 可若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装不知道,妖道死了也就死了,这下换李孜省捏着鼻子忍气吞声。 苏木用崇拜的小眼神看着大哥,苏谦拍拍她的脑袋,以示鼓励。奸诈兄妹俩功成身退,千秋观千秋万载,一朝玩完。 此事干得委实漂亮! 妖道有背景一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动摇军心。 所以,苏谦只告诉了弟弟妹妹,其余人等一概不知。无知者无罪,李孜省再生气,千秋观里救出来这么多的失踪少女却是不争的事实。他若执意要报仇,自己面对的困难也不会少。 人心所向,大势所趋。这么想来,师弟死了也是件好事,最起码这些破事不会连累到他自己。 何宥娘被囚数日,出来时头发乱糟糟,衣裳凌乱,双目通红,不用想也知道关在地牢里可没发生什么好事。 苏氏兄妹闭口不言,没有打扰抱头痛哭的两姐妹。只是等她们哭够了,一句话不说,一句话不问,护送她们回了庄府。 隔日,庄家送来大量谢礼,苏木也没客气,代表大哥出面收下。有些话不用说的太明,大家知道就可以了。 顺天府借助锦衣卫的力量,破获涿鹿山少女失踪一案,拯救黎明百姓与水深火热之间,功德无量。 新上任的顺天府府尹大人对此很是满意,连带看陆推官陆大人也很满意。于是,大笔一挥,在年底的考核里大大添上了一笔,准备让某人更进一步。 只是…… 陆大人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 与此同时,他很烦。有一件事梗在他心头,很想找个人倾述,可寻了一周,却发现无人可述。 偏偏让他不吐不快的罪魁祸首就住在隔壁,成天聒噪个没完,还三不五时□□过来骚扰他。 有时候,他真想捶死自己,逞什么能,教什么吹笛,真是太折磨人了。 有心把话说开,却总觉得两人还不够熟稔,交情没到那份上。万一谈崩了,自己暴露身份不说,还挺尴尬的。 所以,在没想到应对之策前,陆大人告诫自己,还是忍忍比较好。机会总会有的,关键是看抓不抓得住。 第38页 第29章 冬至大如年 冬至,大雪如约而至。 一晚上的纷纷扬扬,醒来天地已然白茫茫的一片,整个京城银装素裹。寒风凛冽,树枝轻轻摇晃,雪花簌簌落来,随风肆意飞扬,迎着晨曦,映射出道道斑斓。 《汉书》所云:“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 所以,皇帝老子要去祭天,苏木父兄皆为锦衣卫,一个都没躲过,都要随行。 守着空荡荡的家,苏木招猫逗狗,百无聊赖。 苏夫人做了很多菜,可惜苏家人丁稀少,三个主力还都不在家。苏木托着下巴,问道:“娘,为啥我们家的亲戚这么少啊?!” 苏夫人一本正经道:“问你爷爷奶奶啊,为什么不早点结婚,不努力开枝散叶?” 苏木歪头,父亲自幼父母双亡,身为家中独子,成年后袭了祖父的锦衣卫之职。外祖家倒是生了两个,可惜传说中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姨红颜薄命,早早离世,自己都没见过。 趴在桌上,看母亲围着厨房忙碌,苏木心疼道:“父兄又不回家吃饭,做那么多菜干嘛,随便吃点得了。” 苏夫人转身,随手给了她一下,敲得她脑门砰砰响:“冬至大如年,没听过吗?” 苏木怕再被母亲大人的铁砂掌拍两下,自己就傻了,当下收起唧唧歪哇,不敢再嘀咕。 掏出铜笛在手中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个人,顿时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兴高采烈道:“娘,陆大人住隔壁,他肯定是一个人,要不喊他过来吃饭吧!” 苏夫人愣了一下,似乎觉得事先没有下帖,贸然相邀有点唐突。但想起苏木这条小命还是对方从山下救回来的,之后更是不辞劳苦,治好了她的眼睛,而自家除了减免房租,也没有实质性的表示,更没有好好招待过对方,想到这,苏夫人大手一挥,准了! 苏木□□而入的时候,陆大人正在煮面条,灶台边有一把青菜一个鸡蛋,看来这就是他的冬至晚饭。 可真够寒酸的! 人人都说京官穷,看来是真的。看看这伙食,还不如平常百姓家呢!长期吃这个,也不怕营养不良。 见苏木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面条,陆大人大方地把碗递了过去:“家里没人?给你下一碗?” 苏木连连摆手,一口拒绝。 开玩笑,谁要吃这个?! “大人,我父兄随驾祭天去了,这两天不在家。今天冬至,我娘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走,上我家吃饭去!” 说完,苏木拉着陆言拙的衣袖,就往后院跑去。 陆大人手中还拿着饭碗,被性急的苏木拽得有些狼狈,连忙扯回自己的衣袖,婉转谢绝:“不行,不行……你父兄不在,我不能过去。被人看见了,会说闲话的。” 苏木回头,一双杏眼明亮清澈,认真无比:“所以,我才喊你走后院啊!” 一个潇洒的跃起,苏木轻轻松松上了墙头,回头殷切地看着某人。 陆大人:“……” 自己还真是第一次上门做客是□□头的。 苏家下人不多,仅有的几个都在厨房帮忙,所以陆大人盛情难却翻过来的时候,只有苏木的丫鬟小爱在场。 小爱是谁? 陆言拙给苏木治腰的时候,负责望风的人。 那是自己人。 所以,陆大人面不改色,跟着苏木进入了客厅。只是,健步如飞的同时,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被某人带歪了…… 酱卤牛肉、爆炒鳝丝、清蒸白鱼、翡翠虾仁,还有一例腌笃鲜,色香味俱全,看得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苏夫人的手艺真是没话说,陆言拙来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十年了,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可口的家常菜,且这些菜…… 居然都是她喜欢的。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浓浓,苏夫人一边热情地招呼陆大人,一边悄悄打量着。 眼前之人年过弱冠,仪范清冷,风神轩举,虽然看着有点寡言淡然,但举手抬足间却不乏世家弟子的温润儒雅。虽然比闺女大了八岁,有点美中不足,但是竟越看越顺眼。 如果没人来打扰的话,这顿冬至饭吃得宾主尽欢,堪称完美。 闯入的不速之客是个二十来岁的锦衣男子,浓眉大眼,英气十足。 来人不等气息喘匀,冲进来就慌慌张张地找人:“木木,你家大哥呢?” 苏木抬头,诧异此人此时竟会出现在此处:“刘大哥,你怎么来啦?我父兄都随驾祭天去了,这两天都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来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刘景州,苏谦的至交好友。 话说,苏木从没见过这样的刘副使。只见他急得浓眉紧蹙,抿着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病急乱投医,找苏木这个不靠谱的帮忙。 瞧他这纠结郁闷的样,苏木悄悄叹了口气,指了指一旁吃饭的某人,隆重介绍道:“刘大哥,这位是顺天府的推官陆大人,涿鹿县少女失踪一案就是他破获的。” 苏木果然了解刘景州,这家伙一听,立马不分场合自来熟地求救:“陆大人,能否随我去家中看一看?” 这什么没头没脑的?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这家伙急得话都不会说了吗? 苏木好想甩个白眼给他,碍于老妈在场,没敢。 第39页 “刘大哥,你别急。说清楚事情的原委,陆大人才好作决定,是不?” 苏木知道陆言拙和陌生人交流起来有点慢热,不是真的寡淡冷清之人,如果刘景州真的遇到麻烦了,能帮一把,陆大人还是会出手的。 经过一开始的慌乱,焦虑的刘景州慢慢平复下来,冲陆言拙拱了拱手,解释道:“陆大人,恕我无礼。实在是那诡异的现象稍瞬即逝,我怕错过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陆大人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嗯,说来听听。” 不知想到了什么,人高马大的刘景州居然面露惧色,话中带有颤音:“家……家中的水面上,浮着血字!” “怎么可能?” 苏木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眼花看错了,水面上怎么可能写字?又不是神仙妖怪在做法! 刘景州见苏木不信,急了,加重语气,强调道:“真的,出现好几次了!前面几次,一碰就散。这次血字一出现,我就派人守着,谁都不准碰。你们赶紧跟我过去看看,我怕时间久了,血字又散了。” 苏木和陆言拙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 苏木扭头看向苏夫人,尚未出声,苏夫人就吩咐小爱道:“带上几个人,陪小姐去趟刘府……嗯,探望一下刘家小姐。姐妹俩好久没见面了,时逢冬至,带份年礼过去应个景。” 话说的漂亮,苏木听了,却是差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不知道是不是八字犯冲,刘景州跟她大哥苏谦好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但她跟他家妹子就是亲不起来。两人坐一块,无语望苍天,屁都憋不出来一个。让她主动上门找人玩,呵呵,估计苏家刘家没一个人相信的。 姜还是老的辣啊,老妈找的这借口真是绝了。 第30章 漂在水面的血字 马车很宽敞,三个人坐,一点也不拥挤。找来帮手,刘景州这才打量起眼前沉默寡言冷冷清清的陆言拙。 据说,这人是苏木的救命恩人,现住苏家隔壁。 二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颀长,偏瘦,目光清冷,一脸的生人勿近,看似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可看仔细了,却发现他坐姿端正,举手抬足温文尔雅,虽面无表情,却给人一种徐如林不动如山的感觉,再看身旁的苏木,疾如风侵掠如火,两人真是一个静若处子,一个动若脱兔。 绝配! 马车停在了一座府邸前,庭院深深,高楼林立,门口竖立着两只威武的石狮,门匾上龙飞凤舞几个字。 刘景州领着他们从偏门而入,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某处小院。 院内松下,搁着一口硕大的鱼缸。因为天冷,鱼缸里的鱼不知道是冻死了还是冬眠了,整个水面凉凉,上面飘着一个硕大的‘还’字,看起来狰狞夺目,诡异万分。 “真有字浮在水面上唉!” 苏木围着鱼缸转了两圈,掩嘴叹道。陆大人站在一旁,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好奇,来之前他还以为是某种小把戏,没想到确有其事。 “这间院子是谁在住?”院内空空,唯有松下一口鱼缸。屋内却放着整套的檀木家具,只是屋子竟如空置一般,无人居住的样子。 刘景州摸着桌椅,恋恋不舍道:“这是家母生前居所,自从她过世后,就闲置了。父亲命人保持了原样,平日里有专人负责打扫。鱼缸中的血字就是下人打扫时发现的。” 刘景州跟苏谦的关系很好,所以刘家的事,苏木也知道一些。 刘景州的父亲是武安伯刘翊,他妻子严氏五年前去世了。之后没多久,武安伯把妾室李氏扶为续弦。 李氏是武安伯刘翊的表妹,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刘翊十八岁时,经长辈做主,和表妹定了亲。 可惜,天意弄人。一场战役,才华出众的刘翊被镇国将军看中,不仅大力提拔他,更是要将爱女许配于他。 当时的刘家和李家都是白身,无权无势,自然不敢得罪如日中天的镇国将军,所以刘翊和李氏的亲事就此作罢。 只是没想到,两人情投意合,李氏珠胎暗结。刘翊不是那无情无义的人,做不来始乱终弃的事,好在镇国将军通情达理,同意让刘翊纳了李氏。 所以,刘景州虽为嫡子却也是次子。 刘景州说此现象出现过好几次,苏木好奇心起,问道:“刘大哥,前面几次分别发生在何时何地?” 水面上浮现血字,此事虽怪异,却只有刘景州关注,其他人都觉得是恶作剧,没人多想。 “三天前,我听丫鬟们在窃窃私语,一时好奇,多问了两句。她们说厨房的水缸里浮现了一个血红色的‘天’字。我赶去查看的时候,水缸被人碰了一下,字散开了,水中只残留了一丝红色,像是染料,又像是血迹。” 苏木望着鱼缸中的血字,发现它在渐渐变化,变得越来越模糊。看来刘景州的忧虑是对的,这字在水面浮不了多久。 刘景州顿了一下,又言:“张姨娘的丫鬟月桂在准备洗澡水的时候,也曾看到过一个字。只是,她手中提着热水,那字被热水一冲,立马消失不见了,没看清是什么字。 同样的事在大嫂那也发生过一次,她院中的小池塘曾出现过一个‘好’字。” “天、好、还?什么意思?天气好,要还东西?” 第40页 缺一个字,连不起来。 苏木一头雾水,直愣愣地看向陆言拙,指望他指点迷津。 陆大人虽然十三岁以后才好好读书,但读了十年就能考取进士,念书的天赋肯定比自己好不少。自己可是连《醉翁亭记》都能前背后忘记的人。 果然,陆大人不负所望,给出了答案:“是天道好还。出自《老子》,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 苏木听不懂,但有个好习惯,不耻下问。 “什么意思?”没有百度,只能人度了。 陆大人自觉充当百度,翻译道:“依照“道”的原则辅佐君主的人,不以兵力逞强于天下。穷兵窦武这种事必然会得到因果报应。” 苏木:“……” 更听不懂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相处久了,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对方的窘然,陆大人看了苏木一眼,继续道:“还有一个意思,恶有恶报。” 苏木笑。 这就对了嘛,多简单明了,说那么多文绉绉的话干嘛。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躁动,苏木耳力好,第一时间听到了,回头看了眼刘景州,提醒道:“刘大哥,外面好像出事了。” 隐约能听到女子的尖叫声,苏木暗忖:不会这么巧吧,自己真是黄泉引路人,走到哪人死到哪? “我去看看。”刘景州也听到了,快步走了出去。 苏木和陆大人紧跟其后。 穿过后花园,不远处就是张姨娘的院子。门口围了好多下人,为首几个见刘景州来了,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了上来。 见人都堵在门口,刘景州皱眉:“出什么事了?” 张姨娘的丫鬟月桂被推了出来回话,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结结巴巴道:“张……张姨娘……她……” 刘景州瞪了她一眼,斥道:“她怎么啦?吞吞吐吐的,有话快说。” 月桂吓得快哭了,鼓起勇气,喊了出来:“她死了!” 说完,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大把,吓得苏木连忙后退一步,生怕她一个控制不住,鼻涕飞过来,那娘做的新衣服可就毁了。 听说出了人命,刘景州顿时脸色暗沉,推开下人,准备进屋看个究竟。 这时,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老嬷嬷,上前拦住了他,一脸严肃道:“二少爷,你不能进去。” 见是在府中待了几十年的唐嬷嬷,刘景州停下脚步,问道:“为何?” 唐嬷嬷正色道:“张姨娘虽然年轻,却勉强也算是你的长辈。她死时正在沐浴,衣衫必定不整。二少爷此时进去,不妥!” 唐嬷嬷所言在理,刘景州站在原地,蹙眉不语。 身为刑警,苏木自然知道第一时间勘察案发现场是有多重要,好多线索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见刘景州举棋不定,苏木道:“刘大哥,我进去看一下吧。” 刘景州知她从小出入北镇抚司,可以说是在诏狱长大的,什么残酷血腥的场面都见过,迟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苏木推门而入,地上有一道血迹蜿蜒而至,由花厅蔓延至寝室。屏风后面有个半人高的浴桶,里面坐着一具□□的女尸。 尸体的喉咙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长约十公分,皮肉外翻,隐见森森白骨。伤口中喷射出来的鲜血沿着死者的脖子流向浴桶,和漂在水面的玫瑰花瓣混为一体,一样的鲜艳欲滴。 因失血过多,伤口四周的肌肤有些灰白,伤痕自左向右由深至浅,很显然对方是右撇子,且是趁死者不备,偷袭得手,一招毙命。 张姨娘的脸上被利器划了数十道,整张脸几乎被毁了,这些都是在死后造成的,且不是致命伤。如果没有特殊原因,那凶手不是变态,就是在宣泄自己的愤怒。 □□的女子双目怒瞪,脸上布满着张牙舞爪纵横交错的伤痕,屋内充斥着散之不去的血腥味,一时之间,死者的怨念,凶手的恨意,令苏木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前后都有窗,北面的窗户开着,叉竿稳稳地支在那,南面的两扇都是关闭的。屋内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凶手显然不是为了财。 转身看向张姨娘那具七零八落惨不忍睹的尸体,脸被毁成这样,也看不出原来是何模样。 但据刘景州所言,张氏深受他父亲宠爱,虽然没有子嗣,但在府里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 按此推断,模样应该差不到哪去。 第31章 人约黄昏后 检查完毕,苏木迈出房门,却见刘景州正冲着下人发火。 “你们是怎么当差的,三少爷衣裳如此单薄,你们竟也由着他。”刘景州身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体型削瘦,寒冬腊月身上竟只穿了一件单衣。 “二哥,你别怪她们,是我自己不觉得冷。”三少爷刘景连站在一旁,怯生生地说道,眼睛不时瞥向一旁,似在畏惧什么。 “你别怕,有什么事跟我说。”刘景州很是生气,看样子这种事发生了不止一两次。 跪着的老妈子姓何,四十来岁,吊梢眼,八字眉,虽然跪着,眼中却没什么敬意,反而有着一丝有恃无恐:“二少爷,此话差异,我们都是府里养的奴才。主子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你也听三少爷说了,是他自己不觉得冷,我们做下人的还能逼着他穿衣不成?” 第41页 苏木听得暗暗咋舌,这位言语嚣张,居然一点也没把刘景州放在眼里。 这是要翻天吗? 刘景州气得说不出话,瞪了她两眼,见苏木和陆言拙都在场,自己也不好发作,只好让自己的小厮带着弟弟去换衣服。 “二哥,这段时间天气不好,何妈妈说衣服还没干,所以房里没有厚袍子……” “你竟只有一件厚衣服?”刘景州听了,大吃一惊。 刘景连虽是庶子,母亲又早逝,但府里吃穿用度都是有定制的,怎么也不能够缺衣少食。想必是下人欺负他年幼,平日又没人替他做主,竟挪用了他的份例。 “混账!”刘景州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了了,“我找父亲去!” “二哥,算了。”刘景连拽着兄长的衣袖,苦苦劝道,“那个何妈妈不好惹,事情就算闹大了,也会堆得一干二净的。” 到最后,不了了之,倒霉的还是自己。这种事发生的太多了,自己早已能预见后果。 刘景州气得直跳脚,有心想要发作却又没有理由。苏木见状,暗暗叹了口气。 武安伯老婆多孩子也多,不像自己父母,一夫一妻,家里兄友弟恭和和睦睦。难怪刘景州老喜欢跟着大哥厮混,想必他心中也向往苏家这种轻松和睦的氛围。 像现在,处置一个刁奴嘛,碍手碍脚地无能为力。 看着真窝囊啊! 苏木走到何妈妈跟前,低头,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何妈妈知道她是跟刘景州一起来的,她是李氏的人,对刘景州有一种本能的排斥,连带着跟他来的人也一并轻视。 抬头,三角眼一翻,阴阳怪气道:“老奴不知,但你一个姑娘家随随便便跟着别的男人回家,这种门风,想必……”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站在苏木身后的小爱出手了。 何妈妈被打得晕头转向,一时气疯了,站起来大叫道:“你敢打我?你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 如果说一开始苏木是在蓄意找茬,那何妈妈这么一叫,性质就变了。 苏木笑得阳光灿烂:“你问我是什么东西?” 何妈妈以为她要自报家门了,谁知小爱上前,手一挥,又是“啪”的一声,挨了一记大耳光。 苏木一把揪起她的领子,笑道:“送你去个地方,你就知道了。” “来人啊,送这位妈妈去北镇抚司走一趟,让她见识一下锦衣卫是什么东西!” 跟苏木过来的还有两个锦衣卫,苏父临走前不放心,特意从北镇抚司调了人过来,只要苏木出行,就随身保护。 苏木本来嫌麻烦,觉得不可能会用到,现在一想,还是父亲大人有先见之明,以自己惹是生非的能力确实也需要。 得知苏木竟是锦衣卫佥事的千金,何妈妈二话不说,死命地磕头赔礼道歉,苏木却看都不看她,挥挥手,让人带走了。 说话要算话,到北镇抚司走一圈,能活着回来也是一件稀罕事,此事必能成为何妈妈的光辉历史,老来谈资。 随手收拾完刁奴,收到刘景州投过来的崇拜眼神,苏木厚颜无耻道:“不必谢我,有人对锦衣卫不敬,我身为锦衣卫家属听到了自然是要维护的,这可关系到皇帝陛下的脸面。” 陆大人:“……” 找茬揍个刁奴,还能上升到维护皇家脸面,这什么人啊! 处理完刁奴,回归正事,苏木把屋里的情况跟陆大人说了一下,张姨娘肯定是被人谋杀的,这事归顺天府衙门管。正好顺天府推官在,苏木也不喧宾夺主了。 陆大人当下派人回衙门找来仵作和衙役,验尸的验尸,找线索的找线索。 一番查证,事发时张姨娘在屋内沐浴,洗的时间太长,水冷了,就让月桂去小厨房拎热水。 月桂拎着热水回来,却发现房门被反锁了,唤了两声,没有人应。 她为人迟钝,竟没发现不妥,傻傻地守在门外,直到屋内传来花瓶落地破碎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大声呼喊,见里面依旧不出声,这才喊人,一起撞开了房门。 房门被反锁,凶手只能是从窗外进来的,今天刚下过大雪,窗外很有可能会留下脚印,若不及时查看,等积雪融化或者又下雪,脚印就会消失。 想到这,陆大人忙派人查看窗外。 屋子北面的窗户开着,叉竿好好地支在那,附近有几个淡淡的脚印。 北窗后面是围墙,高达丈许,旁边种着几株腊梅,脚印到树下为止,腊梅枝头离围墙不远,踩着勉强能过去。脚印至此消失,看来凶手得手后是从这里离开的。 围墙外有一个包裹,东西捡回来后,才发现其实不是什么包裹,而是揉作一团的衣衫,上面血迹斑斑,应该是凶手行凶时溅到的血迹。衣服是女式的,看款式应该是某个小丫头穿的。 陆大人抬头望天,时至亥时,不知不觉月上柳枝头,再不走,等着人约黄昏后吗? 苏夫人同意苏木出门看刘府发生的怪事,可不是让她来破案的,这个时辰怎么也该回去了。陆大人把事情交代给邢捕头,让他收集线索,自己则带着苏木赶回苏家。 马车上,陆大人依旧冷冷清清沉默寡言,苏木也难得没吭声,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苏木突然问道:“大人,你说凶手杀了张姨娘,从北窗逃走,这着急忙慌的还有心思管叉竿,奇不奇怪?换了是我,肯定没心思。爬出窗,肯定不会回头,重新撑好叉竿的。” 第42页 听她这么一说,陆言拙也觉得挺奇怪。 “也许她很瘦小,叉竿在那,对于她的进出并不碍事?”说完,陆大人立即摇摇头,自己先给否了,“不可能,再瘦小的人,进出也会碰掉叉竿的,又不是猫,可以钻进钻出的。” 那是为什么呢? 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 第32章 那是有点惨 隔壁隐隐传来袅袅笛声,婉转而优美,宛若石上清流,又似绮叠萦散。窗外灰蒙蒙的一片,天尚未破晓,苏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搂着棉被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木梦见一只虎纹花狸猫跳窗进屋,扑到自己身上,只觉得心口一沉,快透不过气了,猛地惊醒过来。 此时,天边已经渐渐泛白,没过多久,小爱就该喊自己起床了。耳旁笛声依旧,看来隔壁之人心事重重,一晚没睡。 熟门熟路,□□入院。 正想偷窥一二,不料“咯噔”一声,不小心踩到一根树枝,陆大人闻声回头,见是苏木,居然笑了笑,面有歉意:“把你吵醒了?” 难得看见某人微笑,苏木受宠若惊,连连摇手:“没事没事,是我自己睡不着。这是什么曲子?挺好听的。” 陆大人慢慢走了过来,缓缓道:“此曲无名。” 见他眼中透着柔情和伤感,想起他是为了某人学的吹笛,苏木了然:“是大人写给心爱之人的吗?” 陆大人没有否认,眼底黯然,透着一丝悲凉,苏木暗忖:完了,是不是说错话,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 “可惜……她听不到了。” 陆大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苏木见他如此消沉,正想搜肠刮肚说几句安慰话,他却转眼看向苏木,幽幽问道,“你知道人世间最难受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苏木下意识地问道。 陆大人看着远方,沉默了一会,消沉颓丧道:“就是看着心爱之人被炸得粉身碎骨,你却无能为力。” 苏木:“……” 那是有点惨。 冬日的冷风掠过脸庞,充满着寒意又透着些许清凉,天际已然泛白,朝霞洒落在苏木的脸上,映得她灿烂夺目,朝气蓬勃,那一霎时,陆大人竟心神恍惚,仿佛梦中之人穿过了百年思念,踏雪归来。 “大人,你饿吗?我请你吃小馄饨吧。” 苏木最见不得身边的人意志消沉。民以食为天,如果不开心那就吃顿好的,一顿不行就两顿,吃到开心为止。 “九曲河畔那家鸡汤小馄饨可好吃了,你还没去过吧。早上人少,不用排队。嗯,现在去,时间刚刚好。”苏木卖力推销道。 陆大人见她说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展颜,微微一笑,道:“好!只是你……出的去吗?” 苏木挥挥手,表示这些都不是事:“只要不出京城,我娘从来不管我去哪,说一声就行。” 说完,□□过去,果然跟苏夫人说了一声,苏夫人就准了。丝毫不觉得,宝贝闺女大早上跟一个年轻男子出去吃早餐有什么不好的。 苏木则随随便便换了一身男装,就和陆大人一起出门了。 穿街走巷,不知不觉来到九曲河畔,潺潺流水淌过岸旁的青苔,眼前豁然开朗。 锅里的水噗噜噗噜冒着热气,小馄饨上下翻滚,抄起放入碗中,撒上紫菜蛋皮,外加虾米一撮,葱花末一把,麻油两滴,猪油若干,鸡汤鲜美,馄饨嫩滑,吃到嘴里真是一种享受。 一碗下肚,苏木拍拍肚子,表示心满意足。 顺天府的消息来源远没有锦衣卫来的详细和及时。 陆大人又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两人认识了大半年,苏木觉得陆大人虽然话少,但人还是不错的,且又救过自己,现在他负责武安伯府的命案,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跟他说了一下。 武安伯有三子二女。 长子刘景源,今年二十岁,年初的时候,娶了工部尚书之女霍氏。前不久,凭着老泰山的关系,被提拔为工部主事,位于正六品。 次子刘景州,比刘景源小了几个月,尚未娶妻。据传,工部尚书原本属意的人是刘景州,但武安伯以长幼有序为由,执意让刘景源迎娶霍家小姐。 为了此事,武安伯大费周章,不顾众怒,硬是让宗祠把刘景源由庶长子改为了嫡长子。理由是李氏不再是妾,是他的续弦夫人,她的儿子理应为嫡子。 而刘景州的母亲严氏,五年前去世了,镇国将军也早已战死沙场,舅家势弱,加上刘景州并不在意这些虚名,所以没有发出任何异议。此事很顺利,没有闹得沸沸扬扬。 三子刘景连,十二岁,母亲是武安伯的小妾曾氏。几年前过世了,生前并不得武安伯宠爱,连带小儿子也不得重视,爹不疼娘不在,在刘家没什么地位,连个下人都可以随便欺负他。 武安伯的长女刘箬箬,是刘景州的同母妹妹,今年十八岁。 不久前,李氏做主给她定了亲,对方是李氏的表亲,书香门第出身,武安伯发达后,跟着沾光,做点小生意,家境也算富裕。 其实,刘大小姐还有更好的选择,也是官宦人家,但武安伯觉得亲上加亲更好,所以同意了李氏的提议。 次女刘蕴蕴是李氏之女,今年十六岁,尚未婚配,但已有提亲之人,李氏还在选择。 第43页 张姨娘,本为家生子,后为通房,五年前被李夫人升为姨娘,而五年前,正是武安伯夫人严氏去世那年。 苏木介绍完,笑道:“这个李氏不简单,武安伯原是靠着镇国将军起家的,有了军功,这才得了爵位。严夫人过世短短数年,府里却已经物是人非。李氏后来者居上,雀占鸠巢,手段着实了得。” 陆大人点点头,总结归纳:“你的意思是,武安伯的这份家业本该由刘景州继承。可眼下,他却不知不觉被刘景源取代了?” 苏木道:“是的。不过刘大哥心胸宽广,为人处世大度,就算武安伯偏心,喜欢大儿子,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归李氏生的孩子,但我知道刘大哥今后必会靠自己闯出一番事业,活的潇洒自在。靠老子给的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的人都是自己创造自己的未来。” 陆大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苏木年纪轻轻,就有此见解。 “你说的没错。世人往往只看得见眼前的蝇头小利,为此挣得头破血流,却鲜有人能放下得失,明白人到底是为何而活。” 苏木又言:“府里那四个血字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张姨娘的死已经证明了这一切,事情不会就此终结。我觉得……这可能只是刚刚开始。” 天道好还! 何为天道? 又向何人索还?! 第33章 不好惹啊! 吃完小馄饨,陆言拙正准备送苏木回去。 邢捕头不知从何得知他在此,满头大汗地寻了过来,向他报告了一个坏消息:“大人,不好了!武安伯长子刘景源从马上摔下来,头着地,死了!” 死了? 苏木刚刚还在说事情没完,也许只是开始,没想到凶手下手如此之快,短短两天之内,竟害了两条人命。 如果说张姨娘的命贱如蝼蚁,算不得什么,那刘景源的死绝对会掀起惊涛骇浪。他现在可是武安伯名义上的嫡长子了,且又是工部尚书的乘龙快婿。 出了这么大的事,陆大人没别的想法,只好直接赶赴武安伯府。苏木也顾不得回家了,跟在陆大人身后,一同前往。 两人刚踏入府中,就见刘景州淹没在人群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左支右绌地应付着七嘴八舌的管事们,累得满头大汗,欲哭无泪。 越过人群,苏木冲他挥挥手,高喊一声:“刘大哥!” 听到苏木的声音,刘景州用力扒开人群,硬生生地挤了出来:“陆大人,木木,你们来的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们,我……我大哥他……” 陆大人:“你大哥的事,我们听说了。顺天府的仵作正在赶来的路上。还请……节哀顺变。” 除了这四个字,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扭头,看了眼围着他的管事,陆大人问道:“你父亲呢?” 说到这个,刘景州才痛苦:“父亲随驾祭天了,还要过数日才能回府。”见苏木瞪着一双杏眼看着自己,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刘景州苦笑,“大哥意外坠马身亡,她一时激动……晕过去了。” 这个她自是刘景源生母李夫人了。 难怪府中的管事都缠着刘景州不放。伯爷不在,夫人晕倒了,刘景源妻子是新妇,尚不熟悉伯府,管不了事,家里能做主的人也就是他了。 刘景源一死,事情可不少,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伯府的嫡长子,这丧事置办起来可不简单,要买的东西有一溜串,可以贪污的空子也是一大堆。所以这些管事跟老鼠进了米缸似的,缠着刘景州不放。 陆大人向来冷静,淡淡道:“我们先去你大哥坠马的地方看看。” 刘景州愣了一下,知道对方是对他大哥的死心存疑问。其实,他也隐隐觉得这事发生的太过于突然,所以才想着派人找陆言拙过来。 刘景州没有多说什么,拨开人群,在前面带路。 三人匆匆赶去事发之地。 昨晚是冬至,虽然府里死了一个姨娘,但今天一大早,刘景源仍按原计划,带妻子回岳家探望。 小厮把马牵出来,他跟往日一样,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没想到,平日里性情温顺的坐骑突然发了狂,伴随着一道凄厉的嘶鸣声,马蹄高高抬起,险些将人掀翻,□□景只来得及夹紧马腹,这孽畜又是重重地着地,将马屁股撅了起来,一抬一顿,马背上的刘景源就跟风筝似的被抛了出去。 仿佛一道美丽的风景线,刘景源头部着地,脑后顿时血如涌注。 等旁边的小厮反应过来,上前扶起他,他只呜咽了两下,一句话都没留下,就断了气。 疯马在院内横冲直撞,又伤了好几个人,场面一度失控,最后是十几个护院拿着刀赶来,这才弄死了孽畜。 陆言拙到的时候,后院仍然一片狼藉,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形有多混乱。寻了一遍,没发现马的尸体,陆大人淡淡地问道:“马呢?” “在马厩。” 事发突然,府里乱作一团,还没人有空去处理那罪魁祸首。 马厩离得不远,就在隔壁。好好的一匹骏马,因为发狂,被人砍了十七八刀,已然气绝身亡。 围着马尸转了一圈,苏木好奇,刘景源都被扔出去了,为何马鞍还好好地挂在马背上呢? 绑得这么牢,怎么弄的? 苏木手快,想到什么就做了,解开马鞍的绑带,发现下面居然粘着两团压得扁扁的面团。 第44页 怎么会有这玩意? 苏木拨开马背上厚厚的鬃毛,细心翻看,寻找着。 果然在马背上找到两根长长的银针,只留了一丁点还在表面,大部分都已插进马背,若不是有心查找,还真不容易发现。 “难怪这马突然发狂了,背上扎着这么长的两根针,疼都疼死了。” 苏木用巧劲将银针拔了出来。 银针长约寸许,基本都扎入了马背中,这畜生也真是可怜,不知道是谁设下了这么阴毒的陷阱。 陆大人接过苏木递过来的银针,见上面血迹斑斑,叹道:“此人极为聪明,银针藏在面团中,面团黏在马鞍下,若没人骑马,马鞍的重量不至于压扁面团,让其中的银针扎到马背,可人若是骑上去,那分量足以压扁面团,银针也因此刺入马背,好一个由被害者自己触发的陷阱。” 刘景州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大哥是被人谋杀的,当下大声唤道:“来人啊,将管马厩的老丁带过来。” 老丁带到后,见到面团和银针一头雾水。 当得知这些是杀害大少爷的凶器后,立马吓得腿脚发软,一下子跪了下来,连哭带喊道:“二少爷,不关我的事啊!马厩谁都可以进出,我……我也不是守在这,寸步不离的啊!” 陆大人看着他,声音有点冷清:“先关起来,押后再审。你再仔细回忆下,任何事都不能放过,此事攸关你的性命,大意不得。” 苏木见老头吓得脸都白了,于心不忍,替他说了两句公道话:“大人,如果是他设的陷阱,马被送来马厩后,他有很多机会将面团取走。若是没有这面团,我们也不能想到在鬃毛里寻找,不寻找就看不见银针,也就不知道马突然发狂的原因。所以,我觉得此事应该与他无关。” 陆大人一听,可不是这道理。 明知破绽所在,一旦被发现,自己还是嫌疑人,心思如此巧妙的凶手,岂会不及时补救?这么想来,老丁是凶手的可能性确实很小。 一大早就鸡飞狗跳,可再忙也要吃饭。 府里已经乱作一团,刘景州看着就生气,苏木怕他消化不良,就拉着他回家吃饭。反正他经常跟着苏谦,在苏府混吃骗喝,就不用见外了。 做人当然要一碗水端平,所以苏木把陆大人也拉了回去。苏夫人饭菜做得多,吃不完也得倒了。 饭后,三人在花厅又聊起了案子。这两天事情接踵而至,令人招架不住,到现在刘景州还是懵的,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后甜点。 手中拈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纸张,这是垫在桂花酥糖下面的,他不经常吃糖,所以一时有点吃不准,这玩意能不能吃。 苏木笑道:“这是糯米做的纸,用来包裹甜品,防止它们黏在一块,可以吃的。” 糯米纸轻轻放入嘴里,入口即化,苏木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将一张糯米纸放入茶杯观察,只见它浮在水面上,没多久渐渐溶化,直至消失不见。 托着腮帮子,苏木突发奇想:“大人,如果我在糯米纸上写字,再把它放入水中,等它溶化后,字能浮在水面上吗?” 陆大人听了,沉思片刻,道:“也许可以,不过字要浮在水面上还要满足不溶于水的条件才行。” 苏木:“如果……在墨汁里加点油会怎么样?”油不溶于水,且能浮在水面上。 陆大人点头:“嗯,可以一试。” 两人说做就做,把想法跟苏夫人一说,苏夫人立马找来一大块猪油。 陆言拙三人待在花厅,反复试验良久,终于调制出一款油墨,可以成功地在糯米纸上写字,且不化开。 写着字的糯米纸轻轻放入水中,遇水慢慢溶化。墨汁因为混合了猪油,凝固在一起,没有随之散开,浮在了水面上。 不过,猪油虽然不易溶于冷水,但遇到热水还是会快速溶化的。所以,月桂倒热水那次,血字才会一闪而过。 苏木看着自制的特殊油墨,恭喜刘景州:“刘大哥,你家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刘景州苦笑。他自然明白苏木的意思,设计杀害刘景源和张姨娘的人必是府里的人,且这人心思巧妙,手段毒辣…… 不好惹啊! 第34章 有完没完 第二天,恰逢陆言拙休沐。 吃完晚饭,苏木来到后院,在小爱的掩护下,熟练而潇洒地□□而过。大大方方地过去,向某人认真学习吹笛技巧。 在催人尿下的破音兼噪音中,陆大人淡然冷静,亦或者说是麻木不仁地指导着。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这才拯救了他那可怜欲裂的耳膜。 “陆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救命啊!” 苏木一听,扔下手中铜笛,杏眼圆瞪,看着来者,乌鸦嘴道:“你家不会又死人了吧?” 刘景州汗然,结结巴巴道:“那……那倒是没有。不过,情况也很严重就是了。” 他二妹妹刘蕴蕴跟往常一样,临睡前让小丫鬟服侍梳洗。 脸洗到一半,铜盆中突然发出一阵丝丝的声响,随后不明液体飞溅。刘蕴蕴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痛,一声惨叫过后,刘蕴蕴捂着脸,晕了过去。 等下人们反应过来,她的脸已经被液体灼伤,变得血肉模糊,看起来渗人的很。 请来的大夫看不出什么名堂,刘景州动用关系又找来太医,但也无事于补。联想到之前的两起命案,刘景州慌了,难不成这又是一起谋杀案,只不过当事人侥幸未死? 第45页 “被飞溅出来的液体灼伤……”苏木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刚开始洗的时候没发现异常吗?” 刘景州可是说了,脸洗到一半的时候,铜盆中发出声响的,那说明一开始的水是正常的。 “铜盆里的水现在还在吗?”苏木不抱希望地问道。被烫成这样,刘小姐随手打翻的可能性很大。 “在,不过只剩一点点了。” 脸盆确实被碰到了,所幸没有翻,还留了一点水。 苏木□□回家,跟母亲知会了一声,和陆大人再一次到了武安伯府。 刘蕴蕴脸上的伤看起来很奇怪,一般的烫伤都是鲜红色的,她脸上却是一片死灰色,瘢痕连连,看起来像被泼了硫酸似的。 太医们看了,皆是连连摇头,表示没见过这种烫伤,一时之间大家都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刘蕴蕴双目红肿,眼泪早已流干,静静地呆坐着,不吵也不闹。醒来后,她第一反应就是找铜镜,看到毁容后的脸,她就这样了,仿佛了无生机,死了一般。 从警多年,苏木也没见过这样的伤势,陆大人上前一步,盯着刘蕴蕴的伤口看了一会,皱了皱眉,见铜盆里还残留着一些水,闻着无色无味,用手碰一下,却有些许灼烧感,跟热水烫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陆大人指着脸盆,突然道:“往这水中加点醋。” 刘景州看了陆大人一眼,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让人从厨房取来了食醋。 陆大人倒入些许,水面随即翻起了水泡,伴随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散了开来。 明眼人一看即知,这水有问题! 放置铜盆的木架,靠在房梁立柱的左面,右边是厚厚的一层幔帘。苏木摸摸柱子,滑不留手,看了眼身旁的幔帘,突然抓住它,借力跃上房梁。在上面停留了一会,跳了下来。 苏木问道:“你家小姐习惯用香吗?” 刘蕴蕴的贴身丫鬟巧儿战战兢兢上前,回道:“小姐信佛,喜欢檀香。” 苏木点点头,檀香味道浓郁,点一盘还是点两盘,根本无法分辨。 陆大人知道她有所发现,问道:“你在上面找到了什么?” 苏木摊开手掌心,上面浮着薄薄的一层灰:“横梁上留有香灰,有人在屋顶上又点了一盘檀香。盘香燃烧,一些灰掉在了正下方的横梁上,那人把某个东西绑在了盘香上,烧到那段的时候,那东西掉了下来,正好落入铜盆,遇水发生反应,形成腐蚀性液体后,再溅到刘小姐脸上,灼伤了她。” 陆大人点点头,苏木的发现证实了他的猜想:“是火碱。火碱遇水会发生激烈反应,从而生成腐蚀性液体。同时火碱与醋也会发生反应,发出怪味。” 苏木看着他,明白了。火碱就是氢氧化钠,遇水易产生飞溅,造成灼伤。 “既然知道是被火碱灼烧的,可有办法医治?”见陆大人说得头头是道,刘景州仿佛看到了希望,病急乱投医。 “火碱的伤是无法用药物治疗的,除非一开始溅到的时候,用大量冷水反复冲洗,这样才能减轻症状,但也仅此而已。” 说到这,陆大人又看了眼刘蕴蕴的伤势,这都一晚上过去了,伤口已呈黑灰色,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刘景州拉着陆大人出门,走到一旁,轻声问道:“那我妹妹的脸……岂不是毁了?” 陆大人淡淡道:“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断,并不一定正确。既然有可能是火碱,你再问问太医,他们见多识广,说不定会有办法。” 提起屋里那五个太医,刘景州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他们……唉,也只能这样了。”他们连烧伤的原因都查不出,还怎么指望他们会治呢。 临走之际,苏木抬头望了眼屋顶,发现屋顶离地约有丈许,刚才她是拽着幔帘,施展轻功上的房梁,一般人可没她这身手。 那这设陷阱的人是怎么上去的? 府里的护卫? 不对,这是后院。膀大腰圆的护卫贸然出现在小姐的闺房,肯定会被人注意,那是…… 借助□□? □□在库房,库房离这挺远的,要想偷偷拿进来,设好陷阱再拿出去,且不被人发现,也很困难。 还有一个办法,利用屋内的凳子。可刘蕴蕴屋内只有一张凳子,高度不够啊。 立柱又被打磨的滑不留手,根本没法攀爬。 每条路都被堵死了。 苏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无计可施。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所幸灶间没有熄火,还有热水。 陆大人坐在半人高的浴桶里,享受着这寒冬里的丝丝暖意。雾气袅绕,卸去疲劳的同时也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突然间,房门被某人拍得“砰砰”直响,听这频率就知道来人没什么耐心,且这个时候,不经过大门就能进来的人,只有那人。 门外那人用力过猛,陆大人又没好好锁门,于是三两下房门就被拍开了。与此同时,那人一个不察,也摔了进来。 陆大人不紧不慢穿好裤子披着衣服出现的时候,苏木正郁闷地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的,尴尬至极。 这一跤真是摔得莫名其妙,抬头看见披着月白色中衣的某人,杏眼一瞟,苏木顿时羞得绯云满面。 第35章 腰带能随便解吗? 陆大人慢悠悠地走到苏木身旁,也不知道伸手扶她一把,只云淡风轻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刘府又死人了?” 第46页 照这个死法,再过两天就是灭门惨案了。 苏木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嬉皮笑脸道:“我觉得你这梁上的灰肯定比我屋里多,所以过来看看。” 眼前这人头发滴着水,衣服也没系好,透过白色中衣,隐隐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嗯,身材还不错,脱衣显肉,穿衣显瘦。 苏木把人看完了,才装模作样地别过头,假装非礼勿视。 什么叫你这的灰肯定比我那多? 陆大人刚想纠正她的用词不当,低头一瞥,却见苏木眼睛四处乱瞟,隐隐还有占了便宜不为人知的暗自得意,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系好中衣带子,慢吞吞道:“你找我梁上的灰干嘛?” 说起这个,苏木就来劲了。她刚躺床上睡不着,盯着自己的房梁看了很久,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刘蕴蕴房中的梁上满是灰尘,但有一段特别干净。用轻功上梁,留下的是足印,用□□上梁,留下的应该是手印,如果没有足印也没有手印,只有一段特别干净,那是为什么呢?” “特别干净?是借助了某样东西上梁导致的?”陆大人想了片刻,一抬头,正好看见挂在架子上的腰带,突然明白了,原来还可以这样操作。 回到书房,陆大人找到邢捕头交给他的案卷,里面有刘府的花名册。 查看良久,陆大人的目光停留在某一行,自言自语道:“难道是她?” 苏木一听,两眼冒光,扑了过去,问道:“是谁?是谁?” 陆大人指着名册上某人的名字,苏木见了,大为不解:“为什么是她?” 陆大人道:“我也是猜的。” 苏木挠了挠头,觉得这事办得不漂亮。无凭无据的,青口白牙怀疑人是凶手,万一不是,岂不是害人性命?这年代,刑侦技术不行,冤假错案可不少。 陆大人明白她的顾虑,将刘府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实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指向她,沉默半晌,轻轻说道:“这样吧,我们跟刘景州说一声,让他有所防备。如果真是她,那她还会继续的。” 苏木点点头,第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但也只能这样了! 转眼到了腊八,随驾祭天数十日,父兄总算平安归来。一家人团聚,苏府热闹极了。从妹妹口中得知好友刘景州家里发生的事,苏谦唏嘘不已。不过,祭天结束,武安伯也回府了,之后再发生什么事,自然有人处理。 临近小年,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苏家也不例外。 这些时日,苏木虽惦记着武安伯府里发生的一系列怪事,但碍于身份不便,也没有多事,再踏足武安伯府一步。不过,每天都会□□过去,跟某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显然没有完全死心。 这日,苏木听从苏夫人的吩咐,刚要去北镇抚司喊父兄回家吃饭,就见大哥苏谦虎着脸,仿佛被人抢了十七八万似的,急冲冲地赶了回来。 苏木尚未开口询问,苏谦望了她一眼,忽然眼前一亮,主动唤她:“木木,走!跟我去个地方。” 大哥的举动虽然有点诡异,但苏木坚信他是不会卖了自己的,于是开开心心地跟苏夫人说了一声,被大哥拐出了门。 两人策马一路疾驰,直到北郊一座院子外才停了下来。 苏谦将两人的马拴好,带着她鬼鬼祟祟地绕到人家后门,这才道:“木木,刘景州的弟弟刘景连,你还有印象吗?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屁孩,跟你差不多高的那个。” 苏木回忆了一下,记了起来:“嗯,记得!就是那个被刁奴欺负,大冬天穿单衣的可怜孩子。” 拜何妈妈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所赐,苏木还记得一二。 苏谦见她还记得,微微一笑,道:“他此时被关在这院子里的某处,你想办法溜进去,找到他后,带他离开。” 苏木“啊”了一声,惊讶道:“大哥,你想干嘛?拐卖未成年少年啊?” 苏谦遥望院子,叹了口气,语气甚是无奈:“他现在有危险,刘景州那混小子没法子了,求到我头上,让我救人。我这不是脸皮薄,不忍心拒绝他嘛!所以,答应了帮忙。” 苏木倒不是不肯帮忙,只是有一点点小疑惑:“大哥,刘景连那小子虽然不得宠,但好歹也是武安伯家的三公子,谁会对他不利啊?” 苏谦不屑一顾,冲一旁的黑瓦白墙努了努嘴,“嗤”了一声,道:“还能有谁?自然是他爹呗!” 这里正是刘家祠堂,刘景连不知为何被关了起来,刘景州得到消息,今晚要开祠堂审问他。如果不出手相救,小家伙一准凉凉。 “哦……原来是武安伯要他小命啊!”苏木算是明白了。 大哥既然愿意出手相救,那必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就算营救失败,也没关系。对方虽然是武安伯,但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自己可是锦衣卫…… 家属。 打探消息那是为皇上服务,你有意见跟皇帝老子告状去啊! 苏木对大哥表示充分信任,二话不说,就准备□□而入。 “没带武器啊?”苏谦见她腰间只插了支铜笛,不放心地问道。 “没,应该不用动手吧。”苏木看了眼刘家祠堂,寻思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需要生死搏斗。 “嗯,那你去吧。”考虑到妹妹的杀伤力,苏谦又加了一句,“小心点,尽量不要闹出人命。” 第47页 毕竟是朝廷官员家,闹大了,大家同朝为官的,不太好看。 苏木笑嘻嘻地从怀中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在他眼前晃了晃,献宝似地说道:“放心吧,这东西不会出人命的。” “石灰粉?”苏谦讶然。 小妹啥时候学会这些了。这东西虽然不至于死人,但会令人眼瞎,威力不容小觑,乃江湖上小流氓打架斗殴的最爱。 “切!石灰粉那是流氓打架用的,”苏木不屑道,“我这个可高级多了,白色纯天然无污染,对人体没有任何毒副作用。” “哦,那这是什么?”见她吹得神乎其神,苏谦好奇道。 苏木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得意极了:“经过厨房的时候,我顺手抓了包面粉。” 什么?面粉!?还是自己家的? 苏谦忽然觉得胸闷,很想表演胸口碎大石,冲她挥了挥手,撵人:“走吧,速去速回。” 苏木轻轻跃上墙头,正准备施展轻功,表演飞檐走壁,苏谦又想到一事,喊住了她:“找到那小子后,你准备如何带他离开?” 苏木早有准备:“下面肯定不能走,人多眼杂,被发现了不好脱身。我带他走屋顶吧,安全些。” 苏谦点点头,人生地不熟,又不能强攻,也只能这样把人带走:“嗯,去吧!小心点。” 转念一想,又追问道:“等一下,你怎么拉他上屋顶呢?” 刘景连虽然才十二岁,但已经和苏木差不多高了,妹妹轻功虽然不错,但要带着人上屋顶,还是有难度的。 苏木指了指腰间,道:“我用腰带拉他上屋顶。” 屋梁高不过丈许,两人的腰带系在一起,拉个人,长度够了。祠堂里的建筑比较密集,屋檐鳞次栉比,从上面逃走不算很难。 苏谦听了,却是脸色骤变,瞪了不靠谱的苏木一眼,不由分说解下自己的腰带,用力扔了过去。 “不用,我有啊!” 苏木想要扔还给他,自己的腰带虽然没有他的长,但也够用了。 “这是长短的问题吗?”苏谦大怒。 这小混蛋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姑娘家?腰带是能随随便便解的吗? 别过脸,不想理她了。苏谦冲她再次挥手,示意她不要废话,赶紧滚蛋。 被他喊住好几回,苏木也快没耐心了,怕他还要叨叨叨,赶忙施展身法,轻轻一跃,几个起落,消失在屋檐的另一端。 第36章 看不懂 刘家不是名门世家,所以本来没有祠堂。直到十几年前,刘翊被封为武安伯,这才领头修建。祠堂占地很大,前后各有三进,东西厢房几十间,从外观来看都差不多,没什么不同。 事发突然,准备工作不足,苏木吃不准刘景连会被关在哪里。只好用了一个最笨最土的法子,扒开瓦片,逐间查看。 所幸,她的运气不错。扒了没几间,隐隐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龟缩在某个阴暗的角落,低着头,抱着肩,瑟瑟发抖,看上去甚是可怜。 掰了块瓦片,轻轻掷了过去,少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张看似软弱眉眼却隐现坚毅的小脸,苏木认得他,正是刘景州的弟弟刘景连。 “是我。”苏木怕他惊动其他人,忙挥了挥手,招呼道。 借着屋顶透进来的光,虽只见过两面,记性很好的刘景连却一眼认出了她,诧异道:“苏姐姐,怎么是你?” 趁着没人,苏木迅速说明来意:“你二哥喊我大哥来救你,我临时客串一把。” 看着苏木在阳光下肆意潇洒没心没肺的笑容,刘景连忍不住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心地善良的人往往笑容也灿烂,因为那是不带任何参杂的真心实意。 没有丝毫犹豫,刘景连挣扎着站了起来,听从苏木吩咐,上缴腰带,然后在她的帮助下上了屋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瓦片,开始了他魔幻般的逃生之旅。 苏木不时拉他一把,眼看着就要离开祠堂,胜利在望,然而就在最后一刻,刘景连脚下重了些,踩碎了一块瓦片,落下的碎片惊动了下面经过的人。 那人一抬头,正好与刘景连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这个小屁孩怎么上的屋顶,但那人还是下意识地叫开了:“不好了,快来人啊!小少爷逃走了。” 刘景连叹了一口气,挣脱苏木的手,眼里透着绝望:“苏姐姐,我怕是走不了了,你赶紧走吧。替我谢谢苏大哥!” 苏木拍了下他的小身板,笑道:“这么点小事,你就放弃了啊,这也太怂了。不要紧,我们再垂死挣扎一下,我觉得还有希望。” 说完,从怀中掏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随手一扬,空中顿时白茫茫地一片,到处弥漫着可疑的白色粉末。 下面的人被呛得连连咳嗽,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苏木惹祸的不嫌事大,不怀好意地大声叫道:“此乃噬魂散,不想变白痴就赶紧找水喝去。” 妖言惑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众人纷纷逃散,四处找水喝。 苏木回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刘景连笑嘻嘻道:“看!人间处处有希望!” 刘景连:“……” 趁此机会,苏木施展轻功,带着刘景连,连滚带爬迅速逃离。 来到和大哥约定好的地点,四周却是一片寂静,别说是人了,连耗子都没见着一只。正腹诽大哥办事不靠谱,树林外人影幢幢,一个青衣白衫者牵着两匹马,不紧不慢云淡风轻地走了过来。 第48页 苏木愣了一下,看清来人后,拉着刘景连从树丛中跑了出来,冲某人谄媚地笑了笑:“大人,怎么是你?” 陆大人见他们两个灰头土脸的,像刚刚挖完地道钻出来似的,微微一笑,把稍矮一点的马匹给了刘景连,自己则拉着苏木上了另一匹。 三人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此番陆大人虽然带来了两匹马,但苏木依旧只能坐他身后。老规矩,某人为了不吃亏,尽量保持着“狼狈为奸”的姿势。 “狈”依旧傻乎乎:“大人,你怎么来了?我大哥呢?” “狼”一脸无奈,已经放弃治疗:“苏大人善后。” 苏木这才了然,难怪刚才动静那么大,都被人发现了,也没见人追来,想必都被大哥引开了。 只是有一点苏木想不通,陆大人为何要救刘景连呢?他可不像是喜欢管闲事的人。 苏木见越走越远,并不是回城的路,这才想起问:“大人,我们这是去哪?” 所幸,陆大人不是人贩子,没有冲她邪魅一笑,说要送她去怡红院之类的话,只淡淡回道:“你大哥交代的地方。” 带着两人,一路疾驰,直跑到苏木被颠得快要吐陆言拙一身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 一间很寻常的小院,门口有棵上了年纪的老榕树,白发苍苍的老头坐在树下打盹,听到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默默起身,打开身后的院门,示意三人进去。 宅子深处,有个年轻男子靠着窗边,望着眼前的水仙,似乎在沉思,听见有人进来,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来了?” 陆大人将身后的刘景连推到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介绍道:“这是南镇抚司的千户柳大人,以后你就跟着他。你哥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从此世间再无刘景连。” 刘景连闻言,明白了。眼圈顿时一红,似有话要说,然而沉默半晌,最后只是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苏木站在一旁,见他小小年纪却要装的少年老成,看得有点心酸。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要问,但感觉不是时候,于是生生忍住了。 事情办完,也不急着回程,陆大人牵着马,和苏木一起悠悠地走在乡间小道上。 苏木心事重重。刘景连虽是庶子,但毕竟也是武安伯的儿子,他被关进了祠堂,外面还有人把守,大哥和陆大人居然联手,让自己救人,种种迹象表明,此事绝不简单。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陆大人回头,微微一笑。苏木急得抓心挠肝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忍了很久,就等她发问,没想到这回她倒争气,硬扛着不支声。 苏木见往日一脸肃静,冷冷清清生人勿近的陆大人此时居然笑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过瘾了,这才发问:“大人,你为何会救刘景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刘家连环案的凶手吧。” 刘景州会求大哥帮忙救人不稀奇,毕竟两人好的穿一条裤子。 但陆大人其实跟刘景州并不熟,且陆大人此人慢热的很,若说短短一个月,两人相交成莫逆,这说起来也没人信啊。 陆大人沉默半晌,久到苏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幽幽地开了口:“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小家伙挺可怜的,想帮帮他。” 苏木提醒他:“这可是渎职,是犯法啊!” 苏木觉得眼前站着的陆大人是假的,这还是那个认真严肃冷清寡淡的陆大人吗? 陆大人抬头,遥望河畔的枝头,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果是她,肯定会出手相救的。不管如何,毕竟是未成年。” 苏木:“……” 这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第37章 天道好还 流水潺潺,腊梅芳香,苏木走到河畔,停了下来。 理了理思绪,苏木说道:“大人,你早就知道凶手有两人吧。 张姨娘死时,我们听到惨叫,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后来在院子外面发现了血衣,就以为是犯人行凶后□□逃走,途中怕被人发现,将血衣脱下,丢弃在那的。 可事后想想,张姨娘的丫鬟去拿个热水而已,并没有离开多久。凶手趁这段时间,混入小院,从后窗进入,杀人、毁容,爬墙,脱衣,逃亡。 整个过程,看似一气呵成,其实风险很高,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发现,尤其是从后窗逃跑时,他居然还有心思将窗户的叉竿撑起,这点尤为奇怪。” “嗯,确实很奇怪。” 陆大人默默地看着苏木,苏木正在想案情,没有察觉。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笑起来时虽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但认真思考的时候却似换了一个人,神情专注,眼睛明睿,很是令人心动。 “刘小姐受伤的时候,我检查过屋梁,上面有一道被刻意抹干净的痕迹,显然是布置陷阱时留下的。但为何会留下呢?是不得已为之?还是留下时,凶手自己都没发现? 把这些反常现象连在一起,若是凶手有两人,就说得通了。 首先,凶手趁月桂去拿热水,由北窗偷偷进入房间,反锁房门后,将张姨娘杀死。然后,再翻窗而出,脱下沾满血迹的衣服,包成一团,扔出围墙,造成□□逃离的假象。 重新返回房间,将张姨娘的脸划得乱七八糟惨不忍睹,再将血迹延伸至门口。 第49页 当外面的人撞开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血痕,人会下意识地沿着它跑到案发现场。 这个时候,凶手的同伙站在现场望风,确定不会再有人赶来,就给躲在右侧厢房的凶手暗号,让他趁乱离开房间。或者压根不用离开,只要混入人群,假装闻讯赶来就行了。 遇见刘景连的时候,他衣衫单薄,那是因为他之前穿着丫鬟的外套,行凶后沾到血迹就脱去了。他虽是男孩子,但才十二岁,在同谋的掩护下,很容易扮作小丫鬟混入小院。 至于叉竿之所以会被撑起,我想是刘景连扔掉血衣回来的时候,怕放下窗户会发出响声惊动外面的人,所以下意识地支起了叉竿。 如果刘景连有帮手,那刘小姐屋梁上的痕迹也就能解释了。短短时间内,刘景连要爬上屋梁设陷阱,没有轻功简直不可能,但如果是两个人,就好办多了。 首先,将腰带的末端绑上重物,抛过屋梁,另一段则系在刘景连的腰间。同谋只要拉起腰带,刘景连很容易就能升到屋梁上,设好机关。 那一段异常干净的痕迹,就是因为积攒的灰尘都被腰带拖动的时候擦干净了。” 陆大人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说的没错,刘景连确实有同伙,她就是你曾见过的唐嬷嬷。” 唐嬷嬷? 那个不让刘景州进屋的老仆人? “她是刘景州母亲严氏的陪嫁嬷嬷,武安伯在妻子死后,将表妹李夫人扶为续弦,又将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她的一双儿女。 刘景源由庶子变嫡长子,娶了工部尚书的女儿,从此仕途平坦,而原本身为嫡子的刘景州则什么都没有。 刘箬箬本是千金大小姐,却被李夫人随随便便许配给了自家平庸无能的亲戚,从此嫁作商人妇。 严氏死后短短数年,刘家已经易主。嫡庶不分,公道不存。” 说起这些,陆大人摇了摇头,武安伯如此厚此薄彼,刘景州若是品行不端无恶不作也就罢了,偏偏他为人敦厚纯良,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待遇,旁人都看不过去,更别提他母亲的陪房唐嬷嬷了。 “那唐嬷嬷怎么找刘景连联手,而不是刘景州呢?” 刘景连才多大,十二岁而已,而唐嬷嬷已经七十多了。这老的够老,小的够小,绝了。 “此事说来话长,刘景连的母亲原是武安伯的小妾,活着的时候并不得宠,生完孩子后,身体不好,十几年来一直卧床静养。 严氏在的时候,可怜他们母子,对他们颇为照顾。 五年前,严氏突发重病,武安伯不但没有细心照顾发妻,还在这节骨眼上,纳了李夫人推荐的张氏为小妾。 张氏此人,妖艳狐媚,仗着武安伯的宠爱,目中无人。除了她原先的主子李夫人,谁都不放在眼里,好几次给严氏请安的时候,故意出言不逊,顶撞于她,把严氏气得吐了血。很难说,她这么做没人暗中指使。 严氏病死后,张姨娘不知为何,又盯上了为人低调的曾氏,三天两头去她那寻事挑衅。有一次,曾氏生病,武安伯正好不在家,刘景连就去找李夫人,想让她请大夫给母亲看病。 偏李夫人头疼病发作,拒不见外人。刘景连当时才七岁,情急救母,就想自己出门找大夫,结果在门口被张氏碰到了。 张氏硬是说他年幼贪玩,不准他外出,将他扣了下来,关在偏房。等武安伯回来,再找来大夫,为时已晚,曾氏当晚就此离世。” 陆言拙说完,向来清冷的脸上也隐隐透着一丝不忍,刘景连小小年纪杀人手段及其残忍,可想起他之前所经历的事,也情有可原。 他和苏谦耐不住刘景州苦苦哀求,这才出手相救。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逼成这样,也不知道到底谁更残忍一些。 “那……唐嬷嬷怎么样了?”苏木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刘景连都被关祠堂了,老太太的下场估计好不到哪去。 “她在李夫人的汤里下毒,被抓了个正着,为了不拖累刘景连,当场触柱而亡。” “唐嬷嬷为了刘景连死了?那这小子怎么还被关在祠堂?”苏木讶然。 陆大人叹了一口气,道:“那傻小子见老太太撞死在门柱上,一时悲愤,竟然拿刀捅了李夫人。” 苏木惊呼:“李夫人也死了?” 陆大人摇头:“那倒没有,听说伤了脊柱,现在半身不遂,瘫在床上。” 苏木“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结局并不怎么满意。 陆大人仿佛知道她的不爽,淡淡地说道:“有一种痛苦叫生不如死,明白吗?” 苏木一歪头,回得干净利落:“不明白。” 在她看来,死才能了结这世上的一切恩怨情仇。 陆大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道:“等你长大后就明白了,世间最痛苦的事,不是死别,而是生离。” 苏木斜了他一眼,不打算理他了。利落地翻身上马,留下伤感的大叔独自面对青山绿水排解心中郁结。 第38章 换个人丢吧! 转眼到了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正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 大街小巷人头攒动,街边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随着人流,走马观花,七彩琉璃灯耀眼,纸糊兔子灯可爱,陆大人闲庭信步,沉浸在节日的气氛里,东逛西看,连素来清冷的脸上都柔和了许多。 第50页 行至东湖湖畔,那里更是热闹,张灯结彩,亮如白昼。 熙熙攘攘的人流摩肩接踵,一个没留意,陆言拙被人撞了一下,踉跄两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见一个羞涩的大姑娘用扇子遮住了大半容貌,眼神流转,含情脉脉地抛过来一个媚眼,朱唇轻启,银铃般的嗓音里满是柔情蜜意。 “哎呦,奴家不小心撞了公子,真是对不住。” 陆大人微微一怔,然后就被她那甜到发腻的嗓音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生硬地挤出一丝敷衍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表示并不介意。 快速错身,疾步向前。 一低头,却发现地上丢着一方手帕,上面绣着并蒂莲花和成对的鸳鸯。弯腰捡了起来,回头见那姑娘尚未离开,站在不远处偷偷看着他,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如花,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这是被人…… 看上了? 脸藏在扇子后面,看不清楚全貌,唯有一双绿豆眼露在外面,劈里啪啦地冒着火花,激情燃烧地点燃着上元佳节。 陆大人默默地把手帕还了过去,不为所动。他很清楚自己的喜好,他喜欢的人有着一双明媚清澈的桃花眼,笑起来宛若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虽然她不在了,可他的喜好从未因此而改变。 换个人丢吧! 姑娘见他这副做派,知道自己被婉拒了,心中不免有点失望,但这种事也不是一丢就成的。 于是,不情不愿地接过手帕,转身又斗志昂扬,打算再接再厉,沿湖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一番搜索,皇天不负有心人,又锁定了一个目标。 桥边不远处走来一个清秀的少年,黑衣玄发,头顶扎着一根张牙舞爪的红色发带,潇洒□□的笑容,飘逸不凡的身姿,值得一试。 熟门熟路地撞了过去,对方却反应很快,轻松避过。姑娘愣了一下,只见少年大步向前,一脚踩上了又被丢在地上的手帕。 察觉到脚下有异物,少年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捡了起来。 “谁的手帕啊!”少年挥舞着手帕,高声喊道。 “公子,是奴家的。”被忽视的姑娘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扇子遮着脸,含羞带怯道。 少年翻过手帕,见上面前后左右被踩了好多个脚印,略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奇道:“你这手帕丢多久了?怎么脏成这样,好像被人反反复复踩过好几回了。” 姑娘:“……” 躲在一旁看好戏的陆大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上前解围:“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赶紧还给人家吧。” 回头见是熟人,少年欣喜万分:“大人,你怎么在这?” 眼前的苏木眼神清澈而明亮,一身黑衣一支铜笛,整个人显得清秀俊逸,好看极了,难怪被这姑娘看上。 “上元节,出来赏灯。”陆大人微微笑道。 苏木发现,最近陆大人好像变开朗了,笑的频率高了许多。 陆言拙从她手中抽走手帕,交还给那位盯着苏木脉脉含情不停放电的姑娘,无情地棒打鸳鸯:“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姑娘了。” 说完,拉着苏木的手,疾步而行,没一会就消失在人流中。 姑娘失望地看着手中满是脚印的手帕,沉默半晌后,似是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冲远处狠狠地 “呸”了一声,扔掉檀香扇,叉腰骂道:“难怪一个两个都看不上我,原来是一对死断袖!” 高声怒骂引来围观群众频频回首,只见远去的陆言拙身材颀长丰神俊朗,身旁的苏木潇洒□□神采飞扬,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也只有这个傻大姐被蒙在鼓里,气得唾沫横飞。 携手游湖,陆大人低头,偷偷瞟了眼身旁。 今天是上元佳节,自己独自一人在京城,没地方可去,会来湖边看热闹很正常,但…… 苏木父母兄长皆在,怎么会出现在湖边? 尚未开口,苏木看了他一眼,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指了指湖边停着的几艘画舫,笑道:“我约了庄姐姐出来游湖赏灯,穿女装抛头露脸不方便,就都换了男装。” 陆大人奇道:“你自己溜出来,把庄姑娘一人留在画舫了?” 苏木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道:“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我这是在给我大哥制造机会呢!” 说完,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仿佛她大哥已然抱得美人归。 古人成婚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在苏木看来盲婚哑嫁的行为很是不好。情不情投意合的两说,太容易产生深闺怨偶了。 为了大哥的幸福,为了家庭的和睦,必须找一个跟大哥两情相悦的大嫂。 所以,苏木才约了庄柔一起游湖,一转眼又借尿遁跑了,留下两人独处,相互了解。 陆大人听得忍俊不禁,为苏谦有个古灵精怪的妹妹默了一把哀,又为温柔贤淑的庄大小姐交了一个坑蒙拐骗的朋友鞠一把躬。 两人沿着湖畔走了一会,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孜然香味,抬眼望去,大红灯笼高悬,绚烂彩旗迎展,小二正在门口卖力吆喝。 “走一走啰,看一看,特聘西域大厨烤的羊肉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苏木暗暗咽了下口水,自打醒来,她可是好久没吃过烧烤了。 苏木的父母祖籍江南,家里吃饭口味偏淡偏甜。苏木若要提出吃烤羊肉串,父母兄长肯定会感到奇怪的。 第51页 陆言拙见状,微微一笑,不由分说,拉着苏木进了酒楼。 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小菜,陆大人又让小二上了一壶上等的竹叶青。 他心中有些疑问想要证实,酒后套话虽然令人不齿,但他人在异乡孤独太久,实在是太渴望那来自未来的一丝羁绊。 所幸,苏木并没有拒绝。 酒过三巡,陆大人发现她的酒量居然不错,虽然喝得眼眸含水,面颊微粉,但神智还是清醒的,没有大舌头,思维也没有混乱。 厉害,女中豪杰啊! 倒是自己,喝得有点不胜酒力。陆言拙暗忖,不能再喝下去了,再喝下去说不定话没套着,自己先得露馅了。 酒意上头,有点热,陆大人挽了一下袖子,露出一截手腕,苏木眼尖,盯着看了一会,忽然笑道:“大人,你这平安结谁给编的?” 陆言拙低头,手腕上戴着一道红绳编织的平安结。那是他凭着记忆,自己编的。 之前那根,是“她”编的。因为两人的工作关系,她说带着能辟邪。以前他觉得她幼稚,但拗不过她的心意,所以一直勉为其难地戴着。 后来,她死了。 他醒来后,自己摸索着,编了一根,一直戴在手上。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寻回她似的。 陆大人摸着红色的平安结,默了默,低声道:“我自己编的。编的不好,让你见笑了。” 苏木可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只是这玩意看得眼熟,她一时手痒,多管闲事了:“大人,这个我也会编。你要是不介意,我帮你重新编一下吧,保证比你现在这个好看。” 陆言拙没有拒绝,只默默取下平安结,交与苏木。 苏木没有说大话,接过手绳,打散,重新编了起来,没一会一根用金刚结编织的手绳就好了。 看着成品,顺眼多了,苏木很满意,邀功道:“大人,你看!编的怎么样?是不是好看多了?” 陆言拙看着熟悉的纹路,好奇道:“这就是金刚结?” 苏木点头:“嗯,驱邪保平安的。” 陆大人戴了上去,手绳两头可以收,跟他以前那根一模一样。 “谢谢。” 不知为何,陆大人忽然有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隐隐觉得也许在这个时代真能重新找回“她”。 第39章 清蒸后的大闸蟹 湖畔的树上挂满了各式花灯,映得夜空半亮,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驶来一只华丽的画舫,从船上走下来一个带帷帽的女子,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两人一前一后,往酒楼走来。 陆言拙他们所处的位置靠近二楼包间,酒楼隔音做的并不好,没一会,隔壁响起了两个人的声音。 陆大人和苏木都是习武之人,耳力较一般人灵敏,此时二楼没什么人,所以将那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大人,你现在真是贵人事多,想要见你一面都不容易啊。”女子轻声细语道,娇滴滴的口音,听起来似在斥责又似在调情。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啊!你这就是冤枉我了,我怎么会不想见你呢?” 男子的声音有点苍老,听着极为耳熟,陆大人闻声色变,“你也知道,你家那位有多厉害,上次看见我身上挂的香囊就已经对我起了疑心,再不谨慎小心点……” 陆大人听得轻轻摇头。 这也叫谨慎小心?偷偷私会前,都不考察一下周边环境吗? 亏他还是负责京城治安的治中官,连这点都不清楚。 是的,身后这位跟有夫之妇偷情的,正是顺天府的治中官孙大人,陆大人的顶头上司。 陆言拙轻轻叹了口气,准备换地方。不然,上司出来,见到彼此,挺尴尬地。虽然他和苏木不是他们那种不可描绘的关系,不过让人瞧见总是不太好。 正想喊苏木走人,岂料这个家伙生□□看热闹,尤其喜欢听这种私密八卦,此时正听得两眼发直,耳朵都恨不得贴墙壁上了。 “宝贝,来,让我抱抱。这段时间不见,可想死我了。” 苏木听得差点笑喷,孙大人四十多岁了,没想到他心中还住着一个小公主,对着三十多岁的徐老半娘,这么肉麻的称呼居然也喊得出来。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不要嘛!人家最近想你想的都瘦了,抱起来不舒服。” 陆大人则听得直想掩面而逃,吃不消吃不消,这两个中年人真是太油腻了! “来,不管怎么样,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柔情似水,温婉宜人的宝宝。” 说完,隔壁发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陆大人听得俊脸通红,苏木趴在墙边,则听得眉飞色舞。 斜了眼苏木,陆大人暗忖,这家伙也太不像样了,得制止! 一把拉起苏木,陆大人沉声道:“别听了,我们赶紧离开。” 苏木甩开他的手,一本正经道:“嘘,我再听会。这可是绝佳的情报,锦衣卫需要的。” 见她拿锦衣卫说事,陆大人一时还真是拿她没办法。可由着她这样听八卦,自己又坐立难安,搞得好像偷情的是他自己一样。 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人,当年她怎么说自己来着?脸皮薄的人容易吃亏。现在想来,还真是这样。 隔壁隐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女子娇滴滴地嗔道:“哎呦,我的大人啊,我可是抽空跑出来的,马上就要回去的。别把人家的发髻弄乱了,待会不好收拾。” 第52页 孙大人体贴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就是太想你了,要不……改天,我们去齐太医那?” 齐太医?哪个齐太医? 陆言拙和苏木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太医院院判齐淮齐太医。陆言拙的师父,也就是去年苏木滚下山,给她看脑袋的那个老头。 齐太医七八十岁了,手脚微颤,老眼昏花。借他的地方偷情?亏这两人想的出来。陆大人脸上隐现愠色。 “嘻嘻,再说吧,看你表现。”女子的嗓音甜而发腻,听得陆大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很想让她闭嘴。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孙大人如饥似渴,明明家中有妻有妾,却还在外面勾搭别人的老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听他们商量完毕,眼看要出包间,被发现就尴尬了,陆言拙刚想按一下苏木的头,让她躲一下,苏木却先他一步,警觉地侧过身,面向窗外。 她一身男装,只要看不见脸,没人会注意到她。 女子带着帷帽摇曳生姿地走出包间,下楼梯前,瞟向临窗的陆言拙和苏木,只见两人齐齐望向窗外,似在欣赏河边美景,也就没在意,缓缓而去。 “走了。”陆大人唤道。 女子走了,孙大人为了避嫌,必定要过一会才走。此时不走,待会就要撞见了。虽然没必要怕他,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不是。 苏木点点头,两人下楼结账,趁孙大人还没出来,先溜为敬。 听了一耳朵的娇柔腻歪,再被酒楼外的寒风一灌,微有酒意的苏木顿时清醒。 望着湖畔有船驶离,这才想起,自己离开太久,大哥和庄柔估计在等自己了,再不回去,那两人也不好回去。 总不能让大哥送庄姐姐回家吧,这脸还要不要了? 身为“遮羞布”,苏木很自觉,正准备跟陆大人告辞,不想陆言拙却抢先说道:“时候不早了,你毕竟是个女孩子,我送你回码头吧。” 苏木一想,也对。陆大人就住隔壁,也算是顺路。于是,两人急急忙忙赶向码头。 刚到码头,就见好多人聚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吵吵嚷嚷地,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苏木暗道不好,以为庄柔和大哥见面的事被人撞破了。身为罪魁祸首,苏木很有自知之明,赶紧冲了进去,看能不能补救。 挤进人群,就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口吐白沫,晕倒在地,凛冽寒风中,他的双颊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看起来诡异的很。 人还没有死,手脚尚在微微抽搐,苏木正欲冲上去,陆大人却猛地一把拉住她,喝道:“干什么?你还想用那个法子救人啊?!” 苏木微微一怔,见陆大人脸有愠色,又急又气,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以为自己要冲上去,给人做人工呼吸吧。 切,怎么可能?! 自己也不是见人就有救人冲动的,那么老那么丑,自己又不是白衣天使,圣母玛利亚,什么人都救。 陆言拙深怕她又乱来,抢在她之前,俯下身,摸了摸中年男子的额头,有些发烫,但不似普通的发烧,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眼白浑浊,伴随着一些黑点,口中不时吐着白沫,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有点像清蒸后的大闸蟹,一样的通红,一样的吐白沫…… 倒地不起的是礼部郎中董为正。他的腿脚不便,平时出行需要用轮椅代步,身边一直有两个小厮贴身伺候。 陆大人虽然精通医术,看完却是沉默不语,看样子他也不知道董大人得了什么病。 苏木上前,问那两个小厮:“你家大人有羊癫疯病史吗?” 其中一个小厮听了,立马跳起来否了:“没有!我家大人正常得很,除了腿脚不怎么方便,绝对没有羊癫疯的病史!” 这么激动干嘛! 苏木斜了他一眼,一旁的另一个小厮偷偷拉了下他的衣角,轻声道:“大杨,别理她了,我们得赶紧找到夫人才是。” 就在这个时候,董大人忽然醒了过来,瞪大了双目,双瞳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变得通红。 紧接着,猛地坐了起来,捂着胸口,仰天长啸,把苏木吓得后退好几步,还以为他要趁着月色变身为狼人,狂性大发呢! 然而,长啸过后,董大人却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这是什么情况? 周围一片寂静,陆大人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探了探董大人的呼吸,又摸向他的颈动脉,随即摇摇头。 死了? 苏木目瞪口呆。 第40章 传说中的避孕圣物 董大人突发疾病猝死,他身边的两个小厮吓得脸都白了。 今晚是上元节,董大人携眷游湖。他夫人内急,船上不便,便带了侍女上岸,去了很久没回来。 董大人等的不耐烦了,想回去又不能把夫人独自扔在湖边不理,只好命小厮推他上岸,在码头等候。 不想,刚刚上岸就犯了病,抽了没两下,人就没了。 苏木抬头,发现董家租借的画舫旁边站着一个人,眉眼熟悉的很,正没好气地瞪着她。 苏木笑嘻嘻地走过去,调侃道:“大哥,凉风有信,秋月无边,你怎么独自一人在码头吹风呢?” 见苏谦作势要揍她,苏木忙抬手一档,叫道:“喂,过河拆桥可是小人行径!” 第53页 苏谦气笑了,一把拎起她的领子,骂道:“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庄姑娘等你好久了!” 苏木无耻卖队友,跟庄柔说上个厕所,结果一去不复返。 庄柔“邂逅”苏谦,等了许久也不见苏木回来,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顿时羞了个满脸通红。 好在她跟苏谦也算是相熟,两人聊了一会,眼见时辰不早了,担心苏木一个人在外闲逛出事,苏谦这才扔下庄柔,来码头抓人。 为了平息大哥的“恼羞成怒”,苏木立马就把顺天府治中大人的秘密给卖了。这些八卦平日里看似无用,可关键时刻就能决定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的生死存亡,锦衣卫对此类消息向来是宁错过不放过。 苏谦听完,斜眼瞟了过去,见沉默寡言冷冷清清的陆大人站在一旁,旁若无人的负着手,远眺望湖,似乎在等着看家暴的好戏,想了想,手一松,放过妹妹的领子。 有外人在,好歹给她留点面子。 要打也回家打啊! 苏谦决定暂时放过妹妹,安排好庄小姐坐船回府,又回头招呼陆大人上船,准备一起回家时,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美妇突然冲上码头,见地上躺着的礼部郎中董大人,顿时捶胸顿足,抚尸痛哭:“老爷啊!怎么我才离开这么一会儿,你就不在了啊,这让奴家今后如何是好呢?” 苏木闻声抬头,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少妇,轻轻“咦”了一声。 苏谦回头,问道:“怎么啦?认识啊!” 苏木小声道:“好巧,她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位……” 苏谦顿时了然。 没想到跟顺天府治中孙大人有染的居然是礼部郎中的续弦夫人梅氏。 这个料不错,够劲爆啊! 苏谦一个眼神,苏木立马知道了他的意思,转身,又走向码头。 装作第一次见到董夫人,苏木施施然行了一礼,彬彬有礼道:“这位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 董夫人抬头,见是一位黑衣玄发的俊俏少年,微微愣了一下,不明所以,苏木随即自报家门:“家父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与董大人同朝为官,夫人若有需要,我们可助你一二。” 突然听到锦衣卫的名号,董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苏木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发现她只是本能的害怕,并没有流露出心虚的神情。 鼻尖隐隐飘过一缕淡淡的薄荷香,苏木眼尖,发现董夫人怀中藏着一个香囊,顿时心生疑虑,香囊不系在腰带上,而是藏在怀里,这是什么新式戴法? 扶董夫人起身的时候,苏木老实不客气,顺手牵羊,把那香囊没收了。偷听墙角的时候,孙大人曾提起过香囊,不管两者有无关系,先拿下总是不错的。 董家此行只来了几个家仆,要将人运回,人手显得捉襟见肘。 董夫人没法拒绝苏木的好意,苏木就派了两个家丁帮忙,将董大人的尸体送了回去。同时,暗暗打量董夫人,见她一步三回头,似乎对锦衣卫颇为顾忌。 香囊的来历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里面的东西却很纯正,没有不可告人的。陆大人通晓医术,上船后,苏木就将香囊递给了他。 打开香囊,从里面倒出来一些藿香、艾叶、肉桂、山萘,还有……麝香。 苏木拿起一块药材,惊讶道:“麝香?这就是传说中的避孕圣物啊?!” 思及船上还有陆言拙,苏谦老脸一红,一巴掌从苏木头顶飞过,装模作样地打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呢?” 苏木眨着清澈的杏眼,迷糊了:“不是吗?我记得好像是这么说的呀……” 宫斗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麝香在手,天下我有,计划生育好帮手。 苏谦掩面,欲哭无泪。 这什么熊孩子啊!什么话都往外说,这话若是传了出去,还有人家要她不?要不,塞给陆大人得了,反正苏木这德行,也就他知道。 就在苏谦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时候,陆大人接过苏木手中的那块麝香,淡淡道:“麝香没有避孕作用,不过怀孕的妇人用了,会引起子宫出血,从而流产或小产,甚至形成死胎。” 苏木道:“那就奇怪了,她的香囊里怎么会有这个?” 陆大人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董大人的死……有可疑。” 苏木眼睛一亮,八卦道:“真的吗?我说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个呢?!” 说完,掏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狐媚续弦,红杏出墙。 笔迹端正,看不出特别。 苏谦接过字条,赞不绝口:“有长进啊,手脚挺快。” 苏木刚才跟董夫人搭话的时候,就施展了妙手空空,把可疑的东西都扒了过来。不光是董夫人,连董大人也没放过。 这一手,还是苏谦教的。 苏木一脸谦虚地笑道:“还行还行,还是比不上大哥的游刃有余。” 陆大人:“……” 这兄妹俩…… 太不要脸了! 苏木:“大人,你说董大人的死有可疑,可有依据?” 陆大人想了想,缓缓道:“董大人之所以腿脚不便,是因为得了风湿的关系。 此病跟自身免疫力有关,平时要注意饮食清淡。寒冷、潮湿、疲劳,营养不良以及外伤和精神因素,都会诱发此病。 第54页 我检查董大人尸体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股药味,其中有一味是知母,还有一味似是寒水石,这两味药至阴至寒,董大人是万万不能服用的。 所以,我想去董夫人所说的齐大夫那看看。” 苏木扭头,看向自家大哥,尚未开口,苏谦已经举手投降:“知道啦,知道啦!你也要去。还有,让我查查这个齐大夫的底细!” 望着笑颜逐开的妹妹,苏谦满脸宠溺,妹子就这点爱好,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开心就好。 第41章 巧吗? 没费什么功夫,苏谦就查到了那位齐太医的下落。 此人名叫齐旻,师承齐院判,追溯起来算是他的远房侄儿,在顺天府的大成巷开了一间同济堂,生意还不错。 董大人近几年得了风湿,腿脚不便,辗转看了好多大夫,都不见效。 后来在同僚的推荐下,找到了同济堂。在这调理了一段时间,病情有所好转,虽然还需要坐轮椅,但已经没那么痛了。 董夫人梅氏三十多岁,曾有过一段婚姻。后夫君离世,经人介绍,于五年前嫁给董大人做填房。两人差了十几岁,夫妻两个不管哪方面都不和谐。 董大人的长子次子皆已成婚,膝下孙子也有两个。五十多岁再娶梅氏,只是觉得家中需要有个人打理,而梅氏虽是寡妇,却出身名门望族,既然不需要她开枝散叶,那娶来做个花瓶,点缀一下家风名声,也是好的。 而梅氏却正处于三十如狼的年纪,她没有孩子,老了之后没有依靠,所以一心想着跟董大人再生一个孩子。 只可惜董大人腿脚不便,估计那地方也不太方便,两人婚后的生活可谓人前风光,人后一地鸡毛。 得知齐大夫擅长调理,梅氏就软硬皆施,董大人被她缠得不行,只好带她一起到同济堂看大夫。齐大夫在业界的口碑很不错,口口相传,顺天府治中孙大人正好也是他的一个病人,梅氏就是在那认识他的。 这日恰逢休沐,苏木趁着陆大人出门之际,匆匆换了男装,跟在他身后。 陆大人见她一身黑衣玄发,头上系着一根张牙舞爪的红色发带,整个人看起来眉飞色舞,潇洒□□至极。 轻轻揉了揉眉心,陆大人转身,好脾气道:“齐大夫是我恩师齐院判的堂侄,我此行只是去随便问问,你……” 他知道锦衣卫行事雷厉风行,手段狠辣。迫不得已,他可不想吓着恩师的侄儿。毕竟,恩师膝下并无子侄,这个齐大夫算是他比较亲的亲人了。 苏木见他要甩了自己,忙道:“我在家闲着无聊,出门散散心。齐大夫医术高明,我认下路,万一以后有啥事,找他也方便。”见某人不信,忙又保证道,“你放心,我不搬锦衣卫出来吓唬他。” 陆大人无语,知道说什么也甩不了她,干脆放弃抵抗,走在前面。 其实,苏木还是说话算话的,一进同济堂,她就收敛了锋芒,变得乖巧文静,只有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齐大夫五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他的医术承自齐太医,认真算起来,他还是陆言拙的师兄。 寒暄过后,陆言拙说明来意。董大夫患有严重的风湿病,照理说不能服用至阴至寒的药物,陆大人把心中的疑问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 齐大夫听完,却是怔住了,疑惑道:“我开的处方里没有这两味药啊?” 为了核实这一点,齐大夫还让医僮拿来了处方的底联,仔细核对,果然没有这两味药。 那就奇怪了。 陆言拙想了想,又言:“师兄,董大人的药是在你这里抓的吗?” 齐大夫摇摇头,道:“我这间医馆不算大,很多药物都没有。隔壁有间保和堂,他们那里药材全,董家人一般是在我这里开药,然后拿去那里配的。对了,在保和堂配药,他们会把处方留下,处方上有我的印章。”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董大人死了,身上又莫名出现了相冲相克的药物,自己这位素未蒙面的师弟据说是顺天府的推官,专门负责刑事案件,这些联系在一起,齐大夫觉得自己有必要把事情交代清楚。 陆言拙点点头,问齐大夫拿了董为正的处方底联,起身告辞。苏木跟在他身后,出了同济堂,两人很有默契地迈入隔壁的保和堂。 保和堂不愧为京城首屈一指的连锁医馆,装修豪华,场面宏大,光两旁坐诊的大夫就有几十位,且每间诊室前都排满了人。 药物也很齐全,分门别类地放在百子柜中。柜前的伙计按处方抓药,进出都有记录,操作很是规范。 然而,陆大人找来掌柜,提出要查看最近两个月的处方,却惨被拒绝。 即使陆大人亮出顺天府推官的身份,也是无济于事,对方极为老道且不失礼貌的拒绝了。 同时,对方也婉转地提醒了陆大人,保和堂是连锁医馆,分堂开遍京城,若是没有一定的财力和实力,是发展不到这般规模的。 言下之意,老子是有后台的,不是你一个小小的京官想查就查的,那看似礼貌实则嚣张的态度差点把陆大人噎死。 陆大人忍无可忍,回头看了眼某人,当即做了个决定。既然有些人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随便他好了。 第55页 苏木收到信号,笑嘻嘻地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拉过掌柜的衣领,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就将人拖到了账房。 进门后,转身就是一脚,干净利落地把门关死,掌柜吓了一跳,以为她光天化日的要打劫,正欲高呼救命,苏木及时将一块铜牌拍到了他的脸上,压低声音,笑嘻嘻道:“看清楚了再喊。” 掌柜颤巍巍地接过铜牌,翻过来一看,上篆锦衣卫三个字,反面刻着持令牌者的官职和姓名。 “锦衣卫总旗苏逊?” 掌柜面露疑色,锦衣卫总旗可是正七品,这个小屁孩看起来也就十几岁。 这令牌…… 不会是偷来的吧。 见他不信,苏木又拎起了他的领子,努力加大自己的威势:“怎么?不像吗?需要我带你去北镇抚司走一趟,核实一下我的身份吗?” 陆大人听得忍俊不禁,这人真是太无耻了,看似在说她是锦衣卫总旗,其实根本就没承认。她也确实不怕去北镇抚司,那是哪里?那是她的老巢。 想也不用想,这令牌肯定是她那毫无原则的二哥借她狐假虎威用的。 三两下收拾了掌柜,苏木大大咧咧地往账房一坐,指手画脚,命掌柜把最近两个月的处方都拿了出来,交由陆大人一一查验。 那嚣张跋扈的做派,却令掌柜又信了她几分,没看见顺天府的推官都对她言听计从吗?推官虽小,但也是从六品,若她不是锦衣卫,又如何指示比她高一级别的京官干活? 陆大人看东西很快,一行十目,很快找到了齐大夫开的那张处方。比对了一番,和底联字迹一致,不是冒充的。他又多了一个心眼,把最近两个月中,处方中出现知母和寒水石的处方也记了一下。 弄完这一切,已近黄昏,正准备收拾一下,起身告辞,陆大人又看见一个人名,好像有点眼熟。 苏木见他拿着处方沉默不语,就凑过去,看了一眼,道:“咦,这不是锦衣卫的百户盛大人吗?好巧,他也在齐大夫那看风湿啊!” 巧吗? 陆大人看了眼苏木,冷冷清清的脸上难得起了一丝波澜。 当看到锦衣卫百户盛泉的名字,他突然想起来一件陈年往事,董大人董为正他其实是见过的。 第42章 离家出走的小侯爷 找盛泉很容易,他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四十来岁,正值壮年。最近他的手老是发抖,苏昭就安排他坐镇北镇抚司,减少外出公干。 苏木带着陆大人到的时候,他正闲得无聊,跟人下棋,见苏大小姐到了,正好推了那快要输掉的棋盘,光明正大地耍赖。 “大小姐,今儿怎么有空来这玩啊?” 苏木经常出入北镇抚司,盛泉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叔伯长辈。 苏木嘴甜,随口就是甜言蜜语:“盛叔,这不是想你了,顺路来看看你嘛。” 盛泉自然知道苏木在跟他开玩笑,但仍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边让人准备茶点,一边打量着苏木身后的陆言拙,瞅了两眼,道:“这位公子看着有点眼熟。” 苏木介绍道:“盛叔,这位是顺天府的推官,陆言拙陆大人。” “陆……言拙?” 盛泉上前,越过苏木,认真打量着她身后的陆大人,突然一声惊呼,叫了起来:“小……小侯爷?!” 苏木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喊谁呢? 小侯爷?自己没听错吧,穷成那样的小京官居然是位侯爷? 陆言拙缓步上前,冲他淡淡地笑了笑,道:“盛大人,别来无恙?” 盛泉没想到会在京城遇见他,忙请他上座,惊奇万分道:“真的是你啊!这么多年没见,长高不少!老侯爷可安好?” 陆大人淡漠着一张脸,如实回答:“不知道,我被他赶出来了,好几年没回去了。” 苏木:“……” 被这个消息炸了一下,盛泉不由地满头大汗,真想一个大嘴巴抽死自己,本想寒暄两句,套套近乎,没想到一下子把天聊死了。 好尴尬啊! 所幸,陆大人不觉得尴尬,被赶出家门对别人来说是家丑不可外扬,于他而言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言归正传,陆大人说明来意:“盛大人,我今天去保和堂查点事,翻阅处方的时候,发现你也在齐大夫那看风湿?” 盛泉正愁没话说,尴尬着呢,见陆言拙自己岔开话题,正中下怀:“是啊,我最近手脚经常发抖,看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效。听人说,同济堂的齐大夫擅长看这个,我就去他那看看。吃了两贴药,现在好多了。” 陆大人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问道:“盛大人身边还有没吃完的药吗?” 盛泉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苏木在一旁解释道:“前两天,在齐大夫那看风湿的董大人死了,陆大人查到他误服了至阴至寒的药物。” “至阴至寒?”盛泉是个大老粗,不是很懂药理。 苏木简单明了地说道:“就是别人吃了没事,患有风湿的人吃了会猝死。” 盛泉一听,顿时吓得碰掉了手边的茶碗。他手脚发抖,齐大夫说这也是风湿的一种,但没那么严重,让他好好保养,控制病情发展。 想了想,盛泉说道:“我身边的药刚好吃完了,正准备明天去配呢。这样吧,我拿了处方,配好药,再麻烦小侯爷您给看看?” 第56页 陆大人点点头,把地址告诉了他。 临走之际,又纠正了一下他的称呼:“不要再喊我小侯爷了,我已经被赶出家门了。” 盛泉:“……” 苏木:“……” 两人齐齐腹诽,陆言拙此人看着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其实骨子里执拗地很,一个称呼而已,那么较真干嘛? 非要把天聊死,大家一起尴尬吗? 苏木瞥了眼盛泉,见大叔尚在担心自己的药里有没有掺毒,就想着不先打扰他了。 跟着陆言拙出了北镇抚司,正暗暗打腹稿,想着怎么套话,陆言拙忽然回头,等她跟上后,缓缓道:“我祖父是广平侯。” 苏木一听,眯了下眼。 广平侯镇守西南,独子明威将军于十年前战死沙场。据说这个老头性情古怪,执拗倔强又护短。 锦衣卫在西南查案,难免有越界不法行为,只要落在他手里,就没有不吃亏的。