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之步步入青云》 第1页 [古装迷情] 《科举之步步入青云》作者:陈佳杏【完结】 简介: 韩青梧是茶商的儿子,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平安富足。 顾瑜是秀才的女儿,自幼识文断字大方得体。 两家的爹是挚交好友,便订下了儿女亲家。 后来,顾瑜的爹娘相继过世,她便被带到韩家抚养,只待她及笄便成婚。 可惜世事无常,韩青梧的爹也出意外过世了,续弦留下嗷嗷待哺的稚儿跟别人跑了。 原本富足的韩家,顷刻间便只剩下十三岁的韩青梧,他未过门的小媳妇,十二岁的顾瑜,以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有两个月大的韩青桐。 这日子要怎么过? 一句话简介:且看孤小子的科举之路,如何一步一步入青云。男女主视角,本文架空,架的还比较空。 内容标签: 种田文 励志人生 甜文 科举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青梧,顾瑜 ┃ 配角:韩青桐,杜惟,林逊之 ┃ 其它:科举,朝堂 一句话简介:孤小子的科举之路如何步步入青云 第1章 大铭朝万立三十一年,仲春。 这一年的春日,来的似乎比往年都要晚一些,已是阳春三月,南方的惠州城,树木才刚刚吐芽,百花也还只是惹人怜惜的小骨朵儿。 惠州城位属闽南府,北临信江,东西纵贯西画、安阳两大省府,水陆陆路皆通,自古便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 这往来的人多了,贸易也跟着兴旺起来,惠州城不大,商铺可不少,商品的种类更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其中尤以碧摇青与十里飘香最为有名。 碧摇青说的是惠州城北韩家的青茶,十里飘香则是飘香酒铺的十里飘香酒了。 飘香酒铺的东家杜有源,自北方逃难而来,带着独子杜惟,开了这家酒铺,据说是祖传的酿酒方子,在惠州城不过短短十二三年的时间,十里飘香酒倒是声名鹊起。 韩家则是惠州城的大家族,已经延续五代,自祖上开始种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品种之多,数量之广,几乎垄断了整个闽南府的茶叶营生。 不过这著名的碧摇青却不是这韩家本家的,而是韩家旁支的一个庶子,韩元丰,在十三年前研制出的一张青茶方子。 当时韩家族长讨要碧摇青的方子,被韩元丰拒绝,族长一气之下,将他这一支单分了出来,给撵到人烟稀少的城北。 这十多年过去,韩元丰也只有在每年清明祭祖的时候,被允许带着妻小回本家。 这日,又到了韩元丰去城南韩府,聆听族长关于清明祭祖一事诸多安排的日子,可他却迟迟未到。 清明祭祖是大事,韩家并不会因为这已经分出去的旁支庶子未到,就专门等着他。 待到族长韩远之将事情交代完毕,族人都散去之后,他特意叮嘱自己长子韩元安,巡视铺子的时候,改道去城北看看。 韩元安领命前往。 待他的马车驶到清河大街,来到韩家茶庄的门前,韩元安手挑车帘正要起身,却愕然发现,茶庄的大门还未开。 “咦??平日里不是最勤快的人么,今日这是怎么了?”他抬头看看天色,询问一旁的李管事:“午时了吧?” “回老爷,已经午时初刻了。” “去,叫门。”韩元安果断命令道。 韩家茶庄是个前铺后居的格局,前店左右均为双开门,铺面不是太大,但只经营茶叶生意是绰绰有余。旁边有侧间连着后面的作坊,作坊后面是天井,周围住着铺子里的三个伙计,穿过天井是个三进院落,住着韩元丰一家。 管事大力拍了好一会儿,店铺的门板砰砰作响,可没有人来开门。 然而此时的韩家内院,已经乱成一锅粥,哪里还管前面是不是有人找。 皆因, 韩元丰被毒蛇咬了。 今日韩元丰同往常一样,用过早饭后,就去城郊的茶园看看,因为今年天气回暖的晚,他有些担心,不知道新茶能不能按时收上来。 可他才刚刚进到茶园,突然小腿处一阵钻心疼痛,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蛇把他给咬了。 韩元丰立时站立不稳,面色铁青,被咬的地方眼见着肿起来。 待府里管事着急忙慌地将他送回来的时候,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赵大夫,求求您,求您再想想办法吧,求您救救我爹!”韩青梧紧紧攥着赵大夫的衣袖,他是整个惠州城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也是自己唯一的希望,“您再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方子?只要您说,我去找,我立刻就去。” “孩子,这是五步蛇的蛇毒,着实凶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韩青梧瘦弱的肩膀,“请恕老朽也无能为力。” “大夫,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青……青梧我儿,”韩元丰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为难……大夫了。过来,爹……有话,跟你说。” “爹,”韩青梧松开手,跪在床前,“爹您说。” “爹,爹去后,你…把碧摇青的方子,咳咳……方子交给族长……求,求他庇佑……你,安心进学,莫,莫要再碰这营生。咳咳……” 手背一抹,韩青梧擦掉模糊了视线的眼泪,道:“我会的,爹!孩儿一定会考取功名!” 第2页 “辛苦……你了,我、我儿,要善,善待你巧姨,和,和瑜儿。” 韩元丰的眼睛,恋恋不舍地胶着在他挚爱的儿子脸庞上,缓缓地,永远地,停住了。 ‘青梧,抱歉,为父先走了。’ 这些字在他的心里刚刚凝结成句,转瞬便烟消云散了。 “爹~~!”扑通一声,韩青梧跪倒地上,紧紧地搂住韩元丰。好似如这般紧紧搂住,他的爹就不会逝去一般,“爹,爹,爹你不能走……” 韩青梧伏在父亲身上大哭,心痛到不能自已。 顾瑜站在韩青梧的身边,眼泪似断了线的珠串一般扑簌簌落下。 她是韩元丰挚交好友,顾秀才家的独生女儿,与韩青梧指腹为婚。 可惜她十岁那年,父亲故去了,没过两年,她娘也没了,家里也没有别的亲戚,就只能先寄养在韩家,只待再过几年,待她及笄之后便成婚。 没想到世事无常。 顾瑜不敢相信,清早出门时还笑呵呵地与自己寒暄,说天气日渐热了,要张罗裁缝给自己做夏装的韩叔叔,就这样走了。 “青梧哥哥……”顾瑜自己也失去过父亲,自然知道这悲痛的滋味,她想安慰韩青梧不要太难过,免得伤身,可是这怎么又能不难过呢? “巧姨娘……”顾瑜抬手擦了眼泪,避开韩林巧儿高高隆起的腹部,小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想让她安慰一下韩青梧,他哭的这样可怜。 巧姨娘虽说是续弦,可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长辈。 可韩林巧儿坐在床尾,呆呆地看着床上的韩元丰,毫无反应。 赵大夫行医几十年,早已经看惯了生老病死,不过此情此景还是让人感伤。这男孩儿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家中的顶梁柱倒了,真不知这一家子的妇孺幼子,今后该如何生活。 他不禁心内一叹,摇摇头,背起药箱走出内室。 有小厮站在门口等着,见大夫出来了,抹了抹泪,安静地上前接过药箱,跟在身后送他出府。 就在屋里的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时,突然一道略微有些干瘪的声音突兀地自门口响起,“这是怎么了?” 来人却是韩元安。 他趁着小厮开门送大夫出府时进来,刚走到天井时,就听见内院的嚎啕哭声,心内陡然一惊。 难道……?! 不知是否如他所想? 他立刻加快速度,步履匆匆直入内院。 韩元安快步走到床边,待他看清床上那面容浮肿,看不出一丝生气的人正是韩元丰时,心内一阵乱跳,他颤抖地伸出手,伸到韩元丰的鼻下探了探,半点气息也无。 他脸色一变,立刻缩回手,心里却瞬间涌出滔天的喜意,面上不显,语气沉痛万分,“这是怎么了?元丰他……他如何好端端的就这么去了?” “弟妹,”韩元安问韩林巧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韩林巧儿依然没反应。 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自己的命怎么这般的苦? 上一个男人是个短命的,但好歹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再嫁给这个男人之后,还以为可以过上好日子了,谁知还没到半年,他竟也去了。 她抚上自己已经隆起的腹部,心内一片茫然。 这个孩子就快要出生,今后该怎么办? 韩元安见韩林巧儿状若痴呆,心里却轻松几分:元丰娶的这个续弦也是个不顶事的。 便不再理会她,转而视线落在韩青梧身上。 见他依然伏在韩元丰的身上痛哭,不禁叹了口气,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将韩青梧扶起,面露沉痛道:“青梧,元丰就你这一个独子,若是他在天之灵看见你这般悲痛,怕是也不会安生。你放心,大伯父在这里,断不会叫你们孤儿寡母给旁人欺负了!” 他立刻让李管事回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禀告族长。 韩远之听闻消息后自然是不敢怠慢,最后韩元丰的丧事由韩家族长出面,在韩元安的操持下,风光大葬。 惠州城中的百姓无一不称赞韩家的当家族长有情有义,对一个旁支的庶出都如此尽心尽力。 丧事过后,韩青梧依照父亲遗训,择一黄道吉日,郑重地将碧摇青的方子交给了族长韩远之,韩元丰名下的财产由韩元安代为管理,他自己回到族学继续学业。 顾瑜陪伴韩林氏安安静静地待产。 一切都好似尘埃落定。 半年之后的一个清晨,顾瑜还在熟睡中,却忽然被婴儿的啼哭声给惊醒了,那是韩青梧刚刚双满月的弟弟,她的小叔子韩青桐。 自韩元丰去了之后,家里的丫鬟仆人们也都散去了,顾瑜就睡在厢房旁的耳房里,方便照顾姨娘,是以韩青桐的哭声刚刚响起,她便能听得见。 她坐起身揉揉眼睛,有些迷糊地唤道: “姨娘,青桐哭了。” 厢房内没有动静,韩青桐依然卖力地哭着。 许是做早饭去了。 顾瑜趿上绣鞋赶紧去厢房。 韩青桐躺在床上,襁褓被他挣开了些,一双小手正朝上伸着,想要抱抱。 “桐桐不哭,乖~乖……”顾瑜抱起韩青桐,无意中瞥见一封信,被压在他的小被子下面。 谁的信? 顾瑜抱着桐桐,拿起那封信,发现上面没有写名字。 第3页 顾瑜的亲爹在世时是镇上的私塾先生,又只得她这一个闺女,自然教会她识字读书。 她一面抱着韩青桐哄着,一面展开了那封信。 那信上的字迹潦草不堪,还有许多别字,但顾瑜还是看明白了: ‘桐桐吾儿,娘走了。 娘认识了一位叔叔,他对我很好,但是……但是他不能接受你,所以娘亲只能自己走了。不要怪娘,你爹死了,娘亲一介女流,什么都不会做,根本养活不了你。 你快快长大,若是将来娘有钱了,就来接你,勿念。’ 信只有短短的两三行,寥寥数语,才刚刚两个月的韩青桐就同他们一样,成了没有娘的孩子。 顾瑜手中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抱着韩青桐站在偌大的厢房中,很久都没有动。 自此,原本还算富庶的韩家,如今只剩下年仅十三岁的韩青梧,他未过门的小媳妇,十二岁的顾瑜,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个月大的韩青桐。 第2章 韩家续弦跟别的男人私奔了。 这个消息不知怎么的,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到三日时间,便传遍了整个惠州城。 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大铭朝,韩林巧儿的事,让整个韩家蒙羞。 这日大清早,太阳才刚刚升起,韩元安与韩远之派来的大管家,便一并到了韩青梧的茶庄大门口,要求将韩青桐带到乡下庄子里去,一辈子不能再踏足惠州城韩家! 偏偏韩青梧站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青梧,”韩元安不悦道:“你如此,是铁了心要护着那个小崽子?” 韩青梧双手抱拳,一个长揖到底,直起身子后方才道:“大伯父,请原谅侄儿的失礼,小青桐是我爹的遗腹子,也是我的弟弟,他娘亲犯的错,不应计算到他的头上。” 韩青梧微微转头,看向韩青桐。 顾瑜正抱着韩青桐,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小襁褓,神色戒备地看着韩元安。 清晨的阳光将他们笼罩在光影里,整个人耀眼而又明亮,就像是这初秋的一颗小太阳。 韩青梧莫名地安了心。 他继续道:“长兄如父,只要有青梧在的一天,我就不会让人将韩青桐带走。”他又抬手作揖,“还请大伯父谅解,族长爷爷那边,青梧自会去请罪。” “哼哼……”韩元安冷笑出声,“青梧啊,你还真是太过年幼,你可知我韩氏一族在这惠州城何止百年,可曾出过这等丑事?我韩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去请罪?你承担的起吗?韩林氏这是让整个韩家蒙羞!!!” 这时,顾瑜走到韩青梧身边,抱着桐桐,对着韩元安福了福,说:“大伯父……” 韩元安哼了一声,转身背对着她,好像多看她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似的,“现在的姑娘家可真是,还未过门便胡乱喊人,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大伯父’” 顾瑜秀气的小脸唰地涨的通红。 她自幼也是被她爹呵护着长大的,就是后来到了韩家,韩元丰对她也是极好,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朗声回道:“韩老爷,这是巧姨娘的错,桐桐何其无辜!他现在才刚刚两个月,现在将他带到庄子里,万一病了,怎么办?那么远的地方,将来我们要是想看一眼都难,谁知道他会如何长大?” “放肆!”韩元安呵斥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会虐待他?” 大管家见此情形,上前一步凑到韩元安的耳边,小声道:“大老爷,他们既然态度如此坚决,便算了吧,今日老太爷也只是想敲打敲打他们,毕竟那个小的也是韩家的子孙。” 在韩元安出门前,韩远之确实也是这样交待的:今日去,旨在敲打,让他们都老实点,否则随时有可能将他们都送到乡下去。这要是去了乡下,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不过韩元安可不是这样想的。 韩青梧如今和他的独子韩青柏同在族学里进学。 先生对他的儿子夸赞有加,可是对韩青梧,那更是赞不绝口! 韩青柏是颇具聪慧,韩青梧却是机敏聪颖,敏而好学。 大铭朝每年一次的府试马上就要到了,这个考试对于今后是否能走上仕途至关重要。 韩家世代经商,却苦于没人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好容易在这一辈的少年中,韩青梧韩青柏都是出类拔萃的,韩远之自然是打算好好培养,以将来能够光耀韩家门楣。 韩元安不愿意啊! 光耀韩家的门楣,仅一个长房嫡出的韩青柏便够了。 至于那旁支的韩青梧,便算了吧! 若是借机能将他赶出韩家,那也不枉老天爷赏赐给他的这个机会啊! 是以,韩元安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如此妇人诞下的孩子,先不说是不是韩家的子孙,就算是,也必定不是好的。必须赶了出去!” “大伯父,”韩青梧目光沉沉,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捏成拳,“若是韩家真的容不下桐桐,那不如,将青梧也一并赶了出去!” “小少爷!” “青梧哥哥!” 大管家和顾瑜俱都着急喊道。 大管家更是上前一步急道:“小少爷可莫要冲动,老太爷可是看重你的啊!你莫要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前程!” “青梧哥哥,大管家说的没错,”顾瑜听见他这样说,也着急了,“韩府的族学里有惠州城最好的先生,过些日子就是府试了,你若是离了韩家,去哪里找先生啊?” 第4页 他看着顾瑜,一字一句的说:“我刚才说的不够清楚?我在,家在!这个家里,谁都不能少!” 这时,韩青桐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扭了几扭,顿时不满意的大哭起来。 韩青梧过去,将手指放在他白嫩的小脸蛋上轻轻摩挲,他立即转过脸,边哼哼唧唧的啜泣,边追逐着他的手指。 见他这样,韩青梧原本紧绷着的清俊面容,顿时柔和起来。 他轻轻地拍了拍韩青桐的小脸,对顾瑜说:“桐桐饿了,你进去,给他弄点吃的。” 顾瑜看着因为韩青梧收回手指,又开始哇哇大哭的小桐桐,无奈,只能先把他抱进屋。 韩元安待他们走远,又问:“青梧,你刚刚说的,可是认真的?” “自然,还请大伯父将我爹爹留与我的东西都交还给我,我这便离了韩家,所有的流言蜚语,便与韩氏本族无任何关联了!” 韩元安见目的达成,便也不愿意再多纠缠,唤了管家来与韩青梧做个交接,他则急急赶回去,将这一消息告诉韩远之。 韩远之正在书房看账本,听说韩青梧要脱离韩家,忍不住怒骂,“混账!我是让你将那小崽子赶走,你倒好,把青梧给赶走了!这府试马上就要到了,你明明知晓青梧那孩子读书有多好,前途不可限量,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哎哟我的爹啊,我怎么敢气您啊!”韩元安赶紧上前,在韩远之的背上轻轻给他顺气,“您别气了,您先听我说。” 他见韩远之没有出声阻止自己,便接着说:“您的嫡亲孙子,青柏,今年也要参加府试,他的功课跟青梧不相上下,您怎么不替您的亲孙子考虑考虑?” “我怎么没替他考虑了?先生都是我给他寻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您看,若是青梧离了韩家,他还上哪儿去寻这么好的先生?若是他没有好先生,又如何能考得府试?如此,您的亲孙子,不是少了一位强劲的对手了吗?” “青梧也是我韩家子孙,怎么能说是对手呢?” “爹,韩青梧可不是咱们韩氏本家的!那个小子若是真有一日飞黄腾达了,您能保证他就会帮衬咱们韩家吗?咱们族里可已经没有他嫡嫡亲的亲人了,他现在亲近的,可是他自己的弟弟!包不准等他成人了,再回头来取回碧摇青的方子!” 韩元安的一番话,韩远之听进去了。 他若有所思地来回踱了几步,又思索一番,方才道:“青柏就要府试了,这段日子你别去吵他,让他好好跟着先生进学。” 韩元安大喜,他知道韩远之同意了自己的做法,“爹您放心,儿子省得!” 韩远之端起茶盏,小嘬了两口,又吩咐道:“将元丰留在你这儿的东西,全部交给青梧,我们韩家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知道了爹。” 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韩远之忍不住从书桌上抄起一本账本,甩到他身上,“你老实点,别克扣孩子的东西!” “哎哟爹,我是您亲儿子吗?”韩元安揉着膀子埋怨,“您怎么把儿子想的如此坏,还扔得这么用劲!” 韩远之被他那样子给逗乐了,“你啊,贼精!好了,干活去吧,别打扰我看账本。” “儿子领命!” 说完,韩元安如来时一般,又急匆匆的走了,他可得赶紧找着管家,‘好好’交待,‘好好’安排一番! 