老头战功显赫,为人又刚正不阿,从不结党营私,所以锦衣卫也拿他没办法,最多就是暗中骂两句,解解恨而已。 广平侯在锦衣卫口中也算是一个传奇了,从没听说他有这么一个孙子。估计说出来也没人信,驰骋沙场的将军会有一个出身翰林的孙子。 跨界歌王吗? 苏木好奇心强,脸皮又厚,该问不该问的,她都敢问。 “大人,你为何要离家出走啊?”陆言拙一把年纪了,既未成婚也没定亲,苏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捂嘴惊呼,“大人,你难道是为了她……跟你祖父闹翻的吗?”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见苏木眼中燃着熊熊的八卦之火,自然知道她所说的“她”指的是谁。 摇摇头,又点点头,欲言又止,模棱两可,气得苏木差点抓狂,话说一半几个意思啊! 陆大人跟苏木相处了近一年时间,两人也算相熟,见她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叹了口气,说道:“十年前,我父母双双战死沙场。至此之后,我就想弃武学文,可祖父不同意。前几年,我瞒着他,偷偷考取了功名,来到京城。我们也因此断了联系。” 苏木眨着杏眼,认真听着八卦,可陆大人说到这就停住不说了,苏木忍不住开口追问:“你是来京城找她的吗?” 陆大人遥望前方,迟迟没有回答,沉默半晌,久到苏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幽幽地说了句:“她死前曾到过京城,所以……我想来看看。” 苏木默然。 之前,她就隐隐猜到,陆大人曾经有个刻骨铭心的爱人,但阴差阳错,两人没有在一起。 现在,听他说起“她”的离世,不知为何,苏木一阵心悸,记忆的闸门就此打开…… 他在那个世界过得还好吗? 是不是…… 已经忘了自己。 苏木轻轻摇头,试图让自己回复清醒,快走几步,跟上陆言拙,故意叽叽喳喳道:“陆大人,接下来怎么查?梅氏和孙大人肯定不会在齐大夫那偷情的,他们说的去那,应该是去那碰头,我猜孙大人肯定在附近置办过不起眼的小院,嗯……也有可能是租赁的,反正不可能是客栈。那里地段繁华,可不比湖畔那间酒楼偏僻,被人认出来的几率太高了。两人都是官宦人家,脸还是要的。大人,你说若梅氏被发现出轨,会不会浸猪笼?还有,董大人手中的字条是谁写的?会不会是给他下毒的人?董大人死了,他的家业会由谁继承?咦,这么说来,董大人死了,他的儿子获利最大啊,家业由他继承。你说,字条会不会是他留的?甚至毒都是他下的……” 似乎想用思考来转移自己的悲伤,苏木也不管陆大人有没有被她的连珠炮轰的头昏眼花垂死挣扎,一张小嘴叨叨叨说个没完。 陆大人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幽幽道:“这些事,你大哥不是已经在查了吗?说不定回去就有消息了。还有,我很好,不难过,你不用安慰我。” 说完,加快脚步回了小院,“砰”的一声,当着苏木的面把门甩上了。 苏木:“……” 喂,谁在安慰你啊!不要那么臭美自信好不好,明明是…… 自己想安慰自己来着。 苏木愤愤然望着小院,心中一股莫名的怨气和委屈涌上心头,很想冲上去踹两脚泄泄愤,可一想到这院子是自己家租给某人的,门若被踹破了,回头还是自己家的损失。 思及至此,到底没舍得,苏木没出息地收回脚,幽怨地回家吃饭了。 第43章 鸳鸯不要乱点 晚饭的时候,苏木心不在焉地埋头苦吃,胡乱地扒着碗里的饭,连最爱的银鱼炒蛋都没夹上几筷。 苏夫人一看有情况,连忙看向小爱,小爱摇摇头,表示不知情。苏夫人转而瞪向两个儿子,大的无视,小的茫然。 苏父看在眼里,知道需要自己出马的时间到了,硬是在硬朗苍劲的脸上挤出一丝慈父般的笑容,柔声哄着小女儿:“木木,今天怎么不开心啊?是不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了?告诉为父,我去揍他。” 苏木咬着筷子,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想起了前尘往事,胡乱敷衍了两句:“没不开心啊,只是感叹人不可貌相,有朝一日我们家的破院子居然还能租给小侯爷。” “小侯爷?”苏父微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嗓门也随之大了起来,“你说陆大人是小侯爷?哪家的?” 第57页 望着父亲吃惊的样子,苏木忽然笑了,一家子的锦衣卫,直到现在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 “广平侯家的。” 一听是广平侯,苏大人眼前顿时浮现出一个吹胡子瞪眼睛脾气不太好的怪老头,揉着额头,苦恼道:“怎么会是他?我记得他儿子死后,老头就消沉了,好久没他的消息了。” 最近几年,锦衣卫在西南顺利了好多,一是他们吃过亏,行事低调了,其次广平侯自独子去世后,好像就不愿意管闲事了,凡事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处还算融洽。 见父兄好奇地围着自己八卦,苏木毫不犹豫地扒了陆大人的老底:“陆大人不想子承父业,战死沙场,就弃武从文。然后……就被老侯爷赶出来了。” 这掐头去尾的阐述,一下子就破坏了某人的形象,清清冷冷沉默寡言的陆大人瞬间变成了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 苏大人对陆言拙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强行给他挽尊:“人各有志,战场不是闹着玩的,他父母都已经战死了,难不成非要一家子都葬送在沙场上,成全一门忠烈吗?” 苏夫人听得连连点头,苏家人丁稀少,她丈夫儿子都是锦衣卫,平时外出公干,没少担心过他们的安危,横扫一眼,对两个儿子嘱咐道:“你们两个也是,外头做事小心点,凡事不要强出头。” 苏谦选择无视,吃着自己的饭,想着自己的事。苏逊胡乱地点了两下头,算是应付了母亲的教诲。 吃完饭,苏木回房,小爱给她梳洗完,望着铜镜中明眸善睐的大小姐,小爱忽然开口问道:“小姐,你是不是……有点喜欢陆大人?” “啊?!”苏木吃了一惊,回想起那张冷冷清清的脸,立马摇头否认,“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喜欢他,这是有多想不开啊。” 小爱看了她一眼,认真道:“可我看小姐跟陆大人相处的挺愉快的。” 苏木傲娇道:“那是我脾气好,让着他呢。” 小爱跟了她十几年,两人情同姐妹,私下就不给她面子了:“小姐,你的笛声那么惨绝人寰,我每次听到都要躲得远远的,可陆大人居然还敢教你吹笛,我觉得他对你挺好的。” 苏木不可思议地再次瞪向她:“喂,我说你这是什么逻辑啊?首先,我吹得有那么难听吗?其次,你不觉得他是想教会我,以绝后患吗?” 自己都用上以绝后患这个词了,吹成什么样,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小爱笑着摇摇头,不由分说将她按进被窝,放下帐幔,熄灯关门。 过了两日,苏谦回来,告诉苏木一个消息。 陆言拙确实是广平侯的孙子,且他父亲只有他一个孩子。也就是说,不出意外,陆言拙以后会承袭广平侯的爵位。盛泉叫他小侯爷没叫错,人家确实是小侯爷。 同时,陆言拙也真的离家出走了。前几年,广平侯还派人暗中找过。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将门虎子会转而走仕途,还居然成功了。陆言拙一路从秀才举人考到进士,虽然排名不高,但也曾入过翰林。 陆言拙为人沉默寡言很是低调,其实他也没有刻意隐瞒身份。他擅长医术,师从齐太医,而齐院判入太医院之前就是西南守军的军医,与广平侯相识多年。 苏谦还查到一件事情。 董为正董大人和盛泉其实是认识的,两人交情还不错。董为正患有严重的风湿病,盛泉手脚发抖,董为正就向他推荐了齐大夫。两人还曾一起出使过安南,也因此在途径西南蓉城的时候,见过广平侯及陆言拙。 苏木听完,感叹道:“这人跟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啊!你看,兜兜转转地又相遇了。” 苏谦无视她的感慨,又扔给她一个喜欢听的八卦:“你猜的没错,孙大人在同济堂隔壁巷子置办过一个小院。小院现在空置着,里面只有一个老管事。孙大人和董夫人梅氏所说的去齐大夫那,其实是去那个小院。” 苏木吃惊道:“大哥,这个你也能查出来啊。” 苏谦看了她一眼,甚是无语:“他们自以为聪明,在闹市买了个僻静的小院鬼混就真当别人都是傻子,没人留意吗?光院子对面的当铺伙计就见过梅氏鬼鬼祟祟进出好几次了。” “这伙计眼尖,居然这也能留意?” 苏谦道:“梅氏自以为行事隐蔽,其实不光当铺伙计见过她和孙大人私会,你和陆大人不是也见过?那当铺伙计还提过,曾有人向他打听过这事,所以他才记得特别深。大家都不傻!” 苏木连连点头,奉承道:“就是,把锦衣卫当傻子的人才是傻子,大哥最厉害了。” 这马屁听起来诚意差了点,苏谦斜了她一眼,轻轻骂了一句:“滚蛋!”顿了一下,又言,“那个……你说,那个事怎么跟母亲说好?” 苏木明知道苏谦说的是何事,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跟母亲说什么事?” 苏谦瞪了她一眼,苏木哈哈一笑,道:“哎呦,大哥,你真不好玩,随便逗你两下就当真了。不就是你和庄姐姐的事吗?放心,包在我身上。只要是我喜欢的,母亲肯定会喜欢的。就算不喜欢,我也有办法哄得她喜欢。” 苏谦要的就是她这句话,想想这家伙有时做事不靠谱,又追问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说?” 不能怪苏谦有此顾虑,庄柔之前的两次定亲都不顺利,难保他母亲不会有什么想法。若是父母不同意,他执意坚持,也可以成事,但庄柔进门后总归要跟母亲相处的,他也不想原本和睦的家庭变得不愉快。 第58页 庄柔是妹妹的闺中密友,又是这个家伙处心积虑撮合的。于情于理,苏木都有责任担起红娘这个职责。 苏木难得见大哥有求于自己,不忍再逗他,忙跟他保证:“说,马上就说。你一去北镇抚司应卯,我就去套母亲的话,可好?” 苏谦被她狗腿的样子气笑了,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用眼神示意,事成了有奖,办砸了就打,然后施施然出门开工去了。 苏木叹了口气,暗道哥哥有异性没人性,嫂子还没进门呢,妹子已经不要了。一边自怜自艾,一边跑去厨房,探头看了下,母亲正在准备晚饭,笑嘻嘻地跑过去,抓过一根黄瓜,边啃边说:“娘,大哥多大了?” 苏夫人看了她一眼,停下手中的活,道:“二十一啊,怎么想起问这个。” 苏木咔咔咔啃完黄瓜,清清嗓子,道:“最近不是吃了好几户人家的喜酒嘛,我们家老出账,也不进账,这不是吃亏了嘛。哥哥要是定亲,家里就能办个喜事,父亲好歹是正四品的指挥佥事,随随便便就能进账一大笔,还是光明正大的收入,你说多好啊!” 苏夫人见她拐弯抹角地说这个,笑道:“行了,你别瞎操心了,我已经让媒婆开始看起来了。先把你哥的事解决了,再解决你的好不好?” 苏木被吓了一跳,手中黄瓜都险些扔了,惨叫道:“关我什么事啊!娘,我才十六岁啊,你就不多养两年了?我还是不是你的贴心小棉袄了啊?!” 苏夫人被她夸张的举动逗笑了,捏了把她的俏脸,笑道:“怎么?我还以为是你急了呢?也是,陆大人都二十四了,年纪确实大了点。” 手中黄瓜落地,苏木彻底傻眼了。 这到底是哪里出差错了,怎么在母亲眼里,她跟陆言拙就成一对了呢? 第44章 再见故人 苏木突然想起,自己曾威胁过某人,不给好好看腰,就让父亲做主,嫁给他。 当时陆大人什么神情来着? 向来清冷的脸被吓得徒然变色,只犹豫了一会会,就妥协了。 下意识的举动说明,他对自己肯定没意思!不然顺手推个舟,抱得美人归,多好! 苏木不是没良心的人,当然不能祸害别人去。 随手抓起一旁水灵灵的白萝卜,苏木决定避重就轻,边啃萝卜,边套路母亲大人:“娘,你昨天有没有留意大哥的神情?” 苏夫人一边做着千层饼,一边回道:“没留意,他怎么啦?” 苏木清了清嗓子,进入正题:“我这几日见大哥茶饭不思,就套了套他的话。不套不知道,一套吓一跳。娘,你不知道吧,大哥居然有心上人了!” 苏木说话一惊一乍的,苏夫人一听,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活,擦了擦手,道:“这是好事啊!想不到你大哥那个棒槌,也有不声不响看上人家姑娘的时候?” 苏木打铁趁热:“就是就是,难得大哥心动,我做妹妹的也为他高兴。可是,他居然跟我说,怕你不喜欢!你说,气人不?他一点都不懂娘的心。这天底下,哪有娘亲不疼爱自己孩子的?大哥有了心上人,娘亲怎么会反对呢?” 苏夫人微微一愣,被亲闺女随手扔过来的大帽子压得暂时出不了声。 苏木趁她犹豫的这会,赶紧说道:“娘,那姐姐又聪明又漂亮,还很贤惠。就是运气不怎么好,前头定过两回亲,都不怎么顺利。” 闻言,苏夫人脸色骤变,苏木赶紧放大招,帽子一顶又一顶,不要钱地扔过来:“哥孝顺,怕你忌讳不喜,就独个儿憋在心里,整天闷闷不乐的,也不怕把自己憋出事来! 我跟他说,娘最是深明大义,不会介意的。哥却说,自己难过点没关系的,忍忍就过去了,可若惹娘不高兴,他会内疚一辈子的。 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跟你和父亲提这事,我看着都为他难受啊!” 苏夫人沉默不语,诚如苏谦所料,没有哪个父母遇到这事不打犹豫的。 苏木见状,扔下手中的萝卜,开始撒娇:“娘,那个姐姐你也见过,就是刑部侍郎家的庄姐姐,我喜欢她当我大嫂,哥哥也喜欢!” 苏夫人叹了口气,彻底回过神来,手指狠狠戳了下苏木的脑门,嗔道:“你呀!就知道坑你娘,怎么不坑别人去?!” 苏木笑道:“这怎么能叫坑呢?嗯,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庄姐姐的品貌你是知道的,一等一的好,哥哥又喜欢。她就是运气不好,遇人不淑嘛。娘,哥也不容易,看着怪可怜的,你就成全他吧。” 苏夫人捏了把苏木的脸蛋,微恼:“行,老娘成全他。等我收拾了你哥的事,我就处理你的。你给我等着!” 苏木:“……” 怎么感觉惹祸上身了? 苏谦一回来,苏木立马邀功,跟他汇报了这个好消息。苏谦一高兴,奖了她一个八卦。 当年和董为正盛泉一起出使安南的,还有一人,因病致仕的鸿胪寺右寺丞周文生。 这人是陆言拙想起来的,因不知道他的住址,就委托苏谦查了一下。巧的很,周大人就住在京郊不远处的陶源村。 苏谦不怀好意地瞟了眼妹妹,笑得有点焉坏,只是苏木沉浸在八卦中,没有意识到。 “哥哥我够意思吧!回来途中,我去了下隔壁,告诉了陆大人这个消息。此时城门已关,明日又是休沐日,若我猜得没错,陆大人可能会亲自走一趟,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第59页 苏木狠狠地拍了下大哥的虎背熊腰,赞道:“大哥太给力了!对了,待会见到娘,记得装隐忍点。娘嘴硬心软,最怕见人委曲求全的可怜样,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苏谦感恩戴德,有心给妹妹一个熊抱,苏木却见机很快,从苏谦怀中摸走钱包,连蹦带跳地跑远了,临走还不忘在他眼前挥舞着钱包炫耀:“哥,最近手头紧,先借我点使使啊!” 苏谦一摸,怀中空空如也,不由地又好气又好笑,这臭丫头真是好的不学,这招倒是学得很快。 抱怨的同时,选择性遗忘,苏木这招是跟谁学的。 斑驳的阳光跳跃地落在树枝上,留下一朵朵白色耀眼的花朵。 黑衣玄发的少年头上绑着一根张牙舞爪的红色发带,意气风发地跟着一个人进了车马行。 不等某人掏出钱包,少年从他身后蓦然窜了出来,笑嘻嘻地递上一锭银子,财大气粗道:“老板,租两匹马,一匹高的,一匹矮点。” 陆言拙吃惊地望着她,苏木不待他发问,自己先招为快:“我听我哥说了,你要出城找前鸿胪寺右寺丞周大人。城郊陶源村,那地方我熟,我带你去。不要感谢我,我在家闲得发慌,出城散散心。爹娘不放心我一个人,我说有陆大人陪同,他们就同意了。” 陆大人:“……” 这强买强卖的自我推销,能拒绝吗? 雷厉风行的苏木自然不会给陆大人拒绝的机会,陆大人还没想好措辞婉转拒绝,苏木已经拽着他一起上路,出了城门。 陆大人是个明白人,身边这个“祸害”好奇心极重,为了破解谜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个在大街上,连棺椁都敢炸的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况且自己要查的事,说不定到最后,还要锦衣卫出手帮忙才行。 京郊陶源村不算远,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在官道驰骋,没一会就到了。 陶源村里的人不多,苏木他们到的时候临近中午,各家各户都忙着做饭。苏木没费什么功夫,就带着陆言拙,摸上了周大人家的门。 听闻陆言拙到访,周大人吃了一惊,忙颤巍巍地迎了上来。显然在他心中,陆言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侯爷。 周大人诚惶诚恐地行了一礼,恭敬道:“不知小侯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陆言拙扶起了他,苏木忙在他说出自己被赶出家门的话之前,插嘴道:“周大人客气了,陆大人就是在京中偶遇了两个故人,想起周大人也住的不远,就趁休沐日过来看看。” 扭头看了眼陆言拙,意思很明白,既然是来套话的,就注意下说话方式,不要轻易把天聊死。 陆大人摸了摸鼻子,似乎觉得赶不赶出家门也用不着大张旗鼓的宣扬,于是同意了苏木的说辞:“周大人,我就是闲来无事,过来看看你。你老最近身体还好吗?” 陆言拙擅长医术,中医讲究望闻问切,周大人虽然致途,但他年纪其实并不大,才五十多岁,可眼下却早已一头银发,手脚微颤,四肢无力,从屋内走到院门这几步路也需要小厮搀扶着。再望他脸上的气色,皮肤微黑发紫,眼袋浓重,一脸颓意,气短且急,胸膛隐隐有蜂鸣声。 一通观察下来,陆大人暗暗摇头,难怪周文生要提早归隐,他的身体确实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周文生招呼两人坐下后,缓了好久,气息才渐匀,惶恐回道:“不瞒小侯爷,老朽这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素日无事,卧床静养无碍。若要出门,恐怕是不能了。” 陆言拙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周大人,看你这样子,腿脚不便,是否是风湿之症?若是的话,我那有一副药方,说不定你能用上。” 周文生摇了摇头,似乎这几年来,病魔早已把他折磨地筋疲力尽,轻声道:“没用的……这人啊,老了就是这样。年轻时作了多少孽,临死前总是要还清的。” 这话听着古怪,苏木偷偷看了眼陆言拙,见他素来冷冷清清的脸上竟也起了一丝波澜,知道他也留意到了。 陆言拙盯着周文生的眼睛,缓缓道:“周大人何出此言?我还记得五年前,初见大人的时候,大人和董大人盛百户他们千辛万苦翻越了闽山,来到蓉城……” 话说到一半,仿佛提到了什么禁词,周大人竟徒然变色,脸上闪过惶恐不安愧疚悔意,骤变风云,最终周大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用尽力气放弃了抵抗,认命般地怏怏道:“小侯爷在京中可是遇到了董郎中和盛百户?他们……可还好?” 第45章 何为报应? 五年前,周大人带队出使安南。 归国途中,使团经过闽山,遭遇了雪崩,死伤无数。幸存者仅为三人,正是周文生、董为正和盛泉。 三人被困雪山数十日,幸好有个当地人经过,发现了他们。后来,历经重重险阻,三人平安到达蓉城。 陆言拙就是在那遇见他们的。 期间,三人都被严重冻伤了,身体虚弱不堪,他的祖父广平候派了军中的齐大夫给他们诊治。整整三个月,三人才勉强恢复。 齐大夫就是现在的齐太医,陆言拙的师父。当年,他闲来无事跟在齐太医身后,所以对三人的病情知之甚详。 他们同犯风湿之症,陆言拙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令他困惑不解的是另外一件事。 第60页 时隔几年,再见三人,他们的面色居然都隐隐泛黑。这是肝脏不好的表征,只是风湿并不会引起肝脏受损。肝脏不好,要么是吃多了,得了脂肪肝,要么是得了甲肝乙肝,还有一种可能…… 肝中毒! 陆言拙想了想,还是把董为正猝死的事跟周文生说了,只是省去了那两味至阴至寒的药没提。周大人听了,脸色更是难看,黝黑暗沉死气沉沉,低头喃喃低语,苏木耳尖,隐隐听到他似乎在说报应之类的话。 虽然不明白周大人所说的报应是何事,不过时至饭点,周家人极力邀请她和陆言拙留下就餐。 看着桌上满满的青菜萝卜苦瓜,一点荤腥都无,苏木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死缠烂打贴钱又出力,硬是跟着陆言拙来到这个小山村,结果吃这些玩意,这是不是另外一种…… 报应啊! 无肉不欢的苏木苦着脸嘟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打算随便巴拉两口,应付一下,吃完赶紧回城补一顿丰富的下午茶。 然而,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有黑影闪过,苏木打小在北镇抚司混的,警觉性很高,就在利箭破窗而入的那一瞬间,凭着敏锐的直觉,一把推过坐在身旁行动不便的周大人。 “哐镗”一声,周大人连椅带人滚至一旁,手脚发颤的他根本无法自己爬起来,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集体发傻,竟想不到扶一把。 这时,第二支利箭破空而来,还是对着老地方。对方在窗外,隔着窗户纸看不清屋内状况,第一箭是照着主座的方向而来。似乎深怕周文生不死,偷袭者竟连发两箭,只是他没想到此时趴在主座方向的竟是苏木。 说时迟那时快,苏木还趴在地上根本来不及躲避,只好避开身体要害,把心一横,抱头缩成一团,眼看要被射中,身旁忽然出现一双大手,将她拉至另一旁,同时那人的身体挡在了她的前面。 利箭入身,陆大人素来冷清的脸微微皱了一下,随即一个打滚,抱着苏木闪到一旁。 “大人,你受伤了!” 苏木从地上爬起来,扒开陆言拙捂着右肩的手,鲜血从指缝中不断地涌现,箭头入肉三分,不知道有没有伤着骨头。 苏木看得微微蹙眉,没精力去抓窗外的袭击者,一把从怀中掏出锦衣卫特制的金创药,准备给某人敷上。 陆言拙却一把拉住她的手,道:“等等,先消毒!” 苏木看了眼□□的箭头,还好上面没有铁锈,得破伤风的几率不高,扭头看向桌上,只有清茶两盏。也是,周大人吃得那么清淡,肉都没有,酒自然也没了。 “厨房里有烧酒吗?”苏木随手拽过一个小厮的领子,凶巴巴地问道。 小厮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回道:“有……我这就去取。” 苏木一把甩开他:“不用了,我自己去。” 不等小厮反应过来,苏木就消失不见了。 从厨房取来烧酒,苏木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一把撕开陆言拙的衣衫,先清理了一下伤口附近,然后用烈酒冲洗伤口中心。 她的手法虽然粗鲁,但却十分干脆利落,陆言拙只提了一下要消毒,她立马想到了烧酒。 陆大人望着她处理伤口那专注的神情,不禁好奇起对方生前的职业来?难不成还是同行不成? “嘶——”陆大人刚一恍神,就被苏木的野蛮清创手法弄得发出惨叫声,“我说……你冷静点,伤口不严重,用不着那么紧张。” 苏木这才察觉自己下手太重了,冲陆言拙笑了笑,难得露出一丝赧然:“好的,你再忍一下,马上就好。” 说完,把金创药在伤口上厚厚地涂了一层。 处理好伤口,包扎的时候,苏木却犯难了。这个年代,好多人死于术后感染,就是因为没有好好消毒,也没有干净的纱布包扎。 电视剧里随便撕下外衣下摆就给人包扎的行为,那是很危险的。真要撕,也只能撕内衣啊,好歹干净点,没那么多灰! 陆大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烦恼,从怀中掏出一块白色手帕,递了过去:“新的,还没用过。” 苏木大喜,接过来按在他伤口上,然后很自然地又将爪子伸向他的中衣,准备撕下一条来包扎,然而四目相对,苏木的厚脸皮罕见失效,爪子又缩了回来。苏木暗暗叹了口气,低头,不声不响地撕了自己的中衣。 怎么说,自己的衣服也比他的干净些吧! 就在苏木全神贯注包扎伤口的同时,陆大人常年没有变化的嘴角却不经意地偷偷扬起,似在偷笑,又似在窃喜…… 给陆大人包扎好,苏木才有余暇去关心一下被她推出去的周大人。周文生连人带椅摔倒,虽然没有中箭,但他行动不便,摔下去后扑通了两下,一时半会也没爬起来。等下人们反应过来,将他扶起,老头已经在地上躺了好久。 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老头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尤其是看到陆言拙鲜血淋漓的手臂,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言拙起身,走向周文生,道:“周大人,刚才你也看到了,偷袭者是冲着你来的。” 花厅的门窗都关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同样如此,也看不见偷袭者的体型和外貌。但偷袭者两箭皆是射向正位主座,意图很明显。 他的目标是周文生。 第61页 周大人本就苍老疲倦的脸上更添愁容,手脚抖得越发厉害,似乎被传染了似的,连着嘴也开始颤抖起来,面对陆言拙的问话,居然半晌没有回应。 陆言拙看他的样子不对劲,一把抓过他的脉搏,搭了一下。 不好,急促紊乱无规律! 这是心力衰竭,猝死的征兆。 陆大人一把伸向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一枚药丸塞入周文生口中,可还是晚了,周大人翻着白眼努力咽下,尚未等到药效发作,只来得及留下含含糊糊的两个字,就此撒手人寰,离开了人世。 第46章 想到哪里去了 周文生死了,虽不是死于箭下,但也差不多。毕竟没有这场刺杀,他拖着孱弱的病体仍能苟且偷生数年。 对方是谁?为何要杀他? 为情?为仇?还是想要灭口? 回城路上,陆言拙思绪纷飞,向来清冷波澜不惊的脸上透着一丝迷茫一丝困惑。 苏木策马随行,时不时偷望一眼,深怕他右肩伤势加重,一个不小心控制不住缰绳,从马上掉下来那就糟了。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看似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情味的清隽青年,内心其实柔软的很。 上次在悬崖,那么危急惊险的时刻,他都死死拽着自己,没有想过松手。若不是自己甩开他,说不定两人就一起掉下山崖了。 营救被绑架的少女同样如此,他完全可以坐镇县衙,监督当地县令行事即可。这样事成有功,事败无过。 可他偏偏不,和她一起深入虎穴,夜探千秋观,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去救人。就这么一个外表看似淡薄寡情的人,内心居然是温暖的,也是热血不屈奋勇直前的。 淡漠冷傲的身影渐渐与前世某人模糊的身形相重合,虽然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但彼此的性情居然是那么的神似吻合。若是不看脸,再忽略时空的阻遏,苏木怕是要把他们当作一人了。 打住,打住!想到哪里去了?! 苏木用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在六百年前再与他重逢呢?! 强行抑制住自己想要了解某人的心,苏木策马上前,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八卦道:“大人?大人!你不要为了周大人的离世不开心了。他年纪那么大了,身体又向来不好,受到惊吓猝然离世,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该做的都做了,与其为他的去世难过,不如想想是何人要取他的性命。” 虽然没有当场射死周文生,但对方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周文生死了,有人想要他死! 陆言拙策马回头,一路上寂静如斯的他,忽然接了苏木的话:“你可听清楚了周大人临死前说的那两字?” 苏木点点头,她也正要说起此事:“嗯,我听得很清楚,他说得虽轻,却是清晰可闻,正是报应两字。” “报应……”陆言拙喃喃重复了一下,半晌无语,过了一会才又说道,“他听到董为正的死讯时神情很是惊愕,难道说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秘密?报应……是什么事会跟报应有关呢?” 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不可闻,陆大人根本不理会旁人的回答,完全是在自言自语,陷入了自己的思维泥潭。 苏木微恼,瞪了他一眼,暗忖:这人怎么连思考起来,六亲不认的模样也像他啊! 拔出插在腰间的箭矢,苏木决定不跟他计较,递过去的同时,顺便告诉他一个线索:“大人,你看!箭矢上的箭头可是特供锦衣卫使用的。” 陆言拙接过后,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箭头乃精钢所制,线条流畅,锋利无比,确非寻常之物。 苏木身为行内人,很自然地解说道:“箭头重两钱七分,属于重型箭头。你看这精良的工艺,可不是一般小作坊能做的出来的,我回家拿一枚给大人比较一下就知道了!” 陆大人叹了口气,道:“不用比较了,确实是锦衣卫的箭头,我见过。” 苏木微微一愣,寻思难道你跟锦衣卫打过架,不然怎么见过锦衣卫使用的箭矢。 正想婉转而不失某人颜面的套一套话,陆言拙却自己坦言了:“当年盛泉盛百户翻越闽山来到蓉城的时候,我曾见过他使用的箭矢,做工确实比军中的精良,跟这枚很相似。” 听他这么一说,苏木顿时了然。只是,这箭头若是出自锦衣卫,那就说明偷袭者是…… 盛泉? 周文生自蓉城回来后不久,就突然告病致仕。无论是从他生前的职位还是履历来看,他跟锦衣卫的接触并不多,唯一的一次也就是和盛泉一起出使安南。 可若真是盛泉要杀他,那理由呢? 怎么看,两人都无任何利益冲突。 苏木脑子转得飞快,她跟陆言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直言道:“大人,董为正周文生盛泉三人都是从安南回来后,有了风湿之症。现在董为正被人毒死了,盛百户又有刺杀周大人的嫌疑,虽然不清楚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情仇,但想要解开这个谜题,目前只能从盛百户下手!” 相处久了,两人想法渐渐合拍,陆大人点点头,道:“嗯,我去探盛百户的口风。正好上次答应给他看药方来着。” 苏木则道:“我让大哥查他底细去。就是不知道董大人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 第62页 两人边走边商量,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苏木望了眼隔壁小院的门,迟疑了一下,想要说什么来着,话到嘴边最终没有说出口。 陆大人没有察觉,跟往日一样打了个招呼,捂着右肩的伤口,艰难地从马上跳下来,“哐当”一声,院门开了又合,望着某人消失在门后的身影,苏木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既想要接近,又害怕接近,好生矛盾。 陆大人回到家没过多久,苏家就派了吴妈妈和一个小厮过来,一人拎着食盒,里面放了热腾腾的三荤两素,一人则过来负责给他烧水打扫,做些粗活。 陆言拙也没客气,由着他们在屋内忙碌,期间只婉拒了数次吴妈妈要扒他衣服给他换药的好意。 转眼到了月上柳枝头的时候,送走苏家下人后,陆言拙这才脱下外套,准备处理下自己的伤口。 苏木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遇事反应却极快。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受伤后若不及时消毒清创,很容易事后感染。烈酒浇在伤口上,虽然疼,却有效。 陆言拙轻轻揭开绑着的衣带,取下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手帕,手持烧酒却犹豫了。 手不够长,眼睛也不能转弯,看不到,够不着,怎么处理伤口? 有点尴尬啊! 陆大人生平第一次后悔丢下陆平,自己一人偷偷上京。 第47章 她到底是谁? “大人?大人!” 宛若银铃的声音突然在耳旁响起,陆言拙回头,只见某人熟门熟路地□□过来,手中还抱着一只硕大的药箱。 苏木目不斜视,直直地走了过来,老实不客气地扒下陆言拙的衣服,一本正经道:“我就知道大人手短够不着。别客气!怎么说,你也是为了我,才受伤的。做这些,是我应该的。” 陆言拙:“……” 说谁手短呢? 谁的手长的跟猿猴似的能轻易够到后背的? 你够一个给我试试?! 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懒得搭理苏木,陆大人沉默不语。看他没有拒绝的意思,苏木打开药箱,熟练地给伤口消毒,重新上好金创药,又取出干净的纱布,一圈又一圈地给他包扎好,最后居然还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蝴蝶结。 当然,陆大人脑后没长眼睛,自然是看不见这个花里胡俏的蝴蝶结的。 看不见也好,看见了又没办法处理,更让人生气。 “伤口一日要换三次药,换满三天。” 苏木前世是刑警,作为警队精英,自然没少受伤。 不过,幸运的是,她的“他”是法医。虽然擅长的是解剖尸体,不过给自己女朋友包扎个伤口什么的,还是不在话下的。 苏木呢,伤着伤着,也就把清创流程看熟了。现在给陆言拙处理伤口,虽然有点笨手笨脚的,但步骤可一点都没错。 陆大人穿好衣服,转身看向苏木,对方一双杏眼是那么的明艳亮人,眉宇间满是坦荡,倒是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有点束手束脚起来。 虽然是为了救苏木受的伤,但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脱了衣服摸啊摸的,有再多的理由解释,都不像话。 若是被她父母知道,估计得杀上门来。 “你……” 陆大人迟疑了一下,有心想要说下次别来了,自己另行找人换药。只是对方也没说要继续来,自己贸然提出,万一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岂不是显得自己自作多情? 苏木动作很快,收拾好,抱着药箱一跃上了墙头,临跳下去的时候才回眸一笑,道:“明天我让吴妈继续给你送早餐,你吃完了等我一下,我给你换完药你再出门。” 说完,不等陆言拙出言拒绝,俏丽的身影一跃而下,消失在眼帘。 望着自说自话又不让人拒绝的某人,陆大人举着手,半晌无语,最后苦恼地抚上额头。 天哪,她不会是要这样给他换药,直到他伤口愈合吧…… 这日子没法过了! 独坐窗前听风雨,雨打芭蕉声声泣。屋外春雨飘零,淅淅沥沥,屋内香茗冉冉,沁人扑鼻。 陆言拙拨弄了一下手中的药渣,凑到鼻前嗅了嗅,轻轻“咦”了一声,身形高大的盛百户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如同鹌鹑般战战兢兢地俯身凑上前来,颤巍巍道:“小侯爷,这药……可是有什么问题?” 之前陆言拙告诉他,董为正的药里被人下了知母和寒水石,这两味药至阴至寒,患有风湿症的人绝对不能服用。 董为正就是服了此药后,病情急剧恶化。加上有心人塞了张字条给他,告诉他后院起火的事,他一时急火攻心,这才猝死而亡。 得到消息之后,盛泉每次拿药都会命人检查一番,确定无误后再行服用。就这样,服了两天后,他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这才拿着药渣来麻烦陆言拙看一下。 陆大人蹙眉,他也觉得很奇怪,盛泉都已经这样防备了,怎么还会中招呢? “这药渣中确实含有知母和寒水石的气味。”陆言拙的话仿佛判了盛百户的死刑,彪形大汉立即萎靡颓唐,结结巴巴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陆言拙看了他一眼,知道盛百户确实是慌了,否则堂堂锦衣卫还能被这种事难倒? 最简单的法子,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派人拿药煎药,暗中查探到底是谁动的手脚。 第63页 只是他向来寡言少语,正想着措辞,某人心急,就替他说了:“哎呀,盛叔叔,这点小事你还能搞不定?既然知道有人下毒害你,暗中把人找出来不就完了!” 苏木的话无疑激起了盛泉身为锦衣卫的血性,他一拍脑袋,连连称是:“侄女教训的是,老子确实傻了。”说完,目露凶光,握拳恶狠狠道,“敢暗算老子,不把他揪出来,我跟他姓。” 苏木斜了他一眼,暗道这逻辑有问题啊。若抓不到人,你怎么知道他姓什么?不知道他姓什么,你怎么改姓? 盛泉自然不知道苏木腹中这些弯弯绕绕,说完就气呼呼地回去落实怎么揪出那人。 苏木从大哥那得知,盛泉精于箭术,他跟董为正的关系还算不错,跟周文生联系的虽然少,但两人素无矛盾,更无利益冲突,实在是想不出他要杀人灭口的理由。 当日周文生遇刺,对方是隔着窗户射的箭,所以里面的人只能看见窗外人影晃动,却无法判断袭击者是谁?就凭那模糊的身影,其实连男女都无法判别。 远远望去,天边已经泛红,夕阳西下,庭院里洒满了浅金色的余晖,在落叶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落寞而寂寥。 陆大人望着留在屋内兀自发呆的某人,轻轻咳了一声,道:“你……还不回去?” 苏木想事情想过了头,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天色已晚,忙站了起来,见陆大人坐在那,也没有起身送客的样子,脱口而出:“你不送送我啊!” 陆大人:“……” 这家伙一天翻三次墙,墙头都快被她磨光了,还需要人送? 这脸皮真是…… 话虽如此,但认真的陆大人还是想了一下,斟酌着打着商量:“送你到墙边?” 苏木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挥挥手,道:“跟你开玩笑的,两步路的事搞那么复杂干嘛?” 话音刚落,苏木忽然愣住了,自己刚刚说什么来着? 搞复杂了?! 想到这,苏木转向陆言拙,正色道:“大人,我们想多了,事情也许很简单。”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此时的苏木神色凝重,一改以往的嬉皮笑脸,仿佛生前那人,平日里嘻嘻哈哈不拘小节,可一碰到案子,整个人就变了,稳重谨慎心细如发。 “你想到了什么?” 陆大人的声音随之柔和,眼前之人虽然不是“她”,可不知不觉中,心中却渐渐柔软。 苏木手指弯曲,食指第二节 轻轻摩擦着鼻尖,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性动作,因为在思考问题,所以一个没留意,错过了陆大人眼中的惊诧与愕然。 她到底是谁? 为何她的小动作与“她”如此相似!!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可爱的营养液~~感谢在20210406 09:52:03~20210411 10:4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asum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真相有点残忍啊! 晚饭过后,厨房灶间的火已熄,陈妈妈解下围裙,将温好的酒壶放在托盘上,递了过去:“小山,趁热赶紧给老爷拿过去,不然凉了就没药性了。” 小厮一把接过托盘,不耐烦道:“知道啦!陈妈妈,你还真是啰嗦,每天都重复说,不累吗?我耳朵都快听出老茧来了。” 陈妈妈佯怒,瞪了他一眼,大声道:“赶紧滚!凉了挨揍,别怪我没提醒你。” 容山嬉皮笑脸地拿了药酒出门,穿过檐下长廊,转入内院角门时,突然警惕地望了下四周。抬头皓月当空,墙角树影婆娑,容山看着手中的药酒,眼神逐渐狰狞。 “呸!”狠狠地冲酒壶吐了口唾沫,一抬手,又用袖口将唾沫擦去。 做完这矛盾的举动,容山隐身至墙角,再三确定四下无人,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熟练地打开酒壶,将瓶中的液体倒了进去。 液体无色无味,缓缓流入,容山脸上呈现出得意的笑容,随手晃了晃酒壶,脸色渐渐平静,藏好小瓷瓶,大摇大摆地进入内院。 人高马大的盛百户虚弱地躺在床上,此时的他头疼欲裂,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努力撑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自打从陆言拙那回来后,得知药渣中仍有那两味药,他就增派了人手,加倍小心提防。可不管怎么防范,药渣中那两味至阴至寒的气味始终挥之不去。下毒者犹如鬼魅,缠着他不放。 他心中带刺,吃不好睡不着,短短半月,憔悴了不少,原本高大的身形如枯木般渐渐萎缩,行将就木。 “吱嘎”一声,门开了,容山端着酒壶进来了。 在一旁服侍的盛夫人接过药酒,走向床边,道:“老爷,喝点暖暖身吧。药暂时不能喝了,这酒是齐大夫特意给你配的,据说也有治疗风湿的效果。” 盛泉挣扎着爬了起来,由于卧床太久,脸色不是很好,黑中带紫,隐隐泛着一层死气,双手剧烈的抖动。盛夫人将酒倒入碗中,拿了调羹舀了一口,轻轻吹了吹,递了过去。 容山躲在门外,趴在窗户旁冷眼旁观,眼看盛泉就要喝下去,耳旁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等一下!” 黑衣玄发的少年从黑暗中闪现出来,无视容山的抗拒与挣扎,一手揪住他领子,一手推开房门,将人重重地扔到地上后,回头又唤道,“大人,可以了!把人带进来吧。” 第64页 门后走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材颀长,面容清隽,一身白衣衬得人清清冷冷,不可亲近。 容山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抬头,看到青年手中押解的那人,仿佛遭了晴天霹雳,满脸的惊愕与恐惧。两人对视一眼,立马各自回头,似乎想装作互不相识。可惜,两人太过年轻,功力不到家,真相早就在他们对视的那一眼中揭示了。 “喂,你们下一步是不是想要装作不认识啊?” 苏木扳过两人的脸,一个十四五岁,一个十六七岁,五官是那么的相似,若说两人没关系,估计没人会信。 “来,帮你们相互介绍下。” 苏木将两人推至盛泉身前,又在容山怀中搜出加了料的瓷瓶,笑嘻嘻道:“容山,十五岁,五年前卖身葬父来到盛家。杨闽,十六岁,五年前入董家做了小厮。” “杨闽?容山?杨……容……闽山?你们……你们是!” 听完苏木的介绍,盛大人突然开了窍,轻声重复了一下两人的姓氏,忽然一个激灵,神情大变,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用手指着两人,颤巍巍道,“你们两个到底是何人?!” 杨闽是董为正的小厮,董大人毒发身亡的时候,苏木见过。当时苏木还曾问过他,董大人是否有癫痫旧疾,他还很激动地否认了。 此时,见弟弟被苏木从怀中搜出瓷瓶,人赃俱获,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神色由一开始的慌张变为惊恐,又由惊恐转为安然,眼见平日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盛百户,此时如同见了鬼似的,满脸恐惧,杨闽忽然哈哈大笑,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大声道:“大人,我们是谁,你不知道没关系。但是,杨容这个人,你还记得吗?还记得风雪之夜带你们走出闽山,却再也没回来的杨容吗?!” 杨闽红着眼,凶狠又带着鄙视地看着盛泉,一字一句道:“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六年前的腊八。我娘怀胎八月,行动不便,在家做女红。家中存粮不多了,眼看寒冬将至,父亲怕一家人吃不饱,就不顾母亲劝阻,冒着风雪去山中打猎。 翌日,父亲打到猎物,欣喜万分,正准备回来。不料,在山中遇到三个人。父亲虽是猎户,但也读过一些书,生前最是崇拜那些读书人。不忍心见他们在雪山中迷路,弹尽粮绝而亡,就自告奋勇领他们出雪山。临行前,怕娘担心,就写了一张字条塞在猎犬的项圈中,让它回来报信。 我娘收到信后,在家整整等了三个月,直至冰雪融化,小妹降生,都没等到父亲的归来。后来春暖花开,她不顾产后虚弱,硬是带着我,进山寻找我父亲的踪迹。 结果…… 呵呵,你们猜,我和我娘找到了什么?” 杨闽说到这,语气变得阴森不定,面容狰狞狠厉,如同地狱归来的勾魂使者,令人不寒而栗。苏木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不由自主地往身旁某人那靠了靠,汲取一些臆想中的温暖。 “我和我娘历尽千辛万苦,翻遍整座闽山,才找到我父亲的遗骸。冰冷的山洞中,他的头颅孤零零地摆放在那,双目紧闭,四周散落着一些吃剩的骸骨。 我娘以为他遭受了猛兽的袭击,悲恸过后,强忍心酸,抽噎着收敛他的遗骨,却发现他骨头上的肉是被锋利的利刃割下的,山洞里还隐隐有着使用过篝火的痕迹……” 杨闽抬头,无视陆言拙和苏木眼中的骇然,狠狠地盯着盛泉,厉声道:“是的,我的父亲不是死于猛兽之口,因为猛兽不会使用利刃,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轰隆一声巨响,耀眼的闪电劈开了黑暗的夜空,苍天似在为杨容的悲惨命运不公,乌云遮天蔽日,狂风暴雨击打着花厅的门窗,门缝中疯狂地涌入阵阵阴风,毫不留情地撕裂着垂死挣扎的微弱烛光。 身为刑警,苏木素来胆大,生前各种残缺不全的尸体也见过不少,可此时听了杨容的遭遇,却是不寒而栗,一阵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爬上身。 她抓到了凶手,却没想过真相是如此地惨绝人寰。 “我娘知道真相后,承受不住打击,昏了过去。那时,我才十岁,就地草草掩埋了七零八落的父亲,又背回了昏迷不醒的母亲。 三天,整整三天。我的母亲没有醒来,妹妹饿的日夜哭个不停,我和弟弟两人只能给她喂了点米汤。 后来,母亲在妹妹的哭声中缓缓醒了过来,可她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日渐消瘦,十天倒有八天起不了身。 终于,她没有熬过那个春天。随着她的离世,我们两个就带着妹妹走出了大山。 父亲让猎犬带回的书信中提过那三人的官职和名字。我们顺着他们的行踪找到蓉城,却发现他们已经走了。本想追上去,妹妹却又在这个时候生病了。 小妹才几个月,名字都没取,我们两个那时也还小,不知道怎么照顾她。 于是,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走了。仅仅来到这个世间几个月,她就走了。 短短半年时间不到,我们两个失去了父亲母亲和妹妹。” 说到这,杨闽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弟弟容山,伸手将他一把拉了起来,怒喝道:“弟弟,站起来!堂堂正正做人,我们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为什么我们要跪着,卑鄙无耻的畜生却能高高在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65页 苏木望着杨家两兄弟,他们两个其实跟她差不多大,若是换了自己会怎么做?会不会也跟他们一样?为了报仇不择手段? 迷茫中,又看向盛泉,这个平日里待自己亲厚的人此时吓得面无人色,愧疚羞耻愤懑在他脸上交替出现,变化纷纭。 他…… 可有后悔? 半晌,盛泉虚弱地抬眼,看着苏木欲言又止,沉默良久,又转向她身后的陆言拙,嘶哑着嗓子,低声羞愧道:“小侯爷,不好意思,是我搞错了。这药……是我让容山配的,他没有下毒,也没有……复仇,更没有……” 什么都没有…… 盛泉猛地转过头,似乎不想让人看见他脸上的神情。盛夫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惊得不知所措,手中的碗早已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无助地看着苏木,不敢想象接下来是怎么样的暴风骤雨。 莫名的压抑和愤懑充斥着苏木的胸膛,原以为是受害者,却是五年前的杀人凶手。黑暗中走来的凶手,却又是五年前的受害者。 对与错,黑与白,因果轮回…… 脑子里乱成一片,盛泉羞愧难耐不敢见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杨家兄弟忍辱负重,终于毒害了昔日的凶手。 愣愣地站了一会,苏木轻轻问道:“大人,凶杀案若没有尸体,也没有苦主,更无人报案,按大明律该作何处理?” 陆言拙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淡然回道:“无凭无证,不予立案。” 苏木松了一口气,看着眼前有着血海深仇却又不知所措的四人,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回头跟陆言拙道:“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走吧,若是……” 回头看了眼杨氏兄弟,又扫了眼低头不语的盛泉夫妇,苏木幽幽道:“若你们中任何一人有冤屈,欢迎随时到顺天府报案,陆大人必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说完,苏木拉着陆言拙出了盛府。 第49章 父母只会希望你们幸福 淡烟薄霭,静谧的街角,角门悄然打开。 神情黯然的少年敛声息语,结伴上了停靠在墙边的马车。车夫头戴斗笠,看不清容貌,接到少年后扬鞭缓行。 行至城门外,清风拂过,吹起了车夫的斗笠,只见他黑衣玄发,明眸善睐,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明/慧洒脱。 “两位小哥哥,我就送你们到这了。以后的路,要好好走,不要再干傻事了。记住,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是不假,但请相信政/府,报仇伸冤请走正常途径……哎呀,你打我干嘛?!” 苏木心中高兴,一个控制不住,开启叨叨叨话唠模式,一旁的陆言拙看不下去了,随手拍了下她的脑袋。 真是一激动,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往外冒。这个年代有“政/府”这词吗? 也不怕露馅。 陆大人不理苏木的张牙舞爪,认真仔细地做着善后工作:“这马车和行李是盛家帮你们准备的,不管怎么样……你们收下吧。 盛泉他……命不久矣,董为正和周文生也已经相继离世。我想,你们的父母也不希望你们永远活在仇恨中。好好地活下去吧,这也是他们对你们最大的希望。” 杨氏两兄弟低头不语,再抬头,两人皆是泪流满面,凝噎无语。两人冲着陆言拙重重地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 苏木将马车交于他们,和陆言拙站在路旁,遥望他们远去。 冰雪渐渐融化,大地回春,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没了马车,苏木和陆言拙只能步行回城。 陆大人依旧沉默寡言冷冷清清,步子不紧不慢,看似闲庭信步,又似在踱步思索什么。苏木偷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陆大人仿佛身后长了眼睛,回头瞥了她一眼,体贴道:“想说什么就说吧,憋着不说可不像你了。” 苏木难得扭捏了一下,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又觉得两人关系没到那份上,贸然相问唐突了,迟疑了一会,这才喃喃道:“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谢谢大人。” 陆言拙奇道:“谢我干嘛?” 苏木笑而不语。 据盛泉事后所言。 当年,他们三人与出使安南的使团在闽山中走散,迷路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得杨容相助,活了下来。 可惜,天意弄人,眼看四人即将走出雪山,却又遭遇了雪崩。虽然千钧一发之际,杨容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山洞,暂时无恙,可他们也因此被困雪山。 漫长无望的等候,他们吃光了手中最后一点余粮。杨容为了助他们脱困,冒险走出山洞探路,不想却意外滑倒,头部着地,就此死去。 盛泉等人为了活命,泯没良心,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就这样,他们坚持到了冰雪融化,迎来了走出雪山的时机。 不管杨容到底是怎么死的,做出这样的事,三人都是罪无可赦。此事若是传扬开来,三人不光名声尽毁,世人也绝不会容他们苟且偷生。 所以,他们三人对天发誓,此事永埋心中。就算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也绝不透漏只言片语。 盛泉自知中毒已深,必死无疑。事情败露,他一个将死之人,死不足惜,他的家人却要替他承受无尽的罪恶,永受世人唾弃。可仔细想想,他的家人又有何错,他们根本不知道此事。 不光是盛家,董为正和周文生虽然死了,但董家周家也必会受到牵连。别说此案发生在古代,就是在现代,这事要是在网络传开,三家家属都要被骂成狗,就算他们毫不知情。 第66页 杨闽和容山两兄弟还不满十六周岁,杨闽在董为正的药里加了至阴至寒的药材,又将董夫人出轨的事写成字条偷偷塞给了他,两件事合在一起,造成了董郎中的猝死。 容山则持续不断地下药,造成盛泉病情的快速发展,同时害得盛泉整日担惊受怕,心里压力过大,短短半个月,病情一发不可收拾,竟已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杨闽和容山最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盛泉更因心虚,得知陆言拙在查周文生的地址,就尾随他和苏木到了周家,为了掩饰自己曾经犯下的罪恶,他竟想要杀昔日同僚灭口。 周文生虽然没有死在他的箭下,却也因他的刺杀而猝死,陆言拙更因此而受伤。 何为因?何为果? 诸多事情纠缠在一起,早已乱作一团。 若陆言拙执意追究,盛泉固然必死,杨家兄弟也难逃斩首的下场,受他们牵连的还有盛董周三家数百人。 苏木原以为陆言拙会固执地秉公处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一个都不放过,统统抓起来。没想到陆大人看着冷漠寡情,却不是刻板顽固之人。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揪着杨家那两个小子不放?” 苏木正想的出神,耳旁冷不丁地冒出某人清冷的嗓音。苏木眨眨眼,虽然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说出来就不太好了。 “没啊!大人只是看着冷清,不爱多管闲事,其实是个……嗯,好人。” “好人”陆大人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决定一击必杀:“那你解释一下‘政/府’是何意思?” “政/府?什么政/府?我有说过这词吗?”苏木一听,立马怂了,下意识地装傻。 陆大人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逃避,一字一句道:“我听得很清楚,你让杨家那俩小子报仇要走正规途径,有事要相信政/府!” “有吗?没吧!大人,你听错了,我讲得肯定是顺天府。嗯,今儿风大,我舌头也有点大,可能说的不太清楚,倒不一定是大人您听错了。政/府?有政/府这词吗?没有,肯定没有……” 苏木喋喋不休,顾左右而言他,抵死不认。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有本事你录音回放啊! 陆大人盯着她,看了半晌,苏木脸不红心不慌,气定神闲。 “算了,你不愿意说就不说吧,什么时候你想说了……”陆大人顿了顿,声音渐渐低沉,最后几乎低不可闻,“……再讲给我听。” 粗枝大叶的苏木完美地错过那蚊子叫,眼见路边柳条发芽,嫩绿可爱,心情大好。蹦蹦跶跶一路向前,将沉着稳重一丝不苟的陆大人遥遥甩在身后。 第50章 火起 惊蛰一过,天气渐渐回暖。 田间泛青,柳条发芽,院内一角的老桃树又开始吐芳,含羞带涩的花骨朵悄然绽放。树下站着一人,青衣飘飘,颀长清隽,手握长笛,静候佳人。 晚饭过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墙/头翻了过来,还未落地,声音已先至:“大人,你肩上的伤好点没?还需要换药吗?” 陆言拙看了苏木一眼,轻轻摇头。 他的伤基本上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苏木心存愧疚,时不时要问上两句,好像他的肩头多了道疤,就娶不到老婆似的。 抬头,遥望夜空,月朗星稀,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陆言拙横起长笛,清奏一曲。笛音袅袅晚风柔,恰似这春日的诗情画意,令人心旷神怡。 一曲终罢,他举手示意苏木重复一遍。这首曲子苏木已经学了两个月了,从一开始的鸡飞狗跳催人尿下到逐渐生硬走音跑调,最近大有长进,勉强能听出旋律了。 为此,陆大人时常感到后悔,自己到底是有多想不开,居然想要教一根不会开花的木头吹笛。 “咦,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家在放烟花?” 苏木吹到一半,走神了。 放下铜笛,遥指远处,那里有着一大片的火烧云,七彩绚烂,照亮了半壁夜空,看起来漂亮极了。 陆大人抬头扫了一眼,心不在焉地猜测道:“那里是晋元坊,有人在办喜宴吧。” 京城的权贵富商数不胜数,办起喜宴来尤其喜欢攀比,力求奢华。 所以,每每临近傍晚,夜空就会升起五彩斑斓,抬头就能欣赏到免费的烟花。这也算是顺天府百姓的隐形福利之一了。 苏木眯眼,看了半天,下结论道:“这烟花质量不行,就看见火光,不见任何花样。” 真是免费没好货! 白浪费了这好天气。 陆大人观察了一会,沉默寡言的他居然点头,表示赞同:“嗯,确实不怎么样!” 苏木低头,正准备埋头苦练,力求一口气吹完这个段落,好回报一下支着耳朵饱受精神摧残的陆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又重又急的敲门声“砰砰砰”地响起,院子的大门被拍得震耳欲聋,摇摇欲坠。 苏木一把扔下铜笛,勃然大怒,寻思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拍烂锦衣卫指挥佥事家的院门,找抽吗?! 杀气腾腾地打开大门,还未来得及开骂,某个不长眼的就狗急跳墙地冲了进来,差点和苏木撞个满怀。 幸亏苏木反应够快,及时一脚踹上,对方摔了个四仰八叉,只剩下余音绕梁:“大……大人,不……不好啦!” 第67页 苏木没好气地上前,揪着那人的领子,将人拉了起来,顺便纠正了一下他的措辞:“你家大人好的很,不劳挂心”。 陆言拙虽然话少,脾气可比苏木好多了,脸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问道:“发生了何事?” 来的是顺天府的衙役,看到顶头上司如同看到了救星,两眼放光:“禀大人,太常寺卿郭……郭家夫人被烧死了!” “什么?” 太常寺卿郭时昌的夫人居然被烧死了? 开什么玩笑! 太常寺卿是负责大明宗族内部事宜的文官,同时朝廷举行大礼,也由太常寺卿赞礼并引导。此职位多由大明宗室之人担任,现任太常寺卿郭时昌就是常德长公主之孙。 郭家隶属皇室宗亲,府里奴仆如云。郭府失火,郭夫人身边那么多人服侍,居然都没能将她救出来,可想而知,当时的火势有多迅猛。 况且,郭府上上下下足有数百口人,陆言拙简直不敢想象具体的伤亡人数。 所以,一听说有火情,陆大人想都没想,就跟着报信的衙役前往郭府,连身后偷偷跟着看热闹的某人都没留意。 郭府位于晋元坊,坐地面积很大,从前门到后门足足要走一炷香的时间。 基于火情发生在后院,那里也是烧毁最严重的地方,陆大人就直接走了后门。 刚刚迈入大门,就遇到了一个熟人。 冷漠肃杀的苏谦苏大人一身火红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安排手下接管郭府的后门守卫,见到陆言拙一点也不吃惊,只微微一笑,就迎了上来:“来的挺快嘛!” 抬头,探了下他身后,话音一转,没好气道:“出来!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苏木耷拉着脑袋,心虚地走了过来,弱弱地唤了一声:“大哥,你怎么在这啊!” 出来的急,苏木根本没想过要换男装。此时的她身穿碧绿色襦裙,腰间插着一支铜笛,头上挽了个单螺髻,简简单单,不施粉黛,却别有一番清新亮丽。 苏谦虎着脸,有心想要骂上两句。妹妹今年十六岁了,眼看着就要相亲,寻个好婆家。她倒好,一点也不注意形象,还跟以前一样,不拘小节,活得没心没肺的。 哼!还不如以前,以前还知道穿个男装,装模作样避个嫌。 这要是被人发现身份,传扬出去,更难找婆家了。正犯愁,斜眼看到某人见怪不怪波澜不惊的模样,苏谦忽然又心情大好,寻思也许不用舍近求远,眼前就有合适人选嘛。 不等大哥修理自己,苏木很自觉的转移话题:“哥,都这么晚了,你还执行公务啊,真是太辛苦了。” 不知道哪里又触了苏谦的逆鳞,苏谦趁着没人看见,赏了妹妹一个暴栗,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也知道天色已晚啊,回去再跟你算账。乖乖站我身后,不准出声!” 苏木委屈,但又不敢反抗,又乖又怂的样子落在某人眼里,不禁暗暗好笑。见惯了苏木平日里张扬任性的模样,没想到她也有怕的人,还真是应了一物克一物的道理。 “父亲已经连夜进宫了,命我尽快查明郭府失火一事。若是天灾也就算了,可若是人为,那就麻烦了。 常德长公主虽然老了,但陛下待她极为亲厚,必会严查此事。你跟着我,小心行事,不要让人发现你的身份。” 苏谦交代完,又转身看向陆言拙,冲他拱了拱手,道:“陆大人,此事锦衣卫虽然插手,但主要还是由顺天府负责,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锦衣卫必当全力协助,你不要有负担。” 陆大人默默地看了眼苏谦,寻思我有什么负担啊,又不指望着靠政绩升官发财。 只是他素来沉默寡言,虽然不明白苏谦的担忧,却也没有追根问底。 苏谦更是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带着他和苏木两人,直赴命案现场。 作者有话要说: 第51章 身份 郭府的火势起得异常迅猛,众人竭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扑灭了大火。往日精美的雕梁画栋毁之一炬,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看着悲凉又凄惨。 郭夫人的尸体没有被挪动,倒不是郭府下人有保护案发现场的意识,而是现场实在是太过惨烈,想要体面的收敛郭夫人,难度系数太高,众人束手无策,只好放着,等衙门的人过来处理。 搬开坍塌的屋梁,所见之处漆黑一片,狭小的空间中混合着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臭味。 郭府管家带路,陆言拙等人来到郭夫人生前的寝室,在看起来像是一张床的物体上,有着一具被烧至乌黑发亮且发出阵阵恶臭的尸体。 由于烧毁严重,已经分不出男女。准确来说,应该是看不出人样。 据管家所言,这“应该”就是郭夫人。 除此之外,在郭夫人的院子里又找到了两具尸体。因为不在火场中心,两人虽然已死,但没有被烧至歪七扭八变了形,依稀还能辨别出身份,正是郭夫人的贴身侍女安思和安心。 现场惨绝人寰,不少人见了一眼就躲一旁呕吐去了,更有甚者都不敢踏入院子。 郭府主人郭大人更是从头到尾连影子都没出现。据管家所言,郭寺卿听闻爱妻惨死火场,悲痛欲绝,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晕得真是及时啊! 第68页 苏木生前虽然是刑警,却也没见过如此惨烈的现场。 强忍内心的恶心与反胃,故作镇定,苏木悄悄躲在陆言拙身后,默不作声的同时,对某人的冷静佩服至极。 虽说人家出身将门,十三岁才弃武从文,但对着焦尸面不改色,这份定力实在是比锦衣卫还厉害。 苏木默默地扫了眼蹙眉不语,但眼神却逐渐飘忽流离的苏谦,暗忖大哥一定要坚持住啊,要是在这个场合吐出来或跑出去,那真是…… 太丢人了! “火势是怎么起来的?” 陆大人对着焦尸,像看一根木头似的看了一会,抬头,问发现尸体的管家。 古代寝室以木头结构为主,一旦着火,非常容易蔓延开来。 据管家回忆,起火的时候是申时,此时郭夫人和她的两个侍女应该还未就寝。火势这么大这么猛,她们的反应怎会如此迟钝,居然一点都没发现,就这样活生生地被烧死在屋里呢? 且郭夫人生前极其奢华,喜爱排场,身旁常年有八个大小丫鬟随行伺候。这死了两个,还有六个呢?去哪了? “今天是小少爷百日,前院开了百来桌宴席。吃到一半,夫人觉得身体不适,就带着安思安心先行回来休息。 前院的客人实在有点多,往日负责看守院门的婆子都去前院帮忙了。人手不够,夫人就让身边其他几个丫鬟留下来帮忙。 后院火起,发现的人敲响铜锣示警的时候,前院才发现火情。但此时已火光四射,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夫人她……” 说起当时的惨况,管家老泪横流,愧疚不已。 陆言拙听完,微微蹙眉,问道:“这具焦尸烧毁严重,身上的服饰也已无法辨认,你又如何能确定她就是郭夫人呢?” 尸体经过熊熊烈焰的洗礼,早已烧至炭化。别说是容貌了,能看出是人形就很不错了。 管家擦了把眼泪,解释道:“安思和安心她们两个是不会同时离开夫人身边的。我仔细问过门房,他们皆回报没见到夫人,所以夫人肯定在府中。发生大火后,夫人又一直没有出现。除此之外,府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失踪,夫人寝室也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具尸体,所以我们觉得它……就是夫人。” 今晚虽然人多,但郭府依然守卫森严,不光正门和后门,就连寻常的角门都有两人同时把守,全天候无间断。 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出门那是不可能的。更何况郭夫人也没有理由,不带侍女随从要趁着大火独自出门。 这样听来,管家的分析很有道理。 待了一会,苏木渐渐适应了恶劣的环境,感觉没那么难受后,听了管家的话,就从陆大人身后探出身来,问道:“郭夫人房中有没有放置什么特别的东西?例如,灯油、烈酒,亦或是香精之类的东西。” 古代的深宅大院,房屋彼此连成一片,以木结构为主,一旦火起,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大户人家都很注重防火措施,不光建造了隔离墙,院子的一角常年备有两口大缸,里面盛满了清水,用于发现火情后,及时灭火。像这样火起后,来不及扑灭,导致整个屋子烧成这样的,实属罕见。 管家被苏木的问题难住了。谨慎起见,忙把郭夫人那六个死里逃生的丫鬟找来,一一问过。答案很一致,苏木刚才问的那些东西,屋里都没有。 与此同时,苏谦背着手,站在一旁,见一袭青衣便服的陆言拙不等顺天府的仵作前来,就用帕子遮了口鼻,又带上手套,做好简单的防护后,居然全神贯注地做起了尸检的工作! 出身将门,离家出走的小侯爷,弃武从文的小京官,现在又充当起了临时仵作…… 苏谦惊诧不已,这人有点意思啊!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锦衣卫百户苏大人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直到某人检查完毕,脱下手套,拉下遮脸的手帕,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郭夫人是死后才被烧成焦炭的。” 闻言,苏谦愕然,不可置信地看了陆言拙一眼。 考虑到人多眼杂,易走漏风声,陆大人向苏谦偷偷使了个眼色,苏木眼尖,看在眼里,悄悄跟在两人身后,留下其他人继续查找线索,三人躲到一旁,开起了小会。 “你是如何得知,郭夫人在起火前就已经死了?”苏谦问这话的时候,神情有点紧张。 若是普通的失火也就算了,可若不是,郭夫人不是死于走水,而是被人蓄意谋杀的,那事情就大了。 郭家虽然势弱,也无爵位继承,但毕竟长公主还在,是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况且,郭府离紫禁城很近,皇城脚下发生这种事,锦衣卫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理,所以才会连夜派人前来调查。 陆言拙解释道:“三具尸体中,外面的那两具手脚蜷曲,缩成一团,尸体表面有红斑、水泡、坏死和炎症反应。里屋的那具虽然被烧至碳化,身子也弯曲了,但体表没有活体反应。” “这是何解?”苏谦听不懂,不耻下问。 苏木生前的男友是法医,有幸知道一点,上前说道:“哥,人活着的时候,血液还在流转,所以体表会有活体反应。如果被烧前就是个死人,血液已经停止流转,就不会有这些现象了。陆大人,是不是这个意思?” 陆言拙点点头,又言:“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证实。切开死者的喉咙,里面若发现灰烬,就说明被烧前还活着。” 第69页 “这……又是为何?” 饶是苏谦胆大,还是被陆言拙说的吓了一跳,还嫌人家死的不够惨啊! 同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虽说他曾跟齐太医学过医术,但医术跟仵作验尸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吧,怎么感觉他还精通验尸呢。 陆大人没有察觉苏谦对他已然起了疑心,坦然答道:“火起的时候,如果人还活着,那她就会吸入大量浓烟,死后在喉咙里形成灰烬。如果已经死了,就不会再呼吸,所以喉咙里也不会留有灰烬。” 说完,他就发现苏家两兄妹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仿佛自己是个怪人。 “我……哪里说错了吗?”蓦地惊醒,好像说太多了,自己虽然学过医,但这些知识齐太医可不会。 正准备想个说辞兜回去,苏木倒是很给他面子,一双明亮的杏眼望着他,满是崇拜的小星星:“大人,你好厉害啊!平时一定熟读洗冤录吧。话说回来,洗冤录里讲了什么,能借我看看嘛?” 听妹妹这么一说,苏谦也反应过来了,陆言拙能弃武从文,自然是爱读书之人。听闻有些怪人博览全书,什么都看,什么都会一点,倒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陆言拙则被苏家两兄妹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向来沉稳波澜不惊的俊脸险些失守,暗暗给自己捏了把冷汗,告诫自己要谨慎,再谨慎,半点大意不得。 别还没找到人,自己就被人当作怪人给“解剖”了。 第52章 一妻一妾 顺天府的仵作赶来后,按照陆言拙的吩咐,给三具尸体做了完整的尸检。 尸检报告很快出来了,三具尸体皆为女性,但由于烧毁严重,无法判断死者的年龄。在外间发现的那两具尸体,喉咙里有灰烬,里间的那具没有。 若里间那具尸体确定为郭夫人,就说明郭夫人在起火前已经死亡。 至于是猝死还是谋杀? 据悉,郭夫人除了有头疼的隐疾外,身体并无大碍,所以猝死这一猜测很难成立。 况且,这火起得蹊跷,火势蔓延地异常迅猛。若由此来推断,凶手杀了郭夫人,再放火毁尸灭迹的可能性比较大。 陆大人指挥仵作干活的同时,苏谦也没闲着,身为锦衣卫百户,轻而易举地掌握了郭家的人物关系。 太常寺卿郭时昌,常德长公主之嫡孙,娶了一妻,纳了一妾,共有三儿三女。 郭夫人何氏,膝下两儿两女。 长女郭汝云,嫁给户部侍郎之子为妻,育有一儿两女。 次女郭汝雨,成婚后不久,夫君就战死沙场,没有生儿育女。在夫家守了三年后,被郭夫人接回娘家。之后,一直在家带发修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问世事,了断红尘。 长子郭儒明承父荫,也在太常寺任职。虽官位不高,但他为人温和有礼,没有官宦子弟身上的种种不良风气,深得上司器重,同僚友爱,前途无量。 他的妻子出自书香门第,为人温婉文雅。夫妻两人琴瑟和谐,感情很好,育有一子。其子就是今日喜宴的主角,郭府的小少爷。 三少爷郭儒理,娶了忠勇伯家的嫡女温氏,成婚两年,两人尚未有子嗣。 如夫人胡氏,今年四十岁,父亲是文华书院院长,跟郭大人育有一子一女。 儿子郭儒非娶了个小吏的女儿,两人生有一子。 女儿郭汝雪则两年前远嫁蜀地,目前情况不明。 夜幕降临,黑色笼罩了周遭一切,唯有轻柔的月光给静谧的天空覆了一层朦胧,夜阑寂静,平静而又祥和。 书房的一角燃着不知名的盘香,默默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花架上的藤萝,自高处蜿蜒而下,形成一道绿色瀑布。 自郭府勘察完现场归来,苏氏兄妹就不由分说地拉着陆言拙回了自家书房。 苏谦是为了早日破案,好给上面一个交代。陆言拙身为顺天府推官,职责所在,两人目的一致,无可厚非。 苏木身为苏家大小姐,则是趁火打劫。说是为兄长分忧,实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兄妹俩狼狈为奸,直接“绑”了陆某人回家,强迫他通宵干活,还不给加班费。 三人坐在书房,喝着茶,吃着夜宵,望着手头的人物关系表,那看似平淡无奇,却藏着无数八卦,无数不可为人道也的隐秘。 郭大人身为长公主之孙,虽跟皇帝的血缘远了点稀了点,但还算是皇亲国戚中的一员,家中居然只有一妻一妾,连个通房丫环都没有,可见他是一个极度自制,不贪恋美色的人。 郭儒明身为嫡长子,妻子虽然出身书香门第,但家中并无权势,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而他的弟弟郭儒理却娶了忠勇伯家的嫡女。 据悉,这两门亲事都是郭夫人做主的。看到这里,苏木就有点想不通了,这位母亲到底想干嘛?就算偏心,疼爱小儿子,也不能这样无视大儿子的婚姻啊! 要么都不娶贵女,一视同仁,那也说得过去。现在,嫂子的娘家远远不如弟媳的娘家,很不利于家族团结的。 再说郭大人的这个如夫人胡氏。 二十多年前,郭大人去郊外踏青,无意间与胡氏在月老庙前邂逅。两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 当时的郭大人已经和何氏成婚数十年,两人虽然育有两个女儿,却一直没有儿子,此乃他人生一大憾事。 第70页 郭大人不是好色风流之人,这么多年来,就算没有儿子继承香火,他的身边也一直只有何氏一个女人,别说小妾,连个通房丫头也没有。可自从遇上胡氏,郭大人就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二春。 他一直以为妻子何氏的性子虽然有点泼辣,但在大事上是通情达理的,她膝下无子愧对郭家的列祖列宗,所以没理由阻止他娶平妻,延续香火。 可没想到,何氏知道此事后,一反常态,坚决不同意他再娶一个妻子。任凭谁来说和也没用。闹到最后,郭大人也发了狠,想要以七出之条中的善忌为名,休了何氏。 数十年的琴瑟和谐,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何氏伤透了心,本想黯然离开,成全丈夫的移情别恋,偏偏这个时候她诊出了身孕。 郭时昌毕竟与妻子何氏有着数十年的感情,这个孩子来的及时,大大缓和了双方剑拔弩张的关系。 可是好说歹说,何氏说什么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坚持不让郭大人娶胡氏为平妻,所以闹到最后,胡氏让了一步,身为文华书院院长的女儿,却嫁给了郭时昌为妾。 郭时昌觉得自己亏待了胡氏,过门后对她宠爱至极,要什么给什么,所有待遇跟何氏相同,除了名分。胡氏也争气,进门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几个月过后,与何氏一前一后生下了儿子。 也许是怀有长子的时候,何氏受了莫大的委屈,所以郭儒明出生后,她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即不关心他的成长,对他的终身大事也很马虎随意,寻了一个看起来温顺和善的媳妇,虽说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却终究比不上郭府的显郝。 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给幼子寻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名门贵女,两门亲事放在一起,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对幼子的偏爱。 三人沉浸在郭府的陈年往事,一边翻阅大量资料,一边抽丝剥茧,反复推敲。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泛白,长夜悄然而过,小爱一直守在书房外,给他们斟茶倒水。虽然不赞成自家大小姐通宵熬夜,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她也没有阻拦,一如既往地默默陪伴着她。 第53章 名声还要不要了?! 陆言拙回到自己院里,已是清晨。 合衣躺下,迷迷糊糊睡了几个时辰,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腹部发出一阵低鸣,紧接着有点心慌气短。 拾起厚重的眼皮,努力睁开眼,光线进入的一瞬间转而熄灭,眼前一片黑暗,仿佛置身于混沌,脑中隐隐有回声作响,身体动弹不得,意识随波逐流,上下浮沉,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陆言拙骇然。 这种情景,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在他刚回到大明的时候,若是白天心事过重,晚间就会发生这种梦魇。人仿佛是掉进陷阱的猎物,拼命挣扎,却不知道下一刻会如何。 后来,随着这具身体的长大,灵魂与身体日夜磨合,融为一体,这种情况才逐渐消失。 可现在…… 咕咕咕—— 肚子发出一阵回响,陆言拙半晌无语,最后眼前终于恢复了光明,挣扎着爬了起来,向来沉着冷静的他终于破功,恼羞成怒地骂了句脏话。 靠! 没想到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有被饿醒的时候,真是活久见! 随便披了件外套,毫无形象地踩着鞋后跟,此时的陆大人显得有些狼狈。 翻遍整个灶间,家里只有一把米、两个鸡蛋,外加一把发黄的大蒜。此时,陆大人深深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虽然不是很乐意,眼前似乎只有出去吃一条路了。 拿上钱袋,正要出门,眼前一花,墙头翻过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陆大人饿得很,实在是无力应付隔壁的大小姐,挥挥手,不耐烦道:“赶紧回去,不管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苏木眨着清澈的杏眼,奇怪道:“大人,都到吃饭时间了,你不饿啊!” 陆大人回头,正想说自己出门的理由,苏木却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跑向墙/头,道:“民以食为天,不管什么事,吃饱了再说。大人,你肯定还没吃饭吧!走,我娘让我过来喊你吃饭的。” 听到是吃饭,陆大人倒也没拒绝,用手指了指大门,道:“走正常途径,是不是显得正常点?” 苏木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经常出入我家大门,在有些人看来,会觉得苏陆两家交往过密。甚至,有些人会觉得,我们苏家有意与公候贵胄结交。 哎呀!你别跟我说,被赶出家门了,跟广平侯没关系,那是你的家事。有心人喜欢牵强附会胡思乱想,你能怎么办? 就算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万一他们以为我们两家要结亲也不好吧,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陆言拙听傻了,不是很理解为何两家结亲,自己的名声就没了。 这家伙是不是真的把自己当祸害来着?还是说,她不想嫁人,就故意把自己包装成祸害? 不管陆大人愿不愿意,最后他还是被苏木拉着,翻过了墙/头。 下来的时候,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幸亏两边都没种红杏。” 苏木耳尖,听到了,哈哈大笑:“大人,你家又没红杏,怕什么呀!至于我家的红杏,过来了也是被你占便宜,你又不吃亏的啰。” 第71页 被苏木这么一打趣,陆大人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微微泛红,没想到她的耳力这么好,说这么轻都能听见。 吃完饭,顺天府的邢捕头过来找陆言拙,苏府的门房正好看到了,怕他走空,就将人带到了苏府。 邢捕头还是第一次进入锦衣卫高官的家,一时紧张,不由得脸发白脚乱抖,好不容易见到顶头上司,却见陆大人正优哉游哉地跟锦衣卫指挥佥事下着棋。 苏昭苏大人见有人来找陆言拙,开心不已,这破棋局被吃得剩不了几个子了,正好寻个由头,撤了棋盘。 偷偷瞟了眼陆言拙,苏大人暗自嘀咕,这后生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下个棋而已,那么认真干嘛,非要把对方的子吃光了才开心吗? 一晚没睡,邢捕头带人在火灾现场,与残留的大量残渣瓦砾奋战半宿,终于在废墟里翻到了几件可疑物品。 其中一件是个铜质花瓶,表面已经被大火焚烧地乌漆墨黑,看不出原样。 郭夫人的丫鬟根据它的模样,努力回忆了一下,觉得这可能是放在寝室多宝阁上的七彩珐琅听风瓶。 经过熊熊烈火的洗礼,铜质鎏金的瓶身变得乌黑暗沉,瓶肚子上还瘪下去了一块。 苏木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觉得很奇怪,就算从多宝阁掉落到地上,也不至于瓶身瘪进去那么多,除非…… 它被用来当凶器,敲打了某个倒霉蛋的后脑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茶杯因为倒扣在地上,以至于外面被大火烧至乌黑,里面却残留了一层白色结晶体。邢捕头看了觉得奇怪,也带了回来。 陆大人接过茶杯,在内壁刮下来一些白色结晶,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到一个空碗里,加了点水融化,又让苏木找来一只兔子,逼它喝了点。没多久,兔子就一头栽下,晕了。 陆大人由此下了结论:“碗里盛的不是安神汤就是迷药。” 据郭夫人贴身丫鬟所言,郭夫人从不服用安神汤之类的东西,所以白色晶体应该是迷药。 这药一定是凶手留下的,他把郭夫人身边的安思和安心用药放倒后,又用听风瓶砸死了郭夫人,然后再放火烧了这一切。 由此可见,凶手一定是郭府里的人!因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迷药,且能让安思安心放心喝下去的人,一定是她们认识的,且不会防备的人。 陆大人接过苏木手中的听风瓶,拿在手中细细查看,好端端的一件古董变成了这副又丑又瘪的模样,真是暴殄天物。举起来对着阳光,铜质的听风瓶经过烈焰焚烧,上面好像多了一层油污似的。 想到这里,陆言拙问苏木要了把小刀轻轻刮着瓶身,不一会刮下来一层厚厚的污渍,露出了听风瓶原本的红铜色。 上面果然裹了一层东西!这刮下来的污渍,看起来居然像是…… 火油?! 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这个黑色污渍应该是听风瓶沾染到了火油,又经过高温燃烧形成的残留物。 火油跟一般的燃油不一样,它的纯度高熔点低,燃烧起来异常迅猛,且燃烧所持续的时间特别长。不过,由于它不容易采集,且难以保存,不好运输,所以它的价格很是昂贵,普通老百姓根本用不起这种奢侈品。 不过,苏家不是寻常老百姓,家里用的就是火油。 不等陆大人开口,苏木已经从库房翻出来一大罐火油交给他,外加一只闲置的铜盆。陆言拙也没有客气,随手接了过去,准备做实验。 一旁的苏谦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寻思这两人配合地可真默契啊! 第54章 火油 火折子忽地一下点燃了火油,瞬间引发一阵耀眼夺目的火花,可怜的铜盆转眼即被熊熊烈焰所包围,发出一阵凄惨的噼里啪啦声,仿佛在幽怨哭泣。 “这油还真不错,烧得挺旺。”陆大人由衷赞道。 他一直以为古代的燃油纯度不高,所以看见那具焦尸就有点想不通,怎么会烧毁地如此严重。现在亲眼看见火油的威力,心中的谜题就解开了。郭夫人是被人用听风瓶砸死后,身上浇了大量的火油才被烧成这个样子的。 火油燃尽,火势渐渐熄灭,苏木指着铜盆表面覆盖的那一层厚厚的黑色污渍,欣喜道:“大人,你看!果然是浇了火油烧的!” 刑捕头站在一旁,不敢插话,心中默默计算着一大罐火油价值几许?这铜盆虽是闲置不用的,但那也是铜制的!跟铜钱一样的材质!! 那都是钱啊! 这两个败家子,不就是想要验证一下猜测嘛,至于这么铺张浪费吗? 肉疼,有钱人的世界果然看不懂! “原来如此,难怪火情如此严重,不光蔓延地快,火势还不容易被熄灭!原来是火油从中作怪。” 苏谦看明白了,也知道了突破口在哪。火油可不是大白菜,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东西。 陆大人点点头,道:“从现场那三具尸体来看,郭夫人的遗体被烧毁地最为严重,凶手一定是将火油浇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再点燃,毁尸灭迹,所以被烧得没了人形。不远处的两个侍女身上没有直接浇火油,所以尸身破坏的没那么严重,没有呈碳化。” 知道三个死者的死因后,苏木沉思片刻,道:“这个凶手跟郭夫人的关系挺不错啊,还是郭夫人不会防备的人。” 第72页 苏谦看了妹妹一眼,知道她向来想法独特,问道:“何出此言?” 苏木理了理思绪,道:“当晚,凶手看见郭夫人身体不适,带着两个侍女回了寝室,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就尾随郭夫人回到内院。可能假借关心之名,入了郭夫人寝室探望。 若郭夫人不喜这人,肯定不会见他,更不会让他进来。那时天色已晚,若不是亲近且不用避嫌的人,郭夫人也不会让他进寝室。所以,此人肯定是郭府中人。 进去之后,这人还能趁人不备,在丫鬟的茶杯里下了迷药,说明他经常出入郭夫人寝室,不光郭夫人待他亲厚,连手下的丫鬟都与他相熟。” 听到这,苏谦没有出声,心里却认同了妹妹的推论。 苏木抬头,右手食指习惯性弯曲,食指关节轻轻噌着鼻尖,继续说道:“凶手进入内室与郭夫人密谈,算好外面的丫鬟被迷晕后,突然发难,拿起多宝阁上的听风瓶,趁其不备,砸死了郭夫人。 然后,又将带来的火油浇在了她的身上,因为听风瓶掉在尸体附近,所以瓶身上也沾染到了大量火油。临走,凶手点燃火折,不光毁尸灭迹,还烧死了外面两个昏迷的丫鬟,顺便杀人灭口。” 陆大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木无意间做出的小动作,内心汹涌澎拜,往事如烟,纷至沓来,然而面上却不显,继续提问:“郭夫人死在自己寝室,凶手放火,毁尸灭迹岂不是多此一举?” 苏木眨着清澈明亮的杏眼,笑颜逐开,恭维随之而来:“这不是大人英明嘛!凶手肯定是想伪装成失火,郭夫人被意外烧死,以此蒙混过关。没想到大人太厉害了,随随便便看了两眼,就查明了死者的真实死因,一举粉碎了凶手的奸计。” 陆大人听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别过脸,暂时不想跟她说话。 苏谦忍住笑意,道:“木木,也许死的并不是郭夫人呢?毕竟死者面目全非,只知道性别,连年龄都分不出来。” 陆言拙忍不住回过头,补充道:“大致年龄还是可以判断的,只要看……” 见苏氏兄妹齐刷刷地看向他,陆大人很想一掌拍死自己,好像又说多了,可话到嘴边不说也不行,于是声音渐渐低沉:“洗冤录上曾记载,由骨龄可判断死者的年龄。” 天知道洗冤录上有没有这句话,陆大人说完就一阵心虚,幸亏他向来冷静沉着,脸上倒也看不出什么可疑来。 苏谦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想到了一个突破口:“郭夫人的遗体被烧成这样,大概用了多少火油,你能估算出来吗?” 火油不是轻而易举能得到,且易于携带的东西,仅凭这一点,当晚来郭府赴宴的宾客就可以排除掉了,没人会带着火油上门赴宴的! “这个不好判断啊!要不,我们弄具尸体来烧一下?” 苏木杏眼流转,满嘴冒泡,胡乱出着主意。偏偏这乱七八糟的主意从她口中说出来,还显得很正经,苏谦居然认真考虑了。 焚烧尸体,听上去很容易,但大明向来奉行入土为安的理念。此举对死者不敬,所以很难实施。但也有例外,有一些佛教徒觉得烈火可以焚净生前所有的罪孽,所以他们过世后往往会选择火葬,德高望重者甚至会留下灵魂的精华——舍利子。 咦? 这么说来,凶手焚烧尸体也许不光光是为了毁尸灭迹,也许还另有它意。 苏谦想了一会,道:“焚烧尸体难度太高,不予考虑,烧头猪还是可以的。 郊外兴华村,最近有一些农户养殖的猪病死了。按照大明律,病死的猪只能焚烧,不能入土掩埋,更不能贩卖销售。 可将一头猪火葬要花费不少柴火,农户一年才赚几个钱? 本来猪死了,就损失惨重,再让他们负责火化,那更是雪上加霜。所以,当地农户就偷偷将死猪扔到河里,让它随波逐流。反正猪身上没刻名字,无法判断它家主人是谁。 最近,锦衣卫在郊外的河道里发现了好几头,正愁无法处理,正好拿来用一用。” 苏木一听,正中下怀,赶紧跑到库房一阵搜刮,又捧了两大坛子火油出来,身后跟着神情紧张的小爱,喋喋不休:“小姐,你拿这么多火油干嘛?小心啊,这东西危险的很。” 跑到客厅,见苏谦和陆言拙都在,明白三人是在做正事,小爱咬了咬嘴唇,虽然有些话由她说出来不妥,但还是因为担心苏木的安全,说了出来:“大少爷,你看着点小姐,这火油……烧起来快得很。” 要是把小姐烧着,毁容了,嫁不出去,那可怎么办啊? 这话虽未说完整,但主仆多年,苏谦还是明白的,点点头,接过苏木手中的火油,小爱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55章 怕鬼 浇上整整一坛火油,点燃火折,硕大的一只死猪瞬间化作一团火焰,狂舞的火舌如同地狱的恶魔,吞噬着一切罪恶。 烈火燎原的同时发出一阵恶臭,苏木掩住口鼻,寻思这死猪身上不会带有不知名的病毒吧。 火油的燃烧速度非常快,没过多久,猪身就变成了一坨焦黑,形态莫辨,跟郭夫人的遗骸看起来也差不多。 若不是绝对不可能有头死猪躺在郭夫人床上李代桃僵,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会把这两者混淆。 等火熄灭后,陆大人上前,掩住口鼻,仔细查看了一番,道:“根据燃烧的时间和强度,郭夫人的尸身差不多也是浇了这么多火油,可能还少一点,因为这里地势空旷,郭府的房屋基本都是木结构的,且室内的摆设和装饰,这些都有助燃成分。要造成郭府那样的火势,一坛子火油,差不多了。” 第73页 听陆言拙分析完,苏谦感觉看到了希望。现在只要查明跟郭夫人亲近的人有哪些,且这些人当中又有多少分到了火油即可。 郭府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当家主母连着丫鬟三条人命都交代在火场,损失着实惨重。所幸,郭府早已分家,受影响的只是郭时昌这一支。 郭家在京城外有座别院,非常时期,也不能作过多要求,郭大人命人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带着家人住了过去。 苏谦得到消息后,带着陆言拙和苏木立即前往,到达郭家别院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不过锦衣卫大驾光临,自然没人敢让他们吃闭门羹。 到那之后,陆大人就向管家确认,郭府用的确实是火油。但是,因为火油价格昂贵且货源不多,就算是郭府,也不可能供所有人使用,所以只有主子房中用的才是火油。 郭夫人管家甚严,大小开支都有明细往来。管家拿来账本后,陆大人很快查明府中最近一批火油的去向。 郭夫人最为宠爱的幼子郭儒理分的整整一桶,长子郭儒明五罐,次女郭汝雨五罐,如夫人胡氏和庶子郭儒非各得两罐。 复核盘查下来,三少爷郭儒理那剩了小半桶,大少爷郭儒明那剩了两罐。二小姐郭汝雨因为用的不多,当初拿到的时候,就被她转手送给了跟她关系最好的弟弟郭儒明。 胡氏和二少爷郭儒非那已经所剩无几,不过按日期来算,也快到了要发火油的时候,用量基本对的上。 这些人当中除了三少爷郭儒理用的特别多,其他人的用量都在合理范围内。 大少爷一家最近用的多了些,那是因为他刚刚添了一子。小孩子的生活日夜颠倒,晚上也要吃奶拉屎换尿布,所以他那最近总是灯火通明,火油的用量也随之增加。 虽然看起来三少爷用的火油量是最多的,但他却是最没有杀人动机的人。郭夫人对他那么好,他疯了才会做出弑母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身为锦衣卫,顶着为朝廷办事的名头,苏谦想要查点什么事是非常简单的。什么手段都不需要用,他人坐在那,只派了成不散成不思兄弟二人,就将火起当晚郭府每个人的行踪查的清清楚楚。 二小姐常伴青灯佛影,只在喜宴开始前露了露脸,祝贺弟弟喜得贵子,送了礼物之后就回屋静修了,之后再也没有露过面。 大小姐也回娘家参加了侄子的百日宴,不过在喜宴开始后不久,见妹妹回屋,就跟去后院找她聊天。她走后没多久,郭夫人头疾犯了,就带着安思安心回屋休息了。 紧接着,大少爷妻子带着刚满月的儿子回房休息了。没多久,大少爷喝醉了,被下人搀扶着回到了后院。 如夫人胡氏一直陪伴在郭大人身旁,没有离开。 她的儿子二少爷中途离开过几次,不过都是一会功夫就回来了,且每次消失的时间都不长。要说他是凶手,那他离开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杀人,更别提杀完人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喜宴上。他的妻子,因为照顾病中的幼子,所以昨晚没有出席。 三少爷一直留在前院,大少爷喝醉后回房,他就替哥哥招待客人。他的妻子温氏回后院换过一次衣服。 等苏谦他们问完口供,天色已晚,城门已关。郭大人只好“热情”待客,留众人暂住一晚。 苏谦和陆大人被分至客房,苏木则因男女有别,被特别招待,分得一间上好的院子。只是…… 院子虽好,苏木却不愿意住。原因很简单,这是郭夫人生前所住的地方。 虽然郭夫人住的时间不长,也不是死在这里的,但苏木心里就是瘆得慌。她虽然胆大,但对鬼神之说却因为自身的经历,多多少少还是信的。 吃完晚饭,下了棋,又喝了茶,看着月亮婆婆爬上柳枝头,苏谦终于按捺不住了,开始赶人:“天色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你赶紧回房休息吧。” 苏木眼神流转,用最可怜兮兮的模样,企图引起兄长的爱护之心,保护之欲:“大哥,你看……人生地不熟的,我一个人过去,住那么大一个院子不好吧。我在这里凑合一晚算了。” 苏谦没有立即驳回苏木荒诞的想法,偷偷斜了一眼某人,只见陆大人端坐在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到,神情淡然地喝着茶。 苏谦忍不住暗自比较,这人十三岁还能从头再来,弃武从文考取功名,又博览群书什么都懂一点,再看一下被爹娘宠的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妹妹,真是没脸看。 咬着牙,苏谦文绉绉,一本正经道:“妹妹,《礼记.内则》有云,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通话说得云里雾里,眨了眨眼,直白道:“听不懂,说人话。” 苏谦一声叹息,突然觉得身为这家伙的哥哥,没面子也就算了,现在里子也没了。 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自己已经尽力给她包装美化了,若是让人知道她就认了点字,书都没看过几本,成天招猫逗狗吃喝玩乐,这…… 怎么嫁的出去啊! 愁死人了。 素来沉默寡言的陆大人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你兄长的意思是,长到七岁,男孩和女孩就不能同席而坐,也不让在一起吃饭了。简而言之,你睡这,不合适。” 第74页 苏木“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作势要走,想想不甘心,又扭头垂死挣扎:“又不是住同一间房,院子里正好有三间客房,我们一人一间,就跟住客栈驿站似的,哪里不合适了?” 苏谦黑着脸,不想跟她说话了:“少啰嗦,郭夫人的小院离这也不算远,赶紧过去。” 苏木又待辩解几句,陆言拙看了她一眼,有点不解又似有点恍然,试探地问道:“你不会是怕鬼吧?” 说实话,陆言拙并不确定,因为这家伙胆大妄为,连棺椁都敢炸,还会怕这个吗? 苏木蓦地一阵心虚,不好坦言自己真的怕鬼。 也不能说怕,因为自己就是来自未来的一片魂魄,若一不小心撞上了磁场相近的同类,发现后被赶出这具躯体,那就真成了孤坟野鬼了,在时间的瀚海中无望沉浮,到时自己上哪哭去。 苏木抬头,死鸭子嘴硬:“怎么可能怕鬼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这……不是怕麻烦人家嘛!算了,算了!我这就过去。” 说完,手中紧紧抓着铜笛,一步三回头地看了又看,停了又停,见没人挽留,只好灰溜溜地去了隔壁。 陆言拙沉默半晌,忽然抬头看向苏谦,一点面子也不给,直言道:“你妹妹居然真的怕鬼啊!” 苏谦:“……” 是啊,不但怕鬼,还不学无术。 苏谦忽然觉得好悲凉,以茶盏掩面,惭愧不已。底牌都被这人看去了,妹妹这亲事怕是…… 悬了。 第56章 五石散 苏木不情不愿地回到隔壁院子,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准备和衣而睡,将就一晚。 躺在床上辗转无眠,忽然闻得屋外隐隐传来一阵呜咽的笛声,笛音虽轻,旋律却熟,正是自己学了两个月还没练熟的曲子。 躺在床上,听着曲子,昏昏欲睡,这曲子不错啊,催眠效果真好。就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突然引发了一阵骚动,苏木恼怒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正想向人打探发生了何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快来人啊!三少爷出事了!” 三少爷就是郭儒理。 他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苏木没有多想,循着声音来源,跑过去看热闹。 隔壁的苏谦和陆言拙其实也听到了惨叫声,只是他们俩自恃身份,不好在人家府里乱跑乱窜。官越大越要脸,总要注意下礼节问题。 再说,以他们两人对苏木的了解,这家伙肯定跑去打探消息了,他们去不去的也没什么关系了。 不远处的小跨院挤满了人,还没踏进院门,就听见一个女子尖着嗓子在破口大骂。 “好你个小骚蹄子,平日里就一脸的狐媚样,想方设法地接近少爷。少爷看不上你,你居然趁着夫人过世,少爷心情不好喝醉了,趁机爬了床。你说,你到底给少爷吃了什么?少爷怎么会这样了?” 这骂得言简意赅,简单粗暴,苏木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丫鬟趁着主子醉酒爬床,伺机上位。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给少爷吃什么,是少爷强行拉我上床的……”一个温柔可人的声音怯生生地解释道。 “啪”的一声响,衣裳不整低着头小声呜咽的俏丫鬟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茫然抬头,整个人似被抽懵了,傻傻地望着众人,连哭泣都忘了。 打人者就是刚才指着她鼻子痛骂的泼辣女子,只见她身穿一袭浅青色齐胸襦裙,头上用精美的银质发簪挽着一个松松垮垮的髻,脸色苍白,一双凤眼却凌厉无比。 出手打完那个俏丫鬟,她立马又换了一张脸,扑到三少奶奶温氏的脚边,卑微地跪着,自责道:“小姐,都是我不好,没有看住这只狐狸精,请你责罚我吧!” 苏木混在人群中看好戏。这个泼辣女子称呼温氏为小姐,又能替主子教训下面的小丫鬟,难道是温氏身边的大丫鬟?可看她的穿戴又不太像是丫鬟,倒像是半个主子。 “你大病初愈,身子还很虚弱,先起来吧。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发生了何事?” 三少奶奶温氏心平气和地说道,她的脸上基本看不出什么喜怒哀乐,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世家女子。 苏木躲在一旁看了一会,还是一头雾水,这三少爷到底怎么了? 又等了一会,里屋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对着三少奶奶轻声说道:“少奶奶,老朽没用,查不出三少爷得了什么病,恐怕还要等太医来诊治才行。” “太医?!我们现在城外,城门早已关闭,难道就这样放着少爷不管,眼巴巴地等到天亮吗?”温氏轻轻瞥了眼大夫,语带讥讽,“真不知道府里养你们这些老人有何用?” 这话说重了,白胡子老头是郭府养的郎中,他乱七八糟的毛病都会看一点,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见三少奶奶对他不满,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悄悄退到一旁,敢怒不敢言。 苏木见此,杏眼流转,联想到她们刚才说的话,心中有了一番计较。 “那个……顺天府的陆推官精通医术,他可是师从太医院院判齐大人的。若有需要,可以喊他前来一看。” 苏木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热情地替某人报名出诊。 “你是何人?”温氏没见过苏木,不知道她的身份。 第75页 “家兄锦衣卫百户苏谦,我哥和陆大人来府上问点事,我闲着无事,跟出来散心的。” 温氏自然知道苏谦的来头,抬头,有意无意地扫了苏木一眼,眼前的小姑娘明眸善睐,看起来潇洒明/慧的很,寻思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宝贝女儿就是这位啊! 看着还好啊,没有传闻中说的那么嚣张跋扈娇惯任性嘛。 事发突然,温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就派人将陆言拙请了过来。 陆大人来的很快。 郭公子已经昏了过去,双目紧闭,虚弱地躺在床上。惨白的脸上夹杂着病态的红色,呼吸很是微弱,若不是还有脉搏,陆言拙差点以为他已经死了。 走近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陆言拙发现他眼球充血,瞳孔有些放大,搭他的脉象,散乱似扬先,按之分散难归整,掀起薄被,看向他的□□,关键部位萎靡不振,亵裤是之后穿上的,床上湿了一大滩。 陆大人蹙眉,三少爷这是典型的突发性马上风症状。 马上风也叫脱症,民间也叫大泄身,说的简单点就是男人干某件事情的时候过于兴奋,体力透支,导致心脏供血不足,突然泄洪。 这事可大可小,西汉的汉成帝就是□□吃多了,舒服痛快一时,犯了马上风,死在爱妃赵合德身上。 从此名留青史,一夜成名。 得知病症后,陆言拙看向温氏,问道:“三少爷晚上喝的酒还在吗?” 古代没有急救设备,看三少爷的样子,出气比进气多,只有弄清楚他之前喝了什么,再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在的。” 三少爷酒后乱性,拖了丫鬟上床做运动,酒杯什么的还没收,都在桌上。 陆言拙拿起三少爷用的酒壶酒杯,凑到鼻前嗅了嗅,又用食指沾了点酒,尝了下味道,随即脸色大变。 酒里居然被人下了大量的五石散! 五石散是一种散剂,由石乳,紫、白石英,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制成。它有壮阳强体的功效。服用过后,人会浑身燥热,亢奋无比。 可一旦服用过量,就会迷失心智,行为失控,人变得很疯狂,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这种散剂平时少量服用也就算了,下在酒里还大量服用,那无疑是不想活了。 难怪三少爷会在服丧期间做出如此不合礼法的事。 他原先只是借酒消愁,追悼亡母,不想酒里被人下了大量的五石散,服用过后心神溃散,看见俏丫鬟路过,抑制不住心神,拖上床胡天胡地的乱来,最后导致了这场祸事。 这样说起来,这郭公子也挺可怜的,老妈刚刚被人谋杀了,没过几天,就轮到他了。 第57章 祸起萧墙 屋内人头攒动,七嘴八舌吵得苏木脑门子疼。 “大人,我家少爷怎么样了?严重吗?” 那个泼辣女子见陆言拙看完郭儒理后神色凝重,迟迟不说话,急了,不顾自己身份冲上前,关切地问道。 陆大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郭公子平时可有服用五石散的习惯?” “五石散?我家少爷从来不用的!” 五石散虽能治理寒疾,但药效并不怎么样,且长期服用不光会上瘾,还有严重的后遗症。总之,典型的弊大于利,大户人家是不会滥用此药的。 陆大人行事不喜欢遮遮掩掩,实话实说道:“酒中被人下了大量的五石散,你们先喂郭公子多喝点热水,看能不能缓解过来。他这是得了马上风,嗯……怎么说呢,这病不太容易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泼辣女子一听,立马风风火火地站了起来,冲过去,伸出涂得鲜红的指甲,狠狠掐着俏丫鬟的胳膊,高声怒骂:“小姐,我就说是这个小骚蹄子给少爷下的药,否则少爷不会这样的,是她害了少爷!” 温氏依旧蹙眉不语,迟疑了一会,想是怕那女子闹得太过难看,有辱家风,就吩咐身边的管家娘子,将人劝了下去。 “洪姨娘,你才小产过,不要太激动,先回房好好修养吧。”管家娘子拉人下去的时候,好生劝道。 苏木听得目瞪口呆,刚小产过的人不是很虚弱的吗?怎么她这么有精神,还有力气喊打喊杀的? 跟陆言拙回到客房,苏木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苏谦说了。 “大哥,这郭府绝对有问题。郭夫人不久前才丧身火海,这没几天,她生前最疼爱的小儿子就被人害成这样。还有那个泼辣的女子,好像是郭公子的小妾,前不久刚小产过。 凶手跟郭夫人肯定有着深仇大恨,杀了她还不解气,还要害得她疼爱的人一个个都没好下场。” 只是旁观,都能感觉到凶手那来自地狱般寒冷彻骨的恨意。 听苏木说完,苏谦问道:“你觉得那三少奶奶是怎样的人?” 苏木想了想,大概描述了一下:“温柔贤惠,大方得体,典型的大家闺秀。” 如果临走前没有扫到她眼角隐藏的泪水,苏木还以为他们夫妻不和呢。丈夫都这样了,妻子还能这么淡定,太沉得住气了。 陆言拙记性向来很好,回忆了一下郭府的人物关系,理了理头绪,道:“这个洪姨娘,我有点印象。郭儒理夫妇成婚以来一直没有子嗣,温氏看了不少大夫,吃了不少药,始终没有好消息。迫于郭夫人的压力,温氏就抬了陪嫁过来的一个大丫鬟做通房,也就是这个性格泼辣的洪姨娘。” 第76页 所以她才会称呼温氏为小姐,又敢在温氏面前对其他丫鬟肆意打骂,因为这本来就是她以前干的事。 洪姨娘给了郭公子后,短短数月,就诊出了身孕。这说明郭儒理婚后无子不是男方的问题,而是温氏自身的问题。 对此,郭夫人特别高兴,越过温氏,赏了很多东西给洪姨娘。此举也间接地抬高了洪姨娘在府里的地位。 温氏知道后,虽然不高兴,但仍主动提出升洪氏为姨娘。不管怎么样,这个孩子生下来,只能认她为母亲,三少爷再宠爱洪姨娘,也越不过她去。 只是,这个孩子没能保住。前不久下雨,洪姨娘走在鹅卵石上摔了一跤,孩子没了。而现在,三公子得了马上风,就算侥幸不死,以后也很难有自己的儿女了。 苏木见大哥和陆大人都这么说,就问道:“你们怀疑是三少奶奶下了五石散?” 先把小妾的孩子打掉,再将丈夫弄残,那她为何要这样对付自己的婆婆呢?难道是之前的压力都来自于郭夫人,她给记恨上了? “一般来说,案件的最终受益人就是嫌疑最大的人。”陆大人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温氏嫌疑很大。 “不会这么狠吧!把自己丈夫弄成这样,她自己不也守活寡了吗?” 苏木讶然,她又习惯性地用食指轻轻摩擦着鼻尖,这是她思考问题时下意识的小动作。陆言拙看在眼里,心神荡漾,委实难以自制。 太像了! 难道真的是她?! 会这么巧吗? “大人?大人!”苏木见陆言拙又宕机了,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试图让他回神。 “啊……你说的并非不可能。”陆大人正襟危坐,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差点被呛到,干咳两声,狼狈地掩饰刚才的心猿意马。 “我倒是觉得老大和老二也很可疑。” 反正屋里没人,怎么说都不会构成诽谤罪,苏谦提出自己的怀疑。 “他们俩怎么可疑了?”苏木不解。 苏谦戳了下她的脑袋,道:“你想啊,郭儒明因为某些原因不受自己母亲待见,莫名其妙受尽冷落。身为嫡长子,娶的妻子门第远不如弟媳。可以说,在家中他并没有得到长子相应的地位和权利。 郭夫人太过于偏心,把所有好资源都给了他的同胞弟弟,再谦和大度的人心中也难免会有埋怨吧。 郭儒非就更不用说了。若不是郭夫人以死阻扰,他的母亲怎么会以官家小姐的身份沦为小妾?他也不会成为地位低下的庶子。 虽然郭大人宠爱他的母亲,但郭大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时时刻刻维护他们母子在府中的地位。毕竟,他也曾爱过郭夫人,且对她心存愧疚,所以府中的事基本还是郭夫人做主。” 苏木惊讶道:“因为待遇不公,就杀害母亲,弄残弟弟,这也太夸张了吧。” 怎么看,郭儒明郭儒非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会下这么狠的手。 苏谦瞪了她一眼,道:“你这都什么记性啊,这么快就忘了景州家里发生的事了? 若不是刘大人处事不公,太过于偏心,刘家怎么会搞成那样? 要知道,有些人城府够深,明明心里恨死你了,表面上还能跟你称兄道弟,和睦相处。 这种人一旦爆发起来,最为恐怖。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了,让你永不翻身。没看见刘家小弟弟,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小不点,手段有多残忍?” 苏木倒吸一口冷气,怎么忘了这事了? 当初若不是刘景州苦苦相求,大哥也不会插手救人,那孩子虽小,手段确实毒辣,做出来的事委实让人难以置信。 现在落在锦衣卫手中,经过几年□□,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冷血无情不择手段的大内密探。这也算是将功补过,物尽其用了。 苏木挠了挠头,只觉得郭府之中,人人都有嫌疑。 “目前,我们知道的事还是太少了。凶手太狡猾,隐藏的太好。要是能多知道点郭府的往事就好了。” 苏木的话倒是提醒了陆言拙,他想起了一个人。 “我记得郭夫人有个奶娘,陪着她嫁入郭家几十年,一直守在她身边。若说郭夫人有什么事,她应该是最清楚的。只是,最近几年她的身体不好,郭夫人放她回家去了。” 陆言拙这么一说,苏谦也想起来了:“你说的是王婆婆吧,我也记得这人。赶明儿,回到京城,我让人查她的底细去。有名有姓的,不难找。” 第58章 老太太的心魔 一夜的鸡飞狗跳,等苏木三人商量完毕,天也已经大亮。厚着脸皮赖在郭家不走睡懒觉,那显然不现实,也不是陆大人苏大人能干的出来的事。 三人随便收拾了一下,用过早餐,告辞走人。 临上马车,苏木看见陆言拙嫌麻烦没有穿披风,而是随随便便地将披风搭在手上,眼角余光扫过,发现他身后竟然插着一支碧绿色的笛子,稍加思索,苏木明白了。 原来昨晚在后院吹笛的竟然是他,难怪那首曲子听起来十分耳熟。 至于沉默寡言素来安静的陆大人为什么会在别人家借宿的晚上吹笛,做出深夜扰民的行为来,苏木没有去多想。她向来对自己的事粗枝大叶,有些地方很迟钝,不会想太多。 郭家三公子的病能不能看好,看好后还能不能人道延绵子嗣,这些都已经不是苏木等人能关心的事了。他们能做的,就是尽力找出凶手,查明真相,还被害者一个公道。 第77页 城西永定胡同最里间,随心所欲生长的爬山虎布满了整个墙面,仿佛一件绿色大氅,看着绿意盎然透心凉。透过虚掩的篱笆门,可以看到院子里有个中年妇女正在井边洗衣服。 “大婶,这里是王婆婆家吗?”苏木天生嘴甜脸皮厚,跟某人不一样,搭讪随手而来,完全不在话下。 大婶闻声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少年,黑衣玄发,头上绑着一根红色发带,张牙舞爪地迎风招摇,笑容明/慧潇洒的“他”与身后高大的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男子神情淡然,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不喜与旁人亲近。 “是的,你们是谁?”中年女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问道。 苏木一把拉过身后的陆言拙,笑嘻嘻地介绍道:“这是顺天府的推官陆大人,我们来找王婆婆问点事。” 大婶犹豫了一下,将他们请了进来。 屋子很小,采光也不好,显得很是暗淡。 大婶就让苏木他们坐在院中的葡萄藤下,一边洗着衣服,一边感叹道:“你们来的可真不巧,我婆婆前不久刚去世。” “啊!怎么会这样?老太太得了什么病?” 苏木闻言,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的陆大人,两人相视一眼,都觉得此事过于蹊跷。 大婶放下手中的衣服,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道:“我婆婆她年事已高,老人家嘛,各种各样的病也多,平时闲着不操心还好,一旦心中有事…… 哎,我婆婆操劳了一辈子,本就是一个爱操心的人。走之前那段日子,在家成日里唉声叹气的,茶饭不思,很快就一病不起,我们做小辈的怎么开解都没用。这不,没几日就过世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茶饭不思吗?” 直觉告诉苏木,王婆婆的心事与郭府有关。要知道王婆婆可是跟了郭夫人几十年,是她最为信赖的人。 大婶摇了摇头,说道:“她之前一直是好好的,虽然也爱操心,但不会往心里去。我们也问过她,她就是一直叹气,死活不肯明说是为了何事。说起来,我婆婆跟随郭夫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等闲小事也入不了她的法眼。” 听到这里,苏木仿佛猎犬闻到了猎物,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那你想想,她变得心事重重之前,家里有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事,或者来过什么人?” 大婶想了又想,可算是被苏木的问题难倒了:“特别的事?好像没有啊,跟往常一样,挺正常的,来过什么人…… 我想想啊,那段时间家里是来过几个亲戚。嗯,其中有一个是老太太很久没见的小姐妹。等等,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就是遇到那个小姐妹后,她才开始有心事的。” “好久没见的小姐妹?她在哪里遇见的?”苏木问道。 时间过去太久,大婶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我就记得,那天老太太上街买菜,临近中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她看起来很高兴,向来节俭的她居然让我做顿丰盛的午餐,说是要好好招待她的朋友。 可等我从厨房忙完出来,却发现两人都眼泪婆娑,好像哭过似的。老太太还不时喃喃自语,似乎在自责,又好像说过什么造孽来着。你问她们吧,她们两个又谁都不说,所以我也没再细问。 后来那顿饭也吃得极不痛快,两个老太太明显心不在焉,没了刚见面时的高兴。最后,饭都没怎么吃,那人就走了。之后,我婆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神神道道的,时不时地还冒出来一句报应之类的话。 再后来,她的食欲越来越差,睡眠也越来越不好。整日里茶饭不思,心事极重。上了年纪的人怎么经得起这番折腾,况且她平日就有心悸的毛病,所以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 从大婶描述的来看,王婆婆的转变就是从遇见那个小姐妹开始,那人一定是跟她说起了什么,才导致她内疚难耐,饱受心魔折磨。 苏木问道:“大婶,那你知道她那个小姐妹住哪,或者叫什么名字吗?” 王婆婆是郭夫人的奶娘,后又作为陪嫁嬷嬷跟着郭夫人进了郭府,几十年来一直陪在她的身旁。王婆婆育有一儿一女,儿女尚在,孙子孙女也都长大成人,家里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无灾无难,小富即安。 这些种种说明,她内疚的原因很有可能来自郭夫人。 更令人生疑的是,郭夫人在她死后没多久,就被人谋害了,且死况极惨。紧接着,郭夫人最为疼爱的小儿子也遭到了不幸,至今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所以,令王婆婆愧疚的事很有可能就是凶手真正的杀人动机。 “我就听到老太太喊过她一声梦琴,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大婶知道的也不多,眼看着线索又要中断,苏木很不甘心。 “那你知道你婆婆那天到过哪吗?”陆大人自打进屋就一直没有出过声,他再不说话,大婶都快把他忽略掉了。 “去过哪吗?我想想啊……”王婆婆年近七十,腿脚有点不便,所以活动范围不大,走不太远,常去的就那几个地方。 “我婆婆喜欢去河边跟附近的老太太聊天,要不就是去市集闲逛。对了,那天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块黄天源的海棠糕。”那糕老太太一块都没吃,所以大婶印象深刻。 苏木想了想,又道:“那你还记得那人的长相吗?” 第78页 年纪大的人行动范围都不大,既然是王婆婆的小姐妹,那人年纪也不小了,所以她非常有可能就住在附近。如果知道对方的长相,让人画好贴出来,找到的概率就大多了。 “看到应该能认得,但是让我描述就难了。”大婶面露难色。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做到这点已经很不错了。 “这个好办。你能抽空跟我去趟衙门吗?”陆言拙想到一个办法,只要她配合,不愁找不到人。 “我这做着饭呢……”大婶蹙眉,犹豫道。 苏木性子急,从怀中掏出荷包,看也不看从中拿出一块塞给她,大婶掂了一下,足有一两银子,吓得赶紧要塞回给她。 苏木却笑着随口胡扯:“大婶,这是你配合朝廷办案应得的赏金,拿着吧。把炉灶灭了,先跟我们回去。我派人送点饭菜过来,你不用担心丈夫儿子回来没饭吃。” 苏木都这么说了,大婶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她也不是没眼力见的无知妇孺,这位出手大方,行事霸道,必是官宦世家子弟,平时骄纵惯了,不好得罪的那种。 第59章 能验DNA就好办了 陆大人寻人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就是让大婶不断地做选择题。 第一步确定脸型,方脸鹅蛋脸瓜子脸倒三角脸。第二步确定眉形,柳叶眉一字眉卧蚕眉,接下来就是眼睛鼻子嘴巴,发型和肤色。 把这些都确定了,拼在一起,再慢慢修改,不断调整,那人的模样就大致出来了,虽然不够逼真,倒也有七八分相似。 苏木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没想到古人也这么有智慧,这不就是警方的人脸拼图吗? 陆大人将画像张贴到王婆婆那日去的附近,四下打听这位神秘女子的下落,但凡提供线索,只要消息正确,事后都可以得到赏银五两。 这个钱当然不可能由陆大人出,他的俸禄可经不起这般花法,顺天府也不可能为了找一个人出这么多钱,也只有锦衣卫财大气粗,大手一挥,批了这笔经费。 重赏之下,效果非常好,寻人启事贴出去没多久,就有人找了上来。 这个名叫梦琴的女子确实住在附近,可等陆大人和苏木闻讯赶到,却发现白跑了一趟。 她已经疯了! “梦琴”是个寡妇,她娘家姓孟,单名一个琴字,所以不是梦琴,而是孟琴。 她丈夫早逝,老了以后,独自一人住在三尺巷里的第三间。据说她有个女儿,不过很少有人见过。她性子有点古怪,不喜与人交谈,所以附近的街坊邻居对她知之甚少。 推门而入,臭气熏天,苏木鼻子有点过敏,不能闻剧烈的刺激性气味,仓促间,她没有心理准备,差点被熏得转身就跑。 陆大人心细,一踏入门,就察觉到了她的窘态,问道:“怎么啦?是不是鼻子……” 苏木随手挥了两下,笑道:“没事,这味太冲了,鼻子有点吃不消。” 说完,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一时间泪眼叭嚓,看起来有点可怜。 陆大人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个小瓷瓶,道:“里面是薄荷露,你拿着闻一会吧。” 苏木如获大赦,忙拿在手里,跟猫闻到木天蓼似的拼命吸着那淡淡的幽香。 总算缓过来了。 屋子里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扔得到处都是,里面红黄不分隐隐发臭的应该是食物残渣,天气渐渐回暖,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引来无数苍蝇围绕,嗡嗡乱叫。 地上满是穿过的衣服,随意地丢弃在一旁,床上坐着一个女子,身上那件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衣袖领口都已经脏的乌黑发亮。 她本人的情况更糟糕,头发蓬松凌乱,双眼涣散无神,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 “孟琴?”苏木看着她的眼神,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不用大夫确诊,苏木也知道孟琴的精神状况肯定出问题了,这是正常人想装也装不出来的。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她跟王婆婆只见了一面,两人闲聊了两句就成这样了? 一死一疯! “大人,你有办法治好她吗?”苏木不抱希望地问道。她也是随口问问,陆言拙又不是什么全科大夫,什么病都能治。 陆大人上前,搭了搭孟琴的脉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这个我可没办法治。” 如果是因为外力因素导致的癫狂那还有法子,可她的病却是由心魔引起的,心病还需心药来医。有时候,生理上的疾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自身的心里暗示。 举个例子,有两个人拿错了大夫给的诊断结果。 一人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他整天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哪哪都不舒服,结果没多久他就被自己疯狂的心理暗示给吓死了。 另外一人得知自己没病,虽然病入膏肓,可由于心情的放松,他的身体居然在慢慢地好转,结果活得比没病的人还久。 所以说,人的自我暗示,影响是非常大的。 孟琴和王婆婆一样,都是因为一件事导致愧疚难当。心魔起,病象生,王婆婆本来就有心悸的老毛病,所以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孟琴也没好到哪里去,落得个精神失常的下场。 辛辛苦苦追查到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眼看着又要断了。 第79页 苏木不甘心,却又束手无策,正急得团团转,陆大人忽然说了一句:“针灸也许能让她恢复片刻清醒,只是……” “只是什么?” 陆言拙淡淡地笑了笑,无奈道:“就怕她醒来也不愿意吐露真相,那就白费功夫了。” 王婆婆宁可饱受内心的折磨都不肯跟家人透露只言片语,可想而知她和孟琴两人知道的真相有多可怕。而孟琴之所以会发疯,也是因为内心抑郁到极致,没人能开解她,她自身也无法释放这种负面情绪,这才导致神志不清。 苏木眼神流转,忽然想到一人,冲陆言拙莞尔一笑,道:“这个好办,你若能让她清醒片刻,我就能找到人令她说真话。” 陆言拙:“……” 虽然很想问她一句行不行,不过瞧在她笑得那么好看的份上,还是让她试一试好了。 嘴角流淌着口水,孟琴傻笑着被灌下汤药。苏木喂她喝完,替她擦了擦嘴角流下的残渍,陆言拙取出两根明晃晃的银针分别插在她头上数个穴位。 陆大人医术了得,一枝香过后,孟琴涣散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不用提醒,苏木也知道机会来了,拉过一旁的白胡子老头,叫道:“老薛,快!就趁现在,催眠她!” 被唤作老薛的白胡子老头立马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铜制事物,在孟琴的眼前晃了两下,轻轻说道:“放松……放松……想象一下你在平静的大海……” 陆言拙在一旁看得惊诧不已,没想到这个时代也有人精通催眠术,看着孟琴的眼神逐渐迷离,好像起效了。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能人异士可真多。 老头的声音仿佛有魔力,慢慢控制了孟琴的心神:“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你有心事……要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只是天意弄人……我们都在红尘中沉浮,孰对孰错,本来就无法说清楚。若想获得解脱,就要勇敢的说出来,放过自己……” 孟琴木然地看着前方,轻轻吐出两个字:“孩子……” 孩子?孩子怎么啦?谁的孩子? 苏木虽然急于知道答案,但也明白催眠的时候不能随便打扰双方,否则前功尽弃也就算了,更有甚者会危害到被催眠者的性命。 老薛不急不缓,沉稳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令人放松宁静:“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已经尽力了,凡事皆由天定,莫要强求……” 孟琴的眼角忽然湿润,声音微微颤抖:“是我对不起那个孩子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提到孩子,孟琴突然激动起来,双眼渐渐泛红,到最后近似癫狂地怒喊道:“都是我的错,真要报应,就报应在我身上吧,放过那个孩子吧!” 眼看形势要失控,苏木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却发现徒劳无功。 于此同时,薛老头收了催眠的法器,塞了一颗药丸到孟琴嘴里,陆大人则又在孟琴的头上扎了几针。 两人配合默契,总算缓住了孟琴。 薛老头收好东西,对苏木直言不讳道:“她的执念太深,悔意也太重,再强行催眠,人会奔溃的……” 似乎怕苏木不接受这个结果,正要换个婉转又有说服力的说法,苏木却点点头,道:“我知道,辛苦薛校尉了。” 薛老头怜悯地看了眼目光呆滞的孟琴,轻轻叹了口气,先行离开。 苏木见功亏一篑,唯有一声叹息,怕孟琴突然暴起,再伤害自己,又给她服了一颗安神助眠的药,希望她能一夜好眠,得到片刻解脱。 不过折腾了这么久,也不算一无所获,最起码知道了事情跟某个孩子有关。郭大人共有三子三女,郭夫人有两儿两女,如夫人胡氏有一儿一女,共六个孩子。 到底是跟哪个孩子有关?看来只能一个个排查了。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DNA检测,否则拉过去验个血就搞定了,多简单的事啊。 离开孟琴的家,出去的时候,苏木有意无意瞟了眼对门。陆言拙注意到有个瘦小的半大孩子冲她点了点头。 孟琴是知情人,虽然她疯了,但人还活着。苏木怕凶手找机会杀人灭口,就安排了人暗中保护。若运气好,还能知道凶手是谁,可谓一举两得。 第60章 真不是故意的! 这天,苏木一身黑衣玄服,头顶绑着一根张牙舞爪的红色发带,欺负众人敢怒不敢言,大摇大摆进了顺天府。 一旁的邢捕头悄悄拉着闵师爷,窃窃私语:“你说这苏家大小姐是不是看上我们家大人了?” 闵师爷轻摇纸扇,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从容笃定道:“肯定是啊!这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依我看啊,大人好事将近!” 邢捕头却不看好这事,提出了异议:“我看呐,是苏大小姐剃头担子一头热,陆大人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勉强对她礼让三分。你看他们两人,一个沉着冷静少言寡语,一个肆意妄为张扬任性,怎么看都睡不到一块去。” 闵师爷一合纸扇,鄙视习武之人的脑子简单:“你懂什么!陆大人看着冷清,却是个有脾性的人,他若不喜,谁能勉强?!” 两人为了一点没影的事,开始争论不休。所幸,他们忌惮苏大小姐的武力值,没敢当着她的面叨叨叨。 穿着男装,苏木就觉得自己有了特权,可以随意出入顺天府衙门,大大方方找到陆言拙,笑嘻嘻地八卦道:“大人,大人!我觉得郭寺卿的那六个孩子,其中必有一个跟其他人不一样。” 第80页 陆大人手头正忙,一边奋力赶着文书,一边头也不回,直言道:“你是说其中有一个孩子,被王婆婆和孟琴调包了?” 得遇知音,苏木欣喜万分,拼命点头:“是的!若我猜的没错,这个孩子是通过王婆婆之手,送出了郭府,然后再交由孟琴来处理。这也是她们二人跟郭府之间唯一的联系。” 苏木说的,陆言拙也曾想过,抬头看了苏木一眼,道:“你怀疑这个孩子是凶手?流露在外,辗转十几年后,无意间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因此,心有不甘,伺机回来报复?那也不用杀人吧,直接告诉郭寺卿,当父亲的还能不认回亲骨肉?除非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他觉得郭大人肯定不会认他。” 苏木点头:“这是一个可能。也有可能是留在府里的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怕身世揭晓后,失去眼前的荣华富贵,所以抢先杀人灭口!” 听起来挺有道理,两者皆有可能。 陆言拙想起苏木留下的暗探,问道:“孟琴那可有什么消息?” 苏木轻轻摇头,道:“孟琴是刚刚搬来三尺巷的,否则她和王婆婆住的这么近,也不至于最近才遇上。街坊邻居们对她的了解都不多,她也不太爱说话,只知道她丈夫早逝,有个女儿。之前,她和她女儿都在大户人家当差,后来年纪大了,她女儿就给她买了一间小房子养老。不过,没人见过她女儿,这些都是闲聊的时候,她无意间提起的。” 陆大人叹道:“要是能查出她女儿的下落就好了。” 古代没有大数据分析,找人比较麻烦。要慢慢寻找,慢慢比对,那效率简直了,有些事没个十年八年休想查到。 苏木笑道:“我已经跟我哥说了,他正在查。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别处下手。” “哦,比如说?” “比如说,那些随时随地都能见着的人。” 苏木笑得阳光灿烂,脸上还带着一丝丝狡猾,这眉眼看着居然有点熟悉,那一瞬间陆大人怔住了。 糟了,又开始胡思乱想,恍神了。 递上拜帖,没过多久,就在户部侍郎家的花厅见到了郭夫人的长女郭汝云。 郭汝云一袭银杏色马面裙,头上梳着简洁的坠马髻。因为母亲郭夫人刚刚离世,她还在服丧期,所以头上只插着一枝简单素朴的银簪。她年近三十,凤眼轻睨,眼尾微微向上扬,精明内藏而不外露。 她婆婆几年前过世了,作为嫡长媳,主持中馈的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她的身上,而她也不负众望,把府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人人称赞。 当陆言拙和苏木问起家中琐事,郭汝云并没有反感而拒绝回答,而是很配合地回忆了下,这才缓缓说道:“在我的印象中,母亲虽更偏爱三弟一点,但对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就算她心中对胡姨娘的子女有所不满,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父亲不喜,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她若是苛刻了,只会激恼父亲。” 郭大小姐出阁之前,曾协助郭夫人打理府中大小事务,郭夫人偏爱幼子那是人所皆知的事,可她也没有特别针对某个孩子。 余下的五个孩子都是按照府里的份例来,既不会多也不会少,就算是对郭汝云也不例外。 没有打听到有用的线索,出门的时候,苏木有点沮丧。 对郭夫人最为了解的人肯定是她身边的人,可王婆婆安思安心都死了,郭大小姐当时年幼,好多事情郭夫人未必会跟她说。 线索又断了。 陆大人望着她,淡淡问道:“接下来去哪?继续找二小姐?” 陆言拙的话仿佛提醒了苏木,她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很模糊的影子,想要抓住却又被它狡猾地溜走了,但是直觉又告诉她,如果六个子女都问过来,肯定会有所发现。 “嗯,我们再去一下郭家。嗯,不对,她应该不在城外的别院中。在哪来着,对了,好像是城中的法镜庵。”苏木说到最后,有点自言自语。 “法镜庵?郭家二小姐怎么去了那?” 苏木边走边说道:“郭家二小姐自丈夫死后,就被郭夫人接回了府里,从此青灯常伴,一心礼佛,没什么事,基本不出房门。 这次,郭府后院一大半都被火势殃及,郭寺卿带了家人去城外别院暂住,只有她没去。她现在暂住法镜庵,那里的主持跟她交好,郭家每年都捐不少香油钱。” 陆言拙和苏木到的时候,郭汝雨正好在做晚课,两人等了好久,才赶在夜幕降临前见到她。 郭汝雨跟她姐姐郭汝云长的很像,同样的一双凤眼,轻轻斜挑。可能是礼佛之人心态比较平和,她看起来没有她姐姐那么精明,也没有郭大小姐身上那份凌厉。 得知陆言拙和苏木的来意后,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就不再言语:“我母亲是心高气傲之人,做不出亏待子女的事。” 此番说辞倒是和郭汝云的很像,真不愧为姐妹俩。 苏木盯着她看了半晌,心中似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到底是什么呢? 想多了,自然头疼欲绝,临出门的时候,苏木心不在焉,居然很丢人地被庵里的门槛绊了一下,幸亏她反应够快,随手一抓一个准,险险地拽住某个事物,这才没有摔个四仰八叉,狼狈不堪。 好险,好险啊! 可回头一看,向来脸皮厚得以尺计算的苏木却脸红了。 第81页 她拽的是陆某人的腰带,再细细回忆下,刚刚好像还摸了一把不该摸的地方。呃,不可描绘,不可描绘! 能不能装不知道啊!丢死人了! “那个……那个……” 苏木莫名心慌,想要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要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是故意要摸的?这显然不合适。 于是,向来机敏的她语无伦次了。 半晌无语,突然觉得好委屈,自己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又不是女流氓,看见身材好的就把持不住,定要摸上一把,试下手感。 陆大人淡淡地看着她,脸上波澜不惊,其实他的内心很想笑。 这人不光小动作跟“她”一模一样,就连困窘起来不好意思的神态都相同。真的是她吗?真会有这么好的事发生吗? 陆言拙不敢想象。 有人曾跟他说过,凡事不要太抱希望,尽力就可以了。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做好自己,无愧于心,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两人挨得很近,甚至傻乎乎的苏木还拉着他的腰带,浑然不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大人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玉兰香,幽香袭人,沁之入肺,煞是好闻。 苏木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做了无数次心理暗示,这才恢复了厚如城墙的脸皮,没心没肺地笑着,说着不相干的话,企图化开这个尴尬的局面。 “大人?大人!你有没有觉得郭家两姐妹长的好像啊,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话说到一半,苏木突然卡住了,脑中灵光闪过,她明白了。 “大人,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第61章 她怎么会这招? 夜深人静,明亮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下来,透过雕花窗棱,静静地洒向昏暗的房间。 烛影摇曳,轻纱拂动,男子静静地躺在床上,才二十来岁的人,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气息若有若无,已然病入膏肓。 随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女子一身素服,手持烛台,慢慢走到床前。 望着行将就木的男子,凤目斜挑,嘴角扬起一道不屑,将烛台重重地放在桌上。走近窗户后,用力推开,呼呼的冷风瞬间倒灌,男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眼珠隔着眼皮微微转动,却始终没有力气睁开。 女子狠狠地瞪着他,站在床头,默默地看了良久,直到烛光扑闪,将熄未熄,这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最为恶毒的诅咒:“你的命可真够硬的,吃了那么多的五石散,居然这样都死不了……” 男子仿佛听到了她说的话,在床上微微动了两下,眼睛半开犹阖,女子见状,发出一声讥笑,随手拿过一只枕头,恶狠狠道:“怎么?不甘心?你还不甘心!那我呢?” 说完,突然发狠,用枕头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望着他因为窒息而扭曲变形的脸,女子渐渐露出狰狞可怕的笑容,可若再细看,却能发现她的眼角竟隐隐泛着泪花。 男子拼命挣扎,眼看就要死于女子之手,一个清脆的声音及时响起:“等一下,等一下!手下留情啊!万事好商量!” 屏风后突然跑出来一个黑衣玄发的少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躲在屋内的,女子大吃一惊,一时不察,松开了捂住男子口鼻的枕头。 少年动作很快,一把抢过无辜沦为凶器的枕头,拍了两下扔回床上,絮絮叨叨地说道:“哎呀,多大仇啊!你至于嘛!消消气,悄悄气!有冤慢慢诉,何必喊打喊杀的呢?要知道暴力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嗯,虽然它能解决很多事。” 少年啰里啰嗦的同时,身后出现一个男子,衣袂飘飘,萧萧肃肃。 “你们到底是谁?”女子警惕地退后两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们俩,若不是自己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早就失控尖叫起来了。 苏木惊讶道:“你不认识我们了?我们前不久刚刚见过呢!不过,当时你在忙,也有可能没注意到我们。” 女子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不确定道:“有吗?” 苏木见她想不起来了,上前一步,好意提醒道:“有啊,就在这间别院。郭公子被人灌了五石散,躺在床上,马上风发作。当时眼歪口斜就快一命呜呼了,还是我们家陆大人及时出手,给他诊治的。后来,也是陆大人找人研究他的病情,给重新开了药方,这才保住了他的小命。” 再然后…… 可怜的郭三公子就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等来了从地狱归来,要取他狗命的命中之人。 女子听完,明白了,也渐渐回想起了当日的事。 那天是有一个多管闲事的少年,跳了出来,三两下查出自己在酒里下了五石散。只是当时自己非常心虚,没敢多看,之后又被人拉了下去,更是错过了一些人和事。 难怪眼前那张扬任性的红色发带看着有点眼熟,原来是他。 苏木见她默不吭声,只静静地站在一旁微微发颤,好心上前,扶了她一把:“你怎么啦?是不是气得不想理我们了?我跟你说哦,实在是你做的太绝了,否则我还是挺同情你的,也想过帮你一把,替你找回公道来着……啊!你干嘛呀!!” 苏木话说到一半,女子不想跟她废话,突然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冲她胸口扎去。 说时迟那时快,陆言拙正要上前将那女子擒住,苏木已经侧身避过攻击,同时一个错步上前,右手插进女子右腋下方,然后一个潇洒的转身,反手将人死死按在床上,女子瞬间丧失战斗力,动弹不得,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简单利落至极。 第82页 然而,一旁的陆言拙却看得怔住了。 这套动作分明就是警察学校里教过的军体拳! 她怎么会这招? 这招是谁教她的? 难道现代的军体拳源自明朝的锦衣卫?可为什么从没听教官讲过这段历史呢?如若不是,那是巧合吗?这只是她随意使出来的动作? 向来沉着冷静镇定自若的陆言拙,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内心的激荡起伏了。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会是…… 那个自己心心念念,怎么也无法忘怀的“她”吗? 苏木按着女子不松手,嘴里继续嘀嘀咕咕:“哎呀,你这么凶干嘛?不是跟你说了,暴力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怎么就不信呢!非要揍你一顿,感到痛了才认命啊!” 似乎怕了苏木的身手,也似怕了苏木的唠叨,女子没了一开始的奋力抵抗,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逐渐平静后,轻轻道:“既然落在你们手里了,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任凭处置。” 苏木放开她,示意她坐好,道:“这就对了嘛,事已至此有什么好狡辩的呢?是不是啊,洪姨娘!嗯,不对,正确地来说,应该喊你郭家三小姐!” 洪姨娘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木,她原以为当初的知情人死的死疯的疯,自己的身世再无人知,没想到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居然会知道这段隐秘。 见她不吱声,只坐在那瞪着自己,仿佛是自己逼她犯罪似的,苏木轻轻叹了口气,道:“郭大人有六个孩子,若按年龄排,应该是郭大小姐郭汝云,郭二小姐郭汝雨,郭大少爷郭儒明,郭二少爷郭儒非,郭三小姐郭汝雪,郭三少爷郭儒理。 其中郭大小姐郭汝云,郭二小姐郭汝雨,郭大少爷郭儒明,郭三少爷郭儒理皆由郭夫人所生。 如夫人胡氏则生育了郭二少爷郭儒非和郭三小姐郭汝雪。” 二十年前,郭大人对现在的如夫人胡氏一见钟情,执意要娶她为平妻。郭夫人不肯,郭大人就以无子为由,想要休了郭夫人。郭夫人跟他成亲已经数十年,早已生育了两个女儿,就因为没有儿子眼看着要落得被休的下场。 郭夫人悲愤难当,却又在那个时候诊出有了身孕,若此胎是儿子,她就能扭转残局,反败为胜。希望有了,压力却也与日俱增,因为那时胡氏也已经进了门,且也有了身孕。若自己再生一个女儿,而胡氏生的却是儿子,那她就再无翻身之日。 郭夫人惶惶不安地过了几个月,终于在初冬迎来了自己的命运转折点。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希望落空了。她望着她的小女儿,满心悲凉,万分不舍。 不过,过去的几个月她也没有坐以待毙。为了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地位,她让身边的王婆婆找了几户差不多时日生产的孕妇。其中一人,在她生产的前几日,生下了一个男婴。 她狠狠心,虽然舍不得,却还是用了一招狸猫换太子,用别人家的儿子换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所以,郭大少爷郭儒明虽然是嫡长子,但郭夫人却一直不喜欢他。原因无他,因为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生的女儿通过王婆婆的手,送给了当时没有孩子的同乡小姐妹孟琴抚养。当然,王婆婆为了保守秘密,自然不会对孟琴言明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份。 “那个孩子就是你!孟琴是你的养母!” 苏木的一字一句犹如利刃扎心,割的郭三小姐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作者有话要说: PS: 苏木使得这招擒拿是真实招数。 我也就记得这招了,教官知道了,肯定想锤死我,哈哈哈~~~ 第62章 大错已铸 苏木说完,屋内有一霎时的安静,静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半晌,洪姨娘才回过神来,幽幽道:“小时候我也过得很幸福,虽然家里条件不好,但父亲勤劳,母亲贤惠,一家人生活得无忧无虑,日子过的很舒心。 直到有一天,父亲突发疾病去世了,家里一下子没了收入,靠母亲给人缝缝补补根本支撑不了这个家,生活日渐困难。 后来,有人介绍我和母亲进忠勇伯府当差。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母亲在厨房帮工,我与温家大小姐年龄相仿,则被选中做了她的贴身侍女,两年前更是随她嫁入郭家。” 说到这,洪姨娘突然哽咽了,屋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令人莫名窒息烦闷。 之后的事,苏木都知道了。 郭三公子和忠勇伯府的大小姐成婚数年没有子嗣,在郭夫人的重重压力下,温氏让她成为了郭儒理的通房。没过多久,她就有了身孕。 令人讽刺的是,郭夫人居然非常开心,又再施压,让温氏抬她成为了郭儒理的小妾。 呵,若郭夫人在天有灵,得知真相,不知有何感触。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她亲手害了自己的两个骨肉。 似乎不甘真相就此掩埋,洪姨娘打破了沉默,继续说道:“我一直视她为亲生母亲,敬她爱她。自从有了身孕,我也很高兴,第一时间告诉了她。 没想到,她居然哭着告诉我,她错了。她不是我的母亲,只是我的养母,而我的亲生母亲居然是郭府的当家主母,我那所谓夫君的母亲! 我做错了什么?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待我?我本是千金大小姐,就因为她的一己之私,我没了锦衣玉食。没关系,我认命,我不会不甘心的。 第83页 可为什么?为什么! 老天要对我这么残忍!剥夺了我的幸福,还要毁掉我的人生!! 我已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了,我只想好好活着,过一些简单平淡的生活,有个还算宠我的夫君,有个可爱的孩子。 可现在呢?现在又算什么?!我不得不狠心处理掉腹中这个孽种。哦,对了,还要装作是自己不小心流掉的。天知道,我有多恨这个孩子,多恨令我怀孕的这个男人!多恨……多恨我自己!” 说到这,洪姨娘痛不欲生,抽噎不止,再也说不下去了。苏木感同身受,默默地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遇上这事,估计没人能看得开,也没人能坦然面对。不疯就是幸事,这要多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才能若无其事的继续生活下去啊! 若不是王婆婆在家闲得无聊,在街上随意乱逛,遇见二十多年没见的老姐妹,恐怕这事直到知情人都死绝了,都无人知道。 苏木怜悯地看着洪姨娘,准确的说,应该是这郭府的三小姐。 “我理解你的痛苦。可是,你也做得太绝了。 郭夫人对你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虽然她不知道你是她的女儿,但因为母女天性,她对你一直很好,在府里千方百计护着你,宠着你。就连你怀孕后,又意外流产了,她也没有怪你,依旧对你很好。 可见,她并不只是因为孩子才对你好的。 而你,得知真相后,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郭夫人死在寝室的床上,说明当晚她见凶手的时候很随意。这种信任,一般人可享受不到,说句不好听的,除非是她的女儿,否则就是见自己的儿子都不会这么随便。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排除了如夫人胡氏和她儿子儿媳的嫌疑。 你能在她丫鬟的茶杯中下迷药,说明她身边的人也因她的态度,对你亲厚有加,毫不提防。当时身在外间的安思和安心可是被你迷晕后,活活烧死的。 她们…… 又何错之有? 再说回火油,火油这东西虽然好用,却价格昂贵,市面上并不常见。郭夫人虽不苛待别的子女,但对亲生儿子却格外厚待。所以,郭三公子分得了府中最多的火油。讽刺的是,郭夫人也因这批火油被烧得面目全非。 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且她并不知情。若她知道你是她的女儿,她不会任你身临险境,孤立无援的。” 听到这,郭三小姐却露出鄙夷的笑容,凤眼斜挑,语出讥讽:“哦,是吗?你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吗? 仅仅因为自己的家庭地位有可能不保,就能把亲骨肉狠心送人的女人会有怜悯心吗? 好,就算她当时真的是逼于无奈,走投无路,只是因为一时想岔了,才将我送人。 那为什么这二十多年来她从未找过我呢? 只要她有一丝内疚,一丝愧意,事情就断然不会发展到这般地步。所以,这事纯属她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狠心。” 郭三小姐微微向上斜挑的一双凤眼跟她的两个姐姐如出一辙,一模一样的飞扬凌厉。苏木也正是因为这双眼睛,才把她跟郭大小姐郭二小姐联系起来的,也因此猜到了此案的关键。 此时,这双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眼角微红,似要滴出血来,令人不禁又怜又恨。 苏木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想报复,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不是要站在道德的至高点指责你,只是觉得你的手段太过偏激了。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为何要选择玉石俱焚呢?” 眼看要谈崩了,郭三小姐甩给苏木一个大大的白眼,鄙视她的假仁假义:“你说的倒是好听,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刀子不落在你身上,你是不知道痛。” 郭三小姐本来以为这么犀利这么不友好的问话,苏木不会回答。 没想到,苏木居然认真想了一会,回道:“首先,这不是我的错,我是受害方。虽然我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心里很难受,但是难受几天,我应该会冷静下来。 我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我自己? 这不公平! 我会找到犯错的那一方,告诉她真相。如果她不知情,且心存悔意,那我就放过她。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的是真心话。因为放过她,真正放过的其实是我自己。 到时,我会换个身份,问她要一大笔钱。嗯,足够我吃喝玩乐享福一辈子的那种,寻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我的新生活。” 听完这些话,郭家三小姐沉默了。 苏木让她见识了一片陌生的天地,那么的纯净,那么的洒脱,可惜自己大错已铸,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杀母弑弟,还连带烧死两个无辜的丫鬟,回想过往,自己仿佛受到了恶魔的蛊惑,盛怒之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巨恶。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第63章 记得一起灭口 回头看向床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此时正奄奄一息,胸膛微微起伏,眼睛似睁又合。 郭三小姐知道他醒着,只是没力气睁眼起身,望着那相似的眉眼,她惨然一笑,随即转身看向苏木,冷冷道:“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大错已铸,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解决。” 说完,突然冲向桌子,想要夺回被苏木抢走的匕首。 第84页 苏木知道她的打算,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尽,想也没想,抢先一步踢翻桌子,同时匕首飞了出去,经由一道抛物线,落到了门口。 “你这又是何苦……”苏木又待再劝,门却在这个时候开了,一个中年男子铁青着脸,神情肃穆地走了进来。 经过匕首的时候,他缓缓停下脚步,捡了起来。 “父……” 郭三小姐下意识地唤出一个字,然而只一个字,仅仅一个字,剩下的悉数被对方冷冷的目光逼得吞了回去。 苏木和陆言拙躲在屋内,引蛇出洞,郭寺卿不放心,则一直守在屋外。 得苏木提醒,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可能涉及到一些丑闻,所以他并没有留人驻守,而是谨慎地遣散了所有人,只留自己一人在场。 也亏得自己这份谨慎,否则…… 若这惊世骇俗的丑闻流出,郭家满门清誉必然尽毁,届时沦为众人笑柄,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京城。 不行,自己一定要将这丑闻扼杀在京郊野外,决不能泄露出去。 打定了主意,郭寺卿终于迈了进来。 “你今年多大了?” 这是郭寺卿对郭三小姐说的第一句话。 之前,她只是他儿子的小妾,他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细细看过。如今看来,确实很像自己另外两个女儿,她们长得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标志性的凤眼,同样的飞扬,同样的骄傲。 郭三小姐没想到父亲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她的年龄,惶惶了一会,轻声答道:“二十二……” “哦,跟我儿同年。”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皆是一惊。 郭三小姐惶恐后,转而安宁。苏木则目露疑惑,不知其何意。陆言拙恍然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不屑。 “你流产后不久,有人向我夫人告密,说你肚里的孩子不是老三的。我夫人听了,就寻你前来对质。没想到,事情败露,你不但不反思忏悔,竟丧心病狂地拿起一旁的听风瓶杀害了她。” 苏木:“……” 陆言拙沉默不语,相反郭三小姐的笑容竟逐渐灿烂。 “你杀人之后,又踢翻火油,造成后院大火,更因此烧死两个无辜的丫鬟。你原想令人以为这是一场意外,没想到有人一眼看穿了你的奸计。你走投无路,又将魔爪伸向我儿,在他酒中下了大量的五石散,害得他生不如死。 犯下如此累累罪行,你可知罪?” 郭寺卿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很凌厉,刺得人气急胸闷,却又无能为力。 郭三小姐笑得灿烂至极,只是眼角不断流下晶莹的泪珠,似哭似笑,如颠如狂:“所以呢?我是不是应该束手就擒,就地伏法?” 郭大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就在苏木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郭三小姐突然看了她一眼,脸上满是骄傲与倔强,轻轻说道:“谢谢你!如果……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说完,猛地冲向郭大人举起的匕首,“噗”的一声,苏木还未反应过来,匕首已经刺穿了她的心脏,血如涌注,瞬间染红了她身上的衣服,素白的锦衣上仿佛被人画了一朵绽放的牡丹,绚烂而璀璨。 一切都结束了! 也好…… 至死都没被认同,也没被正名的郭三小姐缓缓闭上了眼睛,没有怨言也没有仇恨。正如某人说的,这事其实还有别的选择,今生选错了来不及忏悔,那就等来世吧…… 苏木扑到郭三小姐身前,笨手笨脚地摸向她的脉搏,只觉得她的身体渐渐冰冷,苏木抬头,不死心道:“大人,大人!快搭把手,看能不能救一下。” 陆言拙站着没动,只嘴角微微上扬,欲言又止,这样的伤势根本没得救,且她…… 母亲为了自己的地位抛弃了她,父亲为了家族的名声不认她,不光如此,还想杀了她以绝后患,这样的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太痛苦了! 苏木眼看着郭三小姐在她怀中断了气,心中莫名悲愤,即为她这卑微可怜的一生抱屈,又看不惯这自私凉薄的所谓亲情,一时控制不住情绪,苏木蓦然站了起来,瞪着一双杏眼,气呼呼指着某人鼻子,骂道:“郭大人!郭寺卿!!你好样的!她可是你女儿啊!” 郭寺卿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 虽然苏木是苏昭的女儿,苏昭又是锦衣卫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但郭家身为皇亲国戚,还不会将她放在眼里。且这是家事,于情于理他都做得没错,就算当今圣上知道了,也不会责难于他。 想到这,郭寺卿自觉有了底气,板着脸,一字一句训斥道:“苏小姐,注意你的言辞!今天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我暂不予你计较,你回去吧!郭家的事不是你该管的,也不是你管得了的!” 苏木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之人,怒极反笑,正想讽刺几句,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陆言拙却一把拉过她,回头冷冷地看向郭寺卿,淡淡道:“郭大人,我们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或许是他的神情过于漠然,郭时昌内心蓦地引发一阵恐慌,见他们即将迈出房门,忽然惶惶问道:“你……打算如何结案?” 陆言拙回头,依旧是一副冷冷清清闲人莫理的样子,轻声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本分。下官虽不才,却也读过几年书,懂得这个道理。” 第85页 意思不言而喻,他会实话实说,不会替郭府有任何隐瞒。 郭寺卿一听,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连续遇到两个硬骨头。苏木是个小丫头,她父亲虽然宠爱她,但事关重大,他若出面跟苏昭提前打声招呼,相信对方还是要卖他这个面子的。 原以为陆言拙初到京城,毫无根基,断不敢跟自己作对,自己只要稍作提醒,对方就会乖乖就范,没想到对方竟无视自己,执意秉公处理。 这案子若是这样定性了,郭家可就臭名远扬,一切都毁了。 想到这,郭寺卿从一开始的轻视傲慢渐渐后悔,想了想,尽量婉转道:“陆大人,此案并无确切的人证物证。你若贸然结案,一旦当事人追究,事情闹大了,你未必担待的起。” 话里话外,满是威胁。若陆言拙沉迷功名,想要在仕途上有所发展,那必然是不敢得罪他,只能随他的意思,息事宁人,草草结案。 陆言拙听了,却只轻轻一笑,道:“多谢郭大人提点,下官人微言轻,正如大人所说,可能会有很多人质疑我,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只做我该做的,他人如何评价我,不是我能控制的,也不是我所在意的。” 说完,不再多言,拉着苏木的手,推门而出。 郭寺卿这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了硬茬。如果由着陆言拙离开,那家中的丑事,顷刻就会宣扬出去,一时心急,竟唤来了家中护院。 一时间,图穷匕见,剑拔弩张,场面变得十分惊险。 面对侍卫的尖刀利刃,陆大人依旧波澜不惊冷冷清清,只默默看着郭寺卿,没有说话。 苏木不怕死地上前一步,用手拨开对方的锋刃,笑怼某人:“不敢动手就别随随便便喊打喊杀的,到时候窝窝囊囊地鸣金收兵,不嫌丢人啊!” 似乎没看见郭寺卿脸上的尴尬,苏木肆意张扬地冲着郭府的护院,做起了自我介绍。 “各位拿刀的侍卫大哥,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们哈。我父亲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苏昭,我大哥是锦衣卫百户,二哥是锦衣卫总旗,各位想清楚了再动手!还有,我来的时候,门口有两个锦衣卫校尉跟着,真要动手,记得一起灭口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还待继续耀武扬威地说两句,陆言拙看不下去了,趁着郭寺卿老脸还挂得住,赶紧一把将人拽走。 两人在众目睽睽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郭府。 诚如苏木所料,郭寺卿没有胆子动手。 第64章 到底谁欺负谁? 回到家,天已经大亮。 苏木把郭三小姐的事跟父兄说完,只觉得心力憔悴,疲惫不堪。原以为父亲再疼爱自己,但这事诚如郭寺卿所言,还真不会如实上报,以免得罪权贵。 不想,苏大人听完来龙去脉,只是轻轻一笑,安抚宝贝女儿道:“木木啊,这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为父必会如实禀报。什么郭家,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他再大,能大的过皇上吗?还想让我欺君,替他瞒报,什么脑子!这次,我非参他一本,看陛下会不会帮着他。” 苏夫人则只关心宝贝女儿的食欲,这通宵熬夜替人干活的,都憔悴了。 “木木啊,不要为了这种人茶饭不思。这种事交给你父亲!他郭家敢欺上门来,我们苏家就敢把他打回去。敢欺负我的宝贝女儿,也不垫垫自己的分量!” 苏谦坐在一旁,一边写着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劝道:“你们两个差不多得啦。郭时昌不是还什么都没做嘛,等他做了什么,再打击报复,为时未晚。” 亏得那冲动没脑子的苏逊不在,否则这三人凑一块,你一句我一句,鸡飞狗跳的,还让不让人在书房里好好处理公务了? 苏木撇了撇嘴,说出自己的担忧:“我们家是不用担心啦,我是怕有人给陆大人穿小鞋,在官场上打击报复他!” 苏大人一听,倒是来了兴致:“咦,陆言拙那小子也不肯卖郭老头的帐?看不出来嘛,后生可畏啊!” 苏木想起当时的情形,不由地想笑:“是啊,郭大人还一本正经地威胁他来着,被他软硬不吃地怼回来了。你们是没看到郭大人的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可难看了。” 苏大人抚着胡须,连连点头,也不知道陆大人做了什么,竟让他非常满意:“你放心,为父会帮着他的,不会让人欺负了他去。” 苏木微微一愣,有心说不用帮吧,好像不太合适。可默认由着父亲出面帮吧,感觉又哪里怪怪的。 没心没肺的苏木有一点很好,就是想不通的事,她不会钻牛角尖。 这不,一眨眼的功夫,吃了顿午饭,她就把这事给忘了。 午后,躺在暖暖的阳光下,苏木头顶绿荫,吃着新鲜的瓜果,小爱则在一旁绣着花,做着女红,静静地陪着她。 一边享受着这安宁的下午,一边跟小爱聊着郭府的八卦。 当说到郭三小姐悲惨的一生,小爱忽然抬头,带着一丝犹豫,开口问道:“小姐,你真是那么想的啊?” 苏木愣了一下,反问:“想什么?” 小爱迟疑了一下,道:“就是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的父母因为某些原因不要你,你会怨恨他们吗?” 还以为小爱要问什么严肃的问题,没想到是问这个,苏木随口吐出一块果皮,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怨恨他们啊!我感激他们还来不及呢!” 第86页 小爱:“……” 见小爱懵了,苏木好心解释了两句:“爹娘对我这么好,吃穿不愁,还从不管束我,活得这么潇洒自在,我若还有怨言,那真是没良心了。” 小爱又提了一个假设:“那也许……你本来的生活可以更好呢?” 苏木不以为然,潇洒地挥挥手,道:“我很容易满足的。这样的生活足够好了,有爹娘疼,兄长宠,再好一百倍,我也不稀罕。若真有这么回事,亲生父母抛弃了我,那肯定有他们的苦衷,我们做子女的当然要体谅。再说了,有些事勉强不得,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何必想不开,自己折磨自己呢?” 听完苏木的这番言论,小爱忍俊不禁,不再言语。 深夜,一道倩影推门而出,四下一片寂静,唯有风声绰绰。 皎皎月光下,小爱身披浅色外套,三两步爬到庭院中的假山上,从怀中掏出一只哨子,三长两短轻吹几下,没过多久,空中盘旋着一团黑影,伴随着两道尖鸣,呼啸而下,乖巧地停在她的肩膀上。 游榫翅长而尖,眼周姜黄,一双利爪绑着一对精致的脚环。小爱取下其中一只,往里面塞了一张字条,复又绑好,轻拍两下它的头,柔声道:“去吧!” 游榫仿佛听懂了她的话,展翅而飞,眨眼间消失于夜空,犹如一道转瞬即逝的惊鸿。 陆大人言出必行,如实结案。 虽然他为人处世很低调,虽然他的案卷写的足够婉转公正,但架不住京城那把大火烧的太旺,兼之郭家名声在外,顺天府里不知埋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它的一举一动,所以郭府这点秘密最终还是没能瞒住。 虽没闹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但却成为了京中达官贵人的闲谈笑料。 为此,郭大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盛怒之下,郭大人动用了所有关系,不计一切手段调查这不知天高地厚小推官的底细。 原本打算,查出来后,定要狠狠惩治一番,以泄心头之愤。可等结果拿到手,他却又犹豫了。 呵呵!惹不起! 广平侯的孙子,还是唯一的。 想起那吹胡子瞪眼睛油盐不进脾气火爆的倔老头,郭寺卿只觉得头疼欲裂,心头滴血,怎么惹上这位大爷的孙子了。 难怪陆言拙年纪轻轻,话不多,脾气却不小,原来是遗传。 既然整治不了陆言拙,但还是可以去皇帝陛下那哭诉两句的。 郭寺卿腆着老脸,明里暗里指桑骂槐,无非就是苏家行事如何跋扈,仗着父子三人都是锦衣卫,行事肆无忌惮,尤其是苏昭治家不严,居然放纵小女儿抛头露脸,有失体统。 一开始,成化帝碍于长公主的面子,又觉得郭家这事确实丢了颜面,还好言安抚了两句。可郭寺卿尝到甜头后,居然不依不饶,得寸进尺,想要皇帝陛下追究苏家管教不严的行为。 成化帝沉默了。 过了几日,一道圣旨结束了这几个月来的闹剧。 苏谦被破格连升两级,成为了锦衣卫最年轻的正五品千户。皇帝陛下更是大方至极,大笔一挥,让他好事成双,给他和刑部侍郎家的长女赐了婚。 一时间,苏家风头无二,郭家里子面子皆无,明眼人都知道皇帝陛下是什么意思了。 想想也是,苏家能不顾郭家颜面,如实禀告,那是对皇帝的忠诚。若因为郭家是皇亲国戚就帮着掩埋过去,那不就成欺君了嘛。 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最大,苏大人非常明白这个道理,大腿自然是要挑最粗的那根抱。 苏木在家得知这个消息后,笑得前仰后合,小爱连忙一把拉住她的椅子,生怕她一不小心笑得太过,摔个人仰马翻。 “哈哈哈!不行,我要去告诉陆大人这个好消息。他虽然不说,内心肯定有点忐忑不安的。” 小爱见她穿个便服就要□□过去,连忙一把拽住她,好言相劝:“小姐,你也稍微注意点形象啊。郭家这么一闹,有心人肯定会注意到你的,别再让人抓了错处。” 苏木虽任性张扬,却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自然知道小爱是为了她好,摸了一把她的脸,调戏了一下,笑道:“知道啦,我的好姐姐!我换件衣服再过去,别吓着陆大人。” 正准备回屋换衣服,却被下人叫到了前厅。 只见桌上放着两只茶盏,似有人来过。苏大人正举着一只硕大的鸟笼,上面盖着一块黑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见苏木到来,苏大人高兴道:“木木,快来!送你一个好东西,你肯定喜欢。” 苏木一听,连蹦带跳地跑了过去,一把掀开盖住鸟笼的黑布,发现里面有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东西。 “这是什么?你打的野味吗?这也太小了,吃不到什么肉吧。” 苏木一通胡扯,气得苏大人随手赏了她一个毛栗:“别乱说!这是游榫,刚孵化出来没多久,还没认人呢。” “游榫?什么玩意?是老鹰吗?”苏木用手指戳了戳对方,小小的一团,脾气可不小,顿时张牙舞爪,不知死活地啄了她一口。 苏大人见她苦着脸收回爪子,哈哈大笑:“游榫不是老鹰,是一种猛禽。若是驯服了,忠心的很,可比你养的什么阿肥啊旺财的有用。” 苏木不服,赶紧给自己的两只宠物正名:“阿肥会抓老鼠,旺财能看院子,别看它们俩吃得多,还是挺有用的。” 第87页 苏大人笑道:“这游榫若驯好了,不光会帮你打架,还会传递信息!到时,你带着它上街,更是威风,谁都不敢惹你。” 苏木听得眼睛一亮,喜不甚收:“真的啊!” 可转念一想,随之黯淡:“可惜,我们家没人会驯这玩意啊,浪费了。” 阿肥和旺财不用驯,给点吃的,自己就会抓老鼠看院子了,乖得很。这榫跟鹰差不多,都需要经过“上岗培训”,才会乖乖听话。 苏父把鸟笼递给苏木,吩咐道:“你把它交给小爱就行了,她会。” 苏木怀疑自己听错了,刚想问小爱什么时候学过驯鹰的,自己怎么不知道,苏父却没空搭理她,出门办事去了。 第65章 我是无辜的 提着鸟笼,苏木晃晃悠悠回到院子。小爱正好坐在葡萄藤下做着女红,金色的阳光轻轻地洒在她的脸庞,显得那么温暖柔和。 “小爱,小爱!你看,父亲刚刚给我的。”苏木献宝似的把游榫交给小爱,“他说这鸟驯好了会帮我打架,还会传递消息。更扯的是,他说你会驯服它!” 小爱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游榫,仔细看了看,柔声道:“嗯,老爷说的没错,这种类型的游榫确实可以驯服。” 苏木一听,眼睛都瞪圆了。她以为自己老爹随口乱扯的,没想到小爱还真的会驯鹰。 “小爱,你怎么会驯鹰?你什么时候学的啊!” 自苏木醒来,十一年了,小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照顾她的起居饮食。她知道小爱很能干,会做饭也会做女红,可从没听过她还会驯鹰。 小爱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笑道:“来苏府之前。” 苏木傻眼了。 也就是说,小爱十三岁以前是驯鹰的? 回忆起往事,小爱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我母亲早逝,我从小跟我父亲相依为命。他是个猎户,我小时候跟他学过驯鹰。后来……他出了点意外,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家里穷,我置办不起棺木,只好独自一人站在街头,想要卖身葬父。可是没人理我,眼看我父亲只能草草落葬。幸亏,遇见了老爷。 老爷买了我,让我进府照顾你,给你做个伴。” 苏木还是第一次听小爱说起她的身世,心中顿生歉意,自己真是太大意了,就没好好关心过身边的人。 这么算来,小爱跟陆言拙同年,今年居然二十四岁了。 陆言拙是个男人,这个年纪没娶老婆都遭人暗中腹诽,小爱身为一个女子,恐怕已是旁人眼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自己是现代人,不觉得她这个年纪没有婚配有什么不妥,但母亲怎么会没留意呢? 苏木觉得自己有点自私,坦言道:“小爱,是我不好,疏忽了,一转眼,你今年都二十多了……你可有意中人?” 见苏木话里的意思要给自己张罗亲事,小爱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小姐,你别过意不去。是我不愿意嫁人,几年前夫人就问过我的意思了。我想留下来陪你,嫁人有什么好的,与其照顾一个不知底细的臭男人,给他生儿育女,不如陪小姐,看着小姐嫁人,然后过几年再给小姐带孩子。” 苏木:“……” 这想的够远的啊。 不过,再仔细想想,小爱说的也没错,与其嫁给一个自己不了解,也不喜欢的人,那还不如一个人过的舒舒服服的呢。好歹苏府也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只要苏家不倒,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感情上向来粗枝大叶的苏木决定暂时结束这个话题:“小爱,那你答应我,若你想嫁人了,不要顾及我,要老实跟我说,好不好?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生活和梦想。” 小爱摸摸她的头,一本正经地答应道:“好,若我真找到了心仪之人,一定告诉你。” “我会给你准备一大笔嫁妆的。”苏木很认真。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开玩笑的。事实上,她是个小富婆,父母兄长给的零花钱足够多,她又不需要开销,所以存了好多银子。 小爱笑着接受了她的承诺,接过鸟笼,观察里面游榫的品种。 苏木手贱,戳了戳鸟笼里的那只游榫,惹得小家伙全身炸毛,即将暴走,眼看着要跟她拼鸟命的时候,苏木又怂了,缩回手指,回望:“小爱,你教我驯鹰吧,听起来好像挺好玩的。” 笼中的游榫,约莫一只手大小,缩作一团,背部呈灰黑色,腹部则是黄白相间,叫声尖锐,略微沙哑。 小爱点点头,答应了:“嗯,那先给它取个名字吧。” 苏木抬头望天,认真思考。取名这事对她来说有点难度,看她以往取的名字有多随意就知道了,橘猫胖就叫阿肥,狗子汪汪叫就叫阿旺。所以,小爱对她其实并无什么指望。 “有了,就叫它阿飞吧!”苏木一拍脑袋,灵感涌现,取了一个绝世好名字。 小爱差点晕倒。 得,果然不能指望这位,会飞的叫阿飞,多么的简单明了粗暴啊! “阿飞?阿飞!你喜欢这个名字吗?肯定喜欢,因为你没得选,哈哈哈哈……” 苏木对着弱小可怜的游榫笑得张扬任性,那副嘴脸看着委实讨打。 小爱好生无奈,好想装作不认识她,转身离开。 驯鹰也叫熬鹰,是件苦差事。具体做法就是不让鹰隼睡觉,不给它吃饱饭,等它又困又饿的时候还要惨无人道地戳醒它。 第88页 就这样熬了两天,别说阿飞受不了了,苏木也受不了了。 废话,谁两天两夜不睡觉吃得消啊! 苏木顶着黑眼圈,苦着脸:“小爱啊,我们这样熬法,好像有虐待小动物的嫌疑啊。” 小爱头也没抬,一边绣着花,一边回道:“玉不琢不成器,驯鹰也是同一个道理。” 苏木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了,用手支撑着头,有气无力地瞪向同样灰头土脸的“小可爱”。 “我说爱爱啊,就没有简单一点的法子吗?” 再这样下去,还没驯服,阿飞会不会因为营养不良或操劳过度而英年早逝啊。 小爱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一大一小,悠悠道:“快啦快啦!再过一会,你就吹笛,让它熟悉你的笛音。这样,以后你就可以用笛音来呼唤它,这个是最快的法子了。” 听到这,苏木这才感觉到了一丝丝希望,努力打起精神,准备再垂死挣扎一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隔壁忽然响起了熟悉的袅袅笛音。 苏木还未有所反应,小爱猛地抬头,气急败坏地大喊一声:“坏了!” 果然,阿飞闻声而动,展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呼地一个俯冲,消失在隔壁院子。 苏木:“……” 小爱愣了半晌,从来不说粗话的她终于没有忍住,爆出来一句:“你大爷的!” 苏木非常悲催,辛辛苦苦熬了两天,熬到皮肤发黄眼睛通红,最终功亏一篑。 阿飞在驯服的前一刻,被隔壁的笛音所诱惑,飞向了陆某人的院子。恰逢,陆大人煮了牛肉面,见小东西可怜就扔给它一块。 等苏木在小爱的提醒下,不顾发型凌乱,衣衫不整,□□而至时,阿飞已经为了一口吃的,彻底叛变了。 你大爷的! 现在,苏木非常能理解,为何温柔贤惠的小爱会骂出这话了! “哎……”苏木非常惆怅,此时的她又疲惫又沮丧。 怎么说呢?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玩王者荣耀,好不容易从青铜升到王者,却因为自己一个疏忽,删号了。 GAME OVER. 陆言拙可不知道里面的这些门门道道,他就是在煮面的时候,闲来无事吹了个小曲,谁知道会引来一只穷困潦倒,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可爱,看着怪可怜见的,他想都没想,就扔了一块肉过去。 就因为这一个无意的举动,成功捕获了一只鹰隼的忠诚,这个也是所料未及的事。 得知前因后果后,他也很无奈,这鹰隼可听不懂人话,说两句就能明白苏木不是在虐待它,是为了它好,为了它成材,才不给吃不让睡,拼了老命虐待它的。 为此,陆大人坚持自己是无辜的。 抚摸着手中的阿飞,陆大人沉默半晌,不知道如何是好,看了眼苏木,轻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苏木伸手过去,想要摸摸自己的小可爱,不料被狠狠地啄了一口,阿飞现在若能说人话,肯定还要骂上两句。 让你丫的虐待我! 活该! 苏木摇摇头,叹了口气。 忽然想起以前科室里的阿姨跟自己的诉苦,说自己工作压力那么大,天天起早贪黑,还不忘监督自己儿子好好学习,天天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好不容易逼着他上了大学,找了份好工作,结果人家谈了个女朋友,转眼就跟人跑了。 未来丈母娘成了最大赢家! 何其相像的遭遇啊! 苏木气得想哭。 第66章 一拍脑袋就决定的行程 苏木这人虽然行事张扬,脾气也不怎么好,却不是一根筋走到底的人。 遇到困难,她首先是想解决办法,若是没有,她也不会逆天而行,非要拼个头破血流。她会妥协,她会换个角度说服自己,接受事实。 所以,苏木在沮丧了一碗面的时间后,她就被残酷的现实打败,很没出息的屈服了。 “大人,阿飞既然跟你有缘,认了你这个主人,我就把它送给你吧。” 苏木放下手中的面碗,大气地说道。 阿飞在陆言拙的肩膀上扑腾了两下翅膀,昂首挺胸。个头不大,却有傲视群雄的气势,长大了必能展翅高飞,不可一世。 陆言拙听了苏木的话,淡淡道:“不要轻言放弃,我觉得可以换个方式尝试一下。比如,你好好练下笛音,说不定阿飞能听从两个主人的命令呢?” 苏木眨了眨清澈的杏眼,不太相信:“是吗?可小爱说游榫性傲,一生只认一人。” 陆言拙轻轻一笑,脸上布着淡淡的自信:“那如果……身为主人的我训练它听从另一个人的命令呢?” 苏木恍然大悟,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还能这样操作啊!那自己多舒服啊,不用努力,就能拥有自己的游榫。 “好啊好啊!那就麻烦大人了。”苏木喜不甚收,谄媚地笑道。 一不小心,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她的笑容她的神情已渐渐跟某人的记忆深处融为一体。 陆言拙看着她那灿烂的笑容,思绪渐渐飘远。 那时的“她”正值高考,为了离他近一点,就准备报考警察学院。可是她平日里懒散惯了,虽然文化分数够了,体能却不达标,眼看着要功亏一篑。 当时,也是如此,她先是寻了一大堆理由,说服自己,想要放弃。自己看穿了她的心思,就挤出时间,每天天不亮就陪她跑步,训练体能。经过两个月的痛苦磨砺,她终于坚持了下来,体能达标了,最终如愿进了警察学校。 第89页 之后…… “大人?大人!”苏木见陆言拙面吃了一半就傻了,忙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啦,回神啦!” 陆言拙收敛神色,正色道:“何事?” 苏木笑道:“也没什么事,那阿飞我就放你这了,有事你喊我啊!” “好!”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就决定了阿飞的一生。想来,它也是命苦,好好的游榫,傲气凌然,现在不光要认主,还要认两个,太悲催了。 接下来的日子,阿飞每天刻苦训练,渐渐熟悉了两个主人的模式。陆言拙和苏木隔墙吹笛,阿飞已经能听从指令,来回传讯。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即将入夏。 再过月余,便是苏谦和庄柔的大婚之日。苏夫人整日忙的脚不沾地,苏庄两家的婚事是皇帝御赐的,自是马虎不得。 苏家虽然有财有势,但却人丁稀少,跟豪门世家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为此,苏夫人兢兢业业,唯恐行差踏错半步,落得他人嘲笑。 苏昭苏大人近日渐得皇上器重,待在北镇抚司的时间越来越多。 苏谦更是忙碌,他连升两级本就招人羡慕,更御赐良缘,更是遭人嫉妒。为了不辜负皇帝陛下的赏识,他跟苏父一样,成日扑在公事上,忙的早晚见不到人影。 整个苏府,苏木最是清闲。 她琴棋书画不会,洗衣做饭嫌累,整日就招猫逗狗,训练阿飞,根本帮不上忙。 老实说,她做事粗枝大叶的,苏夫人也不敢让她干什么活,若是闹出乱子,还要帮她善后。不过,苏木也知情识趣,乖乖把小爱借了出去,大大减轻了苏夫人的负担。 日子过的悠闲又忙碌。 直到有一日,在饭桌上,苏木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父亲,大哥成婚,二哥是不是也要参加啊?” 苏大人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苏木托着下巴,道:“可是二哥公出好久了,怎么还没回来啊!” 苏氏夫妇闻言,这才愕然抬头。 是啊,怎么把这个家伙忘记了?! 苏谦倒是手足情深,还记得这个弟弟,道:“我已经写信通知阿逊了,不过还没收到他的回复。真定府眼下正在闹蝗灾,他去暗中查探赈灾情况。十天前,我收到过他的回信,似乎有点麻烦,可能还要有段时间才能回来。” 苏木放下筷子,眼里满是担忧:“那可不行啊,他这人糊涂的很,心里没数的。再耽搁下去,就赶不回来参加你的婚礼了。” 苏夫人深有同感:“是啊是啊,你们就不能派人将阿逊换回来吗?” 苏父和苏谦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感到很为难。 他们何尝没有想过这点,只是他们现在处于高位,深受皇帝陛下重用,行事若不低调谨慎,马上就会受到某些人的弹劾。 苏木见父兄不语,也明白几分他们的难处,想了想,提出了一个建议:“父亲,我在家反正也无事可做,不如让我跑一趟吧。去看看二哥,怎么忙得连回信的功夫都没了。” 苏父不语,其实他也有点担心。 苏逊没有苏谦谨慎,行事大大咧咧的。起初,他外出五天,必有一封家信寄回。现在超出数日,他也担心苏逊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 可因为这点事,就派锦衣卫的人去真定府查探,也确实有点大动干戈。 现在苏家正处于风尖浪口,他虽素来处事强硬,手段毒辣,却也不是傻的,有些事可以嚣张,那是因为给皇帝办事,若是为了私事嚣张跋扈,那就是找死。 所以赶在苏夫人出声制止前,苏大人及时帮着小女儿说话了:“你去跑一趟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望了眼苏谦,父子连心,苏谦紧接着说道:“不过要带上成氏兄弟,还有家里的护卫。” 听他们父子俩一唱一和,配合无间,苏夫人蓦然抬头,狠狠地瞪向两人,表达自己的强烈不满。 苏谦一看,忙又见风使舵,赶紧说道:“对了!陆大人刚被调到都察院担任正六品经历,他正好要去真定府,巡视蝗灾一事。我觉得木木可以跟他同行。” 苏木和陆言拙之间的那点事,外人虽不明白,但苏家人其实都看在眼里。尤其是苏夫人,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陆言拙为人虽然冷清,又素来沉默寡言,但他外冷内热,实则是个性情中人,正合苏家人的脾性。 所以除了苏木,全家都是乐见其成。 “我觉得行。”苏大人与夫人心灵相通,一锤定音。 苏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止不住的笑意,嘴上却犹豫不决。 “那……那好吧。不过,出远门一定要带上小爱!” 苏木没意见,难得父母都同意自己出远门,趁这个机会一定要带上小爱,不然一个女孩子老是关在家里那该多闷啊。 苏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行程路线到随行人员,商量地热火朝天。苏夫人更是快手快脚,麻利地回房,和小爱一起,给苏木打包去了。 忙完这一切,苏木才后知后觉地问道:“对了,陆大人什么时候出发?也是明天吗?” 苏父:“……” 苏谦这才想起,压根就没人问过陆言拙的意见,人家肯不肯同行都是一个问题呢,更别说时间了。 第90页 老脸顿红,苏谦强行挽尊:“我这就过去确认下。” 苏木不傻,看老哥这德行,就知道他还没问过陆言拙呢,忽然觉得,别光嫌弃二哥了,全家人都挺不靠谱的。 苏木担心道:“他不会已经出发了吧。” 这点苏谦倒是可以保证:“不会,我今天放衙还看见他来着。此时城门已闭,他肯定还没出发。” 事关重大,苏谦又言:“我现在就过去跟他商量,你们先睡吧。只要他还没走,肯定愿意跟你同行的。” 虽然不知道大哥哪来的自信,信心满满地觉得人家会答应带上自己,不过苏木也不担心,不肯带就自己去呗,又不是没有出过远门。 第67章 总有失算 苏谦溜达到隔壁的时候,陆言拙还没睡。 他有个习惯,人家是闻鸡起舞,他则是临睡前打一套拳,出身汗。运动过后,再洗个热水澡,睡得格外好。 院门没关,苏谦推门而入,见陆言拙身着淡青色单衣,握拳如卷饼,出掌如瓦楞,步伐行云流水,动作却刚劲有力。见他进来,陆言拙忽然想起苏木使的那套军体拳,心念一动,冲苏谦微微一点头,两人顺势过了几招。 苏谦一身功夫习自苏昭,世代相传。 他在锦衣卫混了好些年,各色江湖人物见了不少,虽不至于记性好到过目不忘,但眼界总是有的,南拳北腿总能看出一些门道。 几招过后,他就发现陆言拙的拳法虽然大开大合,却十分的简单有效。 一般来说,拳法掌法里总会有一些虚招,可陆言拙却招招都是实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击中。 这不,苏谦一不小心,就见陆言拙右手快速穿到自己右腋下,紧接着上前一步,随后拽住自己右膀,用力一带一扭,自己措手不及,被他反手擒住,死死按在地上。 “妙!这招可真妙!” 苏谦输得心服口服,这套动作不过简简单单的三步,却步步精妙,环环相扣,一点虚招都没有,出其不意就将人制服了。 陆言拙手一松,放开苏谦。本想问他,这不是你教给苏木的招式吗? 可话到嘴边,却似在顾虑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你们兄妹三人的功夫都是苏大人教的吗?” 他说的是你们,苏谦不疑有他,自然而然答道:“是啊,我们兄妹的功夫一脉相承,都是跟我父亲学的。不过,木木擅长的枪法却不是。她对火铳有一种特别的天赋,不用学就会,且枪法特别准,北镇抚司可没人是她的对手。” 陆言拙听了,微微一笑,心中有个难解的谜团,又清楚了三分。 “这么晚了,找我何事?” 苏谦笑得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只把结果告诉别人,让人照办,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是这样的,我听说你明天要去真定府公干?”其实苏谦也不知道陆言拙到底什么时候走,只能随口一诈。 “嗯,是的。”陆言拙点点头。 运气非常好,苏谦猜中了。 苏谦装作碰巧,厚着脸皮凑上去,道:“哎呀,真巧啊!我们家木木也要去真定,你也知道我们家最近事太多了,没人走得开,你看……” 陆言拙默默地看了苏谦一眼,他虽然话少,却不是傻的,当下明白了他的来意,人家是吃定了他不会拒绝。虽然不清楚他们哪里来的自信,不过陆言拙还真的没想过拒绝。 “可以。” 言简意赅,却一诺千金。 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苏谦高兴坏了,狠狠捶了一下陆言拙的肩膀,也不管人家介不介意,一把搂上去,自说自话道:“够义气,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陆言拙:“……” 苏谦趁热打铁,忙把苏木去真定的原因交代得一清二楚。陆言拙只静静地听着,默默地点了两下头,并没有多余的话。 他这么爽快,苏谦反倒不好意思了,硬塞给他一块令牌,又悄悄告诉他几个潜伏在真定的密探。 交代完毕,还不放心,苏谦又慎重道:“陆兄此行,只管放心去做。有些不方便出面的事,告诉锦衣卫,我等必定竭力相助。” 陆言拙点点头,算是应了他这份情。 就算有了心理准备,可第二天见到苏木的时候,陆言拙还是看得愣了一下。 依然是那身熟悉的黑衣,头上绑着一根张牙舞爪的红色发带,但以往的苏木虽然身穿男装,却懒得加以修饰,所以只要有心观察,还是能发现她杏眼澄明,面若桃花,一看就是一个明/慧潇洒的女孩子。 可今天不同,依旧是那熟悉的眉眼,整个人却显得英姿飒爽,清新俊逸,少了几分女孩子的娇媚。 陆言拙不由地多看了两眼,轻声道:“你今天……” 然而,苏木一开口,陆言拙就知道什么叫换汤不换药了。眼前那家伙依旧是叽叽喳喳,话多的要死的小话痨。 “大人,大人!是不是发现我今天潇洒了许多。告诉你哦,我都没想到,小爱原来精通易容术!嗯,不对,不应该叫易容术,准确来说,应该是化妆。她就拿着眉笔和胭脂,在我脸上唰唰唰地描了两下,又拍了一些粉,我就感觉换了个人似的。我哥都说了,只要我不开口,眼神再跟你一样,冷漠一点,酷一点,就没人能发现我是女孩子……” 第91页 陆大人的脑门忽然突突了两下,觉得有点疼,敷衍地挤出笑容,笑了笑,友好又有礼貌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挥挥手,示意一切准备就绪,可以上车出发了。 车中坐着一人,削肩细腰,俊眼修眉,见到陆言拙,款款起身,行了一礼:“见过陆大人。” 其实,陆言拙也出入过苏府很多次了,曾在苏木身边见过这个女子,知道她是苏木的贴身丫鬟小爱。 只是没想到,此番苏木出行居然会带着她,这点倒是令人感到意外。 以他对苏木的了解,她个性张扬,最是讨厌拘束,带着一个丫鬟上路,肯定没有一个人来的潇洒自在。 陆言拙冲小爱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此行,苏木除带了小爱,还带了锦衣卫的成氏兄弟和府里的六个护卫。队伍有些庞大,陆言拙只身一人,他本以为会轻装上阵,没想到苏府会如此重视此行。 出了京城,苏木嫌轿子里闷,就留小爱一人在马车中,自己则和陆言拙换马骑行。 此时恰逢初夏,天气逐渐炎热,苏木依旧一身黑衣,英姿飒爽。陆言拙在她身侧,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发现她的男装虽然都是黑色,但款式面料不一样,不是同一件,只是不细看,不会发现。 “你很喜欢黑色吗?” 陆言拙和苏木相见,多在外面,所以见她穿黑衣服的时间比较多。只有她偶尔□□过来骚扰他的时候,才有机会见她穿女装的模样。 苏木抬手,挥了挥衣袖,潇洒笑道:“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黑色耐脏,最重要的是……看着显瘦啊!” 陆言拙:“……” 真是打死也没想过是这个原因。 跟往日的装束有所不同,苏木腰间束着一根黑色腰带,上面镶着几块雕花白玉,左侧的腰扣上悬挂着一把唐刀,长约两尺七寸,比一般的绣春刀短了数寸。 见陆言拙看向自己的腰间,苏木笑道:“我父亲说了,只要发生天灾人祸,附近必会有流民骚乱,虽然不一定会遇上,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蝗虫过后,寸草不生,真定府必闹饥荒,且北方民风彪悍,山间多有盗匪,苏昭所言没错,确实会有流民沦为盗匪的情况发生。 所以,苏家才会派出那么多人保护苏木出行。想到这,陆言拙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这是什么?唐刀吗?” 没见苏木用过武器,陆言拙有点好奇。听苏谦提过,她擅长火铳,也学过刀法,但看这长度,不太像锦衣卫用的绣春刀。 “是改良后的绣春刀。嗯,叫唐刀也对,绣春刀本来就是唐刀演变而来的。”苏木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小号绣春刀,递给陆言拙。 陆言拙接过,抽出来看了下,其刀身狭直,刀柄略长,可双手持握,锋芒逼人,刃如秋霜,泛着泠泠寒光。握在手中,分量跟普通长剑差不多,随手一挥,刀光闪过,隐隐有风声作响。 真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好刀! “我力气小,标准的绣春刀长三尺,我使一会就后劲不足了。父亲找人改造了一把,缩短了数寸,这样比较好用。” 说完,才发现陆言拙居然没有随身携带武器,苏木问道:“大人,你的兵器呢?” 陆言拙不好意思说自己考虑不周,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淡淡回首,把刀交还给苏木,一本正经道:“苏府精锐出动,与之同行,下官还用得着担心自身安危吗?” 苏木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问道:“大人,你不会是没有武器吧……” 一语中的,陆大人罕见地红了红脸,扭头故作深沉,没有回答。 苏木突然间明白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容要多可恶,就有多可恶。 第68章 只要生活过得去,哪怕头上有点绿 笑够了,苏木良心未泯,回了趟马车,向小爱要了自己的铜笛,塞到陆言拙手中。 “大人,你先拿着,将就地用吧。” 铜笛长约一尺八寸,通体紫金色,拿在手中颇有些分量。陆言拙拿着向空中挥舞了一下,用眼神询问,这能当武器用? 苏木拽着缰绳,笑道:“大人,你可别小看它哦。我父亲说了,它本来就是一件兵器,只是伪装成笛子而已。你抓着它的尾部,然后向后扭半圈……对,就是那样。” 依苏木所言,陆言拙握着铜笛扭了半圈,果然触动了机关,古铜色的笛身中闪过一抹凌厉耀眼的寒光,刃如秋霜,远看如玉沼春冰,近看似琼台瑞雪,铮铮清亮而夺目,里面竟然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剑。 “这剑虽然短了点,但胜在打斗的时候可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我不擅长剑法,所以这武器对我来说有点鸡肋。” 苏木故意数落着铜笛的种种缺点,倒不是真心嫌弃它,只是不想陆言拙拒绝。 陆大人顺势挥了两下,发现无论从长度还是重量,这短剑的手感都极好,由衷赞道:“这短剑挺不错的,方便携带又简单实用。你若不用,就先借我用下吧。” 见陆言拙肯收下,苏木显得很高兴,一高兴又开始胡扯:“大人,你腰间插着这铜笛,更显得风度翩翩英俊潇洒一表人才了……” 陆言拙:“……” 这又扯到哪去了? 第92页 难道没了短剑,自己就不帅了?! 苏木有个坏习惯,只要无聊或者感到害怕就会随口开始乱扯,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跟她前世的经历有关,任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被埋在幽暗的废墟下不见天日,两天两夜过后,都会留下点不正常的后遗症。 旁人跟她接触久了,可能会觉得苏木话多,但陆言拙却没这种感觉。 因为前世的“她”也是如此,整个人闲不住,除了睡觉,就没安静的时候。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是非常害怕一个人独处的,晚上睡觉尤是如此,往往要抱着什么东西才睡得踏实。 苏木急着找到苏逊,陆言拙则赶着去真定府赴任。两人都是快马加鞭,沿着官道一路驰骋。 落日的余晖沿着山头缓缓而下,顷刻染红了整片田野。 地里一片荒凉,到处都是蝗虫啃食过后的惨况。这里距离真定府还有两百多里,是真定府辖区内最为偏远的一个小镇。 往日,小镇依山傍水,初夏时分,桃红柳绿,莺歌燕舞,风景极佳。若不是被蝗虫毁掉了所有庄稼,导致颗粒无收,这里还算富裕。 蝗灾会引发后续的饥荒。所以,在爆出蝗灾的初期,朝廷就想到了后面的事,赈灾粮一早就发放了,以安顿灾民。 可此时,苏木所到之处,却是十室九空。小镇上冷冷清清的,别说酒楼客栈了,就连大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苏木不解,直觉告诉她,这里呆久了会有危险。 陆言拙环视四周,好不容易在巷子深处逮到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妪,忙走了过去,柔声问道:“老人家,这里发生了何事?人都到哪里去了?” 老妪回头,见眼前站着几个陌生男子,腰间都配有武器,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惶惶而言:“我……我家里没余粮了。人……人都跑了,我老了,跑不动……只能留下来等死。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没几日好活了……” 这是说到哪里去了? 苏木指着自己,不可思议道:“老婆婆,你看清楚,我们看起来像是强盗吗?” 老妪却不理她,只机械地惶恐地重复着:“真的没粮食了,你们上次来已经搜过一遍了,没骗你们……” 陆言拙见这样不行,正想让苏木先行回避,别吓着老人家,这时小爱上前,拿出来两个馒头,递给老妪:“大娘,你不要怕,我们只是路过此地,不是坏人。这个给你,你先吃点吧。” 老妪感激地拿过,馒头是冷的,还没热过,她的牙也已经没剩几颗,见她吃得那么急,苏木真怕她被馒头噎死,那就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大娘,不急。我那还有,这些都给你,你慢慢吃。”小爱又给了老妪两块点心,外加一袋水。 小爱释放出来的善意终于取得了老妪的信任。 她家就在附近,就把苏木等人喊了过去,边吃边说起小镇这段时间的遭遇。 蝗虫过后,庄稼就毁了,又正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开始大家都在等待朝廷的救济,县衙也派人来安抚过几回。 可等了很久,迟迟不见赈灾粮的到来。家中尚有余粮的人家就开始投奔远方的亲戚或去了一些大城市求生存。一些老的,走不动也走不了的,就留下,树根草皮随便果腹,一日对付着一日。 前不久,来了一伙人,明目张胆地把小镇打劫了一番。没找到几颗粮,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些人就很生气,扬言要一把火烧了这里,后来见小镇真的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估计他们也嫌费事,就此一走了之,也没真的放火烧镇。 