太阳渐渐西沉,又慢慢地,没入地平线。 待韩青梧出了府衙,天已经完全黑了。 初秋的夜带有几分寒凉,包裹着单薄的他,以及他怀里揣着的,那薄薄的几张银票。 韩青梧慢慢走到韩家茶庄的门口,却没有进去,在大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下来。 凉风缓缓的拂过,吹得屋檐上挂着的灯笼左右轻摆。 大红灯笼是去岁除夕的时候挂上的,因为他今年要参加府试,他爹为图吉利,就没有取下来。 后来,红灯笼的外面蒙了一层白帛。 秋风轻轻拂过,灯笼里烛火的光透过红绸与白帛,明明暗暗地映在‘韩家茶庄’的牌匾上。 韩青梧就这样坐在台阶上,看着‘韩’字与‘茶’字走马灯似的轮换显现。 不知过了多久。 茶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顾瑜娇小纤弱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她站在巷口四处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发现,正准备回去,转身的时候无意中发现茶庄正门的台阶上有人。 她定神仔细瞧了两眼,缓步走过去,在韩青梧身边坐下。 良久,韩青梧问:“桐桐睡了吗?” “喝了一碗羊乳,睡了,我出来的时候,睡得正熟。” 顾瑜抬眸看着他。 韩青梧的脸色很不好,看起来非常疲惫的样子。 “后来,还顺利吗?” 想着和管家办理交接又闹上了府衙却被赶了出来的那些事,韩青梧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今日,他算是全体验了。 他并没有打算与顾瑜多说,只是淡淡道:“嗯,夜深了,进去吧。” 韩青梧起身,顾瑜却没有动。 她仰着头,看着韩青梧说:“青梧哥哥,我听爹爹说过,仕途多艰险,脱离了宗族的庇佑,如今只得你一人,只怕前路更加艰难。” 第5页 “顾瑜,”韩青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莫不是以为,有了宗族就真的有依靠?你何不想想,巧姨娘与人私奔之事,何至于短短数日便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你再好好想想,若是韩氏宗族真的会庇佑于我,今日又何至于逼我如斯!” “一人又如何?” 韩青梧像是说与她听,却又好像是说与自己。 “从今往后,即便只有我一人,我也定能步!步!入!青!云!” 第3章 第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顾瑜便醒了。 她支起身子,探向床边的小床,去看小青桐。他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在自己的小被窝里睡得正香。 她探手伸进他的被窝,里面温暖又干燥。 还好没拉。 顾瑜想给青桐把嘘嘘,可是见他睡得这么香,又不忍心打扰他,便作罢。 她复又躺下。 昨夜韩青梧那样说,必是打定了主意要参加科举了。若是他还在本家,吃穿用度都由本家提供,那都好说,可现如今这样…… 对于科举,顾瑜多少了解一些。 她爹原来是秀才,却一直没有再朝上进一步。 这都是因为当时她家里不富裕,请不到好的先生。否则若是有先生再辅导一下,让她爹能够考中成绩最优的禀生,那么就有公家每月按时发银子发粮食,让顾秀才能安心做学问,便也不至于又要刻苦进学,又要养家糊口,生生把自己给累死了。 现下韩青梧也要参加科举,顾瑜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 她昨夜一夜没有睡好,想到个可行的法子,打算今天一早就说与韩青梧听。 她心中记挂着这件事,怎么也睡不着了。 天色又更亮了一些,淡淡的光从蒙了白绢的窗户,朦朦胧胧地透了进来,屋子里的物什隐隐显现出轮廓。 顾瑜索性起来,轻手轻脚的收拾完毕,便去了厨房。 韩叔叔走了,为了节省开支,家里的下人们也都被遣散了。现在巧姨娘也走了,顾瑜站在厨房里,面对着锅台和炉灶,束手无策。 顾瑜自幼家境不富裕,却也没有吃过苦,她爹不舍得。做过最多的事情,便是在她娘亲做饭的时候,有时她帮着生生火。 现在她仔细回想着,仅有的几次帮她娘亲做过饭食的情形,貌似都是先生火的。 顾瑜找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柴火放进灶膛,又小心地将引火的布绒点燃,慢慢地塞进灶膛里,时不时地拨弄两下,如此这般,她第一次独自生火,竟也做的不差。 她心里稍微有些底了。 灶膛里的火舌热烈地燃烧,架在上面的锅不一会儿就想起滋滋声。 坏了! 锅里还没放东西呢! 顾瑜赶紧起身揭起锅盖,看见锅都烧干了,她提着锅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一时情急,也不知道做什么当早饭好,忙乱中,只能在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 凉水碰到滚烫的锅,瞬间腾起一阵水雾。 “你在做什么?” 兀地,少年的声音自门口处传来,惊得顾瑜差点掉了手上的锅盖。 透过氤氲的白色水雾,顾瑜看见韩青梧抱着一床被子站在厨房门口。 “我……在做早饭,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韩青梧低头看看自己怀中,说:“桐桐尿了,我本想给他换了,可是脱下来之后又不知如何再穿上,打算来找你,又不放心放他一人在屋内,只好如此了。” 顾瑜一听说他抱着的是桐桐,赶紧走过去,走到一半,想了想,转身又舀了一瓢水到锅里。 韩青梧见她举着硕大的木锅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颇为专业的模样,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毕竟她来韩家之后,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没有干过活。 而此刻,灶膛里的火熊熊燃着,锅里也不停地袅袅冒着热气,似乎马上就能吃早饭了。 “早饭吃什么?”韩青梧问。 顾瑜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有想好,你想吃什么?” 韩青梧奇怪了,“那你锅里烧了什么?” “是水,”顾瑜更加不好意思了,“火太旺了,我怕锅烧坏了,就……就加了些水进去。” “……” 韩青梧的视线在厨房里梭巡了一圈,发现屋檐上吊了一篮子鸡蛋,便说:“刚好你也烧了水,不如煮几个蛋吧。” “也行!”顾瑜应道:“你先抱桐桐回屋去,我把蛋放进锅里就来。” 韩青梧仔细地将怀里的被子掩好,然后才离开厨房。 顾瑜拿了四个鸡蛋放进锅里,盖好盖子。又左拨右弄地,费了半天劲,总算将灶膛里的火弄得小了一些,这才回到屋里。 小桐桐躺在床上,小手小脚努力地想要挣脱被子的束缚,韩青梧两手压着被子的两边,就怕他不盖被子着了凉,毕竟已经是秋天了。 顾瑜从柜子里拿了干净的衣裳,快步走到床边,“我来吧!” 这个活顾瑜帮着巧姨娘干了两个月,是目前她干的最熟练的活了。 韩青梧让到一边,总算松了口气。 顾瑜边逗着桐桐,边给他穿衣服,见韩青梧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想了想,便说:“青梧哥哥,我有件事情想与你说,却又不知当说不当说。” 第6页 “何事?” “若是我的想法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嗯。” “我是这样想的,如今韩家只有你,我和桐桐三人,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太大了,而且你脱离宗族之后,咱们也没有银钱,今后的生活恐怕困难,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顾瑜忽然有些不太敢说下去。 她原本想的挺好的,将这房子卖了,再去买一处小一点的,他们三人够住的地方就行了,余下的钱请个好先生。韩青梧负责好好的,专心的做学问,她去找一个活计,赚钱养活他们兄弟两。 可是真正面对的时候,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的爹逝去才刚刚半年,昨日又脱离了宗族,今日一早,她便要劝他卖了房子,这等于让他完全的一无所有啊,而且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他怎么会舍得? 可是不卖房子,哪里来的钱吃饭请先生呢? 顾瑜的话没有说完,但是韩青梧已经猜到她的意思了。 这恰巧也是他的想法。 昨日与管家做完交接,从本家只拿回来三百两银子,和现在这房子的房契。 可是他父亲的茶园以及其他铺面,远远不止这个价! 只那一张碧瑶青的方子,何止千两! 这些银子,若是他们节衣缩食,可以用上两年,但他现在不能去族里进学,就得自己请先生。马上就要府试了,这次考试非常重要,关乎他是否能够走上科举这条道路,所以他要请的先生必然是要有真才实学的,那这束脩也肯定不低。 三百两捉襟见肘。 昨日在本家,无论他如何说,韩元安派来的管家都不肯再多给银子,只说生意难做,他父亲的产业一直在亏损,这三百两已经是多给了。 韩青梧去找了他父亲的好朋友,找了族里比较亲近的叔伯,想着他们是否能帮着争一下,甚至去了府衙…… 可是有什么用? 一边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另一边,则是在惠州城屹立百年的世族。 更别说,韩元安已经上上下下全部都打点的妥妥当当。 他拿什么去与他们争?! 昨夜他几乎整夜未眠。 现在本家断了他们的经济来源,请先生迫在眉睫,只有卖了这房子,再另外买一处小的,中间的差价可以抵挡一阵子,待自己过了府试之后再过院试,并且要考中禀生,公家自会每月发月钱,到那时,日子应该能宽裕一些。 于是韩青梧便对接着顾瑜的话,“你是想,将这里卖了,再买一处小的?” “嗯,”顾瑜见韩青梧猜到了自己的心思,便也少了些顾忌,“马上就要到府试了,现在你又不能在本家进学,那么首要任务便是找先生,还有桐桐每日都要喝羊乳,光家里这一只母羊,根本赶不上他喝的速度,还得再买一只来才够,家里的进项一直都是本家那边在管理着的,不知昨日本家还给咱们的可够?” “……只三百两,并这房子的房契。” 顾瑜并不知晓他家有多少进项,不过见韩青梧神情不愉,便猜到银子是被本家给扣了去,她正想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少年的声音给打断了。 “什么?才三百两?”说话的少年疾步走进屋内,“他们韩家真真欺人太甚!昨日你去我那儿怎么没与我说?” 来人正是韩青梧自幼玩到大的好哥们,十里飘香酒铺的少东家,杜惟。 “杜大哥?”顾瑜看见杜惟进来了,奇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昨日与他约好,让他今日来寻我,”韩青梧解释道:“方才去找你的时候便顺道去将门栓拔了,这里离大门远,现在也没有门房候着,我担心他来叫门我们听不见。” “哦。”顾瑜见他们好像有话要说,便道:“那你们聊着,厨房还煮着蛋呢,应该好了,我去看看。” 说着便弯腰要去抱小桐桐。 韩青梧说:“我看着桐桐吧。” 顾瑜也没坚持,“那好,我再去给他挤点羊乳。” “早点回来,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杜惟举了举右手的食盒,“枫桥居刚出锅的小笼包子。” 枫桥居是惠州城最有名的早点铺子,早餐的品种繁多,其中尤以小笼包子最为出名。 “好咧,”顾瑜道:“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我马上回来。”说完她便转身出了屋。 杜惟见顾瑜走远了,便将食盒放到屋内的黄花梨小圆桌上,道:“瞧你俩待桐桐那模样,哪里像是他的哥哥与嫂嫂,我怎么觉着跟他爹娘一般无二?” 韩青梧斜睨了他一眼,“长兄如父,又有甚区别?再说了,那是未来嫂嫂!” “你……,这有什么好争辩的?迟早的事!”杜惟本来想打趣他一下,谁知反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待会儿见着林先生你也如此能说才好。” “你寻着林先生了?” “那是自然,不枉费我这么些天的苦苦搜寻,就查将惠州城掘地三尺了!” “如此甚好,待用过早饭便去寻他!” 第4章 韩青梧与杜惟所说的林先生,是去岁刚刚才考中会员的林逊之。 据传他也是由父母带着,由北方逃难而来,在惠州城中无亲无故,他父母开着一家小吃食铺子,供养他进学。 他也算是争气的,一路过关斩将,由解元直至会试第一名,只差殿试过后,若是能高中榜首,便可谱写一出三元及第的佳话。 第7页 只可惜,他稍微差了点运气,他的父亲这时候积劳成疾过世了。 孝字大过天,他不得不放弃殿试,回家守孝三年。 林逊之刚回惠州城的时候,家里的门槛都快要被人踏破了。 若是家中孩子年纪尚幼的,想请他作开蒙先生; 若是家中有年轻后生要参加院试府试的,想要请他指点一二。 可父亲才刚刚过世,林逊之根本无心周旋,干脆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去躲清净。 韩青梧与杜惟都是马上要参加府试的考生,自然也想寻林先生给指点一二,再加上韩青梧离了族学,更加迫切希望能够找到林逊之。 “你在哪儿找到他的?” 韩青梧边问杜惟,边将小笼包子从食盒中夹出来,分别放在杜惟和他自己的碗中,将剩下的包子用盖子盖好。 “山人自有妙计!一会儿你只管跟着我走就是了!”杜惟见他把食盒给盖起来了,便借机打趣道:“诶我说,你也太偏心了吧?就给我这么几个,给她留那么多?” 韩青梧笑了笑。 这家伙,故意找茬呢! 他便从自己碗里夹了三个,直接放到杜惟的碗中。 杜惟没动。 他楞了。 这还是他自幼便认识的韩青梧吗? 自从韩叔叔过世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便也少的可怜,今日还是这半年来他们头一回在一块儿用餐。 杜惟支着脑袋,直直地看着韩青梧。 韩青梧不为所动。 他从容不迫地夹起小包子,整个放进嘴里,安静而又缓慢地咀嚼。 若是以前,他们俩一起吃东西,韩青梧经常抢他碗里的好东西,从来不会像刚才那样,只因他一句玩笑话,就将小包子夹给他。 以前的韩青梧,飞扬跳脱爱笑爱闹,很聪明却不爱用功,每次都要他爹跟在后面撵着要他看书。 现在的韩青梧呢? 他眉目依然清俊,脊背挺直,端坐在那里,仿佛是最精心勾勒的一副工笔画。 却少了少年人鲜活的气息。 “青梧,你变了!” 韩青梧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 家里发生这样的事,谁又能一直年少不成长呢? 杜惟懂。 他又想起刚才进屋时听见的,“那韩家只给了三百两银子?” “嗯,还有这房契。” “呯!”杜惟一拳砸在桌面上,“这也太欺负人了!” “哇哇哇~~~” 原本躺在小床上安安静静看世界的小桐桐,被这忽然而至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大哭起来。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把这小家伙给忘了!”杜惟赶紧跑到小床边,想把小青桐抱起来哄哄。 他手在小青桐的上方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要从哪儿下手,他全身看起来都是软绵绵的。 “哇哇哇~~~"小青桐依旧嗓音嘹亮地吼着。 杜惟可怜巴巴地看着韩青梧。 “你跑那么快有什么用?又不敢抱!”韩青梧没有耽搁,挤开杜惟立即将小青桐抱起来,让他斜躺在自己的臂弯里,轻声哄着,“桐桐乖,哥哥在呢,不怕。” 杜惟看见自己的好兄弟,这样温柔的哄着小娃娃,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心酸。 半年前,他也还是个孩子啊,可是现在,却要扛起这一个家了。 “青梧,韩家不能这么欺负你们!”杜惟恨恨道:“就韩叔叔的七亩位置最好的茶园,两间茶叶铺子,和一家茶楼。咱们先不说那茶园每年的产量,就那三个铺子,每天客似云来,他韩元安能说是亏损的?他就不亏心?让他拿账簿来对!” 杜惟如此说是有底气的。他在读书上不是太聪明,但是论到做生意,看账本,却是一把好手。 别人家开蒙用的是《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老杜家直接用的账本。 若是账本做过手脚,韩青梧相信杜惟能够找的出来,可是找出来之后呢? “你以为人家没有准备吗?”韩青梧轻轻摇着小青桐,“人家给你看的肯定是已经准备妥当的,如何能让你看出破绽?即便让你看出问题,我目前也没有这个能力去争取。”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我定然会夺回来的。” 两人说话间,顾瑜提着食盒进来了。 “你们还没吃呢?那正好,鸡蛋也好了,快趁热吃。”她打开盖子,取出四只鸡蛋,分别给了韩青梧与杜惟各两只,:“你们先吃着,我来喂桐桐,他一定饿坏了。” 韩青梧伸手想接过她手中盛了羊乳的小碗。 顾瑜没给他,将碗放到圆桌上,“青梧哥哥,这些事就不用你来做了,早些用完饭后,便去忙吧,左右我也没什么事,慢慢来没关系。” 她将小青桐接过来,歪在自己臂弯里,用瓷匙舀了一勺羊乳,轻轻吹了吹,放到青桐嘴边,慢慢喂他喝了下去。 如此几次,她便有些吃不消了。 青桐虽然是个奶娃娃,但是也还挺重的。 顾瑜便将抱着青桐的胳膊肘架在圆桌上,借力。 这是韩青梧第一次看见顾瑜带青桐。 他原本以为青桐才这么点大,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应该是很好带很轻松的,他偶尔抱两下,也并未觉得有多重,但他却忽略了顾瑜的力气也并不大,且刚刚他想给青桐换件衣裳都无从下手,更不知道喂青桐喝羊乳的过程,竟然是这样缓慢。 第8页 带一个奶娃娃,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他放下筷子,将另一只没有动过的鸡蛋放到顾瑜碗中,又把韩青桐抱了过去,“你快吃吧,都要凉了。我已经吃好了,剩下的我来喂。” 顾瑜见剩下的羊乳也不多了,她也确实饿了,便举着他给的鸡蛋对他笑了笑,剥了壳小口吃起来。 韩青梧学着刚才顾瑜的样子,一汤匙一汤匙地慢慢喂给小青桐。 他第一次喂孩子喝奶,竟然也做的有模有样的。 杜惟看着韩青梧的动作感慨,“青梧,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有大哥的样子了,弄得我都想有个弟弟或妹妹,体验一下照顾人的感觉。” 韩青梧头也没抬,“这还不简单?好好跟杜叔叔商量一下,你想要几个弟弟妹妹都成!” “呃……那还是算了,”杜惟撇撇嘴,“若是跟我爹提这个,他还不得揍死我,他说他这一辈子就为我娘守着。” 韩青梧将最后一汤匙里的羊乳缓慢地喂入青桐的嘴里。 良久,方才道:“杜叔叔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 他话音落下,屋内突然变得安静。 杜惟轻轻拍了拍韩青梧的手臂,“人都不在了,你也就别再介意那个续弦了,”他看看窗外的天色,又说:“咱们走吧,林先生住的有些远,咱们还是早点出发比较稳妥。” 听见他们这样说,顾瑜立刻将筷子放下,“青梧哥哥,你们去吧,桐桐交给我。” “好,”韩青梧将桐桐交给顾瑜,对杜惟道:“我去换件衣裳便来,你且等等我。” “去吧,知道你最是讲究。我去外面等你。” 韩青梧与杜惟两人一并出了屋子。 