苏木和陆言拙对视一眼,觉得事有蹊跷。赈灾粮早就发了下来,就算这里地处偏僻,可也不至于遗漏,除非…… 真定府出事了! 事不宜迟,苏木等人原打算留宿一晚,休息好了再走。可真定府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和陆言拙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连夜赶路。 临走前,苏木打算把干粮分一半给镇上仅存的居民。可清点了一下,发现根本就不够,全给他们也是杯水车薪。想了想,苏木把马车留下,吩咐手下的护卫,让他们快马加鞭去别的州府购买一批粮食过来应急。 自己则轻装上阵,踏着月色,日夜兼程,赶往真定府。 一路狂奔,天边渐渐泛白,眼看即将天明,再穿过一道峡谷,就到了真定府。峡谷内幽静万分,两旁皆是悬崖峭壁,溪水叮咚,偶有飞鸟掠过。 苏木抬头观望,峭壁上只余些许稀稀落落的植被,大半山体已经露出了青灰色的石岩,唯有山顶还有一丝绿意。 苏木忍不住奇道:“蝗虫怎么没来这里?” 对于蝗虫的特性,陆言拙倒是知道一点,说道:“来过了,蝗虫的飞行高度最高为三十多米,所以山顶还留了点植物。” 苏木定睛一看,果真如此。 两座大山悄无声息地坐落在那,看起来有点委曲求全,像是一个被戴了绿帽子,却又无可奈何的窝囊废。 “哈哈哈,这还真是……只要生活过得去,哪怕头上有点绿啊!” 话音刚落,就见陆言拙诧异地回头看着自己,苏木吓得赶紧收声,露出最纯真最可爱的笑容假扮无知少女,回望过去。 只是……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听不听得懂这话,苏木有点心虚。 第93页 陆大人沉默了一会,冷冷清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笑容,然后惊悚地赞了一句:“这比喻不错,受教了。” 苏木愕然。 他居然听懂了! 好想收回这句话啊,某人在心底哀嚎,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呢? 就在苏木绞尽脑汁想要转移话题的时候,山风呼啸,林中有鸟飞出,山道上突然窜出来几个手持武器的彪形大汉。 看着这拉风却没创意的出场方式,苏木喃喃道:“千万别跟我说,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 话没说完,那几个大汉就把苏木的话照本宣科说了一遍,还顺便补全了:“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苏木叹了一口气,不想理他们了。 虽然情况紧急,可陆大人还是被这意外的巧合给逗笑了。小爱和成氏兄弟俩虽然不明白他们两人为何一个叹气一个微笑,但还是看懂了眼前这几个人的意图。 他们是来打劫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423 10:19:01~20210428 10:38: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叶 6瓶;小涂涂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百日还魂散 事情发生了,总是要解决的。 苏木打起精神,认真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嗯,不多不少,正好九个,最大的数字,又吉利又霸气。 顺带打量了一下对方的装备,虽然皆是布衣,且有点破旧,但手上半数拿了像模像样的长刀,还有一些拿着柴刀充数。看样子,补给不足,不是什么实力雄厚的山寨。 苏木也不是那种随便打击人的人,但对方的不专业还是忍不住让她吐糟:“我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这样就出来打劫,行不行啊!” 对方显然被她漫不经心轻敌的态度给激怒了,为首一人站了出来,结结巴巴道:“废……废话……真多!把……把钱交出来!” 苏木嬉皮笑脸地没个正经:“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要不要啊?” 对方被她气得脸都白了,苏木一行虽然也是九人,人数相等,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懂不懂?天时地利懂不懂? 对方显然不是读书人出身,眼看着震慑不行,那就武力来凑,二话不说,直接放马过来。 苏木都懒得下马,成氏兄弟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虽然在锦衣卫职位不高,但怎么说也是有正式编制的锦衣卫,怎么会把这些杂牌兵放在眼里。 当下也不用苏木发话,领着苏府的护卫,一行六人就冲了上去。 苏木只来得及在后面嚷嚷:“喂喂,你们注意点,下手不要太狠,抓活的。对了,砍他们的裤腰带……呜呜……” 身旁的小爱听不下去了,冲上前,伸手捂住苏木的嘴,柔声劝道:“小姐,不能砍裤腰带。裤腰带若是断了,对方就一个个光屁/股了,这成何体统?” 苏木委屈道:“我这不是为了抓活的嘛!” 小爱摸摸有些暴躁的苏木,温柔地建议:“可以砍他们的腿嘛。” 苏木:“……” 就在苏木纠结砍人腿是不是有点血腥,有点不人道,成氏兄弟已经狼入羊群,三下五除二,将人都砍翻在地。 峡谷里哀嚎一片,苏木叹了口气,开始叨叨叨:“我就跟你们说这武器不行吧,你们还偏不信!哎呀,别叫了,别叫了!浪费力气。 我又不是故意让他们砍伤你们的,谁让你们打不过,还不知道跑来着。他们没要你们性命,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不知道吗?” 陆言拙静静地站在一旁,袖手旁观。微风拂过,右颊扬起数缕发丝,随风飞扬,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隐隐透着一丝光晕。 小爱怕他有想法,思量了一下,解释了两句:“我们家小姐……嗯,是性情中人,她随心所欲惯了。这个……她在家太闲了,平日里又没人陪她说话,所以她比较喜欢跟人交流。” 说到这,说不下去了,感觉有越描越黑的趋势,小爱悄悄叹了口气,放弃了。 陆言拙见她不再言语,回头,嘴角轻轻上扬,笑道:“我知道。” 小爱瞥了他一眼,寻思,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呀?知道! 别装得跟我们家小姐很熟似的。 战斗结束的毫无悬念,苏木走到为首那人身前,笑嘻嘻地俯身,问道:“跑不了了吧。现在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是我对答案不满意,那你的手就要不满意了,懂了吗?” 山贼头子连连点头,他被吓着了。前面几次得手太过轻松,没想到遇到专业人士,还是不堪一击。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打劫的?”苏木问这话,就断定了他们不是专业的劫匪,因为他们的身手太过稚嫩,武器太过粗糙。 “一……一个月前。” “你们是哪个村的?没有人来发赈灾粮吗?” 此言一出,不用山贼头子回答,其他人已经七嘴八舌地骂了起来。 “呸,有个屁的粮食!” “不来抢我们的就不错了。” “就是,就是!那些人凶得很,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才躲进山里的。” 第94页 “那些人是谁?”苏木抓住了重点。 “不知道,反正他们把我们的余粮都抢走了,说是……征用!” “对,就是征用!我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还我们,就挨了一鞭子,差点没把我抽死。” “还说自己是官府中人,瞎扯淡!我看,就是强盗!” 苏木蹙眉:“那你们怎么不去告官?你们县的县令不管吗?” “一个月前,县令就告病回家了。整个县群龙无首,乱七八糟的,早就成了一盘散沙。” “你们是什么县的?”山贼集体失声,苏木知道他们怕什么,笑道,“放心,说了就放你们走,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不过,你们要是说假话,那就后果自负。” 想想不放心,苏木转身,冲陆言拙一伸手,道:“把锦衣卫秘制的百日还魂散拿来!” 这没头没脑的,陆言拙当场就愣住了。所幸,苏木背对着那些人,用口型给了他提示。 “药,随便什么药!” 陆大人:“……” 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陆大人正色道:“此药慎用。” 小爱瞧着两人一本正经地坑蒙拐骗,实在是忍不住了,扭过头,笑得肩膀微微耸动。 完了,平日里最为正经的陆大人也被小姐带坏了。 苏木捏开山贼头子的嘴,往里塞了一颗药丸,逼他吞下后,骗死人不偿命,满嘴冒泡:“此药百日内若没有解药,就会全身腐烂,至死方休。现在,赐你们一人一颗。你带路,我们去趟你们县里,若你一路上老老实实的,我就把解药给你们。” 说完,成氏兄弟就给余下八人一人塞了一颗。 苏木揪着山贼头子的领子,笑眯眯地威胁道:“你也可以不信我说的话,随便找机会逃跑。反正我没任何损失,你就拿你的小命赌一把好了。” 山贼头子哪见过这般阵势,诚惶诚恐,吓得都快给她跪下了:“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这就带你们去!” 他的腿伤得不重,成不散图方便就抓他一个人上了马,苏木对余下几人道:“你们先回去,等你们头回来给你们送解药。若他耍我们,那你们就好好地跟亲人告别吧。” 一行人吓得屁滚尿流,山贼头子欲哭无泪,乖乖成了苏木的人质。 穿过峡谷,一路往西南,苏木和陆言拙落在最后,把剩下的药丸还给陆言拙,苏木还不忘问一句:“大人,里面是什么?闻着味道怪熟的。”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蜜炼川贝枇杷膏。” 苏木这才了然。 能不熟嘛! 上个月自己着凉,有点咳嗽。图方便,又懒得找大夫,就翻/墙抓了隔壁的陆言拙看病,他给配的。 估计当时配的有点多,这天又容易感冒咳嗽,他就随身带着了。 第70章 果子狸是能随便吃的吗? 山贼张三来自真定府辖内的深泽县。 据张三所言,一个月前,县里来了一批人,把他们手中的余粮都收走了。没得吃,年轻力壮的老百姓被逼无奈,只能落草为寇。 前不久,他们扫荡了一个破镇,一无所获。反而守着这个峡谷,偶有商人经过,他们还能抢到一点东西。 苏木问了一下具体时日,被他们抢劫的正是之前经过的那个小镇。 缘分啊! 深泽县离此不远,苏木等人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日上竿头,正是正午时分。 郊外数人光着膀子,正挥舞着铁锹,埋头干活。旁边排放着数具尸体,男女老少皆有,都只裹着一张破旧的草席,看起来寒酸又落魄。 苏木看的直咋舌,就算她再不懂古代的丧葬礼仪,也知道这些死者肯定是穷人,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这样草草安葬。 张三是本地人,只看了一眼,眼圈顿时就红了,喃喃低语:“没想到小红一家也死光了。” 苏木奇道:“你认识那些死者?” 张三抹了一把眼泪,心酸道:“嗯,她是我隔壁邻居。前不久,她夫家陆续有人生病,她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没想到,这才半个月没见,她们一家人也都没了。” 苏木远远看去,尸体中果然有男有女,还有两个五六岁的小孩,看来还真是一家人。 一死死一窝,莫非是某种传染病? 苏木回头,又问道:“你可知她夫家得了什么病?” 张三摇摇头,道:“她丈夫和公公婆婆发病很急,短短数日就陆续都死了。曾经看过一个大夫,说是风寒,开了两贴药,但是一点效果都没。” “风寒?他们可有什么症状?” 陆言拙听到这,突然开口问道。 陆言拙的话虽然不多,但苏木做什么决定,都会先征求他的意见。 张三再笨,也知道他是这一伙人中的核心人物。 当下不敢怠慢,仔细回忆道:“一开始是发烧,烧的很厉害,怎么都降不下去,接着就是咳嗽乏力,没什么力气。对了,小红的公婆还都咳出血来了,当时有人怀疑他们家得了肺痨。” 听着似乎是风寒症状,陆言拙想到一事,神色凝重,又接着问道:“你们这刚闹了蝗灾,家中余粮又被人强行收走。那你们以何为生?可曾吃过什么野味?” “野味……对了!” 张三忽然大喊一声,把苏木吓一跳。 第95页 “小红的夫家曾打到过一只像黄鼠狼的动物。初时他们不敢吃,怕是黄大仙。可实在是饿的不行,又再三确认过,那不是黄鼠狼,好像是一种狐狸之类的东西。 所以,后来还是把它给炖了。 据说味道还很鲜美。 这……会不会是他们搞错了,那真是成了仙的黄鼠狼,是黄大仙啊!完了,完了!难怪他们一家都死绝了。” 黄鼠狼在当地素有黄大仙的叫法,传说若是得罪了它,一家人一个都逃不过,最后都会死掉。 张三仿佛开了窍,发现了某个惊天大秘密。这一反应过来,直接把自己吓坏了,在一旁瑟瑟发抖。 陆言拙看了他一眼,又问道:“那小红带着孩子回娘家后,可有什么怪事发生?她娘家人可有生病的?” “后来……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张三怯怯地看了眼苏木,小声说道,“我离开家好久了,有半个多月了……” 见问不出什么了,苏木就跟陆言拙商量一下,准备进城。 陆言拙生性谨慎,临出发前,喊住了她。 “等一下,里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都把脸蒙上吧。” 蒙脸?这是要做什么? 苏木不解道:“大人,我们又不是进去打劫的,蒙面干嘛啊?” 陆言拙耐心解释道:“小红全家的死,很可疑。若我猜的没错,他们很有可能得了一种很厉害的传染病。现在情况不明,我们贸然进去,一不小心感染到,就危险了。” 苏木知道陆言拙精通医术,既然他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她让小爱找来一些帷帽用来遮脸,虽然看起来一行人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的,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些防备总是没错的。 踏入深泽县,大街小巷人迹罕见,商铺客栈更是大门紧闭,随处可见破落与萧条。 苏木没有心情闲逛,直接去了县衙。 不料,到了那才发现整个县衙空荡荡的,竟然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个眼花耳聋的老大爷在那看门。 小爱耐着性子,花了好大劲才跟老大爷打听清楚。 原来不久前,县里陆陆续续很多人生病,县令大人也不例外,中招了,正在家养病呢。所幸,他家离县衙不远,就在隔壁,苏木等人很快找上了门。 敲开大门,苏木也不客气,直接拿出锦衣卫令牌表明了身份,门房不敢阻拦,将他们迎了进去。 深泽县县令唐大人二十多岁,是个白净斯文的文弱书生。苏木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咳个不停,看他那憔悴的样子,确实病了有一段时日了。 得知苏木的来意后,唐致远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了着外套。小厮将他扶起坐好,他脸色苍白,气息又短又急,说话喘着大气,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厥过去似的。 苏木看得暗暗蹙眉,好担心他话说一半就撒手人寰了。 陆言拙见此,上前给他搭了搭脉搏,问道:“唐大人这是病了几天了?有请过大夫吗?” 唐大人又是一阵急咳,好不容易止住,才轻声答道:“有半个月了,大夫……大夫昨天走了。” “走了?去哪了?”苏木性子急,没反应过来。 话一说出口,见唐大人脸色尴尬,这才明白,人家说的走了,是婉转的说法,大夫应该是去世了。 “大夫怎么走的?” 陆言拙神色很凝重,苏木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紧张的样子。 唐大人按着胸口,断断续续道:“大夫也被传染了风寒,他给我看病的时候也在咳。别说我们两个,整个县城一半人都突然得了风寒。且这风寒根本看不好,起初都是高烧不退,随后就是剧烈咳嗽,咳的肺都要咳出来了,好多人气息不匀,年纪大的一口气没上来就走了。年纪轻的,稍微好点,不过……” 说到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唐大人拿过手帕捂着嘴,再拿开的时候,白色的帕子已经鲜红一片,居然真的咳出了血。 那一瞬间,陆言拙突然明白了,一把拉着苏木,迅速往后急退好几步,跟唐大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后,这才蹙眉说道。 “唐大人,恕我直言,你们这县里大多数人得的恐怕不是伤寒,而是一种传播起来又快又猛的怪病。 我曾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过,有一种动物叫果子狸。身形跟黄鼠狼相似,一般从前额到鼻垫有一条中央纵纹,眼下有小的白或灰色眼斑,眼上有较大的、更加清晰的白斑。 它们身上带有一种毒素,自身能与体内毒素共存,但若吃了它们的肉则会身中剧毒。 中毒之人会表现出伤寒的症状,发病快,高烧不退,剧烈咳嗽,且这病会通过飞沫将毒素传染给其他人,对方被感染生病后,再传染给其他人。 就这样,一传二,二传三。没多久,所有人都会被传染到,到那时……” “瘟疫?” 唐大人听到这,脸色惨白,情绪激动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身旁的小厮忙扶住他,一边给他顺气,一边手忙脚乱地往他嘴中塞着药丸。 “对,就是瘟疫……” 陆言拙忽然觉得唐县令有点可怜,自己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要面对这种棘手的局面。 苏木在一旁听得眉头紧蹙,觉得此事似曾相识。 第96页 直到陆言拙提起果子狸的大名,这才幡然领悟,这不就是前世发生的SARS嘛! 当时,自己才几岁,事情的经过记得不是很清楚。 可陆言拙怎么会知道这事的?难道说,古代也曾流行过这病,还被记载下来了? 不对啊!如果被记载下来了,那SARS爆发的时候,怎么没人提起过呢? 脑子里一阵混乱,有个东西即将破壳而出,可就是差那么一星半点,就是想不明白。苏木疑惑地看向陆言拙,很想刨根问底,问个清楚明白。 屋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事。 最后还是陆言拙打破了沉静:“不管怎么样,绝不能坐以待毙!此病传染力极强,若不严加管控,后果不堪设想。整个县城的人死光都是有可能的!” 陆言拙素来沉默寡言冷冷清清。然而,此时的他,却眼神坚定果毅,无形中给人一种感觉,似乎奋力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唐大人只恍了一会神,很快下定了决心:“陆大人有什么计划,但说无妨。下官拼上这条性命,必将竭力相助。” 一番话说得慷锵有力,若不伴随那要命的咳嗽声,还真是挺热血的。 苏木默默地掏出怀中没吃完的川贝枇杷膏,递了过去。 先止咳吧。 又咳又喷血的,看着怪渗人的。 第71章 封城 深泽县不大,常住人口五六千。 因为蝗灾,地里的收成减半。按以往的流程,上报灾情后,朝廷会根据受灾的严重程度,或减免当地的赋税,或派人下来发放赈灾粮。 谁知道等了好久,这两样都没等来,来的是按时征收的命令。唐大人据理力争过,可惜人微言轻,没有人听他的。 真定府派来的官兵把深泽县仅存的余粮搬了个七七八八。百姓们怨声载道,唐大人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称病躲在家里,眼不见为净,当起了缩头乌龟。 粮食短缺后,一些人迫于无奈,逃去了别的州府,另有一些人回到了乡下。 剩下没地方去的人,就自己想办法,或在野外打猎捕鱼,或以野果野菜果腹充饥,总之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不知何时开始,县里感染风寒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大夫们都相继生病,就连唐大人自己也不知道被谁传染了,这段时间高烧不退,咳的厉害。 了解到深泽县现在的况状后,陆言拙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采取措施。否则,整个县城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陆言拙是京中派来巡视的正六品都察院经历,比唐大人要高上两级。所以,唐大人虽是深泽县县令,召集手下后,却让他们都听命于陆言拙行事。 陆言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城。 没有特别原因,不准私自进出城门。 然后,又以官方的名义,征用了城里所有的客栈和酒楼。 因为蝗灾的缘故,深泽县日渐萧条,这些地方基本处于停业歇业的状态。唐县令出面,承诺灾情过后,会给被征用的商家一些补偿。比起现在一分钱收入都没有,这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陆言拙又让唐县令将衙门里没有感染风寒的人先甄别出来,然后让里长保长们配合县衙的人,把有发烧咳嗽症状的人集中起来,安置在客栈酒楼。 苏木则写信,将这里的情况飞鸽传书回京城,向父亲紧急求救。 深泽县仅存的粮食不多,加上封城,支撑不了数日,眼看要弹尽粮绝,百姓没得吃可就要闹事了。 为了解决吃饭问题,苏木绞尽脑汁,最后在小爱的提醒下,决定让成氏兄弟带人去附近的卫所求援。 提笔写信的时候,苏木心中没底,回头看着小爱,忧心忡忡道:“小爱,你说附近卫所的指挥使会不会卖我父亲的面子啊?若他们置之不理,我们怎么办?从深泽县到京城,一来一回最起码要十天,若是带着粮食赶过来差不多要十五天。封城后,这点集中起来的粮食最多够我们支撑二三天的。” 小爱一边研墨,一边安抚道:“小姐,你放心吧。这附近卫所的指挥使跟老爷是世交好友,你表明身份,他不会拒绝的。” 苏木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身负重担,快要承受不住了,喃喃道:“万一他不肯帮忙,我们可就惨了,会不会被城里的百姓打死啊?哎,就算不打死,骂也被骂死了。” 小爱点了点她的脑袋,笑道:“小姐,这可不像平时的你啊!” 苏木讷讷道:“平时的我是什么样的?” “自信,阳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小爱一本正经道。 苏木斜了她一眼,非常怀疑她说的是另一个人。 陆言拙很忙,处理好封城的事,集中了病人,还要把县里所有没生病的大夫找出来。 交代他们做好自我防护,切记不能跟患者有密切接触,要遮住口鼻,勤洗手,还要定时给客栈酒楼消毒。 然后又教大夫们集中调制了一批清热解毒,提高自身免疫力的药物,分发给病人。 苏木看着陆言拙所做的一切,心中难免有一丝丝怀疑,但她也不敢多想。毕竟,古人聪明有远见的也有很多,谁规定现代人就一定比古人聪明呢? 等待卫所支援的时候,苏木跟在陆言拙身后,默默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陆言拙虽沉默寡言话不多,但行事却很果断有效。 第97页 封城,一件看似不可思议的事,就在他的三言两语下促成了。不是没有反对的人,但最终都被他耐着性子用各种方法说服了。 苏木本打算等他扛不住压力,就抬出锦衣卫的名头出来吓唬人。结果,准备了好久,都没轮到自己上台的机会,心中黯然,难免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又过了两天,事情进展的很顺利,好消息接踵而来。 小爱说的没错,附近卫所的指挥使看到苏木的求救信后,并没有置之不理。第二天傍晚,就有两辆马车拉着大批粮食到了深泽县。 本来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的局面终于稳住了。有吃有喝,病了还有人医,再要叫嚣我要出城玩,那就是没事找事,想要挨揍了。 直到粮食进城,苏木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揉了揉眼睛,觉得有点疼。 正想找镜子看一下,是不是最近睡眠不足,导致眼睛发炎了,陆言拙正好经过,见她双眼通红,跟个兔子似的,就停下了脚步,柔声问道:“你眼睛怎么红了?进沙子了?” 苏木摇摇头,使劲眨了眨眼,顿时泪眼朦胧:“没进沙子,好像是发炎了。”说完,忍不住又去揉了揉眼睛。 陆言拙神色一紧,上前挪开她的手,细细查看,眼球布满了红色血丝,里面却并无异物。 “可有哪里不舒服?”声音虽然淡淡的,却能听出来一丝担忧。 自从进入深泽县,苏木就一直用布蒙着脸。古代没有口罩,所以只能这样简单防护,可普通的布料并不能阻隔病毒,苏木心里也没底,只能小心防范,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中招。 “头疼,身上有点发酸,不过还好,没有咳嗽。”苏木细数不适。 陆言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跟她的手心一样,冰凉冰凉的。 “有没有感觉到身上发冷?” 苏木点点头,老实回道:“嗯,确实有点冷,还有点累,想睡觉。” 陆言拙一听,忙拉着她回了暂时的居所,找到小爱,吩咐道:“让你家小姐卧床休息,晚上给她煮点小米粥,我去惠民局拿点药回来。” 见陆言拙神色凝重,小爱莫名心慌,连忙问道:“陆大人,我们家小姐怎么啦?不会是……” 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小爱没敢往下猜。 “嗯,我怀疑她被传染了。” 说这话的时候,陆言拙的脸上依旧冷冷清清波澜不惊,可苏木却从他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丝紧张。 他是在担心自己吗? 头越来越疼,仿佛要裂开了一般,可脑子却清晰无比,还在正常运转,苏木虚弱道:“大人,我没发烧没咳嗽,可能就是累到了,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你别吓小爱,她胆子很小的。” 小爱无奈地看着她,道:“小姐,你别说话了,我先扶你去休息。” 说完,不管苏木愿不愿意,将她拉到床上,让她先睡下。 “小爱,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对了,不要偷偷写信跟家里提起。不准阳奉阴违哦,不然等我好了,扣你月钱。” 苏木磨磨唧唧,陆言拙看不下去了,直接一针扎在她穴位上,让她安静下来,好好睡上一觉。 见此情形,小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守着苏木可没什么用,陆大人精通医术,把他留下才是正道。 “陆大人,你能留下,帮我照看一下小姐吗?我去惠民局拿药,然后再去煮点小米粥。” 似乎怕陆言拙不答应,小爱没了以往的镇定,急切道:“大人,我怕小姐病情有变化,这里只有大人你的医术最为高明,只能靠你了。大人,小姐……小姐她身份特殊,你一定要小心照顾,不容有失。” 陆言拙还没想明白小爱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见她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连门都来不及带上。 陆言拙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把门关好。 发生在深泽县的这种传染病,发病急,传染性强,但死亡率并不高。 这种病本来就没有特效药可治,只要病人自身免疫力够强,合理调理,一般十来天也能好了。死的都是本身有慢性病,抵抗力差的人。 当然,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深泽县留下的一半人中,已经有两三成发病了,加起来也不少,足有数百人。其中不乏一些重症患者,每天都有人死去。 加上封城,缺衣少食,人心惶惶,就连唐县令都写好了遗书,以备不时之需。 苏木躺在床上,脸色渐渐泛红,陆言拙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从一开始的冰凉变成了滚烫。 果然,发烧了,还是发的高烧。虽然没有体温计,但凭手感,陆言拙估计得有个39度。 起身,取过一旁的铜盆,陆言拙用温水打湿纱布,绞干后敷在苏木的额头上,给她物理降温。 说来也好笑,他和苏木相处,好多时候不是她受伤就是自己受伤,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人的八字犯冲。 天色渐渐昏暗,点亮屋内油灯,陆言拙看着苏木安静乖巧的睡容,跟她清醒时那张扬任性的样子判若两人,忽然伸出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庞。 她到底是谁? 为何她跟“她”的性格如此相像? 望着手腕上苏木给他编织的金刚结手绳,想起她那套干净利落的军体拳,还有思考时那一模一样的小动作…… 第98页 想到这,陆言拙就忍不住想要摇醒她,问个清楚。不管是不是,都给自己一个准确答案。 因为…… 十几年的等待,真是太漫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72章 前世 身体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思绪在瀚海中无望地沉沦,仿佛又回到了那不堪回首的曾经,自己被埋在一片废墟下,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提醒自己还活着。 头疼欲裂,浑身发烫,迫切地想要醒来,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四肢无力地躺在地上,仿佛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不知道那决定命运的一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耳旁又响起了前世熟悉的声音。 “莫莫乖,不要哭,节省力气,等待救援。” “等有人经过再大声呼救。” “不要怕,爸爸妈妈就在你身边。” …… …… 在黑暗中等待的日子,痛苦而艰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昏昏沉沉中,眼前闪过一丝光亮。 那时的她才十二岁,地震过后被埋在倒塌的旅馆下,瘦小的身体被卡在一方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漆黑一片,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初时,她的父母还能安慰上她几句,渐渐地,他们仿佛都睡着了,再也没了声音。 苏木很怕,很怕他们已经遭遇不测。不敢多想,极力忍住内心的恐惧,默背各种复杂的公式,甚至自己最不喜欢背的英语单词,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看到一丝光亮,苏木终于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大声尖叫起来。可发出的声音却是嘶哑的,虚弱无力的,苏木好怕,好怕上面经过的人没有发现她,想要用手敲打东西,却发现四肢早已麻木,动弹不得。 绝望和恐惧充斥着心扉,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 谁来救救自己? 谁来救救自己!! 好怕,真的好怕…… 不行了…… 神智渐渐迷糊,身体的本能促使她伸出一只手抓向眼前那一丝光亮,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抓了一会,没力气了,手慢慢垂了下来。 就这样吧,一切重新来过吧…… 好累啊! 就在自己失去意志的那一刹那,手忽然被抓住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快来!这里有人!好像是个小孩!” 苏木猛地抓住那人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他,告诉他自己还没死,还活着! 那人仿佛明白她的意思,大手紧紧回握,拉着她的手,冲着掩盖的洞口,大声叫道:“坚持住!不要放弃,我们马上来救你!” 苏木放心了,两人的手就这么握着,四周不时赶来一些人,似乎穿着军装,看不太清楚。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几次苏木的手都要垂下去了,都是那人察觉后拼命拉她,苍劲有力的大手传递着给她求生的欲望。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千万不要睡着了,咬舌头,一定要让自己醒着。” 好想睡,但耳旁有点吵,正觉得嗓子发烫,口干舌燥,一根绳子忽然垂了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顺着绳子缓缓流下的盐水。 “拿着润润嘴,救生通道马上就打通了。” 大手很温暖,握着她的时候,时不时地捏一下,似乎在提醒她,坚持下去,一定要坚持下去! 小爱端着粥进屋的时候,苏木已经睡着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左手搭在床沿上,右手则被睡梦中的苏木当做抱枕,牢牢地搂在怀里。 小爱放下粥,轻轻走了过去,想要趁着两人都睡着,分开这个温馨而又暧昧的姿势,只是她刚一靠近,陆言拙就惊醒了。 “不好意思,我刚才睡着了。” 陆大人依旧是沉默冷清的,就算被逮到睡姿不雅,也能若无其事地坦然面对,从苏木的怀中小心翼翼地抽出已经有些麻木的手臂,陆大人站起来,淡淡地解释道。 小爱微微一笑,将苏木的手塞回被子里,道:“我家小姐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她既怕黑又怕独自一个人。小时候她就这样,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到了晚上就特别粘人,找尽理由,不肯一个人睡。” 望着苏木沉睡的面容,小爱眼里满是柔情:“那时她才五岁,我就坐在床头,把手给她抓着,她一会就能睡着。后来,她大了,不好意思了,我就给她做了一个抱枕,让她抱着睡。结果,到现在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这次出来的急,抱枕忘了拿。让大人见笑了。” 陆言拙虽冷着一张脸,暗中却起了疑心。 苏木的这个习惯又跟“她”极为相似。“她”的床头就有一个鲨鱼玩偶,长条形的,抱着睡觉,长度正好。 想到这,陆言拙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家小姐……小时候可曾受过什么刺激?” 小爱抬头,吃惊地看向陆言拙,道:“大人何出此言?” 趁苏木睡着,陆言拙决定打听一下:“她这睡姿是典型的缺少安全感。她小时候遇到过什么危险,或是受到过什么惊吓吗?” “安全感?” 这词虽然新鲜,但小爱还是听懂了。 “小姐五岁那年,失足落水过。救起来后,昏迷不醒了数日。有段时间,甚至都没了气息。夫人抱着她,哭得痛不欲生,就在她身体渐渐发凉,奇迹出现了,小姐又突然醒转过来了。 第99页 我是自那以后,才到小姐身边服侍的,具体情况也不是很清楚。大人,你说的惊吓会是这个吗?” 陆言拙听完,心中骇然,仿佛有重重惊涛骇浪拍打着他的心扉,心中早已存疑的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然而,他定力极佳,脸上依旧不露声色,只淡淡问道:“五岁那年……是十一年前发生的事吗?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啊……对了,是十一年前的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那日。” 因为这个日子太过特殊,所以小爱记得很清楚。 陆言拙在心中飞快的演算了一下,将阴历换算成阳历,大致时间对的上。 “地点呢?她是在京城落水的吗?” 小爱点点头,道:“是在家中的池塘落水的。说来也奇怪,平时小姐都有人照看的,寸步不离。那日,那人不知怎么居然走开了。事情就那么凑巧,小姐就在那一会落水了。大人,小姐这缺少……安全感,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吗?” 陆言拙沉默半晌,好不容易才压住心头的波涛汹涌,淡淡道:“没什么影响,只要有人真心守护她,爱护她,慢慢……就会好的。” 是的,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莫莫,真的是你吗? 陆言拙的思绪渐渐飘远。 “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虽然灰头土脸的,像只奄奄一息的小耗子,可大大的眼睛却很漂亮,清澈明亮。 被困太久,小家伙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却还叨叨叨说个没完。没想到,自己花了大半天,救出来的居然是个小话痨。 “我叫林渊。”身穿军装的林渊背着刚被扒拉出来的莫醉,有问必答。 “哦,林渊,好名字呀。” 林渊绝倒。 这名字普普通通,没有什么深意,与它相伴二十年,自己都没想明白它好在哪,没想到这刚救出来的小家伙会觉得它好听。 莫醉趴在林渊的背上,没了埋在地下暗无天日的恐慌,人也慢慢精神起来,看着林渊手臂上标有红十字的袖套,又问道:“大哥哥,你是军人还是医生啊?” “我是军医。”林渊将背上的她往上托了一下,方便自己背的更稳一点。 小莫醉“哦”了一声,突然不出声了。 她这一下子安静下来,林渊却觉得有点不习惯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问道:“如果哪里疼或不舒服要及早告诉我,这事不能耽搁。” “嗯,晓得了。”小莫醉撇了撇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出来,“大哥哥,你们在我附近有找到什么人吗?一男一女,大概四十多岁。” 莫醉所在的地方是个宾馆,由于位于地震的震中,所以地震来袭,瞬间就垮塌了,整个宾馆没有几个人跑出来,大多数都被埋了。 莫醉是跟着父母来此旅游的,没想到会遇到地震。当时,一家三口都在房内看电视,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林渊犹豫了。 在救莫醉的时候,他们打通了一条救生通道,其中挖出来好几具尸体,其中就有一对中年男女,死的时候还手牵着手,偎依在一起。 迟迟没有等来答案,小莫醉突然明白了,心中悲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林渊只觉得脖子里热热的湿了一片。 “小妹妹,你……” 林渊不是很会说话的人,更不是会安慰人的人。 “你知道吗?人活着这一生,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你快乐的时候,它很短。你悲伤的时候,它就很长。所以,人活着不能只看生命的长短,还要看活的开不开心,痛不痛快。” 林渊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胡言乱语,能不能安慰到背上的小家伙。 说完,过了良久,他才听到小家伙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放下什么。 “大哥哥,我明白的。我会开开心心地活下去的,连带我爸爸妈妈的那一份,一起!” 林渊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安慰人,看起来…… 效果还不错。 第73章 喂猪咩? 苏木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小爱和陆言拙轮流守在她身旁。高烧退了再起,起了再退,如此反复数次,渐渐平稳下来。 陆言拙搭着苏木的脉搏,半晌,紧蹙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嗯,病情基本上稳定了,不会再反复了。” “那小姐是不是没有生命威胁了?”小爱着急上火,喉咙都嘶哑了。 “嗯,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得到陆言拙的肯定答复,小爱这才松了一口气,望着苏木沉睡的面容,心有余悸地追问道:“小姐和我进城以后,一直用面纱蒙着脸,我们已经够小心了,怎么还会被传染上了?” 陆言拙解释道:“面纱并不能完全阻隔毒素,且你家小姐是眼睛先有症状,之后才引发了高烧,像她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手先接触到了毒素,然后不小心揉了眼睛,毒素经由眼睛进入了体内。” 小爱听得目瞪口呆,气恼道:“这毒素也太狡猾了,简直无孔不入。” 陆言拙声音略显低沉,自责道:“是我不好,之前没想到这点。要赶紧告诉大家,洗手很重要。尤其是跟患者接触后,一定要尽快洗手,绝对不能随便揉眼睛。” 第100页 小爱点点头,跑了出去,告诉守在门口的唐县令等人,把这重要的发现尽快告诉大家。 陆言拙又在床边守了一会,直到夜幕降临,苏木终于睡够了,缓缓醒来。 苏木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很晦气:“嗨,我这命可真够硬的,这都没死成啊!” 陆言拙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有这么诅咒自己的吗? 突然很想学苏谦,赏她一个毛栗子,只是窗户纸毕竟还没捅破,万一巧合太多,她不是自己的莫莫呢? 生性严谨的他自然不会干如此孟浪的事。 于是,忍了又忍,当然还有很大的原因是舍不得,陆言拙将苏木从床上扶起来,一语双关道:“俗话说,祸害遗前年,怎么看,你都不是短命之人。” 苏木:“……” 她刚醒来,脑子不是很好使,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苏木向来心大,肚量自然也大,她决定不跟难得毒舌一回的某人计较:“大人,我睡了多久?京城的人到了吗?” 陆言拙端着热好的小米粥,用眼神示意她张嘴,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吃一个喂。 “你睡了一天一夜,京城的人来回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没这么快。” 见苏木有点气馁,陆言拙又道:“现在有附近卫所送来的粮食,就算深泽县封城,问题也不大。这病只要早发现,早隔离,早治疗,死亡率不是很高。”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在,陆言拙故意用了一些很现代的说辞,试图引起苏木的注意,可惜苏木心大,没有察觉,话接的非常自然:“嗯,这病本来也没什么特效药,就是靠自身的抵抗力。只要不大规模传染,也不会死很多人的。” 特效药……抵抗力…… 眼见某人不知不觉跳进了坑,尚不自知,陆言拙哭笑不得,也没急着点穿她,只提起了另外一件紧急的事。 “深泽县从开始有人生病,到现在已经有大半个月了。期间,县里有很多人去了真定府,我现在担心的是,真定府那边的情况,还有……” 提起真定府,苏木总算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一时没忍住,大叫一声:“糟了,我二哥还在真定府。他好多天没有回信了,不会是染病了吧?!” 一边咋咋呼呼,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了起来,陆言拙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算身体好,抵抗力强,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吧。 给病毒一点面子好不好?! 一把将苏木按回床上,陆言拙阴沉着脸,好像苏木欠了他几百万没还似的,教训道:“你能不能成熟点?自己病还没好利索呢,就想着冲锋陷阵了?我已经让成不散成不思他们先行去了真定府,找到你二哥,他们自然会传递消息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养病。同时,在这里等候京城的消息。” 从没见过冷冷清清的陆大人也会有如此强势的一面,苏木感觉自己有点懵,气势就不由自主地弱了下来,怯怯地应了一声“哦”,算是答应了。 陆大人表示很满意,连哄带骗,喂她足足吃了两碗小米粥,外加两个烧麦,一碗蛋羹。直至苏木产生了一种错觉,他在干嘛? 喂猪咩?! 窗外月光斑驳,树影婆娑,初夏的风有点温暖,又带着一丝暧昧,小爱透过雕花窗棱看向屋内,见两人身影缠在一起,宛若比翼双飞,又似鸾凤和鸣,脸上忍不住扬起了一丝笑容。 真是一对青涩又迟钝的家伙啊! 封城下的深泽县,没了往日的热闹和繁华,不过也没了之前没吃没喝还一天到晚死人的惨况。 没生病的百姓都乖乖地待在家里,一日三餐由县里的衙役和当地保长统一分发。 发烧咳嗽有症状的人统一住进了被征用的客栈酒楼,县里所有的大夫和懂医术的人都集中到了这里,免费给他们看病治疗。 有了苏木从卫所借来的粮食,又有唐大人的全力配合,深泽县的疫情渐渐被控制住了。百姓们待在家里就有饭吃,朝廷免费帮着看病,再有人想不开,到处闹事,那就是找抽了。 又过了数日,苏木渐渐好转,只要谨遵医嘱,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做什么剧烈运动,基本也跟正常人无异。 只是她生性好动,一会想要去陆大人那帮忙,一会又担心在真定府的二哥。小爱拿她没办法,只好严防死守,她走到哪就跟到哪,时不时像唐僧那样唠叨两句,令她收敛一点。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等待中,苏木终于收到了来自真定府的消息。 她二哥苏逊失踪了! 得知消息的时候,陆言拙正好在给苏木复诊,见她听完就风风火火地跳了起来,连忙一把拉住她,将她按回座位,好意提醒道:“冷静,冲动于事无补。” 苏木急得哇哇大叫:“那可是我二哥,我怎么冷静?!” 陆言拙冷冷地斜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你激动了,你二哥就能跟你心灵感应,告诉你他出什么事了?” 苏木被他这么一怼,顿时说不出话来,只好闷闷地坐了回去。 陆言拙回头,示意成不散继续说下去。 “我们到了真定府,找到潜伏的暗探。他们说,二公子半个月前和两个护卫出城暗访,后来就失去了行踪,音讯全无。他们没有跟京城直接联系的方式,只能逐级汇报,所以消息传到京城比较慢,大概两天前才到。” 第101页 苏木气呼呼道:“他们做事怎么这么死板?我哥都失踪半个月了,还不紧不慢的!我哥要是出了事,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你先别急,听成校尉把话说完。”见苏木火气又上来了,陆言拙忙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保持冷静。 这无意中的小动作,立马引来了小爱的关注,在一旁眨着眼睛,认真观察两人的神情举止,越看,脸上笑容越甚。 成不散继续说道:“据真定府暗探回报,二公子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真定府周边走访,发现了一些事情。 按照朝廷指令,真定府遭受蝗灾,周边地区可以酌情减免赋税及徭役,甚至一些受灾特别严重的地方,还要下放赈灾粮。 但他明察暗访后发现,周边并没有收到赈灾粮,甚至有些地方受了灾,还要继续征缴 赋税。唯一减免赋税的地方就是真定府。” 听到这,苏木也察觉到不对了。怎么可能只有真定府受灾,别的地方不受影响呢? “真定府现在的情况如何?” 成不思答:“在真定府知府廖大人的带领下,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城内百姓安居乐业,城外设置了众多救治点,收治别处来的灾民,放粮施粥,井然有序。” “表面上?”苏木看了眼成不思,感觉这小子还有话要说。 果然,成不思又道:“是,有一点很奇怪。我和我哥特意去看了看救治点,那里基本都是成年人,没有老人和孩子。” “也没有病人?” “是的,没有生病之人。” 苏木和陆言拙对视一眼,总算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这真定府就像样板房,看着很美,一点瑕疵都没,然而对于一个遭受蝗灾的城市来说,这太不正常了。 他们途径之处,遍地荒凉,萧条一片,真定府作为此地首府怎么可能不受影响?且救治点里没有老人孩子和病人,这点尤为可疑。 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难道是……都死了吗? 就算是全死了,那尸体呢? 第74章 该杀就杀了 苏木的病情好得七七八八了,整个人又恢复了以往的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聒噪得很。 唐大人在陆言拙的治疗下,也很幸运。本来都咳出血来了,喝了几天药,病情居然慢慢好转,之前写的遗书看来是用不着了。 深泽县的形势基本控制住了。 苏木向附近卫所借来的粮食足够城里的百姓再吃半个月。再过几天,京城的救援就到了,这里已经无须操心。 苏木现在急的是,苏逊下落不明。 他显然是查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向上汇报,就遭遇了不测。 虽然苏逊是锦衣卫总旗,但难保没有人胆大包天,脑子动到他头上。且天高皇帝远,强龙斗不过地头蛇,真要杀人灭口,只要找不到有力的人证物证,你也拿他没办法。 现在,苏木最大的怀疑对象就是真定府知府廖翯。 他是内阁首辅万安的得意门生,而万安借着跟万贵妃同姓,虽没血缘关系,却凭着百年罕见的厚脸皮,还是攀上了这门亲戚。 有万贵妃给他吹枕头风,万安的仕途青云直上,当上文渊阁大学士后没过多久,就成了内阁首辅。 “硬来可不行啊!” 理清了个中关系,权衡之后,苏木喃喃道。 她自然知道万安没什么真本事,但此人背后是万贵妃,若无确切的证据,自己对廖翯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见苏木终于孺子可教,肯静下心动脑子,不那么冲动了,陆言拙看了她一眼,道:“深泽县的疫情已经基本控制住了,留两个人驻守,保持联络即可。我们先去真定府在城外设的救治点看看。” 苏木点点头,没有意见。 留下几个护卫,嘱咐他们听从唐大人的指挥,有任何消息即刻赶往真定府联络。陆言拙把手头的事跟唐大人交接后,和苏木一行人匆匆赶往真定府。 真定府位于京城以南五百多里,是一座历史名城。古时又称常山,就是常山赵子龙的那个常山。 苏木踏入真定府后,却没有心情打量欣赏这座宏伟的古城,而是随便找了个落脚点,就又拉着陆言拙出了城门。 在成氏兄弟的指引下,苏木等人很容易就找到了位于城外的某个救治点。这里地处西门外,与其他三个城门相比较,西门是最为偏僻的一个门,再往西北走二十多里,就是附近有名的乱葬岗,专埋乱七八糟无人收敛的死尸。 此处的救治点很大,搭着数百个简陋的帐篷,排成一排,里面安置着来自真定府辖内各处的灾民。 这些人在真定府没有落脚点,即没有亲戚可投奔,又没钱住客栈,那就只能流落于此,餐风沐雨。 帐篷外有几口大锅,里面熬着清澈见底的杂粮粥,旁边摆着数个又黑又硬的馒头,若不是实在饿的不行,估计没几个人下得了口。然而,就是这样的伙食,都有人排着长队,焦急地等待着。 不是没有怨言,只是旁边站着几十个手持利刃的官兵,没人敢出声而已。 苏木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这算什么?又当又立吗?看似安置了灾民,好像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政绩满满,其实呢? 百姓真的满意吗? 第102页 苏木想要找人问些详细情形,可她刚一走近,一旁的官兵就警惕地看着她,满眼戒备。 呵呵,原来这些人不光是派来镇压灾民有可能的哗变,还有更深层次的职能,找出可能来此明察暗访的官员,将情况及时汇报给知府大人。 苏木怀疑,以苏逊那大大咧咧的性子,很有可能因此中了招。 苏木反应很快,察觉到不对劲,立马收回迈出去的脚,回头跟小爱吩咐道:“帮我改套衣服,弄旧弄破,再多加点灰。” 小爱讶然,不知道她想干嘛,陆大人倒是挺了解她的:“你想伪装成灾民混进去?” “嗯,成氏兄弟来过这里,有可能被他们认出来,我有卧底……” 刚想说自己有卧底的经验,苏木立马反应过来,及时收口,但卧底两字还是脱口而出了。 陆大人温和地看着她,似乎没听到她刚才的说漏嘴。小爱则还沉浸在怎么改良衣服的思绪中,没听清楚。 苏木又习惯性地用食指关节轻轻蹭着鼻尖,强行挽尊:“我去卧底……” 不确定这个时代有没有这个词,苏木又改口道:“我装作灾民,混进去查线索,你们守在外围。有危险,我会放信号求救的,不用担心。” 小爱这才听明白苏木的意思,立马反对:“不行,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 苏木笑眯眯地拦住她,道:“好姐姐,我病刚好,身体里有免疫力,不会再次被感染。若换你们,万一灾民中有人得病,你们有很大的概率被感染。我命大,有惊无险地活过来了,可这病还是很严重的,你没看深泽县死了多少人嘛?还是我去最合适!就这么定了。” 陆言拙也不赞成苏木前去,不过他很了解这家伙,光劝说是没有用的,除非事实证明有人比她更适合。 小爱见陆言拙不出声,急得暗中瞪了他好几眼。她跟苏木的感情虽然好,但毕竟主仆有别,不好做太出格的事。 小爱的手脚很快,衣服三两下就改好了,打了数个补丁,又刻意做了磨损,看起来又破又旧,非常符合苏木的要求。 苏木却嫌太干净了,拿起来在地上蹭了两下,还玩命似的踩了两脚,一件衣服顿时被搞得灰蒙蒙脏兮兮,惨不忍睹。 陆言拙看得额头直抽搐,回头问小爱:“她一直都是这样不拘小节的吗?” 小爱看着苏木眼都不眨地把破衣服换上,雪白的肌肤立马被染了一层灰,整个人灰头土脸的,看起来还真像一个灾民,顿时有一种东风无力百花残的感觉,轻声辩解道:“我家小姐是柔情中带着一股侠义之气,为了天下苍生总是那么无私忘我……” 陆言拙:“……” 这对主仆还真是姐妹情深,看这说话的调调,近墨者黑啊! 等苏木穿戴完毕,小爱又给她化了一个浓郁的烟熏妆。这脸糊的,就是苏氏夫妇亲至,都认不出她是谁来。 苏木对着溪水看了看,表示很满意。 小爱塞给她一个信号弹,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千叮咛万嘱咐,紧张兮兮道:“小姐,凡事不要勉强,发现不对劲就释放信号弹。你若再出什么岔子,我就不活了!” 一边说,一边还哭上了。 苏木被她吓了一跳,知道自己生病一事让她担心很久,现在又不听她劝阻,执意要冒险潜入灾民中查探消息,心中顿时冉起几分愧疚,握着她的手,语带撒娇道:“好姐姐,不用担心,我又不傻,有事肯定发信号,不会硬来的。” 小爱得她保证,这才稍微缓解了一下紧张情绪,又道:“遇到危险,不要有所顾忌。该杀就杀了,千万不要心慈手软。有老爷在,就算杀了人,你也绝对不会有事的。” 苏木闻言,彻底无语望天。 自己是去暗访,不是去暗杀啊!小爱这也太紧张了吧,搞得自己上战场似的。 第75章 乱葬岗 救治点附近,缓缓走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褴褛的他左顾右盼迟疑了好久,这才怯生生地走近。 守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官兵立马围了上来,大声问道:“哪里来的?出示你的户籍路引!” 苏木早有准备,出示了唐县令给她伪造的深泽县户籍和路引,睁着眼睛说瞎话。 “小的来自深泽县,想要进城找亲戚,结果发现二大爷一家都死了。你是不知道啊,他家本来有好几间大房子,还有临街商铺,富得冒油的,没想到一夕之间居然破产了,什么都没了,人也死绝了……” 官兵拿着苏木官方伪造的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一旁的苏木还在絮絮叨叨讲述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历程,官爷听得不耐烦了,挥挥手,放她进了救治点。 进去后,苏木发现里面大多数是成年男子,正琢磨着怎么搭讪才不令人生疑,身旁正好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经过。 苏木灵机一动,连忙一把拉住他,打听道:“这位小哥哥,我跟我爹娘走散了,你知道附近还有别的救治点吗?”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瞥了她一眼,没有吭声,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官兵,似乎忌惮着什么。 苏木警觉性很高,知道其中必有蹊跷,拉着少年,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见附近没人注意,轻声问道:“小哥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啊?” 第103页 少年看了她一眼,反问道:“哪里不对劲?” 苏木把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遍:“这里没有老人孩子,既然家乡受灾,大家逃出来避难,怎么会狠心把老人孩子扔在乡下不管,任凭他们等死呢?而且这里的伙食很不好,所以我猜,是不是还有一个地方专门安置了老人和孩子,那里的条件会好一点。” 少年沉默半晌,忽然道:“是有那么一个地方,他们把老弱病残都带走了。” 苏木抓住这个契机,追问道:“你见过这个地方?在哪里?” 少年又下意识地看了眼一旁的官兵,看得出来他在害怕。 苏木怕他犹豫过后就不肯说了,忙拉着他,不停追问:“小哥哥,我跟我爹娘走散了,他们肯定去了那个地方,我要去找他们。” 少年听了这话,忽然悲凉起来,抽了抽鼻子,道:“我劝你不要找了,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去了,会后悔看到所看到的一切的。” 这话有些拗口,苏木不依不饶:“我不怕,小哥哥你给我指个方向。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不后悔。我一定要找到我爹娘!” 少年叹了口气,禁不住苏木的再三纠缠,压低声音道:“此处往西北走二十里,附近有个乱葬岗。你要是不怕,就去那寻一下吧。” 苏木知道了大概方向,道了声谢,趁官兵不注意,偷偷溜出了救治点。留在这的官兵只负责看管,不让难民闹事,多一个少一个,他们一点都不在乎。 所以,苏木的离开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 得到消息的苏木顺利和陆言拙等人汇合,将事情跟他们一说,一行人马不停蹄地就往西北方向的乱葬岗赶去。 这一路极为荒凉,别说地里光秃秃的一片,所到之处就没见过活人。 一路寻寻觅觅,直至夜幕降临,苏木等人才找到了那少年说的乱葬岗。 这是一片凹进去的山头,四处都是荒山野岭,渺无人烟。一轮孤月冷冷地挂在夜空,凭着微弱的月光,苏木等人走在阴风森森的山路上。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不知为何,陆言拙脑中浮现出这首诗的意境,向来冷清的他有些莫名的悲凉。抬眼,见苏木鲁莽地冲在最前面,陆言拙快走两步,来到她身旁,和她并肩而行。 前方隐现绿色鬼火,小爱顿时紧张起来,既怕这山中突然冲出来的魑魅魍魉,又怕遭了某些有心人的暗算。 苏木倒是镇定,察觉到她的不安,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怕,那是人死之后,尸骸长期暴露在外面,经过日晒雨淋产生的磷火。即没毒,也不是什么鬼魂。” 小爱深吸一口气,道:“我不怕,就是有点瘆得慌。” 苏木笑道:“别啊,你这纯属自己吓自己。真要碰到点什么,还没有所反应呢,自己先吓趴下了。” 苏木的调侃无疑让小爱轻松不少,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明明比苏木大很多,关键时刻还要这个小屁孩反过来安慰她。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在山中搜寻,无奈地方实在太大了,这样下去没个两三天别想翻遍这几座山头。 苏木急于找到苏逊,想了想,就兵分三路,成不散成不思分别带两人搜寻左边和右边山头,她和陆言拙小爱走中间。 一夜搜寻,即将黎明,苏木终于在山坳中找到一片空地,那里搭着几间破烂不堪,仿佛被风一吹就要倒的茅草屋。 天边渐渐泛白,那里冉起几道炊烟。 有人! 苏木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若隐若现的树影,那里果然有人,大概有五六个,都是老弱病残,正围着一个泥筑的锅,熬着野菜之类的东西。 眼看着这一个个瘦骨伶仃摇摇欲坠的老老少少,苏木终于没忍住,跳出树林,走上前,问道:“这里也是真定府的救治点?” 呵,旁边不远处就是乱葬岗,若真是救治点,那位置选的真好,死了埋起来真方便,往那一扔就行。 老妪麻木地看了她一眼,没有作答。旁边有个小孩约莫五六岁,留着鼻涕,眼巴巴地看着锅里那飘着的几片菌菇,仿佛那是人间美味。 苏木回头,小爱明白她的意思,忙掏出干粮分给众人。 老弱病残先是不可置信,直到小娃娃不懂事,拿了就吃,这才反应过来,这些食物真是给他们的。 几个人狼吞虎咽,苏木看在眼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耐心等待。 等他们吃饱喝足,苏木这才问道:“你们为什么待在这里?谁带你们来的?是真定府的官兵吗?” 老妪见苏木不像是坏人,回道:“我们是真定府附近的灾民。家乡受了蝗灾,地里颗粒无收。万般无奈,我们只好到真定府求生存。没想到,那里的官兵把我们跟青壮年分开,将我们带到这里,什么都不给就走了。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还走得动的都走了,实在是走不动的,就留在这里等死。” 苏木看了眼附近,果然只有稀稀落落的六个人,又接着问道:“你们来这里多久了?死了几个人?” 说起这个,老妪满脸悲伤,呜咽了一下,道:“我们是一个月前来的。初时有二十多人,走了小一半。留下的人,实在是走不动了。病死一些,饿死一些,现在……就剩下我们几个了。” 第104页 苏木怒极,压着情绪,沉声问道:“真定府送你们过来后,就再也没人管过你们吗?” 老妪冷笑道:“有,前几天来过几人,点了下我们的人数,留下一句‘命真大’就走了。他们这样,还不如动手杀了我们,来个痛快呢。” 说到这,老妪痛哭起来。 绝望,悲凉,满心欢喜地来到真定府,最后…… 却被无情抛弃。 苏木沉默了一会,转身,让小爱发了信号弹,准备等成不散兄弟来了之后,将人带出荒山,先安置在附近的锦衣卫卫所,这些可都是有力的人证。 虽然真定府没有直接出手屠杀灾民,但它的所作所为跟屠杀也没什么区别了,把老弱病残安置在乱葬岗附近,看似是安置,实则是软禁,亦或者说是在等他们自己死去。 这一路,苏木的脑子就没停过,真定府有朝廷发放下来的赈灾粮,又收走了附近农村大量的余粮,所以府内粮食肯定不缺。 灾情表面上被知府大人控制住了,但事实是,他抛弃了大量的无辜百姓,只留下表面的光鲜,暗藏了内在的卑鄙。 真特么是个王八蛋! 苏木暗暗骂道。 只要自己在,就绝不能让他得逞! 第76章 杀个人,灭个口 山坳里的这个所谓救治点还有六个人,四个老人,两个孩子。 苏木和小爱一人抱了一个小屁孩,陆言拙则扶着走路有点困难的老妪,还要分出心神照看余下三人,一行人慢慢走出山坳。 走了没多久,前方突然有人声传来,苏木欣喜万分,没想到成氏兄弟回来的那么快,这下不缺人手了。 谁知,穿过树林,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队官兵。 “你们是何人?”为首的官兵手持横刀,凶狠地瞪向苏木。 察觉到对方眼中的杀气,苏木警惕起来,放下手中的孩子,按着悬挂在腰侧的改良版绣春刀,反问道:“你们又是何人?” 抬头望天,此时尚未天亮。这个时候,按理说不会有人出来执行公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妪,发现她眼中充满了恐惧,苏木明白了。 这些人是真定府派来,管理和监视他们的。 苏木不想和官兵直接冲突,找了个借口,敷衍道:“这些都是我走散的亲戚,我现在要带他们回真定府。” 说完,递上伪造的路引和户籍,企图把人带走。 不料,对方看也不看她,为首之人手一挥,官兵就将他们几个人围了起来。这举动怎么看都不友好,隐隐有杀人灭口的意思。 苏木蹙了蹙眉,难得好脾气道:“官爷,我们有路引有户籍,都是良民,根本没有犯法,你这是干嘛?” 为首那人却冷冷地看着苏木,说了一句令人瞠目结舌的话。 “你们这些劫匪,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该死!” 劫匪? 看着对方气势汹汹地扑杀过来,苏木明白了,他们还真是来杀人灭口的。 容不得她细想,“嗖”的一下抽出腰间的绣春刀,苏木将老弱病残护在身后,想要拖到成氏兄弟到来。 对方有十几人,己方这边有战斗力的只有她和陆言拙。因为没见过陆言拙动手,所以不确定他的身手如何,不过他既然出身将门,身手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大人,你撑得住吗?” 就算如此,苏木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就怕这家伙弃武从文,是因为武功太烂才转行的。 陆言拙抽出铜笛,慢条斯理道:“我尽力吧,好久没打架了,不知道还记得多少。” 苏木:“……” 就在苏木被陆言拙的回答吓得差点绝倒,平日里不声不响文质彬彬的陆大人却放弃防守,手持长笛率先冲了上去。 这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场面,苏木其实还只在前世的电视里看到过。 毕竟,她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宝贝女儿,在京城基本是横着走的。敢对她动手的,少之又少。就算有,也是被她欺负的份。 没有表明身份,是因为苏木明白,表明了身份更会被对方灭口。反正都得罪你了,还不趁你落单的时候趁机灭了你啊。 所以,与其浪费唇舌,白费力气,还不如节省体力,直接拼命了。 苏木的刀法习自苏昭,典型的锦衣卫套路,刀法凌厉,一招一式大开大合,毫无花招,跟现代的擒拿格斗有点像,简单粗暴直接。 但缺点也有,苏木毕竟是个女孩子,体力肯定不如男子,所以她只能以快打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苏木和陆言拙的意图是一样的,擒贼先擒王,两人双双冲着为首那人而去。 不料,对方也是个狠人,面对苏木和陆言拙的围攻硬是扛了下来,仗着人多,刀剑冲着老弱病残而去。 苏木应接不暇,刀来剑往,一个没留神,忽然听到身后发出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刚刚还缠着她要馒头吃的小家伙被穿胸而过,鲜血喷了小爱一脸。 苏木从没感觉到现实竟如此残酷,眼睁睁地看着一条小生命在眼前消失。 就在苏木发愣的瞬间,好几把刀剑齐齐劈了过来,陆言拙替她挡住了一部分,拦不住另外几个,只能推了她一把,大声叫道:“发什么愣!还手啊!” 苏木被他骂得一惊,刚想侧身避过,没想到危急时刻小爱竟然扑了过来,眼都不眨就挡在她身前,硬生生地替她挡了一刀。 第105页 “不要啊!” 苏木一声惨叫,刚想跑过去查看小爱伤势,小爱喊道:“小姐,动手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能心软!” 小爱和陆言拙的话终于唤醒了苏木,她再不犹豫,挥舞着绣春刀,第一次眼中有了杀意! 一时间,山坳里充满了怒吼声,刀来剑往的“砰砰”声,苏木咬紧牙关,挥舞着绣春刀,一刀又一刀,刀刀致命。 改良后的绣春刀虽短了几分,却轻了不少,苏木出招奇快,几乎没有虚招,一刀下去必然见血。 陆言拙则改变策略,挥舞着铜笛,护着那几个老弱病残。苏木知道自己必须快,否则等不到成氏兄弟到来,他们几个都要交代在这里。 刀光剑影中,苏木仿佛来自地狱的使者,凭着凌厉的身手,穿插在官兵之中,所到之处哀嚎遍野,血肉模糊。 眼看苏木杀红了眼,快要六亲不认了,陆大人挥舞着铜笛,奋力抵抗的同时,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喊道:“等一下,留几个活口,砍断腿的那种就行!” 一句话救了仅剩的几个官兵,苏木改变策略,专砍人腿。等她忙完收手,地上已经躺了一片。 身上满是肃杀和鲜血,高度紧张后再松懈下来,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苏木从没杀过人,就算在前世当刑警的时候也没有。 看着地上死在自己手里的那几具尸体,苏木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异常沉默安静。 陆言拙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开解道:“这不是你的错。你若不动手,死的就是我们。” 他似乎非常了解苏木,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 苏木回头,望了眼死里逃生的老弱病残,那个中剑的小孩已经断了气,小爱身上也满是鲜血。陆言拙草草替她包扎了一下,见到如此惨况,苏木心中那点仅存的愧疚,渐渐消失。 转身,一把拎起为首官兵的领子,苏木冷冷道:“现在你能说实话了吗?” 成氏兄弟收到信号匆匆赶来时,那些仅存的官兵也在苏木的威逼利诱下都招了。 他们确实是廖知府派来看管灾民中老弱病残的,当然他们打死也不会承认有弄死灾民的意图。 苏木也懒得跟他们计较,让成氏兄弟带着他们和仅剩的几个灾民,去了当地的锦衣卫卫所。这些都是之后找某人算账的有力人证,一个都不能少。 经过这一晚的厮杀,苏木心中大致有了一个计划,不由分说将小爱也扔给成氏兄弟带走,自己拉着陆言拙偷偷进了真定府。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1 18:58:53~20210506 09:27: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栾@、12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栾@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最佳带路党 深夜,真定,廖府。 如水的月光随心所欲地倾泻而下,周遭寂静如斯,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环顾四下无人,两人轻轻松松跃上墙头,翻墙而入,动作之熟练,似乎练过很久。 穿过错综复杂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偌大的院子里藏着一栋幽静的小楼。苏木纵身一跃,上了小楼旁边的大树,隐匿在枝繁叶茂间。 “你确定要这么做?” 陆言拙身为堂堂正六品都察院经历,已经彻底沉沦,被某人带坏了。此时,跟苏木一起趴在树上,轻声问道。 “嗯,这个法子是最简单有效的。我们没时间了,必须要快。” 苏木抓了廖知府那么多人,还砍死好几个,此事瞒不了多久。她怀疑苏逊的失踪跟真定府某人有关,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个法子确实最简单粗暴。 陆言拙点点头,没有多问。 引燃扔在附近的几个自制□□,“噌”的一下,火光四起,顿时惊动了院子中巡防的护卫。一时间,人影攒动,正如苏木所料,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来廖知府的住所报告火情。 小楼有两层,是廖知府某个如花似玉的小妾闺房,得到紧情的廖知府很快披着衣服,狼狈地跑了出来。 苏木看了,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真希望他正在交公粮啊,要是得个马上风就更好了,如若不然……不举也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陆言拙:“……” 诚如苏木所料,人遇到紧急情况,如果自身没有生命危险,第一时间关心的就是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动物,但绝大多数是冲向自己的小金库。 廖府太大,苏木站在屋檐上勉强能看到廖知府今晚睡哪,可不能确定哪间是他的小金库。时间紧迫,让他自己暴露是最快的方法。 尾随廖知府到了书房,看着他打开暗室,从中拿出一个小盒子,苏木没有犹豫,大大方方地现身,冲着廖知府的后脑就是一记手刀,在他晕倒躺平之前,接过他手中的宝贝小盒子。 “让我们来看看,里面有什么?” 陆言拙很贴心,在一旁举了个烛台给她照明,苏木一边翻,一边发出惊叹:“我靠,这么多银票,这家伙真能贪啊!咦,这些都是地契吗?这么多!这……到底是哪里啊?” 苏木忽然觉得头疼,她之所以来这里,就是想找到廖知府在真定府还有没有其他产业,她怀疑二哥苏逊就是被软禁在了那里。 第106页 “大人,这可怎么办啊,没想到这个家伙有这么多房子。” 苏木一时没了主意。 她原计划是找到房子,直接杀上去,救走二哥。现在却发现有那么多套,一一查找也不是不行,可就是没时间了。 陆言拙看着被苏木放倒的廖知府,镇定道:“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那就别浪费,再利用一下吧。” 苏木也算跟他有些默契,立马领悟,笑道:“这些银票可是物证,我就先没收了。”说完,把银票房契地契都收获囊中,然后和陆言拙隐身至屋顶,静观其变。 果然,地上凉,廖知府躺了没多久就冻醒了。 醒来后,发现自己被袭击了,小金库被某人打劫一空,廖知府立马气急败坏地找来府中精英,刚要吩咐他们出去抓贼,忽然想到一事,忙道:“慢着,你们先去那个地方看一下,若有什么动静……” 忽然抬手,神情肃杀,手狠狠地挥了下去。 杀! 苏木躲在房梁上,见廖知府一副文弱书生样,居然做了如此铁血的一个动作,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轻声道:“什么玩意啊,锦衣卫专治不服,你等着!” 有廖知府的心腹当带路党,苏木和陆言拙很容易就到了可能关押苏逊的地方。苏木没有犹豫,也没时间让她犹豫,握着腰间的绣春刀,悄悄尾随上去。 院子位于城郊不远处,很大,如果没人带路很容易就迷路了。 准确的说,这里不该称为院子,叫庄园更为合适。虽然大,戒备却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其实这里没有几个人,是个堆满货物的仓库。 苏木小心翼翼地跟着廖府的护卫,见他们熟门熟路地打开一个小跨院,刚一进入,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差点把苏木激动地热泪盈眶。 是二哥苏逊的声音! 真好,他还活着。 “看什么看!回去告诉你们家知府,有本事关我一辈子。否则,等老子出去了,要他好看。” 苏逊在里面骂骂咧咧的,火气不小,但听得出来中气十足,看来没有受什么罪。 想来也是,先不论苏昭的关系,苏逊本身也是朝廷正七品官员,又是锦衣卫派来查案的,廖知府再胆大妄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干杀人灭口的事,他又不是想要造反。 估计就想先软禁苏逊,等疫情过后,他做出政绩来了,再放了他。到时,苏逊没有人证物证,也拿他没办法。 确定苏逊所在,苏木就准备拔刀相向,陆言拙眼看她又要冲上去,连忙一把拉住她,道:“把你的刀借我,我来应付他们,你去抢钥匙!” 苏木大病初愈,气力不够。之前在山中遇到那队官兵,就有些应接不暇。陆言拙都看在眼里,所以不打算让她冒险了。 苏逊的手脚上皆有枷锁,行动不便,但只要放出来,那就是猛虎下山,战斗力爆表。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苏木的身份,但陆言拙隐隐觉得她就是“她”。而他的莫莫是刑警,对付手铐脚链这种东西,因工作关系比他熟练多了。 苏木则没陆言拙想的那么多,她见识过陆言拙的身手,不比大哥二哥差,反正比她强多了。所以想也没想,就把腰间的绣春刀给了他。 陆言拙轻轻拔出刀,趁着那些人毫无防备,突然发动了袭击。他瞄准的是腰间挂有钥匙的那人,刀锋凌厉,寒光闪过,那人吭都没吭一声就被撂倒了。 苏木见机很快,跟在后面捡现成便宜,一记手刀劈晕被陆言拙砍伤的那人,又快又狠,看着都疼。 解下那人腰间的钥匙,苏木立马冲进屋内,冲苏逊嚷嚷道:“二哥,是我!赶紧的,把手脚伸过来。” 于此同时,陆大人挥舞着绣春刀,挡住了苏木身后的人。两人配合默契,砍人、夺钥匙、开锁救人,一气呵成。 等对方反应过来,苏逊已经自由了。 “哈哈哈哈!” 放出来的苏逊仰天一阵狂笑,揉了揉被束缚良久的手脚,突然闪身,上前就是一套分筋错骨手,当前一人被他擒住,手中的刀瞬间易主。 苏逊挥舞了一下对方的刀,试了试手感,赞道:“嗯,不错!标准的官刀,你们倒是没有骗老子,真是衙门里的人啊!” 说完,手上也没闲着,衙门里的人怎么啦?锦衣卫在此,照样不给面子,该砍就砍,该杀就杀。 院子里一片混乱,哀嚎四起。 屋子里还关着两人,应该是跟苏逊一起来的锦衣卫密探。不过,苏木不认识,估计平时潜伏在真定府。 苏木还他们自由后,两人也是憋了一肚子火,跟苏逊一个反应,抄起家伙就跟真定府的官兵干了起来。 双方打得乒乒乓乓,热闹极了。 苏木难得没有加入混战。她之前动手砍死了几个,心中还有阴影,需要平复一下心情。 她虽当过好几年的刑警,重生后,又混迹在北镇抚司,看惯了杀戮和血腥,但这并不代表她受其影响,变得残忍嗜杀。 从骨子里来讲,她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和平主义者。 虽然这话说了,没几个人信就是了。 第78章 所谓的适者生存 战斗结束的很快,基本是毫无悬念的。 苏逊他们每砍翻一人,苏木就跟在后面捆起一人,等他们忙完,苏木也基本结束了。 第107页 望着满院子的残兵败将,苏逊豪气万分又杀气腾腾道:“跟你们说了吧,等老子出来,要你们好看。” 望着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二哥,苏木轻轻踹了他一脚,提醒他干正事:“二哥,别乱扯了。赶紧的,这些人怎么处理?还有,你是怎么被困在这里的?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苏逊这才回过神来,让手下先把这些人带去附近卫所关起来,自己则领着陆言拙和苏木跑到后院,一脚踹开其中某间屋子,只见里面堆满了粮食。 “廖翯那个王八蛋,不仅没有下发赈灾粮,对某些受灾不重的城镇还照收粮食。”苏逊气愤道,“这只是其中的一间,这里所有的房间都堆满了粮食。” 苏木奇道:“他为什么这么做?是想要侵吞这批赈灾粮,再暗中高价贩卖?” 侵吞赈灾粮不管在什么时代,可都是死罪,在明朝更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清朝的和珅够贪了,可人家从来不碰赈灾粮。 苏逊望着满屋子的粮食,如实说道:“侵吞倒还不至于,我没有查到他暗中贩卖的事。” “他是为了政绩。”一旁的陆言拙沉默良久,终于发话了。 “政绩?” 陆言拙淡淡道:“如果廖知府能在最快最短的时日里控制住灾情,那就是他的政绩。” 苏木突然明白了:“所以,他没有把粮食下发,因为僧多粥少。况且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根本没有多少了。他采取了集中供给制,先满足真定府里的人。这些人本来就比较富裕,况且朝廷若派人来巡查,肯定先到真定府。见这里灾情被控制住了,百姓没有哗然,那就是他的政绩。” 陆言拙点点头,继续说道:“是的,真定府就是他的门面,他的招牌。廖知府集中火力,把粮食大多发放给了真定府里的人,维持了这表面上的繁荣稳定。 至于其他乡镇,他尽量盘剥余粮。那些人被逼无奈,家里有点路子有点积蓄的被逼游走他乡,到真定府也好,到别的州府也罢,这些人都勉强能生活下去。 剩下的那些穷人,年轻力壮的到了真定府,他就把他们都安置在城门口,每天给点吃得,勉强让他们活着。 其中的老弱病残,支撑不住要死的那种,就偷偷安置到乱葬岗附近,任其自生自灭。同时,派兵驻守,不让他们四散逃离,影响他的政绩。 这样,他就用最少的时间控制住了局面,朝廷也不用源源不断的调拨粮食。” 苏木听完,气愤道:“好一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苏逊没听懂,问道:“什么意思?” 陆言拙却是听明白了,替苏木解释道:“就是说大自然给人的机会不是均等的,需要内部竞争,只有最强最适合的那个才能获得机会,活下来!” 苏逊从没听过这种理论,狠狠地“切”了一声,道:“不就是抛弃老弱妇孺,自私自利吗?” 苏木一时没忍住,又开始叨叨叨:“二哥,这算是什么呀。我以前还听说过一个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国家发生了一种很奇怪的病,传染力很强,致死率不高,只要及时发现施救,大多数人都能活下来。但是呢,那里的大夫有限,不能治疗所有人。所以当地的官员就说了,这个病并不可怕,只要大家都得了,这病就不传播了,所谓的群体免疫。 问题的关键是,不做好隔离措施,生病人数就很多,大夫根本来不及救治,其中就有一部分人死掉了。且这些死去的人大都是穷人老人,因为穷人没钱,大夫不救,老人治愈率没有年轻人高,所以也不救。” 苏逊听得咋舌:“这也行?这不是典型的草菅人命吗?” 苏木感叹道:“是啊,跟廖知府干的事差不多,为了自己的政绩不择手段,还美其名曰这是大自然的法则,适者生存!谁让你不是有钱人或正值壮年呢?” 正说着话,远处突然传来一片嘈杂声,苏木警惕性很高,立马跃上墙头。 只见外面人影绰绰,竟是来了几十个官兵,远远望去声势浩大,齐齐簇拥着一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如冠玉,眉如墨画,竟是一个中年老帅哥。 苏木觉得此人有点眼熟,回头,问同样跳上来的苏逊:“二哥,这人是谁?” 苏逊顾不上回她,冲对方远远地比了个挑衅的手势,神情满是不屑。 “中间那位应该是廖知府吧。”说话间,陆大人也不计形象,跳了上来,根据对方的年龄猜了个大概。 他和苏木其实昨晚见过廖知府,只是当时天黑,苏木又手快,一下子就把人劈晕了,之后他们又鬼鬼祟祟地躲在梁上,看的一直不是很清楚。 苏逊鄙视道:“可不就是那个老匹夫!看着人模人样,做的事情却令人发指。” 三人蹲在墙头,对着墙外某人品头论足,浑然忘了自己一个是正六品的都察院经历,一个是正七品的锦衣卫总旗,另外一个…… 嗯,没品。 墙头上的人朝外看,墙下的人也在朝里看。 虽然不是很习惯这样的对话方式,但廖知府还是放下了身段,决定不跟这些小官计较,款款而言:“两位先下来可好?” 苏木嬉皮笑脸地回了他一句:“我们喜欢在上面,上面宽敞。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上来啊!” 廖知府看了苏木半天,实在是猜不到她的身份,只能把她归结为某个无关紧要的人。 第108页 “苏大人,你们只有三人,这样硬扛着没意义。本官又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快下来吧。这样蹲在墙头,成何体统!” 苏逊被他关了数十日,正一肚子火,刚要破口大骂,问候一下他的祖宗和爹娘,苏木贴心地往他手中塞了个东西。 定晴一看,居然是锦衣卫求救用的信号弹,苏逊暗骂自己粗心,危急关头,居然忘了喊帮手,还要妹妹提醒,着实有点丢人。 没有急着回复廖知府,苏逊当着他的面,大大方方地拉响了信号弹,看着空中燃起璀璨的烟花,心中顿时有了底气,回头挑衅道:“廖大人,给你半个时辰善后。我看好你哦!” 言下之意很清楚,要么把他们三人都杀了,要么把院子里的赈灾粮都搬走,藏起来。二选一,不管哪一个都非常难,非要选一个,杀人还简单点。 没有被苏逊的话激怒,廖知府抬头,温文尔雅道:“苏大人,这几日多谢你留守在这,帮我们看守这批赈灾粮。现在城外灾民渐多,真定府急需调用这批粮食。你若有空,可否再帮我们一下,将粮食送至南门的救治点?” 一番话,直接把苏逊给说糊涂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自己明明是发现他私藏赈灾粮,被他软禁的,手上的枷锁也才刚刚被打开,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自愿留守,还帮他看管粮食了呢? 这人脸皮也太厚了吧!当面撒谎,脸不红气不喘,镇定自若,那演技别说骗过了其他人,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难怪父亲最讨厌跟这些文人墨士打交道,咬文嚼字鸡蛋里挑骨头也就算了,这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本事真是令人自愧不如啊! 第79章 气死人不偿命 廖知府不愧为万安的得意门生,师徒俩脸皮一般的厚。 欺负苏逊的脑子转得没他快,廖知府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拿在手里扬了扬,高声道:“苏大人,记载赈灾粮支出的账本在此,有明细有核对者。若你存有疑义,尽可拿去查看。” 这大招一放,别说苏逊傻眼了,苏木也彻底服了。 原来他之所以这么有底气,不怕锦衣卫都察院明察暗访,是因为他没有贪墨任何赈灾粮。 他确实有救治灾民,只是他选择了最有可能救活的那些人。至于那些被他赶到乱葬岗附近的人,本来就是弱势群体,死了也就死了。 谁会注意到他们?谁又会为了他们,去得罪内阁首辅的得意门生,来秉持纯粹的公平公正呢? 说得不好听点,真定府上上下下数百官员,廖知府就算想要隐瞒,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除非大多数官员对此事心知肚明,只是事不关己,没人站出来质疑而已。 只有苏逊是个例外。 他是锦衣卫,皇帝的亲信,只对皇帝陛下负责,发现问题,如实禀告是他的职责。至于首辅不首辅的,再大能大的过皇帝去? 廖知府也知道这点,所以对他很是忌惮。见他查到了真相,杀又杀不得,打又打不得,就把人关了起来,打算关个十天半个月,等他把真定府的事处理完,有了政绩再放他出来。 届时,就算苏逊说破天去,没有人证物证,也是白费力气。 只可惜,功亏一篑。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两个多管闲事的人,把这个混世魔王给放了出来。廖知府若是知道都察院的经历大人此刻也趴在墙头看热闹,不知作何感想。 廖知府说完,就不再理会墙头三人组了。 他带来这么多官兵,可不是来杀人灭口的。就算有万首辅给他撑腰,他也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府而已,不可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赈灾粮尽快发放下去,粮食堆在这里,始终是个祸患。 苏逊三人站在墙头,看着廖知府手下的官兵进进出出,像勤快的仓鼠一样,把粮食一包包地运出庄园,一时间倒也拿他没办法。 人家说了,他现在要去赈灾,你阻拦他,不就是阻拦赈灾吗?说不定人家还等着你阻拦呢?到时候,什么脏水都可以往你身上泼,淹不死你,也恶心死你。 苏逊虽然不精明,却也不是傻子,他没有意气用事冲下去阻拦,而是蹲在墙头,苦想对策。 陆言拙见官兵都去搬运粮食,没人注意他们,这才轻声说道:“苏大人,我们之前在乱葬岗附近找到一些灾民,还擒住了几个官兵。这些人进了锦衣卫,总有人肯说实话的。” 苏逊还不知道这事,一听来了兴致:“乱葬岗那怎么会有灾民?” 苏木就把之前发生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苏逊的胆子可比苏木大多了,听完就想到了法子:“这里的粮食我们是保不住了,但被遗弃的那些灾民还在。我让附近卫所的锦衣卫去搜山,把剩下的灾民都找到,打包回京城。这么多人证,就算他廖知府再舌灿如花,我看他怎么自圆其说。” 陆言拙跟他提这事,也是这个打算。当下三人也不跟廖知府等人纠缠,跃下墙头,在门外静静等候。 一开始,廖知府还以为他们黔驴技穷了。等见到大批锦衣卫到来,三人招呼都不跟他打一个,直接领着人就走。 那走的一个干净利落,丝毫不带犹豫,他向来谨慎多疑,心中琢磨了一会,突然想明白了。这才发现事情要糟,自己千算万算,居然没有算到那些没有死绝的灾民。 第109页 心中惶惶不安,向来镇定自若的他手忙脚乱地挑选了几个最为信赖的手下,一阵商量过后,马蹄嘚嘚,尘土飞扬,廖知府亲自领了一队人向着乱葬岗方向疾驰而去。 乱葬岗附近的安置点是廖知府吩咐手下置办的,他们当然最清楚在哪个山坳坳里。一行人熟门熟路地赶过去,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苏木和陆言拙一个套路用了三次,廖知府就是不涨记性,一着急就忘了之前吃的亏。 苏逊带着锦衣卫兴高采烈地出现在廖知府面前,大大方方截胡,当着他们的面清点了灾民的人数,准备把人统统带走,一个都不留。 廖知府气得直哆嗦,怒道:“苏大人,这些都是我真定府的灾民,你要把他们带到何处?” 苏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上京啊!怎么?你要跟着一起去?可以啊!我不介意多带几个人。” 廖知府挺胸而出,大义凛然道:“苏大人,这些灾民流离失所已经够可怜了,他们又不是犯人,你无权把他们带走。身为他们的父母官,我自会不计一切后果,护他们周全。” 苏木望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灾民,回头白了他一眼。 啧啧啧!这脸皮够厚的啊! 还护他们周全? 看看这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似乎被风一吹随时就要倒地似的,就这样护他们周全? 且不说,这批人当中还有好多在咳嗽,弄得不好,早已感染了来自深泽县的病毒,要不及时解救,这些人就跟吃了蟑螂药的蟑螂一样,一死得死一窝。 苏逊无视廖知府冠冕堂皇的说法,气死人不偿命。 “我来真定府,就是奉皇上之命,查赈灾粮发放一事的。这些人都是我找到的人证,我要把他们带回京城,合情合理。 不知道廖知府在担心什么? 若你真的好好照顾他们了,他们自会心存感激,不会说与你不利的话。 我相信廖知府爱民如子,绝不会做出苛刻虐待他们的事。所以,我带他们回去,只是做个见证,好让朝廷知道,廖知府在赈灾一事上是如何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廖知府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苏逊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伶牙俐齿,说话滴水不漏,一时间居然被他说愣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一山还有一山高。 苏木低头,看脚,默不作声。 这套说辞,其实是来的路上陆言拙教给苏逊的。 果然,文人还是要文人来治啊! 廖知府当然不可能带着手下这几个歪瓜裂枣和苏逊硬来。 一是对上锦衣卫,干不过。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其次,这样做了,无疑自掘坟墓。 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苏逊还顾忌自己的老师是内阁首辅,行事有所收敛。 “苏大人,不瞒你说,家师时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此番知道你要前来,他还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我好好配合你,你看…… 不如,我们先回府衙,好好商议此事如何处理。” 廖知府这话说的委实低声下气,可苏逊依然不为所动,指挥着锦衣卫把人逐一带走。 廖知府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又道:“苏大人,其实督察院也有派人前来巡视,就是在京城素有神探之名的陆大人。你们年龄相仿,不如等他到了,我们再做商议……” 苏逊回头,惊讶道:“原来你认识督察院的经历陆大人啊?” 廖知府见苏逊似乎与陆言拙相熟,以为事情有转机,忙凑上前,吹牛不打草稿:“是啊是啊,陆大人这一年来破了不少案子,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苏逊回头,看着陆言拙,笑嘻嘻道:“陆神探,有人跟你有过一面之缘哦!” 廖知府闻言,讶然。 没想到,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居然是京城来的督察院经历,廖知府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陆言拙冷冷地看了廖知府一眼,礼貌而又生疏地打了个招呼:“嗯,刚刚在农庄确实见过一面。” 看着廖知府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黑,苏木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二哥和陆大人一唱一和起来这么默契,简直就是气死人不偿命啊! 打脸啪啪啪,廖知府再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苏逊把灾民带走。 正盘算要怎么反败为胜,奏折要如何如何写才滴水不漏,陆言拙忽然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廖知府,下官前来真定府巡查一事已经完成,我会如实上书我所见到的一切。就此告辞,不再叨扰。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在京城相见。” 廖知府一听,气得差点吐血而亡,很想揪着他的领子问什么意思?什么叫在京城再见?自己堂堂一个知府,外放正五品大员,任期没到,怎么可能跟他在京城相见! 除非接受处分,或者停职查办! 第80章 越俎代庖 不管廖知府气成什么样,陆言拙和苏逊最终快刀斩乱麻,找到了被廖知府遗弃的所有灾民。 人数有点多,足有数百人,其中大多数是老弱病残。 且据他们所言,已经有好多人经不住颠沛流离的摧残,死了。排除掉生病走不动的,大概有一百多个可以跟着锦衣卫马上进京。 第110页 本来卫所的锦衣卫也没有这么多人手,巧的是苏逊发信号弹的时候,京城来支援的锦衣卫也到了,正好带着这些人证回京。 剩下有些走不动的,苏逊就交给当地的卫所。若是他们身体好转,就带来上京,若是死了,那就统计好姓名籍贯。 冤有头债有主,总不能叫人死的不明不白的。 顺便再调查一下到底死了多少人。乱葬岗条件虽然差,但若有心要统计,大概人数还是能统计出来的。 廖知府见陆言拙和苏逊都是官场愣头青,知道跟他们说不来,只好求救于自己的恩师。他没有觉得自己做错,有限的资源当然要救最值得救的人。 所以,当陆言拙和苏逊回京后没多久,官场就这事分成了鲜明的两派,打起了嘴仗。 有骂廖知府身为父母官,只知道自己的政绩,丧心病狂草菅人命,不配为人为臣。 也有人认同他的做法,为朝廷节省大量物资就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好钢用在刀刃上,好庄稼种在节令上,救当然要救对社稷有用的人。 身为当事人,陆言拙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他的奏折中原本没有就此事发表任何观点,只是如实阐述了自己在深泽县和真定府所看到的事。 但就算他再怎么低调,最终还是被逼的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对此,陆大人没有长篇大论引经据典,而是简简单单两句话就算完事了。 “我的职责是作为陛下的眼睛和耳朵,去真定府看一看所发生的事。至于什么人该救,什么人不该救,陛下自会决断。”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却经不起有心人细细揣摩。 救不救只有皇帝才能做决定,你一个小小的知府可以替君做决策吗?所以不管皇帝陛下怎么选,只要你选了就是错的。作为知府,你遇到这事只能上报,不能做任何决定他人生死的决定。 越俎代庖就是对上不敬,任你舌灿莲花,也要打道回府。 此言一出,没过多久,真定府廖知府就被革职查办。又过了没多久,就进了北镇抚司,落入了苏逊手中。 再后来…… 苏木就没兴趣知道了。 反正,廖知府小金库里的东西可不少,苏木不缺钱,一个不剩,全给交了上去。 京城中,苏谦的婚事筹办得很顺利,一家人聚在一起,讲起各自的经历,唏嘘不已。 苏木虽然在深泽县感染了瘟疫,但不知道为何,她好的特别快。 其他患者没个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还有一些干脆就一命呜呼了,她却只病怏怏了两天,烧退后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对此,她也曾偷偷地想过,估计是她的身体不够纯粹,导致病毒感染她也是偷工减料,一看不是原装货就撤了。 这么想来,自己好像占便宜了哎! 就在苏木不胜唏嘘的时候,院子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忽的一声从她头顶掠过,直奔隔壁小院。 苏木眼尖,见是阿飞那个小叛徒,顿时气呼呼地冲了上去:“喂,你个小白眼狼,到底谁是你的主人啊!前段时间,到底是谁供你吃,供你住的?” 苏木说的是她和陆言拙去真定府的那段时间。阿飞还小,陆言拙就没带它同行,留它在苏府暂住。 苏木唠唠叨叨骂完,忽然想起,这扁毛畜生虽然是小白眼狼,但却颇具灵性,它往那飞,肯定是某人回来了。 于是没有多想,撩起衣摆就翻/墙而过。 果然,院子里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阿飞盘旋了两圈,稳稳地停在那人肩上,抬头挺胸,神气活现的样子挺欠扁。 “陆大人,你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苏木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陆言拙微微一笑,回道:“就刚刚,没想到阿飞还挺有灵性的,这么快就发现我了。” 苏木用手指戳着阿飞玩,一下又一下,也不管它气得炸毛,玩得不亦乐乎。 “大人,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再过两天就是苏谦的大喜之日,以陆言拙今时今日与苏府的关系,他必定要出席。 只是他离家出走,只身一人在京城赴任,身边没什么送的出手的礼物,于是就问苏木哪里有卖贺礼的地方。 苏木一听,就自告奋勇,非要亲自带他去。所以两人约好,等他放衙,一起去趟东城。 苏木带陆言拙去的地方叫珍宝阁。店名虽普通,里面的东西却是琳琅满目,书画古玩应有尽有。 陆言拙也不是很懂这些,一时挑花了眼,最后在苏木的建议下,选了一对白玉雕制的福寿字纹如意造型的花瓶。 总共花费十两纹银。陆言拙听完价格愣了一下,他虽不太懂行情,但也觉得这价格实在是太便宜了,再三确认,掌柜都说是这个价,陆言拙这才银钱两讫。 一旁的苏木笑而不语。 这一对花瓶基本是半卖半送,并不是它们不好卖,而是这间古玩店是苏家开的。 她早就吩咐了掌柜,不管陆言拙选什么,最后按成本价的一半报价。 反正是送给自家大哥的礼物,左手进右手出,总不能让某人太过破费吧。这样最好,既拿得出手,负担又不重。 毕竟,某人现在可不是什么小侯爷,而是离家出走靠朝廷那点死俸禄过日子的单身狗啊。 第111页 吩咐伙计包好,送礼的事就此搞定。 迈出珍宝阁,陆言拙忽然想起一些往事,“她”的父母都是从事考古专业的,“她”从小耳濡目染,对古玩也是略懂一二。 从苏木刚才介绍古玩的样子来看,也是熟谙此道,陆言拙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随口建议道:“你以后开间古玩店倒也不错。” 此言一出,倒把苏木吓了一跳,一时有点吃不准他是否猜到这是她家产业,毕竟刚才他就质疑了价格。 “为什么啊?” 虽然没必要隐瞒,不过拉人去自家买东西,再送给自己大哥,虽然卖的便宜,没赚一分钱,但若被人知道总觉得怪怪的,像个奸商似的。 “没人说过吗?你鉴定古玩的时候神采奕奕,眼里放着异样的光芒。” 跟打了鸡血似的,绝对是个优秀的推销者。这话,陆言拙没说。 苏木:“……” 原来是这样啊!吓死宝宝了,以为他猜到了呢。 苏木回头,莞尔一笑,道:“承你吉言,以后有机会一定开一家。” 分店! 第81章 早干嘛去了 夜色凉凉,往事如烟。 思绪肆虐横行,半梦半醒间,陆大人睡得很不踏实,眼前不停闪现一幕幕似曾相识的场景。 “大哥哥,你真的要转行做法医吗?” 说话的小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眉眼间有股莫名的亲切,大眼清澈澄明,双瞳剪水。 回答她的好像是个年轻人,又好像是个学生,脸上犹带着几分青涩:“我父亲是警察,母亲是医生,所以做法医是我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说是最好的选择呢?军医不是照样能救人。”小女孩仰望着年轻人。 “因为……我很想念他们。”年轻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他本就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此刻更显忧郁,小女孩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悲伤。 “他们去哪了?” “他们……殉职了……” 沉默过后,小女孩抬头,正色道:“大哥哥,我想好了,我以后要做警察!” 面对小女孩的突然转变,年轻人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学医要解剖尸体,我怕。警察我还勉强能接受!”小女孩的回答虽然幼稚却很认真。 年轻人低头,笑着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脑袋,鼓励道:“好的,那我给你加油!” 时光荏苒,一闪而过,似乎是若干年后,小女孩的脸上没了幼年时的稚嫩,洋溢着明/慧潇洒的笑容,飞扬而跳脱,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老林,老林,我考上警察了!哈哈哈,快恭喜我。以后我就是你战友了!” “……恭喜。” 二十多岁就被唤作老林,年轻人很想翻个白眼,表示一下自己的拒绝。 “那你请我吃饭吧!” “为什么是我请?” “我这不是还没毕业吗?没收入!先吃你的,用你的,以后做牛做马还你!” “哦。” “老林老林,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你怎么又没音讯了啊!!!” “你别欺负我脾气好啊,我也会生气的!” “我知道了,你一直把我当妹妹是吧。” “你别以为我会一直等你,这世界那么大,缺了谁不行?” “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再见!不,不要再见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轰—— 电光石火间,弹片肆无忌惮地横飞,某个熟悉的倩影在瞬间被炸的粉身碎骨…… “不要啊!” 撕心裂肺,痛楚彻骨,却又无能为力。 绝望,恐惧,纷至沓来。 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陆言拙心有余悸地坐了起来,捂住胸口,身上冷汗涔涔,瞬间浸湿了中衣,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旁不停回放着那句。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低着头,陆言拙痛苦地用手支撑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快要炸开了。 怎么办?她还没有原谅自己。自己也没机会,跟她好好说声对不起。 会不会…… 说了,她也不肯原谅自己? 她说的对,自己哪来的自信,会觉得不管做了什么,她都不会生气呢?! 望着青色床幔,陆言拙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中。 这人啊,只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才知道珍惜。 早干嘛去了! 赶在苏谦大喜之日前,陆言拙起了个大早,拿着包好的礼物,光明正大地从前院进了苏府。 将贺礼交给苏府的管家登记造册,又和苏谦说了一会话,正好看见苏木经过,陆言拙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苏谦看在眼里,又好笑又暗自得意。 君子有成人之美,于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帮着陆言拙,唤来苏木:“木木,过来下。帮我招呼下陆大人,我要去下前院。” 苏木本就是闲人一个,刚欺负完阿肥和阿旺,正想雨露均沾,欺负欺负阿飞那个小白眼狼。这不,陆言拙来了,正合她意。 “大人?大人!阿飞在吗?把它唤来,好久没看见它了。”苏木摩拳擦掌道。 虽然她自己也能召唤阿飞,但小家伙颇有灵性,回回看见吹笛的是她,扭头就走,很是有骨气。 第112页 想起这个,陆言拙就忍不住想笑。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机会就送上门了。陆言拙从腰间抽出苏木借给他的铜笛,唤来阿飞。 苏木逮着机会抓住小白眼狼就是一顿惨无人道的□□。 欺负的阿飞哇哇直叫,陆大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没见过这么手欠的,从苏木手中救走气得快炸毛的小可爱,说起正题:“对了,这笛子一直忘了还你,”犹豫了一下,似乎有点舍不得,又赞了一句,“音色很不错。” 苏木笑道:“用的可还顺手?” 陆言拙点点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笛子音色手感极好,设计也很巧妙。不知道是在哪里打造的,我也想找人定制一根。” 这铜笛暗藏短剑,里面的机关巧妙至极,哪是随随便便就能打造出来的。陆言拙故意这么说,是因为他非常了解苏木。 果然,苏木想也没想,大方地挥挥手,道:“不用这么麻烦,送给大人你了。”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假意推辞:“这不好吧,君子不夺人所爱。” 苏木笑道:“宝剑赠英雄,算是回报大人数次救我小命的谢礼吧。” 陆言拙一听,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这样吧,我这有个不值钱的小玩意,我带着没用,送你玩吧。” 苏木知道他不想轻易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想要以物换物,当下也没多想,就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个翡翠挂件,水滴造型,颜色纯正通透,鲜艳欲滴,晶莹剔透,竟是水头极好的上等糯化种。 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苏木拿起细看,思绪却渐渐恍惚。 前世,她的父母留给她一块翡翠挂件,跟这块形状大小颜色非常相似,苏木一直贴身戴着,很是喜欢。 “它有名字吗?”不经意间一个曾经的问题脱口而出,只是当时发问的人是他。 “没有。”陆言拙对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循循善诱,“不如你给它取一个吧。” 苏木拿着翡翠,眼里透着异样的光芒,沉默半晌,道:“叫它滴答可好?” “滴答?” 苏木的思绪渐渐飘远,没有留意到陆言拙的声音有点颤抖。 “是啊,叫它滴答吧!”苏木抬起头,□□潇洒的脸上洋溢着飞扬洒脱,“你若滴答滴答,我必哗啦哗啦。” 话音刚落,陆言拙就仿佛被雷击中一样,整个人怔在原地,一动不动,时光仿佛就此停止。 “你若滴答滴答,我必哗啦哗啦。” “什么意思?” “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啊!形象吗?哈哈哈哈!我这名字取的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嗯,旷古绝今。” 莫莫…… 莫莫! 真的是你! 那一瞬间,陆言拙只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想要冲上去表明身份,想要跟她好好述说这十几年来的相思之苦,然而脑海中却突然劈过来另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打断了这一切美好与冲动。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说话的她是那么的伤心,断然,决绝! 一时间进退两难,陆言拙握紧拳头,用指甲狠狠掐着指腹,用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时间场合都不对,一个不小心,必会功亏一篑。 不能操之过急,不能操之过急!! 幸亏,苏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翡翠挂件上。否则,就算陆言拙定力惊人,此时也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异样,波澜不惊的底下早已波涛汹涌。 良久,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看着翡翠沉浸在陈年往事,一个看着昔日的恋人痛苦而矛盾。 阿飞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奇怪的人,终于忍不住扑腾了一下翅膀,展翅高飞。 苏木这才抬头,看着陆言拙,认真道:“谢谢大人!我很喜欢这块玉佩,就不客气,收下了。” 陆言拙只觉得口干舌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像个傻子似的点了点头,木讷而又青涩。 苏木生性洒脱不羁,虽恍了一下神,却也很快反应过来,道:“大人,明天我哥大喜,早点过来喝一杯!我们不醉不归啊!” 其实这话从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来很是孟浪,但不知为何,她在陆言拙面前就是容易卸下心房,那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是她自己从没察觉到的。 “好啊,我们不醉不归。” 陆言拙深吸一口气,轻轻一笑,一语双关。 第82章 读书人,最重颜面 六月初六,锦衣卫千户苏谦与刑部侍郎之女喜结连理。 苏府前院,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众宾欢也。 苏木没想到大哥结婚居然来了那么多人。 苏家是世袭的锦衣卫,与之交好者大都为武将。苏昭为人桀骜不驯,不是那种处事委婉手段高明的人,跟朝中文臣素来没什么交情。没办法,他的工作就是专门抓那些人的错处,关系能好到哪去。 可随着苏家近几年来的水涨船高,尤其是最近饱受当今圣上重用,朝中难免有些脑子活络的人,逮着机会释放自己的诚意,所以当晚也来了不少朝廷文臣。 苏木生性好动,向来闲不住。趁着苏谦的狐朋狗友闹新房,陆言拙也在,就明目张胆地混了进去,想要看看古人是如何闹洞房的,也好长长见识。 第113页 陆言拙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她,向她偷偷使了个眼色,苏木收到信号,两人悄悄溜到花园,月下私会。 苏家的花园很大,连接着前厅和后院,夏日蕉廊,冬日梅影,平桥小径,长廊山石映其左右。 凭水临风,苏木和陆言拙坐在假山上的凉亭,居高临下,花园内的一举一动尽在眼中,不用担心旁人看见两人私会。有人来之前,两人尽可以躲进假山,非常安全。 确定苏木就是前世的莫醉以后,陆言拙想了很多,有想过坦白一切,直面现实,但考虑再三,还是觉得把人哄好再说比较安全。 眼前的人早已换了容貌,他的小莫醉是英姿飒爽张扬任性的,苏木的内在虽然没变,但她的外表极具欺骗性,杏眼明亮清澈,仿佛一泓清水,明净素雅,只有她笑起来的时候依然是潇洒不羁无拘无束的。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陆言拙看着苏木,笑话她:“哪有妹子偷看别人闹哥嫂洞房的,也不怕你大哥事后收拾你啊。” 苏木恬不知耻:“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难得可以看见大哥吃瘪,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样。你没见我二哥闹得最凶吗?成不散成不思下手也挺狠啊。我就看看而已,什么都没做哦。再说了,庄姐姐成了我大嫂,他们闹洞房怎么折腾我哥都没事,可千万不能闹我庄姐姐,我得看着点,保护她!” 陆言拙笑道:“那你大嫂还真是要感谢你了。”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见月牙门处转来两个身影,两人反应很快,迅速离开凉亭,躲进假山的山洞中。 本以为两人是经过,躲一躲就可以出来了,没想到两人居然坐在池塘边聊起了天,透过假山缝隙看去,是两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苏木和陆言拙藏身的地方正好在他们附近,所以他们的话一句不漏,听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庄家大小姐那样的女子也有人敢要哦!” 此言一出,苏木腾地火起,什么意思?哪样的女子?正要冲出去理论,陆言拙连忙一把拉住她,示意她听下去。 强忍怒气,苏木气呼呼地借着月光,看清两人的长相,一个斯文禽兽,一个獐头鼠目。 “哈哈,这个就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了。这苏家杀气重,蛮横霸道,镇得住!” “这倒是,换了寻常人家,哪有那个魄力哦!” 说话之人阴阳怪气的,苏木就想不明白了,既然不喜欢,不是真心诚意想要来祝贺,那为什么要出席呢?自己觉得委屈,还要恶心别人,典型的损人不利己。 “这么说来,祝兄当年真是庆幸啊!” 苏木听得一头雾水,陆言拙压低声音,在她耳旁解释道:“左边那个我认识,是礼部侍郎之子,听说早年曾跟庄家提过亲,被庄家婉拒了。” 苏木恍然大悟,原来是懒□□想吃天鹅肉,没吃着。 两个猥琐的臭男人还在那借着酒意满嘴冒泡,肆意诋毁他人,苏木实在是忍不住了,挣脱陆言拙,准备亲手料理了这两个废柴。 陆言拙知道拦不住,只好提醒她:“你可想清楚了,今天是你大哥的大喜之日,事发地还是你家。不管你怎么占理,这种情况下,你就算揍到对方赔礼道歉,你苏家的名声也被你毁了。” “那怎么办?由着他们诋毁我家人?”苏木怒道。 “读书人,最重颜面。”陆言拙微微一笑,提醒道。 苏木瞪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嘿嘿笑了起来,陆言拙一个不察,差点被她吓到。 “你这什么表情?”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一石二鸟的妙计!”苏木大言不惭。 陆言拙无语:“哦?说来听听。” “等着。” 苏木趁陆言拙不备,悄无声息地绕到那两人身后,出其不意打晕两人。 陆言拙跟出来,看到这一幕,不无担心道:“你不会是想要把他们推入湖中,伪装成失足落水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可是犯罪。” 苏木斜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吧,我父兄皆是锦衣卫,我怎么能做这种知法犯法的事,让他们因我而蒙羞呢?” “那你想干嘛?”陆言拙好奇道。 其实他也是随便说说的,苏木就是前世的莫莫,而他的莫莫是个警察,她再生气也不会因为一两句口角就把人杀了泄愤的。 “你说的嘛,读书人最重颜面,”苏木不怀好意道,“我给他们送份厚礼。” 说完,就动手剥下两人外套,眼看着要对两人的中衣亵裤下手,陆言拙忙哭笑不得地制止:“住手,住手!你好歹是个女孩子……” 苏木抬头,笑道:“你的意思是……你来?” 陆言拙:“……” 就在他进退两难,帮不帮都挺尴尬的时候,小爱及时出现:“小姐,原来你在这啊!我找你好久了,老爷让你去濯缨亭……咦,这两人喝醉了?” 小爱正要喊人过来帮忙,苏木忙阻止她,轻声道:“人是我打晕的,帮我把他们剥光,我去喊人过来观赏。” 小爱骇然,大惊失色道:“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他们怎么得罪你了?” 苏木不屑地踢了踢地上两人,道:“辱我哥嫂,没要他们性命是我大气。” 小爱埋怨道:“那你也不能亲自动手啊!” 第114页 “行,那你来!” 小爱:“……” 苏木不忍欺负她,笑道:“不难为你了。这样,你去宴会厅放话,说陆大人喝醉了,让小丫鬟做碗醒酒汤送过来。记得,要让赵氏姐妹听到。” 陆言拙无语,寻思这个陆大人不会恰巧跟自己同姓吧。 小爱很快就给他解疑了:“小姐,那赵氏姐妹早就觊觎陆大人,想要制造机会跟他邂逅偶遇,你怎么还要引她们来这里呢?” 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顾不上一脸愕然的陆言拙,苏木道:“你也说是引了,陆大人不用牺牲色相,出面应付她们的。 那两个长舌妇背地里说过好几回我大嫂的是非了,跟这两人是一路货色。我这是垃圾分类…… 嗯,不对,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哎呀,别说那么多了,赶紧帮我传话去。” 小爱拗不过她,只好答应,边走边嘱咐道:“小姐,我去喊成不散成不思过来帮忙。你躲一旁看热闹就行了,等事情闹大了再出来。” 剥人衣服这种粗活,当然还是由粗人来做比较合适。不假思索,小爱就找到了最适合的人选。 苏木点点头,爽快地答应了。 她又不是变态,喜欢剥人衣服,尤其是这么丑的两只。 第83章 她一直是这样? 成氏兄弟来的很快,得知这两个官宦子弟口出狂言,竟然冒犯自己老大,当下麻利地将人剥了个赤条精光。 苏木本来是要监工的,看一下效果如何,陆言拙考虑到苏家大小姐形象问题,态度坚决地把人拉走了。 不过,他心思缜密,临走之前,不忘交代成氏兄弟在那两个王八蛋嘴里灌了半壶老酒,又撒了一些在他们的衣服上,把两人弄得酒气冲天,任谁看见都不会起疑,他们是被人暗算的,只会相信两人是酒后失仪。 小爱的行动力非常高,那两个衣冠禽兽刚刚被剥光,赤身裸体地躺在后花园,赵氏姐妹就遮遮掩掩地来了。借口来小花园透气,实则想来个完美邂逅,一见钟情什么的。 然而,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帅哥没见到,四仰八叉赤身裸/体的丑男倒是看见两个。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赵氏姐妹没有控制好情绪,惊慌失措之下大声叫嚷起来,等她们发现不妥,想要撤退的时候,小花园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男有女,大家不是名门就是闺秀,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相见,众人皆是窘然。 怎么形容呢?就跟上公开课,老师操作不当,把电脑里珍藏的岛国爱情动作片给投影上去了一样。 这种事,总不好埋怨苏家人招呼不周是吧。 于是,当地上躺着的两人幽幽转醒时,发现自己跟个大猩猩一样被人围观,那感觉真是酸爽极了。 只要不是有暴露癖或特殊癖好的人,都不会有窃喜的感觉。 混乱过后,就是要找个倒霉蛋背锅,总不能让这两个辣眼睛的东西毁了自己一世英名吧。 赵氏姐妹当仁不让,捂着脸,背对着那两个斯文败类有特殊癖好的变/态,向赶来围观的众人诉说自己的委屈。 众人义愤填膺,将那两个禽兽骂的狗血淋头。 苏府的下人来的很快,协助那两个裸男穿好衣物,然后不由分说就把两人架到了一旁,隔离起来。 至于两人高呼“冤枉,听我解释”之类的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了进去。 因为大家都忙着撇清自己,好像唯有将他们骂死,踩到脚底永不翻身,才能保全自己清白似的。 人群没有聚集很久,肇事裸男被架走过后,苏木就代表苏府出面了,用尽全力控制住飞扬的嘴角,苏木温婉而又不失气度地劝走了众人。 没办法,苏父在招待一个很重要的客人,走不开。苏夫人在应付喜欢比较,善于花式炫耀的官太太们。 大哥是今晚的主角,被困在洞房。二哥跟大哥杠上了,在报二十多年来的“欺压”。苏府人丁稀少,只有苏大小姐出面了。 等围观看热闹的人走光,苏木这才松了一口气,喘着大气,笑道:“不行了,我忍得肺都快要炸了,哈哈哈哈!” 说完,再也顾不上装淑女,得意洋洋地敞怀大笑起来。 把那两个嘴碎的王八蛋整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苏木感觉自己棒棒的。 陆言拙等她笑够了,道:“走吧,你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你父母说一下,让他们给你查缺补漏。” 苏木一想,可不是这回事,不能让那两个王八蛋有机会翻身。到时他们乱嚷嚷说自己是遭人暗算,在院子里被人劈晕的,那就不好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坏事不做绝,难保要翻船。 陆言拙和苏木走后,空荡荡的花园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夏日的清风迎面而来,月华如水,皎洁柔和,缓缓洒向庭院一角。 月牙门后闪出两道身影,当前一人约莫四十来岁,身穿一袭织锦云纹紫袍,头戴鎏金网纹冠,仿佛刚看了一场好戏,脸上笑容犹在,回首问道:“她就是……木木?” 平日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苏昭苏大人,此刻正窘迫地搓着手,尴尬地点着头,嘴角硬生生地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她一直是这样?” 紫衣人的声音很是随和,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一个温雅和气的人,可在苏大人听来仿佛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不小心答错就是万劫不复。 第115页 很明显,苏木这天马行空的处事方式引起了紫衣人极大的兴趣。苏大人只觉得身上开始冷汗嗖嗖,绞尽脑汁地想要将宝贝女儿的行为合理化。 “她……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可能是太气愤了。对,一定是这样,她向来敬重她大哥,她现在的大嫂又是她最好的朋友……” 还待继续说下去,却见紫衣人睇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心中的真实想法,苏大人哑然消声,缩到一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身旁那人是谁?那个年轻人长得挺俊。” 听紫衣人问起陆言拙,想起他们两人刚刚合谋干的好事,苏大人又是一阵心惊胆战。 有完没完啊,今天可是他长子的大喜之日啊! 就不能当没看见这事嘛,怎么说也是对方冒犯苏家在先,自己宝贝女儿看不下去,反击一下怎么啦? 可对方来头实在太大,苏大人就算心有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丝毫,只好老老实实道:“那位是都察院的经历,陆言拙陆大人。” 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紫衣人回忆了一下,反应过来:“哦,原来是他啊!和木木一起去真定府的那个,也是他在山下救了木木,又给她治好了眼睛。” “正是。”见紫衣人对陆言拙印象不错,苏大人忙又补充了两句,“上次还替木木挡了一箭,他身上的伤才刚刚好。” 紫衣人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赞道:“不错,这个小伙子不错!有勇有谋,文武双全。上回听你说过,他好像是广平侯的孙子?” 说起广平侯,苏大人就来劲了,笑道:“是,广平侯唯一的孙子。不过祖孙俩似有分歧,言拙弃武从文,把广平侯气得够呛。” “哈,还有这事?”紫衣人笑起来的时候也算平易近人,没那么严肃,“那倔老头也有今日啊!哈哈哈,不错,不错!” 又是两个不错,看来很满意。 苏大人心情随之缓和,多说了两句:“就是两人岁数差的有点多,他大了木木八岁。” 话音刚落,紫衣人的脸色却风云突变,阴沉了下来,苏大人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八岁?呵呵,只要木木喜欢,十八岁又算什么?!” 苏大人脸色涨得通红,悔得肠子都快断了,恨不得吞下刚刚那两句废话。 “那是那是,是卑职多虑了……” 紫衣人挥挥手,似乎有点心烦意乱,抬头望了眼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先回了。让木木早点休息吧,你们今天也都累了。” 见紫衣人临时改变了主意,苏大人也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地跟在他身后,将这位大爷送了出去。 第84章 良配 桂魄初生,秋露微凝。 庭院里的桂花已开,散发着阵阵桂花香,石桌上放着桂花糖藕,外加吃了一半的酒酿圆子,极是应景。 今日休沐,陆言拙抽空教苏木吹笛。 练了没多久,陆言拙就被她十年如一日毫无长进的笛声气得脑壳疼,无奈想要骗回曾经的小妹妹,只好生生忍住嫌弃,逼着自己耐心教导。 苏木不傻,把他的窘蹙看在眼里,暗自发笑。 陆大人最近的脾气是越发好了,现在居然能忍着听她瞎吹半天,眉头都不带皱的,实在是毅力可嘉,佩服至极。 练了小半个时辰,苏木喊肚子饿了,小爱就做了几道茶点,趁着天好,两人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边吃边聊,日子过得倒也悠闲惬意。 水晶虾饺晶莹剔透,九江茶饼皮薄馅酥,松子鹅油卷香气扑鼻。 拿起一块碧绿色的透明茶点,苏木正准备慢慢品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苏木想都没想,放下手中茶点就抱头鼠窜,直往隔壁墙头翻去。 陆言拙拦不住,只好望着跃上墙头的她,取笑道:“怎么吓成这样?这可不像是你呀。” 苏木回头,赧然一笑:“这不是怕影响大人你嘛,被人看见,可就说不清了。” 陆言拙怔了一下,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说不清什么?” 时间紧迫,苏木只来得及扔下一句,就落荒而逃。 “我娘在给我找婆家了,大概率是找不到。我怕她把主意打到你头上。” 陆言拙尚未反应过来,苏木就没了人影。 望着空空如也的墙头,陆大人莫名失落,心中也随之空荡荡的。 什么叫怕她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敢情她就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越想越沮丧,陆大人打开院门,发现门外站着的居然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刘景州。 刘景州是苏谦的好友,刘家一案,陆言拙看在苏谦的面子上帮了他不少忙,也放了不少水,所以两人虽相识不久,交情却非浅。 刘景州坐下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请柬,双手呈递给他。 陆言拙以为是他的喜帖,笑着恭喜道:“没想到才过了大半年,你就有了心仪的姑娘,真是可喜可贺啊!” 低头想想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因为某些前尘往事不敢言明身份,还要绞尽脑汁地刷好感,为将来的坦白铺路,顿时觉得自己命运坎坷,这无穷无尽的折磨,不知何时才能到头。 暂时放下自己的烦心事,回头看向刘景州。 他的生母早已过世,母家的势力大不如前,之前李氏执掌武安伯府,他虽身为嫡子却过得很是艰难。到最后,不光嫡长子身份不保,婚事更是迟迟没有着落。 第116页 所以,看见他的喜帖,陆言拙除了惊讶,更多的还是为他高兴。 不料,刘景州摇摇手,解释道:“陆大人误会了,不是我的,是我妹妹的。” “刘蕴蕴?”陆言拙记性很好,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只要接触过的人或事,他都会留有印象。 只是…… 刘蕴蕴不是毁容了吗? 年前,武安伯家中突遭变故,他的夫人李氏瘫痪在床,行动不便,身体也不怎么好,所以对她仅存的女儿的婚事极为上心,普通人家看不上,可她看得上的,对方又嫌弃刘蕴蕴那张被灼伤毁容的脸。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年龄合适又有头有脸的,兜兜转转也就那么几个,会是谁呢? 陆言拙心存疑问,打开喜帖,见上面赫然印着薛辰良的名字。 薛辰良此人,陆言拙还是有些印象的。 他位居十三道监察御史,官不大,却很重要。且他为人刚正不阿,官声甚好,不管是谁,只要犯了错,被他知道,必是不留情面的弹劾。 自己跟他交往不多,只因离家出走一事也曾遭过这位薛大人的弹劾。 嗯,罪名是忤逆不孝。 “八月十五?”陆言拙蹙眉。今天都八月十二了,只剩三天时间,怎么操办地这么急? 刘景州叹了口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原来这薛御史年近三十,曾娶过三位妻子。每位娘子都是产后不久就香消玉殒,久而久之,薛御史就有了克妻之名。 若不是刘蕴蕴容貌尽毁,武安伯府的名声又江河日下大不如前,这种情况下,李氏还执意要女儿嫁入官宦人家做正妻,否则也不会看上这个三婚的鳏夫。 “时间这么紧,来得及吗?” 薛御史虽有克妻恶名,但刘小姐有无盐之容,两家一拍即合,都不想大肆操办。但就算再低调完婚,短短数日,时间还是很仓促。 刘景州苦笑着回道:“实不相瞒,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长期卧床不起,四肢无力,大夫说她……命不久矣。我大哥已经死了,小妹是她唯一的牵挂,所以……” 刘景州口中的她,自是他父亲的续弦夫人李氏。 经他弟弟刘景连杀人一事,刘景州知道了很多陈年往事,尤其是李氏与他母亲之间的恩怨情仇,更让他感慨万千。 但逝者已去,生者已矣,李氏在痛失爱子的同时,女儿又惨遭毁容,自己更是负伤后瘫痪于床,此番种种恶果,皆是报应。 他看在眼里,觉得人这一生若只生活在仇恨中,那终将变得与恶魔一般狰狞恐怖,直至失去自我。 于是,他选择了原谅。 不是要放过仇人,而是想要放过自己。 知道刘蕴蕴仓促下嫁的原因,陆言拙点点头,道:“好,大婚之日我会准时出席的。” 陆言拙并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官场那一套人情世故,他素来懒得应付。所以,他虽是广平侯之孙,却很少出席京城贵胄间的宴席,但经过刘家一案,他跟刘景州有了不一样的交情,所以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 “那……谢谢陆大人了。”刘景州喜道。 他妹妹的婚礼办得仓促又尴尬。 薛家是再婚,刘府杀人一案虽在陆言拙和苏谦的干预下,没有被宣扬开来,但知情人也不少。 很多人不齿李氏所为,就连他的父亲武安伯都遭人私下非议,所以很多人收到喜帖后,态度都很敷衍,不太想出席。 陆言拙的官位虽不高,但家世在那,他行事再低调,有心人还是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他的出席表明了他跟刘府的亲密关系,或多或少会影响一些人的看法。 第85章 大舅哥见大舅哥 八月十五,中秋。秋风送爽,丹桂飘香。 陆言拙正要出门赴宴,院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堂而皇之进来一人。 蓝衣交领,青袍外罩,头束银质发冠,手持描金折扇,翩然转身,好一个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一时间,陆言拙竟然看呆了,傻傻地站在原地,直到耳旁传来悦耳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 “大人,大人!我这身怎么样?是不是不出声,就没人能发现我是女子?”苏木轻拂衣袖,笑得张扬自信。 “嗯,还行。”陆言拙轻咳一声,偷偷掩饰自己的失神。 眼前的苏木整个人看起来宛如青竹般,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怎么穿成这样?你要出远门?” 上一次见苏木作如此打扮,还是和他一起结伴去真定府的时候。 她在京城自由散漫惯了,平时出门随便换个男装,脸上从不作修饰,一点诚意都没,就大摇大摆上街晃悠了,反正也没人敢说她。 今天脸上明显化了妆,看起来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分俊朗。小爱的化妆术确实厉害,都快赶上传闻中的易容术了。 苏木看着陆言拙,讶然:“我大哥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陆言拙一头雾水。 苏木叹气,自从大哥娶了老婆就忘了妹妹,本来难得敷衍一下自己,现在看来快成常态了。 “今日中秋,我大哥大嫂随我父母去英国公府赴宴。二哥外出公干,还没回来。所以,刘府喜宴就由我出面应付。我大哥说你也要去,让我跟着你,也好有个照应。” 第117页 陆言拙:“……” 看来苏家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他倒是没意见,只是…… 抬头看了眼苏木,见她百无聊赖地甩着悬挂在腰间的玉佩玩,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跟他同去赴宴,心情顿时大好,笑道:“没事,既然顺路,那就……走吧。” 十里街,映月坊,左起第三间,黑瓦白墙,桂花飘香。 薛御史为官清廉,在京城颇享美誉,他的家就跟他的人似的,简单质朴,没有一丝奢华。 若不是门前挂着两盏象征喜庆的红灯笼,从外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办喜事。陆言拙递上名帖,薛家的一个老下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将他引入正堂。 薛家并不大,简简单单的三进院子。喜宴设在前厅,共开八个席面,草草望去,宾客大多来自书香门第,罕见富贵人士,十分符合薛家的行事作风,只是对刘家而言,就显得有点寒酸了。 女方亲戚坐了三桌,还稀稀落落的,没有坐满。陆言拙作为刘景州邀请来的宾客,自是坐在了女方这边。 “这是……”刘景州早已到了,他没见过苏木作俊俏公子打扮,一时竟没认出来。 “这是苏府的三公子。” 陆言拙睁着眼睛说瞎话,拍拍苏木的肩膀,跟刘景州使了个眼色,当着薛家人的面如此介绍道。 刘景州虽耿直憨厚,却也不傻,很快反应过来,顺着陆言拙道:“哦,原来是苏家……三公子,你好久没回京城了,我一时眼拙,竟没认出来,失敬失敬!” 苏木强忍笑意,由薛家人安排入席。 举行完仪式,新娘被送入洞房。 没过多久,新郎就出来敬酒了,一时间觥筹交错,喜庆吉祥话连连,好不热闹。 陆言拙目光瞥向身旁,见向来好吃的某人居然没有埋头苦吃,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头顶微秃的胖子,不禁好笑,轻轻问道:“看什么呢?” 苏木压低声音,指着那个胖子,八卦道:“你看那个胖子,仪式结束后才来的,他跟薛御史的弟弟说了一会话,然后坐到了女方这桌。” “哪不对吗?”女方亲戚认识新郎弟弟并不是很奇怪的事。 “如果他是女方亲戚,那刘大哥为何没跟他说话呢?” 刘家来人并不多,只有两人,刘景州怕坐的太稀不好看,就带着几个同僚坐了那桌,撑撑场面。刘蕴蕴母家李氏来的人倒是不少,可也只堪堪坐了一桌。剩下的就是陆言拙这桌,算是刘家邀请来观礼的知交好友。 经苏木这么一提,陆言拙也察觉到了,此时的刘景州脸上竟透着一丝微愠。 “过去看看热闹?”苏木提议道。 两人借着敬酒,拿着酒杯到了刘景州那桌。不知道他们身份的人当然还能安然若坐,但刘家的那两位却是知道的,忙跟刘景州一起站了起来,回他们的敬酒。 微秃男子老鼠眼滴溜乱转,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是……咳咳,”刘景州有些反常,欲言又止,最终敌不过苏木询问的眼神,如实说道:“这位是薛御史前任妻子的大哥朱世康,今日正好来拜会薛老爷子,所以就……顺道喝杯喜酒。” 得,原来是大舅哥遇上前任大舅哥了,难怪刘景州一脸尴尬。 知道原委后,陆言拙微微一笑,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倒是一旁的胖子得知陆言拙身份后,立马热络起来,不顾自己身份,向陆言拙连连敬酒,奉承恭维话随口而来,令素来沉默寡言的陆言拙有点招架不住,不明白此人为何要巴结自己。 “原来是督察院的经历大人啊!小人久仰大名,早就盼着见上一面,苦于没有机会。不想,今日竟有奇缘,能在此遇上,真是三生有幸啊。陆大人,我一定要好好敬敬你,才不枉此行。” 说完,朱世康把头一仰,酒杯空了,三两上好的竹叶青就此干了。 陆言拙拿着酒杯,面对这个不熟却又莫名其妙自来熟的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哎呀,这不是朱大哥吗?你怎么来了?来了,怎么不找小弟呢?”一个声音恰巧响起,缓解了彼此的尴尬。 来者一身朱衣,书生打扮,面带微笑,眼中透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精明,正是薛御史的表弟夏瀚海。 不露痕迹地挡在陆言拙身前,手搭在朱世康的肩上,夏瀚海举着酒壶给他满上,三言二语间,朱世康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又是举杯畅饮。 陆言拙知道夏瀚海是替新郎赶过来解围的,自己正好脱身,就跟刘景州说了两句,带着苏木回了座位。 回席后,苏木看着夏瀚海和朱世康举杯连连,相谈甚欢,忽然喃喃道:“真是复杂啊!” 陆言拙刚想问怎么个复杂法,仔细一想,可不是嘛! 前任大舅子出席再婚宴已经很稀奇了,还安排人坐在现任大舅哥那一桌,这么尴尬的场面,居然会出现在最重礼仪的薛御史家,实在是耐人寻味。 过了没多久,朱世康就喝多了,搂着夏瀚海不知道说什么,又过了一会,直接趴桌上呼呼大睡了。 夏瀚海一脸尴尬,对着刘景州连连致歉,忙挥手招来一人,让他扶着朱世康去了客房休息。 至此,席间这一小插曲才算是告一段落。苏木意犹未尽地收回打量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一人,只见他满脸的不屑,嘴角甚至扬着显眼的讥笑,与现场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甚是咋眼。 第118页 “那人是谁?”苏木杏眼流转,轻声问道。 陆言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回道:“好像是薛御史的弟弟薛嘉树,怎么啦?” 苏木抿嘴,故作神秘。 “这人身上有杀气!” 陆言拙:“……” 第86章 通缉犯上门 之后数日,天气渐渐转凉。 这天,苏木跟往日一样,游手好闲招猫逗狗,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后院竹林发呆,寻思去哪晃悠一圈,溜达溜达,忽然听到隔壁院子传来一阵打斗声。 未及细想,苏木翻墙而过。 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一人身穿官服,正是刚刚放衙的陆言拙陆大人,另一人的背影看着有点眼熟,身法飘逸至极,似和自己一个路数。 两□□来脚往,打的不可开交,苏木刚想喊停,陆大人忽然侧身避过攻击,同时错步上前,右手插进对方右腋下方,然后飞快转身,将人死死按住。 对方被他擒住,顿时动弹不得,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简单利落至极。 这套动作苏木熟悉的很,正是她在警校学的一招。当时她怎么练也练不好,不是分解动作不过关就是速度不够快,为此没少被教官训斥。 林渊知道后,就天天带着她练习。在被摔了无数次后,苏木在惨痛的教训中终于记住了,将此招铭记于心,练得滚瓜烂熟。 陆大人怎么也会这招? 苏木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她本身来自未来,一个穿越者在几百年前遇到另外一个穿越者,这概率几乎为零吧。 就在苏木恍惚的一瞬间,被陆言拙擒住的那人按着自己被扭的胳膊,委屈叫道:“干嘛呀?干嘛呀!这才多久没见啊,什么时候苏府守卫这么森严了啊!咦,不对。你穿的是正六品官服,你不是苏家守卫,你谁啊!怎么在苏家啊!” 莫名其妙打了一架,陆言拙还想问他是谁呢?没想到对方还先委屈上了,还问自己是谁? 苏木看看两人,好在两人都手下留情,没动真格,不然事情就闹大了。 挠挠头,苏木上前分开两人,拉着陆言拙,向人介绍道:“徐大哥,这位是督察院的经历陆言拙陆大人,也是我们家现在的租客。” 然后指着另一人,跟陆言拙道:“这位是徐越,我师伯的儿子。他小时候在我家长大的,向来不喜欢走正门。” 徐越一听,连声为自己叫屈:“那是因为每次走正门都会遇上你大哥,见到他……” 见苏木笑嘻嘻地看着他,徐越突然有点心虚,说不下去了:“我这不是图方便嘛。” 徐越的父亲徐寅是苏昭的师兄,徐越和苏家两兄弟从小一起长大。 他的年龄和苏逊相仿,性格脾气也差不多,所以两人一拍即合,凑在一起老是闯祸,还经常带着苏木这个小跟屁虫。 苏谦怕他带坏弟弟妹妹,所以看见他,就跟看见贼一样,盯得很紧。 “两年没见,你死哪去了!” 苏木拉着徐越在院中坐下,顺便翻出陆言拙珍藏的好茶做人情,给徐越沏了一壶。 二哥不在家,大哥见了徐越要喊打喊杀,所以还是留在这里安全。 苏木虽没有明说为什么把人留这,但陆言拙和徐越出奇的合拍,两人都没意见。 陆言拙是好奇这人的身份,尤其是见到苏木和他那么亲近,他有了一种危机感,下意识地想要摸清此人底细。徐越年龄和苏木相仿,又跟苏家交好,不盯紧一点,很容易鸡飞蛋打。 徐越却是遇到了麻烦事,苏木不带自己回苏府,就说明苏逊不在,苏谦在的可能性比较大,所以他也没多问,暂时留在了苏府出租的院里。 两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彼此打量着,似乎想用眼神看穿对方,风平浪静之下隐含着波涛汹涌,连向来粗枝大叶的苏木都感觉到了重重压力。 偏偏陆言拙很沉得住气,脸上波澜不惊,温文尔雅道:“远道而来即是客,还望徐公子不弃,留下吃个便饭吧。” 苏木抬头望天,不知不觉竟已日落西山,吩咐小爱做了几个拿手菜,端了过来。 酒过三巡,气氛和谐多了。 陆言拙话不多,徐越却话很多,难得两人不打不相识,居然还能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相互敬着酒,天南地北不着边际地胡扯着,直把一旁充当小厮的苏木看呆了。 从没发现沉默寡言的陆大人也有如此善谈的时候啊! 这家伙深藏不露,居然还挺能套人话,三言两语就哄得徐越把自己的老底都交代了,这人不做警察真是可惜了。 添酒加菜,喝到兴头上的徐越终于说起了来意:“木木啊,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我是来找你二哥帮忙的。” 徐越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眼神迷离,有了七八分醉意。 陆言拙斜睨他一眼,寻思总算灌倒了。 他毕业于军校,同学朋友基本都是军人,他自身酒量不算好,可也不差,否则早被那些人灌趴下不知道多少回了。且他生性谨慎又沉默寡言,很少有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的时候。 “木木啊,今天一过,明天……我可就是通缉犯了。” 徐越的一番话说得苏木胆战心惊,这家伙捅什么篓子了?难怪吓得不走正门,深怕遇上自己大哥。 “通缉犯……你干什么了?”陆言拙蹙眉。 第119页 他曾当过一段时间的顺天府推官,人缘也算不错,京城若出什么大案,他不可能一点风声也不知晓。 “说起来气人,好好地陪人来京城做买卖,说好停留两三天,不想东家一去不回,好几天没回客栈。 正想四处找找,捕快却找上门了。要说,这京城的捕快就是霸气,二话不说就要拉我去衙门候审,多问两句,直接喊打喊杀,我总不能跟他们动手吧,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了。所以,我估计啊……明天我就成嫌疑犯了。” 徐越一脸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 “噗通”一声,倒了。 陆言拙愕然,抬头望向苏木,见她同样吃惊地合不拢嘴,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陆言拙摇摇头,让苏木帮着收拾了碗筷,自己将徐越扛到书房,扔到了床上。苏逊不在,徐越好像又很惧怕苏谦,陆言拙只能看在苏木的面上,日行一善,暂时留他住下。 第二天,陆言拙没有去衙门,而是专门请了假,在书房等徐越睡足醒来,和哪有八卦往哪凑的苏木一起,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离京城三十里外,建州辖内有个牛头村发生了一起恶□□件。 有个放羊娃在废弃的池塘边发现了一锭白银,虽然荒郊野外捡到银子的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 小羊倌喜滋滋地赤脚跳进池塘,捡到银子的同时,也发现了一只沉浸在污泥里散发着腐烂恶臭味的胳膊…… 池塘底藏着五具男性尸体,由于常年无人打理,池塘里面积攒了大量淤泥,虽然不深,但在尸体上绑上石块,上面又有淤泥做掩护,还真不容易发现。 若不是遗漏了一锭银子,过不了多久,这五具尸体在湿热高温的环境下,很快就会白骨化,随身物品也会随之腐烂,失去辨识度。 现在机缘巧合,尸体被人及时发现了,可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入秋的天,虽然不算炎热,但泡在水里,短短数日,尸体腐烂地异常迅速。五具尸体皆是面目全非,若不是其中一人身上挂着一把钥匙,且上面刻着同融两字,恐怕此时都查不到他们的身份。 建州捕快顺着钥匙这条线索,很快摸到京城的同融客栈。 经调查,确实有几名男子来此投宿,且还未退房,但有好几天没露面了。不过,他们同行中还有一人在。 正说着,徐越恰好下楼,老板就指着他,跟建州捕快提了下。 捕快们二话不说,目露凶光地冲向嫌疑人,而徐越在听到抓杀人犯的那一瞬间也反应过来,不敢恋战,劈晕了冲上来的两个捕快,施展轻功,逃离了客栈。 在京城小巷甩掉捕快后,徐越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莫名其妙成杀人犯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睡醒后的徐越神清气爽,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离奇遭遇,浑不像一个被命案纠缠在身的嫌疑人,看他这悠闲自得的样子,倒像是来走亲戚串门的。 第87章 挖坑找人跳 都察院近来无事,陆言拙看在苏木的份上,向来沉默寡言冷冷清清的他罕见地管了一回闲事。 利用他之前在顺天府的人脉,帮着徐越查了一些事。 死者名叫朱世康,青州人士,是来京城进货的富商。随行人员中,有一个是与他相交多年的好友,其余三人则是他的手下和管事。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陆言拙就觉得有点耳熟。虽然尸首已经腐败地面目全非,但凭着徐越描述的死者体型和外貌特征,陆言拙很容易就想起了此人是谁。 正是不久之前,他和苏木在刘家婚宴上见过一面的那个富贵商人,薛御史的前任大舅哥。 翻着尸格,陆言拙边看边蹙起了眉头,轻声道:“这哪是抢劫?分明是熟人杀人灭口!” “啊?为什么呀?”苏木离得近,惊讶了一下,就凑过去看尸格。 两人相识,加起来已有一年多,且陆言拙已经知道苏木的真实身份,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转变,潜意识里不会再拿她当外人。 而苏木向来大大咧咧的,没有男女之防。两人头靠头,离的很近,很自然也很亲密,但在徐越看来却十分碍眼,轻哼一声,不动声色挤到中间,分开两人。 “大人,你为何说是熟人犯案,杀人灭口?”苏木问道。 她不擅长看尸格,在她想来,荒郊野外的,遇上谋财害命的强盗几率比较高。 陆言拙指着尸格,解释道:“如果是强盗所为,杀人后弃尸荒野就行了,反正彼此不相识,无需毁尸灭迹。 你们看这,五位死者身上都有加固型创伤,这是唯恐死者不死,事后把人认出来,所以应该是熟人干的。” 陆言拙缓缓而言。 尸格上面清楚地记录着,死者皆是身中数十刀,失血而死,而死后还被人砍了数刀,脖子几乎被砍断了。 “加固型创伤?”徐越从没听过这个名词,轻轻重复了一遍。 “嗯,就是人死之后,又在死者身上砍出来的伤口。” 苏木没感觉到这个词有何不妥,以前她跟某个法医成日混在一起,就差形影不离了,这些专业词汇听多了,所以没反应过来。 “死前死后的伤也能看得出来?”徐越抓过尸格,好奇地问道。 陆言拙回道:“那是自然,人活着时受的伤因为周围皮肤肌肉的收缩,伤口会向两边翻起,如果是死后被刺,伤口周缘则不会外翻。” 第120页 此言一出,苏木这才有所警觉,颇有深意地看了陆言拙一眼。 陆言拙则微微一笑,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若有若无,看似云淡风轻,却又深不可测。 青州富商朱世康是徐越的雇主,包吃包住,一个月白花花二十两纹银。 如果朱老板还活着的话,这自然是一份好差事,钱多事少不辛苦。可惜,付钱的大爷挂了,成了淤泥里的一具腐尸,徐越也因此受牵连,莫名其妙成了嫌疑人。 据徐越所言,他们来到京城有十几日了,只有两次他不在朱世康身旁。 一次是朱世康去薛家拜访,对方是御史,为人清高廉洁,带着保镖赴宴太过于高调,所以徐越没去。 还有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朱世康一行五人,一大清早被两辆马车接走了,说是去郊外某个地方视察生意。朱世康语焉不详,徐越也懒得问,所以确切的目的地,他也不知道。 听到这,苏木有点发愁了。熟人下手,那接走朱世康的人嫌疑是最大的,可惜徐越不知道对方身份。 “徐大哥,朱老板去薛家赴喜宴不带你,情有可原。可他做生意出远门,怎么还不带着你啊?他雇你的目的,不就是出门的时候保护他吗?” 苏木不解,而这也是陆言拙的疑问。 两人齐齐看向徐越,希望他能回忆起一些蛛丝马迹来。 徐越摸着下巴,几天没刮,青色的胡渣长了出来,摸着很是棘手,就跟这起飞来横祸一般。 “我想想……”徐越认真地回忆着,良久,脑子闪过一丝灵光,大叫一声,“对了,当时没说不用我跟随,是临上车才决定不用我去的。” “这是为什么呢?” 朱老板的一个临时决定,却成为了他无辜丧命的关键。徐越要是跟去,要将他们六人都杀了灭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看来对方对朱世康一行人很了解,知道你是他的保镖,所以忌惮你,临走前说服了朱世康,不让你随行。至于他找的什么理由,就无法得知了。” 但这个理由肯定让朱世康心动了,会是什么理由呢?陆言拙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陆言拙又道:“既然他们是坐车走的,那能查到马车的来源吗?” 马车可不便宜,寻常人家养不起,如果是雇的,那车马行里肯定会留下记录。 苏木一听,眼睛一亮,道:“这个简单,交给我来办。” 查何人何时雇佣过马车一事,这对锦衣卫来说可是小菜一碟,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接走朱世康的两辆马车果然是向车马行租赁的。 雇主居然是薛御史的表弟夏瀚海,且马车当天就被送了回来。据车马行的伙计描述,还车的人是个相貌平凡的小厮,身上没有什么特征。 而据夏瀚海的说法,是朱世康委托他雇的马车。他就是替人跑跑腿,马车交付给朱世康后,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押金和租金都是朱世康预先给他的,所以后续的事他也没有过问。 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线索到这,似乎又断了。 案件暂无头绪,徐越怕牵连苏家,不敢回苏府,只好躲在陆言拙院里避风头。所幸,陆言拙也不嫌弃他,看在苏木的面上,很好说话的收留了他。 苏木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就包了陆言拙的一日三餐。有时嫌麻烦,不想两头跑,就干脆也赖在陆言拙院里吃饭。 这日,吃饭的时候,苏木咬着筷子,沉闷不语。 徐越无视陆言拙投来的不爽目光,拿筷子敲了下她的头,示意她回魂,问道:“想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我嫁到外地,我大哥二哥会经常来看我吗?” 苏木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惊得同桌两人皆是一愣。 什么情况?木木要嫁人?嫁谁?嫁给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狗官吗? 徐越眯着眼,横扫了某人一眼,咬牙切齿道:“会,肯定会。我得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说完,狠狠地瞪了某人一眼。 陆言拙闻言,噎了一下,这怎么听着话里有话似的。还有,他有什么资格瞪自己?他又不是木木的哥哥。 苏木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看见两人的“怒目相视”。 “自己的妹妹远嫁京城,他又是一个喜欢外出经商的商人,应该会经常来吧。看望妹妹的同时,顺便做做生意,一举两得的事。” 经苏木这么说,陆言拙忽然想起一事。朱世康又不是没出过门的书呆子,怎么雇马车这点小事还要假手与人呢? 这个夏瀚海有问题! 但问题出在哪呢? “薛家婚宴上,朱世康和夏瀚海好像很熟啊。” 苏木的话提醒了陆言拙,此时想来,那个朱世康知道自己身份后,好像特别热情,依稀记得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自己却懒得理他。 之后就是夏瀚海过来了,没过多久,朱世康就被灌倒,趴桌子上呼呼大睡。 “早知道就听听他要说什么了……” 陆言拙有些后悔。案子虽然不归他管,但好奇心一旦被引起来,若不知道谜底,那就心痒难耐了。 “杀人嘛,要么为钱,要么为情……两个大男人,情是不太可能了,钱嘛……” 苏木转了两圈,回头看向徐越,目光骤然澄亮,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笑道:“徐大哥,想不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与命案无关?” 第121页 这不废话嘛,当然想! 可话到嘴边,触及对方狡诈的眼神,徐越又退缩了,这不会是个坑吧? 他和苏木也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前一起干的坏事数不胜数,现在想来,基本都是苏木策划,他和苏逊实施。 别看苏木大大咧咧的,其实坏起来的时候特别坏,经常挖坑埋人,还骗得人自愿往下跳。 “想是想,只是……”徐越回答地很谨慎,因为猜不透对方意图。 “那就行!来来,我跟你说啊……”苏木笑颜逐开,拉过徐越,附耳窃语。 只见徐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得!千般小心,万般警惕,最后还是掉坑里了。 第88章 原来是个吃软饭的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茶香袅袅的书房内,一道黑影熟门熟路地翻/墙而入。 陆言拙抬头,见是苏木,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自从知道她是莫醉后,苏木的一切举动在他眼中都合法化了。 苏木打开食盒,笑嘻嘻道:“我跟小爱说过了,有事她会帮我看着的。我不放心徐大哥,来这等等他。喏,顺便带点宵夜给你们吃。小爱做的,还热乎着呢。” 陆言拙一看,果然还热乎着呢,顺手拿过一碗元宵,边吃边问:“你真没打算告诉你父兄啊?” 陆言拙说的是徐越的事,卷入这种人命案,单靠自己查,肯定没有锦衣卫出手来得快。 苏木托着下巴,看陆言拙吃着元宵:“我们先查一下,真遇上棘手的问题,再告诉他们也不迟。他们若知道了这事,徐大哥肯定要失去自由,被关起来,怪可怜见的。” 可怜个屁!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的私心。她就是担心,徐越被关起来后,自己也看不到热闹了。不过,虽是人命案,但只要徐越不是凶手,这点事在苏大小姐眼里也确实算不上什么。 苏木翻着案卷,指着其中一页,虚心请教:“大人,有一点,我看不明白。根据大明律,房产田地的买卖都需要去衙门备案,才可以交易。可我查了一下薛家,为什么他们的名下只有一栋老宅呢?薛御史前面娶了三个妻子,虽然都已经过世了,但怎么说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固定资产留下吧。” “木木,你说的是正常渠道。可你知道吗?备案是有偿的,买卖双方需要到衙门购买官方印刷的合同,然后再交契税,这税费可不低。” 陆言拙夹藏私货,偷偷喊了苏木的昵称。苏木这根木头,沉浸在案子中,毫无察觉。 “更改房契地契的产权人,除了要交不菲的契税外,主办的胥吏还常常会卡着不办,借机索要红包。既要花钱又要送礼,完了还要三番五次往衙门跑,费时又费力,买卖双方都不乐意备案,所以很多交易没有在官方留下记录。 可房契地契又是唯一的产权证明,这也引发了一个后患。业主一旦遗失产证,后果不堪设想,一不小心家产就易主了。” “原来是这样啊……”苏木听完,恍然大悟。古代信息采集不发达,跟现代可不一样。 徐越被苏木三言两语忽悠着夜探薛府去了。 这可是一件危险的事。说重了是打家劫舍,最轻的也是擅闯民宅。不管哪一条,按大明律,一经发现,被人打死都无法伸冤。 “大人,你说徐大哥他不会有事吧?我们要不要去接应他一下。” 苏木一激动,撺掇徐越去干坏事,现在久等他不归,开始有点担心了。 自己自作主张,瞒着父兄偷偷查案,不出纰漏也就算了,要是徐越失手,搭进去了,那就麻烦了。 陆言拙抬头,轻轻瞟了她一眼,提醒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徐越是你们师兄妹中轻功最好的一个?” 嗯,好像是说过,苏木点头。 “那就是了,这又不是去拼命的活,被发现了,跑就是了。你都跑的了,还怕他不行?”陆言拙笑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已过子时,苏木正觉得有点犯困,“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一袭夜行衣的徐越满脸倦意地走了进来。 “得手啦?这不是挺快的嘛。” 陆言拙接过徐越拿回来的文书,翻看起来。 “徐大哥,你怎么把人家的房契地契都带出来了?”苏木翻到一半,有点吃惊。这可不是去夜探了,是名副其实的打家劫舍啊。 “嗨,那么多张,我哪看得完啊!万一遗漏了一张,岂不是白跑一趟,耽误事。是不是啊,陆大人?”徐越道。 两个大男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来来来,帮忙!”苏木也没闲着,分给两人一人一支笔。 徐越不明所以:“干嘛?” “把房契地契上的地址抄下来,天亮还要给人还回去呢!不还,那就真成盗窃了!”苏木数了一下,一共有三十来张,还真不少。 徐越一听,可不是这理,连忙抓过一叠,奋笔疾书地抄录起来。 京城老宅一栋,玄武区商铺若干,郊外别院两处,良田数百亩…… 啧啧,随手翻着房契地契,苏木叹为观止。 薛辰良身为监察御史,为人清正廉明,连朝廷默许的冰敬炭敬,也从不收取。衙门里记录在案的,唯有京城这一栋老宅。一家人除了薛御史的俸禄外,再无其他收入。 第122页 苏木一直很好奇,这么点钱,他们是怎么维持生计的。没想到,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一跳,薛家深藏不露,居然是个隐形富豪。 可再看这些地契田契的姓名和购买时间,苏木笑了。 “真是没想到,清高孤傲的薛大人居然是个吃软饭的。”发现其中奥秘后,苏木忍不住嘲讽了几句。 “怎么看出来的?”徐越凑上前,好奇道。 苏木指着抄录下来的名目,鄙夷道:“你看,这些房契地契,除了老宅是姓薛的,其他可有姓薛的?” 徐越一翻,果然没有。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三个姓氏,孙氏、钱氏和朱氏。时间段也分属三个阶段,分别是十年前,七年前,三年前。 “薛御史今年三十岁,十年前迎娶孙氏。孙氏小产后,没过多久就病逝了。第二任妻子钱氏,两人于七年前成婚,后意外落水而亡。三年前,薛辰良又娶了朱世康的妹妹。看明白了吗?” 苏木怕徐越不明白,提醒道。 经苏木一番讲解,徐越明白了:“薛家其实一穷二白,这些房契地契都是他夫人们的嫁妆。” 这就难怪苏木说他吃软饭了。 “可这跟朱世康被杀一案又有什么关系?”徐越不解道。 陆言拙从中抽取了一张誊写的地契,递给他。上面写着建州东郊良田八十亩,购置人渭南朱雯雯,时间则是三年前。 “如果没有猜错,这个朱雯雯应该是朱世康的妹妹,薛御史的第三任妻子。牛头村是途经建州的必经之路。”似乎想通了什么,陆言拙冷冷道。 “你是说,夏瀚海用这份田锲将朱世康引到了牛头村,然后杀人灭口?”顺着陆言拙的指引,苏木推断道。 “那动机呢?杀人总要有个动机吧。田锲既是朱雯雯的嫁妆,那她死后,这些归薛家所有也很正常,朱世康有什么理由要回呢?” 徐越糊涂了,看向陆言拙和苏木,寻求答案。 谁知,苏木和陆言拙齐齐两手一摊,爽快地回道。 “不知道。” 得,关键时刻又掉链子。 不管怎么样,案子也算是有所进展,自己这杀人的嫌疑总算是轻了几分。 摘抄完,趁着天色未明,徐越又干了一回梁上君子,归还房契地契去了。要是被薛家发现,家中遭了贼,那就打草惊蛇了。 陆言拙和苏木则在书房里继续努力,翻着搜集来的卷宗,希望从中查到一些线索。 “大人,大人!你看这。”埋头翻阅半晌,苏木终于有所发现。 陆言拙放下手中案卷,看过去。 户籍上清楚地记载着,薛御史曾经结过三次婚。 第一任妻子孙氏,是他恩师之女。婚后半年,突然早产,一尸两命。 第二任妻子钱氏,家里是皇商,婚后育有一女。次年踏青,不幸落水遇难。 第三任妻子朱氏,商贾之女,育有一子,可惜没满月就夭折了。之后,朱氏郁郁寡欢,没多久也过世了。 “大人,软饭果然吃不得!你看,吃着吃着子嗣都没了。” 苏木一脸正经,似乎找到了什么重大发现。 陆言拙一看,可不是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薛御史虽艳福不浅,娶了三个老婆,却只有一个女儿,难怪有克妻恶名了。 “他的弟弟倒是很有福气嘛,只娶了一个老婆,却生了三个儿子。”苏木细心地比对着户籍。 薛辰良只有一个弟弟,就是在婚宴席上面露讥讽的薛嘉树。 苏木对他印象很深刻,本以为薛嘉树是在嫉妒哥哥,身居高位又多次娶妻,现在看来,好像他才是人生赢家。 因为…… 只要他大哥一直没儿子,薛家这些资产最后全是他的。 “薛嘉树……嗯,我对他有点印象。听说几年前,他也曾拜在薛辰良恩师门下,本来有望出仕,但不知为何,后来闲赋在家。” 同是都察院的,陆言拙虽沉默寡言,人缘却不错,同僚们都喜欢跟他说点八卦。他记性又好,听过就记住了。 “难怪……薛嘉树在他哥婚宴上,会是那个样子。”苏木用食指指节轻轻摩擦着鼻尖,喃喃道。 陆言拙没留意当时的情景,问道:“他当时什么样子?” 苏木抬头,一本正经:“咬牙切齿,浑身杀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陆言拙:“……” 有吗?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有那么…… 一点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13 11:21:14~20210517 11:2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涂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涂涂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萍儿 两人聊得正欢,“吱嘎”一声,门又开了,徐越灰头土脸地从外面滚了回来。 见陆言拙和苏木靠的那么近,举止亲密,徐越莫名心塞,一屁股挤到两人中间,抓着茶杯,连声囔囔道:“哎呀,累死了,累死了!这活,可真不是人干的!” “怎么啦?” 苏木给他倒了杯茶,陆言拙看见了,默默地把自己的杯子也递了过去,苏木顺手给他也倒满了。 第123页 徐越喝了口茶,这才算是缓过来几分,骂骂咧咧道:“本想悄悄地把东西放下就走,结果遇上了吵架。整个院子灯火通明的,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我等了好久,才寻着机会把东西放了回去。” 苏木好奇道:“大晚上的吵架?薛辰良跟他的新娘子吵起来了?” 呃,一个有克妻美名,一个毁容若无盐,要成神仙眷侣确实很难,但结婚没几天就吵,好像也有点过了。 “不是他们俩,是薛辰良弟弟两口子。” 薛家不大,人口又多。一旦吵起来,夜深人静的,整个院子的人都能听到。徐越去的不巧,被看热闹的人前后一堵,只能缩在墙角等他们吵完。 苏木惊讶道:“薛嘉树夫妇?他们吵什么呀,有什么好吵的。” “男的要搬出去住,他媳妇不肯。”徐越简单总结归纳了一下。 苏木讶然:“怎么反过来了?” 古往今来,婆媳关系都是家庭不和的主要矛盾。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条件允许,媳妇都希望丈夫跟自己出去单过,这样就不用看婆婆的脸色行事,更不必受她差使。像薛家这样,儿子要搬出去住,媳妇不愿意的实属罕见。 陆言拙提笔在纸上写下薛嘉树、薛嘉树媳妇华氏、夏瀚海几个人名,想了想,道:“据闻,薛老夫人年迈,早就不管事了。薛家大小事务都是华氏在操持,而庄子里田里的事都由薛辰良的表弟夏瀚海负责。如果朱世康之死跟建州的良田有关,那么……这可能就是动机!” “杀人谋财?不可能吧!按大明律,朱雯雯死后,她的嫁妆归夫家所有,跟朱世康有什么关系?”徐越虽浪荡不羁,但还是懂一点律法的。 陆言拙点点头,解释道:“你说的没错,大明律规定,妻虽亡没,所有资财及奴婢,妻家不得追理。可是,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妻子有权选择过继嗣子,这个权利夫家不得干涉。如果朱雯雯选择的是她哥哥家的某个孩子,那她的嫁妆就不属于薛家了。” 苏木听明白了,陆言拙的意思是朱雯雯自己的儿子夭折后,选择了哥哥家的孩子过继,这样朱家的财产就又回到了朱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样想的话,薛嘉树有三个儿子,朱世康若把建州的八十亩良田要回去了,那就侵犯了他的利益。嗯,谋杀朱世康的理由有了。 夏瀚海身为管家,薛家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沦为同谋也说的过去。 “陆大人,那接下来怎么办?” 徐越目前还没洗脱嫌疑,虽然忙了一晚上有点疲惫,可干劲还是很足,看他那样,恨不得一鼓作气把案子破了,了结后患。 陆言拙知其心意,回头看了他一眼,泼了盆凉水,淡淡地说了两字。 “睡觉。” 斜风细雨中,银杏飞舞,桂花凋零,青石小路上缓缓走来两人。 青年身形高大,步履轻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嘴角轻轻上扬,不时与身旁的少年交谈着。少年神采飞扬,讲到得意之处,明/慧潇洒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没想到顺天府真的签了通缉令啊!”苏木掩口而笑,吃惊之余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身为前顺天府推官,某人暗中推波助澜了一番,此时还好意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徐越确有嫌疑,顺天府这么做也是合情合理。” “哈哈哈哈,难怪徐大哥这么郁闷,老老实实地待在别院,不跟着一起出来了。”苏木忍俊不禁,实在是佩服某人出的损招。 两天前,陆言拙去顺天府晃了一圈,跟昔日的同僚聊了聊,交换了一下断案心得,顺便关心了一下建州惨案。 之后,徐越就成了谋财害命十恶不赦的嫌疑犯。京城中,到处张贴了他的画像,悬赏金额还挺高,足足一百两纹银。 对此,徐越很郁闷,也很不解。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面对质疑,陆言拙却振振有词。 在嫌疑没洗清前,足不出户,待在院里是最安全的。谁能想到嫌犯会躲在锦衣卫指挥佥事出租给督察院经历的家中呢? 其次,有他这个嫌疑人当靶子,真凶不会太谨慎,说不定会露出马脚来。 总之,一番话说的头头是道,让徐越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他则带着人家的青梅竹马,出来明察暗访,徐越还为此欠了他大大的一份人情。 所以说呢,机会要靠自己把握,若能自己创造,那更是不能错过。 “到了。” 顺着青石路走到尽头,是一条清澈可见底的小河,陆言拙停了下来。 河畔摆着一个简陋干净的小摊,陈旧的桌椅,稀稀落落的客人。东南角是搭建的半敞开式厨房,一对年轻夫妇正围着灶台,不停忙碌着。 白色浓郁的汤底,小巧玲珑的扁食,粗制陶碗上飘着些许青色葱花,黄色的鸡蛋丝,热气腾腾,看起来云雾缭绕,闻着清香扑鼻,还没入口,苏木就知道一定很好吃。 “老板,两碗扁食,再来一笼燕饺。”陆言拙拉过椅子,招呼苏木坐下,看他那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常客。 老板娘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继续在灶台忙碌着。 没多久,端来两碗扁食,离开之际,却被陆言拙叫住了:“萍儿?” 老板娘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青色云纹长衫,腰悬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服饰虽然简洁低调,但质地光洁做工精良,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第124页 “别紧张,问你点事,如实回答即可。”陆言拙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在萍儿眼前晃了晃,又飞快地收了起来。 苏木眼尖,见上面雕着栩栩如生的飞鱼,不禁讶然。这家伙居然拿锦衣卫的东西出来唬人。 这令牌是临去真定府前,大哥苏谦塞给陆言拙做应急用的。 后因陆言拙在深泽县救了自己的小命,又帮了苏逊大忙,而苏谦对自己人向来大方,就把这块令牌送他了。原以为陆言拙不会轻易使用,没想到,他用的还挺顺手。 见对方是锦衣卫,名叫萍儿的老板娘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紧张小心道:“大人,你想问什么?民妇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言拙微微一笑,道:“那就好,跟我说说你家小姐朱雯雯的事吧。” 苏木这才恍然,原来这位是朱雯雯的陪嫁丫鬟。 陆言拙曾查过朱雯雯的嫁奁清单,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不见此人的卖身契,想必是朱雯雯临死前做了一些安排。 苏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陆言拙,没想到这家伙心思还挺细腻,这也能查到。 第90章 过继 听陆言拙问起自己的小姐朱雯雯,萍儿立马沉浸于往事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默默地抹了把眼泪,轻声道:“小姐……对我,一直很好。” 陆言拙和苏木对望一眼,看来传闻属实,这主仆两人关系确实很好。 朱雯雯死前,将卖身契还给了她,并做主让她和孟三成了亲,又给了她二百两纹银,让她离开了薛府。 说起往事,萍儿泪眼汪汪。 据她所言,朱雯雯容貌出色,性格温和。虽出身商贾之家,却饱读诗书精通女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名远播,上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 薛辰良其实比朱雯雯大了不少,但薛家是官宦人家,对经商为生的朱家而言实属高攀,所以朱雯雯从没见过薛辰良,就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被朱老爷嫁了过来。 婚后的生活,不算琴瑟和谐,只能说是相安无事。 薛辰良性子古板,为人无趣。这无形中令朱雯雯心生畏惧,整日活得小心翼翼,唯恐做了什么,令夫家不满。但也正是她的这份谨言慎行,薛老夫人对她一直很好。 婚后一年,朱雯雯生下了薛辰良的长子。那段时间,薛家充满了欢声笑语,甚至连薛辰良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只可惜,好景不长。孩子满月后出水痘,夭折了。这对朱雯雯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没希望也就算了,最可恨的是给了你希望,又让你绝望。自此过后,她整日以泪洗面,一病不起,没多久就病逝了。 萍儿和孟三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离开薛家后,没有回渭州,留在了京城,靠着朱雯雯给的银两,做起了小买卖。 每年清明冬至,夫妻两个都会去西山给她上坟,点一支清香思念她。 “那你家小姐和朱家其他人相处地如何呢?”苏木不忍打断陷入回忆的萍儿,等她絮絮叨叨地说完,接着问道。 萍儿摇了摇头,神情颇为无奈:“我家小姐性子温婉随和,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家里的事一直是华二奶奶在打理。我家小姐嫁过来之后,老夫人也曾想过让她管家,但没过多久,小姐怀孕了,这事就搁置了,再后来……” 再后来,朱雯雯的幼子夭折,她也因此一病不起,自是不会再理这些闲事。 苏木又问:“那华二奶奶跟你家小姐关系好吗?” 萍儿咬了咬嘴唇,又摇了摇头,道:“明面上处的还行,但……” 说到这,苏木明白了,涉及到切身利益,想必华氏暗中的小动作不少。 苏木又问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萍儿事无巨细,一一作答。 陆言拙本在一旁沉默寡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出声问道:“还有件事,你家小姐孩子夭折后,有没有想过过继别人家的孩子?” “啊!你怎么知道?”萍儿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问道。 这件事很是隐秘,只有少数几人知情,因为涉及到大户人家的隐私,所以她也没敢提及。 “那就是说,她想过?” 心中的猜想被证实,陆言拙的眼神不经意地犀利起来,追问道:“看中了谁家的孩子?她大哥家的吗?” 萍儿低头,默不作声,似有难言之隐。 良久,抬头,轻轻道:“小姐临死前留下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大少爷。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丢了?”苏木吃完扁食,乌鸦嘴适时响起。 萍儿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朱雯雯临死前写给她大哥朱世康的信居然丢了! 陆言拙和苏木对视一眼,不明觉厉。这就说明,之前天马行空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朱世康不远千里来到京城,出现在前妹夫的婚宴上。没过几天,又惨遭杀害,差点悄无声息地死去。 死前,薛辰良的表弟夏瀚海曾经租过马车去接他。现在又得知,朱雯雯爱子夭折后,确实想过过继一事。 种种蛛丝马迹联系在一起,凶手似乎呼之欲出。 “那你……知道信的内容吗?”陆言拙深知此事的重要性,生怕吓着这个胆小的丫鬟,轻声问道。 萍儿摇摇头,满脸愧意:“我……不认识字。” 第125页 眼看线索到这,似乎又要断了,陆言拙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问题:“你虽不知道信的内容,但凭直觉,觉得信中所写是关于过继子嗣的事吗?” “嗯,是的。”陆言拙的大胆假设得到了萍儿的印证,她回忆道,“过继一事,我听小姐提过几回,薛家也同意了,但只肯让她过继薛二爷的孩子。小姐不愿意,她想过继朱家的孩子,毕竟跟她有血缘关系,多一份亲近。 此事一直僵持不下。 小姐虽然性子温和,但若下定了决心,也不是轻易妥协的人。为此,薛大人没少给小姐脸色看。薛家上上下下更是多有非议,但老夫人对小姐还是很好的。小少爷夭折后,老妇人一直请大夫给小姐看病,药都是她亲自煎的。 老夫人对小姐厚爱有加,这也是小姐狠不下心做决定的原因。” 陆言拙默默听完,问道:“那你后来跟朱世康提过此事没?” 萍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这没凭没据的事,我怎么敢乱说。就算我告诉了大少爷,他也愿意为小姐出头,但小姐过世了,什么都没留下,这心愿……早已没法实现。况且,这事若让薛家知道了,我在京城哪还有容身之处。” 陆言拙见萍儿神色虽然慌张,眼神却不回避,不像说谎。想必朱世康来京城一事真是与她无关。 “那你家小姐与夏瀚海关系怎么样?”苏木见萍儿有点发憷,就换了个人问问。 “夏管家?他是老夫人的外甥,薛家对外的事都是他在打理。他跟小姐并不相熟,难得见面,也不曾说过几句话。不过……” 说到这,萍儿忽然停了下来,尴尬地望着陆言拙和苏木,似乎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不过什么?继续说呀!” 苏木听到兴头上,见萍儿低头不语,像个鹌鹑似的,畏首畏尾,就从怀中掏出一块飞鱼令牌,“啪”地一声,扔到桌上,吓得萍儿身子一颤,倾倒在一旁。 陆言拙扶额,无语。为苏木这嚣张跋扈的气势所折服,自叹不如。 都是扯着锦衣卫的虎皮行事,你看看人家,多么自信,一点都不带心虚发怵的。 不过,平心而论,苏木此举虽略显粗鲁,却非常有效。 萍儿一惊之下,再也不敢有所隐瞒,更没胆量说瞎话糊弄,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这也是听说的。” “嗯,说!我保证,薛家不会有人知道你今天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苏木一听有戏,立马和颜悦色,软硬皆施,很快攻破了萍儿的心防。哄得萍儿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没有子女的人,可以收养同宗或亲戚的子女为后嗣,不一定要同姓。 例如,后周皇帝柴荣,就过继给姑父郭威。感谢在20210517 11:23:31~20210519 11:24: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栾@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生平第一次受贿 萍儿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她听到的是下人们聊天时的闲言片语。 据说,夏管家为人八面玲珑,不但深得老夫人信任,将家产托付于他管理,薛家上下也对他赞不绝口,除了一人之外,那就是薛嘉树的妻子华氏。 夏瀚海和华氏,虽然一个管外一个理内,但说到底都是管钱的,两人看似接触不多,其实矛盾早已暗藏。 薛家长子薛辰良年过三十,虽娶过三个妻子,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而薛家次子薛嘉树却有三个儿子。于是,华氏总觉得薛家的财产,以后都是自己儿子的,隐隐以薛家未来女主人自居。 夏瀚海身为薛老夫人的外甥,做得再好,始终是外姓人,所以在老夫人面前,华氏始终压他一头。 况且,还有一事影响着他,那就是薛辰良的第二任妻子钱氏。 钱氏貌美无比,性子开朗活泼,曾与夏瀚海走得很近。近到什么程度,夏瀚海的妻子虞氏曾为了钱氏大吃飞醋,在家跟他大吵一架,甚至收拾了包裹,要挟回娘家。后来,在薛老夫人的苦心劝说下,风波才得以平息。 之后没多久,钱氏意外落水而亡,这些流言蜚语才渐渐少了些。但就是这样,萍儿还是能听到一些,可想而知,当初这事闹得有多大。 钱氏身边的人在她死后都被打发走了,萍儿自是不会知道这些人的去处,但陆言拙曾担任过顺天府的推官,寻人这点小事还是难不倒他的,否则也不会轻而易举地找到萍儿了。 见陆言拙起身结账,苏木忙又打包了两笼燕饺,陆言拙哭笑不得。她还是以前的“她”,吃饭工作两不误啊! 扔下一锭银子,两人起身走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回了小院。 “哎呦,看不出这个夏瀚海还是个风流人物啊!啧啧,表哥兼雇主的夫人也敢勾搭,厉害厉害!” 徐越一边吃着苏木打包回来的燕饺,一边赞不绝口,完全无视陆某人飘来的似有似无的眼神杀。 “这些还只是猜测,要找到知情者才能确定。”陆言拙翻着钱氏的嫁奁清单,闷闷道。 薛家的田产商铺大都来自薛辰良妻家的嫁奁。钱氏朱氏过世后,薛辰良没有去衙门变更产权,一是因为契税费用不低,事情比较难办,其次也可能不想让外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家产,或者说他耻于让人知道这些财产的来源。 第126页 也正因此,钱氏和朱氏的嫁奁清单还保留着,没有被销毁。因为一旦销毁,就无法证明这些是她们的嫁奁,而不是她们的婚前财产。 “钱氏陪嫁丫鬟两个,乳娘一个,还有随行小厮五人。”人还挺多,找哪个下手呢。陆言拙弯着中指,轻叩桌面,低头寻思着。 “找乳娘呗。”苏木一锤定音。 陆言拙抬头,问道:“为什么?” “钱氏死的时候,有两个丫鬟也死了,估计就是那两个陪嫁丫鬟吧。小厮不在内院出没,深宅大院的那些八卦隐私肯定不知道。”苏木扳着手指,笑着望着陆言拙,“没死还知道内情的,且肯说实话的也就这个乳娘了。” “有道理。”陆大人拍了拍苏木的头,眼神有点宠溺。 一旁享受美食的徐越不满地横了他一眼,同时惊讶苏木的反应,既没有拍掉那只咸猪手,也没有躲开,似乎……习以为常了…… 情况不妙啊! 钱氏的乳娘王氏并不难找。 钱氏死后,她在相熟的一家绸缎庄找了份活,干的还是老本行,给老板带孩子。 当陆言拙亮出锦衣卫令牌的时候,绸缎庄的老板吓坏了,以为自己惹上了大麻烦,幽怨地望着王氏,陆言拙挥挥手,言明只是简单问话,将他赶了出去。 反观王氏,倒是很镇定,望着陆言拙,似乎想要看穿他。 “大人想知道什么?” 这是个明白人,陆言拙嘴角轻轻上扬,看来今天收获不小。 王氏跟了钱氏二十年,钱氏可以说是她养大的,感情自是不一般,说起钱氏的死,恐怕最伤心的就是她了。 话匣子很轻易地就被打开了,聊起往事,王氏话里话外带着一股怨气。 在她看来,钱氏虽然性格开朗,但绝对不是不守妇道的人,那夏瀚海一味赔笑卖好,钱氏自不能冷面相对。 且钱氏出自皇商之家,自幼接触商贾之道,薛家早已是个空壳子,入不敷出。像这种不可多得的理财能手,老夫人自然属意钱氏管家。 可就在这当口,夏瀚海的妻子不知道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居然笃定钱氏与夏瀚海暧昧不清。这一盆脏水泼下来,那是怎么洗也洗不清了。 无奈之下,钱氏只好称自己身体不好,要去城外自家别院养病。得老夫人准许后,她就带着两个丫鬟去了。 王氏本想跟着去,但钱氏觉得府里一个人都没,万一又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道,就把她留了下来。 不想,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五天后,别院的奴仆来报,钱氏意外落水,她随行的两个丫鬟救主心切,竟也折了进去,一起没了。 听闻噩耗,王氏的第一反应就是钱氏被人谋害了,可验尸的仵作却确定钱氏主仆三人都是溺水而亡,且她们身上没有打斗的伤痕。 无奈之下,王氏只能保持沉默。不久,她便寻了一个理由,离开了薛家。 王氏所言,证实了萍儿听到的并非是空穴来风。 陆言拙将案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又问:“对于薛辰良的第一任夫人,你又知道多少?” “孙氏?”王氏想了想,认真回忆道,“我只知道她是薛辰良恩师之女,好像是死于难产。” “薛辰良与她感情如何?逢年过节的,薛辰良会祭拜她吗?”陆言拙想起曾在案卷上看到的某些细节,仔细问道。 王氏想了一会,笃定地摇着头,“没有。” 陆言拙沉默半晌,点点头,示意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苏木走人。 推开房门,绸缎庄老板焦急地守在门口,见想象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到来,暗暗松了口气,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当面行贿。 陆言拙推辞了两下,执意不收,老板急得脸都白了,就把东西一股脑地塞到了苏木的手中。 苏木第一次替人受贿,感觉有点烫手,回头看了眼陆言拙,却见他面无表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想了想,苏木决定替他收下了。 要是不收,老板恐怕会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锦衣卫给吓死,收了给人家吃颗定心丸也好。 出门后,苏木随手翻看了一下礼物,感慨万分:“难怪锦衣卫俸禄不高,可大家过的好像都挺富余。这随随便便地走一趟,就多发一个月工资啊!” 陆言拙假装没听出工资这个词有何不妥,笑道:“你父兄可都是锦衣卫,你这么说,他们会伤心的。” 以苏家那个富裕程度,苏大人要是不贪污受贿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水至清则无鱼,一个清官宛如一根刺,谁见了都扎眼。你好我好,大家好才行。 虽然听着讽刺,但这就是现实中的官场。 苏木耸耸肩,厚颜无耻道:“我父兄那是为了锦衣卫内部的和谐才这样的,其实他们的本质都想做个廉政清明的好官来着。” 陆言拙:“……” 苏木见他不信,凑到他身前,神秘兮兮道:“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京城一半的孤儿可都是我家养的哦!” 陆言拙回头,正色道:“那真是辛苦你们了。” 苏木哈哈一笑,不再跟他瞎扯。 两人并肩而行,说说笑笑,引得路人频频回首,暗自揣测。 这两人兄弟不像兄弟,主仆不像主仆,年长的那个身材颀长丰神俊朗,看向少年的眼神柔情似水,不禁令人遐想翩翩,原来这世道已经宽容至此,公子哥和娈童已经可以公然出双入对了。 第127页 可惜八卦的看官虽多,却无人敢公开质疑,否则神采飞扬的少年非眦他一脸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忘了发~~~ 第92章 何为真?何为假? 夜深人静,明月被乌云掩盖,秋日的凉风穿过树枝的缝隙,发出微弱地“沙沙”声,周围一片漆黑,唯有书房灯火通明。 烛光摇曳下,陆大人核对着朱氏的嫁奁清单,一旁坐着两个四五十岁的书生,苏木正盯着他们俩,看他们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过了半晌,两位书生停笔,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将手中的文书交给苏木。 “大小姐,做好了。” 苏木看过一遍,确认无误后,从怀中掏出好几个印章,盖在文书上。 陆言拙接过文书,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迹,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这样行吗?看着太新了,要不要做旧?” 苏木摇摇头,道:“时间太仓促,来不及了。反正这上面的日期离的也不远,就算有人心存质疑,他也不能确定文书是假的。” 回头,看向那两个书生,苏木眉眼弯弯,笑成一条线:“是不是呀,曲叔叔杨叔叔?” 被苏大小姐唤作叔叔,曲杨两人同时吓了一跳,忙起身,恭恭敬敬回了一礼,道:“大小姐言重了,不敢当,不敢当。” 他们两个只是锦衣卫中最低级的参事,平时就做做笔迹鉴定,处理处理文书工作,偶尔也客串一把,帮上级们制造点假文书假信笺之类的。 苏木嘴甜,又素来尊重有能力的人,所以张口就喊他们叔叔,弄得两个老实人冷汗涔涔,坐立难安。 要知道,这位大小姐的父亲是正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大哥苏谦是正五品千户,二哥苏逊现在也是正六品百户,这一家三口圣眷正隆,在北镇抚司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大小姐随口客气客气,他们可不敢当真,喜滋滋地答应下来。 好在苏木从不为难老实人,嘱咐两人保守秘密后,就送他们离开了别院。 至始至终,两人都被蒙在鼓里,以为苏大小姐出面,让他们做假地契,是在替她父兄干不可与人言的勾当。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建州官道尽头,缓缓走来两人。一人虎背熊腰面黑如包公,一人其貌不扬又黑又瘦,唯有一双清澄的杏眼灵动狡黠。 “徐大哥,待会到了田庄,我要进去吗?” 说话之人正是易容后的苏木。她曾随陆言拙去过薛辰良的婚宴,在那见过夏瀚海,此时虽然被小爱收拾一番,已然改头换面,但仍担心被对方认出来。 徐越斜了她一眼,只见她脸黑的跟锅底似的,动作幅度再大一点,脸上的黑粉就要掉下来了,笑道:“放心吧,你涂成这样,你爹娘都快认不出你了。” 苏木还是有点不自信:“是不是啊?别哄我啊!到时侯穿帮就麻烦了。” 徐越不负责任的保证道:“放心放心,有我呢,没事!” 两人说说笑笑,赶在正午时分,到了建州地界。 朱氏的妆奁清单里有建州的田产,但徐越夜探薛家,却没发现此处田庄的地契。 陆言拙由此推测,薛辰良大婚之日,他的前任大舅哥朱世康不是恰巧路过,而是特意挑了这个时间点来登门拜访。 萍儿所言不净不实,她并没有辜负朱氏的托付,遗书最终还是交到了朱世康的手上。 可没过多久,朱世康就惨遭杀害,她害怕受此牵连,就说出了遗书的事,却不肯承认是自己所为。只说遗书被盗,还假装自己不认识字,这些都只是不想引火上身,借此撇清关系而已。 所以,朱世康是拿着妹妹的遗书上门的。朱家虽富裕,却只是一介商贾,对上京城的官宦之家,根本没有胜算,所以他才会借着喜宴,利用薛家害怕传出吃软饭的闲言碎语,前去讨要田产。 而身为薛老夫人的外甥兼管家,夏瀚海正是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 之后的事,不难推测,薛家答应了朱世康的部分要求,即归还建州的田产。但夏瀚海胆大妄为,派人杀人灭口,暗中夺其田产。 朱世康被害后,尸体被扔到了池塘。若不是有人无意间发现,薛家人就以为他接收了田产,回乡去了。而朱世康迟迟不归,朱家找来客栈,发现他坐马车离开了京城,也只会以为他在归乡途中遭遇不幸,尸骨无存。 这样一来,建州的田产就无人问津,夏瀚海尽可以慢慢图谋。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想让幕后真凶自己跑出来,只能另辟蹊径,逼他现行。 所以,苏木就找锦衣卫擅长伪造文书的参事造了一份假的地契,再和徐越假扮下家,出面接收田产。 若是猜想成立,夏瀚海必定心虚,不敢报官理论。当然,他也知道徐越手中的地契是假的,这是一个无意中得知了点内幕,想要来浑水摸鱼的人。至于,他会如何应付,又会使用何种手段,苏木和徐越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手持锦衣卫伪造的假地契,苏木和徐越大摇大摆地到了建州的田庄,敲开大门,一本正经接收田产去了。 田庄负责人李庄头拿着手中地契研究半天,半晌无语。无论从纸质还是从印章,这份地契看起来都像是真的。硬要找瑕疵的话,那就是纸质很新,像是刚签发的,可再看签发日期是一个月前,所以这点也说得过去。 第128页 唯一想不通的是,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东家提起过呢?就算家道中落,不好意思变卖田产,可起码的交接也要露下面吧。 谨慎了半辈子的李庄头瞅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交还了地契,恭恭敬敬道:“不知新东家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东家先去东厢屋稍做休息,我吩咐下人准备饭菜给东家接风。” 老头笑得慈眉善目,安排得合情合理,明知他要找人核实查证,但你就是挑不出理来叱责他。 苏木微微一笑,看破不说破,和徐越去了东厢屋,耐心等待。 喝着茶,吃着粗糙的点心,徐越见屋里没人,压低声音问道:“木木,我们这算是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了?”进展很顺利,顺利地让人隐隐不安。 苏木从小在北镇抚司长大,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优哉游哉地回道:“老头派人回京城找人去了,一来一回起码一下午。我们吃完饭下两盘棋,再把晚饭解决,正主就出现了。” “哦。”知道还要等很久,徐越放下悬着的心,抓过点心又吃了起来,“木木,你说如果朱世康的死真是夏瀚海干的,那他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 说到这,徐越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苏木明白他的意思,笑着一语双关:“那我就让他试试就逝世。” 徐越:“……” 徐越和苏木等了一下午,在李庄头的殷勤款待下又吃了一顿晚餐,终于在日落时分,迎来了夏大管家。 夏瀚海年近三十,相貌白净,能言会道,见到两人后客气万分,脸上虽有错愕,却不见惊慌。 “你们是……” 虽然缉拿徐越的画像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但绘画之人并未见过他。凭着店家只言片语的描述,画出来的人物肖像能有个两三分相似就很不错了。 再加上徐越毫无惧意,手持假地契还敢坦然站在人前,任凭夏瀚海想象力丰富,也不敢把他与朱世康的保镖,那传说中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联系到一起。 至于苏木,那就更没印象了,又黑又瘦毫无特色的路人随处可见。 “在下岳清。”徐越随口报出地契上的假名。 “哦,原来是岳公子,久仰久仰。”夏瀚海皮笑肉不笑,睁着眼睛说瞎话,久仰着虚撰的人物。苏木在一旁听了,差点笑出声。 “夏管家,恕我们来的仓促,没有给你打招呼。劳烦你大老远地从京城赶来,你看这交接……要不要放在明天?” 徐越按照苏木来之前吩咐的,照搬说了。 “岳公子言重了,今日天色已晚,这交接一事事关重大,马虎不得,理应妥善处理。不急,不急!”夏瀚海的神情很正常,似乎一点也不怀疑徐越手中的地契是假的。 可他越是这样,表现的云淡风轻,什么都不知道,苏木越觉得他可疑。 就算朱世康不是他杀的,地契仍在朱世康手中,可朱世康死了,京城张贴的通缉令布满了大街小巷,他不可能不知道朱世康的死讯。 那么,问题就来了。陌生人上门来接收田产,跳过了中间的朱世康,于情于理,他都该问一下对方,这地契是怎么来的吧。 除非…… 他想让李庄头误以为地契已经交给了朱世康,借此顺水推舟,假意交接。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呢?为了不暴露自己,甘心吃这个哑巴亏吗? 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一时间,苏木思绪纷纷,习惯性地在屋内走来走去,直晃得徐越两眼发直,忍不住劝道:“木木,对方都说了明天交接,你就别发愁了,早点睡吧。” “不对,我总觉得他……” 苏木刚想说,对方可能会趁天黑,痛下杀手。可转念一想,如果田庄出了命案,夏瀚海也逃脱不了关系,他不至于那么蠢。 既然他不说破,想要利用这次机会,摆脱薛家对他的怀疑,又怎么可能自毁良机,功亏一篑呢? 就算要杀人灭口,回京路上更为方便吧,就像对付朱世康那样。 想到这,苏木微微一笑,道:“嗯,你说得对!早点休息吧,明天可能会很热闹。” 第93章 又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夏瀚海没有虚拟为蛇,很爽快地让李庄头交出了庄子的历年账簿,清点库房,和徐越做起了交接。 三人忙了整整一天,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顺利完成。 徐越跟夏瀚海商定,三日后派人来接收,到时李庄头交出一切,田庄彻底易主。夏瀚海表示没问题,见天色已晚,就留他们又吃了一顿晚饭。 晚饭很丰盛,徐越在夏瀚海的殷勤款待下喝了不少酒,走出田庄时都有些晕乎乎了。两人踏着皎洁的月光走在乡间小道,苏木不时回头探望,远处隐隐有鸦声传来,给月色笼罩的树林平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木木,我们连夜赶路,你说他们会不会上钩?” 徐越喝得有点微醺,他被夏瀚海左一杯右一杯,灌了不少酒。 此时,脑子虽然还清醒着,但脚步明显开始虚浮,苏木没好气地扶着他,不无埋怨:“不是让你注意了吗?还被灌了这么多,你是不是傻啊!” 面对指责,徐越甚感委屈:“我不喝,他就灌你。我们两个都不喝,我又怕他不出手。我真是太难了!” 苏木白了他一眼:“你不会装酒量不好,喝一杯就醉啊。” 第129页 她跟陆言拙计算过,庄子通往京城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官道,一条是捷径。捷径要穿过一个小山头,那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非常适合杀人灭口。 朱世康的尸体是离官道不远处的池塘里被人发现的。他们一行有五人,还有马车,就这样还被团灭了,对方除了出其不意,行凶人数绝不会少于五人。 苏木此趟来建州,是瞒着家里的。 临近重阳,他们全家都去了九龙山登山祈福,苏木称病,赖在家里。 去年,她曾在九龙山后山坠崖,差点丢了小命。苏昭夫妇以为她有心里阴影,所以也没拆穿她故意装病,任由她一人在家逍遥自在。 这也是苏木不能借用锦衣卫人手的原因,因为事后被她父兄知道,铁定挨揍。 埋伏在小树林的人是陆言拙安排的,都是顺天府衙门的捕快。顺天府悬赏一百两纹银抓捕杀害朱世康的凶手,陆言拙很容易就把他们忽悠了出来。 林间忽然飞起一群雀鸟,一阵唧唧聒噪声后,树影摇曳,风起云涌。 有人! 为了怕夏瀚海所有怀疑,苏木和徐越随身都没有携带长柄武器。摸着怀中的匕首,苏木拉着徐越快走几步,透过月光,她看见前面正是陆言拙带人埋伏的地点。 只可惜尚未赶到,黑影已然闪了出来。 苏木面前倏地出现了四个蒙面人,身后还有四个,码成一排,齐齐堵着去路。 看来挺专业啊,平日里没少干这种打家劫舍的事吧。 “来者何人?”徐越靠着一棵大树,醉眼惺忪地问道。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八个黑衣人相互看了一眼,为首那人点了点头,当下齐刷刷地抽出兵器,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我靠!” 苏木挥舞匕首,挡住两人,又顺势踢倒两个,没想到这些人居然不宣而战。也对,不管是为人还是为财,死了之后都是他们的。 你大爷的! 苏木暗暗骂道,下手不再留情。 她在真定府已经吃过一次亏了。那次因为她的犹豫,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还差点把小爱搭进去。