顾瑜单手竖着抱着小青桐,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这是她巧姨娘教给她的,每次小青桐喝完奶以后,都要这样抱一会儿,直到他打完嗝之后,再放下来,如此,他便不容易吐奶。 顾瑜抱着小青桐在屋子里慢慢走着,给他拍嗝。 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飘香酒铺一直都是杜有源叔叔一个人打理,独生子杜惟是他最为得力的伙计。 不管杜惟的学问如何,杜叔叔都是希望他能够参加科举的,万一考□□名呢? 现如今杜惟同韩青梧一样,要参加府试,那杜叔叔一人怎么忙的过来? 顾瑜越想越高兴。 杜叔叔忙不过来,自己可以去帮他呀! 她可以去飘香酒铺做个小伙计。 第5章 顾瑜开心地在小青桐的脸蛋上叭叭亲了两口,“姐姐终于可以去赚银子了,桐桐你开不开心?” 还没成亲,自然还不能称为嫂子,只能先做他的姐姐。 顾瑜的开心还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她忽然想到,自己出去做活了,韩青梧跟着先生学习,那谁来照顾小青桐? 可若是自己不去赚银子,家里没有进项啊! “小桐桐,你说怎么办才好呢?”顾瑜将韩青桐放到小床上,让他的两只小手握住自己的食指,轻轻摇了摇,“姐姐得去赚银子,可是你怎么办呢?” “啊噗,噗噗……” 韩青桐才两个月,当然不会回答她,听了她的话后,他嘴里噗噗吐着口水,然后,就见他垫着的尿布,慢慢地濡湿了。 “哎呀桐桐,你怎么又尿了!” “噗~~噗噗~” 也许是顾瑜的语气愉悦了韩青桐,他开心地咿咿呀呀地吐起泡泡来。 如此可爱的韩青桐,顾瑜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点点他的小鼻尖,嗔怪道:“你呀,小调皮蛋!”她将湿了的尿布拿出来,又用干爽的布巾给他擦了擦,“也不能怪你,姐姐想事情忘记给你把嘘嘘了,是姐姐不对是不是?” “噗……噗噗!” “你乖乖躺好,姐姐帮你换个干净的。” 待顾瑜给韩青桐换上干净的尿布,又将脏了的尿布洗好晾好,将桌子收拾干净,已经日上三竿了。 “走喽,晒太阳去!”她抱着韩青桐走出屋子。 韩家在侧门小回廊的天井,日照较为丰沛的地方,种了几盆颜色鲜艳的菊花,每当太阳照射过来时,这一隅生机勃勃。 “小花漂亮吗?”顾瑜抱着他,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花瓣,“这是菊花。” “噗……” “它是橙黄颜色的,这是叶子,绿色的。” 顾瑜每天都会抱着他出来晒晒太阳,看见什么都告诉他,小青桐好像也能听懂似的,每当这个时候都特别的乖巧,黑亮的眸子牢牢的盯着她的手指。 这里与外街仅仅一墙之隔。 街道上往来的行人说话声,小贩的吆喝声,顾瑜能听的清清楚楚,外面的喧闹更加显得院子里的冷清与安静。 “桐桐,姐姐带你看看外面好吗?外面有好多人,还有马。马呢,很高大,能带我们去很远很远地方的。想不想看?” 韩青桐只会发出“噗噗”的声音。 顾瑜就当他答应了。 于是回屋给韩青桐拿了一件小披风,带他出了韩家。 韩家在惠州城北,刚落府的时候这里人烟稀少,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再加上有飘香酒和碧瑶青的声名远播,这里愈发热闹起来,街道两旁的商铺行人如织,最为热闹的一家,便是韩家斜对面,隔了一个街口的飘香酒铺。 第9页 从早开始就有人开始排着长队沽酒,就是希望能在中午喝上两口。 顾瑜抱着韩青桐,也不敢走远,就在家附近来回逛了逛。 街上两边都是相熟的街坊,虽然顾瑜难得出门,他们也没见过她几次,却也是认得的。韩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大人都没了,现在她这样抱着韩青桐在街上逛着,这些街坊在招呼客人的间隙,眼睛还不忘盯着她,好像生怕她把韩青桐给拐跑了似的。 顾瑜也懒得理会那些目光,她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飘香酒铺里。 飘香酒铺的东家杜有源,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汉子,祖上就是酿酒的,原本生活富足无忧。 十四年前,北边的乌斯臧入侵大铭,杜有源的家就在乌斯臧与大铭的边界,他的父母兄弟全部都死在那场战事中,只有他带着妻子和刚刚出世的儿子逃了出来。 在逃难的路上,他的妻子因为产后体虚,又奔波劳累,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到惠州城。 他刚进城时无依无靠,带着刚刚出世的孩子,又要赚银子吃饭,多苦多难自是不用多说,好在熬过来了。 杜惟一天天长大,他也有了帮手,可他不想儿子今后也同他一般,一辈子就困在这小小的酒铺里,于是给杜惟请先生,让他好好读书。 杜惟进了学堂,杜有源又一人守着铺子。 他沽酒,收钱,再沽酒,再收钱。 从巳时开铺直到现在接近午时,手上未停。 酒铺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街尾了。 杜有源手上动作着,心里想的却是后面酒窖里的酒糟还得再去翻搅几次,如此方能酿的均匀,过了时辰味道就差了啊! 可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沽酒,脱不开身。 必须要请个伙计了! 原来他也请过伙计,来的人不是好吃懒做,就是偷奸耍滑,想方设法地要从他这里盗走十里飘香的方子。 好伙计难寻啊! 顾瑜抱着韩青桐在街口,远远地望着飘香酒铺,这样站了快一个时辰。 待到午时,她抱着韩青桐回了家,给他把了嘘嘘,喂了羊乳,自己抽空吃了些早上剩下的小包子,待韩青桐睡着之后,她用小被子将韩青桐包裹严实了,头上虚虚地盖着被子的一角,免得阳光照到他的眼睛。 就这样,去了飘香酒铺。 午饭过后是酒铺难得的空闲时间,杜有源将沽酒的器具都擦拭干净,整齐归位之后,正准备去后院酒窖看看。 “杜叔叔。” 这时,身后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喊住了他。 杜有源转身,只见酒铺门口站着一位姑娘,穿着霜色的衣裙,什么首饰也没戴,整个人看上去素淡又安静。 “是……韩家那个未过门的小丫头?”杜有源有些不确定地问。 虽然住的近,但顾瑜是大姑娘,难得出门,杜有源铺子里忙,他们总共也就见过两次面。 “是,我姓顾,我爹说‘瑜,玉之光彩也,’他希望我能做一个像白玉一般无暇之人,故而我单名一个瑜字。”顾瑜抱着韩青桐,怕吵醒他,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口齿伶俐。 “杜叔叔,我今年十二岁,识字,会算账,我想在您这儿寻个活做。” “哈哈……”杜有源听了她的话大笑起来,“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想事成吗?我上午还在想着要找个伙计,这大中午的,伙计就自己来了,还带了个小的。”杜有源指了指她怀中的韩青桐,“你是打算带着这个小娃娃来给我做活吗?” 杜有源不待顾瑜回答,又说:“这是青梧的弟弟吧?来我抱抱。” 他小心翼翼地从顾瑜手中接过韩青桐,见他睡得正香,声音也不由得压低了,“满月的时候见过这小子一次,小娃娃长得就是快,这才多久未见呐,就又长大了,瞧这小脸,胖嘟嘟的真是招人喜欢。” 杜有源抱着韩青桐看了半晌,方才道:“我是想要招个伙计,可你是个姑娘家,不行啊!” “没关系的杜叔叔,我不怕辛苦。” “不是你怕不怕吃苦的问题,首先,来我这里买酒的基本上都是男人,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家,成天跟男人混在一起,算怎么回事?老韩还不得怪我带坏了他未过门的儿媳妇?不成不成,这事儿不成!” 顾瑜想过杜有源会拒绝自己,可是没想到他这么坚决。 说真的,若是连飘香酒铺都不肯收自己,那真没有别的地方能够去了,她就真的找不到活干了。 顾瑜心里着急,手指在衣角上不停地摩挲着,她在想着有什么法子能说服杜有源。 “小姑娘,你回去吧。”说着,杜有源要把韩青桐还给她。 “杜叔叔,求您帮帮我!”顾瑜没接,她站在杜有源身前,“青梧哥哥要请先生,小青桐要喝奶,我也要吃饭,家里样样都需要银子,现下家里没了长辈,宗族也不肯管我们,只有靠自己了。” “青梧是男子,自有他来想办法挣银子,你一个姑娘家,在屋里带好这小娃娃吧!” “杜叔叔您不知道,我爹原先也是秀才,他就是为了养活我和我娘,白日做活,夜间读书,生生把自己给累死了。杜叔叔,我不想青梧哥哥也跟我爹一样!” 她仰头看着杜有源,忽然灵机一动,“杜叔叔,我可以扮成男子模样,您看,”顾瑜学着他的装扮,将披在身后的头发全部束拢,然后在头顶卷成一个发髻。 第10页 她现在年纪尚幼,身段尚未张开,再加上还在孝中,穿的素净,这样一装扮,确实看不出是个女儿身,就是个过分秀气的小小子。 杜有源有些犹豫了。 自己与韩家关系如此好,若是自己再不帮上一把,这几个好孩子可怎么办呐! 而且顾瑜说的有道理,他自己的儿子也是考生,他自然知道读书有多辛苦,若是再出来做活,恐怕青梧也吃不消。 顾瑜见杜有源似乎松动了,她想了想又说:“杜叔叔,不如这样,我在您这儿先试用十五日,若是您觉得我还行,便留我下来,若是您不满意我做的活,那我立刻就走,绝对不会纠缠,杜叔叔,您就给我一个机会吧?” “哈哈……你这姑娘家,哟,我给忘了还抱着这小子呢!嘘!“杜有源赶紧又把大嗓门给憋回去了,轻声道:“行,你就来试试吧!” 杜有源想了想又说:“小青桐也一并带来,我隔壁刘记水果铺子,他娘子在寻活计,你问问价,若是合适,便让她帮你看着小青桐。” “太好了!谢谢杜叔叔!” 这下可好,不光自己找到了活干,连小青桐也有希望安置妥当,顾瑜说不出的开心。 她从杜有源手中接过韩青桐,与他道谢之后,正打算去隔壁问问。 便听见杜有源问:“元丰兄弟刚过去半年,青梧此时去参加府试,不知是否会有人指责他不孝?” 第6章 韩青梧换好衣裳出来,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有蓬马车,布帘高高撩起,杜惟坐在里面,手中握着一卷书在看。 韩青梧撩起衣角,踏上车,奇怪道:“林先生竟住在城外?” “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东西带了吗?” 韩青梧扬了扬手上的礼包。 杜惟便探头对着车夫道:“大叔,走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能稍快些么?” “放心吧小哥,半个时辰保证能到!”车把式抬手扬鞭,轻喝一声‘走’,马车摇晃了两下,上路了。 韩青梧拿过杜惟的书,翻了翻问:“准备得如何?” “没怎么看,这两日铺子里客人特别多,本来打算昨晚看一会儿的,可待我翻完账簿,就怎么也看不进了,干脆睡觉!你呢?” 韩青梧想了想,说:“应该没什么问题。”韩青梧把书放到一旁,说:“车里看书太伤眼睛,现下你看也学不进多少,不若我给你讲解一番,你记得更牢固一些。” “哈哈……好兄弟!”杜惟一把搂过韩青梧,“我就爱听你给我讲解,你比先生解释的还要清楚!” 韩青梧笑了,任由他搂着,“咱们下月参加的只是府试,考的四书五经,没有策论,想必一会儿见了林先生,他必也不会考我们策论,那自然简单的多。” “不简单!光四书就让我头大!”杜惟重重叹了口气,任由身子向后倒,靠在马车车壁上,“何况还有个五经。” 韩青梧伸手在他头上弹了个脑蹦儿,“头大也得好好学,好歹也要过府试,别让杜叔叔失望。” “知道了!”杜惟揉着脑门,“你还真是亲兄弟,下手这么狠。” “若是这样弹一下,能让你脑子开点窍,我倒是不怕辛苦,每日弹几下!” “如此只怕更蠢笨了!” “罢了,不与你贫了,你好好听我说,”韩青梧将杜惟拉起来,坐正身子,“你对四书不熟,但今日也只是见见林先生,怕是不会考咱们太过高深的知识,你只管说个概述便好,若是他问起《论语》,你可这样表述……” 韩青梧一路都在讲述,杜惟也听的认真,在马车的吱呀摇晃中,出了城。马车出了城之后,速度便快了起来,倒是真没用上半个时辰,便到了城外妙峰山下。 妙峰山上有座妙峰寺,是离惠州城最近的一座寺院。 许是离得近,反倒没了神秘感,惠州城的人反而喜欢去更远的庙宇,据说那座寺庙很灵验。 所以妙峰寺不大,香火零星。 人们也没想到当朝会元会选在这座小庙里面躲清静。 韩青梧与杜惟两人,分别带着自家的碧瑶青与十里飘香,来到妙峰寺门前,报上姓名,与那小僧说明了来意。 寺僧进去通传后,不多一会儿,便出来说林逊之请他们进去。 韩青梧与杜惟相视一笑,竟如此顺利,不管如何,能见上一面便有希望。 他们跟在小僧人的后面,来到寺院后方。 小僧人指了指前方不远,地势略高处的凉亭,双手合十说道:“林施主就在凉亭等二位。” 两人作揖道:“多谢小师傅。” “二位施主请便。” 小师傅走后,两人正了正衣裳,方才走过去,拾级而上。 六角凉亭四方通透,山风徐徐吹来,让人一扫心中浊气。 凉亭当中有一石桌,上面放着一盏茶,石桌旁摆放着四张鼓形的石凳。 有一男子侧身坐着,他单手支着脑袋,另一手中卷握着一本书,看得入了神。 韩青梧与杜惟二人走进亭子,不约而同地,都垂眸静静地站立着没有出声。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那男子方动了动,放下书本,坐直了身子,伸手去碰他面前的那杯茶。 韩青梧听见响动抬眼看去,见那茶盏早已没了热气,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先生,茶凉伤身。” 第11页 男子的手一顿,转过身来。 韩青梧见那男子二十岁上下,气质儒雅,眉目周正,只那一双眸子,颜色似乎比旁人都要浅一些,在这日光正盛的凉亭中,他看向人时,竟好似有波光流转。 韩青梧一时不敢确认他是否就是自己在寻的先生,他印象中能考中会元的林逊之,至少应该已过了不惑之年。 男子见到他们二人,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朝他们踱了两步,问:“请问二位是?” 韩青梧与杜惟作揖道:“小子韩青梧,杜惟,见过先生。” “你们,便是刚刚小师傅告知,前来寻我的吗?” “是。”韩青梧作揖道:“请问是林逊之先生吗?” 林逊之点点头。 “冒昧前来,打扰先生了,”韩青梧道:“小子韩青梧,这是我的好兄弟杜惟,我们是下月要参加府试的考生,恳请先生,收下我们做学生,指点一二。” 杜惟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韩青梧,两人将碧摇青与十里飘香酒放到石桌上,杜惟说道:“这是惠州城名产碧摇青与十里飘香,听闻先生也是这惠州城的,自然对这两样很是熟悉。” 随即杜惟又补充道:“刚巧是自家产品,还希望先生喜欢。” 林逊之复又走回石桌边坐下,抬手虚引,道:“坐下说话吧。” 韩青梧与杜惟分别走到林逊之的两侧,微微弯腰作揖,方才坐下。 “惠州城的碧摇青与十里飘香酒,便是在京城也是排的上名号的,某有幸两样都品尝过,碧摇青茶香清冽,飘香酒酒香绵长,”林逊之笑着说:“便是现下说起来,都甚是怀念它们的味道。” 他微微笑着又道:“两位东家也甚为良善,如此好物也没有坐地起价,让这惠州城的普通百姓也能享用。” 韩青梧与杜惟听见林逊之如此夸赞自家的茶与酒,心中很是高兴,俱都起身拱手道:“多谢先生夸奖。” “你们不必如此客气,”林逊之笑着看了看他们两,又说:“如今想要找我指点一二的人太多,我都到这儿来躲清静了,你们还能找到这里,也说明咱们有缘分,某又很欣赏两位父亲的处事风格,按理说,我该将二位都收下。” 说到这里,林逊之停了下来,他嘴边噙着笑,那双比旁人都稍浅的,浅棕色的眼眸很认真地看了看杜惟,又仔细地打量韩青梧。 而后才缓缓说道:“只不过,家父故去,某心中郁郁,故而精力有限,今日……便只收下这十里飘香吧。” 说着,他将碧瑶青,慢慢推到韩青梧面前,“孝字大过天,失去父亲的这种痛楚,想必韩小哥必然能够感同身受,也必然,能理解我。” “林先生!”杜惟见林逊之也不问问各自的学识如何,就收了自己,他急了,“虽然我很想和先生一起进学,可若是先生只收一个学生,那就请收下青梧吧,他的学问比我好。” “我想收谁与不收谁,还不需要旁人的意见。” “若是如此,那便就此作罢吧,我也……” “小惟!”韩青梧喝止住他,“林先生既收了你,今后便跟着先生好好学习,不要辜负杜叔叔的期望!” “可是青梧……” “你别说了。” 韩青梧站起身,对着林逊之作了个揖,“感谢先生坦诚相告,这碧瑶青既赠与先生,又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青梧多有打扰,告辞。” 而后又对杜惟说:“我在门口等你,你不用着急。” 说完他抬脚便走。 可还未走到台阶处,韩青梧又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站了一小会儿,忽然转身,对林逊之道:“青梧有几句话不吐着实不快。” “请说。” “其实先生不必暗示青梧不孝,因为我并不这么认为。” “父亲的逝去青梧痛彻心扉,但是青梧不能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我还有家人要养,我还有父亲的遗愿要完成,我还要重振韩家。” “韩青梧不是先生,也不如先生。先生是有功名在身之人,有公家的银两供养着,让您能够有时间,有精力,在这青山苍翠之间凭吊亲人。” “可是青梧只能全力以赴,才能挣得生活。” “孝与不孝,任由他人评说,我的爹爹,”韩青梧拍拍自己的胸膛,“他永远在我这里。” “青梧明白先生的处境,先生本身也同在孝中,若是收了青梧,对先生的名誉有损。还请先生悉心教导杜惟。” “若是青梧的话有得罪先生的地方,还请先生见谅,告辞。” 说完,韩青梧作了个揖,然后头也没回,疾步离开了凉亭。 杜惟看着韩青梧离开,他也对着林逊之作了个揖,道:“多谢先生青眼,肯收下我,不过青梧不在,我便也不来了。多有打扰,告辞。” 说完,同韩青梧一般,匆匆走了。 六角凉亭又恢复了初时的静谧。 林逊之好像刚才没有人来过似的,又拿起书来看。 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石桌上的,他们未带走的碧瑶青与飘香酒上。 那两位少年,就好似这青茶与烈酒一般,一般的清冽,一般的回味无穷。 林逊之笑了笑,复又拿起了书。 回程的马车上,杜惟忍不住道:“那个林先生也真是的,我大铭又没有律法规定,守孝期间就不能参加科举!” 第12页 “读书人自是爱惜羽毛,特别是他已经会元及第,待他出孝就要参加殿试,自然小心为上。”韩青梧说完又道:“倒是你,人家都收了你了,你干嘛又给推辞了?你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吗?” “你都不去,我也不去!” “我自己在家能看书,你能吗?” “我……”杜惟词穷了,不过他马上说:“我不是有你吗?” 韩青梧懒得理他。 杜惟又凑过来,“要不你去我那学堂?虽说不如你原来家学的那个先生,但聊胜于无啊!” “算了,你那先生只知道让你们背书,还不如我自己在家看,你下学之后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过来找我,我给你讲解。” “那必须的啊,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韩青梧想了想又说:“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小一点的房子,够我们三个人住就行了。” 韩青梧没有解释,杜惟却明白了,“你是想把你现在住的地方卖了,换一个小的?”他又说:“你在那儿出生长大,你舍得?” “不舍得也没办法,”韩青梧道:“我想折成现银傍身,免得他们把这房契拿走,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若是银子不够,问我要。” “暂时还够。” 回去的路要更快一些,马车直接开到城北街口便停住了,再往里人太多。 下车的时候韩青梧要付车钱,杜惟把他推开了,“快回去吧,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这么客气了?再如此我可就不理你了。” 韩青梧只得作罢。 城北街口离着韩家茶庄也不远,韩青梧和杜惟告别后一人慢慢走回家。 快到家门口时,隔壁卖糕点的李大娘喊住了他,“青梧啊,来来来,大娘跟你说,你可得看牢你那个小媳妇儿,她今日抱着小青桐在这里站了好久呢,怕不是动了什么歪心思吧?” 第7章 韩青梧走到屋门口的时候,顾瑜正抱着小青桐拍嗝。 顾瑜背对着门口,竖着抱着韩青桐,他的小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在屋里慢慢走着,边走,还边跟他聊天,“桐桐今天好棒呀,中午和晚上都喝了一大碗羊乳呢,这样吃饱饱的,很快就长大啦,我们桐桐就会变得和哥哥一样高。” 韩青梧站在外面,看着屋内纤瘦的背影,想起刚才李大娘拉着自己说话: “今日你那小媳妇儿可是抱着桐桐在这里来回走了好久呢!” “莫不是动了什么歪心思吧?” “哦哟,可不是大娘吓唬你,现在的人呐,心眼儿多着呢!她当初投奔你的时候,你家可是富户,可现在呢?” “虽说你们有婚约在身,可保不齐人家姑娘起了别的心思。” “你可得多长个心眼,你家桐桐长得人见人爱的,可别叫她给拐跑了!” “你还是快点回家看看,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人!” …… “青梧哥哥,你回来了?”顾瑜抱着韩青桐,转了个身,便看见韩青梧,“可见到林先生了?都还顺利吗?” 顾瑜走近了,看见韩青梧面沉如水,半丝喜色也无,那双漆黑似点墨般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 “你怎么了?可是今日没见到林先生?” 韩青梧没有说话,他牢牢地盯着顾瑜。 她的个子很娇小,只到自己的肩膀,可是她看起来总是那样的生机勃勃,好像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让她为难的事。 他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顾瑜时,是她的爹才刚过世不到半年。她看见自己时,微笑着喊了句‘青梧哥哥’ 他的脑海中当时浮现出一句诗句: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 可他却把这句诗从脑海中狠狠甩出去。 他不喜欢她,觉得她不孝,父亲新丧,她却能立刻在夫家喜笑颜开。 可直到今日,当他对着林逊之说出那番话之后,他才完全的明白顾瑜。 那样的笑颜,是对生活的妥协。 谁会愿意家里成天有个愁眉苦脸的人呢? 一如他今日。 他从未想过,科举之路,并非如自己想的那样简单,并不是自己认真学习,也并不是自己读懂了四书五经,别人就会赏识,并且肯带领你。 “青梧哥哥,”顾瑜见韩青梧只是盯着自己,却没有说一句话,她心里有点害怕,“你没事吧?” 韩青梧轻轻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会不会,有天我回了家,却发现家里只有我一人?” “……” 顾瑜没有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韩青梧又说:“顾瑜,我们有婚约在身,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既然进了我韩家的门,将来就自然会是我的妻。可现在,我家是如此情形,我却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是不是愿意留在这里?” 顾瑜点点头,“我自然是愿意的。” “你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他停了一小会儿后,接着道:“我今日见到了林逊之,他认为我没有为父亲守孝,而选择去参加府试,是为不孝,他不肯收我做学生。” “在这惠州城中,除了韩家的家学与林逊之以外,再没有更好的先生了,现在他不肯收我,我除了在家自己看书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虽然我一直说,待我考中禀生,日子便会好起来,可是……原来我爹在世的时候,我没有好好进学,现在我想好好学的时候,又没了先生教导。我原来所学的知识并不扎实,我怕我……我怕即便过了府试,也……也许过不了院试。” 第13页 “所以这样的我,也许将来并不能让你过上好的生活,”韩青梧背靠着墙,头低着,声音听起来很低落,“我今日才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情,并非理所应当地按照人们的意愿前行。也并非你去努力了,就会有回报。” 顾瑜没有说话,她不知该怎么去安慰他。 她想了想,将小桐桐往韩青梧的身上一放,韩青梧条件反射地伸手抱住了他。 顾瑜的手也没有收回来,她搭在小青桐的襁褓上,说:“你这样抱抱小桐桐,可以再搂紧一点。” 韩青梧照着她的话做了。 “家里大人刚走的那段时间,我很难过,可是只要抱着他软软的小身体,想着,小桐桐还要靠我养活呢,就感觉力量又回来了。”顾瑜抬头看着韩青梧,“青梧哥哥,我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都压在了你的身上。原来有韩叔叔挡在前面,现在一切都要靠你。不过青梧哥哥,你并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和桐桐。” “你说过的,你在,家在。而且我也不会走,我要把桐桐养大,还要给他娶媳妇。青梧哥哥,你别想那么多,只管放手去做,你只要知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和桐桐都支持你,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韩青梧悄悄地,将脸埋进了韩青桐的襁褓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太阳缓缓地落山了,给天空沁上一层水墨晕染似的青。 顾瑜静静地站在韩青梧的面前,看着这个晨间出门前,还信心满满,神采飞扬的清俊少年,此刻就像是被这沉沉暮色层层包裹,只余下,重重的灰。 “青梧哥哥,我去做晚饭。” “嗯。” 顾瑜轻轻的走了。她想,也许韩青梧不愿意自己看见那样的他。 到了厨房,顾瑜翻了一圈,发现大米只剩一个缸底,白面也没了,也没有肉,只有一颗蔫蔫的白菜。 今天一天都在飘香酒铺,也没来得及看看家里还剩些什么,明日该去买菜了。 可是今晚怎么办? 顾瑜又翻了一遍现有的食材,貌似只能做个菜粥。 那就做这个吧,好歹填填肚子。 她先将白菜冲洗干净,米也淘好了,便开始生火。 火生到一半时,韩青梧进来了。 他应该略微收拾过,看着比刚才精神多了。 顾瑜见只有他一人,问:“桐桐睡了?” “嗯,睡熟了,我便把他放到小床上了。”韩青梧看见顾瑜还在生火,“晚上吃什么?” “家里没什么东西了,我打算做个菜粥。” “嗯。” 韩青梧看见案板上放着洗净的白菜,他便走过去,将衣袖卷起,拿起刀便切起来。 顾瑜抬头见他左手拿刀切菜,姿势有些别扭,刚想说‘我来吧。’ “唔!” 只见韩青梧左手一顿,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切到手了。” 他将手举到她面前。 一条似蚯蚓般粗细的血线,顺着他的食指蜿蜒而下。 “呀!你……你这样压住伤口,“顾瑜让韩青梧用左手压住伤口,以免流血过多,”你,你在这儿等等我。” 顾瑜立刻跑回屋,轻手轻脚地拿了金疮药,还有棉布条,又迅速地回到厨房。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手指上的血冲洗干净,然后撒上药粉,最后用棉布条包裹好。 “伤口很大呢,疼吗?”她问。 “还好,不是太疼。" “那你现在去屋里休息一会儿吧,等我烧好饭端给你。” “不用,”韩青梧弯腰看了看灶膛,说:“我手裹成这样不好切菜,不如我来看着火吧。” “那……也行。” 此时,锅里的水沸腾了,顾瑜将淘净的米都倒进去,又继续切菜。 顾瑜切好菜,待锅里的米都煮的开花了,将菜扔进锅里,慢慢搅拌了几下。 灶膛的火烧的热烈,将韩青梧的脸映得通红。 “热不热?” 韩青梧摸摸自己的脸,烫烫的,他却说:“不热。” 顾瑜笑了,她想了想,说:“青梧哥哥,你说若是家里每月有一两银子并四百文钱的进项,还有人帮忙看着小桐桐,那该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韩青梧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顾瑜笑的有些狡黠,她手上慢慢地在锅里搅拌两下,说:“事情是这样的……” 她便将今日去飘香酒铺寻杜有源,求个活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韩青梧听。 “今日从杜叔叔那里出来之后,我便去了隔壁的水果铺子。” “那家铺子是两夫妻开的,有两个儿子,只相差一岁,都今年刚刚开蒙。她家铺子生意一般,再加上两个孩子的束脩,进项便有些吃紧,那娘子便想着再寻一个活计,好贴补家用,偏她夫君一人守着铺子,若是有客人多的时候,也忙不过来,她正烦着呢,正巧我去了!” “我把我们的情况与她一说,她立刻便答应了,你想啊,我每日早晨去酒铺的时候,就把小青桐带上送到她铺子里边,她帮咱们带着小青桐,还守了铺子,又有了进项。我们呢?小青桐有人帮忙看着了,你可以安心读书,我做伙计每月有二两银子的进项,真是皆大欢喜!” “我已经算过了,我每月给刘娘子600文,还要再给桐桐添上一头羊,剩下的银子应该够咱们两每月的饭钱了,这马上要入冬了,我今年没怎么长个儿,我穿去年的冬衣就成,可是你比去岁高了好多,桐桐今年是第一次过冬,你们两都要添置新的冬衣。本家给的那三百两可以先攒起来,若是日后有更好的先生,指不定就能用上呢!” 第14页 韩青梧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瑜掰着手指算着,听着顾瑜在身边,将今日发生的事,她的打算,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给自己听。 他原本沮丧到极点的心,一点一点的,慢慢地又重燃了希望。 林逊之今日的话语,还是让他难受了。 在世人的眼中,他没有为父守孝,便是错的。 韩青梧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还是在乎的。 但现在他算是彻底放下了。 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哪里知晓他们是否要添置冬衣了?是否有人帮着带桐桐?银钱要怎样算计着花? 第8章 顾瑜说完之后,韩青梧半晌都没有出声。 她忐忑地站在一旁。 韩青梧一定是反对她去做伙计!毕竟,在惠州城还没有未婚女子抛头露面在外面做事的先例。 又过了一会儿,韩青梧还是在看着灶膛里的火,没有说话。 顾瑜忍不住,小声道:“青梧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如此的,抛头露面?” 韩青梧起身,抬手擦了擦额前的薄汗,低头看向她,“若是今日之前,我定是反对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与他人何干?若真是那么在意旁人的看法,那么一天也过不下去。” “嗯!”听见他如此说,顾瑜开心极了,“我们自己好好过!” 听了顾瑜的话,韩青梧笑了。 他轻轻扶住顾瑜的双肩,弯腰与她平视,轻声说:“你既如此说,便是要与我过一辈子的。” 这是顾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大胆地直视韩青梧。 他的眉毛浓淡适宜,在眉峰处微折,是时下标准的剑眉;眼睛不是很大,双眼皮却很深;睫毛很长,眸子漆黑似点墨,鼻子高挺,衬得五官很立体。 他的长相有着南方人的精致,却又不失北方汉子的粗犷,现在年纪尚幼,便已经有了几分男子汉的模样。 而此时的他笑容浅浅,眉目舒朗。 顾瑜的脸腾地热了起来。 竟生得……如此好样貌! 顾瑜羞得低下头,两只手在身前不停地揉搓着,“那……那是自……自然的。” “口说无凭,我们拉钩!” 顾瑜抬头。 韩青梧已经伸手在她的面前。 顾瑜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小尾指,也悄悄地,慢慢地,将手伸出。 韩青梧的小尾指勾上了她的,他带着她,轻轻晃了晃,而后他直接的,将她的手整个攥在手中。 “小瑜儿,我们好好的过!” 顾瑜没防备他如此的举动,有些慌乱的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随后,她说了声‘好’。 却怎么也不肯再把头抬起来。 韩青梧知道她是害羞了。他微微笑了笑,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便放开了。 待他一放手,顾瑜立刻退了两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我……我去看看桐桐。”说完,不待韩青梧回答,便逃也似的跑走了。 韩青梧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又坐回灶膛前,将火慢慢的熄灭了。也没有把菜粥盛出来先吃,就这么放在锅里温着,等顾瑜。 顾瑜又回到厨房时,韩青梧抱膝坐在灶膛前,歪着脑袋睡着了。 “青梧哥哥,”顾瑜蹲在他身前,轻轻推了推他,“别在这里睡,回屋睡吧?” “嗯?”韩青梧忽然被叫醒,还有些恍神,定睛看了看是顾瑜,才说:“你回来了,桐桐呢?” “他睡得正香呢!” “那好,”韩青梧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们用饭吧。” “你还没吃呢?” “嗯,等你。” 顾瑜揭开盖子,锅里的菜粥都泡涨了,又因为一直热着,都快干了,变得一坨一坨的。 “这个……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 韩青梧拿着碗,凑过来看,“是不怎么样,凑合吃吧!” 两人就在厨房里支了个小桌子,开始用晚饭。 饭吃到一半,顾瑜忽然想起来,明日去酒铺,还没有合适的衣裳,便说:“青梧哥哥,能不能将你原来穿小的衣裳,借给我?” “何用?” “杜叔叔说姑娘家不适合在酒铺里做伙计,于是我便提议,装扮成小子的模样。” 韩青梧停下筷子,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一番,才道:“好,一会儿我拿给你。” “好。”顾瑜想了想,又说:“我明日辰时三刻便去酒铺了,到时我把早饭与午饭都一并给你做好,我跟桐桐走后,你在家好好看书,杜叔叔说申时便可以收铺,晚饭待我回来做。” “嗯。” 顾瑜见韩青梧吃的很慢,并没有什么胃口的样子,“很难吃吗?” 他看了眼碗里的那一坨,说的有些委婉,“不算好吃。” 顾瑜拿筷子戳了戳菜粥,内疚万分,“抱歉啊,我,我不太会做饭。” “没关系的,”韩青梧笑着说:“我也不会啊,能填饱肚子就行。” 韩青梧又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你慢慢用。” “嗯,这里我来收拾,你早些休息吧,这段时间都没有好好的休息,你看刚刚坐着都睡着了。” 韩青梧也确实累了,“那我先回屋了。” 第15页 他回屋后直接躺到床上,快要睡着时,忽然想起顾瑜还要自己的衣裳,便又挣扎着起来,翻开衣柜,将自己穿小了的衣裳翻出来,拿去她的屋子。 她还没回屋,桐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韩青梧给他拉了拉蹬掉的小被子,将衣裳放好便离开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顾瑜便醒了。 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桐桐,他躺在床上,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举得高高的小手。 桐桐转动小手腕,颠过来倒过去的,仔细地观察,好像正在研究,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顾瑜被他那认真的小表情给逗笑了,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给他把了嘘嘘,又将他放回小床,自己收拾利索了,将桐桐背在背上,便带着他去厨房做早饭。 她先去厨房边上的小羊圈,抓了一把青草给母羊,又挤了一碗羊乳,端去厨房倒入小奶锅里,待羊奶刚刚煮沸,她便端开了,让它慢慢放凉。 桐桐的饭食弄好了,她就开始准备韩青梧的。 顾瑜在厨房转了一圈,可用的食材只有鸡蛋和昨晚用剩下的半颗白菜了,她想了想,将白菜炒了,又煮了几个茶叶蛋。 只能这样让韩青梧凑合一下,待下午收铺了,再去买菜。 一切收拾妥当后,顾瑜出门了。她先去水果铺子,将桐桐安置好了之后,才去飘香酒铺。 杜有源刚刚开铺,正在一扇一扇地收门板。 他看见顾瑜时一下没认出来,仔细看了两眼,才哈哈笑道:“这是哪里来的俊俏小公子?” 顾瑜穿着韩青梧原来的衣裳,将头发全都拢起,梳成一个发髻。 她走到杜有源面前,端端正正地做了一个揖道:“杜叔叔早!” 顾瑜肤色白皙,眉目清秀,又因为将头发全部梳上去,将小小的脸庞露出来,如此被韩青梧月牙白色的常服衬得更加秀美,就像她的名字一般,整个人显得莹润有光泽。 她打完招呼之后就想来帮忙卸门板。 杜有源赶紧拦住她,“这个太重了,我来。你这个小身板,小心被这门板给压了,拿着钥匙,你去后院,我沽酒的器具都在后面,东厢房,你帮我整理一下,我一会儿教你怎么用。” “好!” 飘香酒铺与韩家茶庄是一样的结构,都是前铺后居的格局。 顾瑜刚一来到后院,只听见‘吱呀’一声,西厢房的门开了。 杜惟刚刚起来,他打开屋门,正打着哈欠出来。 头发披散着,衣服凌乱地挂在身上。 他走到一半突然定住了。 自家后院怎么忽然冒出一个陌生的小子?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 我去,居然是顾瑜! 他赶紧把衣服拢好,披散着的头发也顾不上了,着急忙慌地又转身回屋。 顾瑜也愣了愣,不过她还算镇定,只瞧了一眼,就立刻调转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到东厢房门前。 她打开东厢房的门,一股清冽的酒香霎时扑面而来。 屋内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笔架,并几本账簿。 距离桌子不到一丈远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排一人高的架子,第一排架子上摆的全是做酒,沽酒的器具,第二排到第四排,每排都有六行横着的板子,码的全是青花瓷瓶,有大瓶和小瓶两种规格,第五排到第七排就只有三行板子,上面架着胖胖的黑色的酒坛,上面有的用红色的布巾封口,有的就直接敞开着。 “这是我们家禁地,你怎么有钥匙?” 顾瑜听见声音回头,杜惟穿戴整齐站在她身后。 “杜大哥早!”顾瑜笑眯眯的说:“我从今日开始,就是酒铺的小伙计了,有我帮着杜叔叔,你就安心读书,和青梧哥哥一起好好准备府试。” “你到我家来做小伙计?”