她若再心慈手软,受伤了,找谁说理去? 作为引蛇出洞的那个诱饵,徐越入戏太深,没有掌握好分寸,以至于被夏瀚海坑了一把,喝多了。 此时,虽头脑还算清醒,但手脚已经开始有点颤抖,战斗力大幅下降。所幸,苏木凶悍依旧,身手矫健,出手更是简单粗暴。 徐越眯着眼,看了一会,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他和苏木师出同门,武功路数一脉相承,彼此间的套路熟稔无比,可现在看来,她的好多招式居然都是没见过的。 不对,也不能说是没见过。 这段时间他住在陆言拙院中,早晚见他习武,他和苏木的招式就有着七八分的相似,都是大开大合,简单粗暴。 越想心里越不舒服,正好有一人被苏木踹飞,跌落在他脚下,他想也没想,一脚踩了下去。 “哎呀,你别那么暴力,踩死了怎么办?”苏木看着都疼,忙让醉鬼收脚。 这一分神,突然寒光闪过,苏木身形微侧,脸庞溅到数点液体,摸着粘稠且有点腥味。 肩膀传来一阵剧痛,苏木知道自己被砍中了。脚下一个踉跄,寒光又劈向头顶,苏木举匕首挡了一下,“哐当”一声,匕首一折两段,唐刀自头顶而下,苏木大惊,向右急滑数步,险险避开。 糟了,没想到这些人还挺专业的,不是一般的流氓打手。苏木有点着急,这里离陆言拙他们埋伏的地方还有点距离,在这黑灯瞎火的深林里打斗,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发现。 这可不行啊! 徐越看在眼里,一阵烦躁,蓦地冲入人群,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法,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有了一把凛冽夺目的唐刀。眼放精光,运气于刃,左劈右砍,似乎变了个人,一扫刚才的颓废醉意,神勇无比。 两人背靠背,连伤数人,但对方也被他们激起了血性,双方都杀红了眼。 苏木手中没了兵器,只能近身相搏,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时间一久,就渐渐体力不支。脚步一个不稳,背上被人拍了一掌,身形一侧,竟滑下山坡,滚了下去。 “木木!” 徐越骇然,大惊之下,酒意散了大半。正欲跳下山坡寻人,可被对方缠得紧,一时脱不了身,气恼至极,下手就没轻没重,四周顿时血流成河。 就在这个时候,树林中突然窜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人沉声道:“你们抓人,我下去找人。尽量抓活口,奖励高一点。” 说完,就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滑下山坡,眼前一闪,依稀是熟人。 苏木滑下山坡的速度很快,她肩膀受伤,不好控制下滑的身形,又很倒霉的被暴露在外的山藤绊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哀嚎一声,就眼前一黑,坠入了一个山洞。 所幸,山洞不深,苏木抱头,顺势滚了几下就到底了。 洞底满是陈年累积的腐败树叶,有些潮湿,还有些霉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腐烂的味道。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苏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摸到一把烂泥,随手甩了甩,直起身子,力图使自己保持冷静。 抬头,望不到一丝光亮,说明山洞不是垂直的。 苏木摸索着前行,没想到这山洞居然还挺大,走了好几步才摸到洞壁。身上没带火折,看不到周围情况,苏木试着喊了两声,只听到回声阵阵,也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听到。 第130页 找了半天,没找到可以出去的通道,苏木叹了口气,放弃了。刚掉下来的时候,有事做,来不及慌张,可安静下来后,才发现独自一人被困,那种滋味真不好受。 眼前漆黑一片,仿佛又回到了那曾经狭小密闭的空间。 没有风,没有光。 更没有声音。 第94章 别怕,有我在! 身体渐渐发冷,呼吸也粗重起来,思绪卷入回忆的漩涡,苏木背靠着洞壁,抱着身子,微微发颤。 她小时候曾被埋在废墟下两天两夜,不见天日。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折磨后,任凭她生性开朗,还是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PTSD! 是的,虽然症状不明显,但她确实是个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 在经历过自身的濒临死亡,父母又在不远处相继离世,莫醉自从被救后,精神上就落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那时,她才十二岁,白天看上去一切正常,晚上却是噩梦连连。 梦中,总觉得自己又被活埋了,浑身动弹不得,父母的声音由清晰至模糊。到最后,就只剩她一人在绝望的深渊,挣扎等待。 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身上满是冷汗涔涔。醒来后,她就不敢再睡,常常望着天花板,静静地等待窗外的天明。 几个月下来,莫醉的症状日渐明显,感冒发烧是常态,人也变得越来越没精神。最后,是林渊发现了她的异常,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看完心理医生,作为对她配合的奖励,尚未毕业的林渊拿奖学金给她买了一个鲨鱼造型的玩偶,长条形的,抱着睡觉正好。 那条鲨鱼陪了她整整十三年,直到她牺牲前,还摆放在她的床头。 好冷! 苏木不由自主地双手环抱,搂紧自己,无力而又不死心地抬头,看向洞口,什么时候才天亮啊! “木木……木木!” 头顶似乎传来一个声音,有点轻,听起来像是喊木木,又像在喊莫莫。苏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己这是把脑袋摔坏了吗?怎么可能有人喊莫莫。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喊过了,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再这么喊她。 就在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头顶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真的有人在喊她。 苏木一个激灵,立马站起身,扯着嗓子回应道:“我在山洞里,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就感觉有一大坨东西从头顶掉落下来,苏木反应很快,听风辨形,险险避开。 凭感觉,苏木觉得这不明生物应该是个人,动物应该没那么蠢,随随便便就掉下来。否则,这山洞满是动物的尸体了,哪还有她落脚的地方。 “谁啊?徐大哥,是你吗?”苏木猜了一个最有可能的人名。 黑影闷闷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身形较苏木高大许多,摔下来的时候也比她重,挣扎了好一会,这才站了起来。 “是我!” 声音很沉闷,有点冷清。一副很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大人?”听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苏木乐了,“你怎么也掉下来了?我不是提醒过你,让你注意脚下嘛!” 陆言拙抚额,他又不是神仙,会腾云驾雾飞来飞去的。他听到声音就急急忙忙赶过来,生怕这个笨蛋又伤了哪,哪会留意到脚下是空的,一头栽进这个破山洞。 “嗯,我下次注意。”陆言拙身上带着火折,点亮后,看见苏木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你没伤到哪吧!” 终于又见到了亮光,苏木心情油然变好,笑道:“没,就是蹭了一屁股的泥。” 说完,开心地摊开手心,给他看那一手的淤泥。 陆言拙眼尖,看见她肩膀一片殷红,忙一把拉过她,训斥道:“你是不是末梢神经有问题啊?” 苏木:“啊?” 陆言拙狠狠按了下她的肩膀,问道:“疼吗?” 苏木龇牙:“疼!” 陆言拙白了她一眼,从怀中掏出金创药和纱布,撕开她肩膀处的衣服,三两下就包扎好了。手法熟练无比,令苏木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人似乎和自己相处了很久很久。 “哎呀!”苏木又是一声哀嚎,原来是陆言拙跟她说话,她却分心没听到,于是头上挨了一下爆栗。 陆言拙没好气道:“我说,还有其他地方伤到了吗?有内伤吗?有没有感觉得头晕头疼之类的?” 苏木撇了撇嘴,委屈巴巴:“没。” 这人看着沉默寡言冷冷清清的,怎么凶起来比大哥还凶啊!苏木气得很想踹他两脚,又怕自己打不过,所以没有付之行动。 陆言拙斜了她一眼,突然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趁苏木错愕的一瞬间,自己拿着火折,照亮四周,发现这山洞底部的直径大概有两米左右,山体蜿蜒向上,洞壁不是垂直的,所以洞底不透光。 虽然不是垂直的,但也不是那么容易上去的。洞壁太滑,没有着力点,陆言拙试了两次,最多往上爬个两米就要掉下来。 摔了两次后,苏木看不下去了,执着也要有个度啊,过分执着那就是偏执了。 “大人,算了。单凭我们两个,没有工具,是上不去的。坐着,等人来救吧!” 苏木一点也不着急,上面那么多人呢。除非都傻不拉几地掉下来,否则肯定有人来救。 第131页 凭借微弱的亮光,陆言拙看向她,原本就被涂得乌漆墨黑的脸更脏了,跟个小花猫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示意她先擦干净。 有人陪,苏木先前的胆怯懦弱就不见了,又恢复了以往的叨叨叨:“大人,顺天府的捕快靠不靠谱啊,不会抓不住那些人吧。” 陆言拙笑道:“放心吧,你掉下来之后,你那徐大哥狂性大发,砍起人来没轻没重,那几个人基本都伤了,邢捕头他们就是来捡便宜的,不会有事。” 这也是陆言拙没有急着往上爬的原因之一。 邢捕头把人控制住后,肯定会跟徐越一起来找他和苏木的。既然有人来救,何必把自己弄的那么狼狈。 陆言拙又望了苏木一眼,淡淡道:“一夜未睡,困不困?” 又是打斗,又是掉进山洞,下来后又旧病复发,差点没控制住情绪。说实话,苏木其实已经筋疲力尽了。 所以,她没有逞强,点点头,认怂:“有点,不过还支撑得住。” 陆言拙看了下四周,找了块相对干净干燥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道:“火折燃烧不了多久,你靠着我睡一会,节省体力。等有人经过,我们再呼救。” 苏木瞪了他一眼,怀疑他想占自己便宜,等着自己投怀送抱呢。 刚想拒绝,陆言拙却快她一步,直接动手,将人拽了下来。 “别逞能了,坐下休息吧。还有,我一点也不担心你母亲。” 苏木:“……” 直到被陆言拙拽到身边坐下,苏木才反应过来,这家伙说的是什么意思。 上次,有人来找他,她吓得□□回了自己院子。 当时在墙头曾调侃过,说母亲在给自己找婆家,怕两人关系暗昧说不清,母亲找不到合适人选,就该拿他充数了。 随口胡扯的话,没想到,他记性居然那么好,记住了。 正想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某人却得寸进尺,一把搂过她的肩膀,轻轻道:“睡吧,别怕,有我在呢!” 黑暗中似乎有光闪了一下,沉默中透着一丝悲凉。 苏木没有反驳,因为她的思绪已经回到了过去,久久不能平复。 这话一字不差,正是“他”陪伴自己的时候,说的最多的那句。 睡吧,别怕,有我在呢! 曾几何时,自己不敢睡觉,林渊就坐在她床边,守着她,陪着她,给她讲故事。 虽然人高马大的他趴在那讲故事,看起来有点傻有点憨,而自己也早过了听童话的年龄,可心中就是能因此而得到安宁。 不管他讲的是什么,只要他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不到五分钟她就能安然入睡。 睡吧,别怕,有我在呢! 曾几何时,她以为他会一直在的,只可惜……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分道扬镳,走至那无可挽回的地步。 不知不觉,苏木的眼角渐渐湿润。就在这个时候,火折扑腾了两下,诚如陆言拙所言,油尽灯枯,灭了。 又回到了一片漆黑,苏木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最起码不用费心去掩饰什么了。 也许…… 还能趁着黑暗,偷偷放肆一把。 想到这,苏木大着胆子靠近了陆言拙,默默地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身旁那人好像动了一下,也好像没动,苏木的意识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无数个深夜,某人陪着自己,静静地守着她入睡。 第95章 我倒是想干点什么 袭击苏木和徐越的八个黑衣人一个都没跑掉。 他们也算是时运不济,先是被徐越凶性大发砍死砍伤好几个,又是遇到了顺天府那班来“领”赏银的捕快,一顿操作猛如虎,八个人死的死,伤的伤,还能动的没几个。 要不是指着他们说出幕后指使者,徐越一人之力就能将他们团灭了。 将人交给顺天府捕快后,徐越和邢捕头带着两人留了下来。 他们看着苏木和陆言拙相继掉下山,这山势虽不陡峭,但两人迟迟不出现,就知道他们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当下就带人开始搜山,所幸天边已经泛白,不用再点火把找人,方便了许多。 漫山遍野的呼喊两人名字,寻至半山腰,总算是有了回应。 声音虽然轻,但徐越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是陆言拙那个冷冷清清的声音。这人也真是的,求救都那么矜持,不能豪放点吗? 声音是从某个山洞发出来的。确定方向后,徐越就把外套脱了,撕成布条,结成绳索。邢捕头和另外两人在上面等待,徐越顺着绳索,慢慢滑落山洞。 山洞不是垂直的,徐越下的很轻松,没两下就滑到了洞底。 只是下面漆黑一片,等他点燃火折,照亮洞穴的时候,就看见苏木跟个小猫崽子似的依偎在某人怀中,似乎睡着了,身上还披着那人的外套。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徐越冲上前,怒道:“你对她干了什么?” 陆言拙:“……” 什么意思,他倒是想干点什么,但这是干点什么的地方吗?这人有没有脑子啊!若他不是下来救人的,光凭着他是木木的青梅竹马,陆言拙就想踹他了。 面对这个鲁莽的武夫,陆言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就成功将他击退:“木木为了保护某个醉鬼,从山上掉下来的时候受了点伤。我给她服了药,让她先睡一会。” 第132页 徐越当然知道,陆言拙所说的这个醉鬼是谁,怒不可遏的气焰顿时灭了,挠了挠头,喃喃道:“那……那……能把她弄醒,先上去吗?” 陆言拙当然不会为了膈应徐越,而让自己的莫莫在阴冷的洞底受罪。不用他说,就已经叫醒了苏木。 “醒醒,有人来救我们了!” 苏木睁开眼,见是徐越,忍不住埋怨了两句:“你怎么才下来啊!我都快被冻死了。” 说完起身,正想把陆言拙的外套脱下来还他,可想起肩膀上的刀伤,且衣服都破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当着徐越的面,很干脆地把某人的外套穿上了。 徐越:“……” 回到京城,苏木仗着被砍伤了,就把那些人给扔到了北镇抚司。陆言拙向顺天府的捕头保证,不管凶手被关在哪里审讯,赏银照领不误。邢捕头乐的不干活就有钱拿,哪还有话说,很爽快地把人交了出去。 拷问并不费时费力,那些人进北镇抚司还不到半天,就有结果了。 苏木回府换好衣服,包扎好伤口,带着陆言拙,大摇大摆地进了北镇抚司。 只见血迹斑斑的牢内,八个人高马大的杀手死了三个,废了一个,疯了一个,剩下的三个惊恐绝望,似有奔溃的迹象,正哆哆嗦嗦的在口供上按着手印。 苏木甚是无语。 这些人出手狠辣,她还以为都是硬汉呢,没想到这么不经打,外强中干,居然是一群废柴! 苏木把口供交给陆言拙,两人对望一眼,陆言拙想了想,道:“事情败露,他必定知晓了。” 苏木点头:“跑路的可能性很大。” 陆言拙试探道:“挖个坑?” 苏木笑:“好!” 夜色深邃人寥寥,不见月光依墙靠。 破落的小屋内油灯忽闪,身形落魄的男子胡子拉渣地窝在墙角,时不时望向窗外,满脸颓意,手边的茶早已凉了,一如他那绝望无助的心。 子夜时分,鸦声隐隐,静待已久的那扇门总算被推开了,“蹭”的一声,男子紧张地站了起来,见进来的只是一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嘶哑着声音道:“你可算来了!东西拿来了吗?” 来者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你背着我做了那么多事,让我如何再信你?” 男子微微一愣,转而讥笑道:“你我是一样的人,不放心也正常。可事到如今,你除了信我,还能如何?” 来者冷冷道:“既然是同样的人,你也该明白,现如今你唯一可依靠的人是我。” 男子脸色骤变,似要发作,可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忿忿地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扔到来人跟前,恶声恶气道:“她的笔迹你再是熟悉不过,自己看吧。不要老是以为我在骗你。” 捡起纸张,来者凑着微弱的灯光,认真地看着。须臾,神情大变,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看完纸上的内容,来者闭了闭双目,睁开时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从怀中掏出盒子,打开后,金光闪闪,耀眼夺目。 “二两一个的金元宝,一共十锭。拿去!从此以后,永不相见。” 男子蔑然一笑,收起盒子,朝门口走去,正欲推门,门却“吱嘎”一声,自己开了。 黑衣玄发的少年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眼见泛黄的纸张即将被点燃,右掌凌空连劈数下,有惊无险地将火苗熄灭,手一伸,将别人手中的东西抢了过来,得意洋洋地占为已有。 凑到眼前一看,少年笑道:“哈哈,果然是遗书!” “你……你是何人?” 这一切发生在迅雷不及掩耳,等旁人反应过来,一切已成定局。 “路人。”少年灿然而笑,没心没肺的笑容在对方看来是那么的讨厌。 “就凭你,也敢抢老身的东西?”老者幽幽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她,威严道。 若是一般人,凭着她的身份以及日积月累的气势,难免忌惮她几分,可她偏偏遇到的人是苏木。 “抢就抢了呗,有本事你抢回去啊!”某人气死人不偿命的回道。 “你……混账!”老者被呛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没见过这么嚣张无礼的人。 “薛老夫人,这份东西原非你所有,她拿着又有何不妥?”冷冷清清的年轻男子缓缓迈入屋内,目光深邃,淡淡道。 薛老夫人见是他,微微皱了下眉,沉声道:“陆大人,此乃我儿媳的遗书,怎非我薛家所有?” “哦?你儿媳的遗书?既然我们对此有所争议,不如上公堂,说与大家听听?”苏木笑道。 她刚刚一目十行,已经把遗书内容看清楚了,薛老太要脸,绝对不愿意有外人看到。 果然,此举戳中了薛老夫人的死穴,她愤怒地瞪着苏木,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早就告诫过自己那不知变通的大儿子,陆言拙此人不可轻易得罪。这下好了,昔日的弹劾没有伤到他半分,现如今却让他抓住了把柄,这可如何是好? 第96章 摊牌 昏暗的小屋,烛光摇曳。 夏瀚海惊慌失措地看着苏木,虽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但能让正六品都察院经历这么护着,可想而知她的来头必定不小,一时间,嘴巴一张一翕,不知道说什么好。 “让你这个王八蛋派人暗算我,现在有报应了吧?” 第133页 苏木笑嘻嘻地踹了夏瀚海一脚,把他气得七窍生烟,想不通自己行事如此隐秘,怎么还会被她抓到。 等等,暗算她?自己何时暗算过她了?任凭他想象力丰富,也没能把这个脱跳飞扬的少年与不久前那个又黑又瘦的年轻人联系起来。 “顺天府衙门里人多嘴杂,报个信就有钱拿,这种事常有。水至清则无鱼,我能理解。”陆言拙缓缓而言。 那日,杀手从顺天府被转至北镇抚司,消息一传开,夏瀚海就通过衙门里的熟人知道了。 进了北镇抚司,那些杀手供出他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不敢多想,立马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只可惜,时间紧迫,家中现银不多,他就算想要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没财力也支持不了多久。 于是,他就拿着朱氏的遗书找上了自己的姨母,薛老夫人。 这本是他的最后一张王牌,轻易不会使用,但此刻被逼至绝境,自然而然就使了出来,而陆言拙等得就是这一刻,让他自己把证据拿出来,人赃俱获。 “薛老夫人,还需要我念念朱氏的遗书吗?如果我没料错,这应该是第二封,且写完之后没多久,就被夏大管家发现,趁她弥留之际,偷偷拿走了。她的丫鬟萍儿交给朱世康的是第一封,两封信内容截然不同。所以,朱世康上门要回朱氏嫁妆时底气不足,甚至要借助薛大人办喜宴之时。” 朱氏写第一封遗书的时候还没发现异样,所以只写了想过继哥哥家的孩子,自己的部分妆奁由这个孩子继承。 后来,得知薛家前两任少奶奶死得蹊跷,联想到自己,朱氏就留了个心眼。果然没多久,她发现了蛛丝马迹,自己的药被人动了手脚。 可惜没有证据,她什么也做不了。 朱氏跟萍儿情同姐妹,怕她知道真相后,沉不住气,为自己报仇,那就变相地害了她。所以,她没告诉萍儿实情,只是把自己的猜测写了下来。萍儿不识字,就算看到了也没关系,只要信到了朱家,自会有人给她做主。 只是没想到,这封信居然辗转到了夏瀚海的手中。萍儿无奈,又不甘心有负所托,就把第一封信交给了自家少爷。没想到,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最终还是害死了朱世康。 虽然朱世康凭着第一封信,讨价还价也拿回了一些田产,但不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知道内情的夏瀚海心生歹计,竟然□□。 本来夏瀚海的计划天衣无缝,薛家以为朱世康收了田产回家了,而朱士康久出不归,朱家也只会以为他在途中出了意外,不幸身故,谁都不会怀疑到夏瀚海的头上。 这样,建州的田地就成了无主之物,地契则在夏瀚海手中,他只需静待数年,等风平浪静后随便找个买家,脱手兑现。 如意算盘打得不错,谁知跳出来一个徐越,打乱了这一切。他不甘心到手的肥肉要吐出去,故技重施,想要再次下手,结果却栽了。 夜色凉凉,静谧无声。 薛老夫人沉默良久,半晌,才轻声说道:“陆大人,我薛家世代忠良,从未做过任何贪赃枉法龌龊之事,是以并不富裕。 几代人下来,祖产只余数亩薄田,一大家子的生计就靠我儿那微薄的俸禄,根本无法维系,所以……” “那也不能靠出卖儿子的色相来赚钱啊?” 在苏木看来,薛大人很可怜,出卖自己的婚姻来养家糊口,这跟青楼的姑娘没什么区别,都是为生活所迫,出卖色相。 朴实无华的话成功地把薛老夫人气得差点晕了过去。 “放肆!我薛家的清誉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随意诋毁的?”薛老夫人恼羞成怒,手指直指苏木脑门,恨不得在上面戳个洞来。 陆言拙忙站了起来,挡在苏木身前,冷冷道:“老夫人,我们此行只为捉拿谋杀朱世康和意图谋害徐越的真凶。这封遗书是此案的关键证物,我要拿走,无人能够阻拦。当然,你可以让薛大人弹劾我,欢迎之至。” 说完,再不理会冷冷月光下仿佛一下子老了数十年的薛老夫人,让苏木拖着瘫痪在地的夏瀚海,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大门。 薛老夫人此时后悔无比,当初惧怕家丑外扬,没有多带几个人,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守在门口的老嬷嬷,要阻止这两人离开,显然是不可能的。 想到身败名裂的后果,她只能面对现实,就在陆言拙即将迈出房门的那一瞬间,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颤声道:“陆大人,请留步!” 陆言拙回头,只见白发苍苍的老人竟直直地跪了下去,他再淡定,也被吓了一跳,冲身后使了个眼色,苏木心有灵犀地一掌拍晕夏瀚海。两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薛老夫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大人,看在我薛家世代忠良的份上,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薛老夫人老泪横流,戚戚然婉若风中残烛。 苏木不忍心看她那样,过去想拉她起来,可她巍然不动。因她年事已高,苏木怕伤着她,也不敢硬来,只能为难地在一旁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陆言拙也不好一味强硬下去,把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太生生逼死,那事就闹大了。即使自己占着理,也讨不到好。 想到这,陆言拙叹了口气,无奈道:“老夫人,请先起来。我与薛大人份属同僚,虽交情不深,但也不至于把事做绝。这样吧,事情虽然难办,但也不是无法通融。” 第134页 听他这么说,事情似有婉转的余地,薛老夫人心中一定,由着苏木扶她起来,眼睛红红地看着陆言拙,示意他说下去。 “老夫人,听我一言。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若想保住薛家世代清廉美名,唯有去除贪念,归还分外之财。” 陆言拙停顿了一下,见薛老夫人默不作声,继续说道:“下官能做的,就是依法秘密处置夏瀚海,尽量不影响薛大人的清誉,你……意下如何?” 薛老夫人嘴角微微嚅动了一下,过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陆言拙虽然说得婉转,但她还是听明白了,财跟名只能保留一个。 想到这,薛老太太就有气无力,却又无可奈何。 “三日后,还请大人到府上做个见证。” 说完,低头看了眼晕迷的外甥,又道:“其他的事就有劳大人处理了。” 陆言拙点点头,和苏木一起,把夏瀚海带走了。 第97章 探个口风先 出了门,苏木二话不说就把夏瀚海扔进了北镇抚司,送他和那些杀手团聚。接下来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有锦衣卫接手,案件办成什么样都没人敢质疑。 回去的路上,苏木问陆言拙为什么答应薛老夫人的请求,放薛家一马。怎么看,他也不像是那么没原则的人,会因为一个老人哭诉两句,就罔顾法理。 陆言拙解释道:“夏瀚海谋财害命,人证物证俱在,罪无可恕,但薛老夫人谋害儿媳,侵占她们的妆奁却没有真凭实据。 且事过境迁,物是人非,只凭朱氏三言两语的遗书和夏瀚海的口供,薛家人只要扛住吃软饭的非议,厚着脸皮一口否认,说朱氏是被夏瀚海蒙骗才写下了不实的遗书。到时,我们依然拿她没办法。” “那……就这样放过他们?” 虽然不认识薛御史的前几任妻子,但苏木还是为她们的遭遇感到憋屈,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这样死得不明不白的,也太便宜那个伪善的渣男了。 陆言拙笑道:“你太不了解这些人了,像薛辰良这种享有清誉的人家,若不将他逼至绝境,他肯定选择保持颜面,苟存于世。 既然没有把握将他们绳之于法,那不如断了他们的后路,逼他们交出分外之财。现在看来没什么,待日后薛家生活拮据了,他们肯定会懊悔如今所做的决定。 木木,要知道死并不可怕,活在时时刻刻会死的困境中才是真正的折磨。” 这话听着有点道理,苏木怔了一下,道:“那你怎么保证他们一定会交还不义之财呢?” 陆言拙用看傻子的眼神斜了她一眼,提醒道:“是你把夏瀚海和那些杀手扔进北镇抚司的吧。” “嗯,那又如何?”苏木不解。 陆言拙叹了口气,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大事机警,小事迷糊,尤其不关心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事。 “你父兄明日就回来了!北镇抚司里发生什么事,且又跟你相关,就算你一句话都不说,自会有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整个过程。你觉得你父兄会轻易放过薛家吗?” 苏木肩膀的伤口适时地疼了一下,想起父兄得知真相后的暴怒,她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郁闷道:“哎呀,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啊!完了,完了!这下完蛋了!我父兄非唠叨死我不可。” 陆言拙看着她那怂样,又好气又好笑,不怎么诚心地安抚道:“你也是为了帮你的徐大哥,你父兄会谅解的。”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徐越,苏木就急得跳了起来:“糟了,糟了!我得通知徐大哥出去躲两天,不然他非被我大哥打死。” 说完,一溜烟的跑回家,报讯去了。 陆言拙看得心情莫名变好,总算把那讨人厌的家伙弄走了。 诚如陆言拙所料,苏昭苏谦回来后,没过多久就知道了苏木瞒着他们偷偷干的好事。苏大人还没来得及出手教训宝贝小女儿,就见自己的大儿子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后院。苏大人捻着胡须,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可以帮着自己分担一些琐事了。 想到这,苏大人很开明地选择放手,乐呵呵地回了北镇抚司,帮小女儿善后去了。 苏府后院,苏谦刚一迈进苏木住的碧螺居,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嗖”地一下蹿回了房,然后就听见“砰”地一声,房门被重重的关上了。 苏谦怒道:“你躲屋子里算怎么回事啊?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苏木装死:“大哥,我受伤了,需要静养。你先回去吧,改天给你接风洗尘哈!” 苏谦差点被她气笑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肩膀上那点伤早就好了。别装死,给我出来!” 苏木秒怂,急得乱拽人下水:“我还中了一掌呢!对,我身上还有内伤。我还有内伤没好呢?不信的话,你问陆大人。” 苏谦没工夫跟她墨迹,他还有一堆事要办,只能气呼呼地威胁道:“你有本事在房里躲一辈子别出来!” 说完,转身走人。 临出院子,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笛音,苏谦心念一转,居然学自家没出息的小妹,翻/墙而入。 “噌”地一声落地,陆言拙看见隔壁来的不速之客,微微一笑,邀请对方和他一起赏桂品茗。 苏谦的本意是过来兴师问罪的,苏木会跑到建州去抓人,又是受伤,又是掉进山洞的,这家伙没少掺和。 第135页 所以,他一过来就没好脸色给陆言拙。 “那家伙人呢?”不用问,陆言拙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走了,木木昨天提醒他,你要回来了,他当晚就跑了。”陆言拙给苏谦倒了杯茶,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俩有个共同讨厌的家伙。 苏谦愤愤不平地喝了口水,怒道:“这混蛋,跑得倒快!” 说完,斜睨一眼陆言拙,苏谦换了一张脸,幽怨道:“陆大人,你最近很是清闲啊,闲到堂堂都察院经历还掺和到顺天府衙门的案子里去了。” 陆言拙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笑道:“他们两个还小,我虚长几岁,若不出手帮他们一把,哪有理由去管他们。” 苏谦一听,明白了。 陆言拙的意思是,以苏木的个性,徐越被诬陷成凶手,她肯定会管这事。陆言拙要知道她下一步怎么行动,就只能陪她一起查案,这样才能控制住局面。 听他这么一说,现在想想,好像是那么回事。如果当时自己在家,做出的反应跟他也差不多。自己妹妹什么脾气,他还是知道的。爹娘从来不管,这么多年来,都是他帮着收拾善后,现在陆言拙居然也被妹妹拖下了水,想想还真是奇妙。 想到这,苏谦又想到一事,正好趁这个时机旁敲侧击一下,于是假装抱怨道。 “哎,我妹妹这个性格……眼看她过年就要十七岁了,像她这个年纪,京城好多姑娘都出嫁了。 就她一天到晚咋咋糊糊,没心没肺的,琴棋书画不会,洗衣做饭嫌累。今后,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听苏谦婉转地提起苏木的婚事,陆言拙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他也不是傻的。当然,他也不好意思直白地说,我喜欢,我要了,这种简单粗暴的话。 想了想,同样婉转道:“木木开朗大方,又是性情中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熟悉她的人,自然慧眼识珠。” 苏谦一听有戏,忙又说道:“是啊,我们家木木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要嫁自然嫁情投意合的人。对了,陆大人来京城也有两年了吧,可有中意的女子?” 陆言拙今年都二十四了,至今未婚,这在大明也算大龄青年了。 况且,他还是广平侯的唯一继承人,不是一般的公子哥。苏谦之所以对他那么客气,对苏木时不时翻/墙过来与他私会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也是因为他觉得陆言拙跟妹妹很配,心里没把他当外人看。 这是大舅哥看妹夫,越看越顺眼。 其实,他早就想打探陆言拙的真实心意,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眼看这次就不错,他行事向来果断,就貌似随意,实则有心地挖了个坑。 目前看来,效果挺不错的,有人心甘情愿地跳了下来。 陆言拙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一语双关:“就算襄王有意,那也要神女有心啊!” 苏谦哈哈一笑,捶了他胸口一下,打趣道:“我只知道烈女怕缠郎,铁杵磨成针。加油啊,兄弟!我看好你!” 第98章 你看苍天饶过谁 苏木原以为薛老夫人用的是缓兵之计,不会那么爽快地归还前儿媳们的妆奁,毕竟按照大明律,这些都是薛家的合法财产。 那么大一笔钱财,也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就算要名声和脸面,但也要顾及一家老小的生活质量啊。 没想到,自锦衣卫千户苏谦苏大人去了趟薛家,问题就解决了。 薛御史不情不愿地找了前几任亲家,当着苏谦的面归还了所有的妆奁。 从此,廉洁奉公的薛辰良薛大人彻底退出了京城隐形富豪行列,成功沦为跟陆言拙差不多穷的小京官一名。 夏瀚海和那些杀手依律被判了斩立决。因证据不足,薛老夫人谋害前儿媳的罪名不成立。因为案子是锦衣卫办的,所以陆言拙也算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薛家一案没有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变相地保住了薛家的颜面。 两个月后,都察院斜对面,文昌大街上的望岳酒楼。 这天黄昏,来了一个黑衣玄发的少年,进门后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唤来小二,点了一份茶点和一壶香茗。 东西上来后,趁着店里没其他客人,聊天也不碍事,少年唤住了小二,问东问西。 “快说说,还有哪些八卦?不要别的,就要那位薛御史的。” 身穿短褂,肩上搭着抹布,跑堂打扮的锦衣卫密探仔细回忆道:“我想想,上回说到薛大人的弟妹带着两个孩子跑来都察院,吵着闹着逼他答应分家。” “嗯,后来呢?”这集苏木听过了。 密探见酒楼大堂就他和苏木两人,掌柜不在,说话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将薛大人家的那些事都倒了出来。 “薛大人起初不肯,说什么父母高堂犹在,岂能随便分家。 后来,他的老母亲不知道怎么受了刺激,突发疾病,瘫痪在床,整个薛家就乱了。 他那弟妹也真是厉害,仗着生了三个男孩,薛大人膝下无子,仅有一女,竟然分走了乡下所有的良田,只把京城老宅留给了薛大人,一家五口就这么离开了。” “一家五口?薛老爷和薛老夫人跟着薛辰良吗?” 也难怪苏木有此一问,薛辰良的新夫人是刘家二小姐,因为刘景州的关系,苏谦婉转地提了提薛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 第136页 刘景州听完,当下就急了,他的继母虽对不起他,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迁怒自己的妹妹。所以跟他父亲商量后,寻了个理由,让刘家二小姐与薛大人很低调地办了合离,带着嫁妆回家了。 也就是说,此时的薛大人是孤家寡人,再没有富裕的妻家可依靠,只能凭着微薄的俸禄养这一大家子人,其中还有一个重病在床,需要精心照顾的老母。想想,也实在是为难他了。 “还有什么八卦吗?”苏木听得兴起,没想到短短数日,剧情竟然峰回路转。 “还有就是传闻了。据说啊,薛御史的弟弟其实一直暗恋自己的大嫂。” “哪一任?”苏木八卦道。 薛御史艳福不浅,已经有四任妻子了。 “好像是……第一任,对,就是薛御史恩师的女儿。他大嫂死后,他非常不满薛家用女方留下来的妆奁。可惜,他家太穷,没人听他的。所以,他一直想要搬出去单过。” 苏木若有所思,喃喃道:“难怪他哥再娶老婆,他的脸色那么难看。原来,他还算是有志气的,不像他哥喜欢用女人钱。” “还有……听说薛大人为了给老母亲治病,借了不少钱,有意变卖老宅,换个居所。还有……这段时间薛御史经常缺勤早退,上司对他很是不满,年底考评堪忧。” “哈哈,我说你行啊,这么八卦的事你都能打听到。”听完薛大人的最新悲惨遭遇,苏木表示很满意,赞道。 收到夸奖,密探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了!大小姐,你怎么对薛御史的事这么感兴趣,认识吗?”密探好奇地问道,看她这么幸灾乐祸的样子,有过节? 苏木低头浅笑,道:“嗯,算认识吧。” “他怎么得罪你了?”难得见苏大小姐对某人这么上心,看来得罪地不轻啊。 “得罪?那倒是没有。我认识他,他可不认识我。” 苏木连连摆手,澄清事实。 “是这样的,因为某些原因,薛家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我看着不爽。于是,有人告诉我,人活着有时候比死还痛苦,现在看来,还真是如此。” 事实证明陆言拙的判断是对的,苏木对他心悦诚服。 若薛家老二的媳妇不厉害,不出来折腾,薛家也未必会乱,但清贫是一定的。现在这么一折腾,薛家算是完了。这个世界还算公道,不属于你的东西果然勉强不得。 “时间不早了,走了。”喝完茶,听完八卦,苏木心满意足地起身。 密探将苏木送出酒楼。 走了一会,隐隐觉得身后有人,苏木生性警觉,回头定睛一看,笑了,居然是熟人。 “早啊!”虽然即将日落西山,苏木却浑然不觉,乱打招呼。 陆言拙微微一笑,随波逐流:“早啊!正好我放衙了,一起回吧。” 苏木点头:“走吧。” 陆言拙见她从都察院对面的酒楼出来,蓦地明白了几分:“打听薛家八卦去了?” 酒楼里有锦衣卫的密探,苏谦跟他提过,他若有什么事随时随地可以动用里面的人手。 虽然惊讶大哥什么时候跟陆言拙这么好了,但苏木生性开朗豁达,不会多想一些无谓的事,老实回道:“嗯,我去关心一下薛御史最近过的好不好。” 陆言拙笑道:“哦,结果呢?” 苏木回眸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见他过得不好,我也就放心了。” 见她这么直白,陆言拙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还是原来的她,心直口快,一点也不掩饰内心的喜恶。 “大人,薛老夫人怎么会突发疾病,还病得这么严重?” 提及薛家,苏木就想起了那个难缠的老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关键时刻下得了跪,认得了错,人才啊! 陆言拙道:“上次,我见她气色不好,眼圈浮肿,气息不匀,加上她过于肥胖,走路步履蹒跚,种种迹象表明她身患多种慢性病。这些病遇到刺激,或者患者本人情绪太过激动,都有可能导致猝死。 那晚,我们去抓凶手,夏瀚海证据确凿跑不了,但薛老夫人却不是,她虽有谋害前儿媳的嫌疑,但仅凭朱氏三言两语的遗书和夏瀚海的口供根本定不了她的罪。 如果我们执意硬来,她因为我们两个私下行事,受了刺激猝死,我们就说不清了。所以,我才答应了她的请求,没把夏瀚海交给顺天府处理,给薛家留点情面。” 苏木恍然大悟,随口扔过来一句不怎么诚心的马屁:“大人英明!” 陆言拙:“……” 这也太敷衍了吧,有点诚意好不好。 苏木又言:“那薛老夫人之后突发疾病,应该就是被家里的那些闹心事刺激的。嗯,这也算是世道好轮回,你看苍天饶过谁了。” 陆言拙道:“所以呀,要做个好人。问心无愧,活得不累。” 苏木侧头,眉间有着一丝迷惑:“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陆言拙彻底无语了,这家伙真是的,这不是她以前一直挂在嘴边的话吗?怎么说忘就忘了?难道她就不会起一点点疑心吗?毕竟,自己在她面前已经不怎么掩饰身份了。 清风拂过,浅金色的夕阳照在苏木脸上,衬得她的笑容越发灿烂,看起来有点没心没肺的,陆言拙幽幽地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条红色手绳,递给她。 第137页 “上次你帮我编织的金刚结又松了,能帮我再编一下吗?” 苏木没有多想,大大咧咧地拿过,一口应道:“没问题。” 说完,边走边编,没一会就编好了。 交给陆言拙的时候,某人意有所指:“听说金刚结能辟邪?” 苏木没听出他话里的暗示,回道:“是啊!” 陆言拙看着苏木的眼睛,道:“以前,我一直以为是她在忽悠我,可自从戴了,似乎真有逢凶化吉的效果。” 没想到,苏木一听,哈哈大笑,道:“大人,你上当了!真有效果,军中早就人手一根了。” 陆言拙:“……” 可不是这样嘛!当年她被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手上也戴着一根金刚结编织的手绳,跟他手上的这根一模一样。 这原本是一对的,可惜…… 见陆言拙突然变得沉默,神色有点忧郁,苏木这才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嘴里的“她”应该是他的恋人,好像死了,死得还挺惨的。自己这么说,确实是太过分了,简直就是往人心上捅刀子。 偷偷瞥了眼他越来越凝重的脸色,苏木良心发现,决定说点好听的,安慰安慰大龄未婚青年。 单身狗不好随便欺负的,会遭报应的。 “大人,我刚说的话你别在意啊!军中都是粗人,他们杀伐气息太重,所以戴这没用。常言道,心诚则灵。大人你的心意,她一定会感受到的。” 说完,察言观色,见陆言拙愁眉稍展,脸上渐渐平复,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慢慢落下来。 其实,苏木自己也没察觉到,曾几何时,她已经将这个人悄悄地放在了心上。 第99章 突然冒出来的少年 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满前村。 天气渐渐变冷,碧螺居中的枫叶早已被秋风染成红色,蔚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仿若透明,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排成S形,一会排成B形。 一切都那么的寂静和美好,如果忽略某个从房间传出来的聒噪声的话。 “娘,我头疼腰疼屁股疼,哪都疼!爬不起来。” 头上蒙着被子,苏木躲在被窝里装死。小爱从早上就开始喊她,好久了,至今连身都没翻一下。 向来宠爱她的苏夫人这次却很强硬,没有像以往那样惯着她,狠狠的一巴掌拍在被子上,隔着被子把苏木打得嗷嗷叫。 “别装病!这次你无论如何也要跟我去怀远将军府赴宴。” 说完,一把将苏木从被窝中扒拉出来。那手劲之大,啧啧啧,不愧是世袭锦衣卫出身。 苏木躲不过去,只能绝望的哀嚎:“娘,你这是干嘛呀!你说这么好的天,你非要带我去吃什么喜酒,我们家差那两口吃的吗?” 苏夫人充耳不闻,将人拎出来后,吩咐小爱:“给小姐梳个复杂点文静点的发髻,头上不要太素。对了,记得给她化个桃花妆,靓丽一点。” 苏木叫道:“娘,这都快入冬了,哪来的桃花啊?你就别为难小爱了……” 话未说完,就被苏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你说说看,有你这样当姑娘的吗?再过两个月你就年满十七了,连桃花妆是什么都不知道。桃花妆就要用到桃花吗?那血晕妆,我是不是要杀只鸡,给你弄盆血来应应景啊!” 苏木自知理亏,被老妈的狮子吼怼得不敢出声,披头散发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小爱给她穿衣打扮。 足足弄了小半个时辰,苏夫人眼中才流露出一点欣喜的意味。 “我们家木木就是好看,稍微打扮一下就是大美女。”苏夫人越看越喜欢,伸手捏了把苏木刚被涂了两层粉的脸颊,脸上满满都是得意。 苏木撇嘴,大煞风景:“娘,别捏了,粉会掉。” 苏夫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知道苏木的起床气还没消,苏夫人也懒得跟她计较,拿出一个妆盒,打开一看,里面满是各式各样的首饰,翡翠、玛瑙、珍珠…… 琳琅满目,种类繁多。 挑了好久,苏夫人照着苏木的妆容服饰总算挑好了。 镜中的少女婷然而立,一对银质发簪固定着发髻,发簪上镶着数颗猫眼石,和耳环上的黄水晶相互辉映,衬得人娇媚可爱。杏眼明媚而灿烂,樱唇不点而朱,肌肤皓雪,绰绰身姿盈盈一转,令人眼前骤亮。 苏夫人非常满意,拍拍手,谦虚道:“马马虎虎,差不多了。” 苏木见自己一身红色正装,穿的跟个新娘子似的,一时嘴痒,不知死活道:“娘,你给我打扮成这样,不是要偷偷把我给嫁了吧?” 苏夫人被她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能随手给了她一个爆栗,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 “你爹好歹也是锦衣卫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你是苏家大小姐,去将军府不打扮打扮,岂不失了礼数。” 低头见苏木没精打采,跟焉了的茄子似的,苏夫人又有点心疼,复又安慰道:“哎呀,木木乖!我知道你不喜欢和那些官家小姐来往。这样,你就坐那安安静静地吃就好了。” 苏木抱怨道:“娘,我又不是猪,就知道吃。你不知道那些女人有多烦,你不理她们,她们都能无中生有,造谣生事。我忍不了,又不好打人,烦不啦。” 苏木生性不羁,从小就不喜欢琴棋书画,又时常出入臭名昭著的昭狱,见惯了打打杀杀,身上就算没有煞气,也不会有什么书香气。 第138页 所以,京城所谓的名门闺秀都不喜欢与她来往。一是没有共同语言,二来她们觉得苏木身上杀伐气息太重,不像一个女孩子,与她结交无疑自降身价。 但苏木觉得这些都是借口,其实她们是打心眼里怕她。 朝廷风云莫测,做官也是有风险的,说不定哪天她们的父兄就犯了错,落在锦衣卫手中。到时她们被关在里面,自己在外面看她们的笑话,那也太膈应人了。 当然,以上种种都是苏木自己的分析。说到底,她也没什么耐心,好好跟别人交流交心。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不管苏木有多少理由,那天她还是随着苏氏夫妇去了怀远大将军府。嗯,打扮的跟个喇叭花似的迎风招摇,引来不少人好奇停留的目光。 其实,苏大小姐只要不说话,步子迈得小一点,还是勉强称得上是淑女的。最起码,长得挺淑女的。 宴席和苏木想象中的一样枯燥无味,她吃了没一会,就借醉跑到了后花园透气。 深秋的晚风徐徐拂来,湖边绿植摇曳不止,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夕阳西下,平静的水面上,一直矫健的燕隼俯冲掠过,抓起一尾肥美的锦鲤,在空中盘旋一周后,驻足枝头,大快朵颐。 “阿飞?” 苏木眼前一亮,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见到它。腰间正好插着一枝竹笛,是她闲来无事练习用的。没有多想,吹起了熟悉的旋律,骗小可爱过来陪她玩会。 阿飞如约而至,见是她,犹豫了好一会,可能最近苏木对它的态度有所转变,所以傲娇的阿飞还是飞了下来,停在了她的肩膀上。 苏木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背部,道:“这就乖嘛,你好歹也是我养大的,怎么可以六亲不认,当小白眼狼呢?” 怕把阿飞气走,苏木没有手贱地戳它。 “你在这的话,是不是说他也来了啊?他怎么把你也带出来了?嗯,一定是怕你在家太闷,带你出来溜达的。” 苏木一边拿树枝逗着阿飞,一边自言自语道。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苏木回头,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袭明亮的云纹锦衣,玉冠束发,虽是少年,却没有少年的青涩和稚嫩,取而代之,这张温润的脸略显老成。 少年笑起来很温和,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这燕榫是你养的吗?好厉害,一个俯冲下去,就是一条昭和,迅猛又敏捷。” “昭和?昭和是什么东西?”苏木问道。 少年指着湖里的锦鲤,道:“昭和三色是锦鲤中最为珍贵的品种,世间罕有。这湖里养着几条,据说价值千金……” 话音未落,苏木就神色大变,慌慌张张地扬起竹笛,吹起了一阵急促的笛声,本在她肩膀上歇息的阿飞立即展翅高飞,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你这是做什么?”少年被她的一惊一乍,弄懵了。 苏木一本正经地胡扯道:“那个……这么贵……不是,这么大的一条鱼吃下去,不运动运动,会消化不良的。” 其实,她是怕鸟赃俱获,阿飞被人打死在将军府。自家理亏,又想护短,所以让阿飞先行撤离案发现场。 少年看了她半晌,忽然明白过来,忍不住一阵好笑,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他温和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木做贼心虚,以为他要跟自己算账了,纠结了一下,决定做个有担当的人,于是好声好气道:“我不知道你是将军府的人,刚才多有得罪啊。那个……阿飞吃的鱼我会照价赔偿的。我知道钱不是万能的,不过我尽力……尽力帮你找到那个什么昭和来着。” 父亲好歹是锦衣卫高官,弄条鱼想必不是问题,只是这鱼……听起来来头不小,不知道弄不弄得到。 啧啧,阿飞这一餐可真贵,居然价值千金。 少年见她误会了,笑着解释道:“我不是怀远将军府的人,我……是来做客的。还有,这鱼未必有我说的那么贵,你不必放在心上。” 苏木一听,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问自己名字不是为了要赔偿。 觉得自己太过于敏感了,苏木莞尔一笑,落落大方道:“我叫苏木,锦衣卫指挥佥事苏昭是我父亲。” 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是你。” 少年的声音虽轻,但苏木的耳朵却很灵,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你认识我?”苏木好奇,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有名了。 少年点点头,道:“嗯,你跟都察院经历陆大人去真定府的事,我听说了。只是没想到你长这样……你跟传闻中的很不一样。” 苏木一听,懵了。等反应过来就有点抓狂了,很想直截了当地问他,自己传闻中是什么样的? 但想来好听的评语不会多,估计又是张扬任性嚣张跋扈之类的词。哎,算了!自己名声是好不了了,何必找不痛快,接受这些负能量呢。 于是,忍了又忍,没有开口询问。 就在苏木郁闷的时候,转角处忽然闪过一个颀长的身影,身随影动,冷冷清清的声音随即响起:“出什么事了?” 来者似乎有点紧张,苏木回头一看,居然是老熟人。 “没出什么事啊?你怎么来了?”苏木好奇地看着他,向来沉稳的陆大人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慌乱,百年难得一见啊。 第139页 陆言拙眉头微蹙,目光越过少年,直直地落在苏木身上,道:“那你让阿飞急着找我干嘛?” 苏木“呀”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情急之下吹的是求救信号。自己不善音律,老是吹错旋律,好不容易吹对了一次,居然还发错了指令。 想到这,苏木不禁赧然,不好意思地低头浅笑,解释道:“吹错调子了。” 陆言拙:“……” 真是服了这家伙了,这都学了多久了,快一年了吧,连最基本的调子也会吹错。陆言拙有时真的很怀疑,到底是苏木笨呢,还是自己教的方法有问题。这就是一头驴,练一年也该练熟了吧。 见苏木没事,陆言拙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少年,头发虽有点枯黄,人也长得偏瘦弱,但风度仪态都是一等一的,不禁有些好奇对方的身份。 “你就是都察院的陆大人吧。”未等陆言拙出声,少年先行发问。 陆言拙愣了一下,没想到少年居然认识自己。 “你认识我?” 少年笑道:“不认识,不过听过你的大名。” 陆言拙更奇怪了,他的反应跟苏木差不多,想不通自己怎么突然出名了。 少年又道:“其实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不过你既然跟苏小姐相熟,那应该就是陆大人了。” 这是什么逻辑?苏木和陆言拙齐齐看向他,眼中的疑惑不言而喻。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似有几个人正快步走来,少年回头,神色稍变,眼中平添几分黯淡,默了默之后,转身对陆言拙和苏木轻声道:“很高兴见到你们俩,以后慢慢再叙。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不等苏木和陆言拙反应过来,就疾步离开,留下莫名其妙的两人面面相觑。 第100章 不要随随便便私会 微风拂过,树影随之摇曳,少年走后,空荡荡的后花园只剩下两人,陆言拙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苏木。 往日的她虽不至于说蓬头垢面,但总是不修篇幅。出门在外,往往是简简单单的一袭黑衣,在家穿的也是很素净的便服,陆言拙从没见过她盛装出席的样子。 此时见她,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一时之间竟然看呆了,原来木木打扮起来是这么的好看,明艳亮人。 阿飞在空中盘旋,见两个主人站在湖边发呆,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他们有新的指令发出,不耐烦地飞了一圈又一圈,终于一个没忍住,又俯冲进湖中,抓起一条又肥又美的锦鲤大快朵颐。 “哎呀,你个小兔崽子,知道那鱼有多贵吗?还吃!” 苏木气坏了,上前一步,捡起地上一块石子就扔了过去,准头极好,正中阿飞的小肚腩。 见她还要再掷,陆言拙忙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发指令让它离开就行了。” 蓦然低头,却见苏木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一双明晃晃的杏眼似乎若有所思,陆言拙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她的手。这别说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不是男女朋友的话也不合适。 太暧昧了! 心中一阵发虚,向来冷冷清清不露声色的陆大人罕见地红了红脸,松开苏木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喃喃不知。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厚脸皮的好处来了,苏木只恍了一会神,就恢复自如。摸个手算什么,自己还给他做过人工呼吸呢,那可是嘴对嘴! 怎么想,都是自己赚了,不吃亏! “大人,你怎么也来了?” 其实,苏木看见他还是很高兴的。 老妈一进将军府就被那些官太太拉住,开始了毫无意义也无新意的攀比大会,夸完老公夸子女,再从互夸过渡到不露声色的自夸。 自己窝在名门闺秀的堆里,看她们故作高深,引经据典说些不知所谓的话题,或用尖酸刻薄当个性,鄙视这个,损损那个。若不是自己凶名在外,她们早就组团过来找茬了。 所以,在后花园看见陆言拙,苏木觉得挺养眼的,好歹人家也是个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美男子啊。 陆言拙当然不会知道苏木心中的这些吐糟,他过来赴宴是因为一封信。 “我祖父找到我,派人给我带了一封信,让我一定要过来参加宴会。不然,就绑我回西南。” 陆言拙的回答很直白,苏木看着他那无奈的样子,很想笑。嘴角弯了又弯,终于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大人,你多大了啊,还怕你祖父。” 陆言拙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祖父年纪大了。之前,是我不好,不告而别。如今,他也没有逼我回去,驻守边疆,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件事……终是我的错。” 苏木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他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是因为“她”死之前曾来过这里。 这么说的话,是挺不孝的。 为了一个死去的女子,放下自己的责任,抛开自己的担当,这样的不管不顾,很难想象这是沉着冷静心思缜密的人做出来的事。 “大人,她对你而言,一定很重要吧。” 不知道为何,苏木没了顾忌,脱口而出。可能是羡慕吧,能被他如此对待,那个人一定很幸福。 陆言拙脸色微凝,向来沉稳不动声色的他居然也会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第140页 就在他想豁出去赌一把的时候,湖边忽然闪过一道光,紧接着水面起了一阵涟漪,泛起层层水韵。 “咦?”苏木也发现了,她第一个反应就是阿飞又去偷偷抓鱼了。想起那鱼价值千金,她顿时气坏了。 “不是让这小混蛋走了吗?怎么还在偷吃!” 苏木气呼呼地跑了过去,绕过掩映其间的层层绿植,顺着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穿过月牙门,来到湖畔的另一头,然后…… 她呆住了。 临近立冬,湖畔的柳树虽然还在迎风招展,但叶子基本都掉光了,树枝也开始枯萎,看不到一丝绿意。 一个中年女子靠着树干,手捂着腹部,发出痛苦的□□。 苏木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见陆言拙也跟了上来,心中紧绷的那根弦顿时为之一松。 快步上前,一边查看女子的伤势,一边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伤成这样?” 女子流了很多血,裙子已经被血浸染湿透,抬头见是苏木,泛白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只是她伤的太重,气力不足,发不出声。 苏木环视四周,没有发现凶器,不好判断她的伤势情况,只好继续问道:“你是被人捅伤的?” 女子点头。 苏木又问:“是熟人?” 女子再点头。 这时,陆言拙已经查看完她的伤势,扭过头,偷偷冲苏木使了一个眼色。 苏木心中一沉,知道这女子伤到了腹部主动脉,以这个时代的急救术,根本没办法处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因失血过多而死去。 女子伤得太重,苏木不忍见她死不瞑目,只能继续发问:“行凶者是男是女?是男的就摇头,是女的就点头。” 女子眼神渐渐涣散,恍惚间,知道苏木在询问凶手的事,重重点了下头,然后头就往别处一歪,软软地耷拉下来,苏木用食指探向女子鼻息,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仍心中一凉。 “她死了。” 柳树下血迹斑斑,腹部中剑的人不会立即死亡,而是要经历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等血流到一定程度,人疼至晕迷不醒才会休克致死,这是一个很痛苦的死法,自杀的人是不会选择这个方式的。 自杀讲究快狠准,自刎就痛快多了。 从古至今,也只有某个脑子被门挤过的岛国人,喜欢用剖腹自杀这种痛苦而自虐的死亡方式。 苏木站了起来,观察四周。 除了女子靠着身死的那棵柳树下有许多血迹外,柳树到湖边的直线距离上也有零星血迹,但沿着湖边小路,却没有发现任何血迹,想必是凶手杀了人之后就把凶器上的血擦拭干净,藏了起来。 “大人,我守在这里,你去叫人。”苏木果断道。 这里地处后花园比较偏僻的地方,人迹罕至。 陆言拙是个男子,还是个丰神俊朗挺帅的男子。对方是个徐老半娘,两人年纪差很多,虽不可能发生一些不可描绘的事,但架不住人多嘴杂,传来传去,总归会有一些想象力异常丰富的人,罔顾事实胡言乱语。 为了陆大人的清誉,苏木很自觉地留了下来。 也不知道陆言拙明不明白这里面的关键,但他什么都没问,听了苏木的话,很自然地找人去了。 苏木守着女子的尸身,这才发现对方衣饰华贵,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满头珠翠,隐隐觉得,这女子身份不一般。 陆言拙回来的很快,他走出去没多久,正好遇见怀远将军等人往后院走来,就把这里发生的情况说了一下,对方忙带人赶了过来。 怀远将军一见到女子的尸身就被震住了,仿佛不相信似的,颤抖着双手,俯身去摸女子的鼻息。 就算触及对方早已冰冷的脸庞,他也不相信对方已经死了,还在不停地摇着女子的尸身,大声喊道:“阿瑶,阿瑶!醒醒,你快醒醒啊!你别吓我啊!”。 阿瑶? 苏木和陆言拙不由自主地对望一眼,怀远将军这个反应再加上这个昵称,一个答案毫无悬念地跳了出来。 这女子竟然是怀远将军的枕边人?! 第101章 栖美园里的美人 死者女,享年四十七岁。 苏木和陆言拙猜的没错,她正是怀远将军的妻子宋氏,两人育有一儿一女,感情很好。 望着怀远将军抱着妻子的尸身嚎啕大哭,苏木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今天本是怀远将军小孙子的百日,没想到喜事变丧事,这种打击是个人都接受不了。可接受不了,也要接受,总不能任由尸体让将军这么抱着吧。 苏木想了想,觉得告诉他真相好像有点残忍,但不说肯定是不行的,不说怎么对得起死者最后的委托呢。 上前一步,苏木对情绪已然失控的怀远将军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将军,宋夫人临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是我。当时她腹部受伤,血流不止,人已经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了。不过……她还是留下了一点线索。” 怀远将军一听,这才从痛失爱妻的悲愤中稍稍缓过点神来,看着苏木,觉得有点眼生,问道:“你是……” 苏木忙自我介绍:“家父锦衣卫指挥佥事苏昭。” 听到苏昭的大名,怀远将军似乎想起了什么,这才认真地看着苏木,上下打量道:“你怎么在这?” 第141页 这语气听着可不怎么友善,苏木悄悄叹了口气,就知道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肯定会被怀疑,幸亏自己是个女的,换了某人,嘴皮子说破,估计还是会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我刚喝多了,到后花园湖边醒酒,正好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 苏木这番话说的不虚不实,她不是听到的动静,而是看见水面有涟漪,以为阿飞又在偷鱼吃,才过来看看的。 不过,她不说,这点小细节也没人放在心上。 “过来之后,就看见尊夫人躺在柳树下,浑身是血,虽说不出话来,但还一息尚存。我问了她几个问题,当问到凶手是男是女时,她点了点头,清楚的表示凶手是个女子。” 苏木说完,直直地看向怀远将军,见他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对方迟迟不出声,苏木都等的有点不耐烦了。老婆明显是被人谋杀的,就这样还不报官,也不知道这老头到底在顾虑什么。 沉默良久,怀远将军终于有了决定:“苏小姐,可否找你父亲过来一下。” 苏木一听,知道他终究是碍于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不想让顺天府插手此案,想要找锦衣卫接手,暗中查探。 苏木没有多言,点点头,跑回前厅,把事情告诉了父亲。 将军府后花园的湖很大,建园子的时候设计者匠心独运,利用地势之便,引来东湖之水入园。园子依湖而建,融自然风光于内,在湖边看日出日落,凭湖临风,风景极佳。 入园的湖呈半圆,将军夫人遇害的地方正处于园内湖畔的中间,苏木是从西边往中间赶过去的,途中有两条路,一条是苏木走的沿湖鹅卵石小径,还有一条通往湖畔凉亭。 苏木清楚的记得,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 据悉,将军夫人遇害的时候,她的两个贴身丫鬟就在不远处的凉亭等候。因夫人说自己要独自待一会,所以她们二人一直守在凉亭,没有离开。 凉亭同样位于湖的西边,四面通透,没有任何遮掩,坐在那里可以看见四周的景色。 亭子不远处就是鹅卵石铺就的环湖小路,小路宽约两尺,一边是湖,另一边则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绿色植物,一直蔓延到后院的围墙边。两个丫鬟一直坐在凉亭中,跟苏木一样,她们也没有见到人经过。 显然,凶手行凶后不可能往西边逃走。 将军夫人的两个丫鬟都已经二十多岁了,沉默寡言的叫芳儿,温柔能干的叫柔儿,两人长得都挺漂亮,苏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陆言拙看在眼里,趁附近没人注意,偷偷问道:“怎么?你疑心她们两个?” 苏木摇摇头,道:“也不是疑心,就是觉得奇怪。照理说,丫鬟到了二十,一般会被放出去,或许配嫁人。”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家的小爱不是也二十多岁了。” 苏木一听,就急了:“那是我们家小爱还没遇到对的人,她要是有看对眼的,我立马安排她嫁人,我嫁妆都准备好了。” 陆言拙斜了她一眼,很卑鄙地断章取义:“你嫁妆准备好了?” 苏木:“……” 因为陆言拙曾担任过顺天府的推官,也是此次案件的目击者之一,所以苏大人二话不说,就将他拉了进来。 多个人多份力量,反正他和自己的宝贝女儿看起来都很闲,闲到在人家后花园私会还能遇上命案,若不让这两人负责破案,那岂不是没天理了。 湖的东边就是将军府的内院,最近的一个院子里住的是怀远将军的小妾邱氏。 怀远将军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子嗣却不多。 除了宋夫人生的大儿子大女儿,就只有邱氏生的二儿子和小女儿了。 宋夫人的大儿子有先天性疾病,从小就体弱多病,十天里有八天卧病在床。这习武是不可能的了,习文也是精力不济,所以年近三十,文不成武不就,娶了个老婆,努力耕耘了近十年,连香火都没点上。 好在将军府还有个二公子,虽说是庶出,但却遗传了怀远将军骨子里的彪悍基因,从小就精通十八般武艺,力大无穷。 前几年,更是跟着怀远将军上了几次战场,立下了不少功勋,现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参将了。若是没有意外,他就是继承怀远将军衣钵之人。 将军府这次举办喜宴,就是给他二儿子的儿子办的百日宴。这也是老将军膝下唯一的孙子,虽是庶子之子,但却宝贝的很。 邱氏所住的院子名叫栖美园。 顾名思义,邱氏长得很美,那种美不是张牙舞爪的,而是温柔娴静的,让人一见就心情平静,整个人仿佛得到了净化。 苏木和陆言拙到的时候,她正在看书,见院中涌来这么多人,知道外面肯定出事了,但她没有问,只是默默地把目光投向怀远将军。 将军的身上有着大片血迹,那是他搂宋夫人的时候沾染上的,邱氏微微蹙了蹙眉,淡然问道:“可是有人受伤了?” 怀远将军默了默,点点头,轻声道:“琴儿,昭化她……” 见怀远将军的脸上布满了悲伤,邱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姐姐她怎么啦?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怀远将军悲痛欲绝,指甲狠狠地掐着肉,一字一句道:“她死了,是被人杀死的!” 第142页 “啪”地一声,邱氏手中的书掉落了下来。 再温柔娴静的人,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被吓到了。 第102章 凶器 今天是邱氏孙子的百日宴,但她素来不喜欢热闹,所以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出去,服侍她的两个丫鬟可以作证。 至于有没有人绕过她的院子前往湖畔,因为她一直在看书,所以也没注意。 说话间,院子左侧回廊突然蹿出来一个身影,急急往外走去。苏木眼尖,及时将人拦了下来,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她瞠目结舌了。 身穿粗布衣服,头梳双丫髻的丫鬟突然给苏木跪下了,一边拼命磕头,一边磕磕巴巴道:“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她反应这么大,苏木不疑心才有鬼了。将人拉起,随身一搜,果然在她怀中发现了一把短剑。 剑是好剑,长约一尺三分,剑柄和剑鞘是檀木所制,做工精良,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名剑。拔剑出鞘,寒光凛然划过,令人不寒而栗。 抚摸着剑柄,上面隐隐有着血丝,似是擦拭过却没擦干净的样子。 “这剑是你的?”苏木明知故问,一个粗使小丫鬟怎么可能有这么名贵的短剑。 果然,小丫鬟低头不语。良久,怯生生地偷望某人一眼,然后就是不停的磕头。也不怕把自己磕傻了。 她虽然是偷偷瞟向某人,但在场的人都不傻,顺着她的视线,很容易就停在了邱氏的身上。 邱氏秀眉微蹙,缓缓走近,对小丫鬟道:“把头抬起来。” 小丫鬟抬头,邱氏看了她半天,不确定道:“你是负责打扫的小红?” 小丫鬟一听,委屈地似要哭了,喃喃道:“夫人,我是小五,小红今日休沐。” 邱氏点点头,又道:“你这把短剑从何得来?” 小五死咬着嘴唇不吭声,眼神却直直地落在邱氏身上,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倔强,大有宁死不吐露秘密的气势。 可她越是这样,越是令人疑,剑不是她的,她明显在替某个主子干活。 是谁呢? 将军夫人死了?谁是最大的获益者?这是哪?她又是谁的粗使丫鬟? 答案不言而喻。 邱氏是个明白了,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其中不乏怀疑和不可置信,悄悄叹了口气,淡淡道:“不是我指使的,我也不会做这种事。” 说完,再不理人,只身回到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苏木看得咋舌,想不到看似温婉贤惠的人,脾气还挺大。 邱氏一关门,小五就急了,撕心裂肺地大喊:“姨娘,姨娘,救命啊!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一定要救我啊!” 苏木:“……” 什么叫欲盖弥彰,什么叫不打自招,小五都喊成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在场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宋氏临死前没来得及说出凶手是谁,但却明确的表示了凶手是女性。 现在,邱氏的丫鬟小五又带着一把带血的短剑,想要偷偷摸摸地离开院子,被抓到后,又痛哭淋涕地向邱氏求救。 怎么看,邱氏都像是杀害宋氏的凶手。 怀远将军的脸色难看极了,妻子死了,疑凶却是自己的爱妾,这真是祸不单行。 可由着小五这么大喊大叫也不像话,苏木好心地挥挥手,示意成不散上前把小五绑了,顺便堵上了嘴。 苏昭苏大人正斟酌着措辞,想要给怀远将军找个台阶下,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陆言拙突然出声了。 “这丫鬟有问题。” 怀远将军一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盯着陆言拙的眼睛,问道:“什么问题?是不是……” “她出现的时机不对。若邱姨娘真是凶手,那杀了人之后,把剑扔湖里是最简单的,没必要回到院子后,再让下人冒险处理掉凶器。” “会不会是凶手太紧张,没想到这个法子呢?”怀远将军身后一人突然说道。 苏木看了那人一眼,国字脸,浓眉大眼的,看着很是憨厚。隐隐记得他是将军府的管家陈巍,进门的时候是他负责接待的,苏木对他有点印象。 陆言拙点点头,道:“有这个可能。但宋夫人遇害的地方,四周没有滴落的血迹。若凶手真的惊慌失措,拿着短剑逃跑,以宋夫人伤势的出血量,凶手逃走的路上应该会有一些血迹留下。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具体什么情况,还要做一下尸检才能确定。观察一下宋夫人伤口的深度和宽度,是否是这把短剑所为。” 陆言拙分析地合情合理,怀远将军没有理由拒绝。苏大人忙找来北镇抚司最好的仵作,对宋夫人的尸体做了详细的尸检。 尸检结果很快出来了,宋夫人腹部中剑,因失血过多而死,伤口的形状和大小与那把短剑完全吻合,这就说明短剑很有可能就是凶器。 同时,小五进了北镇抚司,还没受刑就招了,说是受邱姨娘指使,偷偷把短剑带出院子,准备扔到湖里去。 人证物证俱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疑点,邱氏就是杀害宋夫人的凶手。 苏木却躲在一旁,拿着短剑翻来覆去,看得出神,连陆言拙走到她身边,都没注意。 “想什么呢?”陆言拙轻轻问道。 苏木抬头,忽然一言不合,拿起短剑就向他刺了过去。寒光闪过,陆言拙猝不防及,被吓了一跳,以为她中邪了,忙双掌合十,夹住了短剑,手掌接触剑刃的时候,才发觉苏木根本没有用力,蓦然抬头,只见她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第143页 “大人,发现了吗?”差点把人捅一个窟窿,某个家伙还有脸笑。 “发现什么?”陆言拙没好气道。 多大了,还玩这种游戏。以前她领了枪,喜欢在人脑袋上瞎比划,有一次被她的上司刑警队长看见,狠狠地训了一顿,虽然枪里没子弹,但还是罚她写了一万字的检查,这才放过了她。 苏木咧嘴一笑,把剑刃递到陆言拙跟前,道:“宋夫人身上的伤看起来像是这把短剑造成的,但是你细看,这剑的剑刃是刚开锋的,生涩的很。 真正用来杀人,会很费力,它没有经过打磨,也没有上油。 如果是个武林高手,在内力灌注下,杀人一点问题都没有。若是一个身材高大或孔武有力的男人,那也勉强可以,但伤口的痕迹不会这么平整。 若是女人…… 那这女人要么是武林高手,要么是力大无穷的人。不管怎么看,都不会是邱姨娘那种类型的女子。” 苏木分析的很有道理,陆言拙点点头,道:“那你的意思是……” 苏木嘴角轻扬,笑得有那么一丝丝狡猾:“我已经吩咐成不散看住那个丫鬟了,尤其是保住她的性命,不能让她自尽。我们去她家里看看,地址我已经拿到了。” 陆言拙:“……” 什么都准备好了,那刚才作势要刺自己是为什么?纯粹吓人吗?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幼稚啊! 第103章 小五 城北帽儿胡同。 小五的家就在胡同的第三间,很小很简陋的一间,低矮暗沉,里面住着她的寡母和一个瘸腿的弟弟。 她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为了养大他们两个,给人做针线活。日积月累,熬坏了眼睛,现在只能看清楚眼前一尺之内的东西。 弟弟身有残疾,腿脚不便,做不了什么活,更别提赚钱养家了。小五经人介绍,两年前进了怀远将军府做一些打扫的粗活,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两百文月钱。 日子很清贫,勉强生存而已。 小五卷入将军府命案,被关进了北镇抚司,期间有好几次想要撞墙自尽。所幸,成不散看得紧,没得逞。 后来,成不散嫌累,干脆让人把小五给绑了,到点就喂吃喂喝的,吃完再把嘴堵上,小五就算发狠想要咬舌自尽也很困难。 真是进了锦衣卫,想死也死不成。 苏木早就派人守在了这里。 等锦衣卫放出假消息,说小五死在牢里后,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形迹鬼祟可疑,一进胡同就被锦衣卫密探注意到了。苏木接到消息,立马拉着陆言拙赶了过来。 男子办完事,从小五家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笑眯眯看着一团和气的苏大小姐。 “好巧啊,陈管家,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苏木也就嘴上客气客气,手一挥,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就把小五家里的人都控制住了,一个都没跑掉。 陈管家当然认识这个嚣张跋扈喜欢多管闲事的大小姐,当下眉头皱成川字型,紧握拳头,一言不发。 苏木也不理他,锦衣卫已经在那个一贫如洗的家中搜到了她想要的东西,白花花的雪花纹银,足足五十两。 “这是什么?小五的抚恤金?”苏木拿着银子,跳到陈管家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陈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五涉及凶杀案,将军府没有理由给她抚恤金。就算是出于人道主义,随便给点,也用不着他这个大总管出面,且金额如此之大。 “你不说,小五的母亲和弟弟也会说的,有意思吗?知道什么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见陈管家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闭嘴不言,苏木也没耐心跟他耗,挥挥手,招来成不思,吩咐道。 “这位是将军府的陈管家,你把人带回北镇抚司。他愿意说最好,不愿意说也别为难他。一把年纪了,别动刑,打死打残就不好了。” 这话是当着陈管家的面说的,可想而知,陈巍听了脸色能好到哪里去。话说的客气,却透着北镇抚司的阴狠和□□裸的威胁。 将人都带走后,苏木望着那简陋破败的小屋,忽然叹了口气,有感而发:“没钱真是活得太痛苦了。” 陆言拙点点头,道:“没钱,活着只是生存。有钱,活着那才叫生活。” 苏木一听,忙扭头看向他,明亮的杏眼里满是疑惑,这话从一个古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透着一丝古怪。 陆某人没有作答,只冲她微微一笑,暗忖这下总该有所怀疑了吧。 自打在北镇抚司见到垂头丧气的陈大管家,小五的心态就彻底奔溃了,不久之后又见到了母亲和弟弟,小五再也坚持不住了,一五一十将实情吐露了出来。 诚如苏木猜的那样,短剑是陈管家给她的,吩咐她当着官家人的面偷偷拿出去。既要让对方察觉,又不能让对方起疑,说出是邱姨娘让她干的后,她本该立即撞墙去死。 只是,苏木一直在提防她,所以计划实行了一半。她非但没死成,还落到了苏木手中,被关进了北镇抚司。 宋夫人临死前说过,凶手是女性,且案发当日,陈管家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一直陪伴在怀远将军身边,所以他肯定不是凶手,只能是同谋。 第144页 因为涉及到将军府,又只有这一个人证,锦衣卫也不好下狠手,真要把人打死了,那就成悬案了,这是所有人都不想见到的事。 所以,案件僵持到最后,竟成了狗咬刺猬无处下口。明知道陈管家有问题,但人家就是装忍者神龟,打死也不说,你也拿人没办法。 苏木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既然宋夫人临死前指出凶手是女性,那就先从将军府里的女性查起好了。 所幸,怀远将军赵衡不是好色骄纵之人,他只有一妻一妾,两儿两女。 大女儿赵薇柔从小身体不好,二十多岁了,尚未出嫁。二女儿赵怡柔今年刚定亲,婚期在明年立夏。 苏木到将军府的时候,赵薇柔正好在看大夫,苏木在外面等了好久,才见到她。她的气色很不好,面色暗沉无光,虽然涂着厚厚的一层脂粉,但还是能一眼看出她的病容。 “赵小姐,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苏木虽不懂医术,但她前世的男朋友是法医,且还是个工作狂,经常在两人相处的时候还在聊工作。嗯,一边吃着烛光晚餐,一边聊着尸体是怎么产生尸斑的。 也就是苏木性子好,气量大,能容忍他这样的怪癖,换个人早就踹了他了。 所以,看到赵大小姐脸色隐隐发黑,右手轻轻按着腹部,似乎疼痛难耐,苏木第一个反应就是她的肝不好。 “没什么,老毛病了。吃不得油腻的东西,吃一点就难受,疼得厉害。”赵大小姐说话声音很低,有气无力的。 苏木眼尖,看见她脖子上有两颗形若蜘蛛凸出来的红痣,一时恍了神,以前似乎听人讲过身上有这红痣的人会得什么病,只是隔得久了,自己记性不好,想不起来了。 眼前闪过某个熟悉的身影,苏木眼神微转,有了主意,当下自来熟,热情推荐道:“赵小姐,都察院经历陆大人擅长医术,师承太医院齐太医。我之前从山上摔下来,半瞎半瘫好久,就是他给我治好的。赵姐姐若是不介意,请他来看看?” 陆言拙的大名赵薇柔还是听过的,知道他是广平侯的孙子,怀远将军跟广平侯交情匪浅,否则广平侯也不会特意写信,让人在京城不喜欢应酬的陆言拙一定要来参加喜宴。 赵薇柔犹豫了一会,轻声道:“我这是旧疾,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苏木一把拉住她的手,情真意切道:“陆大人今天正好过来拜访令尊,人就在前厅,方便的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托就显得生分了,赵大小姐羞涩地点点头,算是应了。 苏木的怀疑是有道理的,陆言拙看到赵薇柔脖子上的红痣,跟苏木一样的反应,愣了一下之后,就开始询问病情。 得知这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陆言拙问道:“赵小姐,恕我冒昧,令堂生前可有身体不适。例如头晕,肢体无力,吃不下饭之类的。” 赵薇柔闻言,秀目圆睁,吃惊道:“大人是如何知道的?母亲确实常有体虚无力,头晕耳鸣,食欲不振的症状。” 陆言拙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听说,你大哥身体也不怎么好,他是否也是如此?” 赵薇柔想了想,道:“他倒是还好,就是精力不济,学不了武。” 见陆言拙面色沉重,赵薇柔又道:“大人……你可是怀疑我们三人都中了毒?” 陆言拙摇摇头,道:“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你们中了毒,我需要看下你母亲和你大哥的医隶才能作判断。” 赵薇柔捂着嘴轻咳数声,回头跟身边服侍的嬷嬷交代道:“去,把我母亲和我大哥的医隶找来。” 第104章 跳湖 桌上放着三份医隶,里面详细记录了宋夫人、赵大公子和赵薇柔三人的病症,以及诊治方案,陆言拙看得很认真。 赵薇柔看着他,见陆言拙蹙着俊眉,神情严峻,情况似乎很不妙,心中忧起,紧张地用手指狠狠绞着手帕,一圈又一圈。 苏木见她手指都勒红了,就坐了过去,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我当时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眼睛还什么都看不见,现在不也好了。” 赵薇柔感激地看了苏木一眼。 她的母亲被人捅死,自己和哥哥的身体也不怎么好,黑暗中仿佛有个无形的敌人一直在盯着他们,逮到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抽出利刃,想要置他们于死地。 心中的那份无望和恐惧,无以言表,此刻有苏木陪在她身边,虽不能让她彻底敞开心扉,但也稍稍缓解了一下她的压力。 过了良久,陆言拙才道:“赵小姐,我仔细看过你们三人的医隶。没有证据表明你们中了毒,但你们三人的症状确实差不多。基于你们是血亲,我怀疑你们得了某种疾病。只是现在的医疗手段……我只能猜测,无法确诊。” 得知没有中毒,而是可能得了某种家族遗传疾病,赵薇柔稍稍松了口气,道:“此病可有解?” 陆言拙沉吟半晌,道:“此病源头在于肝,若用药物治疗……是药三分毒,且肝又是人体最重要的解毒脏器,所以不管服用什么药,效果其实都不怎么好。” 听到无药可医,赵薇柔不由得黯然神伤,难过地低下了头。 陆言拙看在眼里,想了想,又道:“虽然无药可医,但只要注重养生,恰当的锻炼身体,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第145页 “真的?”赵薇柔抬头,于绝望中抓到了一丝希望。 陆言拙点点头,好人做到底:“我帮你开个方子吧,都是一些保肝护肝的药膳。你平时注意点,不要疲劳,适度锻炼,切忌大喜大悲,好好静养,慢慢会好的。” 赵薇柔感激万分,陆言拙顺便给赵大公子也看了看,果然兄妹俩的症状差不多,不出意外,是一个毛病。赵公子是成年男子,体质比妹妹好一点,没她那么虚弱。 陆言拙和苏木给兄妹俩看完病,苏木又找了个借口,去见了见赵二小姐赵怡柔。 赵怡柔年纪跟苏木差不多,比她大几个月。 因婚期将近,所以一直待在屋内做着女红,绣着嫁妆。如果不是嫡母遇刺身亡,生母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被禁足在院内不得外出,赵怡柔的日子其实很惬意。 母亲得宠,哥哥能干,自己未来的夫婿又是父亲精挑细选的青年才俊,虽为庶出,其实也算是人生赢家了。 苏木见到她的时候,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做女红累的,还是家里发生了太多糟心事,心累。 两人年纪相当,交流还算顺畅,苏木询问了一些当日发生的细节,发现尚无可疑,就起身告辞。 出了将军府,苏木缠着陆言拙问道:“大人,宋夫人母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其实她想问是不是得了乙肝,但常识告诉她,大明这个时候应该还没这个说法,所以只能含蓄的发问,变相印证自己的猜测。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道:“若我所料没错,宋夫人的肝有问题,它会分泌一种毒素,通过血液,分娩的时候传给了子女,所以赵公子和赵小姐两人的肝都有问题。” 苏木一听,眼睛骤然变亮,那不就是现代的乙肝嘛。没想到,这个时代就有人懂这些了,真是厉害啊。 见苏木看向自己的眼睛闪亮闪亮的,陆言拙以为她终于开窍了,又道:“得这种病的人,因为血气不畅,所以脸色会发黑,日积月累,身上还会产生蜘蛛状的红痣。宋夫人身上有没有红痣,我们不知道,但现在回忆起来,她的脸色确实也是发黑的。” 苏木感叹道:“其实,宋夫人也挺可怜的,就算是将军夫人又如何,子女体弱多病,又都没有子嗣,若大的家业到最后全落旁人手中了……” 话说到一半,苏木忽然“咦”了一声,直直地站在原地发呆,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二话不说,拉起陆言拙就往回跑。 “大人,快!我们再回去一趟,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陆言拙的手紧紧地被她握在手中,粗心大意的苏木完全没有察觉哪里不妥,某人的嘴角轻轻上扬,没有挣脱,只是顺从地跟着跑了起来。 一回到将军府,苏木就找到怀远将军,然后带着他直往后花园跑去,一行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傻乎乎地随她跑到宋夫人遇害的地方。 苏木找到宋夫人临死前背靠的那棵柳树,手一摊,跟怀远将军道:“将军,那把短剑可否借我一下?” 怀远将军搞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碍于她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苏大人的女儿,就把短剑借了给她。 苏木拿过短剑,背靠柳树,坐了下来。然后,抬手,眼也不眨,就将短剑掷向湖里。 银光闪过,空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寒光,紧接着“噗通”一声,坠入湖中,激起湖面层层涟漪,价值不菲的短剑就此被苏木扔了。 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谓,唯有站在一旁的陆言拙微微蹙起了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短剑入湖,苏木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冲向湖边,探头张望。 见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陆言拙瞬间就明白了,连忙冲了上去,一把拽住她,怒道:“你疯了啊,入冬的天,水已经透骨凉了!” 苏木眨着无辜的杏眼,刚想说,我知道啊。 就见陆言拙脱下外套,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喂!你……” 苏木来不及拉住他,陆言拙已经跳进了冰冷的湖中。他并不擅长游泳,入水的姿势也不优美,激起很大的一片水花,溅了苏木一脸。 摸了一下,冰凉透骨,就差结冰了。 苏木回头,对怀远将军说道:“将军,请速派人下水把短剑捞起来。还有,陆大人水性不好,找人把他拉上来,水这么冷,很容易抽筋的……” 话音刚落,就见湖面冒起了大量水泡,一个硕大的身影在水下挣扎扑腾,那姿势真是一言难尽,惨不忍睹。 比狗刨还难看的姿势叫什么来着? 苏木捂脸,觉得自己真是乌鸦嘴,说什么中什么。 陆大人真的抽筋了…… 所幸,怀远将军府不缺善泳之人,将军大人一声令下,当即有两个亲兵跳了下去。将吃了好几口水的陆大人托了上来,两人又按吩咐潜入湖底,去摸苏大小姐刚刚扔下去的短剑。 陆大人上岸后,苏木赶紧跑了过去慰问。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你跳下去干嘛啊,入冬了,这水很冷的。 冷风适时吹起,冻得陆大人浑身一哆嗦,低头看了苏木一眼,冷冷道:“你知道入冬的水有多冷吗?!” 苏木微微一怔,寻思这话应该自己说吧。不过,她脾气好,看人家都已经冻成狗了,就不损他了。 第146页 “我想到湖边探下水深,谁说我要下水了?” 自己又不是傻子,这是什么天气,女孩子家家的,这种天下水无疑是找死,宫寒不孕不育了解一下。 陆言拙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苏木的意图,白白冒险跳了一回湖,人家还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 想明白了,顿时气得仰天无语,这特么哪找理去。 苏木见他脸色不好,笑嘻嘻地凑上前:“大人?大人!你先把衣服换了吧,这湿不拉几的裹身上,再吹一会风,回去就该躺下了。” 陆言拙睇了她一眼,有心说她两句,想想又好像是自己反应过度造成的,默了默,最终还是听苏木的,跟怀远将军借了件衣服,乖乖换了。 换好出来,见苏木拿了条干毛巾等在门外,陆言拙愣了一下,问道:“你拿这个干吗?” 苏木上前,让他坐好,拿起手中的毛巾给他擦起了头发:“大人是以为我要下水,才替我下去的吧。” 陆言拙默然。这让自己怎么答,说实话显得自己好白痴。 好在苏木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说道:“头发不擦干会头疼的,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老了活受罪。” 毛巾在头顶轻轻的摩擦着,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从前。 苏木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客厅忙着打游戏,陆言拙在她身后拿着吹风机,边吹边训道:“多大的人了,头发不吹干就跑出来,不怕感冒啊!” 苏木一回头,头发被扯得嗷嗷叫:“轻点轻点,你吹头发还是扯毛呢?” 随后脑门上挨了一爆栗,苏木闭嘴,乖乖坐在那,等着某人给她把头发吹干。 这一幕仿佛就发生在眼前,只是两人的位置互换了。 陆大人偷偷看着苏木,心中的千言万语化作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莫莫…… 如果我后悔了,你会原谅我吗? 第105章 不放弃的理由 等苏木帮陆言拙把头发擦干,湖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两个亲兵不负所望,果然在湖底捞到一把短剑。 苏木收到消息的时候,太过于高兴,忘了手中还拽着陆言拙的头发,一下子就冲了出来,扯得某人的头皮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陆大人坐在凳子上,痛苦地抚着脑袋,忍不住疑心,这家伙是不是早已认出他了,故意找机会报复呢。 苏木拿着短剑,仔细查看半天,忽然笑了。 “将军,你看!这剑不是你给我的那把。” 怀远将军一听,忙接过短剑,细细端倪。果然,剑的长度和宽度虽然一样,但剑的质地一个天一个地,这剑柄一看就是廉价货,除了剑刃磨得锋利无比,一碰就是一道口子。 “这是怎么回事?”怀远将军一头雾水,看苏木的样子,似乎她早就知道湖里有这么一把短剑存在。 苏木抚摸着剑身,似乎没有听到怀远将军的问话,向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她居然也有认真思考的时候。 陆言拙知道她的犹豫,那个人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做了这么一个局,如果就此破了,她是不是会死不瞑目呢? 可是,如果因为同情她可怜她,就视若无睹,听之任之,让另一个无辜的人背负不该背负的罪名,那也是不对的。 这不公平,也不公正! 想到这,陆言拙上前一步,决定替某人来当这个“恶人”。 “怀远将军,这把短剑你可曾见过?” 怀远将军摇摇头,道:“从未见过,可能是谁路过湖边的时候,无意中掉落的吧。” 说到这,他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将军府会舞刀弄剑的人自然不少,但善用短剑的人不多吧。”陆言拙指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建议了一下,“将军不如再等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另一把短剑捞上来。” 怀远将军的脸色逐渐凝重,他有一个不好的预感,真相不是那么好面对的,也许强行撕开血淋淋的伤疤后,躲在后面的是无穷无尽的怨恨和不甘。 怀远将军的亲兵办事很有效率,在湖中又摸索了一炷香的时候,不负所望,被苏木扔进湖的短剑被找到了。 两把短剑并排放在一起,长短宽度一致,就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华美而剑刃滞钝,一个简陋却锋芒毕露。 将军看着两把短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打颤的手抚上短剑,神情有些悲凉。陆言拙本是一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谈的人,但有些话不说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沉默虽是美德,但也要看场合。 “将军,想必你也猜到了,尊夫人是自尽的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除了苏木和怀远将军,脸上皆是一片悚然。 “我和苏小姐听到动静,赶到湖边的时候,宋夫人已经奄奄一息。当时,她腹部中剑,失血过多,虚弱地发不了声。因为她身边没有凶器,所以我们下意识地以为她遇袭了。 后来,我们问她话的时候,她也确认了这一点,更清楚地指明了凶手是女性。 之后,她事先安排在凉亭作人证的丫鬟出来,证实了凶手往东边逃走了。将矛头引向栖美园后,被陈管家收买的小五就出场了。一盆脏水从头浇到尾,邱姨娘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算将军您相信邱姨娘的人品,为之极力开脱,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此事只要传扬出去,邱姨娘的清誉必将毁于一旦,甚至连累府上继承将军衣钵的二公子。 第147页 宋夫人将一切都算计地恰到好处。 只是,她毕竟是个弱质女流,于兵器一道知之甚少。她给小五用来栽赃邱姨娘的这把短剑,虽然剑刃已开,但没有经过打磨,也没有上油,所以生涩的很。除非是武林高手或者力大无穷的人使用,否则造成的伤口绝不会如此平整。 我们查过邱姨娘,她从没习过武,也不是力大无穷之人。以她的气力就算捅伤宋夫人,也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所以,凶手另有其人,甚至凶器都是假的。 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得知宋夫人和她所生的两个子女都患有某种遗传性疾病,这病无药可医,很是折磨人。宋夫人生前也是被病魔纠缠已久,痛苦不堪。 眼看将军府将来会易主,邱姨娘出身虽然远不如她,但她的儿子却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继承人。 心灰意冷之下,宋夫人做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决定。 她在将军孙子百日宴上,选择了自杀。安排好丫鬟和小五后,她背靠柳树,用短剑切腹自尽。切腹虽然痛苦,但不会立即死亡,她故意选择在湖边,就是有利于她临死前将短剑掷向湖中,从而处理掉凶器,伪装成遇袭的假象。” 陆言拙讲到这里,怀远将军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拧巴地可以挤出水来。 苏木很有眼力见,家丑被人宣扬成这样,就算在场的都是将军的心腹,那也很难堪啊。 打人不打脸,陆言拙倒好,平时冷冷清清地不怎么爱说话,说起话来犹如利刃扎心,一刀连着一刀,苏木简直怀疑,下一刻,将军大人会忍不住跳出来,将他给灭了。 