杜惟惊讶极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他们正说着话,杜有源走了进来,“呵呵呵……也就是昨天的事,爹一个人实在太忙了,正想招个伙计,这姑娘就自己找来了,知根知底的,爹爹也放心,你就好好读书,铺子里的事你就别管了。” “顾丫头,来,”杜有源对顾瑜招招手,“我先来教你认认这些器具,然后再告诉你每日要做的活计。” 第9章 杜有源带着顾瑜将沽酒的器具都认了个遍,“喏,你瞧,活计并不复杂,每日来了之后,先把这些器具清洗一遍,用这软布擦拭干净,不能有一滴水留在上面,否则就会影响酒的味道。” “我记下了杜叔叔。” “开铺之后,你就负责给客人们打酒,收钱,咱们这儿就是个酒铺,也不是小酒馆,没有做下酒菜这些繁琐的事儿。这些青花瓷瓶呢,”杜有源又指着架子上的一排排瓷瓶,“是咱们酒铺装酒用的器具,有些客人就是自己喝两口,便会自己带着器具来,可有些是要送人的,那便装在这个瓷瓶里。你最好每日收铺时点一下瓷瓶的数量,因为这酒瓶子要提前预订,你点个数,以免接不上趟。” 杜有源交代的事事详尽,顾瑜担心自己会有遗漏,她看见书桌上有纸笔,便问:“杜叔叔,我可以借用一下纸和笔吗?我想把您刚才说的都写下来,我怕自己会有遗漏。” “当然可以,你随便用。” 第16页 顾瑜过去,见砚台里干干净净的,想来才刚刚早上,他们还没有书写。便倒了水,开始磨墨,“杜叔叔,您继续吧,我听着呢。” 杜有源便继续了,“最后这几排的酒坛里装着的,便是成酒了,每日开铺前需要搬至少三坛到铺子里,你就直接从这里面打酒。这个你每日也需要记个数,告诉我还有几坛成酒,咱们心里好有个数,若是有时成酒接不上趟了,咱们也好早点贴个告示出去,免得客人们白跑一趟。” “最后你每日收铺的时候,要将这些沽酒器具,再重新细细的洗干净,擦拭干净,再将它们放回到这里。” 顾瑜磨好墨之后,提笔静思,而后下笔如飞,行云流水般,将刚才杜有源交代的活计,一件件的,拣重点全部写了下来。 “杜叔叔,您看,可有遗漏?” 杜有源接过来,尚未看具体内容,先被那满页工整的簪花小楷给吸引住了,他细细的欣赏一会儿,而后由衷的赞叹,“好字!真是一笔好字啊!” 听见杜有源如此说,杜惟也好奇地凑过去。 顾瑜写的字,每一个都几乎大小相同,一列列排列的整整齐齐,就像是纂刻好了再印上去一般。再看她的每一个字,一撇一捺都暗藏笔锋,有着她自己的独特风格。 杜惟也不禁啧啧赞道:“写的真是好,颇有卫夫人风范!” 杜惟所说的卫夫人,是东晋时期的女书法家,大铭朝的闺秀们临摹的都是她的字帖。 “哈哈,是啊,”杜有源也点头附和道:“我怎么觉得丫头你在我这小酒铺子里,大材小用了啊!” 杜家父子如此夸赞,顾瑜都不好意思了。 “杜叔叔,杜大哥你们别这么说,我不像你们,要打理铺子,要认真进学,我也没别的事情可有做的,自我两岁起,父亲教我习字,幸而这么多年坚持下来了。唯有习字让我心生欢喜,打发时光罢了。” 顾瑜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杜家父子也是进过学堂的人,自是知道这习字最是磨练心性,再看她这字字皆藏笔锋,那练习悬腕时吃过的苦,也不是常人能受得住的。 杜有源再看她写的内容,条理清晰,罗列分明,将他刚才所说的,重要的地方都记录下来了,看来这丫头昨天所说,识字,会算账,所言不虚啊! 杜有源顿时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顾丫头,你在这儿好好干,叔叔相信你能干的好的!” “多谢杜叔叔!”顾瑜恭敬的对着杜有源作了一个揖,然后说:“那我先去干活了。” “走吧,咱们一起,我给你做个示范。”杜有源说完,看见杜惟还站在一旁,便抬脚朝他的屁股踹去,“你小子还在这里,看热闹啊?快点去学堂了!” 杜惟没有防备,被踹的脚下闪了个趔趄。 杜有源没有用力,杜惟倒也不疼,但他觉得在顾瑜面前被他父亲如此踹,实在太损颜面,好歹她也叫他一声‘大哥’啊! 他故意作势揉着屁股,不满道:“我还没吃早饭呢!” “那还不快去!” 顾瑜被杜家父子逗乐了。 原来韩元丰在世的时候,和韩青梧也经常有类似的互动,韩家也经常听见韩叔叔跟在韩青梧的后面,对他吼着‘快温书’,‘去学堂了!’ 现在又看见这样的场景,又听见类似的对话,感觉好怀念! 顾瑜在酒铺里用心学习时,韩青梧才刚刚起来。 他今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随便吃了几口早饭便去了书房,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大铭朝的府试每年的十月举办一次,那时候的天气,北方已经快要下雪了,可是对于南方的惠州城来说,却是最好的季节。 天气晴朗,气温不冷不热。 府试对于想要走上科举这条路的青年才俊们来说,是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因为只有通过了府试,才能再继续后面每两年一次的院试。 通过府试的学子们,则被称为童生,可以去到州,府统一建立的学堂里读书。 虽说去学堂读书也是要缴纳束脩的,可是学堂里的先生都是进士出身,靠选□□的,比起自己找的启蒙先生,或者自己开办私塾的秀才来说,那学问不是高了一点半点。 这对于现在的韩青梧来说,是最最需要的。 所以一个月后的府试,他必须要通过。 韩青梧又将府试要考的内容翻出来查看一遍。 考试科目,分帖经、杂文两场,分别考记诵和辞章,共录五十人,分甲、乙两等,前十名为甲等。 考试的基本要求为必须通三经以上,通五经则为上上:其中《孝经》和《论语》为必选,大经的《礼记》,《左传》可二选一,也可以都选。 中经的《诗经》,《周礼》和《仪礼》可以选一经或者二经;小经的《易经》,《尚书》,《公羊传》和《毂梁传》可选一经。 文章内容不可少于三百字。 这些,在考试中,不但要求考生要解释圣人言,还必须按照指定段落默写,这一方面即可考记忆,又可考书法。 这就要求对于所选的经书要非常的熟悉,甚至要达到倒背如流的地步。 韩青梧默默地分析。 他原来并没有认真的学习,仅仅仗着自己的小聪明,以及每次先生测验前的突击背诵,方才险险过关,是以他的基础并不牢固,对于经书的理解,也许并不透彻。 第17页 所以这次府试,韩青梧决定只选三经。 他的目标是必须通过,便是乙等,也无所谓了。 韩青梧的视线,在书桌右侧,那两摞叠的比较高的书堆中梭巡,首先,将《孝经》和《论语》抽了出来,放到身前,这是必考的。 然后他又思索一番,选出了《左传》。 韩青梧看着面前的三部著作,叹了口气,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他简单的将书桌收拾了一下,又一次翻开了《论语》,默默的研读起来。 这一次他看的异常认真,心无杂念,竟然一下子就看进去了。 当韩青梧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时,时辰过的飞快,待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未时初刻了。他只是早上随意吃了几口早饭,一直到现在,三个多时辰未进水米,饿的头都晕了。 韩青梧赶紧到厨房,还好茶叶蛋是顾瑜临走前温在锅里的,一直保留着余火,现在还是温温热的。 他连续吃了三个蛋,方才觉得好些了,又灌了些温水下去,这才觉得缓过劲来。 十几岁的少年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三个茶叶蛋只是缓解了一下饥饿的感觉,离吃饱还早着呢。 他又剥开了锅里最后一个蛋,这次吃的速度放缓了许多。 韩青梧边吃着,边回忆着刚才看的内容,他突然发现,就只是似今日这般全神贯注的看书,多读了好几遍之后,原来不懂的地方,现在竟完全明白了,甚至还多了些全新的理解。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先生果真没有诳我!” 今日连续看了三个时辰的书,又弄懂了原来一知半解的地方,韩青梧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感,他头一回,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学习的乐趣所在。 他吃着茶叶蛋,又在厨房里翻找,看看还有什么别的能吃的东西。可他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他忽然想起,家里已经什么食材都没有了,便是今晚,都不知道该吃什么。 韩青梧看看窗外,日头尚高,顾瑜还得晚些才回来。 若是等她回来再去市场买菜,不知何时才能吃上晚饭。 韩青梧想了想,将锅洗涮干净之后,揣了二两银子上街了。 惠州城最大的集市在城南,从韩家茶庄走过去,至少得花上半个时辰,然后还得带着一堆的食材再花半个时辰走回来,韩青梧想想都不愿意。 他出门后,向隔壁的李大娘打听一番,直接去了茶庄附近的小集市。 第10章 说是韩家茶庄附近的小集市,可是因为城北靠近信江,每日卯时初刻,便有渔民开始贩卖刚刚捕捞上来,最最新鲜的鱼虾。 渐渐的,城北集市成了惠州城特有的水产市场。 韩青梧到城北集市时,已经是申时三刻,市场上的菜摊所剩不多了。 这是个半开放式的市场,顶部有棚子,遮阳挡雨,四面是敞开着的。棚子下面是石头砌成的,让商贩用来摆物品的台子,竖着三行,横着五列,还算整齐。 市场虽然四面都是敞开的,不过因为主要是卖水产的,再加上还有几个肉摊子,即便还有着卖蔬菜水果的摊子,可蔬果的气味着实压不住鱼肉。 韩青梧还未进入,一股腥膻味道扑面而来。 他兀地停住脚步,往里看。 石台子与石台子之间的过道,大约可以并行两人,可那过道黢黑,污的看不出都曾经有些什么,掉落到地上,被无数双脚踩踏,碾入尘土里,与之混合在一起。 韩青梧皱着眉,驻足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从中选了条稍微干净些的进去。 他挑着尽量干净的地方走,看着有比较整齐的摊子,他便停下来,看看是不是有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就这样走走停停,忽然,有一个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家卖的都是一颗一颗白色的,一瓣一瓣有皮包裹着,又很干燥的物品,并不像蔬菜那般湿润。 韩青梧又观察一会儿,却没有弄明白这家所卖的是何物? 他拿起一颗,对着光照了照,并不能看见里面。 如此一团白色的东西是什么?作何用处? 大娘看见韩青梧弯着腰,在自家摊子前看了快有半盏茶的功夫了,不由好奇的上下打量一番。 他身上鸭卵青色的直裰妥帖整齐,交领领口,右衽压得平平整整,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坠着一块通体洁白的玉,就连手腕处的袖口皱褶,好像都叠的都是一样的。 这后生,干净整洁的就像是盛夏荷塘里的一株青莲,却偏偏出现在这烟火气十足的菜场里。 “后生,你是来买菜的?” 韩青梧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举起手中的白色物事问:“大娘,这是何物?” “大蒜呀,”卖蒜的大娘见他连蒜也不认识,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是哪家的公子哥,连蒜也不认识,怎么会来咱们这里?” 也不怪大娘这般奇怪。 来市场上买菜的,一般是各个府里,专门管采办的小厮或者是家里的主妇,便是年轻些的汉子都很少见。偶尔有年青的男子出现在这里,那也是足不沾地,坐在敞篷小轿子里,看中了什么好物,只需要知会一声,便有小厮或是管家负责剩下的事。 像韩青梧这样的少年,市场上贩菜的大伯大娘,大爷大妈们,还是第一次见。 第18页 他的穿着打扮,举止谈吐,明显就是谁家小少爷,可偏偏手上拎着一个装菜的藤篮子,双手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腌臜物,在各个摊子前面驻足。 韩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没有走开,他又仔细地观察一番手中的物事:这是大蒜啊,自己吃的时候,它都是已经烧熟的模样,原来它是长得这个样子。 他想起家里也没见过这个,想来是没有了,便说:”大娘,麻烦您帮我挑几个吧。“ 卖蒜的大娘麻利的帮他选了几头又饱满又新鲜的大蒜,“后生,大娘这里的蒜保管好,下回还来啊!” “好,多谢大娘!” 旁边摊子的大娘看见这看着就让人欢喜的小少年,竟然真的是来买菜的,赶紧招呼道:“小哥,来我这里看看,我这萝卜今早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可水灵着呢!” 菜场里的大娘们,见长得如此俊秀的后生来买菜,又什么都不懂,都格外热情的给他介绍,现在的时令菜是什么,如何看是否新鲜,搭配什么食材最是美味…… 便是银钱上,也都绝对公道,有些还加送了小葱,姜块…… 真正做到了童叟无欺! 不消盏茶的功夫,韩青梧便买了好些青菜,萝卜,洋葱等蔬菜,又称了些肉,并二两排骨。 这一趟城北集市之行,让他大开眼界,学了很多书本上根本学不到的知识,他再不是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 他也是到今日才真正明白,即便只是在市场里卖菜,也是有那么多知识要掌握的。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行当,事事皆学问! 他如此边想着,边往家走去,待他快到韩家茶庄时,忽然看见有辆小马车停在茶庄门口。 韩青梧看看天,都这个时辰了,会有谁来? 忽地,车帘被掀开了,韩青柏端坐在里面。 他看见韩青梧,捏着扇子遥遥朝他拱了拱手,随即起身下了马车。 韩青柏是韩元安的嫡长子,韩家当家族长的嫡亲长孙,韩家的大少爷,比韩青梧略长一岁。按照族里的排行,韩青梧原先称韩青柏一声大哥,不过今日…… 韩青梧提着藤篮,像是没看到韩青柏一般,径直想从他跟前走过。 “青梧,”韩青柏伸手将他拦住,“怎的你没看见我吗?” “韩大少爷今日怎么得空?” 听见他如此称呼,韩青柏笑了笑,道:“这称呼变得倒是快!不过也是,青梧最是识时务,不然,也不会最得家学里先生的夸赞!” 韩青梧与他在家学里就不太对盘,每次只要先生夸赞自己,韩青柏就要语带酸味的挤兑他。 韩青梧本来与他就只是维持表面和平,现在都已经脱离韩家了,就连这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现在又听见他如此阴阳怪气的话,韩青梧反倒不着急走了。 ‘啪’地一声,他放下藤篮,在篮子里翻找了一小会儿,拿出一颗洋葱,举到韩青柏面前,“知道这是何物吗?” 堂堂韩家大少爷,哪里会知道洋葱是长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 韩青梧料定他肯定不知道,便也没急着揭晓答案,而是问道:“知道为何先生总夸赞我聪明吗?” “还不是因为每次先生的测验,你总是能答得又快又好。” “对啊,可是你可有看到我看书?” 这倒还真是没有。 韩青梧是韩青柏在家学里最强劲有力的对手,他对他的一举一动,自然是最为关心的。 平日里韩青梧是玩的最欢实的一个,可每到先生要测验时,他总能背诵的又快又好,写的文章也能得到先生夸奖,还给了他一个敏而好学的赞赏。这也是韩青柏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韩青梧扬了扬手里的洋葱,神秘道:“可都是靠着这个宝贝,这叫洋葱,据说吃了会变得聪明,所以我一直都在吃它。我发现,吃完以后再看书,记得特别牢,一遍就够了!” 韩青柏特别惊讶,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神物? 但若是真有这等好东西,韩青梧怎么会告诉自己? “哼~“韩青柏充分地表示自己的不相信,嗤之以鼻道:“这东西真有这么神奇,你会肯告诉我?” 韩青梧没多话,本来也就是胡诌的,“信不信由你!” 他拎起篮子便要走,韩青柏在他身后道:“我今日去见了林先生。” 他怕韩青梧不明白,还特意说明,“林逊之先生。” “我写了几篇文章,拿去向他请教。”韩青柏顿了顿又继续说:“要说这林先生,果真是有真才实学的人,经过他一点拨,那真真是胜读十年书啊!” “啊,对了!”韩青柏拿扇子击了一下手掌,像是忽然想起来,“我们今日还谈起了你。你说你也是的,想要见林先生,你来找我啊,偏自己巴巴跑的去。这碧瑶青都已经交还给本家了,你现在也都不再是韩家人了,见面礼怎么还好送碧瑶青呢?也难怪人家林先生不收,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呐!” 说完,韩青柏呼啦一声打开扇子,优雅地轻轻扇了几扇,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韩青梧。 自从韩青梧被赶出族学之后,韩青柏面上不显,可这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离了韩家这颗大树,韩青梧这科举之路就此断送了,那自己也少了一个劲敌。 第19页 可今日在林逊之那里听说,韩青梧曾经来找过他,想要求林先生收下他做学生,韩青柏立刻就不淡定了,原来韩青梧还想着科举呢? 他必须得来看看,韩青梧是怎么努力的? 韩青梧自然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这要是搁在半年前,韩青梧听见这样嘲讽的话语,他保准立马摔了篮子开始揍人了。 可这半年的经历,让他迅速成长起来,就韩青柏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他都没当回事,“碧瑶青给了你们,你们就好好攥紧它,别拿着到处炫耀,别不知哪天就给炫耀没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还想把碧瑶青再拿回去?” 韩青梧只笑了笑,他懒得在这里和韩青柏耍嘴皮子,“韩大少爷,你若是炫耀完了,那我可就走了,这天也不早了,我不像你有人伺候,我可得回去做晚饭了。” 说完,他也不待韩青柏回答,转身直接走了。 韩青柏却还在原地没动。 小书童青书见韩青梧已经进去了,自家少爷还在那里,恨恨的盯着他消失的地方,不由得上前劝慰道:“大少爷,您人也瞧见了,不都说君子远庖厨吗?您看小少……呃,韩公子他,现在都顾不得读书人的脸面,自己买菜做饭了,哪里还有时间温书呢?您放宽心吧!” 韩青柏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却反而更担心了:这家伙,怎么现在变得有点捉摸不透了? 韩青柏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在踏上马车之前,他吩咐青书道:“去,把刚才他说的那个什么葱,买点回来。” 第11章 韩青梧进门后,刚放下藤篮拿起襻膊,便听见有敲门声,他以为是顾瑜回来了,开门一看,却是杜惟。 韩家两兄弟在说话的时候,杜惟就来了,他不好去打断他们兄弟的谈话,却又担忧韩青梧受欺负,便藏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待韩青柏走了之后,才来叫门。 “你下学了不回去,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可是今日有不明白的地方?” 韩青梧没有问房子的事。 昨日才与他说的,不会如此快就有消息,他想他应该是来问功课的。 谁知杜惟进来后就绕着韩青梧看了一圈,然后问:“菜篮子呢?你刚跟那骚包大少说的,吃那个什么能变聪明,是真的吗?” 骚包大少自然指的是韩青柏,杜惟一直看不惯他四季都爱拿扇子故作风雅的模样。 韩青梧一听就乐了,“我信口胡诌的,没想到连你也上当了!” 杜惟给了他一拳,“我远远看你笑的那么狡猾,我就猜到你是逗他的。不过这得亏是你拿自己举例子,太有说服力了!” 韩青梧摇摇头,“我原先也觉得自己很是聪明,但现在越学越开始觉得吃力了,还是得把基础夯实才行,你可莫要学我。” “对了,”杜惟一拍脑门,“被你这一打岔,差点把正事忘了。今日学堂先生收到知府的公文,说是这次府试与以往不同,会多加一道必考题。” “多加一道题?什么意思?” “就是在四书五经之外,还要再多考一题,跟咱们背诵的四书五经完全没关系的题。” 韩青梧想了想说:“若不是四书五经,那是关于哪一方面?时政?策论?还是民生?” “不知道啊,”杜惟也很无奈,“陈知府今日放文下来的,他老人家说这题是皇上突然加的,目的就是要查验考生的综合能力,以及考场的临时应变能力,所有不能提前透露。你不知道,今日得知这消息,学堂里怨声载道,这仅月余时间了,复习都还来不及呢,现在又多了一道不知是什么的必考题,连准备都不知该如何准备,看来这次府试,悬了!” 好嘛,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完全没有有用的信息啊! 如此,韩青梧反倒冷静下来了。 他将襻膊递给杜惟,“来,搭把手。” 杜惟还沉浸在府试要加题的悲痛中,无意识地就接过襻膊帮他将广袖缚好,然后又跟着韩青梧进了厨房。 “青梧,你说我这四书五经都没弄明白呢,这又加个题怎么办呐?” 韩青梧没有说话。 他正在看刚刚买回来的食材。 市场的大娘说,萝卜炖肉最香。 那晚上就吃这道菜吧! 他拿出一块肉,并一个萝卜放在一旁,又拿了几颗青菜,便将其他的都归置好。 “青梧,你说咱们是不是倒霉,”杜惟在韩青梧身边,跟来跟去,“怎么前一次府试不加题,偏偏轮到咱们下场,这皇上就心血来潮了呢?” 韩青梧将肉洗净,放到案板上,想着刚才大娘教自己,这肉得切成两指大小,他伸出自己两个指头,又拿着刀比划了几下,毫不犹豫地开始切肉。 “你说会是什么题呢?该从哪儿开始入手?”杜惟也就是那么一问,他也没指望韩青梧能答上来,不过他说了这么老半天了,韩青梧连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忙忙碌碌的,现在再看这架势,杜惟奇道:“你这是……打算做饭?” “嗯,”韩青梧不以为然答道。 “你不是骗那个骚包大少的?” 杜惟见韩青梧已经把肉和萝卜都切好放在一边,又开始生火了,“你这是真要做饭?” “当然,不然晚上吃什么?” “你可以等你媳妇回来烧啊,有这个时间你多看看书岂不更好?” 第20页 “你先安静一会儿,我得想想那大娘是怎么教我做这萝卜炖肉的。” 杜惟用一种‘此人已疯’的眼神看韩青梧,倒是老老实实站在一旁不吭声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日暮时分,太阳收敛起刺目的光芒,变得柔和而又温暖,暖橘色的光穿透厨房的窗棱格,斑驳的在韩青梧身上留下光影。 他宽大的袖子,用一条白色的布巾拦住,防止下滑,再绕住左边手臂,将两只袖子都撸起到手肘处,再经由背后交错,在右侧手臂处绑了个结;下摆也撩起了,压在腰带里,方便来回走动。 韩青梧静静的站在那儿,略微回忆了一下,便开始动作起来。 他先将火生好,待火旺起来后,用另一个稍小的灶焖饭。 然后往大灶的锅里倒了点油,又扔了两片姜,待他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便捧起切好的肉块,斟酌了一会儿,索性一下都扔了下去,只听见‘刺啦’一声,锅里瞬间腾起油烟与蒸腾的水气。 像是无数个光点,在阳光的缝隙里飞舞。 完全的将他笼罩在里面。 顾瑜回来时,看见的便是如此烟火气十足的韩青梧。 他拿着锅铲,不时的翻动几下,神情专注而认真,丝毫不理会杜惟在一旁痛心疾首地说:“韩青梧,你怎地堕落如斯?堂堂男儿怎能围在灶台之间?” 他见肉炖的差不多了,又将萝卜放进去,还不忘问杜惟,“你家谁做饭?” “我爹啊!” 韩青梧斜睨杜惟一眼,“所以说,杜叔叔也堕落?” “我……”杜惟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不是不一样吗?你不是有你媳妇儿吗?” “对,”韩青梧点点头。 杜惟以为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谁知他却说:“她也快回来了,回来刚好吃现成的。” 杜惟手掩双目,简直不忍直视! 他这兄弟没救了! 顾瑜正好相反,她的心里说不出的暖意。 “青梧哥哥。” 喊他的时候,脸上都止不住的笑意。 韩青梧闻言抬头,看到她时,微怔了一下。 而后才道:“回来了,晚饭一会儿就好了!” 他走过去,视线先落在她秀气的小脸上,凝视了一会儿,才就着她的手,探身过去看韩青桐,“今天他乖吗?” “很乖,就是下午的时候,带去的羊乳不够了,刘娘子喂了他一些米汤。” 韩青梧想了想说:“明日一早,我便去集市再买只羊来。” “我去。”顾瑜想都没想就说:“青梧哥哥,家里的这些琐碎事,还有烧饭这事,你都不用考虑,只管好好温书,这些我都能做的。” “你媳妇儿说的没错,”杜惟也走了过来,“你还是多想想府试吧!我先回去了。” “你不在这儿吃?” “不了,我爹还等着我呢!” 他如此说,韩青梧也没有留他,“我今晚想想那道多加的必考题,明日告诉你。对了,找房子的事先稍微缓缓,待府试之后再说,左右也不差这一个月。” “行,知道了,我明日再来。”杜惟头也没回,就这么抬抬手,走了。 送走杜惟,韩青梧又探身看了看青桐,见他还在睡,便说:“趁他睡觉,咱们先吃饭吧。” “好。” 韩青梧将萝卜炖肉装出来,厨房里顿时满室飘香。 “青梧哥哥你这手艺真不错啊,闻着就感觉一定很好吃!” 这是他第一次做菜,竟然看上去还挺不错的,闻着也真的很香,韩青梧很有成就感,“这是我今日去市场现学的,你先吃着,我再烧一个青菜就好了。” 他刚刚将饭给装好,韩青桐醒了,小脸在襁褓里左右转着,这是他表示饿了的标准动作。 他左右寻找了一番,都没有发现吃的,小嘴一扁,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桐桐乖,不哭,马上就有吃的了。” 顾瑜抱着他哄着,韩青梧也顾不上烧菜了,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便赶紧去挤羊乳,待他将羊乳挤好,热好又晾到合适的温度,小桐桐的嗓子都快哭哑了。 待韩青梧将羊乳送入小桐桐的嘴里,那震天的哭声,终于停了。 顾瑜一手抱着青桐,一手擦了擦额前的汗,长舒一口气,“看来下次得先把他的饭弄好!” 韩青梧完全同意。 孩子饿了比天大,哭起来不管不顾的,就刚才那一下,把他汗都急出来了。 额前的汗水慢慢凝聚成珠,顺着他的额角滑下。 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喂桐桐,腾不出手去擦。 顾瑜看见了,抬起手,轻轻在他额上擦拭了几下。 韩青梧没有去看她,嘴角却是抑制不住的上扬。 给桐桐喂完羊乳后,顾瑜抱着他拍嗝。 许是刚才哭的太费力,桐桐趴在顾瑜的肩上,慢慢的,又睡着了。 顾瑜将他放回小床好好的睡,他们总算能安安静静的吃个饭了。 第12章 顾瑜安置好小青桐又回来时,小厨房里很安静。 灶膛里留着小小的余火,小桌上却是空空的,韩青梧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手中卷了本书,在油灯下看着。 顾瑜见只点了一盏灯,赶紧过去,将灯芯拨了拨,“怎么在这里看书呀?太暗了,仔细别看坏了眼睛。” 第21页 韩青梧做好记号后放下书,笑笑说:“无妨,只是等你的时候翻上两页。” 说完他起身,将温在大锅里的菜端出来,“来吃饭吧!” “我来盛饭,”顾瑜盛好了饭递给他,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小花厅吃饭吧?那边亮堂些,也方便你看书。” 韩家原来一直是在正房的花厅用饭的,但是自从家里大人都没了之后,韩青梧与顾瑜就直接在厨房里烧饭吃饭了,他们觉得这样更加方便,免得把菜端来端去的,现在也没有丫鬟仆人做这些事了,万一半途中打翻了,那就白忙活了。反正现在家里也没大人管着他们,会教训他们说如此不合规矩。 韩青梧倒是觉得在小厨房挺好的,“天气越来越凉了,在这里我还可以温着饭菜等你,若是去了花厅,那我们都只能吃凉的了,想要热还得再回来,何必如此折腾呢?!” 顾瑜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也没有坚持,“嗯,听你的。” 她在韩青梧的对面坐下,待他先动了筷子,然后她才伸手,直接夹了一小块炖肉放进嘴里。 立刻,肉的鲜香霎时充满了她的小嘴。 许久都没有吃过肉了,如今尝上一块,味道鲜美的她都差点直接吞了。 顾瑜眼睛都乐的眯了起来,“太好吃了,青梧哥哥,没想到你在做菜方面这么有天赋!” 韩青梧又夹了一块给她,“若是喜欢便多吃些,这半年多来,也让你跟着食素了。” “那不也是应该的么?!”顾瑜开心的吃掉了他夹的那块,“真好吃!” 韩青梧自己也吃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炖肉鲜香酥烂,一点儿也不柴,萝卜吸收了肉汁的鲜味,完全入了味。 他觉得自己做饭确实还行,便提议道:“今后做饭就交与我吧!” “这太费时间了。” “无妨,你想想,若是一整日都坐着不动,我也受不住啊,如今日这般,既看了书,又做了饭,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今日书看的如何?” “受益颇多,”韩青梧想了想说:“今日家中安静,我用完早饭便开始看书,一下便看进去了,待我回神已是三个时辰之后了。” “那岂不是没有吃午饭?” “吃了,后来吃了你给我留的,吃完之后,你让我再坐回书桌前,我也真是看不进去,便索性去买菜,似这般之后再来学习,我发现特别容易集中精神。譬如刚才,等你的时候,就这么翻了两页,可我却全都记住了。” 顾瑜崇拜的看着韩青梧,“好利害!你原先不就是看几遍便能记住的吗?” “还是有不同。原先记住便只是记住,可是今日却觉得完全的明白了,不用刻意去记,”韩青梧伸出一指点了点额头,“它却已经全部在这里了。” 顾瑜并没有太懂他说的意思,“你觉得什么样好就好,都听你的。若是你觉得买菜做饭太耽误时间了,那便告诉我。” “放心,不会的,”韩青梧顿了顿又问:“你呢?第一天做活,可还习惯?” “都挺好的,杜叔叔很照顾我。”顾瑜便简单的讲了一下,“上午的时候,都是杜叔叔在给客人打酒,他让我在一旁观摩,看看他是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沽酒,又是如何算账的,待到下午,他让我在后院,练习装瓶。” 顾瑜比划着自己装瓶的动作,“其实也不是复杂的活,因为有漏斗,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多熟悉熟悉,以免在客人面前露怯。” 韩青梧看着她比手画脚的可爱模样,很想上前去捏一捏她的脸蛋,可又怕自己唐突了她。 便只笑意吟吟的说:“那你好好干!” “好,”顾瑜笑着看着韩青梧说:“你也好好温书,我们一起努力!” “嗯!”韩青梧点点头,脸着笑意。 晚饭后,顾瑜让韩青梧直接回屋,她将碗筷都洗刷干净,又把火挑旺,烧了三壶热水,给韩青梧送去了一壶,自己提了两壶回屋。 顾瑜自己洗漱干净后,刚好青桐醒了,她便给他把了嘘嘘,又就着热水给他简单的洗了个澡,放在床上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他小肚皮上有几个小疹子,淡淡的粉色。 顾瑜摸了摸,“桐桐,痒不痒呢这里?” “噗噗……” 顾瑜又找了找,发现他身上就这里有几颗,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看起来他没有什么感觉的样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她和青桐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韩青梧回屋后,将自己今日所看的内容,又过了一遍,觉得都记住了,便放下书。 他单手支着脑袋,想着下午杜惟说的新加的考题,想了一会儿,便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将笔沾了沾墨,将这一两年,他所知晓的,大铭朝所发生的重大事件逐个列一遍。 列完之后,他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再从中划掉他觉得不太重要,不值得拿来一说的事件,最后留下三件: 储位。 改革。 国防。 看着白纸上六个醒目的字,韩青梧思考一番,又拿出一张纸,提笔沾墨。 储位一直是大铭朝最为热议的一个话题。大铭朝早先立过一名太子,在万立十三年时被废了,那之后,太子之位一直空着。 彼时圣上春秋鼎盛,太子之位空着便空着,可如今却不同了,圣上已是日薄西山,册立储君已是迫在眉睫。 第22页 再看改革。 自从大铭开国以来,世家与贵族兼并土地的情况日趋严重,直到万立二十七年,全国纳税的土地,居然有一多半,被世家与贵族隐瞒占有,拒不缴纳赋税,严重影响了国库的收入,农民民不聊生。 万立二十八年,内阁首辅许政清提出改革,如今三年多过去了,改革措施已见成效,百姓生活质量比原来有了很大的提高。 最后是国防。 对于国防这一块,韩青梧下笔时略有踌躇,他并不是十分了解,只是依稀记得听家学的先生提过几次。 大铭西北的边疆防御是皇上的一块心病,乌斯臧一族逐水草丰美之地而居,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他们,骁勇善战,又因为饮食习惯的不同,他们大都身高体壮,论单打独斗,大铭男子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朝廷虽然在北地有驻军,却抵挡不住,每到快入冬时,乌斯臧人便开始侵犯边疆州府,抢夺百姓的过冬物资。 在给‘物资’写下最后一捺之后,韩青梧将手中的笔重重的摔在桌子上,“太可恶了!绝不能任由他们如此欺侮!” 杜叔叔的悲剧不能一直上演,莫不是欺负我大铭真的无人可用?为何皇上不直接派兵打过去呢? 越想越气! 韩青梧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次,仍觉胸中怒气难消,他索性打开门。 深秋的凉风迎面吹来,拂过他尚且稚嫩,却清俊的脸庞,他这才觉得怒意渐渐散去。 月上中天,夜已经深了。 韩青梧已经有了倦意,却还不想睡。 马上就要入冬了,不知北方的百姓是否安好? 韩青梧在此刻,对着明月暗暗下定决心,待到将来,定要向圣上请命解决这个问题! 他在屋外又呆了一会儿,方才回屋。 重新又拿起笔,再看他刚才写的那满满的一页纸。 储位。 储位虽然是热议话题,也是目前关注度最高的事件,可是事关皇室秘辛,皇上又怎么可能拿来让学子们讨论呢?划掉。 国防。 国防属于策论范畴,但府试不考策论,划掉。 剩下的就是改革了。 首辅许大人的改革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这是与百姓息息相关的,而学子们又大部分都来自于民间百姓,若是从这里面出题…… 韩青梧分析到这里,觉得眼睛非常酸涩,感觉脑子也转不动了,再想不出什么东西了。 他便散了发,简单沐浴之后,便上床歇息了。 忙碌了一天,头挨到枕头上,他便睡着了。 月亮渐渐西沉,东方地平线上,一颗明亮的星星散发着光芒,天空一点一点变成了朦朦的墨蓝色。 寅时三刻,正是好眠的时候。 突然,韩青梧所居住的东厢房的门被人拍的‘嘭嘭’作响。 “青梧哥哥,青梧哥哥,你快来看看桐桐。” 第13章 韩青梧睡得正沉,忽然被敲门声惊醒,一瞬间,有些恍神。 “青梧哥哥,你快看看桐桐这是怎么了?” 顾瑜急切的声音忽地传来,韩青梧霎时清醒了。 他立刻下床打开屋门,顾瑜抱着青桐,身披月光站在门外。 “桐桐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顾瑜的声音带着哭意,“刚才睡得好好的,他忽然一直哼哼唧唧的,我起来一看,他身上全是红疹子。” “莫慌,快进来说话。” 韩青梧让顾瑜将韩青桐放在他的床上,他点亮了油灯。 小青桐包在襁褓里,顾瑜将他的小包袱打开一些,方便韩青梧查看,“你看这里,”顾瑜指了指他的胸前,还有脖颈处,原先白嫩的肌肤上,密密的显出一层淡粉色的疹子。 那疹子似乎很痒,韩青桐的小手不停的往脖子的方向摸,好像想要抓一样,可他又偏偏够不着,难受的直哼唧。 而且那疹子不光是长在胸口脖颈处,还似乎有向脸上蔓延的趋势。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那疹子好像发的更加多了,韩青桐却显得愈发没有精神,刚刚进屋的时候还哼唧,现在却好像连哼唧几声都显得尤为吃力。 顾瑜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韩青梧随手将长发束在身后,交待顾瑜道:”我现在去找赵大夫,你就呆在这里不要动,免得让桐桐招了风。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抓起床边的外衫跑了。 天还没亮,街道上黢黑一片,只有偶尔有一两家做早点生意的小铺子,星星点点的透露出些许亮光。 韩青梧一路狂奔。 他顾不上看路,反正也看不清,只是偶尔停下来辨别一下该往哪条街道。 终于在摔了两跤,天朦朦亮的时候,到了赵大夫家门口。 ”赵大夫,救命!“韩青梧直接上去,把门擂得山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个小厮。 他一开门便不高兴的说:”谁啊?谁啊?天还没亮呢就在这儿吵?” “抱歉打扰了!我找赵大夫救命!” “谁来这儿不是找我们家老爷救命的?“ 估计大夫家的门经常被人这样敲,他似乎也习惯了,即便看见韩青梧焦急的模样,他也不甚紧张,”我们老爷巳时在妙手回春堂坐诊,你到时去那里找他吧!“ 第23页 若是能等到那个时候,还需要他来告知吗? 韩青梧耐着性子说明道:“等不及了,求赵大夫救救我弟弟,他还是个小婴孩,我出来时,眼见他呼吸艰难,怕是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还请小哥赶紧通报一声。” “不是我不给你通报,“小厮指了指天,说:”你得先看看时辰呐!这天都还没亮呢!我这要是去吵了我家老爷,我还能在这里做活吗?再说了,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来找我们老爷,我家老爷就别睡了!” 说着,他就要关门。 韩青梧知道再与他说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他不会去通报的。 眼见着门就要关上了,若是关上,再敲开可就难了。 紧要关头,韩青梧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得罪了!” 话音刚落,韩青梧上前一脚,直接踹到门上。 “砰!” “唉哟我的亲娘哟~~!” 那小厮被门猛力一撞,控制不住地倒退了好几步,直接摔倒在地上,捂着脑袋直哼哼。 韩青梧并不是文弱的书生。韩元丰在世的时候,他与杜惟两人,打架什么的没少干,可浑着呢!后来随着年岁渐长,再加上父亲过世,才让他彻底收敛了性子。 那小厮虽然比韩青梧年长许多,力气自然也是比他大,可是他压根儿没想到,这看起来端端正正的小子,会做出如此举动,所以完全没有防备,直接被他撞了个眼冒金星。 韩青梧赶紧上前将小厮从地上扶起来,“对不起,事出紧急,改日定登门道歉!” 说完,他跑了进去。 赵府是个三进的院子,韩青梧绕过假山,经过回廊,穿过月亮门,便看见有人从内院出来。 他定睛一瞧,正是赵大夫。 “赵大夫,赵大夫,”韩青梧小声地叫着。 