偷偷拉了拉陆言拙的衣袖,给他使了个眼色。 别说啦,赶紧撤! 陆大人也不傻,适时地打了两个大喷嚏,事情都做完了,该怎么善后那是别人的家事,再掺和就不识相了。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称自己受凉了,身体不适。 陆大人和苏大小姐很有默契地,麻溜地,滚出了尴尬冰冷的将军府。 说起来,也是令人唏嘘。 宋夫人就如那把名剑,华美而剑刃滞钝。她出身世家,有子有女,看起来是人生赢家,却因为自己身体不好,连累了两个子女。看着华美亮丽,命运却滞钝不堪。 而邱姨娘呢?虽然出身不怎么样,但生了个好儿子,锋芒毕露。 眼看偌大的家业最后要被他人继承,自己又病痛缠身,命不久矣。宋夫人心有不甘,这才使出了一场“苦肉计”。谁又能想到,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能忍受切腹之痛,也要嫁祸给自己的对头。 女人狠起来真是够狠的! 想到这,陆言拙又打了两个大喷嚏,偷偷看了眼身旁的苏木,见她闷闷不乐无精打采地,想了想,出言开解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宋夫人的安排能被我们揭晓,只能说时也命也,一切都是天意。” 苏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大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言拙愣了一下,道:“你想问什么?” 苏木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道:“如果一切都是天意,那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不管做什么,多努力多拼搏,到最后却功亏一篑,只因都是天意。那我们为什么要奋斗?为什么要坚持?为什么要不放弃?” 陆言拙被她问住了,沉默半晌,想不到答案,只能丢盔弃甲,反问道:“那你不放弃又是为何呢?” 苏木回眸,展颜一笑:“不垂死挣扎一下,死不瞑目啊!” 陆言拙:“……” 原以为她要怎么豪言壮语一番,激励鼓舞一下人心,没想到最后得到的是这么不靠谱的一个回答。 望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走在后面的陆言拙嘴角轻轻上扬,可自己就喜欢这样的她,怎么办呢 第106章 道德沦丧的公子 之后几日,陆大人先是流清水鼻涕,然后就是鼻塞咳嗽,熬了两天,没熬过来,终于不负所望地发烧了。 他家没下人,只有苏家的奴仆每过几日去打扫一番。苏木怕他病死在屋里,影响自家风水,所以三不五时就□□过去看看他。 这日晚饭后,苏木拎着小爱准备的爱心便当,身手麻利地翻/墙而入。 刚进院子,就发现陆言拙寝室房门没关,生怕某人遭受不测,苏木连忙跑了进去。却见某人睡死在床上,门窗大开。 苏木气急,通风也不是这个通风法吧。放下食盒,关好门窗,走到陆言拙床前,却见他面色通红,身体却在打着冷颤,伸手一摸,额头滚烫,跟个铁板烧似的。 苏木嘀咕道:“还学医的呢,学成这样也算是个人才了。” 不抱希望地入厨房一看,果然没有热水,苏木叹了口气,让小爱把家中的热水装好,递了过来。 又找来铜盆和毛巾,坐在床边,一边给陆言拙擦拭额头,一边叨叨个不停:“大人,你醒醒啊!你吃药没?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啊!” 耳边聒噪的很,陆大人翻了个身,眼都没抬一下,又昏昏睡去。苏木试着摸了摸他的脉搏。 还好!挺有力的。 不过,这个年代缺医少药,尤其是没有抗生素,如果是病毒性的感冒那还能靠自身免疫力抗一抗,就怕是细菌性的,要是搞成肺炎肺结核什么的,那就完蛋了。多少人死在这上面啊! 第148页 想到这,苏木开始良心不安起来。 要不是这家伙以为自己要入水,抢在自己前面下去,也不会搞成这样。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但事情总归是自己引起的。苏木觉得自己有必要负一点点责。 嗯,就负一点点,决不能到以身相许的地步。 桌上烛光摇曳,食盒里的粥已经凉了,苏木时不时摸一下陆言拙的额头,依旧是滚烫的。再这样烧下去,烧傻了可怎么办? 神思恍惚,苏木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高大沉默不苟言笑的男子,老是把自己当小孩看,时不时训上两句。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春捂秋冻,这么冷的天,就不要穿裙子了。看,发烧了吧!超过40度不退,人就烧傻掉了。” “傻就傻呗,傻了你负责。” “……不要,我不喜欢笨蛋。” “人家都说,女人傻点才可爱。” “呵……这种鬼话你也信。” 往事不堪回首,苏木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事实证明,自己就是个傻子,所以某人不要。 回头看向陆言拙,依旧高烧不退,大半夜了,不会真的烧坏脑子吧。苏木拿下他额头上的毛巾,重新绞过,盖了上去。 “快点醒吧,再不醒就真的傻了。”苏木喃喃道。 头渐渐昏沉,她睡眠质量向来很好,基本到点秒睡。现在照顾陆言拙到大半夜,实在是困得不行,就想着眯一会,只眯一会会。 结果,头靠在床边,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持续高烧令陆言拙的嗓子渴得冒烟,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自己床边,睡得正酣,就差流口水了。 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手指从眉间慢慢滑向唇角,陆言拙的嗓音低沉至极,恐怕要凑到他身旁才能勉强听清。 “莫莫,原谅我,好不好?” “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可惜,苏木睡得死沉,什么都没听到。陆言拙也只清醒过来一会,他出了一身汗,高烧渐渐退了,体力不支,再加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跟前,心境一放松,很快睡了过去。 一人躺着,一人趴着,头靠头,手碰手,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睡得香甜。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渐渐泛白,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苏木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一张俊脸近在咫尺,沉沉的呼吸清晰可闻,这才彻底惊醒。 然而,细看才发现,陆大人长得其实挺俊的,眉是眉,眼是眼,霁月清风,看着很是养眼。一点都不像某人,成天木着张脸,只有谈到尸体的时候才眉飞色舞,现在想想,简直就是个变态。 怎么又想起他了,苏木蓦地惊醒,摇摇脑袋,似乎想要把某个身影从脑海中彻底清除。老想这些有的没的,既然不可能再见了,也不可能回去,那还想什么? 徒增烦恼。 见陆言拙还没醒,食盒里的粥却已经凉了,苏木决定让小爱重做一份。爬起来,刚一转身,就见一个年轻男子推门进来了。 “你是?”男子一脸诧异,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似的,整个人呆若木鸡。 苏木可不像他,底气十足地反问:“你找陆大人?进来,怎么不敲门?!” 男子回头看了眼身后,喃喃道:“大……大门没关。” 苏木“咦”了一声,跑出去一看,果然大门敞开。 陆言拙昨晚烧糊涂了,连大门都没关。啧啧,幸亏家徒四壁没什么好偷的,勉强只有一个帅哥可以养养眼,否则亏大了。 “你是谁?找陆大人何事?” 既然陆大人还睡着,身为负责任的大明好房东,当然要过问一下陌生人。若是来闯空门的,那自是不能放过,直接扔北镇抚司去,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男子被苏木的气势所震住,结结巴巴道:“我……我叫陆平,是……是来找我家公子的。” “你家公子?陆大人是你家公子?你是广平侯府的人?” 苏木有点吃惊,陆言拙来京城快两年了,从没见过他有下人。若不提醒,她都快忘了,人家好歹也是个小侯爷。 “哦,你家公子发烧了,我是他房东,过来看看。正好,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拿点粥过来。”说完,苏木自然而然的翻/墙而过,留下瞠目结舌的陆平。 回头见自家公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陆平赶忙上前,探了探额头。还好,没有那么烫手,见他身上被汗湿透了,陆平很自然地拿起替换衣服,准备给他换了。 一来二去,陆言拙觉得有人在给自己擦汗,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还以为那人是苏木,心中一动,大着胆子,趁病放肆胡来,牢牢抓住对方的手,不顾对方的挣扎,死命地往胸前拉去,直至贴在心口才算完事。 “不要走,我好想你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陆平:“……” 手被拉至胸口的那一刻,陆平就感觉自己被雷劈中了。要死了,快要疯了,自己是个有正常性取向的大男人啊! 没有那种癖好啊!我不喜欢分桃,也不喜欢断袖,更不是龙阳君! 没想到公子来京城短短两年,居然学坏了,学会用小厮来“泻火”了。 真是道德沦丧啊! 被陆言拙握了一会,陆平顶着一身鸡皮疙瘩,决定坚持自己的原则,用力将手从某人的胸口抽离出来,大义凛然宁死不屈道:“公子,醒醒!是我啊!陆平啊!我来京城啦!” 第149页 嗯,效果不错,粗放的大嗓门一下子就把陆言拙给震醒了。 抬头,发现居然是这个聒噪的家伙,陆言拙只觉得头痛欲绝。 他怎么来了?! 第107章 我觉得头皮有点紧 苏木拎着食盒,再次□□而入。 进屋之后,就见陆言拙已经睡醒,在床上坐着,身后垫着枕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那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在屋内忙前忙后,一会翻箱倒柜给陆言拙找衣服换,一会手脚麻利地给他整理东西。 没一会,屋子就变了一个样。 苏木象征性地敲了敲房门,道:“那个……粥是热的,喝吗?” 见到是她,陆言拙的脸色才渐渐缓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哑了,发不了声,只能招招手,让她过来。 苏木拿过小碗,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又给他配了两个小菜,递了过去。 “大人,我本想带鱼片粥给你,不过小爱说了,大病初愈的人最好吃清淡点。喏,所以给你带了小米粥。” 陆言拙高烧一夜,有点虚弱,看着明晃晃的小米粥,嘶哑着声音,道:“小米粥挺好的,养胃。” 苏木不忍,从怀中掏出蜜炼川贝枇杷膏,那还是陆言拙上回给她配的。 “你先吃点这个吧,嗓子都哑了。” 陆平虽然在屋内忙这忙那,可眼睛一直偷偷往这瞟,这越瞧越觉得两人之间有事。 苏木余光扫过,见他探头探脑的样子忍不住想笑,问道:“大人,这是谁啊?” 陆言拙瞪了眼某个发光发亮的超级大灯泡,没好气道:“我的小厮,陆平。” 苏木毫无诚意地点评道:“嗯,好名字。” 陆言拙:“……” 这名字平平无奇,也不知道好在哪,这夸得也太敷衍漫不经心了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聊了一会,直到陆言拙喝完粥,苏木才起身告辞。 “那我先过去了,过会再给你们送午饭。” 说完,就跟一道旋风似的跑了。 陆平看到陆言拙眼中的依依不舍,心中的猜想又多了几分确定。见人走了,忙八卦地跑到陆言拙身边,道:“公子,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真好看。” 广平侯已经一把年纪了,最大的心愿就是这唯一的孙子赶紧娶老婆,开枝散叶。 当初在西南的时候,就逼着陆言拙相亲过好几回,可陆言拙一心想要找人,态度极其敷衍,回回得罪相亲的姑娘,广平侯为此没少生气。 到最后,广平侯已经没有要求了,甚至偷偷给他房里塞了几个或貌美或妖艳的俏丫鬟,可陆言拙活得跟唐僧转世似的,丝毫不为所动。 祖孙俩频频过招,到最后陆言拙不厌其烦,干脆离家出走了。 陆平从十三岁起就陪着他,两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他都问过好几回,小侯爷到底喜欢怎样的女子? 当时,挑剔的小侯爷怎么形容来着? “她像一道光,让人忍不住追随。” 当时,陆平不理解这话的意思,直到他看见精力旺盛活蹦乱跳的苏木,突然有点明白了。 “公子?公子!要通知侯爷来上门提亲吗?” 陆平向来忠心,不管是对老的还是小的。况且,这事摆明了老的小的都乐于接受,他就更积极了。 陆言拙看了陆平一眼,不明白他是怎么见了一面,就认定自己喜欢苏木的。不过,他的建议倒是不错。 要不先定下来? 不然,被人抢走了,到哪说理去? 陆言拙沉默半晌,道:“等过了年再说。” 陆平本来只是探一下口风,没想到陆言拙这么大方,直接告诉自己这么大一个秘密。他顿时就乐了,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二话不说塞给陆言拙。 还是老侯爷英明啊,果然带银票是最方便的。 “公子,这里是两千两,你先拿好。老侯爷说了,你离家出走两年,在外肯定受了不少委屈,他决定大方点,单方面先原谅你。 这些钱你先用着,不够,侯府有的是。对了,还有一句话,他让你记得,广平侯府永远是你的坚强后盾。” 陆言拙拿着银票,厚厚的一叠,突然有种久贫乍富的感觉。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男人有钱就变坏,家里那老头是见不得自己当好男人吧…… 冬至将近,天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早上寒气极重,屋内屋外的巨大温差使得窗户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浅浅的斑斓,煞是好看。 橘猫阿肥成天窝在厨房的灶台边,那里暖和又有吃的,实乃避寒圣地。狗子阿汪皮实不惧寒,看见院子里的积雪就发了疯,一边傻叫着,一边在雪中翻滚打闹,激得尘雪飞扬,渐迷人眼。 苏木前世是南方人,向来怕冷。被小爱从被窝中扒拉出来后,就埋在一件厚厚的斗篷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给小爱打理。 “小爱,我娘不在,你随便弄个发型就算了,不要那么复杂,哎呦……” 苏木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小爱是完美主义者,苏木的头发她向来打理地丝光嫩滑,此时根本没听见苏木在唠叨什么,一门心思地给她绑着发辫,手劲一上来,自己都没个谱,苏木的头皮都被她揪得露出来了。 第150页 某人迫不得已,一声哀嚎,连连投降:“小爱,小爱!撒手,撒手!我觉得头皮有点紧……” 小爱这才反应过来,手劲稍缓,赧然一笑:“小姐,不好意思啊!夫人说了,待会要出远门,让我给你把头发绑紧一点,不然长途颠簸,下车发型就乱了。” 苏木摸了摸长发,可怜兮兮地看着被拽下来的青丝,哀怨道:“绑个马尾又简单又结实,还不用受罪,多好!” 小爱无奈道:“夫人说,那间园子里还住了不少达官贵人,小姐打扮地太素,会失了体面。小姐,你再忍一下,快好了。” 说完,小爱左手用力一转一扭,苏木疼得咧了一下嘴,还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就感觉到一支冰凉的发簪贴着头皮穿了过去,顿时一阵剧寒。 幸亏小爱是自己人,换个人,发簪直接插脑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好了!” 小爱拍拍手,任务圆满完成,看着成品,感觉自己的手艺又精进不少。 苏木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被扑得雪□□嫩,新鲜出炉的垂挂髻上插着数朵紫水晶丁香造型的发簪,看上去清纯可爱,让人忍不住摸一把,试试手感如何。 苏木对镜看完,却是一声叹息,掩面欲泣:“小爱,打扮成这样,大家会失望的。” 小爱不解,瞪着一双大眼,期望苏木指点迷津。 苏木轻咳一声,正色道:“你看你,把我打扮的这么天真可爱,与人无害。可我一说话,一行事,本性就暴露了。人嘛,都是看外表识人,还喜欢先入为主。到时,让某些人失望了多不好啊!” 小爱笑道:“小姐打扮得漂亮,自己看着开心就行了,管他人看法如何?” 苏木一想,确实如此。 小爱话锋一转,又道:“小姐以前从不在意这些的,如今变了,可是心中有了什么特别的人?” 小爱看过来的眼神里透着狡黠和洞察一切的明了,苏木受她引导,不由自主地回顾了一下内心。 在意的人?特别的人? 有吗? 一个熟悉的身影莫名其妙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苏木惊出一身冷汗,尚未看清那人的眉眼,就简单粗暴地使出一套降龙十八掌,一巴掌拍死。 开什么国际玩笑! 第108章 八字有问题 冬至将近,皇帝陛下跟往年一样,前往九龙山上的皇觉寺祈福。身为锦衣卫,天子近臣,随行人员当中自然有苏昭父子三人。 以往,苏木和母亲留守京城,等他们父子回来过节。 今年不同,皇帝陛下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邀请了一些亲近的大臣去他九龙山山脚下的皇家园林度假。 苏木本来不想去,可全家人都去了,她又有趁家人不在,偷偷跑出去查案,还被人打下山洞的前科,所以这次说破天,苏氏夫妇也不准她独自在家。 无奈之下,苏木只好离开温暖的被窝,由着小爱折腾。哦,不对,是打扮,然后老老实实地坐上马车,一路颠沛流离,磕磕碰碰地前往那什么鬼园林。 九龙山位于京城北郊,那里山势绵延起伏,山上却郁郁葱葱,满是苍翠茂盛的百年古树,其间百花绽放,鸟语花香,仿佛世外桃源,令人流连忘返。 到了之后,苏木才知道,位于九龙山山脚的皇家园林有多大。 庄园依山而建,傍水而生,占地足有数百亩。亭台楼阁数不胜数,轩榭廊坊美不胜收,一步一景,既有着皇家园林的宏伟大气,又有着江南水乡的秀美怡人。 当然,皇帝陛下虽然邀请大家去他家做客,但也不代表你可以随意闲逛。园林里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守卫森严。要想随心所欲地到处走动,难度可不小。 身为天子近臣,苏家分得一个上好的院子。 靠山,有个小温泉。远远望去郁郁葱葱,山涧泉水叮咚,温泉雾气缭绕,宛若仙境。 硬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离皇帝老子住的地方太近了,到处都是守卫,看着令人心情压抑,很是拘束。 好在苏木开朗大方,不拘小节。看在有吃有喝,还有温泉泡的份上,就当住一次豪华监狱吧。反正也就住几天,到时就刑满释放了。 蛰气氛氲,泉水沸且清,苏木整个人浸没在水里,肌肤被泡得微微发红,浑身舒坦,飘飘欲仙。 “小爱,这里也没外人,你下来陪陪我。”苏木一边吃着小爱剥的水果,一边邀请道。 小爱微微一笑,委婉拒绝:“好呀,等开春了,小姐带我去涿鹿山温泉。” 苏家在涿鹿山脚下有一个小别院,那里也有一处温泉,常年冒着热气。只是,路途有点远,来去不方便,苏木离上次去已经快一年了。 见小爱不肯下来,苏木一个人泡温泉,觉得有点无聊,就爬出了温柔乡,准备干点别的。 刚换好衣服,一旁就有浣衣局的宫人要将脏衣服收走,拿去清洗。苏木不习惯旁人碰她的衣物,就唤住她,道:“放着吧,我们自己洗。” 宫人犹豫了一下,放下衣服,退了出去。 见人走了,苏木绷着的那根弦才松懈下来。她不喜拘束,偏偏这里是皇家园林,最讲规矩的地方,看着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的,她浑身不自在。 “小爱,出去走走?” 苏木向来闲不住,可能是以前当警察时落下的职业病,她到陌生地方,习惯到处转转,熟悉熟悉周边环境。这样,若是遇到火灾什么的,跑起来也比别人快。 第151页 小爱简单收拾了一下,道:“好的,我去拿令牌。” 令牌是苏昭苏大人给的,园子里的守卫虽说严,到底不比皇宫。守在外围的是锦衣卫自己人,有些地方苏木还是能走走的。 出了小院,门口是一条小溪,宽不足一丈,水清幽绿,足有数丈深,蜿蜒向前,贯穿着整个皇家园林。溪水自山上来,淙淙而彻,沿着鹅卵石子小路一直往前,周围景色美极了,月出风自来,山青花自开。 “这园子外面看着一般,里面的景色可真不错。”苏木赞道。 小爱打着灯笼走在前面,让苏木注意脚下的同时,跟她说着园林的历史:“这个园子是当今圣上小时候待的地方。以前可没这么大,圣上登基后,逐渐修了十几年,才有了如今这规模。” 苏木第一反应,皇帝老子小时候怎么住的这么偏?这都出京城了。 小爱见苏木一脸疑问,四下又无人,附耳说道:“圣上的太子之位曾经被废过,被宫中那位流放至此,在这里待了好多年。可以说,整个童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经小爱这么一提醒,苏木才想起来。 当今圣上的皇帝老子是个非常冲动的热血青年,被一个想要建功立业想疯了的太监忽悠,贸贸然御驾亲征,结果吃了败仗,险些丢了江山。 幸亏,当时有于谦于大人镇守北平,危机之下,力挽狂澜,保住了大明江山。 前任皇帝朱祁镇作为俘虏在北方过了好几年,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后面才被换回来。回来的时候,皇位被自己弟弟抢了,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自然也是保不住了。 这就是大明史上的土木堡之变。 小爱所说的那位就是朱祁镇的弟弟,当今圣上的叔叔景泰帝。在朱祁镇被俘后,替他当大明皇帝的那位。 景泰帝身体不好,唯一的儿子被册封为太子没多久,就死了。回到京城的朱祁镇把握机会,发动了夺门之变,这才抢回皇位和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 想来,真是天意弄人。 拼到最后,居然是拼谁的身体好,谁比较能生儿子。 当然这些吐糟苏木是不会跟小爱说的,怕胡言乱语的吓着她。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栋别致的小院前,发现这里的守卫比任何地方都森严。苏木知道这里必是某个重要人物的居所,说不定就是皇帝老子的。 虽说这个时候,皇帝老子应该在九龙山上的皇觉寺里静坐祈福,但保不齐里面住着他的大小老婆,随便哪个出来,苏木遇到了都没好果子吃。 识时务者为俊杰,苏木自不会撞上去,自讨没趣。 正准备离开,里面突然传出一道响彻天际的尖叫声,对方受惊过度,以至于声音极为尖锐,远远听来,苏木都分不清是宫女还是太监的声音。 苏木愣了一下,若此时此刻拔腿就走,显得很心虚,有被当作嫌疑人的风险,暗暗叹了口气,回头跟小爱吐糟道:“小爱,你说我的八字是不是有点背啊,怎么走哪都会遇到乱七八糟的事?!” 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是死神转世来着,走哪人死到哪,就跟那几十年一直上小学一年级的某南似的。 苏木没有犹豫,亮出令牌,和守在门口的锦衣卫一道进了院子。进去之后,才听带路的锦衣卫说起,这里居然真的是皇帝老子住的地方。 苏木扶额,甚是无语。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运气背到姥姥家了。 院子很大,里面还有一层守卫,是宫里的大内高手。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正在寻找尖叫声的来源。两拨人汇集后,一起往发出尖叫声的地方跑去。 院子的温泉边,倒着一个妙龄女子,看服侍应该是个宫女。 苏木上前,对方已经没了气息,胸口满是鲜血,雪白的脖子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苏木虽然不是法医,但也知道,死者是被割断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 发出尖叫声的是另一个女子,穿着和死者一模一样的服饰。苏木问她话的时候,她已经呆若木鸡,整个人仿佛傻掉了一般,发不出声。 “喂,这位姐姐,你要是再不回神,可要被当做嫌疑人抓进去了哈。” 迫于无奈,苏木只好出言恐吓。 “有你这么吓人的吗?” 耳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苏木恍然抬头,只见来人冷冷清清地看着她,不由得惊呼起来。 “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第109章 不翼而飞的凶器 为什么会在这里? 其实陆言拙自己也不明白,他好端端地在都察院值守,突然来了两个人,说是宫里的,二话不说宣了个旨,然后把他往马车里一按,就带这里来了。 若不是对方的腰牌验真无误,他差点以为有人想谋财害命了。 来了之后,也没人告诉他要干什么,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他跟苏木一样,在温泉泡了一会,然后百无聊赖地出了院子,准备四下逛逛。 没想到,刚走出没多远,就见这里闹哄哄的,本来他不想凑热闹,却见眼前有道熟悉的影子一闪而过,就没有多想,跟了进来。 果然,在这里看见了某人。 这么离奇曲折的情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况且对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陆言拙没有回答苏木的问题,蹲下身,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查看了一下死者的四肢,简单做了个尸检。 第152页 “致命伤在脖子,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死亡。瞳孔已经放大,身体尚未僵硬,也没有尸斑,死了没多久。” 皇帝老子住的院子里死了一个宫女,虽然皇帝不在,但也是大事。 这里本该是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却还是死了人,这无疑是重大的失职。若是不能及时抓到凶手,恐怕留守的这些守卫统统要倒霉。革职查办还是小事,掉不掉脑袋都要看皇帝老子的心情。 想到这,宫中内卫和锦衣卫都感觉到压力山大。 此次,随皇帝出宫祈福的共有十来位近臣,其中就包括苏木的父兄苏昭苏谦和苏逊。可他们都随行去了九龙山,山下的安保是锦衣卫的一个千户负责的。那人苏木也认识,以前在北镇抚司见过几面,不过他性子有点闷,两人不是很熟。 苏木正犹豫着要不要横插一扛子,对方看到她却是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甭管有用没用,先拖下水再说。 崔千户疾步上前,拉苏木至一旁,道:“大小姐,你在这就太好了。你身边的那位是都察院的经历陆大人吧?听说他曾做过顺天府的推官,你看能不能麻烦他,帮我们找些线索。” 苏木抬头,愕然望着他。 听崔千户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应该是不认识陆言拙的,但为什么看见他在她身旁,他就敢猜对方是陆言拙呢?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根本没逻辑可言嘛。 不过,皇帝老子的院子里死了人,肯定是大事,涉及在场各位的脑袋。苏木做不到见死不救,她虽行事张扬任性,不喜循规蹈矩,但心肠其实很软,见不得人因为乱七八糟的理由随随便便死去。 转过身,偷偷问某人:“大人,这趟浑水蹚不蹚?” 可不是浑水嘛,这事若处理不好,那纯粹是吃力不讨好。安保一事跟陆言拙和苏木无关,他们完全可以置身之外。 陆言拙沉吟了一会,回了四个字:“人命关天。” 这里说的人命不光是死去的那个宫女,还有这么多守卫呢。 发现尸体的宫女名叫蕊儿,今年十六岁,和死者瓶儿一起负责皇帝老子的膳食。园子里还有两个宫女,馨儿负责管皇帝老子的龙袍龙内裤什么的,华儿负责给皇帝老子洗脸洗脚。 其实,她们有很好听很复杂的官名,什么尚服尚食之类的。只不过,苏木记不住,直接给人简化了。 案发当时,瓶儿到冷窖存放食物,照理说很快就会回来,可蕊儿等了好久,不见她人影,就寻了过来。 谁知,路过温泉的时候,发现她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蕊儿一声惊呼,就吓得坐倒在地。 不远处的馨儿闻声前来,前后隔不了几分钟。 四个宫女当中,华儿是出现的最晚的,她在清洗衣服,所以听到响声,再放下手中的活,赶过来就晚了点。 园子里还有四个小太监,两人负责打扫卫生,两人在做些粗活,彼此都有人证。 这是内院的情况,外院有八个大内侍卫守着,两人一组,分别驻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别说是人,就是只耗子都混不进来。 最外面则由锦衣卫把守,负责院子间行人来往。 现在三个宫女四个太监都被大内侍卫关了起来,顺便搜了一个身,又翻了翻各人所住的寝室。很快,侍卫头头的脸就黑了。 没有搜到凶器! 在围的跟个铁桶似的院子里死了一个宫女,却没找到凶器,这意味着什么? 凶手如果是园子里的人,那凶器藏哪了? 凶手如果是外面的人,那他怎么避开重重守卫进来的? 侍卫长没辙了,只能跟崔千户一样,眼巴巴地看着前顺天府推官陆言拙陆大人,据说这位断案有如包拯转世,只要看一眼,犯人就无处遁形。 对此,苏木嗤之以鼻。某人跟包大人哪里像了,既不黑,头上也没有月牙型胎记,真不知道谣言是怎么传开的。 瓶儿的尸体经陆言拙做过尸检后,就由锦衣卫处理,搬了出去。这里毕竟是皇帝老子的住所,怎么能有死人存在呢? 当然,皇帝老子回来后,也肯定不会再住这里了,不提死不死人晦不晦气的事,这里都出人命了,安保肯定有问题,怎么可能让真龙以身犯险呢? 都嫌命长吗? 陆言拙和苏木蹲在案发之地,查验勘察良久,这里毗邻温泉,离冷窖不远,看四处洒落的食物,瓶儿应该是拿了东西,从冷窖出来后没多久,就遇上了凶手。 苏木盯着地上的血迹,沉默半晌,忽然道。 “大人,你站起来一下。” 陆言拙没有问为什么,依苏木所言,站了起来,面对温泉,背对苏木。 忽然背心一暖,一个软软的身子靠了过来,敏感的陆言拙顿时一个激灵,全身上下的触觉瞬间放大无数倍,清楚地感觉到一团可疑物体抵着自己的背心,缓缓的摩擦着。 莫莫…… 以前自己洗碗的时候,他的莫莫最喜欢从背后搂住他,垫着脚,头搁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恨不得挂在他身上,边看他洗碗,边在他耳旁嚷嚷来着,好像是夸他,什么碗洗的真干净之类的。 总之,夸完以后,他心情愉悦,然后就不知不觉把家务都做了。 陆大人被过往的柔情激得心神荡漾,“莫莫”两字差点脱口而出,就在这时,脖子上突然多了一把手刀,轻轻滑过脖子,苏木盯着自己非礼某人的爪子,做了一个抛向水中的动作。 第153页 “大人,大人!你说凶器会不会在温泉里?” 前不久,刚死去的将军夫人就是这么干的。 美梦被现实击碎,陆大人回过神,藏起眼中的些许失落,点头道:“看血迹喷射的形状,瓶儿应该是被人从身后偷袭,飞快地被抹了脖子,血迹一路飞溅,延伸至温泉旁……你说的并非不可能,尤其是现在根本找不到凶器。” 温泉不比怀远将军府里的湖,没那么大,要找应该不难。苏木忙唤来几个锦衣卫,让他们下水摸凶器。 本以为难度不高,毕竟将军府里的短剑都能找到,何况是水流不大的温泉。哪知几个人潜入温泉摸索半天,居然一无所获。 苏木顿时皱起了眉头:“不可能啊……没道理啊……” 凶器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苏木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异想天开,难不成绑鸟脚上飞走了? 第110章 令牌 冬至已至,寒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苏木不由自主地裹紧了披风,只留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外面。 回头,见陆言拙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忍不住问道:“大人,你不冷吗?” 陆言拙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总不能跟她说,自己是被人莫名其妙绑来这里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收拾。本以为来这是度假,吃吃喝喝,顺便泡泡温泉,没想到是来当免费劳力,破案来的。 苏木见他笑得勉强,明明在寒风中快被冻成狗了,还故作潇洒,硬凹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 啧啧,死要面子活受罪! 看不下去了,苏木转身对小爱道:“去大哥房里找件厚衣服来。” 小爱走后,苏木蹲在温泉边,看着泉水噗噗地冒着热气,伸手摸了一下水温,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的烫手。 心中疑云顿起,要知道她院子里的温泉可是烫手的很。泡一会,整个人就跟熟透了的饺子似的,让人忍不住要逃离。 同样的温泉,为何温度差那么多呢? 苏木有个毛病,想问题的时候注意力很集中,这令她往往会忽视一些其他问题。 像现在,她见温泉的水温有问题,第一个反应就是跳下水,实地取证调查一下,而忽略了她是个女孩子,在自己院子里跳,一点没问题,在外面当着这么多人跳,几个意思啊! 陆言拙更是不明白,眼前的家伙怎么会突然抽风,刚刚还躲在厚厚的披风中,缩着脖子问自己冷不冷,一转眼就脱下披风,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温泉。 陆言拙跑到温泉边,刚想拉她上来,却见水底突然咕噜噜地冒出一串水泡。 得,这家伙仗着水性好,居然潜到泉底去了。 “木木,赶紧上来,别胡闹!” 陆言拙又气又急,虽然附近只有几个锦衣卫的人,但堂堂苏家大小姐大庭广众就这么下温泉,容易遭人腹诽不是。 尤其是…… 陆言拙心急火燎地喊了好几声,苏木才从温泉中探出一个头,笑嘻嘻地游到泉边,道:“大人,猜猜看我发现什么了?” 陆言拙回头看了眼四周,还好那几个锦衣卫有点眼力见,苏木下水的同时,他们就各自找借口,要么离开,要么装模作样地背过身,假意在寻找线索。 苏大小姐虽然漂亮,却跟带刺的玫瑰似的,不能随便看。当然,不怕被她父兄打死,尽管看! “大人,这温泉下别有洞天,居然有溪水的支流通向这里,热水被中和了,难怪这个温泉水没那么烫。” 说完,苏木撩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手撑着岸边,想要跳上来。 陆言拙黑着脸,连忙抓起她扔在地上的披风,没好气道:“等一下!披好再上来。” 难得见某人气急败坏的样子,苏木有点不习惯,刚想打趣几句,一低头,这才发现虽然是寒冬,衣服多穿了两层,但一泡水,还是湿答答地裹身上了。 自己这具身体吧,吃得太好,发育的前凸后翘,养眼的很。嗯,其实手感也是很不错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若是就这样上来,难免便宜了别人。 苏木不傻,当然不会让自己吃亏。温泉水不深,站起来,水位大概到胸口,她算好角度,上来的时候没露一丝春光。 其实,就算露了,也没人敢看。看一眼以后永久失明,那代价也太大了。 何必呢! 苏木上来后,陆言拙习惯成自然,一把拉过她,把人半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拧干长发,动作之熟练,让正好撞见这一幕的小爱怔住了。 这两人也太默契了,什么都不用说,只一个动作,彼此就明白了。苏木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由着对方折腾自己的长发,两人好似相处了十几年,一切发生的那么自然,仿佛是…… 嗯,老夫老妻似的。 “小姐,衣服拿来了。” 附近还有旁人,小爱不好说什么,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假借把衣服交给陆言拙的同时,很自然地分开两人,顺利接管苏木的长发。 苏木向来有点粗心大意,没有留意到小爱的小动作,看着陆言拙披上苏谦的外套,笑嘻嘻地问道:“大人,还合适吗?我大哥身材跟你差不多,就是比你矮一点,你将就一下吧。” 陆言拙谢过苏木的好意,问起她在温泉底的发现。 第154页 “温泉的侧方有个洞,大概有两尺宽,我摸了一下,出水口是冷水,应该是附近溪水的支流。那个宽度可以过人,不过身形不能太大。”苏木望了眼远处的宫女和太监,意有所指。 陆言拙稍加沉吟,道:“若是能知道通向哪里就好了。” 苏木小手一挥,大大咧咧道:“这个简单,我……” 陆言拙赶紧打断,将她的想法扼杀在萌芽之中:“你想都别想,这里是皇家园林,这么多人看着呢!” 让人知道苏家大小姐如此奔放不拘小节,一会跳温泉玩湿身,一会探山洞查暗流的,苏昭父子三人的脸往哪搁啊? 找不到婆家倒是小事,反正陆言拙也不会由着她嫁给别人,但好端端地谁乐意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就算苏木自己不在意,但苏家对她不薄,那真是要什么给什么,要星星不给月亮,都快宠上天了,所以她不能太自私,必要的时候还是要有所顾忌,装下名门大小姐。 苏木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有时候难免思虑不周,赧然一笑,强行挽尊:“我……我没说自己去啊,我的意思是找人来办!嗯,就是这样。” 陆言拙见她改口改得有点生硬,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道:“如此最好。” 小爱一直在暗中偷偷观察两人,看到最后,见向来张扬任性不拘小节的大小姐居然也有认怂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苏木从善如流,让崔千户找来身形最为瘦小的锦衣卫,让他进入温泉侧方的山洞,查探暗流源头,一路蜿蜒向前,等了好久,才等到消息。 温泉里隐藏的这个山洞确实与园林里的溪水相通,那个锦衣卫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会,眼看一口气将尽,憋不住只能原路返回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光亮,他寻着光线探出水面,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周围有好多女子,三五成群,每个人手中都有一叠衣服,有负责清洗的,有负责晾干的,远远望去,屋里还有几个人在熨烫整理。 这里竟然是浣衣局! 因涉及到内廷,崔千户只能将这条线索禀告给大内的庞统领,由对方处理。 没想到,庞统领二话不说就把浣衣局给封了,任何人都不准进出。本以为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凶器,抓住凶手,却发现搜了半天,一无所获。 眼看皇帝陛下即将从皇觉寺祈福归来,内院却发生了凶杀案,即找不到凶手也找不到凶器,庞统领怒了! 他只是一个武将,行事简单粗暴,当即下令将浣衣局的宫女严刑拷打,不信问不出线索来。 当然,有的时候,没线索也能制造出线索来。 苏木知道后,气得差点摔杯而起,骂道:“这不是草菅人命吗?不行,不能由着那家伙乱来。” 陆言拙深知苏木本性,她看起来虽然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但骨子里有种侠义之情,最看不惯这种恃强凌弱的事。 “慢着,你以何身份去制止?” 这是最大的问题,苏木无官无职,只是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女儿。陆言拙呢?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京官。 苏木也不是没脑子,她只是很气愤,一时激动,才口不择言。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管这事。 “小爱,我爹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叹了一口气,苏木只能寄希望皇帝老子早点回来,父兄也能跟着早点回来。 小爱却似没听到她问话似的,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盒子,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小盒子,递了过去。 苏木不明所以地接过,傻乎乎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上好白玉。 拿在手里观望了一会,苏木有点肉疼,道:“小爱,你让我拿这个去行贿啊,会不会太奢侈了啊!这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这随便给人,不合适吧。有没有别的?或者直接给银票?” 见苏木误会了,小爱刚要解释,陆言拙接过玉佩,看了一会,道:“木木,这应该是块令牌。” “是吗?” 陆言拙翻过玉佩,见上面雕着两个生涩难辨的小篆,旁边还有一串小字,依稀是年月日。 苏木:“……” “看不懂!”苏木一点也不怕暴露自己不学无术的真面目,坦然问道,“上面写了什么?” 小爱摊手:“奴婢也看不明白。不过,老爷离家前说了,若你有麻烦,可以持此令牌便宜行事。前提是,干正事,不要随便拿出来玩,更不能弄丢。” 见小爱一问三不知,苏木干脆回头问陆言拙:“你看得懂上面的字吗?” 陆言拙摇摇头。 他出身武将世家,半路才转为文职,能考上进士就不错了。没事,谁去研究小篆啊,浪费时间。 见两人都看不懂,苏木犹豫了:“我这贸贸然拿出去用,会不会被打回来啊。” 陆言拙一本正经地分析道:“这倒不会,你父亲好歹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最多就是被损两句。” 苏木想想,好像不吃亏。 试试就试试,万一可行呢。 第111章 皇帝不急太监急 老实说,当苏木拿着令牌去找庞统领的时候,她还是很心虚的。 对方毕竟是大内统领,皇帝老子的亲信之人,就凭你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片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是个人都难免发虚。 第155页 所以,苏木一改往日里张扬任性的模样,笑得甜甜的,带着一丝讨好,规规矩矩递上了令牌。 庞统领确实是因为她父亲,才勉强见她一面的。 本想随便说两句,将人打发了。没想到,接过令牌后,他那素来一丝不苟冷峻木然的脸竟起了不小的褶子。 “这令牌……”庞统领似乎想问这令牌哪里来的,可想到苏木的出身,终是没有问出口。 “需要我做何事?” 庞统领的声音虽不至于说是和颜悦色如沐春风,但人家的态度已经够好了,冷冰冰的脸上竟硬生生的挤出了一丝疑似为笑容的玩意。 若让熟知他的人看见,肯定要怀疑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可惜,苏木跟他不熟,没察觉他的异样。 “大人,是这样的。 家父在家,时常提起你,即欣赏你的刚正不阿,又称赞你嫉恶如仇,看见为非作歹的小人,肯定不留余地地斩草除根。 家父随陛下上山祈福前,曾发话,若有机会,让我一定要好好跟大人学习……” 苏木绞尽脑汁想要步入正题,一番话说得不伦不类,庞统领看在令牌的份上,忍了又忍,很想大吼一声,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可似乎顾忌某人或某事,他居然硬是收敛起自己的火爆脾气,听苏木唠唠叨叨地说完了。 “……就是说,锦衣卫擅长刑讯逼供,我们愿为代劳。” 苏木说完,自己偷偷抹了一把汗。她最烦跟人打交道,尤其是虚与委蛇的这种事,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也不知道对方听明白了没。 底气不足,苏木偷偷望去,只见庞统领听完似乎很犹豫,眉头紧紧蹙着。 苏木暗道要糟,就在这时,庞大统领那便秘般的脸色又给憋了回去,好像用了开塞露,瞬间通畅。 “苏大小姐所言在理。那浣衣局的宫人就交由你……代为审讯!” 未了,居然还加了一句辛苦了,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着实令苏木受宠若惊。 望着庞统领迈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远去的身影,苏木没料到事情会如此简单,害她白浪费了两张纸,上面列的十大理由还没念完呢。 收好刚刚展示的令牌,苏木心中疑云顿起。 这到底是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这么好使? 不过,管它是什么玩意,达到目的就行。苏木一刻也不停,拉着陆言拙冲向浣衣局。得赶在那些可怜无辜的小姐姐们被打死前,把人先救出来。 所幸,庞统领虽然残暴,但办事效率不高,刑具还没准备好,小姐姐们还没挨打。 为节省时间,苏木将她们分开询问,问题就一个,很简单。 “酉时三刻,有人洗澡吗?” 这个问题别说是浣衣局里的宫女了,就连一旁协助的锦衣卫听得都是一头雾水。这算是什么问题? 虽然不解,但还是很快有了答案。浣衣局中只有两个女子当时在洗澡。两个都是粗使宫女,一个叫茗儿,刚入宫没多久。另一个叫洁儿,即将年满二十五岁,过完年就恢复自由身,可以放出宫了。 苏木挥挥手,让庞统领把其他宫女都放了,只把这两个宫女关了起来。 庞统领不解。 苏木笑着解释道:“如果凶手通过溪水支流进入内院的温泉杀人,那事后她的头发必然是湿透的,被人发现,肯定无法解释。且大冬天的,也不太可能躲在房里,偷偷把头发弄干,费时费力不说,也容易被人发现。所以,洗澡是最好的借口。 至于消失的凶器,若没猜错的话,可能在回程途中丢在了小溪中,所以在浣衣局里大概率是找不到的。” 庞统领听完,冷冰冰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容:“嗯,那只要拷打那两个宫女就行了!不愧为锦衣卫苏大人的爱女,一个问题就排除了很多人,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苏木又言:“大人,其实还有个方向可以查。宫中的武器是管制的,按理说宫女不可能持有凶器,除非她能接触到外面的人。我觉得可以先查下她们的背景,有利于下一步的判断。” 庞统领听完,点点头,同意了苏木的提议,跟之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地狱阎王判若两人。 回去之后,说起庞统领态度的转变,苏木摸着令牌百思不得其解:“小爱,你说这是什么令牌啊,堂堂大内统领居然这么给它面子。” 说完,作势掐着令牌的“脖子”,笑嘻嘻道:“令牌令牌,快告诉我,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小爱看得满头汗。 多大人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小爱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抢过令牌收好,道:“我也不知道这令牌什么来头,老爷临出门给的。他只交代我,若小姐你有任何需要,都可持此令牌行事。” 自己老爹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天子近臣,心腹中的心腹,这令牌估计是皇帝老子给的。身为苏大人的爱女,自己这算是沾光了。 想到这,苏木感觉占了天大的便宜,高兴道:“父亲大人威武!” 可惜苏大人不在,这马屁没拍到点上,有点浪费了。 小爱拉她坐下,一边拆她发髻上的珠钗,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刚看见陆大人也在,小姐你没问一下他怎么来了?” 苏木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问这个干吗?” 第156页 小爱知道她素来不注重细节,尤其会忽略很多跟自身相关的问题。于是,耐着性子跟她分析道:“小姐,这里可是皇家园林!听说,这次陛下只邀请了亲近的几个臣子。陆大人官居六品,应该都没见过陛下吧。” 天子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见的,没个三品四品,想都别想。既然没见过,怎么谈得上亲近呢? 苏木歪头,不负责任地乱猜:“看在他祖父的份上?” 陆言拙的祖父可是镇守西南的广平侯,战功赫赫,满门忠烈,这级别差不多。 小爱见苏木榆木脑袋,点不醒,只好另起一个话题,道:“小姐,时间过得好快啊,过年你就十七岁了呢!” 提起年龄,苏木哀怨地“嗯”了一声,脸上带着无尽的忧愁,幽幽地来了一句:“岁月催人老啊,所以……” 小爱两眼冒光,期盼道:“所以什么?” 苏木突然展颜一笑,豪气万千地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差点把她拍地下去:“所以说,莫使金樽空对月,今朝有酒今朝醉啊!” 小爱:“……”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哪有少女不思春?不关心自己今后归宿的?自家小姐真是一个怪胎,好像从没想过这类问题。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呸呸呸,谁是太监。 第112章 啃冰棱的二哈 第二日,苏木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发现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大雪纷纷扬扬一晚,院子里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积雪,屋檐上垂挂着几串冰凌,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好看! 远远望去,冰凌的形状犹如一把匕首,前段极为锋利,跟屋檐相连的部分则较粗,仿佛剑柄似的,这要是当剑用…… 想到这,苏木忽然“哎呀”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穿着薄薄的中衣,连鞋子都顾不上踩,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打开门,眼前一晃,似乎有人,但苏木冲出去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尚未看清对方是谁,就一个不察,以相当彪悍的姿势,饿虎扑食般扑了过去。 所幸,对方反应很快,一把接住她,顺便抱了个满怀。 嗯,软软的,手感相当不错。 “大人?你怎么来了?” 无视自己“投怀送抱”的不雅,苏木抬头,发现是陆言拙,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这家伙,两人算是相当熟了,自打他在山下救了自己,又偷偷给自己治好了腰,苏木就一直没把他当外人看。 医生嘛,如果顾忌这个,忌惮那个的,那什么人都不要救了。 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向来沉着冷静的陆言拙只觉得怀中一软,低头一看,见是苏木,“哐当”声起,脑子立马处于无意识状态。 可随着苏木挣脱怀抱,心中虽有遗憾,理智却随之恢复,淡淡地说起来意。 “陛下马上就到了,你父亲派人提前赶回来,让我通知你做好准备。” 苏木一脸懵:“准备什么?” 陆言拙叹气,接到通知的时候,还以为苏大人小题大做,现在看来,他实在是很了解自己的宝贝女儿。 “刷牙,洗脸,别熏着圣上。” 苏木沉默半晌,抬头,幽幽道:“大人,你好幽默……” 陆言拙揉揉鼻,忽略这个无意义的问题,道:“你这火急火燎地干嘛呢?” 回过神来细看,这才发现苏木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中衣。屋子里烧着地龙,很温暖,这么穿一点问题都没。可这站在门口,风呼呼地往里吹,时间久了,身体再好也吃不消。 陆言拙一声不响,解下身上的披风,将人严严实实地裹好。 此时,被冷风一吹,苏木也感觉到了外面的寒冷,跑回寝室穿鞋的同时,不忘指使某人干活:“大人,大人!帮我折几根冰凌下来。” 陆言拙:“……” 这家伙不是想要吃吧。 陆言拙之所以会这么想,不是没理由的。前世的苏木出生在南方,没见过北方的鹅毛大雪,自然也没见过北方的冰凌。 他清楚的记得,当她第一次看见大雪纷飞,整个世界变成银色后,那样子就像关了十天半个月的哈士奇放出来逛街一样,就差扑到雪地里撒野打滚了。 后来又发现了屋檐上的冰凌,死活缠着自己折下来,把它当冰糖葫芦一样,小心翼翼地舔了好几口。 那模样…… 真是毕生难忘。 太傻了!跟二哈有的一拼。 可不管怎么傻,陆言拙还是依言给苏木折了好几根冰凌,反正他人高,踮着脚折一下也不怎么费劲。 递给苏木的时候,陆言拙好奇道:“这玩意有什么好吃的,天这么冷,小心冻着。” 苏木摸着冰凌,抬头,一脸诧异:“谁说我要吃来着?我又不是哈士奇,什么都要尝一口。” 陆言拙:“……” 也不知道,当初是哪只“哈士奇”把冰凌咬的嘎嘎响来着。 苏木举着冰凌,一本正经道:“大人,你看!这个像什么?” “冰糖葫芦?”陆言拙顺着苏木的思路,猜测道。 苏木瞪了他一眼,寻思这人今天怎么突然变傻了。 “你看像不像一把匕首或者短剑?” 冰凌握在手中细细长长的,特别像部队中用的三棱军/刺。陆言拙是军校毕业的,自然见过。 第157页 “你怀疑这是消失的凶器?” 苏木点点头,拿冰凌将桌上的宣纸刺了一个洞:“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刺穿脖子?” 陆言拙知道她的意思,提醒道:“瓶儿的致命伤可不是刺伤,而是割伤。” 苏木微一沉吟,道:“我记得内院有冷窖……” 苏木这么一说,陆言拙倒也想起来了,蓦然抬头,两人心有灵犀地对望一眼,同时道:“糟了,我们得赶紧去内院。” 瓶儿死在温泉边,发现她尸体的蕊儿则刚从冰窖出来…… 苏木匆匆穿好鞋,随手抓过一旁的披风就往外跑,风风火火的样子一如既往。 陆言拙一把拉住她,无奈道:“再急也要把衣服穿好,不差这一时半会。” “小爱不在,我不知道衣服收哪了?” 苏木每日的衣服都是小爱给她搭配好的,她向来懒散,既然有人管,自然乐得清闲,所以竟不知道她的衣服在哪个柜子里。 这么着急忙慌的,苏木扑到一个柜子里,一通翻箱倒柜。 陆言拙站在一旁,看了一会,无语望天。 这家伙怎么还是这样,行事没头没脑的,以前在家也是,东西随手乱放,一找不到就喊他帮忙。 陆言拙行事跟她完全不同,一板一眼的,东西都放在固定位置,要找非常容易。 他给苏木整理过无数次房间。可每次,她都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东西乱扔,将房间搞得乱七八糟的。 拍开苏木乱翻的爪子,陆言拙眼尖,看见小爱收在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从里到外都配好了,一看就是为苏木准备的。 “应该是这些,赶紧穿上。” 苏木依言,也不顾有外人在场,公然换衣服有何不妥。一通手忙脚乱,扣子乱扣,陆言拙实在看不下去了,帮着搭了把手,总算在五分钟之内,苏木人模狗样地穿戴完毕。 “赶紧走!” 寻找小爱收的令牌的同时,苏木发现一把短小精悍的火铳,那是她父亲给她定制的武器。 苏木以前是刑警,对火铳有着职业性的偏好。自从在大明醒来,又机缘巧合,投胎在锦衣卫世家,苏木有幸能接触到大明最先进的火器。 她从小就表现出了对火铳有着极高的天赋,苏大人一直引以为傲,经常以此炫耀,他还特意给爱女定制了一把。 苏木平时用它来练习枪法,防止长时间不练,失了准头。 此时看见,她没有多想,立马收入怀中。之前不带,是因为身在皇家园林,忌讳多,被人看见说不清楚。现在怀疑对方有自制武器,那带上防身,也不为过。 拿好东西,苏木拉着陆言拙就往外走,完全没注意到,院子的一角,有个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就在两人手忙脚乱的时候,也没想着出来帮个忙。 等苏木的身影消失在尽头,从小厨房回来的小爱拎着食盒,慢悠悠地回到屋内。望着寝室的一地狼藉,四处乱扔的衣服,悠闲地坐下,咬了一口皮酥嫩滑的点心。 啧,真香!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军/刺也会屏蔽成口口 第113章 道德制高点 冲出院门,走了没几步,对面忽然走来一行人。粗粗看过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苏木知道出现在园子里的人非富即贵,小爱又整日唠叨,让自己在外要注意形象,不能有失体统,丢了苏家的颜面。 于是,收起火急火燎的性情,刻意放缓脚步,尽量表现地优雅沉稳,尽显世家子弟风范。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一袭红衣迎风招展,犹如涅槃凤凰那般璀璨招摇。来不及梳头,脑后随意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红色发带张牙舞爪地肆意飞扬,看起来英姿飒爽,潇洒不羁。就是口没漱,脸没洗,所幸没有眼屎,忽略这些细节,勉强还是能看看的。 但以这副德行,勉强装淑女走路,怎么看都觉得奇怪。怎么说呢,就是有种邯郸学步,不伦不类的感觉。 当然,态度是好的,这个还是值得表扬的。 两人匆匆闪至路的一旁,等待对方大部队走过。 其中一人,年约四十来岁,被一群人簇拥着,看到苏木,忽然冲她招招手,严肃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笑容,亲切地问道:“你是木木?” 没想到园子里居然会有人认识自己,苏木愣了一下,偷偷瞟向对方,努力在宕机的脑袋中寻找对方的信息。 一遍,两遍…… 扫过N遍,答案是同一个。 不认识! 但即然对方能喊出自己的名字,还喊得这么亲近,想必跟父亲很熟,苏木不敢造次,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大人。” “大人?”中年男子怔了一下,随后呵呵一笑,似喃喃自语又似在说服自己,“大人就大人吧。” “你这是要去哪?” 因吃不准对方的身份,怕无意中得罪人,苏木决定有问必答,做个有礼貌有家教的五好青年。 “我和陆大人准备去一趟内院。”内院即园子里的人对皇帝老子居住地的简称。 听到这个地点,中年人显得有点惊讶:“内院?那里发生了何事?” 苏木如实回答:“哦,有个宫女被刺身亡。我们刚发现一个线索,想过去查证一下。” 第158页 “有宫女被刺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中年人环顾四周,气氛徒然变得压抑,簇拥在他身旁的人一个个唯唯诺诺,似乎生怕被点到名,要出来回答问题。 “既然是这样……那一起过去看看吧。” 没人反对。 苏木和陆言拙是没理由反对,众人是不敢。 于是,去往内院的队伍突然变得很壮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往皇帝老子的住所。 苏木心大,没察觉到有何不妥。 中年人不寻常的举动,却令陆言拙疑云顿起,他眯着眼,偷偷观察周围的人,发现其中有宫女有太监,还有两人举手抬足间一板一眼,明显不是寻常人。 有心想要提醒苏木一番,却见中年人正好冲他这个方向看来,两人对视一眼,陆言拙诧异又戒备的眼神展露无遗,藏也藏不住,中年人见了,却只微微一笑,似乎是欣赏又似是满意,这令陆言拙感到茫然又无措。 内院离的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 到了之后,苏木就跟里面的侍卫打了声招呼,急冲冲地去了冷窖,去印证自己的猜想。完全没看到,那些侍卫见了中年人的眼神,那是尊重,更是敬畏。 中年男子的手轻轻一挥,侍卫们很自觉地分开两旁而立,原先围绕在男子身旁的人则悄无声息地散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身边没剩几个人了,似乎很满意,微微一笑,跟着苏木,慢慢地走进了冷窖。 苏木很快在冷窖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准确的来说,那不是东西,只是一条缝。 一条地缝。 长一尺,宽一寸,上宽下窄,形状很是特别。 苏木小心翼翼地往地缝里注满了水,又在一端放置了一根结实的布条。 中年人望着她的这些举动,甚是不解,俯下身,询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苏木耐心解释道:“这地缝上宽下窄,等里面的水凝结成冰,再借用封在里面的布条,将冰取出,那就是一把冰刃。我想看看,它够不够锋利,能否割断人的脖子。” 说完,这才觉得不妥。 抬头,见中年人眼中满是愕然,还有一丝惧意,苏木忙站起身,笑嘻嘻地解释道:“是这样的,前不久内院死了一个宫女,是遭利刃割喉,失血过多而死。可凶器一直没有找到。早上,我看到屋檐下垂下来很多冰棱,看着挺锋利的,又想起宫女死在冰窖外,所以就猜失踪的凶器会不会是冰做的。左右无事,我就过来看看,呵呵……呵呵……” 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不想中年男子听完,却愁眉舒展,和颜悦色道:“小姑娘很不错!长得漂亮,脑子也聪明,苏大人教导有方。” 苏木歪头,偷偷瞟了他一眼,寻思这算是夸奖吗? “接下来如何?能锁定凶手吗?”中年男子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女孩子掺和这种凶杀案,饶有兴趣地接着问道。 苏木却终于察觉到了周围人的异样,一个个看过来的眼神令人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是个怪物。 苏木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不然有损苏家门楣怎么办? 用大哥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苏家已经圣宠过重,不能再高调了。出门在外,为人处事一定要低调,实在是低调不了,那态度也必须要诚恳,不诚恳也要把大义顶在前面。 简单地来说,就是做事要低调,低调不了,那就要占领道德制高点,让人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想到这,苏木忙一脸诚恳,一本正经道:“大人,是这样的。凶杀案发生在内院,这是事关圣上安危的大事。父亲在家常教导我们,要一心为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我父兄都随圣驾上山祈福了,尚未归来。我怕耽误时机,遗失了重要线索,这才出来……多管闲事。希望能帮上一点忙,你可千万不要误会啊!” 中年男子显然是见惯大场面的人物,听了苏木这番乱七八糟的解释,微微一笑,道:“你做得挺好的,为何要诸多担心?” “我这不是怕有损苏家的清誉嘛。”中年人给人的感觉很亲切,苏木一时嘴快,把心里话也说了出来。 “有损苏家清誉?”中年人轻轻一笑,看向苏木的眼神很奇怪,仿佛她说了一件很可笑的事。 苏木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她的注意力都在制作“冰刃”上。 “看来没有一晚上,这冰刃是冻不成形的。”冰窖虽然冷,但还达不到滴水成冰的地步,所以苏木的猜想还需要时间来验证。 陆言拙在一旁虽然没有出声,但他一直在注意这个神秘的中年男子,听到苏木的自言自语,这才回过头,道:“也不需要到成型,把那人带来,自然就有分晓。” 苏木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曾经是警察,习惯凡事都要有证据,却忘了这个年代哪需要什么证据,一个“莫须有”的理由,就可以斩杀一个民族英雄,更何况这是关系到内院的案子。 “走,走!我们去会会她。”被陆言拙一语点通,苏木豁然开朗,兴冲冲地直往外走。 陆言拙没有像以往一样跟随,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中年男子,见他也正看向自己,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亦或者说是寻味,陆言拙微微一怔,心中凭空多了几分猜测。 第159页 “……大人,请!”迟疑了一下,陆言拙还是延续了苏木对他的称呼,礼貌而又不失恭敬。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随着苏木走出了冷窖。 第114章 爆头 内院很大,苏木凭着记忆,沿着精致的雕花长廊,一路蜿蜒往前。 经过绿意盎然的庭院,绕过层峦叠嶂的假山,正准备穿过月牙门,进入临时关押宫女太监的小跨院,苏木突然察觉到身后隐隐有风声,警觉顿起。 那不是一般的风,像是有人突然从某个地方冲出来,随身带起来的那种风。 基于刑警的敏锐直觉,苏木蓦地回头,果不其然,一道黑影自假山上冲了下来,不带丝毫犹豫,直扑某人,手中有银光舞动,在空中划过一道闪耀夺目的光,破空而出…… “小心!” 来不及警示,对方已然中招。 苏木转过身,只见一个宫装女子手持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死死地抵着一人的脖子。被挟持的男子面色苍白,喉咙被利器抵住,浑身微颤,因为恐惧,他没有出声呼救,也没有不自量力的挣扎,似乎是吓傻了,又似乎在竭力保持冷静。 不过,这也是正常现象。 遇到这种事,正常人都会惊慌失措,更何况是一个手无寸铁,平时没什么运动的文弱书生。 “大……大人,你别急,放松,放轻松,千万别动啊!” 转而看向面目狰狞咬牙切齿的蕊儿,苏木只觉得脑门子疼。 “蕊儿,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嘛?” “我要干嘛?我要为父报仇!”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愤怒,蕊儿脖子上青筋若隐若现,双目通红,右手微颤着,举起了匕首。 苏木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袭击这个陌生的中年男子,但看她那义无反顾的架势,仿佛是有备而来。 只是,她的手上怎么会有匕首?难不成自己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还有,她不是被关押在小跨院吗?看守她的人呢? 就在这时,周围忽然人头攒动,齐刷刷地冒出无数人,有带刀侍卫,也有举着弓箭的锦衣卫。 蕊儿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并不是什么十步杀一人的绝世高手,就算她秉着必死的决心,临危还是会乱。 趁她微微一怔,分神的那一瞬间,苏木见机很快,电光石火间也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让她好好思考,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掏出了平时惯用的火铳,想也没想,冲着蕊儿的脑门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巨响,献血溅了中年男子一头一脸,蕊儿如同一个破碎的布娃娃,直直地向后倒去,手中的匕首险之又险地划过男子的脖颈,幸亏倒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已经软绵无力,只在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划痕。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满院子的人尚未有所反应,突发的劫持人质事件就此结束了。 风轻轻地划过树梢,留下阵阵“沙沙”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院子里寂静如斯。 中年男子脸色煞白,看着像是大病初愈,没有一丝血色。不知道是被蕊儿的匕首吓的,还是被苏木那惊艳的一枪“爆头”吓的。 不管怎么样,中年男子被溅了满头满脸的血,狼狈不堪地站在那,仿佛吓傻了,作为始作俑者,总归是要负点责任的。 苏木罕见的良心发现,把还冒着烟的火铳往中年男子手中一塞,好言相慰:“大叔,你别怕,刚才那声音是火铳发出来的。喏,就是这把。还有,劫持你的凶手已经死了。没事了,放心吧!” 身后传来一个重重的脚步声,苏木回头,见素来沉闷不喜出声的崔千户居然满脸煞气的冲了过来。 苏木以为他是赶来保护自己的,笑着挥手道:“崔大人,没事了!犯人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却见崔千户跟中了邪似的,突然发难,“唰”的一声抽出绣春刀,空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寒光,银光闪烁,刀光直劈而来。 我靠! 怎么回事? 你大爷的! 苏木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下意识地将呆若木鸡的中年男子,狠狠推向一旁,自己则转身,迎面而上。 做完这一切,刀光已至,苏木脚下一个踉跄,退后一步,眼看避不了刀锋,只能硬着头皮硬抗。 伸出双手,“啪”的一声,不要命地双掌合十,勉力夹住了气势如虹的刀身。 只是,她的动作虽然到位,内力却远远不足,崔千户双目通红,犹如嗜血猛兽,双手持刀,用力一转,刀锋由劈变砍。 苏木若不及时撒手,势必双手经脉齐断,从此沦为一个废人。就算是撒手,勉强躲过这一劫,也躲不过后面绵绵不断的攻势。 眼看要身首异处,死的惨不忍睹,身旁突然冲出来一人,一招熟悉的空手入白刃,替苏木接下了后招。 “不要啊!” 苏木一声惨叫,那人手无寸铁,空手入白刃对付简单短小的兵器还行,对上锋利沉重的绣春刀基本没什么胜算,这完全是以命相搏。 成功了也就算了,若是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人也足够强悍,一招没有夺下绣春刀,居然以血肉之躯替苏木挡了一刀。 幸亏,苏木没有后退,绣春刀砍中那人的瞬间,苏木想也没想,又用手掌合住了刀锋,及时卸去了几分凌厉的刀势,但就是这样,那人仍腹部中刀,鲜血如泉涌般喷出,看来伤得不轻。 第160页 眼看两人要命丧当场,就在苏木绝望无奈的时候,数道羽箭,破空而出,射中了发狂的某人。 崔千户持刀横立,怒目圆瞪,似要发狠继续砍下来,看他那样子恨不得把苏木一刀两断,才能平息他心中无穷无尽的怒火。 然而,身体中箭,体力不支,最终他只能以绣春刀拄地,喘着大气道:“老天……真他妈的没长眼……” 说完,“噗通”一声,终于倒地不起。 苏木死里逃生,这才觉得后怕。 刚刚发生的一切,其实只经过了短短数秒,苏木却感觉经历了半场人生,梦魇一般,令她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心中空荡荡的,三魂丢了七魄。 木然回首,只见陆言拙倒在血泊中,面色苍白,生死不知。 手掌被绣春刀划了数道口子,虽不深,却很长。不知道是手掌的痛,还是心中那绝望无垠的悲恸,苏木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昏昏倒地前,好像说了什么,也好像什么也没说。 眼前一黑,终于…… 坠入了无尽深渊,带着永无止境的伤痛,在轮回中浮沉。 第115章 被甩了 时光荏苒,恍如隔世。 周末,S市民政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因为是难得的好日子,所以今天来登记结婚的人特别多。 莫醉坐在大门口旁边的树荫下,时不时看下手机。 民政局九点开门,她八点半就到了,现在已经十点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莫醉是个急性子,不会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她电话也打过,微信也发了,可都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林渊是法医,平时工作很忙,也不定时。她不是没有等过,但今天是说好的日子,如果来不了,依照他那死板的性格,肯定会有个消息过来。 现在迟迟联系不上,莫醉就开始担心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望着手机的电量,从满格渐渐变成鲜红色,低于20%的电量,屏幕闪烁了一下。莫醉再一次打开微信,想要联系对方。 就在这时,微信的图标上多了一串鲜红的数字,有信息来了。 焦虑不安的心情徒然变好,莫醉点开绿色图标,然后就看到一行信息。 “莫莫……原谅我今天来不了了。” “把你从废墟中挖出来,已经十三年了。看着你从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英姿飒爽的女警,我很高兴。” “你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充当你的监护人……”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的依恋并不是爱情,而……” “只是亲情。” “莫莫,我不能那么自私。也许以后,你会明白,也会后悔,所以……” “……我还有事,先不聊了。等我从B市回来,我再找你。” 短短数行信息,却犹如倾盆大雨,将莫醉浇了个透心凉。再发消息过去,林渊就再也不回复了,无论是微信还是电话。 莫醉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他拉黑了。 “我知道了,你一直把我当妹妹是吧。” “你别以为我会一直等你,这世界那么大,缺了谁不行?” “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再见!不,不要再见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发完这些,莫醉看着手机,突然有一种把手机摔烂的冲动。但冲动归冲动,这手机还是林渊给自己买的,好几千,近一万,舍不得。 叹了口气,莫醉重重地踩着地面,绕着民政局走了一圈又一圈,还是觉得怒气难消。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莫醉拨通了一个号码,装傻充愣一番套话后,如愿得到了林渊的行程。 这家伙真的去了B市,据说要参加一个重要会议。莫醉得到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立马掏出手机,定了一张飞往B市的飞机票。 只是…… 她没有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砰”的一声巨响,电光石火间,弹片肆无忌惮横飞,滚滚热浪迎面袭来。身不由已地撞上钢筋水泥,耳旁隐隐传来一个声音,尚未听清楚,整个人就被瞬间炸飞了,仿佛腾云驾雾又仿佛粉身碎骨…… 在阴郁昏暗的迷雾中不知道沉沦了多久,醉生梦死间,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光,指引着自己。 一个急切的声音呼唤着自己,似是莫莫,又似是木木…… 不能这样永远的睡去,还有人在等着自己!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仿佛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促使自己抬起厚重的眼皮,挣扎着,让光映入眼帘。 眼前挤着好几个脑袋,看不清谁是谁,只知道其中有一个哭得特别惨,声音都哑了,苏木奋力抬起手,轻轻触碰她的脑袋,迷迷糊糊间,断断续续地道:“别……别哭……” “木木?木木!我的木木,你总算是醒了。太医!太医!!”苏夫人的声音突然变高,那几声太医喊得都变声了,直刺耳膜。 “娘……我怎么了?” 醒来后,苏木发现自己全身无力,整个人好像被胖揍一顿,浑身是伤,一阵阵地疼。心中开始后悔,自己不是瘫痪了吧。要是真的,还不如睡死过去得了。 一双大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对方的手心好是温热,看到熟悉的面容,苏木感动地泪流满面,刚想表示一下手足之情,大手突然转而往下,狠狠地捏了把自己的脸颊,疼得苏木“嘶”了一声,一句“你大爷的”差点飙出口。 第161页 “你干吗呀?!干吗欺负你妹妹!!想死是不是?”苏夫人回头,正好看见自己大儿子手贱,立马跟发怒的豹子一样冲了过来,心中憋了好久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伸手就是一巴掌,将人扇得远远地,外加一句严重警告,“赶紧把太医找来,然后给我滚蛋!” 苏谦也不生气,微微一笑,对苏木道:“好好养病!你中毒不轻,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了。” 中毒? 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毒? 苏木歪着头,仔细回忆自己倒地前的那一幕,手心被绣春刀划破了,伤口好像有点发黑,然后就是头晕…… 崔千户的绣春刀上有毒? 自己被刀划到,所以中了毒。这么说的话,那…… “陆……陆大人呢?” 苏木刚醒来,说话还是有点不利索,上气不接下气的。 小爱心疼她,将她扶起坐好,告诉道:“陆大人也中毒了,而且……” “而且什么?”隐隐感觉到不妙,陆言拙为了救自己,腹部中刀,伤口更深,失血过多加中毒,后果不堪设想。 苏木沉默了良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大……大人,他……是不是……已经……” 死了? 想到这,心中不由自主地一阵剧痛,疼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苏木抓着自己的衣领,眼前又是一片眩晕,小爱忙给她松开领子,将一旁温好的药递到她嘴旁。 “小姐放心,大人他还没醒,他伤得比你重,所以醒得也晚。”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苏木点点头,配合地将药一饮而尽,完全不像以前偷奸耍滑地想着法不喝。 “我想去看看他。”陆言拙是因为救自己才受伤的,于公于私,苏木都很愧疚。 苏夫人一把将她按回床上,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道:“先让太医看看你,齐太医说没问题了,我就让小爱带你去。陆大人就在我们家养伤,离得不远。” 苏木“哦”了一声,乖乖伸出手,让齐太医把脉。 齐太医看了一会,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交给苏夫人,交代道:“一日三次,一次三颗,温水送服。吃完一个疗程后,毒性就差不多解了。” 苏夫人不放心,追问道:“这次的解药没问题了吧。” 齐太医满脸褶子的脸上硬生生憋出一丝苦笑,无奈道:“他都试过了,没问题,放心服用吧。” 苏夫人这才点点头,从中倒出三粒,让苏木吞下。 苏木吃了药,到底是大伤初愈,体力不支,复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116章 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苏木再次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屋内燃着数盏油灯,摇曳的烛光随风起舞,宛若一个个欢快的小火人。 苏木睁开眼,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望着头顶熟悉的青纱帐,只觉得嗓子又干又疼,轻声唤道:“小爱,小爱……” 苏木的声音虽然轻,伏在桌上小憩的小爱还是听到了,披着外衣,闻声起来。 “小姐,你醒啦!要喝水吗?还是先吃点粥?” 水是温的,粥是热的,小厨房二十四小时候着。 苏木此次受伤,可把苏家上下都吓坏了。她中的毒十分厉害,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诊断,都确定不了是何种毒药。 苏木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好久,好几次都探不到呼吸,苏夫人哭得眼泪都干了,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苏木才好不容易醒来,苏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转战小厨房,盯着下人做这做那,也不管宝贝女儿吃不吃得下。 苏木喝了点水,嗓子的干渴得到缓解后,又被小爱灌了一碗鸡丝粥。喝完,腹中暖洋洋的,浑身上下渐渐有了力气。 “小爱,陆大人醒了吗?” 听苏木提起陆言拙,小爱神色一凝,知道自己瞒不了太久,就把苏木昏迷时的事情说了。 “陆大人替小姐挡了一刀,腹部中剑,除了失血过多,所幸没有伤及脏器,所以伤势并不严重。 只是小姐中毒昏迷后,太医们对你们中的毒束手无策。那时,陆大人先小姐醒来,得知你们俩中的毒未知,就让齐太医拿他试药。” “试药?”苏木大吃一惊,难怪刚刚母亲会问解药有没有问题。 “是的,试药。”小爱点点头,又道,“齐太医列出的解药有三种,陆大人服了前面两种后,毒性都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加重了他的伤势。最后一味药,他也是勉强服用。所幸,服用后,有了疗效,只是……” “只是什么?”苏木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的,难受得很。 “大人的毒性虽然解了,但因为用药过猛,他一直昏迷不醒。齐太医说,如果他这两日还不醒来,说不定就永远醒不来了。” 植物人?脑死亡? 想起这两个词,苏木更难受了。只觉得屋里闷得很,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小爱,听母亲说,陆大人在我们府里?” “陆大人身边只有一个小厮陆平,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自然无法一个人待在小院。本来,皇上想将他带回宫,但考虑到你回了苏府,两个人在一起救治比较好,所以就把太医留了下来,让陆大人进了我们府里疗伤。” “等等,皇上?”苏木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怎么又跟皇上扯上关系了? 第162页 小爱一脸诧异,这才想起,苏木中毒后,不久就晕了,后面发生的事,她都不知道。 想了想,小爱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震撼的真相:“小姐,你在内院救的那个中年男子……是当今圣上。” 苏木:“……” 脑子不够用,苏木有一瞬间的宕机。 原来大明的皇帝长这个样! 苏木也感到奇怪,得知自己无意中救了圣驾,即没有激动,也没有狂喜,脑子里只有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念头蹦了出来。 第二个念头就是,原来是这个男人喜欢上了大自己十七岁的女人,长相挺平易近人的,看起来很温和,没有想象中的那副恋母样。 见苏木有点懵,傻乎乎地如坠梦中,小爱用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试图让她回神:“小姐?小姐!” 苏木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轻轻摇了摇进水的脑袋,道:“小爱,我要去看下陆大人。” 小爱刚想说陆言拙还没醒,可看到苏木眼中的坚毅,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弃了。 陆言拙就在隔壁,小爱寻思过去看看,也没什么关系。 默默地给苏木换好衣服,又裹上厚厚的披风,小爱拿着灯笼,带着苏木去了隔壁院子。 诚如小爱所言,陆言拙还在昏迷中,当苏木看到他的时候,他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都起皮了。 心中莫名悲凉,苏木拿过一旁的碗,盛了点温水,用勺子蘸着,轻轻滋润陆言拙干涩的嘴唇。 虽然没什么用,但苏木一言不发,只默默地重复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 “小姐!” 小爱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服侍苏木十几年了,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从未见她如此失魂落魄过。她的小姐一直是明朗快乐,活得没心没肺潇洒无羁的,何时将一个男子放在心上过,可如今…… 可能小姐自己都不知道,她看着这个男人的神情有多悲伤。 虽然无济于事,但小爱还是出言安慰道:“小姐,齐太医说了,陆大人只要醒来就没事了,你不用太过于担心。” 这时,陆平也走了过来,正想要说些什么,苏木冲他摆摆手,开始赶人:“你和小爱能出去吗?我想和陆大人单独待一会。有事,会喊你们的。” 苏木既然这么说了,小爱和陆平也不能拒绝,两人相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都是满满的担忧,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退出屋子,掩上房门。 苏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要执意过来看陆言拙。 陆言拙有陆平,还有苏家的下人照顾,衣食无忧,太医们也都守在外面,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可苏木就是不放心,明知他还没醒,却就是想过来看看。 屋子里静寂无声,摇曳的烛光下,一人躺着,一人坐着。苏木托着腮,静静地看着陆言拙。她虽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但也不是傻子。 遇到危险,想也不想就扑过去为人挡刀,不是什么人都干得出来的。如果不是骨肉至亲,那必是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 自己对于他来说,很重要吗? 有多重要? 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人的第一反应做不了假,虚情假意可以装,可以演,唯有紧急关头,人才会暴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有时候甚至自己也不明白,那人对自己有多重要。 陆言拙是如此,自己呢? 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苏木突然明白了,自己由始至终从未忘记过某人,所以看见他有危险,她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这才导致了自己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在那个世界,还好吗? 好难受,心揪着好难受。 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又如何?再也回不去了。 苏木摸着脸庞,突然感觉到有一点湿润,伸手抹了一把,居然是眼泪。自己有多久没落泪了?最后一次哭,还是从废墟中被某人扒拉出来,得知父母不在的时候吧。 后来,再怎么不开心,不如意,甚至跟某人吵架闹分手的时候,她都没有哭过。 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第117章 欲擒故纵 苏木的性格,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可以称得上是开朗不羁,十分看得开。林渊就曾取笑过她,天大的事往往吃一顿火锅就解决了,不行再加杯奶茶。 可其实,这都是表象。她只是怕,怕自己伤心,怕周围的人因为自己的伤心而难过,所以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悲伤,用没心没肺来掩饰自己的苍凉。 在她看来,如果事情经过努力,最终也无法得到解决,那与其悲悲戚戚,让自己爱的人,爱自己的人感同身受,一起难过,还不如假装坚强,什么都不在乎。 毕竟,刚开始是假装坚强,装着装着,后来就真的坚强了。 看着沉睡不醒的某人,苏木趁着四下无人,悄悄靠近,见他眉头紧蹙,似乎在睡梦中还饱受摧残与煎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那道阴影。 “你一定要醒过来呀!我有话想要问你。” 自言自语说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一跃至眼前,和躺在床上的陆言拙渐渐重合。 苏木蓦然一惊。 第163页 她感觉自己魔怔了。 怎么会把前世的林渊和此时的陆言拙联系到一起了呢? 他们两个长得可一点也不像。 陆言拙身材颀长丰神俊朗,林渊则要瘦弱一点,五官较为寻常,没他那么帅气俊逸。 可再想想,两人似乎也有相同之处。陆言拙沉默寡言冷冷清清,不苟言笑。林渊则是表面木讷,看着憨厚老实,其实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领教他的毒舌。 但相处久了,苏木发现陆大人的嘴有时也很毒啊! “真是要疯了!” 苏木给了自己一掌,试图拍醒自己。一定是余毒未尽,自己才会这么胡思乱想。 起身,透过窗棱,发现天边渐渐泛白,苏木这才觉得有点肚饿。决定先把肚子填饱,再慢慢解决后面的事。 悄悄推开房门,庭院一角的寒梅下,站着两人,在那窃窃私语。 小爱裹着一袭雪白色的披风,头上有着红梅两三朵,看来在树下站了有一会了,冲着对面那人笑颜逐开,打听着自己想要的情报。 “你家公子一表人才,文武双全,怎么……二十多岁了还没定亲呢?” 此时的小爱就像个寻常小丫鬟,没事八卦八卦主人家的各种小道消息,跟她聊天的正是陆言拙的小厮陆平。 说起陆言拙的终身大事,陆平就有吐不尽的苦水。 “嗨,别提这事了。 我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上一条筋。之前,他曾偷偷摸摸喜欢上一个姑娘,后来那个姑娘不知道怎么去世了。他呀,就想不开,一直放不下。 我家侯爷都给他说了多少门亲事了,他愣是没有一个喜欢的。每次都把亲事搞黄,弄得不欢而散,闹到最后,竟然离家出走了。这不,老侯爷急得头发都白了。” 小爱很机敏,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点:“你家公子喜欢过一个姑娘?长什么样子?” 陆平是个话痨,陆言拙身边服侍的人就他一个,平时没人聊天,憋太久了,竟没察觉小爱是在套话:“都说是偷偷喜欢的了,也没人见过。” 小爱奇道:“你也不知道?” 陆平是陆言拙的贴身小厮,他都不知道,那这个姑娘还真是挺神秘的。 陆平悻悻然道:“说来惭愧,我家公子自老爷夫人去世后,就变得沉默寡言,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有一段时间,特别不喜欢见人,成天躲在屋里。有时候也会偷偷出去,所以我估计,那姑娘应该是他在外面遇到的。” 小爱寻思,这不是废话嘛。不是在外面遇到的,难道还是侯府里的姑娘不成? 陆平也感觉到自己有点不靠谱,遂又补充道:“不过,我家公子有跟我提过,那个姑娘像一道光,让人忍不住追随。所以,她应该是个阳光开朗的女孩。” 小爱一愣,重复道:“像一道光?”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自家小姐。小姐也像一道光,温暖着周围的人。 小爱又言:“那你可知,那姑娘是怎么去世的?” 陆平摇摇头,实话实说:“不知道。这是一个禁忌,公子不愿意说,我们也不敢问。但我知道,他伤得很深,以至于不肯向人敞开心扉,也不愿意再起一段感情。” 小爱叹息道:“想不到你家公子如此深情。” 说到这,陆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有点鬼鬼祟祟,拉过小爱,两人影子缠在一起,看起来要多暧昧有多暧昧,要多不正经有多不正经。 偷听那么久,苏木都没不好意思,可见他们当着自己面就缠在一起,突然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棒打鸳鸯,大大方方告诉他们,我来了! “小姐!”小爱看见苏木,八卦也来不及打听了,立马将陆平抛下,迎了上来。 “小姐,累吗?我扶你回去休息吧。”小爱见苏木一脸愁容,心疼坏了。 苏木看着小爱,撇了撇嘴,道:“小爱,我饿了。” 见苏木有了食欲,小爱甭提多高兴了,立马扶她回了院子,没一会,一桌苏木爱吃的菜就准备好了。 蟹黄豆腐煲浓香,翡翠白玉卷鲜嫩,苏木连吃两碗米饭,胃口大开。 “小爱,我这不算暴饮暴食吧。” 吃完后,苏木心情大好,拍拍圆鼓鼓的肚子,腆着脸,笑嘻嘻道。 小爱又给她盛了一碗排骨汤,道:“当然不算啦,小姐你都躺了三天三夜了,再不补补,都该瘦了。” 苏木吃得眉开眼笑,一碗排骨汤转眼又见底,正准备来第二碗的时候,手突然被人打落。 “还吃?醒了也不告诉爹娘,你这个忤逆不孝子。知道他们有多担心吗?” 苏谦一进来,就看见自己那前不久还病怏怏的小妹跟饿虎扑食般,不计形象地胡吃海喝,也不怕把自己撑坏了。 “大哥,你至于嘛!我这才从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好不容易阎王老爷不收,你还不让我吃个尽兴啦?” 苏谦摸摸她的头,心疼道:“木木,不是大哥不给你吃,我是怕你吃坏了。太医说了,你中毒太深,虽然毒解了大半,但还是要调养一番。我知道,你一不高兴就喜欢吃东西,但陆大人醒不醒的来,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这一切都是天意!” 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苏木一阵沉默。 气氛有点尴尬,苏谦叹了口气,换了一个话题:“你这次救了皇上,过几天,等你伤好了,皇帝肯定会召见你。想好说什么没?” 第164页 经苏谦提醒,苏木这才回忆起当日的情形来,想起皇帝陛下被自己那惊艳一枪,溅了满头满脸的血,顿时紧张起来:“不是吧,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我又不是故意的,救人哪顾得了这些啊?” 苏谦懵了,问道:“你干了什么?” 苏木以为要秋后算账,越想越委屈,道:“就是我一枪将蕊儿爆头,血溅皇帝一身那事啊!” 苏谦盯着苏木看了半晌,严重怀疑妹妹的脑子被毒坏了,本来就时灵时不灵的脑袋,这次算是彻底给废了。 “你这脑袋瓜子里一天到晚想什么呢?”苏谦又是无奈又是无语。 “想什么?想吃喝玩乐啊!难不成还想着精忠报国,舍生取义啊!”苏木想也没想,随口答道。 苏谦听不下去了,趁老妈不在,随手赏了一个爆栗。 “哎呀,大哥!你有没有搞错啊,我还是伤号,毒性未除的伤号啊!”苏木抱头哀嚎,寻思这特么还有没有天理了!怎么没人管管啊! 苏谦摸了摸她的头,给了一个很敷衍的安抚,嘱咐道:“父亲让我提醒你,如果面圣,记得什么要求都不要提。” 苏木不解,问道:“为什么啊?给钱也不要啊!” 苏谦睇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不要!” 见苏谦一脸正色,不像是跟自己开玩笑,苏木摸摸头,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欲擒故纵,是不是?” 苏谦:“……” 第118章 千万别赐婚 果然,过了两天,苏木体内毒性除了大半,精神大好,宫里就传来消息,宣她进宫面圣。 一大早,苏木就被小爱从被窝挖了出来,朦胧着眼,由着小爱折腾两个时辰,从发型到服饰,无一不精挑细选。 等苏木睁开眼,看到镜中的自己,顿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夸张道:“哇,哪里来的仙女,太美了!” 苏夫人:“……” 小爱:“……” 苏夫人爱怜地摸着苏木的脑袋,痛惜道:“怎么办,我的木木变傻了。” 苏木一本正经道:“娘,你没听说过吗?美貌与智商是成反比的,我要是两者兼得会遭老天妒忌,红颜薄命的。” 苏夫人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当下拍了拍她准备变笨的脑袋,没好气道:“一天到晚睁着眼睛瞎扯。跟你说的话,记住没?” 苏木举起右手,向老天爷表示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多说多错,不说不错。什么都不要,硬给要推三次,还要谢主隆恩。” 对于苏木的总结,苏夫人表示满意,道:“记得要低调,吃饭要斯文,还有走路……” “要小碎步!记住啦!娘,你都说八百遍了。”苏木觉得自己变笨的话,绝对跟这两天苏夫人的唠叨有关。 苏夫人看着苏木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你长得真是……越来越像……只是,这性子,南辕北辙,像谁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苏木没空理会苏夫人的自言自语,她已经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了,脑袋上挂的那些金银珠宝至少有好几斤。幸亏,难得这副打扮,要不然每天挂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早晚颈椎劳损或腰椎盘突出。 就这样,全副武装,苏木严阵以待地进了宫。 大明的皇宫她没去过,但故宫博物馆却去过好几回,望着熟悉的宫殿,气势宏伟的广场,苏木淡然若定,丝毫没有怯场。苏夫人在一旁看了,甚是欣慰,脸上笑意盈盈,非常满意。不亏是自己的闺女,见惯大场面。 进了宫,苏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摇身一变,成了规规矩矩的名门淑女。逢人就浅浅地笑,笑容羞涩赧然,任谁见了,也无法将她跟一枪爆人头的嚣张苏家大小姐联系起来。 跟着太监在宫中穿梭,太后皇后贵妃一连串地赏赐下来,但凡有点名分的妃嫔都不能装不知道,一个个挖空心思地送了苏木不少好东西。大到珠宝首饰,小到金锭银锞子,苏木赚了个钵满盆盈。 到最后,苏木接赏都接到麻木了,给她,她就磕头领赏。一个院一个院的逛,在这吃点桃花酥,在那喝点杏花露,然后拿上礼物,拍拍屁股走人。 好不容易等到皇帝退朝,苏木寻思总算能见到正主了。再这么接赏接下去,家里该没地方放了,得另买一个院子。 成化皇帝约莫四十来岁,头发已然有点花白,面相很随和,看起来一点也不威严。最起码,没有吹胡子瞪眼睛,一副动不动要砍人脑袋的样子。 苏木觉得他看起来挺顺眼的,于是眼中的笑意就多了几分真诚,没那么敷衍了。 “身上的毒清了吗?” 皇帝的声音很好听,苏木觉得他若是去做配音演员,必会有一批死忠粉。 抬头,苏木老老实实答道:“基本上清了,太医说再吃一个礼拜药就好了。” 皇帝点点头,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 “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木微微一怔,果然来了。你说皇帝这人多奇怪,你想赏什么就赏呗,还要问人想要什么。想要你的皇位,你给不给?想要长生不老,行不行? 你看,办不到的事,就不要随便乱承诺嘛!做不到,很丢人的。 苏木在家,早就被父兄老妈小爱念叨八百回了,要是再答错,那真是智商有问题了。于是,苏木眼观鼻,鼻观心,一板一眼说出了标准答案。 第165页 “臣女不要赏赐。” 成化帝看着她,好奇道:“为何?” 苏木一愣,没想到还有后续问题,按套路,不是应该哈哈一笑,然后霸道总裁般塞点赏赐过来吗?自己只要诚惶诚恐地,装模作样地接受就行了。 “为何?不为何啊!救人的时候,也没想过为什么要救人啊?” 苏木的回答听上去有点傻,不过皇帝听了似乎很满意,笑得很是如沐春风。 “不错,不错……救人的时候,哪会想那么多。” 其实,苏木进宫前,一直担心皇帝要跟她秋后算账来着,毕竟弄人一脸血,有损龙颜。现在看来,皇帝似乎挺好说话的,心中的戒备和拘谨也因此慢慢放下了。 “你真不要赏赐?再好好想想?” 皇帝没见过什么都不要的人,以为苏木是装的。其实,苏木不是装的,她是想要来着,可父兄老妈不允许啊。 眼看要不要赏赐这个问题要进入死循环,苏木绞尽脑汁,拐弯抹角道:“皇上,其实我父兄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官升了,俸禄也加了,你还给我大哥赐了婚。苏家人少,开销也小,吃喝不愁的,再要赏赐,岂不是太贪心了。” 也不知道苏木哪句话打动了皇帝,成化帝哈哈一笑,开心道:“你父兄是你父兄,那是他们应得的。你是你,岂能混为一谈!要不,我也给你赐个婚?” 前面听着很正常,最后一句话太惊悚了。这婚也是随随便便就能赐的啊,你以为自己是开婚姻介绍所的?不要乱点鸳鸯好不好?你赐的婚,婚后处不来,想合离都不行吧。 苏木吓得连连摇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不劳皇上费心了,臣女顽劣,这个……我琴棋书画不会,洗衣做饭嫌累,就不去祸祸别人家了,一个人过过挺好的。” 苏木有个老毛病,一紧张就词不达意。这下可好,一紧张,成功地把见多识广的皇帝老子惊到了。 这话真是…… 话糙理不糙。 成化帝沉默半晌,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好几回,阴晴不定的,最后渐渐浮现出谜一般的笑容,轻轻道:“也是,这种事……嗯,人还没醒呢……确实不能急……” 任凭苏木耳力再好,也听不清他的嘀嘀咕咕,又不好意思让人大声地重复一遍,苏木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装死,一言不发。 好在成化帝不是很执着的人,没有追着问苏木到底要什么。留苏木吃了一顿饭,又赏了一堆东西,东西之多,多到苏木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在给自己置办嫁妆。 又磨蹭了一会,终于赶在宫门关闭之前,苏木坐着宫中的马车,满载而归。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10 09:51:32~20210614 09:52: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adepon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疗伤 华灯初上,苏木在宫中装了一天名门淑女,与各方大佬虚以委蛇,终于踏着月光,裹着满身疲倦,心力憔悴地回到了家。 收敛锋芒装端庄斯文真是太难为人了,苏木一整天都小声说话,小口吃饭,走路还是踩着小碎步。就这样,还不忘时刻提醒自己,笑不露齿,行不摆裙。 直到回到家,苏木紧绷的弦才算是放松下来。幸亏,难得进宫一趟,若时不时来一回,苏木觉得自己会精神崩溃,早晚得抑郁了。 不过,值得慰藉的是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数十箱的赏赐。其中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不计其数,更别提金锭银锞子这些了。 在宫中接赏赐的时候,苏木并没有概念,直到看见实物,才被震撼住了。 打开箱子,满眼的金光闪烁扑面而来,仿佛误入了阿里巴巴四十大盗里的宝库,苏木摸着那些金银珠宝,感觉太特么玄幻了。 难怪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给皇帝老子卖命,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含辛茹苦苦读十年,为官放任大半辈子,都不如一朝赏赐来得多。 摸着那一箱箱的珠宝,苏木突然抬头问道:“娘,你说这些值不值黄金万两?” 以前在电视里看皇帝赏赐,动不动就黄金万两,豪爽大气的很,苏木对古代的钱财没什么概念,顾有此一问。 苏夫人一边帮苏木清点造册,一边笑道:“傻孩子,这些东西都是皇帝赏赐的,又不能随便变卖,岂是能用银两来衡量的?” 苏木微微一怔,随手拿起一锭金子,翻过来一看,背后果然刻有铭文,大内监制。 “宫里的东西在市面上不能流通吗?金锭银锞子也不行?那要来干嘛?放着看看的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一查就知道出自大内,用起来不是那么方便。”苏夫人将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入库房,耐心解释道。 苏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微微蹙起了眉头。 就在这个时候,小爱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告诉苏木一个好消息。 “小姐,陆大人醒了。” “真的啊?!” 这个消息可把苏木高兴坏了,回头看了眼苏夫人,眼中的意思不言而喻。苏夫人懒得理她,挥挥手,让她滚蛋。女大不中留,古人诚不欺我。 苏木裹着寒风,冲到陆言拙房里的时候,陆平已经将人扶起,正喝着药。 第166页 苏木见到醒着的陆言拙,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抢过陆平手中的药碗,自说自话地赶人:“我替你看着,你去休息吧。” 被强制休息的陆平看了眼自家公子的脸色,立马知情识趣地走了。临走,还很贴心地给关上了门。 “大人,你觉得怎么样?好点没?有没有喊太医看看?” 苏木其实不太会照顾人,做事又向来毛手毛脚的,一碗药喂下去,倒有一小半在陆言拙嘴边。所幸,她还知道手中拿块手帕给人擦擦,不然弄得某人跟弱智儿童似的,口水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最难消受美人恩,陆大人喝了一碗药,决定趁自己有点力气,断然拒绝了苏木继续喂他喝粥的好意。 不管是为了形象,还是小命,自己来吧!别病还没好,先把自己给呛死了,那真是太冤了! 陆言拙端起粥碗,边喝边道:“醒过来就没事了,就是两三天没吃东西,感觉人有点虚。缓一缓,就好了。” 苏木“哦”了一声,本想开门见山地问他,为什么替她挡刀?可犹豫了一下,觉得不管答案是什么,知道了好像都挺尴尬的,于是换了个话题。 “大人,你知道蕊儿和崔千户为什么行刺吗?” 苏木醒来后没多久,苏谦来看她的时候,就告诉了她真相。 陆言拙想了想,道:“崔千户肯定是跟蕊儿认识的。事发前,蕊儿被关在后院,手无寸铁,凭她一人之力,不可能逃出来,并弄到武器。若是没猜错,她是崔千户偷偷放出来的,行刺用的匕首也是崔千户给的。” 苏木点点头,眼中充满了崇拜。陆言拙只凭些许线索判断,就基本全对,不得不说他的推理能力很强。 陆言拙继续说道:“崔千户死之前曾说过,老天不长眼。他和蕊儿……不是兄妹就是情侣。我猜,兄妹的可能性大一点,且他们很有可能是犯官之后。” 见陆言拙居然都猜对了,苏木忍不住赞道:“大人,你可真厉害,不做警……可惜了。” “警什么?”见苏木说漏嘴,陆言拙促狭心起,给她挖了个坑。 可惜,苏木很机警,及时补救:“警……锦衣卫啊!” 陆言拙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哈哈一笑,就此放过她。 苏木接着道:“大人猜的对,崔千户和蕊儿本是犯官之后。当年崔千户被下人拼死救出,改名换姓,后又机缘巧合地成为了锦衣卫。之后,利用锦衣卫职能之便,查出了亲妹妹的所在。两人相认后,决议复仇。崔千户想方设法将蕊儿送入了宫,潜伏下来,寻找复仇机会。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让蕊儿用冰制成匕首,出其不意刺杀皇上。没想到,冰窖中的冰匕首被瓶儿发现了,蕊儿迫于无奈,只好用冰匕首杀瓶儿灭口,杀人后再将冰匕首扔入温泉,将之融化。 崔千户负责在外接应,蕊儿被关入后院后,他见我风风火火地冲进冰窖,知道我猜到了真相,就偷偷放出蕊儿,并塞给她一把匕首,准备孤注一掷。 没想到,蕊儿被我一枪爆头,所以……” 苏木叹了一口气,道:“蕊儿死的确实有点惨,崔千户见到后,失去了理智,不惜暴露自己也要给妹妹报仇。我挨他一刀,也算是因果报应。只是,可怜大人你受我无辜牵连了。” 陆言拙刚刚醒来,身子还很虚弱,勉强打起精神陪苏木聊天,听到这,微微一笑,轻轻说了三个字:“我愿意。” 苏木:“……” 这话说的,怎么听起来跟求婚台词似的。 因为苏木的胡思乱想,气氛略显尴尬,心猿意马地抓起府里为陆言拙准备的点心,连吃好几块压压惊,苏木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大人,离过年还有一个月了,你今年回家吗?” 陆言拙摇摇头,道:“今年不回。” 苏木忽然想起,他是离家出走的,好几年没回过家了。而且他家在西南,回一趟,一来一回大半年过去了,回家过年显然不现实。 于是,苏木热情地邀请道:“那今年在我家过吧,人多热闹。”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笑道:“好。不过,我能多带一个人吗?” 苏木“咦”了一声,问道:“谁?你朋友吗?” 陆言拙淡淡地喝了一口汤,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祖父。” 苏木:“……” 这天没法聊了,不到五分钟又聊死了。 苏木没问陆言拙他祖父为什么要来京城,这不是她该问的。反正来了就是客,招待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吃不穷苏家。 又跟陆言拙聊了会天,见他倦意袭来,精神不济,苏木很识相地起身告辞。 之后的几天,两人一边疗伤,一边串门聊天。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年末。 陆言拙自醒来后,一直无精打采,虚弱乏力。他伤得可比苏木重多了,腹部中剑,虽未伤及脏器,没有性命之危,但以大明当时的医疗水平,没有抗生素,伤口感染的几率很高。 经过两个礼拜的调理,他的伤口渐渐愈合,但时有反复高烧。他和苏木同时中毒,苏木晕迷不醒,为了寻找解药,陆言拙冒死试了三种方子,前面两种虽然解不了毒,但是药三分毒,对他的身体多多少少有一定的影响。 齐太医想了很多方法,都无法将他完全治愈。后来,还是陆言拙提起,曾在一本医书上看到过,温泉对此有一定的疗效。 第167页 正好苏家在涿鹿山有个别院,别院依山而建,里面就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温泉。苏大人知道后,当下决定送陆言拙和苏木过去疗养。 为此,苏木感觉有点困惑,私下跟小爱道:“你说我爹心可真大啊,送自己闺女和一个未婚男子去自己家别院泡温泉,有这么安排的嘛?” 小爱笑道:“泡温泉既然对陆大人的伤势有利,那对小姐的伤势也是有利的。老爷这不是心疼小姐吗?小姐想哪去了?” 苏木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我怎么感觉我爹不怀好意呢?就不怕泡着泡着,对方把自己宝贝闺女泡走了?” 小爱放下手中的女红,定定地看向苏木,问道:“小姐讨厌陆大人?” 苏木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老实回道:“讨厌肯定不至于,就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你是没看见我大哥笑的那样子,要多猥琐有多猥琐,猥琐中还带着暧昧,让人看了好想揍他一顿。” 小爱笑笑,起身给苏木收拾去别院的行李,同时还不忘安抚:“小姐,你不是经常说,问心无愧,活得不累嘛。想那么多干嘛?老爷只是让你和陆大人同行,也没让你们同泡啊!” 话没经过大脑,脱口而出,小爱顿觉不妥,回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苏木一眼。苏木待她向来亲厚,从未把她当成过下人,所以不知不觉中她失了分寸,说了不该说的话。 本以为苏木会勃然大怒,发作一番。 谁知,苏木根本没察觉到她话里的不妥,还傻乎乎地点头赞同:“确实如此,是我想多了。小爱,别收拾了,就过去住十天半个月,你想什么呢?带这么多东西,是要搬家啊?随便带两身替换衣服得了。” 小爱缓过神来,见苏木已经四仰八叉地上了床,忽然觉得心中暖暖的。 上前,帮她捏好被角,放下幔帘,轻声道:“知道了,我马上收拾好,你先睡吧。” 说完,熄了烛火,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第120章 八字太背 第二天,苏木和陆言拙一行四人,踏上了去别院的路途。 陆言拙身体不适,所以苏木陪他坐了马车。一路上摇摇晃晃,长途颠簸,陆言拙没什么精神,只能躺在车上,时睡时醒。 常常醒来跟苏木聊不了几句,就怏怏地闭上眼睛,没一会又昏昏睡去。看他这么虚弱,苏木忍不住一阵内疚,要不是替自己挡刀,他也不用受这番罪。 看着他沉睡的睡容,趁车里没人,苏木大着胆子,动手动脚,轻轻摸上了他的眼帘。这人睡着的时候,收敛了平日里冷冷清清不愿搭理人的孤傲清冷,跟某人一样,睡着的时候人畜无害,比较可爱。 脑子里突然闪出来一个念头,惊得苏木浑身一颤,自己这是怎么了?明知道绝无可能,可看着陆言拙,她眼前就会浮出某人的模样,明明他们两人长得一点也不像来着。 自己这是执念太深,魔怔了吗?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木心猿意马地抓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到达别院后,苏木把朝南光线最好的院子留给了陆言拙,自己和小爱住进了东厢院。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小爱就去交代别院中的下人,准备晚饭等事宜。 苏木想了想,身为主人家,理应热情好客,于是大大方方推开了陆言拙的屋子,跟平日一样,没心没肺地笑道:“大人?大人!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太阳还没下山呢,我带你去后院的温泉看看吧。泡完出来,吃饭更香,保证你多吃两碗。” 陆言拙正懒洋洋地坐在一旁,看着陆平收拾行李,见苏木一进来就叽叽喳喳的吵个没完,也不嫌她闹腾,微微一笑,道:“好啊,等我一下,我让陆平拿替换衣服。” 苏木站在门口,用脚尖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静静地等候。 没一会,陆言拙就在陆平的搀扶下,虚软无力地走了出来。苏木见他走两步就喘,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点气色,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好好一个英气勃发的青年,就因为救自己成了这幅模样,万一他好不了,以后成了病秧子,娶不到老婆,怎么办? 自己是不是要负责啊? 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弃之脑后,苏木领着陆言拙去了后院的温泉。 苏家的温泉位于山脚下,原先并不大,后来在苏木的建议下,苏大人硬生生地把它挖大了。现在的直径有两丈左右,深差不多一人高。 温泉“噗噗”地冒着热气,水雾缭绕迷人眼,因为富含硫等矿物质,所以水的颜色较为浑浊,乳白色的液体泛着一丝黄。 陆言拙在陆平的搀扶下,身穿中衣下了水。 苏木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长针眼,也怕陆言拙翻脸无情,要自己看了他泡澡之后对他负责,所以早早躲到了一旁。 借口散步,出了自家后院。 沿着田边的小路,蜿蜒地上了涿鹿山斜坡。 山上种满了红枫,此时虽已入冬,但叶子还没有掉光,寒风阵阵袭来,远远望去,仿佛置身于一片火红色的海洋中,让人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惊叹于大自然的神奇美妙,苏木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欣赏眼前难得一见的美景。 抬头,见半山腰有一栋宅院,修得精心雅致。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雅而不俗,极有品味。 第168页 正寻思是谁这么有情趣,将院子修在这,远处忽然飞来一群乌鸦,黑压压的一片,附带着呱呱呱恼人烦的叫声,破坏了眼前这一份难得的闲情逸致。 苏木蹙了蹙眉,突然想起以前某人曾经讲过,乌鸦性喜腐肉,如果有大片聚集,一般那里就会有腐尸。想到这,苏木迟疑了一下,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最终还是走向了鸦群聚集的地方。 穿过枫林,没走多久,就到了某个山坳处。站在高处,往下看,那里不知为何聚集了成片的乌鸦,显得阴森森死气沉沉的,空气中还隐隐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苏木挥了挥衣袖,向下投掷,用石头驱赶走大片鸦群。 阴郁的黑色如死神般飘然散去,山坳中铺满了腐朽的枯叶,一枚血肉模糊的头颅孤零零地躺在那,上面有一个阴森恐怖的洞,令人不寒而栗。 头颅的一只眼睛已经失去,不知道是被乌鸦啄去的,还是另有原因,另一只眼睛已经呈灰绿色,阴森森地盯着前方,嘴角似残留着血迹斑斑,狰狞恐怖的笑容凝固在眼前。 这一幕猝不及防,腐烂且发出恶臭的头颅令苏木骇然变色,任凭她胆量过人,仍感到抑制不住的恶心,一个没忍住,冲到一旁,“哇”的一声,把早饭连带中饭一并吐了出来。 你大爷的,随随便便散个步都能遇见“好兄弟”,自己的八字真不是一般的背。 苏木没有鲁莽地跳下去调查,她好奇心再强,也不会干这种无脑的事。迅速返回自家别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管家提了下,当下让人拿着锦衣卫的令牌去县里报案。 捕快和仵作来得很快,甚至涿鹿县的县令也被惊动,和县丞一道来了。 县里两个最大的头头都到了,底下办案的人自然不敢轻怠。 没办法,苏家凶名远播,在远离京城的涿鹿县,那也是声名赫赫。苏木远远地站在一旁,指引捕快和仵作到达现场后,就不再上前去凑热闹了。 忍住恶臭,捏着鼻子,捕快苦着脸一阵搜寻,在头颅旁边,找到了尸体的四肢和躯干。断口非常整齐,初步判断,应该是被利刃劈断的,斧子的可能性比较大。 头颅虽然已经腐烂,辨别不出性别,但躯干上仅存的衣物还没有完全风化,根据颜色和款式,死者应该是个女子,且衣料非常名贵,是价值不菲的织锦缎,上面还留有精致唯美的苏绣。 站在斜坡上,向远处望去,上面就是山腰,山坳正处于那栋雅致别院的正下方。 尸骸不会是从上面扔下来的吧? 若真是如此,那处理尸骸的人,也太简单粗暴了。既然不嫌麻烦把尸体切成一块一块的,为何不干脆挖一个坑将人埋了呢? 最好在棺材上再贴点道士画的符。这样,不仅能让死者入土为安,也不用担心死者化为厉鬼,半夜三更来跟自己纠缠不休吧。 苏木偷瞟一眼,发现尸骸心口那个位置,有一个洞。看样子,应该是一刀毙命,死后再被分尸,扔到山坳中的。 县令命人把腐烂的尸块都捡了回来,勉强拼成了一具完整的尸体。 涿鹿县是个小县城,八百年出不了什么命案。 上一次,轮到县令出马写案宗,还是因为村民找到了锦衣卫指挥使万通万大人的宝贝闺女,万大小姐。 县令大人傻乎乎地派人护送到京,本想邀功讨赏,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脚上,人家万大小姐是跟人私奔来这隐居的。 他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得庆幸事情闹大了,基本上整个涿鹿县的百姓都知道了这事,万指挥使不好做得太过,不然容易引起公愤,越发的丢人现眼。这才强忍着,没找他这个小人物算账。 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又出了这么一桩恶性案件,且报案人还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家的大小姐,王县令只觉得一个脑袋八个大,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他胆子小,虽然贵为一方父母官,顾忌却多,万般无奈下,只好对苏大小姐异常恭敬,就差把对方当钦差大臣来对待了。 他手下的捕快和仵作从未见过高度腐烂的尸体,呃,不对,是尸块。经验不足,完全判断不出具体的死亡时间。 王县令只好腆着脸,厚着脸皮求到苏木头上。这位大小姐从小混迹北镇抚司,面对腐烂的碎尸眼都不眨,还敢给人带路,怎么想,都应该是见多识广经验丰富。 果然,苏木并没有拒绝他。 想了想,让人弄下来一块完整的衣料,上面还带有一圈绣花,然后吩咐捕快,将方圆五里的百姓都集中到山下的月老庙。 凶手杀人分尸不会离得太远,一来运送尸体不方便,其次也容易被人发现,所以苏木粗粗地划定了一个范围,好让王县令他们找人。 办完这些,天色已晚,苏木怕陆言拙担心,就跟王县令说了声,先行回了别院。 第121章 刘举人 吃饭的时候,苏木心不在焉,老想着尸块的事,陆言拙看在眼里,给她夹了一个鸡腿,淡淡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苏木抬头,见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胃口也不怎么好,就不想提碎尸的事,怕恶心到他,笑道:“没什么事。大人,温泉泡的可舒服?有没有浑身舒坦,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 这转移话题的样子跟前世的莫醉一模一样,如何骗得过陆言拙,他微微一笑,道:“嗯,泡了一下午,舒服多了。就是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怕消化不来。你还吃得下吗?不吃的话,我们去院子里走走?” 第169页 苏木望着满桌的菜,眼前却不时浮现着腐尸,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陆言拙的提议正合她意,苏木笑道:“好啊,今晚月华如水,正好赏月。” 陆言拙抬头,望了眼窗外,今天是初一,月牙都没见到,哪来的月华如水,这心不在焉的胡扯,看来确实出事了。 起身,随便裹了件披风,陆言拙和苏木一起走出了花厅,前往后花园散步。 走至池塘边,脚下一阵虚软,陆言拙身形一晃,差点摔倒,苏木在他身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陆言拙则顺势搂住了她的肩膀。两人差了大半个头,这一搂,无论是高度还是角度,都正正好。苏木一时不察,被搂了个满怀。 苏木:“……” 此时将人摔出去,影响非常不好。不但有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嫌,从道德伦理上也说不过去。苏木摸了摸鼻子,忍了。 不就是搂一下嘛,回忆起之前,某人在山脚下找到半瞎半瘫的自己,也没嫌弃,二话不说就千辛万苦地背出山救治。 做人要厚道啊! 嗯,就当是报恩吧。 这么想,苏木就没抗拒,由着陆言拙靠在自己身上,将人扶到池塘边的水榭,让陆言拙凭窗坐好,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 陆言拙搂住苏木,一开始是无意地举动,后来见她并不抗拒,心中一喜,也就顺其自然地装傻充愣了一把。 此时,两人坐下,抬头,发现天上根本没有明月当空照,总不能低头见沟渠吧,为避免尴尬,陆言拙轻轻问道:“听陆平说,后山发现了命案?” 苏木从没想过要瞒他,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点点头,道:“嗯,就下午的时候发现的,县令县丞都来了。” 陆言拙沉吟了一下,道:“碎尸?” 苏木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大人怎么知道的?陆平说的?不对啊,他应该不知道是碎尸啊。” 见她这副反应,陆言拙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寻常的尸体根本不会让苏木行为异常,除非是碎尸,而且是高度腐烂的尸体。 苏木前世虽然是刑警,尸体见过不少,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见到巨人观或高度腐烂的尸体,还是会出现生理性不适。 其实,别说是小姑娘,就算是正常的大小伙子,看到这些估计也没什么胃口吃饭。毕竟不是变态,有特殊的癖好,会喜欢看这些东西。 陆言拙知道自己的身体尚未恢复,苏木肯定不会让自己见这些劳心费神,想了想,道:“确定尸源最重要。涿鹿县不大,应该不难排查。凶手杀人,一般会选在自己熟悉的区域,这会给他们安全感。步行的话,大概就是方圆两里的范围。” 陆言拙的话令苏木心中疑云顿起,她自然知道这个。陆言拙所说的,其实是现代的刑侦观点,凶手犯罪有一个心理安全区,一般就是一公里。 其实,她初次与陆言拙相见,就曾听陆言拙说过这点,当时也起疑了,只是两人不熟,他都不待见她,动不动就赶人走,自然也不可能问他些什么。 苏木决定趁这个机会问问清楚:“大人何出此言?所谓的方圆两里,可有什么理论依据?” 陆言拙看了她一眼,心中的一些话差点脱口而出,可理智还是制止了他,微微一笑,淡然道:“经验而已。” 苏木瞟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有心再问几句,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的,快不正常了。 这时,小爱和陆平寻来,再次抬头,月亮婆婆很不给面子,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月华如水,散步赏月的话只能骗骗鬼,苏木顺着台阶下,回房休息了。 王县令的效率还是很高的,方圆五里的人很快被聚集到了月老祠。 李捕头忍着恶心,从尸块上扒拉下一块衣料,放在托盘中让村民们辨认。转了一大圈,大多数人看了,都是摇摇头,表示没见过。直转到最后,一个六七十岁,看起来有点老眼昏花的大娘认出了这块衣料的颜色。 “我见过这颜色,绿油油的,直晃人眼,太闪了。” 王县令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立马让老人家坐下来,和颜悦色地问道:“可还记得她的模样?或者……她去了哪里?” 大娘眯起双眼,咂巴了一下嘴,仔细回忆道:“大概一个多月前吧,我是在村口看见她的,二十来岁,长得挺漂亮。当时,她就穿着这身翠绿色的衣衫。” 因为她衣服的颜色太过于耀眼,大娘就多看了两眼,印象很深刻。 当时,这位女子正好下马车,前面是山路,马车不能继续前行。她就让车夫回去,独自一人去了山上。 山上没有几户人家,除了半山腰的刘家,其他都是穷苦老百姓。如果这个女子是去找人的,那定是去了刘家。 如果不是找人,那就是上山赏枫。可赏枫的话,她就不应该让车夫回去,不然赏完风景她怎么走?步行还是夜宿山头?显然,两个都不现实。 这么推理的话,她上山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拜访住在半山腰的刘家。 据当地里长介绍,半山腰住的是一户从京城迁来的人家,姓刘。男的二十五六岁,是一个屡试不中的举人,带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就在大娘认出死者后不久,住半山腰的刘举人就进来了。 第170页 翠绿色很醒目,一下子就吸引了来者的全部注意力。刘举人向前快走几步,注视着衣料良久没出声,随后脸色渐渐凝重,说话打着颤音,结结巴巴道:“大,大人……这块衣料是在哪里找到的?” 里长通知他的时候,只说山中发现了死尸。王县令让大家到月老祠集合,要大家来认尸。只是,为何托盘中只有这幅衣料? 难道说? 刘举人不敢细想,抬头,看向王县令。 一般的凶杀案,县令不用到场,现在县里的一把手二把手都在,说明事态很严重,官府相当重视这件事。 王县令见他如此神情,知道他必是认出了这幅衣料。 “刘举人,这幅衣料是在死者身上弄下来的。你可曾见过?” 刘举人点点头,眼神很悲伤,哽咽地请求道:“大人,我可否看看死者?我……我不确定是不是她的衣服。” 苏木远远地站在一旁,见刘举人这个样子,知道他肯定是认识死者的,且两人关系不一般。 “刘举人,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尸体有点……” 王县令看过那具勉强拼凑起来的尸体,一想到那血肉模糊的惨状,那无以言表的恶臭仿佛有记忆般地浮现了出来,实在是让人恶心欲吐。 不能描绘,不能描绘!还是让他自己看吧! 王县令唤来仵作,让他带着刘举人去义庄认尸。 过了好久,刘举人才跌跌撞撞地从义庄回来,一进来就一屁股坐了下去,一言不发,面如死灰,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看来受了不小的惊吓。 这位惨遭分尸的女子果然是刘举人的旧相识。 不过,从刘举人的言行举止来看,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位女子已经惨死。要么,他就是装的,不过是装的话,那他的演技也太精湛了,不去拿影帝可惜了。 苏木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并没有出声。 第122章 春梦了无痕 刘举人名叫刘顺允,京城人士。今年二十五岁,五年前妻子留下一个刚满月的儿子,因病去世了。他们夫妻鹣鲽情深,妻子的离世令他心灰意冷,连科举都不想参加了。 卖掉京中老宅后,他就搬到了涿鹿山,在半山腰建了一栋宅院,过起了悠然见南山的半隐居生活。 刘顺允的父母早亡,他还有一个庶出的妹妹,今年十七岁,尚未出嫁。一家三口带着几个下人,居住在涿鹿山的半山腰。 平时在家,刘顺允除了赏花就是赏月,基本不出门,跟附近的村民接触不多。平时也没什么亲朋好友来寻他闲话家常,就这样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死者的身份让人意想不到,据刘顺允所言,她居然是他早已死去的妻子薛氏。 苏木听到这就迷糊了。 不是说,他的妻子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病死了吗?也正因此,他才心灰意冷,离开京城的。一个死了五年的人怎么突然复活了?不仅出现在这荒郊野外,还离奇般地被人大卸八块,扔在山坳中,变成这副鬼样子?! 苏木目瞪口呆地看着刘顺允。眼前的小白脸,因为受惊过度,说话结结巴巴地,听他说话很是费劲。 “我……我明明看着她入棺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死在这里?” 不由自主地想起尸体那惨不忍睹的鬼模样,苏木蓦然警觉,不对啊! 顾不上旁人会怎么看,苏木越过王县令,走到前面,盯着刘顺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山坳中的尸体早已经高度腐烂,面目难辨,你又如何确定那是你死去的妻子?” 刘顺允不知道苏木的身份,不想搭理这个随随便便冒出来问话的黄毛丫头。干脆闭嘴不言,冷冷地看着她。 王县令原先敬他是举人的身份,言语间对他很是客气,现在见刘顺允居然对上了苏木,深怕他激怒苏家大小姐,忙上前介绍道:“刘举人,这位是来自京城的锦衣卫……她问你什么,你直接答就是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县令模糊其词,省略了家属二字,这么看来,似有误导之嫌。 “锦衣卫?”刘顺允再不通事务,也知道锦衣卫的厉害,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姑娘也能担任锦衣卫。 不过,既然王县令已经证实她的身份,他也不敢横生枝节。 权衡一番,刘顺允的态度顿时软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苏木的问题:“实不相瞒,我曾在一个多月前见过她一面,她当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苏木确认道:“谁?你的妻子薛氏吗?” 刘顺允低着头,看起来情绪很是低落,喃喃道:“是的。不过,当时……我以为是一场春梦来着……” 苏木:“……” 刘顺允是在睡得迷迷糊糊中,见到的薛氏。 那晚的月色非常朦胧,时隔五年,薛氏依旧是那么的年轻,岁月非常厚待她,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记忆的沧桑。 抱着他的妻子,仿佛做梦一般,他没敢问薛氏这五年去了哪,他怕问了之后,薛氏就会消失不见。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跟某个不明生物,旖旎激情地共度了一晚。 早上醒来后,薛氏不见了。下人明确表示没有外人进来过,仿佛如烟如梦,他的爱妻飘然而至,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以至于他醒来后,一直在纠结,那一晚到底是梦呢,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第171页 听到这,苏木老实不客气地质疑道:“既然你是在睡梦中见到的薛氏,那你怎么能确定就是她呢?” 刘顺允猛地抬头,大声道:“怎么不能确定?我跟她相处了那么久,我知道肯定是她。” 苏木最烦不讲道理凭着感觉大声嚷嚷,还叫得那么理直气壮的人,于是一点不给面子地打脸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嘛,你醒来后以为是一场春梦。只是在梦中她穿的是翠绿色的衣服,跟尸体上的衣服颜色一样,你就认为……” 说到这,苏木突然停住了。 她想到一件事,林渊曾跟她说过,就算人能记住梦,梦也是黑白的,没有颜色的。会做梦是因为人们在睡觉的时候,脑神经并没有完全休息,尤其是视觉神经还在活动,这就产生了梦。但视觉神经中,负责颜色的那部分神经比较懒惰,往往是第一个休息的,所以梦是没有颜色的。 既然刘顺允能记住梦中的颜色,若他没有撒谎,是不是说明,他其实是在半睡半醒中见到了他的妻子薛氏。 王县令见刘举人和苏家大小姐有要吵起来的趋势,吓得赶紧上前做和事佬,他不敢得罪苏木,就背对着苏木,站在刘举人面前,拼命给他使眼色。 刘顺允并不傻,见王县令身为一方父母官,却对苏木如此尊敬,甚至尊敬中带着一丝诚惶诚恐,就知道苏木的来头肯定不小,他也算是半个官场中人,不会不晓得其中的厉害关系。 思及至此,刘举人的态度就软了下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轻声道:“我之所以能确认尸体是我的妻子薛氏,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怯怯地看向苏木,刘顺允道:“雯娘的右肩上有一块胎记,那具尸体上……也有。” 苏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大爷的,前面说了一堆玄之又玄的屁话,感觉他们夫妻俩情比金坚,死了都能心灵相通,弄了半天,是发现胎记了,这才确定自己做的不是春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苏木气得都不想理这个书呆子了。 既然确定了尸源,刘顺允又自爆在家里看到过薛氏,那薛氏被害的第一现场就很有可能在他家。 不用苏木说,王县令也知道怎么做,一行人匆匆离开月老祠,前往半山腰的刘宅。 行至一半,天空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众人都没有带伞,苏木正犹豫是顺道回家拿伞,还是将就一下,直接一口气冲到半山腰的刘家,就在这时,路边出现了一个人。 树下那人,身材颀长,神色清冷,整个人宛若高空流云,又似寒潭青松,就那么一言不发,拿着伞站在路旁,温柔地看着苏木。 有那么一瞬间,苏木的心仿佛要化了,没有多想,连蹦带跳地跑了过去,笑嘻嘻道:“大人,今天怎么有精神出来逛逛?是不是昨天泡的温泉有效果了?” 要说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一点,但温泉也不是仙药,泡一下就好了。 陆言拙知道苏木好奇心强,虽然害怕腐尸,但还是会克服困难,继续追查下去。只是她一人孤身作战,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看着有点可怜。 不论她是前世的莫莫,还是今生的木木,陆言拙都不想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明知自己身体撑不住,还是带着伞过来了。 “嗯,出来走走,好的也快一些。”陆言拙言不由衷,怕苏木担心,就算嗓子受凉,痒得很,还硬是生生忍住了咳嗽的欲望。 一旁的陆平早就看不下去了,又不好说穿,让自家公子难堪,只好转过身,气得暗中猛摇头。 公子真是没救了,色迷心窍,死要面子活受罪! 苏府的下人适时上前,抬着两个简易轿子出现。 小爱拉了苏木一把,给她使了一个眼色,道:“小姐,山路险滑,又下雪了,你和陆大人还是坐轿子吧。” 苏木不傻,陆言拙摆明了要跟她一起上山查案,她若不坐轿子,他一个大男人坐轿子上山多显眼啊,不是病就是娇。这两点,十分有损雄性动物的自尊心,没哪个男的能忍受。 苏木微微一笑,坐上了轿子,临出发前,还不忘夸奖小爱两句:“还是爱爱姐贴心,知道下雪了,山路难行,不光带伞来接我,还把轿子带来了。” 小爱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这家伙油嘴滑舌的功力渐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第123章 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单纯了啊! 刘家宅院占据了大半个山坡,院子修得极为精致,分为前后两座。 前面是厅,用来会客,但平时没什么人见刘顺允,所以就变成他吟诗作赋的地方。花厅里挂满了他平时写的诗,咋一看,还挺酸的。没有李煜的才华,却硬生生把自己包装成阴郁小王子,满眼看过去,不是思妻爱妻,就是不能同年同月生,也要同年同月死。只是,他的妻子莫名其妙死了两次,他还活得好好地就是了。 啧啧啧! 想来,莫名有点讽刺。 刘顺允住在朝南的一个套间,东厢房住着他的儿子豆豆,西厢房住着他那尚未出嫁的庶妹刘玟心,下人的房间则散落在院子四周。 庭院中间种着一棵雪松,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很是养眼。厨房及柴房位于院子一角,旁边有一口水井。西边搭建的茅草房里,养着几只兔子,一只只肥嘟嘟的,营养过剩的样子。 第172页 一行人在正堂坐了没多久,丫鬟就端着一壶茶和几道茶点上来了。茶是好茶,清香扑鼻的西湖龙井,点心也不错,桂花糕香甜,杏仁酥松软,还有几枚腌制得正好的酸枣,开胃养颜。 苏木看了眼四周,赞道:“想不到刘举人住在深山,还能过得如此精致。整个院子布置的井井有条,家里一尘不染。就这点心,在京城也是难得一见。” 难得听苏木说些好听的,刘顺允面露微笑,道:“多谢赞赏,这些其实都出自于小妹之手,她就喜欢弄这些。” 说完,脸上竟隐隐有着一丝得意,让人看得有些碍眼。 话音刚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推门而入,一袭杏黄色襦裙,上面绣着精美的海棠花,双垂髻轻挽,眉心点着一颗朱砂,整个人显得温柔娴静,看着很是舒服。 刘顺允冲她招招手,主动跟苏木和陆言拙介绍道:“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妹妹。” 刘顺允看向刘玟心的眼神很温柔,许是他们年岁差的有点大,他一直把妹妹当女儿养的缘故,他的笑带着一丝宠溺。 苏木揉了揉鼻子,觉得自己中毒以后有点疑神疑鬼,看什么都会不由自主的想歪。 拿起一块点心,尝了一下,味道居然很正宗,一点都不比杏花楼的差,苏木赞道:“这点心谁做的?味道可真不错。” 刘玟心在一旁腼腆地笑着,尚未开口,刘举人就自豪地看了她一眼,道:“这些都是出自我妹妹之手。” 苏木貌似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笑道:“令妹如此能干又聪慧漂亮,可惜过两年就要出嫁了,到时你可就吃不到了。” 此话一出,刘氏兄妹俩的神色皆是一变。刘玟心还好,只是黯然低头,默不作声。苏木在意的是刘顺允的反应,饱读诗书文文弱弱的他居然勃然变色,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有意思,是自己的话哪里触到他的痛脚了吗? 苏木不怕死,再接再厉:“刘大人,令妹今年多大了?有十五六岁了吧。听说还没定亲,正好我家有个哥哥,今年二十出头,位居锦衣卫正六品百户。相貌堂堂,性格脾气特别好。他挑剔的很,相了好几家姑娘,都没中意的,就喜欢温柔贤淑,擅长厨艺的。刘大人若不嫌弃,可否考虑一下我哥哥?” 苏木喋喋不休说的时候,刘顺允白净的脸上就已经开始变色,等她唠唠叨叨说完,刘举人的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一般了。 苏木觉得有趣的很,决定再添一把火:“刘大人也是,你年纪尚轻,不仅风流倜傥,还有功名在身,可否想过再娶贤妻,为刘家开枝散叶?家里没个女人照顾,总是不行的……” 说到这,刘举人实在是忍无可忍,不管不顾地拍案而起:“苏大小姐,我之前敬你是锦衣卫,对你忍让再三,然而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对他人家事指手画脚吧。” 苏木装作一副讶然:“指手画脚?没有啊!我只是随便问问,刘大人……你是不是想多了?” 刘顺允被她的装模做样气得说不出话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有心指着她的鼻子骂一顿,但仔细想想,苏木确实没说什么,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白。最后,干脆一甩袖子出去了。 刘玟心见他走了,迟疑了一下,疾步跟上。 苏木在她离开屋子的那一刹那,喊住了她:“刘小姐,请留步,我有话问你。” 苏木是跟王县令他们一起来的。来了之后,王县令就领着人兢兢业业地查案去了,又是勘察地形,又是询问口供的。只有苏木和陆言拙,被刘顺允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客厅,又是茶水又是点心的好生招待。这地位这待遇一目了然,谁才是这一行人中的老大。 所以,苏木出声留人,虽然态度不是很强硬,但刘玟心不敢随她哥哥那样,意气用事,一走了之。 温顺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木,刘玟心怯生生地问道:“苏小姐,想问什么?” 苏木示意她坐下,笑嘻嘻道:“没什么,就想问问你点心跟谁学着做的?” 刘玟心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道:“我……我自己学的。” 苏木拿起一块杏仁酥,漫不经心道:“手艺不错啊,我还以为是跟你大嫂学的呢。” 刘玟心父母早逝,她从小由刘顺允带大,所以刘母不可能教她什么。而刘顺允的妻子薛氏是江南人士,擅长做桂花糕杏仁酥,苏木一度以为她是跟薛氏学的手艺,故有此一问。 刘玟心默了默,柔声道:“苏小姐,还想问什么?” 苏木摸了摸鼻子,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最近可曾见过你的大嫂?” 刘玟心微微一怔,沉默半响,喃喃道:“大……大嫂?嫂子不是五年前已经去世了吗?” 苏木笑笑,挥着手,道:“行了,你可以走了。” 刘玟心脸色一变,不知道苏木什么意思,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深深地看了苏木一眼,关上房门,走了。 她一走,苏木立马回头,看向一旁的陆言拙,问道:“大人,可看出什么来了?” 自进来后,陆言拙就借着精神不济,只静静地坐着,一直没有发话,但作为旁观者,却把刘氏兄妹的一言一行都看在了眼里。 斟酌再三,陆言拙淡淡地总结道:“兄妹情深。” 苏木却唯恐天下不乱,追问道:“什么情?亲情?友情?亦或者是……爱情?” 第173页 陆言拙瞟了她一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苏木凑上前,笑嘻嘻道:“我以前认识一个姑娘,最喜欢认人作哥哥。身边干哥哥好几个,最后有几个表现优良,得到转正,先后当过她几个月的情哥哥。大人,你说的兄妹,是亲兄妹呢?还是另有所指?” 陆言拙睇了她一眼,知道她说的是前世案子中的一个受害人。那个女的是个典型的绿茶,跟身边十几个异性暧昧不清,一来可以展现自己的魅力,沉迷于被多人宠溺的感觉,二来衣食不愁,礼物收到手软,惊喜天天有,跟她吃饭得预约,据说最惨的那个预约排到一个月后。 因为常在江边走,鞋子湿了,脚下打滑,摔了一个大跟头。两个干哥哥,都以为自己转正了,成为了正牌男友。于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女的上前劝解的时候,不幸被两人失手打死。 陆言拙知道苏木的意思,她觉得刘氏兄妹间的感情有问题。 想了想,陆言拙正色道:“他们可是亲兄妹,户籍上写得很清楚。” 苏木不以为然地回了他一个呵呵,道:“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单纯了啊!” 说完,抓起一块点心,边吃边晃到后院,看热闹去了。 第124章 还能好好吃饭吗? 经过一番彻查,王县令等人发现刘家后院还建有一个地窖。苏木晃出去的时候,他们正好打开,准备下去看看情况。 这可不是一般的地窖,简简单单在地下挖个洞就算了,地窖修得很精致,分为三层。 第一道门很沉重,王县令命人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十平方左右的储物室,左右并排放着几个架子,上面放着一些容易储存的食物。 旁边有道暗门,走近,发现有寒气从门内渗透出来。仔细观察,门上隐隐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有点像深山老林里的冰洞风洞之类的,里面的温度大概跟冰箱的冷藏差不多。左右也放着架子,架子上有一些鸡鸭鱼肉。 进去后,王县令等人很快又找到最后一道门。这道门最为讲究,分为三层,中间一层填充着棉花,有着很好的保温作用。进去之后,异常寒冷,就跟进入冰箱冷冻似的。地方不算大,里面放满了冰块,所以温度很低。 苏木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地上有个东西,趁人不注意,偷偷捡了起来。 在山坳中发现的尸体是被分尸的,不管薛氏五年前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若死者真是刘顺允的妻子,那她就很有可能是在刘家宅院内遇害的。且刘家在山坳的正上方,在这里杀人分尸,扔下去,简直就是天然的捷径。 所以,王县令提出要来刘家搜寻,刘顺允一点意见都没。虽然动机不明,但他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他若有任何不配合,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只是,杀人分尸这么大的动静,如果真的发生在刘家,那不可能不惊动刘家的下人。就算刘家下人跟刘顺允一条心,大家伙合谋干了票大的,但杀人分尸会导致大量的血迹残留。可寻遍整个刘家,却没有发现哪里有大量疑似血迹的地方。不光如此,分尸需要非常锋利的器具,像斧头,大砍刀之类的,也是一件没寻着。 搜完刘家,没有任何发现,王县令也只好喊大家伙收工。总不能赖着不走,等刘家人再招呼一顿晚饭吧。 夕阳西下,殷红的晚霞映染着四周的枫树林,显得格外妖娆和醒目。 苏木和陆言拙回到别院,围着暖炉,吃着热气腾腾的九宫格火锅。桌上放着一块羊肉,冻得硬邦邦的,苏家的厨子拿着大片刀,轻轻一划,羊肉顺着刀势,自然而然地卷成一个卷。 苏木将羊肉卷扔进火锅,烫了两三秒,夹起蘸了下调料,放入嘴中,简直入口即化,美味至极。 “大人,你怎么不吃?” 苏木连着下肚好几块,这才发现陆言拙居然没有碰羊肉卷。看着脸色煞白的他,似有摇摇欲坠的感觉,苏木心中一颤,以为他毒性未除,伤病复发了。 不会吃着吃着就倒下吧。 “大人?大人!”苏木上前,轻轻地唤道,表面强作镇定,内心却早已兵荒马乱。 陆言拙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怎么啦?” 苏木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看你都不吃东西,是不合口味吗?我让人换了吧。” 说完,就准备唤下人过来,撤了重做。 陆言拙却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你在吃饭,我怕说出来后,你会倒胃口。” 苏木:“……” 忍了一会,苏木自己也吃不下去了,这话说一半的最是讨厌,让人遐想无边。 举手投降,苏木放下筷子,看着陆言拙,认真道:“大人,你说吧。我已经吃饱了。” 不吃饱也被你的话弄得没食欲了。 陆言拙微微一笑,指着桌上的冰冻羊肉块,道:“你不是说,在刘家没有找到大量血迹吗?” 苏木点头。 陆言拙继续道:“我想到一个方法,分尸不会出现大量血迹。” 苏木不解,歪头看向他。 陆言拙道:“你应该看过……” 说到这,陆言拙突然停了下来。他本想说,你应该看过日本731部队的纪录片吧,但又觉得没有铺垫,直接说出来,好像太惊悚了,莫莫好像还没察觉到他是谁。 第174页 他做事向来谨慎,这又关系到他的终身幸福,马虎不得,想了想,临时换了套说辞。 “看过什么?”苏木见他突然停住不说,忍不住心痒难耐,追问道。 陆言拙笑道:“我们可以做个实验试试。” 苏木不解,不过还是吩咐下人,照着陆言拙说的做了。 陆言拙先是命人杀了一只羊,然后将羊身上浇了一层水,放入苏府的地窖中。苏府的地窖跟刘家的有些类似,平时也存了不少冰块,留着夏日消暑用。 羊放入冰窖,过了一晚,就被冻成硬邦邦的一块,就跟苏木不久前吃的现切羊肉似的。 陆言拙让人拿着棍子,对着羊头敲了几下,羊头就噗通一声,神奇的掉了下来。紧接着,下人又敲向羊的四肢,梆梆几声过后,羊瞬间就被分尸了,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 苏木看的目瞪口呆,忍不住叫了一声:“我靠,731……” 731几个数字一出口,苏木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幸亏下人们都在专心干活,没听到。陆言拙好像听到了,但他只轻轻扫了她一眼,脸上带着微笑,似乎没有察觉哪里不妥。也是,此时的731部队的祖先还是在大明边疆四处打劫的倭寇,还没进化成臭名昭著的日本鬼子呢。 陆言拙继续道:“若是没猜错,凶手能用这个方法轻而易举地将人分尸,分几次扔下山。刘家在山腰,正下方就是发现尸块的山坳,尸块滚下山,很容易在山坳处聚集。之后,等太阳一出来,尸块上的冰就融化了,不但加快了腐烂,也掩藏了分尸的手法。” 苏木听得直点头,这么变态的分尸手法也只有变态的人才想的出来。等等,这么说的话…… 苏木不由自主地看了某人一眼,寻思这么帅的人,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什么啊。 陆言拙好像没注意到苏木的走神,说道:“只是,光知道分尸的手法也没用,并不能因此断定凶手是谁,最好能找到杀人动机。” 苏木则道:“我觉得奇怪的是,薛氏五年前到底死了没?这具尸体到底是不是薛氏?” 陆言拙:“这个不难查。刘顺允是京城人士,五年前他还在京城,薛氏也是在京城病故的。顺天府和北镇抚司应该都留有相关记录。” 苏木其实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得知死者有可能是薛氏后,她就命人传信回去,让苏谦帮着调查。 按时间算,人也该回来了。 第125章 打到认为止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刘顺允的妻子薛氏,来头居然不小,她的父亲竟然是个知府,而且是个贪赃枉法营私舞弊,最后弄得自己掉了脑袋,连累全家被充军流放的知府。 薛氏得知自己父亲犯事后,整日忧心忡忡,深怕受母家牵连。日子一久,就犯了心悸的毛病。 由于心思过重,她很快一病不起,在她父亲被斩首示众后没多久,她就病逝了。 锦衣卫当时在追查她父亲贪墨的银两,查下来,大概有五千两白银不知所踪,所以盯上了薛氏。薛氏死后,锦衣卫也查过刘家,却没有任何发现。 许是锦衣卫盯着不放的关系,又许是刘顺允觉得自己受妻子连累,已然仕途无望,所以他变卖了京中祖宅,搬到了山上,过起了半隐居的田园生活。 苏木一目十行看完后,把信递给陆言拙,抱着鎏金镂空暖手炉,寻思道:“看来薛氏的死另有隐情。你说有没有可能,她假死脱身,去处理她父亲藏起来的银子了?要钱不要命,顺便丈夫孩子也不要了。” 陆言拙实在是佩服她那乱七八糟的想象力,顺着她的疑问,反问道:“那银子呢?” 苏木一歪头,不负责任地乱扯:“养小白脸花光了。” 陆言拙:“……” 能不能正经点啊!真是帅不过三秒。 胡扯归胡扯,苏木还是有在认真思考的,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思索半晌,脸色渐渐凝重:“大人,我想再去一趟刘家。” 陆言拙见她恢复了正经,问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苏木从一旁拿过一个纸包,里面放着一枚长长的指甲,上面涂着鲜红的蔻丹,一看就是女人的东西。 苏木道:“这枚指甲,我是在刘家的冰窖里捡到的。你看,是硬生生折断的。刘家小姐虽留有指甲,涂得却是凤仙花汁,不是这个颜色。刘家的丫鬟不多,只有两个。可她们要做饭洗衣服,指甲不可能留这么长,更别提涂指甲油了。我怀疑这段指甲是尸体留下的。可惜,尸块上没有留下完整的指甲,无法做比对。” 陆言拙想了想,道:“就算你拿这个去质问刘氏兄妹,他们也不会承认的。他们可以说,是刘小姐以前无意间折断掉落的,或者干脆装不知道,除非……” 抬头,看了眼苏木,却见她神采飞扬,眉眼间煞是得意,陆言拙问道:“你有办法让他们承认?” 苏木笑得犹如诡计得逞的小狐狸,狡黠道:“诈!” 刘家共有五个下人,两个丫鬟,两个小厮,还有一个门房。苏木将人分别关在五个不同的地方,然后就…… 不管了! 和陆大人喝茶聊天,足足晾了他们一上午,直到和陆言拙用完午餐,苏木才迈着闲情逸致的步子,慢悠悠地打开其中一间屋。 里面关的是谁,苏木不知道,随机挑的。 第175页 进去后,苏木就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口供,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那气势惊人,只把人吓得一愣一愣的,没吓出心脏病来都算是心理素质过关的。 “阿兰是吧,他们几个都招了,就剩下你了。你就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吧。不要想着隐瞒,若是你们的口供对不上,我可没耐心跟你们废话,直接去诏狱吧。” 苏木一早就故意透露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刘家五个下人都知道她的来头。 被她这么一诈,就算有心想隐瞒点不说,但又怕其余四人都说了,自己不说,就变成了隐瞒。那岂不是吃亏了? 因为大家都不知道彼此说了什么,会说些什么,只看见桌子上那厚厚的一叠口供,心中的恐慌和猜忌,就足以使五人丝毫不敢隐瞒。 苏木没废什么心思,只晾了他们半天,留了一个时间差,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毫无新意地重复了五次恐吓,翻着桌子上的口供,苏木看得直皱眉,轻声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阿兰说刘顺允喜欢吃甜食,而刘玟心最近喜欢吃酸的,尤其是酸枣和酸黄瓜。 这位丽丽姐又说,刘玟心作息很有规律,但最近性子变得有点古怪,不喜旁人动她的东西,贴身衣物都是自己手洗的,天再冷,也很坚持。没看出来啊,刘大小姐还挺有个性的。” 苏木看不下去了,把口供往陆言拙那一堆,耍赖道:“大人,我脑子不够用了,你看看,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来。” 陆言拙好脾气地接过口供,一张张地翻看。看到其中两张,忽然挑了出来,道:“这个叫老李头的门房,说他每日亥时前锁门,从无例外。你再看这张,说刘氏兄妹有一日秉烛夜谈。” 苏木歪头看过去,问道:“嗯,哪不对啦?” 陆言拙看着她,提醒道:“你刚才曾提到,刘小姐作息时间很规律,那她怎么会和兄长秉烛夜谈呢?刘家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值得他们熬夜不睡觉也要讨论出结果吧,除非……” 苏木仿佛闻到了八卦的气息,追问道:“除非什么?” 陆言拙摸了摸鼻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正经些:“除非他们在做一些不可描绘的事。” 苏木诧异地望着他,半晌,喃喃道:“……大人,你学坏了哦。” 陆言拙见她质疑,就用她自己曾说过的话堵她:“这不是你说的嘛,他们兄妹俩的神情举止有异,看着有些暧昧,不怎么正常。” 苏木瞪着其中一张口供,忽然大叫一声:“不是,大人,我突然想到了一点。” 陆言拙被她的一惊一乍吓一跳:“想到了什么?” 苏木拿起之前的那张口供:“你看这,阿兰说刘玟心最近喜欢吃酸的,尤其是酸枣和酸黄瓜。你看她会不会是怀孕了?” 陆言拙愣了一下,重复道:“喜欢吃酸的就是怀孕了?” 苏木又道:“你再看这,丽丽姐说刘玟心的性情突然变的古怪,大冬天的,贴身衣物也要自己洗。她坚持自己洗,是怕别人察觉她的葵水有异吧。” 听苏木这么一分析,陆言拙倒觉得刘玟心确实有些古怪。 打通了思路,苏木一发不可收拾,继续推测道:“大人,你说……薛氏是不是刘玟心趁大家睡着后,偷偷放进来的。这样的话,就跟刘顺允做的那晚春梦对上了。事情是真实发生的,只是刘顺允睡得迷迷糊糊的,醒来后见不到薛氏,大家又都否认有生人进来,所以才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春梦。” 陆言拙点点头:“有可能。只是……刘玟心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苏木侧着头,胡乱猜测道:“也许是……既要薛氏的钱,又想要哥哥的人?” 陆言拙默了默,继续问道:“那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做?” 苏木眨了眨眼,忽然扔掉手中的口供,站起来,彪悍道:“怎么做?当然是把证据扔他们脸上,不认就打,打到认为止。” 陆言拙:“……” “你是在开玩笑吧。” 苏木哈哈一笑,笑得张扬又得意:“大人,你有点了解我了啊!” 说完,拿着厚厚的口供,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等陆言拙回过头,人早就没影了。 这性子…… 还真是改不了了。 第126章 疯子 苏木行事向来果断干脆,说做就做。身为刑警,她当然不会野蛮执法,真的将人屈打成招,那也太没品了,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回到房间,匆匆写了一封信,命人连夜送回京。 口信带回家,苏谦的办事效率极高,二天后,京城就来人了。 一个女人,一个老女人。 老太太约莫五六十岁,板着一张脸,神色凝重,头发花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若是戴上眼镜,倒有点像学校的教导主任。 陆言拙一见到此人,就被她身上的气势所折服,难得八卦地向苏木打听道:“这人哪里找来的?” 苏木没像以往那样咋咋糊糊的,居然表现的有点斯文,偷偷瞟了眼对方,见她没听见,转身,压低声音,轻声回答道:“我大哥说,来自大内,好像还是位女官,让我好生招待,万万不可得罪。” 陆言拙一听,忍不住在心里为苏木捏了一把冷汗。 苏谦这是在干嘛?找个人干活而已,居然把宫中女官也招来了。 第176页 搞大了啊! 其实,苏木也感到很头疼,她只想找个懂点妇科的人,例如稳婆、接生婆之类的。没想到,苏谦给她找来这么一号人物。 苏木一脸无奈,只想赶紧把事情处理了,将大神送走。 “这位姑姑,里边请。事情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帮着看下……” 苏木一边带路,一边把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全程没有一丝废话。 好在这位来自宫里的老太太,看着严肃,其实相处久了,也没那么恐怖。只是时不时扫向苏木的眼光,带着一份意味深长的打量,令人不寒而栗。 苏木总觉得,她在暗中观察自己,可又想不明白,她观察自己的理由。 自苏木在冰窖中发现指甲,猜到某些事后,刘小姐就被关在了自己的房里,软禁起来。王县令为了慎重起见,特意派了捕快和衙役守着。刘举人虽有意见,但王县令拿苏木当令箭,说破天就是不放人。 对此,刘顺允很有意见,却又拿苏木无可奈何。 苏木将老太太带进屋内,想想不妥,又出来将门口守着的捕快和衙役赶走,自己充当门神在外守着。 事关女子声誉,不管结果到底如何,要给的遮羞布还是要给的。 这也是一种人权。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太板着脸出来了,苏木心中忐忑不安,忙迎了上去。 老太太扫了苏木一眼,面无表情道:“还是处子。” 苏木“啊”了一声,显然她之前的推断都错了。人家真是兄妹情深,可不是她臆想的那样。 判断失误,苏木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想着该怎么跟刘小姐解释呢?要不,真诚地道个歉? 这个时候,老太太又来了一句:“不过,那位小姐坚持说自己怀孕了,不让我做检查。” 说完,深深地看了苏木一眼,那样子仿佛刘小姐和苏木都是怪人,要不就是没事找事,两人联合起来耍她玩。 苏木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么一个矛盾的答案。要么老太太看错了,要么刘小姐在撒谎。 可撒谎需要目的。 刘小姐撒谎,又为的是什么呢? 苏木决定开诚布公地跟刘小姐谈一谈,不想猜来猜去了。耍心眼这种事,做多了,真的很心累。尤其是对没什么心眼,或者比较懒得动心眼的人来说。 所以呢,苏木最终还是走上了她一开始所说的老路。 把证据甩她脸上,不认就打,打到她认为止。 推门而入,刘小姐正坐在屋内一角,捏着衣袖,“嘤嘤”地哭泣,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仿佛饱受摧残的花骨朵,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苏木本来挺理直气壮的,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心软了。 伸手,递了块手帕,苏木轻轻问道:“几个月啦?” 刘玟心不答。 苏木叹了口气,又问道:“你为他做了那么多……接下来什么打算?” 刘玟心抬头,抿着嘴,直直地看着她,还是不答。 苏木从怀中掏出那截断掉的指甲,重重地拍在她面前,一字一句道:“这指甲是你大嫂的,那晚跟你大哥缠绵一晚的是她,不是你!” 宛若春天里的一道炸雷,苏木的话炸醒了装睡的刘玟心,她抬起头,因为激动,声音变得尖锐无比,嘶声力竭道:“你撒谎!不是她,她已经死了!死了!!” 刘玟心说这话的时候,双目圆瞪,脖子上的青筋隐隐暴起,很难想象,平时那么温婉纤柔的一个人,爆发出来会是这么的可怕。 苏木是有意激怒她的,当然不会被她吓到,见她中招了,乘胜追击:“是啊,她死了,死的好惨!你把她冻成冰块,再敲成一块一块的,你好狠的心啊!你这么做,有考虑过你大哥的感受吗?她毕竟是你的大嫂,你大哥的爱人!” 刘玟心气急,咆哮道:“她该死!她回来干什么?她还想要害我大哥吗?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苏木如果只说前面那些话,不提刘顺允,刘玟心可能还能保持冷静,不会一下子就被套路了,可苏木故意提起刘顺允,逼得刘玟心不管不顾,说漏了嘴。 苏木微微一笑,继续道:“所以你杀了她!你可真够狠的,要知道,她可是你大哥最爱的人啊!” 刘玟心快被苏木的问话逼疯了,红着眼,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冲苏木吼道:“她活该!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了她。” 说完,刘玟心就发现不对了,苏木瞪着她,仿佛一只狡猾的狐狸逮到了肥美的兔子,诱惑道:“继续啊,不要停。想说什么都说了吧,反正你都招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刘玟心这才反应过来,上了苏木的当。可一切都晚了,正如苏木所说,后悔来不及了。 仿佛泄了气的皮球,刘玟心一屁股坐回椅子,沉默良久后,轻声说道:“我五岁那年,父母就都去世了,是大哥把我养大的。后来,大哥娶了大嫂,我很快就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侄子。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日子可能就这么过下去了。” “大嫂家突遭变故,她留下小侄子,自己一病不起也就算了,可她为什么要连累我哥哥?官府的人整日盯着我大哥不放,我大哥寒窗苦读十年,换来的仕途就这样被彻底毁了。为了逃离无休止的审问和怀疑,我们只好变卖祖产,狼狈不堪地逃到这荒山野岭来。” 第177页 “山中的田园生活,让我和大哥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宁静。我们吟诗作画,赏枫品茗,日子过得虽然不奢华,却很舒适和安宁。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也很喜欢就这样和大哥过一辈子。”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回来?她既然已经假死脱身,为什么还要回来打扰我们?!” 苏木叹了口气,打断她的回忆:“你在山上遇见了她?” 刘玟心红着眼,咬牙道:“是的,我告诉她,她不能这么出现在我大哥面前,被人知道,大哥会有麻烦。所以,她同意等到夜深人静,再跟我大哥见面。我趁下人们都睡着后,悄悄把门打开,放了她进去。” 苏木忽然想到一件事,追问道:“那晚,你让你大哥喝了很多酒?”否则,怎么会迷迷糊糊的,做了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是春梦一场。 刘玟心得意地笑道:“是的,晚饭的时候,我开了一瓶夏天酿的梅子酒。这酒看似清淡爽口,后劲却很足。也正因此,大哥才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苏木喃喃道:“你心思倒是够缜密的。” 刘玟心没有理会苏木自言自语地说什么,继续说道:“她出来后,我以为她会死心,就此伤心离去。没想到,她竟有住下来的意思。我跟她说了,她待着不走,我们会很麻烦的。可她不听,说到最后,她居然还说我早晚会嫁人,不应该管刘家的事。” “呵,不该管刘家的事?那谁有权利管?她吗?她配吗?她除了给我哥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她做什么了?她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多管闲事?” 说到这,苏木已经能猜到后面的事了,叹了口气,轻声道:“所以,你将她骗进了冰库?” 刘玟心忽然轻轻一笑,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是的,我把她骗了进去,趁她不备,敲晕了她。然后……就将她做成了冰块,再敲成一块一块的,每天扔一块,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她。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 苏木看着她,半晌无语,最后轻轻吐出来两个字:“疯子。” 第127章 兄妹 苏木当然不会只听刘玟心一人之言,她说什么都信。 推门而出,眼角余光扫过,只见刘举人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探头探脑的,浑不似以往那悠闲淡然的样子。 可能听到了屋内刘玟心的大喊大叫,只是刘玟心情绪激动,加上女子嗓音本来就较为尖锐,所以刘顺允没听清楚自己的好妹妹到底喊了些什么。 此时见到苏木,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服了一个软,刘顺允默了默,轻声道:“我能见见她吗?” 苏木见他可怜,刚想点头答应,忽然想到一事,顾不上理他,就急冲冲地走了。 刘顺允见她如此傲慢目中无人,又气又急,有心想要骂上两句,可迫于苏木的淫威又不敢,只好气得一边搓手,一边在原地打转。 直至过了一炷香,门外才来了一个捕快,板着脸对刘顺允冷冷道:“苏大小姐准你见你妹妹了,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说完,打开屋子,放刘顺允进去。 刘顺允急着见到刘玟心,没有多想就走了进去,没有察觉身后有人默默地注视着他。 苏木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陆言拙,两人站在屋外,透过雕花窗棱,依稀可以看到屋内的场景。 “你什么时候动的手脚?”陆言拙指着窗户,忍着笑意问道。 窗户纸破了个大洞,看样子是新挖的。否则,以刘氏兄妹那般细致的性格,肯定早就发现,命人修补好了,不至于留着它张牙舞爪的笑口常开。 苏木拉他走近,挑了个好位置,站定后,得意地笑道:“就刚刚,兄妹俩都失魂落魄的,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我若不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岂不是浪费了?” 陆言拙睇了她一眼,这家伙特意把自己拉来,肯定不是纯粹请他看个热闹这么简单。 屋内,刘顺允终于见到了自己温柔乖巧的妹妹。兄妹两个没有抱头痛哭,因为刘顺允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刘玟心。 “妹妹……那具尸体……真的是她吗?” 刘顺允能考中举人,也不是傻子。知道死者是薛氏后,他想了很多,也回忆起了一些细节。如果那晚发生的事都是真的,不是自己臆想中的春梦的话,那问题会出在哪? 答案不言而喻。 见到刘顺允,刘玟心又恢复了以往的温顺娴静,柔声道:“哥哥,一切都过去了。她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们……” 听到这,刘顺允再傻也知道自己的妹妹有问题了,一把抓住她,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严厉起来:“真的是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玟心身形一晃,脸上的惶惶不安一闪而过,然很快又平静下来,转过身,不敢面对刘顺允。 “哥哥,我这都是为了你。她回来,会连累你的。” 一听这话,刘顺允怒极反笑:“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连累我?!就算被连累了,你也不能……你也不能干出这种事来啊!她是我的妻子,也是豆豆的母亲!你……你真是疯了!” 先后两次听到别人说自己疯了,刘玟心毕竟才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心理素质再好,也不可能做到一如既往的平静。 冲动之下,她想也没想扑入刘顺允的怀中,放声大哭:“是,我是疯了!我不能容忍她回来破坏这一切,你是我的……” 第178页 说到这,刘玟心突然干呕起来,扭过头,在一旁大吐特吐,刘顺允被她吓了一跳,虽恼她的所作所为,又恨透她的心狠手辣,但十几年的相伴又让他不由自主地去关心她。 “你怎么了?” 刘玟心抬头,突然一把死死抱住刘顺允,盯着他那茫然而又惊吓的眼睛,说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秘密:“我……有了你的孩子。” 此言一出,别说苏木和陆言拙,就连刘顺允也愣住了。沉默半晌,刘顺允这才不可置信地一把推开她,惊讶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有了什么?” 刘玟心哭得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地望着刘顺允,哽咽着,一字一句道:“我有了你的孩子。” “孩子?我的?你开什么玩笑!!”刘顺允终于听清了那两个字,第一个反应就是跳出来否定,“疯了疯了,你是真的疯了!我和你何时有过……那种……那种有违常伦的事?!” 这个问题,苏木也很想知道答案,生怕听漏了一言半语,她没有丝毫犹豫,立马上前一步,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窗子上,也不怕对方会不会发现。 陆言拙站在她身后,神情淡然地替她把着风,好在四周没人,都被她支走了,苏大小姐的形象还不至于太糟糕。 可任凭苏木听的多起劲多努力,刘玟心却只是在哭,哭得惨绝人寰痛不欲生,即没有任何反驳,也没有控诉心上人无情无义,残忍抛弃她。 这不合常理啊! 刘顺允一直在质疑她是不是疯了,屋里并没有其他人,他们也不知道窗外有人偷听,那做戏给谁看? 如果不是做戏,为何一人坚持有了孩子,一人质疑对方疯了? 到底谁在演戏? “这下麻烦了,总不能等几个月看肚子大不大吧。”苏木自言自语,看屋内的兄妹俩纠缠那么久也没个定论,就想进去问个明白。 这场闹剧,拜苏木所赐,陆言拙也算是从头看到尾。他一开始也以为刘顺允说谎,敢做不敢当。毕竟,没有哪个姑娘家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可现在看来,却未必如此。 将苏木拉回,陆言拙轻声道:“你先别进去,我想起了一件事。” 苏木:“何事?” 陆言拙摸了摸下巴,有点迟疑,似乎自己也有点不确定,道:“我曾看到过一个案例,嫌疑人因为非常渴望有孩子,所以出现了假孕现象。” 苏木不解:“假孕现象?” 陆言拙解释道:“是的,简单来说,就是女性出现类似怀孕的症状,比如突然爱吃酸的,葵水不至,恶心干呕等等。个别极端的,还能感觉到胎动,腹部也会随之变大。” 苏木一听,只觉得匪夷所思,惊讶道:“这么神奇?” 陆言拙点点头,接着道:“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怀孕,往往是因为心理因素,例如特别渴望怀孕,臆想太重等等。” 听到这,苏木有点明白了:“所以,宫中的老太太说的是真的,刘玟心还是处子。” 陆言拙叹了口气,道:“应该是的。刘顺允的反应不似作假,太过理直气壮。而刘玟心面对他,根本说不出两人亲密接触的时间地点来加以反驳,所以……” 苏木抚额,算是服了这对兄妹了:“这也行,真是活久见。”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刘顺允的一声怒吼:“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对的吗?!我只是不想你嫁的太委屈,想给你找个好夫家。在你眼中,竟变得如此龌蹉与不堪。我什么时候对你表达过那种意思了?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疯子!疯子!!” 说完,刘顺允就夺门而出,气急败坏的他甚至都没发现在窗外鬼鬼祟祟偷听的陆言拙和苏木。 苏木再次回到屋内的时候,刘玟心仿佛老了数十岁,听到脚步声,巍巍抬头,万念俱灰地看了苏木一眼,轻声道:“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不是兄妹之情,没想到…… 到最后竟害了他,更令他难受至此。 我错了……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见她那么难过,虽然是罪有应得,但苏木还是起了恻隐之心,有心想要安抚两句,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就在她迟疑的那一刹那,刘玟心突然抓起桌上的一只茶杯,狠狠地往地上一摔,苏木看得目瞪口呆,寻思这人真是疯了,好好一个温柔贤淑的姑娘竟变得如此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然而,惨剧就发生在苏木恍神的一瞬间,刘玟心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瓷片,当着苏木的面,毅然决然地划过了自己的脖子。 鲜血像箭一样喷射出来,溅了苏木一身一脸,等苏木反应过来,刘玟心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无力地躺在地砖上,脸色煞白,临死,嘴里还在轻轻念叨:“是我错了,不是男女之情。由始至终……只是兄妹……” 刘玟心最后的两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入苏木的耳中,犹如一道惊雷劈醒了她。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奋不顾身地扑向炸弹,以命换命,但…… 这真是他想要的吗? 她以为是爱情,不惜以死相搏,很伟大很感动。 那他呢? 如果,他由始至终只是把自己当妹妹,那自己的行为岂不是很可笑。 甚至自己的死…… 最终,也只是成为他沉重的负担。 第179页 第128章 走火入魔了 书房中,明眸善睐的少女穿着可爱的卡通睡衣,手捧一本书,抬头,对着俊朗英挺的男子,笑颜逐开:“待我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男子睇了她一眼,将手中的热牛奶递了过去,好意提醒道:“洗洗早点睡吧,明天高考。” 说完,转身欲走,少女连忙扔下书,拉着他的手不放,缠着撒娇道:“就是明天要考试了,心里紧张,给点鼓励行不行?” 男子闻言,转身蹲下,拍拍她的脑袋,诚意十足却语带威胁:“考不上就要复读,这个够吗?” 少女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对他的回答表示很不满意,道:“你这哪是鼓励,分明是威胁!” 男子笑了:“那你要什么?考完了,给你买个手机?还是带你去海洋公园玩一趟?” 果然,少女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忘了一开始的问题,兴高采烈地提着条件:“好啊好啊,买了手机再去海洋公园!” 男子大手一挥,大方道:“准了!” 那时的他,好年轻啊!看着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苏木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似乎正做着一个美梦,甜甜的,暖暖的,很是令人沉醉。小爱轻手轻脚地给她捏好被角,掩上房门,走了出去。 “莫莫……”男子忽然放下手中的书,看着盘腿坐在沙发上,正聚精会神打着游戏的少女,轻轻唤了一声。 “嗯,什么事?”少女抬头,眼睛依旧很明亮,里面仿佛有光,充满着无限的热情和动力。 “这个周末……局长喊我出去吃饭。”男子有些迟疑,边说边悄悄观察少女的神情。 “哦,去吧去吧。”少女不疑有他,爽快地批准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男子蹙了蹙眉,轻轻问道。 “什么为什么?吃饭的理由吗?”少女回过神来,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嗯,”男子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局长要把他的侄女介绍给我。” 少女放下手机,愣了一下,反问道:“老头介绍他侄女给你干吗?” 突然意识到不妥,少女后知后觉地叫了起来:“你不会是要去相亲吧!” 男子看着她,微微笑着,没有回答。 少女立马把手机一扔,跳到他跟前,叉着腰叫道:“不行,不行!你去相亲了,我怎么办?” 男子促狭心起,有心逗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少女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毛了:“你这是什么特殊癖好啊!我不去,你也不准去,赶紧推了那老头。” 男子露出很为难的样子,道:“我都三十岁了……局长也是为我好,看我没对象,替我着急……” 少女连忙打断,叫道:“什么叫没对象啊,我不是啊!那老头什么眼神啊!” 男子淡然道:“他以为你是我妹妹。” 少女气急:“就他这观察力,怎么当上刑警队长的啊!” 男子微窘:“背后这么说领导不好吧……” 梦里发生的事显然过去得太久,久到记忆有些模糊,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少女就这样成了男子的女朋友。 嗯,不对! 确实记忆有偏差,因为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身形一晃,早已成了一名英姿飒爽意气飞扬的女警。 镜头又是一转,女警一个人站在路边,周围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只余她一人,仿佛被世界遗忘,孤零零地看着旁人的幸福,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盯着手中的手机,似乎想要用力摔烂它,可手刚刚举起来,却又窝囊而沮丧地放了下来。 屏幕上不停闪烁着几条信息。 “莫莫,原谅我,今天来不了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只是亲情……” “也许以后,你会明白的,也会后悔,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 是吗?真是这样吗? 耳旁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对的吗?!我只是看你太可怜,所以才将你留在身边。我什么时候对你表达过那种意思了?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疯子!” 睡梦中似乎有个少女,揪着自己的领子,痛苦而卑微地跪在地上:“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想错了。我以为不是兄妹之情,没想到……到最后竟害了他,令他难受至此。我错了……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紧接着,杯子落地,鲜血横飞,少女命丧当场。 现实与梦境交错撕扯,前世和今生纠缠不断。 我是谁?我到底在哪里? 他又是谁?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头疼欲裂,两张熟悉的面孔不停地在眼前变换闪现,挣扎纠缠厮打,最终一张冷冷清清仿佛明月清风般的脸庞在眼前定格。 心中一惊,怎么会是他? 陆言拙?陆大人! 特么,自己这是走火入魔,疯了吗?! 梦境中跟前世的某人纠缠不清还不算,居然又把今生的“他”给拖下了水,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空中突然电闪雷鸣,晴天霹雳撕裂苍穹,苏木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抬头,凉凉月色正透过雕花窗棱肆无忌惮地洒入房中,周围一片寂静,唯有银色隐现。 第180页 天已黑,夜已凉,众人皆已歇息,唯有自己从噩梦中醒来。 “呃……我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老天爷,你至于这么对我吗?”感觉自己有点委屈,苏木揪着被子不甘地吐槽。 一场噩梦,大汗淋漓,衣领居然被冷汗湿透,这是余毒未清,后遗症显现吧。苏木随便给自己的不适瞎编了一个理由,起身,想要换身干净衣服。 汗黏在身上怪难受的,苏木有点洁癖,想了想,干脆拿上替换衣服,裹上厚厚的披风,推门而出。 现在叫人烧水洗澡,那也太折腾人了。后院就有温泉,泉水一年四季都是四十来度,泡澡最是合适不过,还能顺便清下余毒,省得自己老是胡思乱想的,不宜修身养性。 月色照在小径上,透着丝丝凉意,苏木沿着石子路,一路小跑,进了后院的温泉。 披风外衣一脱,仅着中衣亵裤,苏木跺了跺脚,跳了下去,整个人浸泡在泉水中,周围雾气缭绕,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 热水刺激着肌肤,舒缓了紧张情绪,感觉头露在外面有点冷,苏木深吸一口气,干脆把头也埋入水中。 许是要发泄心中的郁结和不满,苏木屏住呼吸,自虐般地将自己沉在水底,快要窒息的那种痛楚,迅速蔓延全身,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变态,竟隐隐喜欢上了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只是,人若不是失足,是不可能把自己溺死的,因为人有着与生俱来的求生欲。 正当苏木觉得差不多到极限了,脚踮着地,准备站起来透口气的时候,突然听到“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有人跳进了温泉,迅速游了过来,且不由分说架起自己就往岸上拖。 苏木被这突如其来的“救援”搞蒙了,一不小心喝了几口自己的洗澡水,正觉得晦气,想要骂两声,那人拖拽的时候,却鲁莽地将她的头狠狠地撞上了岸边,苏木只觉得“咚”地一下,脑子瞬间有点不清醒了。 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要谋财哪还是害命,就听见耳旁一人大声叫道:“木木,木木!醒醒!” 苏木忍着头晕目眩,刚想睁开眼睛,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对自己如此无礼,对方忽然双手交握,以很快的频率按着自己的胸部,同时将自己的头抬高,然后深吸一口气…… 特么,这是当自己溺水,想要给自己做人工呼吸吗? 苏木忍无可忍,不顾晕晕沉沉的脑袋,猛地睁开眼睛,想要斥责对方的愚蠢和荒谬。谁知,刚一睁开眼,就见一张英俊的面孔凑了下来… 然后…… 被吻了个正着。 苏木懵了,自己只是想泡个澡冷静冷静,就这样,还能失去重生后的初吻,这…… 上哪说理去? “你干吗?!” 苏木觉得有必要问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让对方产生了错觉。知道后,她一定要改,不改那也太吃亏了。 苏木突然睁开眼,出声发问,对方也是始料未及,被她吓了一跳:“我……我以为你溺水了。” 苏木欲哭无泪,自己看上去有那么蠢吗?蠢到可以在够得着底的温泉里溺死? 苏木气急败坏地指着温泉,道:“大人,你也泡过这个温泉,它有多深你不知道?” 陆言拙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温泉确实不深,自己只是关心则乱,完全忘了这回事。 “呃……我忘了……” 陆大人向来态度很好,偷偷瞟了苏木一眼,及时承认错误。 怎么办?小家伙好像生气了,那气鼓鼓的样子,似乎快炸毛了。 若是换作平时,苏木肯定让他用切肤之痛长长记性,这不是某人为了救她,快伤成二级残废了,所以苏木只轻轻一把将人推开。 站起来,整了整自己湿漉漉的中衣,抬起头,傲娇地“哼”了一声,准备走人,赐他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留他自己反省。 不料,才走了几步,就被人猛地拽了一下,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对方身形很高,自己只及到他的下巴,头被死死地按在他胸口,那里暖暖的,隐隐能听到心跳声。 这…… 苏木懵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这特么吃豆腐上瘾,没完没了了,是吧。正想发作一番,却听见耳旁传来一个深沉又无奈的声音:“我以为你出意外了……” 苏木:“……” 感觉莫名有点心慌,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有人在黑暗中无声呐喊,又似乎有人在冷嘲热讽,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苏木抬头想要问清楚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情意,那么的真诚,那么的炽热。 “我……”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眼前这个冷冷清清的人不知为何跟前世某人的身影渐渐重合。 苏木心中一惊,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忙一把推过陆言拙,用平日的没心没肺掩藏起此时的心慌意乱。 “哈哈,哈哈!大人也是来泡温泉的吧,那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说完,苏木就不管不顾,一溜烟地跑了,留下瞠目结舌,想要把话好好说完的某人。 第129章 隔壁的新邻居 仓皇逃回房间,苏木没有点灯,躲在黑暗中平息自己起伏不定的思绪。 不知不觉,她和陆言拙认识快两年了。 陆言拙为人好静,而她生性好动。一开始,两人相处地并不是很愉快,矛盾时有发生。直到陆言拙在山脚下救了她之后,两人关系才渐渐缓和。 第181页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两人越走越近。她也慢慢习惯了,他总在她身边,陪着她。不管她做什么出格的事,他都不会制止。 这种感觉,很像前世她和林渊的相处模式,她在前面不管不顾地冲,林渊跟在后面默默地收拾烂摊子。 加上陆言拙和林渊的性格其实非常的相像,都是沉默寡言不喜言谈的人,看似冷冷清清,却有着一颗火热善良的心,让人不知不觉心生亲切,莫名其妙地靠近。 有时,苏木也会扪心自问,是不是前世的自己太失败了,以至于今生遇到了差不多性格的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又陷了进去。 为了心中的那点执念,把无辜的人当作替身迷恋,那真是…… 太不厚道了。 想到这,苏木深深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可怜又可悲。就着黑灯瞎火打开柜门,换过干净衣服,刚才跑得匆忙,衣服都没来得及拿。 简单收拾一番后,就往床上一趟,四脚朝天,作躺尸状。 不管了! 有些事想多了,又解决不了的话,对自己没好处,所以苏木会故意遗忘一些事,起码这样能让自己舒服点。 说的不好听一点,她喜欢自欺欺人。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她觉得自己尽力了,她就闭上眼睛,撒手不管了。 就如这一次,她想不明白一些事,或者说不敢去想去琢磨,所以干脆举手投降,不去想了。 之后的几天,苏木就一直赖在床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怕一出门就被人逮住,逼着听一些她不敢听也不想听的话。当然,也有可能是怕自己出去后,根本没人找她说话,一切的推测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据小爱说,陆言拙来找过她几次,似乎想要跟她商量些事。可苏木躲在屋里,避不见人,这令陆大人的神色看起来有些落寞,但他也没说什么,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去后院泡温泉了。 话说回来,这温泉好像真的对伤势有用,陆大人泡了几天后,精神慢慢好转,走路也不需要人搀扶了,动作利索了很多。当然,要完全康复还需要一段时日。 就这样,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过后,迎来了小年,到了回京城的时候。 来的时候,苏木为了照顾陆言拙,就和他同乘了一辆马车。回去的时候,苏木嫌闷,执意要骑马。一行人当中,除了陆言拙,没人敢管她,所以只要某人不出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裹着一袭厚厚的披风,苏木一身火红,不惧严寒地跑在队伍的最前面,欣赏着眼前的美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大雪洋洋洒洒地覆盖了一切,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冰雪世界,那么的明净纯真,又那么的离奇梦幻。 “真漂亮!” 苏木情不自禁地赞道。 小爱也骑了一匹小马,跟在她身后,见她仰头赞叹,笑着问道:“小姐是为了看雪景,才不肯坐马车的?” 苏木回头,撇嘴:“不然呢?” 小爱抿嘴而笑:“我还以为小姐跟大人闹别扭了,不肯陪他坐马车。” 苏木:“……” 喂,看破不说破啊! 进了城,沿着湖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苏府。 苏木跑在前面,没留意身后,等她反应过来,马车已经停下,不过不是停在自家门口,而是隔壁。 “小爱,陆大人怎么下车了?”因为某种说不出口的原因,苏木不好意思直接问某人,就拉过一旁的小爱,悄悄问道。 小爱也不知道原因,但她很会打探消息。 没一会就回来,告诉了苏木原委:“真是没想到啊,广平侯府不声不响居然在京城买了一个园子,就在我们家隔壁。” 苏木讶然:“这么巧?” 用脚趾头想,也是不可能的,哪有那么巧的事。 果然,还有下文,小爱笑道:“也不是巧。前不久,陆大人有意在京城买院子,他因为人生地不熟,就委托大少爷帮着看看。大少爷看了半天,觉得我们家隔壁的园子就很不错。无论是地段,还是园子的景观和质量,与我们家差不多,所以就出手了。” 听到这,苏木觉得很不可思议:“大哥觉得不错,隔壁就正好想卖?我记得隔壁好像住的是个盐商吧,那家人呢?搬走了?” 提到这位盐商,小爱突然掩嘴而笑:“事情当然不会那么巧,隔壁住的好好的,怎么会舍得卖,是大少爷,他……” 因为这事做的有点不光彩,小爱就附到苏木耳边,窃窃私语。 苏木听完,对自家大哥的卑鄙无耻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锦衣卫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令人叹为观止啊! 原来,这家伙看了一圈的房子没有中意的,突然发现隔壁的园子就很不错嘛,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他心机深沉,虽看中了人家的园子,却没有透露出丝毫口风,也没有找人上门询问洽谈,而是偷偷查起了对方的底细。 也怪这个盐商不争气,经不起锦衣卫的深入调查,被查出好多不法行为。 投机倒把,偷税漏税,更有甚者,他为了干掉竞争对手,手上居然还沾染上了人命。案发后,他又找人,花了大把银子打通关系,使得案子不了了之。 就这样,苏谦借着查案,顺藤摸瓜,抓了好几个贪污受贿的官员,一个无恶不作的大奸商,打击了重重不法行为,事业还干的风生水起。 第182页 最后,顺便让某人买到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园子。 那个盐商日子过得好好地,直到深陷牢狱倾家荡产了也没想明白,怎么无缘无故会被锦衣卫盯上,若是早知道为了这么个破园子,他肯定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其实,买园子搬家的事,陆言拙没有想过隐瞒。 房子搞定后,他找了苏木好几次,想要说清楚。可温泉那一幕,让苏木平静已久的心湖彻底乱了,虚虚实实,她已经搞不清自己的真实心意。于是,她跟个缩头乌龟似的,不敢面对某人,也不敢面对自己,所以错过了。 “小姐,小姐,我还听说广平侯也到了。”小爱继续八卦道,“听下人们说,老头挺严肃,成天板着一张脸,身上的杀伐气息比老爷还要重上三分。听见宝贝乖孙受伤了,急得吹胡子瞪眼睛的,还杀气腾腾地冲到了我们家……” 陆言拙是为了救苏木才受伤的,虽然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不用负责,但苏木还是被吓了一跳,胆战心惊地问道:“冲到我们家干嘛?” 小爱接着道:“据说找老爷理论去了,不过进去的时候很生气,出来的时候却很高兴,老爷夫人一直送到大门口。 广平侯府虽然买了园子,却没有买到合适的下人,夫人还让管家过去帮忙,介绍了好几个靠谱的牙婆。” 苏木听得直咧嘴,捂脸:“娘还真是热心啊!平时怎么不见她这么古道热肠呢?” 不管怎么样,广平侯既然都来了,陆言拙自然不会再住回苏家的那个小跨院。苏府将跨院收回后,也没打算再出租,就这么闲置着,隐隐还有重新修缮一番的意思。 隔着一堵墙,望着空荡荡的隔壁,不知道为什么,苏木的心居然有点失落。再也听不到那悠扬悦耳的笛声了,也看不到阿飞在空中盘旋的矫健身影。 那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肯定不会再认她这个主人了。 望着树梢唏嘘半日,苏木自己都没察觉,其实铜笛和阿飞原本都是她的东西,是她自己不知不觉又心甘情愿送人的。 第130章 提亲 这日一大清早,苏木搂着被子,正准备与之缠缠绵绵到天涯,海枯石烂,誓死不悔。小爱突然急冲冲地跑了进来,完全没了以往的柔情似水,火急火燎地催促道:“小姐,小姐,快起床!快!” 说完,不由分说将苏木从被窝中挖了出来,由着她闭着眼,给她梳洗换衣服。 等苏木擦完脸,清醒过来,才知道家里来人了。 来了个宫里的管教嬷嬷。 苏木刚睡醒,还是稀里糊涂的,一边喝粥,一边问道:“小爱,那个什么……管教嬷嬷是干嘛的?为什么要来我们家?” 跟往日不同,小爱略显紧张,不时调整下苏木的发髻,或又理理她的衣襟,那严阵以待的样子,似乎有大领导要来查岗。 “小爱,你好像有点紧张哎。”苏木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摸摸鼻子,示意她放松些。 小爱悄悄叹了口气,有苦难言:“小姐,你是不知道管教嬷嬷的厉害。” 苏木眨了眨眼,奇道:“我又不跟她们接触,她们厉不厉害关我什么事?” 小爱支支吾吾半天,道出实情:“那个……那个……来的那两个嬷嬷是皇上派来的,说是来教导小姐学些礼仪。” 苏木:“……” 就知道皇帝老子没那么大的气量,看起来好像不追究自己害他被血溅得一头一脸。可你看看!一回头,就冠冕堂皇地找理由来报复了吧。 说得好听是来教导的,为什么要教导,不就是暗指苏木举止粗鲁,不够端庄贤惠嘛。当初没有发作,可能是看在自己有伤在身的份上,手下留情。现在自己伤好的差不多了,就来秋后算账了。 啧啧啧,这小心眼。 惊闻噩耗,苏木感觉自己有点笑不出来了,苦着脸,垂死挣扎道:“这个……小爱,你去打听打听,管教嬷嬷要教我什么?能不能……那个……自学?老实说,我自学能力还是挺强的。” 小爱摆摆手,表示爱莫能助:“别想了,两个嬷嬷都在门口候着呢,一大早就来了。你赶紧出去吧,给人留个好印象。也好……让她们早点完成任务,尽快回宫。” 苏木一想,可不是这个理,忍忍也就过去了,就当军训吧。自己好歹也是警校毕业的,还怕这些有的没的?再苦能苦过警校? 事实证明,苏木想错了。 古人的那些教条礼仪,条条框框之多,多的让人难以想象。光是行礼的动作就复杂多变,饶是苏木聪明,也记了这个,忘了那个。 不过,苏木的学习态度极好,不懂就问,做错了马上就改。所以,宫里来的两个嬷嬷虽然一直板着脸,没什么笑容,但言语间对苏木还是很客气的。 所谓你好我好大家好,就是这个道理。你敬人三分,就算能力不够,做错了,人家也不好意思过于苛责。 这一晃三天就过去了,苏木努力克制自己奔放不羁的本性,夹着尾巴低头做人,好不容易熬到除夕,两个老太太终于如苏木所愿,功成身退,回宫赴任了。 苏木大大地嘘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身心彻底放松,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喘着大气,直呼吃不消:“小爱,你说宫里的人整天都这么正襟危坐的,累不累啊!这活着也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