毕竟前面就是人家内院,若是惊扰了女眷和孩子就不好了。 赵大夫有早起锻炼的习惯,每日卯时必定起床,先练上一套五禽戏,方才开始一天的生活。 今日他也是卯时起的,刚出内院就听见有人叫自己‘赵大夫’。 他就奇怪了,循声望去,竟是一位陌生的少年。 还未等他询问那少年是何人,便只见他快速跑到跟前,端端正正的行礼,然后快速道:“赵大夫,小子是韩家茶庄的韩青梧,这个时辰冒然来找您,是想求您救救我的弟弟,他快满三个月,半夜突然身上长满红疹且愈发严重,目测呼吸似乎不顺畅,求您救救他!” 救人要紧! 赵大夫也无暇问他为何出现在他家里了,直接道:“快,随我先拿出诊箱。” 待取了箱子,韩青梧直接背上,然后头前带路,赵大夫在后面。 天渐渐亮了起来,路上好走的多。 不多时,韩青梧便带着赵大夫来了。 顾瑜抱着韩青桐在屋里哄着,她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手背轻轻抚着他长红疹的地方,缓解一下他的难受。 可小青桐哼哼的声音更加小了,整个人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能晕厥过去。 顾瑜都快急疯了! 赵大夫一看见小青桐的情形,立刻一叠声地吩咐道:“快,打盆水来!” “将门窗都关严实!” “准备好干净的布巾!” “把孩子放到床上,松开他的襁褓!” 韩青梧与顾瑜立刻一一照做。 赵大夫净手之后,将青桐的襁褓完全打开,把他身上的衣服也全部脱掉了。 映入眼帘的情景让顾瑜惊呼出声。 韩青桐的腹部和大腿上,也都是红疹,如此望过去,那红疹竟是密密麻麻的遍布全身。 赵大夫先是仔细地察看全身,又凑近观察了疹子的样子,然后坐到床边,在大腿上垫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将韩青桐抱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一手的食指与拇指叉在他的下颌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在他的背后,自下而上的抚摸,间或手指在后背点了几处。 如此动作,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只见小青桐忽然张嘴,‘哇’地一下吐了。 赵大夫手上没停,小青桐便又哇哇吐了好几口。 赵大夫看了看地上的呕吐物,然后停了手,小心地将小青桐放回到床上,盖好被子,吩咐道:“拿干净的布巾给他擦擦,舒服点。” 韩青梧得到赵大夫的允许,将地上的污物处理了,顾瑜也将小青桐擦了干净。 赵大夫又净了一次手,然后从出诊箱里拿出一盒药膏,抹在手上,双手摩擦了一会儿,便又将小青桐的被子掀开,让他趴在被子上,在他的身后揉搓。 如此这般之后,又逐步揉捏了他的双手双脚。 在赵大夫的动作下,小青桐渐渐停止了哭泣,慢慢地睡着了。 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韩青梧与顾瑜这才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请受小子一拜!”韩青梧一个长揖到底,“多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赵大夫呵呵一笑,“救人乃医者之职,小哥你不必太客气!” “请问赵大夫,我弟弟为何会突然生出这许多红疹?” 赵大夫拿布巾擦了擦手,问:“小娃儿平日里都是如何喂养的?” “都是喂得羊乳。” 赵大夫点点头,“若是没有母乳喂养,那么羊乳是最好的选择。”他又问:“小娃儿今日可是又吃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第24页 顾瑜想起刘娘子的话,便回答说:“是了,因着羊乳不够,今日桐桐还吃了些米汤。” “嗯。”赵大夫点点头,又掀开青桐的襁褓查看一番,见疹子已经没有再蔓延的趋势,这才将他仔细盖严实了,又开了些窗通风,这才说道:“还未满三个月的小娃儿,肠胃最是娇弱,除了母乳与羊乳之外,其他食物都很难克化,不过每个孩子的身体状态都不同,看来你家这小娃儿是适应不了米汤,这才出了这许多的疹子。” 听了大夫的话,顾瑜自责不已。 赵大夫见小姑娘都要哭了,赶紧又解释道:“小娃儿出疹子着实凶险,不过好在你们发现的及时,现在他已经没事了,今后还是纯羊乳喂养,待他到七,八月余,再添加其他食物不迟。” 韩青梧作揖道:“多谢大夫教导。”他想了想又说:“今日擅自闯入大夫府中,还弄伤了门房小哥,是青梧的不是,青梧定会登门道歉。” 赵大夫简单了解了事情经过,哈哈一笑便说:“无妨,你也是事出有因,若不是你如此,小娃儿……还真不好说。”他话题一转又道:“今日之事也有我家小厮的不对,不过你也别怪他,这段时间常有病人小病谎称大病,待老夫急急忙忙赶过去,病人照旧谈笑风生的,老夫恼了便说了门房几句,他怕是再被老夫责骂,这才不管什么原因,一律挡在门外。” 他略微解释后笑道:“你们两这算是扯平了!” 说着,他从出诊箱里拿出一盒药膏,递给顾瑜,“这疹子会有反复,你多加注意些。”然后又对他们道:“小娃儿太小,不好吃什么中药,这是青润膏,里面都是些能够保持湿润,滋养肌肤的草本植物,孩子用了没事的。小姑娘就按照我刚才的手法,每日给他按摩一番,过两日就全好了。” “多谢赵大夫!” 赵大夫将青润膏送给韩青梧,只收了出诊费,便走了。 韩青梧又将赵大夫送回家。 待他回来时,见顾瑜趴在床沿,眼睛眨也不眨地,就这么守着小青桐。 第14章 顾瑜跪在脚踏上,整个身子趴在床沿,就这么看着小青桐。 心里止不住的后怕。 她抱着小青桐,就看着他在自己的怀里,哭声越来越微弱,直到气息时有时无,若不是韩青梧回来的及时,只怕…… 顾瑜不想哭的,可是懊悔,自责,后怕,庆幸,这些情绪交杂在一起,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听到了韩青梧的脚步声,赶紧用袖子胡乱地擦。 韩青梧走近了看见小青桐睡得正熟,便想与顾瑜说话,却发现,她竟然泪流满面,现在又用袖子擦,生怕被自己看见。 可是……全都看见了啊。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姑娘家哭。 却是他第一次看见顾瑜哭。 他已经记不得别的姑娘是怎么哭的,可他就觉得她哭的和别的姑娘家不太一样。 顾瑜哭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只看见豆大的,晶莹剔透的泪珠,啪哒啪哒的往下掉。 每一颗都好像砸进他心里,砸的他心都疼。 韩青梧握住她的手腕,“别擦了,都红了,仔细擦破了皮。”顺势拉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随后便放开了。 他们背靠着床沿,坐在脚踏上。 顾瑜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哽咽了,才道:“对不起,青梧哥哥,是我没有照顾好桐桐。” “不能全怪你,我也有责任。”韩青梧侧头看她,“我们都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只有今后更加的用心。” “嗯。”顾瑜偷偷抬手抹了抹泪,“我好内疚,原来巧姨娘跟我说过,小婴孩不能乱吃东西,可是我不知道连米汤都喝不得。” “我也不知晓,我想,那刘娘子也不知晓,否则她有了两个孩子,带孩子的经验定然比我们要丰富的多,又怎么会给桐桐喝米汤?许是她儿子喝了没事,可桐桐身子却吃不住。刚才赵大夫也说了,有些孩子体质天生就更加敏感些。” 顾瑜说:“青梧哥哥,从今日起,我们还得更加的认真一些,桐桐想来是体质敏感的,而且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都是我们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若是我们不仔细,他便又会同今日这般受罪。” 韩青梧点点头,“是得更加小心,一会儿我便去集市再买只羊回来,你今日让刘娘子多多留心桐桐,中午和下午的羊乳我弄好了给他送过去,如此更加新鲜。” “可是会耽误你看书?不若等我中午休息的时候,去集市买了羊回来,待中午和下午我再回来取一次。” 韩青梧不赞同道:“小瑜儿,杜叔叔既同意让你在酒铺里做活,你便好好的干,铺子里可不能少了人。酒铺也就是一条街的距离,便是送一次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我刚好可以走走,当作看书之后的放松了。你放心吧!” “那好,那我便趁着休息的时候,多去隔壁看看小桐桐。” 顾瑜哭完,又和韩青梧说了话,心里轻松了些,倦意却涌了出来。 她昨天第一次在酒铺里做活,也是第一次做那么多事,晚上又因为桐桐哼哼唧唧的没睡好,早晨起的又早,此刻放松下来,感觉眼睛都睁不开了。 “青梧哥哥,我好困,先睡一下,你一会儿叫我好吗?”说完,她头一歪,直接倒在韩青梧的肩上,睡着了。 第25页 “……好。” 困得连他的回答,她都没有听到。 辰时初刻,往日这时候,太阳早已经出来了,可今日一早,天便一直阴沉沉的,屋子里也显得格外的暗。 又过了一会儿,韩青梧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声音,竟然下起雨来。 耳畔是顾瑜清浅的呼吸声,窗外,雨声滴滴答答的敲打着屋檐。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韩青梧低声背诵着,却一动也不敢动,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让她靠一辈子。 那日之后,小青桐的疹子一日好似一日。韩青梧更在第三日,便又重登赵府,亲自向赵大夫,以及那小厮,为自己的莽撞赔罪。 赵大夫行医数年,大清早的,被病人叫门之事,不知遇过多少,是以并没有放在心上,但韩青梧此举却博得了他的欣赏。 赵大夫事后也想起,韩青梧便是他年初时,去看过蛇毒却可惜没能救过来的,韩家茶庄的少东家。 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因为他爹的过世嚎啕大哭,自己当时还担忧,不知这家中失了顶梁柱,孤儿寡母的如何生活,却没想到这近一年之后再见,他已是如此沉稳知礼的少年,竟然能够带着小媳妇儿,和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独自撑起一个家。 是以当韩青梧请教该如何照顾小婴孩时,赵大夫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青桐在韩青梧与顾瑜的悉心照顾下,疹子全部都退了。 韩青梧每日在家安心读书。 顾瑜对于飘香酒铺里活计也越来越熟练。 她不光沽酒的技术愈发纯熟,再加上有着姑娘的细心,经她手的银钱都完全没有错误,杜有源对她非常满意,自是不会再提十五日试用的事情,更因为她写的一笔好字,连青花瓷瓶上‘十里飘香’的名字,也交给她来写,他自己则把心思全部放在后院酿酒上。 日子在忙忙碌碌中,似水滑过,转眼,便到了韩青梧府试的日子。 惠州城隶属于闽南府,也是闽南府首府,下属有七个县。 府试便是在首府惠州城进行,由闽南府知府陈文与,同知林广泰共同主持。 在惠州城南,有一个占地百亩的广场,原来是守城军点兵的校场,后来惠州城愈发繁华之后,军队便被分配至城外驻扎,这里便被改造成为府试的专用场地——惠州城府试院。 万立三十一年十一月初三,万事大吉。 这一日清早,天才蒙蒙亮,顾瑜便起来了。 她先给青桐把完嘘嘘,又喂他喝了羊乳之后,抱着他,又将他哄睡了。 顾瑜待青桐睡熟后,便拿着银子,去外面的早点铺子,给韩青梧买了五张便于保存的硬壳大饼。回家之后将饼切成两指宽的长条,方便食用,再用干净的布巾包好,扎成一个小包袱,又将前一晚便从他屋子里拿出来的,备用的襕衫,鞋袜等,又整理了一遍,放在另外一个包袱里。 她从钱匣子里数了三两银子,装进蓝色的小荷包内,一百文一吊的钱,数了五吊,装进绿色的小荷包内,又拿了些散银子,装进靛蓝色的荷包内。 装好钱之后,顾瑜想了想,又取了两个散银子装进去。 做好这些之后,她看看天色,已经亮了,便又上街,给韩青梧称半斤酱牛肉。 等店家称好牛肉后,她想了想,又说:“店家大叔,麻烦您再把这牛肉切成一片一片的,对,就是这样切。“ 牛肉切成一片一片的,就是为了方便食用。 这几日是府试日,来他店里买酱牛肉的,都要求他切成片,此刻店家见是她是位小姑娘,也考虑的如此周到,便打趣道:“你这小姑娘还挺细心的,这酱牛肉可是给你心上人买的?” 顾瑜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问:“大叔,一会儿牛肉可以用油纸包吗?我这不是马上就吃的。” “好嘞,保管给你包的严严实实的,一滴油都不漏出来,”店家手上没停,嘴也没停,“你心上人可是今日参加府试呢?” 顾瑜点点头,拿了银子给他,“大叔谢谢您!” “小姑娘客气了,祝他高中啊!” “托您吉言!”顾瑜笑着回他。 顾瑜回到家时,韩青梧刚刚好打开屋门出来。 他身着圆领,湛蓝色的襕衫,衣衫四周用藏蓝色滚边,腰上系着同色系的腰带,头发全部梳起,头上带着玄色儒巾,在这初升的朝阳下,朝气勃发。 顾瑜自进门看见韩青梧,便站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韩青梧低头检查了自身,发现并没有不妥之处, “作何这样看着我?” “这朝廷选拔人才,样貌也在考核范围之内,”顾瑜笑得狡黠,“依我看,青梧哥哥此去,便是不用答题,也定能被选中!” 听她如此说,韩青梧顿时哭笑不得,他抬手捏了捏她娇嫩的小脸蛋,“你啊,自家夫君,你也能如此调侃!” 韩青梧下手很轻,可顾瑜白皙的脸蛋上,被他捏过的地方,立刻嫣红一片。 他见到后立刻紧张起来,“抱歉,可是我手重了?” 韩青梧大拇指在她嫣红的地方轻轻抚了抚,问:“疼吗?” 第26页 顾瑜捂着脸,觉得被他捏过的地方又热又麻,说不出什么感觉,却不敢再看他了,“没事,不疼。” 她怕他再说些什么,立刻又道:“你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来看看还需要什么。今日府试第一日,可莫要迟到了。” 第15章 惠州城府试院在城南,韩青梧他们所住的地方在城北,虽说要穿越整个惠州城去到那里,但幸好都是在城内,并不算太远,若是平日里就走着去了,不过今日杜有源雇了辆有蓬小马车,韩青梧便和他们一起出发,如此既平分了车费,又节约了体力。 卯正,韩青梧与杜惟便要走了,杜有源送他们去考场。 顾瑜抱着小青桐,站在飘香酒铺门口,目送载着他们三人的小马车越行越远,最后汇入人群车流中,踪迹难寻。 “桐桐,哥哥去参加府试了,我们祝哥哥榜上有名好吗?” “……噗噗” “嗯!”顾瑜在小青桐嫩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桐桐好棒,给哥哥鼓劲!”她又说:“哥哥要三日之后才回来,这几天桐桐都跟着姐姐,乖乖的好吗?” “噗……噗噗……” “乖,待哥哥回来,姐姐跟他说,桐桐这几日都很乖,哥哥就会表扬你的,对吗?” “……” 桐桐将手塞进嘴里,吃的正香,顾瑜就当他默认了。 顾瑜看看天色,卯时三刻,离开铺还有些时间,不过今日杜有源送他们去考试院,将酒铺完全托付给了她,她得提早一些做准备。 “桐桐,姐姐送你去刘娘子那里,你乖乖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顾瑜见小青桐专注吃手的模样太可爱了,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不要太想姐姐。” 小青桐见顾瑜忽然凑近,被分散了注意力,又看见她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就在他视线上方。 他忍不住,伸出另一只小手,想要去抓。 顾瑜凑过去亲亲他的小手,“待中午不忙的时候,姐姐就去看你。” 她将小青桐送到隔壁,便开始准备开铺子。 韩青梧,杜惟与杜有源三人的行进速度,起初还是挺快的,到后面越走越慢,最后快到城南考试院时,竟然停了下来。 “车把式,”杜有源在车里问道:“怎么不走了!” “杜老板,人太多了,堵了!” 杜有源掀开车帘朝外一望,饶是韩青梧他们一直都住在惠州城,也都知晓府试之日必定人多的,也被吓了一跳。 放眼望去,人山人海! 韩青梧他们走的是通往府试院的必经之路,此时密密匝匝地皆是头戴儒巾,身着襕衫,前来参加府试的考生。而他们的身后,还有更多的人,正下马车的下马车,下轿子的下轿子。 这倒是正常的。惠州城下属七个县,再加上惠州城本身,每个地方都有往年没考中的考生,再加上同韩青梧他们一样,今年第一次下场的考生,从各自县城,同时汇聚于此,不堵塞才是奇怪呢! 好在韩青梧与杜惟就是担心人太多拥堵,即便是同在内城,也提前了一个半时辰出来,此时时间绰绰有余,他们便付了车钱,走过去。 快到府试院大门口时,远远的便看见府试院门口挂着幅牌匾,黑底,上面用朱漆写着‘登录’, ‘登录’相当于是考生们报到的地方,这里有着这一次府试所有考生的名录,凡是来参加考试的,都必须在这里登记,登记之后,方能进入。 大铭朝府试的报名门槛是很低的。 只要愿意,交五两银子的封卷费,就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到府试的名单上。 可是这报名门槛低,费用并不便宜啊,五两银子,够一家三口省吃俭用近三个月的口粮,所以即便谁都能报名府试,却只有真正想要考科举的考生才愿意交这银子。 韩青梧和杜惟在登录处都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登记好之后,他们便要进去了,那里杜有源就不能再跟着了。 府试一共有三场,分三天考完。考生一旦进入府试院,那只有三日后才能出来。 自杜惟出生,杜有源还从未和儿子分开过这么久,虽说都在城中,却有三日不能见面,而且他还是去参加如此重要的考试,杜有源心中涌出浓浓的不舍。 “每日都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我会的,爹。” “若是觉得带的不好吃,就在里面买,爹再给你一些银子。”说着,杜有源便要掏出钱袋。 杜惟阻止他,“不用了,我带足了三日用的,足够了。” “若是渴了,就在里面买热茶喝,别喝凉水,免得闹肚子。” “我知道了,爹,时间不多了,我和青梧进去了,您一会儿就回去吧,别在门口守着。” 杜家父子说话的时候,韩青梧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等着,这会儿杜惟拉着他,他才上前一步,对杜有源作揖道:“杜叔叔放心,我和小惟会互相照应的。我们进去了。” 看着眼前青春正好,英姿勃发的少年们,杜有源忽然觉得自己迸发出无限的希冀,他伸出大手,在他们肩上大力地拍了拍,“孩子们,好好考!我祝你们前程似锦!” 韩青梧和杜惟,立刻站定身子,恭恭敬敬地给杜有源作了一个揖,转身进去了。 杜有源在门外,一直看着他们,直到连背影都看不见了,他也没有立即离开。 第27页 反正铺子里有顾瑜照看着,他打算在这里守上一日,怕万一有什么事,孩子们出来找不着人。 韩青梧与杜惟辞别杜有源后,来到第一进院子。 第一进的院子,是知府安排自己的亲卫,检查考生们所携带的物品的地方。 在这里,几乎每个包袱都要打开给亲卫们过目,目的就是为了防止考生会夹带作弊。 这个院子呈口字形,四面都有厢房,每边各七间,每一间的门外,都有考生们在排队等候检查。 另外有两名兵士装扮的人在维持秩序,并且安排,看哪边的队伍短一些,便让新进来的去那里排队。 排队等候的时间并不是太长,很快便轮到韩青梧和杜惟。 他们正准备一起进入厢房,韩青梧的脚才刚刚踏入,却被屋子里的亲卫给拦住了,“一次只能进一个。” 如此,杜惟便退出来,“你先吧。” 屋子里有两名卫兵,一名站在深色八仙桌的旁边,另外一位就站在屋里的空旷处,其余的便什么也没有了。韩青梧进去后,还未等说话,那卫兵便道:“包袱放在这桌上,人到那边去,除去外衫检查。”他指了指另外一人所处的位置。 韩青梧依言行事。 两名卫兵的检查速度挺快的,打开包袱三两下便看得一清二楚,却也没将东西翻乱,全都看了个遍后,还替他将包袱再包好递给他,“可以了,叫下一个进来,你去二进院子抽签。” 韩青梧道了谢便出来,换杜惟进去,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待杜惟出来后,他们一起去第二进院子。 第二进院子是抽取考场编号的地方。 这个抽签是随机的,这样的安排,是为避免地方官员,对于自己下属的县城有偏袒,或者是分配考场的时候,有失公允。 考试虽然说主要是看个人的发挥,看看对于四书五经的熟悉程度,可是这考场的作用也非常大,毕竟要在里面吃喝拉撒睡的呆上三天的。 若是考场向阳,屋子里温暖干燥,答起题来也会舒心一些,若是考场背阴,屋子里阴冷潮湿的,还得买炭火取暖,费了银子不说,考试院的炭火都是质量普通的,那烟熏火燎的,对于考生的影响非常大。 是以待韩青梧与杜惟进入第二进院子时,看见很多考生在快要轮到他们抽签时,都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貌似在祈求上天能保佑他们抽到个好位置。 “哇!”看见如此情景,杜惟不禁惊呼出声,“这场面壮观!”他手肘碰了碰韩青梧,问:“你要不要也拜拜?待会儿能抽个好地方。” 韩青梧笑笑说:“我敬鬼神,而远之!”说完他一把揽过杜惟的脖子,夹着他向前,“快走吧,队伍越排越长了!” 韩青梧与杜惟排在队伍的中间,很快便轮到他们。 十五多米长的签台上,并排放了三列,共二百三十个签筒,每个签筒里装十二支几乎完全相同的,用纸做成的签子,卷成圆筒状,用细细的红绸绳系住,从外面并不能看见里面的字。 到目前为止,这二百三十个签筒里的签子数量并不均等,有的签筒里签子多,有的少。 抽签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地抽,可以在签台来回两次,停留六弹指的时间。 有的考生来到签台前,面对如此数量的签子,完全不知如何下手,想抽这个,又怕这个不好,想抽那个,又不知那个如何,在签台前犹豫不决。 六弹指的时间转瞬即逝,最后那考生愣是一个也没能抽出,被亲卫随便拿了一个递过去,便赶走了。 轮到韩青梧时,他快速地扫了一眼签台,想了个办法…… 第16章 韩青梧站在签台的中间,从衣袖里拿出一枚铜板,轻轻向上一抛…… 铜板本身重量比较大,而他抛掷的力量并不大,是以铜板掉落在签台上时并没有被弹出去。 铜板落到签台上,骨碌骨碌朝右边滚去,滚了没多远便在某个签筒前停了下来。 他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就从那个签筒里,抽出最靠近铜板的那枚签子。抽出之后,他没有急着打开,拿着签子站到一旁等杜惟。 杜惟在他身后,自是将他的动作全部都瞧得一清二楚。 不光是杜惟,还有后面排队的考生们,便是在签台两侧以及后方的亲卫们,也都将韩青梧的抽签方式看的清清楚楚。 大家心里满是惊奇,原来还可以这样抽签的?! 杜惟更是在走过韩青梧身边时,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待到杜惟抽签时,他在签台前,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也犹豫了。 站在下面看别人抽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人怎么这么磨叽?不就是抽个签吗?有那么难? 现在轮到他自己站在签台前,面对如此海量的签筒和签子,他才惊觉,还真是有那么难! 他想了想,便也学着韩青梧,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板,用同样的方法,抽得一签。 他拿了签子,到一旁去和韩青梧一起打开。 韩青梧抽到的是洪字十二号舍,杜惟抽到的是宇字十六号舍。 “这数字不错啊!”杜惟开心的说:“这字也不错啊,咱们中间只隔了一个字,离得很近!” 考场的编号是按照《千字文》来编排的,‘宇宙洪荒’,韩青梧与杜惟中间隔了一个宙字,算是离得比较近了。 第28页 杜惟一把揽过韩青梧的肩膀,还不忘给了他一拳,“还是你小子鬼主意多,这位置看着,应该是不错的!” “位置好不好还得去那儿看了才知道,我这也是临时想到的。那么多的签子,还真不知道抽哪个好!只好交由上天决定了!” “诶!诶!诶!”听见他如此说,杜惟顿时叫起来,他终于抓到这小子自相矛盾的地方了!“你不是说你对鬼神敬而远之的吗?为何将抽签的机会交与上天?” 杜惟洋洋得意的看着他,看看他这次还如何狡辩! 韩青梧一掌蒙上他那张欠扁的,得意的脸,语带笑意道:“我如此是为了找寻与我有缘的签子,干鬼神何事?!” “……” “呵呵呵……走吧,别耽搁时间了。” 他们一起去往下一进院子。却不知在他们后面,也有不少考生们,学着他们抛铜板的方法抽签,可当硬币在签筒前停下时,他们又会觉得,下一次抛得铜板,考场的位置是否会更好? 抽签,难得不是没有合适的方法,关键在于抽签的人。 第三进院子,就是正式的考场了。 这一处与前两进院子隔得稍稍有些远,待他们走到时,入眼处,首先是那高耸的城楼,上书‘明远’二字,这便是惠州城府试院内最著名的明远楼了。 明远楼方方正正的,有两层,底层四面为墙,各自开有弯月形拱门,四檐柱从底层直通至楼顶,梁柱交织,四面皆窗。站在楼上可以一览整个府试院,是给知府大人用来监督和指挥全考场的。 明远楼的四面拱门处,各自都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两位头戴儒巾身着长衫的先生,看着像是书院的先生。 韩青梧与杜惟走到拱门处时,他让杜惟先去。 杜惟上前,那先生直接分给他一个包袱,说:“包袱里面是考试的用具,请把抽到的签子打开。” 杜惟展开给他看。 “宇字十六号舍,往这边过去。”先生指了指左手边,便将包袱和签子一起给了杜惟。 杜惟本还想跟韩青梧说两句话,却被另一位先生阻止了,“由此时开始,就不能再说话了,进去之后,也请保持安静。” 他无奈,只能对着韩青梧比了个大拇指,意思让他要好好考。 韩青梧也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两人一起努力! 韩青梧的洪字十二号舍,则在右边。 本来拿着签子还觉着两人之间只隔了个‘宙’字,离得不远,待韩青梧穿过明远楼之后,看见那一排排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边的,数量之多的号舍之后,才发现这里面之大!每一个字是一道门,里面有面对面的两排号舍,他数了数,一排二十八个,两排共五十六个。 而这整个明远楼,快把《千字文》给排了一大半了。 他和杜惟隔了个字,就隔了好几十号,并且字与字之间,还隔了一条考监巡视的大道。 不过幸运的是,他的洪字十二号舍与杜惟的宇字十六号舍都排在中间,而且都面向朝南,这可真真算是个好位置了。因为每排号舍的最头和最末端,是放恭桶的地方,不管什么季节都气味难闻,看来这一号舍和二十八号舍该是最不受考生欢迎的。 韩青梧找到自己的号舍,进去之后,先将包袱放下,然后细细打量这个将要待上三日的地方。 号舍里有长大约四尺的两块木板,两边墙体都是砖墙,并且有砖托槽,上下各两道。 白天考试时,两块木板分置上下托槽上,可以搭出一副简易桌、凳;晚上则将上层的板拆下,与下层平拼成一张简易床铺。不过这里空间太过逼仄,韩青梧试了试,人睡下去连脚都伸不直。 可是没办法,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待遇,能抽到中间的号舍,韩青梧已经很满足了。 韩青梧将带来的包袱打开,分类放好,都收拾好之后,他周围的号舍也都陆续来了人,因为这里不让说话了,大家彼此都默默地作揖,算是打招呼了。 杜惟也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他进去之后,也将包袱打开都分开放好。 他的包袱,是顾瑜主动找他爹提了建议,然后他爹完全采纳之后,帮他收拾的。 他看着自己身边木板上放着的大小三,四个包袱,不禁嫌弃的撇撇嘴,“只不过三日而已,哪里需要带这么多东西!” 在惠州城南,惠州城府试院中,韩青梧与杜惟都已经顺利的找到了自己的号舍,并且都安置好,只待发考题了;杜有源在考试院外面的茶楼里,挑了个临窗的,刚好看见府试院大门的位置,点了一壶茶,一小碟点心,心不在焉地品茶。 而此时在惠州城北,飘香酒铺里,顾瑜却遇上了个麻烦。 惠州城水路陆路皆通,南来北往的外地客商非常多,可异族却是从未见过。而此刻,三名穿着打扮以及长相都与大铭朝皆不相同的异族人,在飘香酒铺里,围着顾瑜几里哇啦的说个不停。 今日是顾瑜第一回自己独立看铺子,她是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生怕给客户打的酒的数量不对,或者找错了银子。好在她认真仔细,一直妥妥当当的都没有出错,直到这三个身材高大,深目高鼻的异族人来到酒铺。 他们三个先是站在酒铺外面,对着酒店招牌‘飘香酒铺’叽叽咕咕的说了半天话,然后才进来。 第29页 顾瑜自幼养在闺中,也是最近出来做小伙计,才有机会见到这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可这却着实是她第一次看见如此长相的异族人。 怎么会有长得如此凶悍之人?那鼻子……老天,像……像是老鹰的嘴。 看到这三人,顾瑜的心里害怕的要命,可来者是客,饶是心里害怕,看看见他们走进酒铺,她还是上前招呼:“诸位好,可是要沽酒?” “@#*&¥%*¥%¥” “……” 其中一位个子最高的男人张口便是叽里咕噜的一串话,顾瑜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个高的男人见顾瑜个子小小的,又一脸茫然,便忍不住弯腰又凑近了一些,“@#*&¥%*¥%¥” 顾瑜却被骇的接连后退好几步。 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天呐!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居然是蓝色的!!! 那三个男人见顾瑜被他们吓得连连后退,哈哈大笑起来,又在一起叽里咕噜的说了什么,那个高的男人更是朝顾瑜看了好几眼,边说着,还边意味深长的点点头。 那三人在一起商量了一番,那个高的男人又过来与顾瑜说话,“#¥&*@#@@%@¥#” 顾瑜生气了。 他们那样看着她笑,还有那些男人的眼神,让她非常不舒服,虽然她一点儿也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可是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随意的语气,也猜得出定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小店只卖十里飘香酒,一两三吊钱,若是要青花瓷瓶的,再加一吊,”顾瑜的语气硬邦邦的,“若是诸位想要,我便沽酒,若是不打算买酒,还请移步,别妨碍我做生意。” 有客人来打算买酒的,可看见这三人铁塔似的站在店里,谁还敢进来?腿才刚刚跨过门槛,便又收回去了。 顾瑜语气冷冷的,可声音却天生有些软糯,如此混合听起来,非但没有让人觉得态度不好,反而给人很可爱的感觉,那三人又笑了起来,围着她叽里咕噜的说起话来。 于是那想买酒的客人都在酒铺的周围闲逛,时不时地朝里看两眼,却没人进来帮顾瑜解围。 这时,一位身着月白色直裰,外罩玄色鹤氅,头戴儒巾的书生走进酒铺,见此情景,微怔,然后想了想,说了几个词,那三位外邦人嗖然向他看来。 第17章 林逊之是昨日从妙峰寺回来的。 他应韩家族学的先生,徐茂的邀请,今日要去他家里坐坐,顺便在他家用晚饭。 徐茂是进士出生,也是他的授业恩师。 徐茂在中了进士之后,本来是打算继续他的为官之路的,可谁知只是替他的同窗,做了个顺水人情,在京都的一户人家家里做了几日启蒙先生,突然觉得,教书育人,比起做官来更加有意义,于是果断回乡开了家私塾。 后来年纪大了,私塾又太耗费精力,正巧这时韩家族学来请他,他便去做了族学先生。 林逊之是他私塾里的第一批学生,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徐茂非常欣赏他。 林逊之也非常尊敬他,若不是徐茂,他也就没有机会走上科举之路,更别提如今的会元。当时他与家人刚刚逃难过来时,很穷,私塾都不肯收他,只有徐茂,不光给他减了束脩,还允许他赊账。 徐茂好酒,好就只好飘香酒铺的这十里飘香,所以今日去老师家,林逊之打算多买些,带给他慢慢喝。 林逊之一踏入飘香酒铺,见酒铺里只有三名顾客,还有些诧异,怎的今日人这么少?往日里都是顾客盈门的。 待他走近一看,店里那顾客,却是三名人高马大的番邦男人。 那三名番邦男人,围着一位面貌清秀的小伙计,肆无忌惮地说笑着,那小伙计看起来有些胆怯,却依然不卑不亢的招呼着。 林逊之能理解那小伙计的害怕。他在准备殿试的时候,曾在京都求学,在那里,林逊之第一次看见番邦人,他们那完全异于大铭人的长相,起初让林逊之也吓了一跳,后来偶然机会结识了外邦朋友,看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那时出于好奇,林逊之学了一段时间番邦语言,却也不精通,只能明白个大概。 他听见那三个男人说,‘大铭……皮肤好细腻……声音软糯……是……不像……男孩子……’ 是说这个小伙计肤质细腻,不像男孩? 林逊之看过去。 这个小伙计倒是头回见。 他很少到酒铺来,上次来给老师买酒,还是东家亲自沽酒的,看来是新招了个伙计。 看那小伙计的身量,约莫也就是十二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这个年纪的孩子,还真是挺难分辨男女的,不过……哪里会有姑娘家在酒铺做伙计的? 林逊之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乐了,他笑着摇摇头,不经意间,却突然瞥见那小伙计的耳珠上,似是扎了洞?! 他正疑惑间,又听见那番邦人说,‘大铭卖身为奴……这男孩……酒铺……奴隶……买下来……’ 大铭朝确实有穷人将自家孩子卖到大户人家做奴仆,不过这在酒铺里做伙计就不一定了。而且这三个番邦男人,听起来貌似并没有安什么好心,言语里大多都是对这小伙计的品头论足之词。 林逊之不愿再让他们如此无礼,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原来所学的番邦语言,问:“请问你们有何事?” 第30页 那三个番邦男人一门心思都放在顾瑜的身上,此时忽然有人在身后,用他们的语言问话,惊得他们嗖的就回了头。待看见林逊之之后,三人的心中不约而同的惊叹一番,这大铭朝果然人杰地灵,长得好看的人真多。 大铭选拔官员是要看长相的,若是考生样貌不佳,大约也就止步院试了。林逊之本就眉目周正,身量高大,又因腹有诗书自是气质儒雅,更为他增添颜色的,却是他那一双眸色略浅,却好似有波光流转的眼睛。 林逊之见那三人只是盯着自己看,却没有回答,便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我们……我们是来买酒的。”那个高的男人说。 他似乎颇有话语权,刚才林逊之便一直听见他在说话。 “听说这飘香酒铺的十里飘香酒非常好喝,我们便想来尝尝。”那人又补充道。 林逊之把他们说的话,翻译给顾瑜听。 顾瑜便问林逊之,“他们可带了装酒的器皿?”说着,她从柜子上拿出一对儿青花瓷瓶,“还请公子帮忙,告诉他们,若是自己的器皿,三吊钱,若是用这青花瓷瓶,五吊钱。” 林逊之又将顾瑜的意思,原原本本的告诉那三个番邦人。 那三人听了之后,又聚在一起小声地嘀咕了几句,然后个高的那人便问:“这是我们第一次来到大铭的土地,我们从来没有喝过十里飘香酒,不知道好喝不好喝,可不可以,先品尝一下?” 林逊之听了之后,并没有立刻将这句话翻译给顾瑜听。 他想起,原先他的那位番邦朋友,在他面前提过,在他们那里,是用葡萄酿的酒,酒精浓度自然没有大铭的这些白酒这般高。那番邦朋友说过喝不来大铭的烈酒。 林逊之思索一番后,将他们的意思转达给顾瑜,末了,他停顿了一小会儿,又补充道:“番邦人的饮酒习惯与大铭不同,只怕他们品尝不来十里飘香这般清冽的酒。” 顾瑜想了想,便明白了林逊之的意思,他是怕这几位番邦人士品尝不来十里飘香凛冽的酒味,回去便会与亲朋好友们宣扬,十里飘香盛名之下,其实名不副实。 顾瑜朝林逊之作揖道:“多谢公子的提醒。我们东家教导过我,这世间万物,都不能尽得每一个人的欢喜,这飘香酒也是如此,若是他们尝了之后能够喜欢,那便皆大欢喜;若是接受不了,那也无妨,飘香酒的名声,是靠大家的喜爱,口口相传积累起来的,它的味道如何,我想这喝过的人,心中自有评判。” 林逊之想不到这小伙计居然还有这般见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小哥有理,倒是我,多虑了。” 啊呀! 顾瑜心道一声坏了:莫不是我刚才的那番话,让这位公子不高兴了? 她仔细想了想刚才的话,是不是话说的太满了? 她急忙解释,“公子,您可别误会了,您一点没有多虑,您帮我解了围,还提醒我番邦人的饮酒习惯,这处处都是在为飘香酒着想,我只是觉得,人家从来没有喝过,又提出来要试一下,若是不让他们试酒,好像不太好。” 顾瑜急得小脸都有些红了,更衬得她肌肤嫩粉粉的桃红花色。 林逊之见她如此,心中暗想,这小兄弟倒真如女娃娃一般娇嫩。他笑笑说道:“呵呵……你别着急,我并没有生气。” 他看了看那站在旁边的那三位,见他们的眼睛就好像黏在顾瑜的身上一般,林逊之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走了两步,刚好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说:“就让他们试一下吧!” 试完赶紧走! 顾瑜请林逊之与那三位番邦人士先坐下,她拿出三只小酒盅,各自倒了半杯,在递过去之前,她对林逊之道:“还请公子帮我解释一下。” 然后她便接着道:“十里飘香酒胜在气味清冽,酒味凛冽绵长,还请诸位在饮用时,小口摄入,莫要一杯见底。” 林逊之听她说完之后,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笑着道:“你这一段话,难度太大了!” “啊?那就请公子叫他们莫要一口闷吧?!” 林逊之笑着看了她一眼,才转过头去,将顾瑜的意思大概地说与他们听。 那三人点头表示明白之后,顾瑜才将手中的酒一一递上。 他们看着手中才拇指大小的酒盅,都颇不以为意地想,才这么点酒,能有多厉害呢? 想归想,却都依着顾瑜的意思,只是浅尝了一下杯中酒。 即刻,只见三人几乎同时都伸出舌头,拿手在舌头面前扇个不停。他们原来喝的都是葡萄酒,还从来没有喝过如此辛辣的酒,这酒果然厉害啊! 这三名番邦人虽说喝不惯飘香酒,却也觉得这酒气味很香,也不愿意空手而回,便买了两瓶青花瓷瓶装的,准备带走。 顾瑜将装好的两瓶酒递给番邦人,也收了银钱之后,那三人却还不走。 “可还有事?”林逊之问。 那高个男人很直接的回答:“我想买下这个男孩,可以吗?”说完又补充道:“跟着我不会吃苦的,我会好好对他。” 林逊之并没有将这句话说与顾瑜听。 他想都没想,直接冷冷道:“这里只买卖商品,不贩卖人口!” 说完他一甩衣袖,转过身去与顾瑜说话,不再搭理他们。 第31页 “小哥,还得麻烦你帮我沽酒,青花瓷瓶,三瓶。” 顾瑜很好奇,那三人是说了什么,让这位温文尔雅的公子忽然周身都冷了下来,可是他不说与她听,她也不好问。 那三人又问了几句,林逊之充耳不闻。 他们最后只得悻悻而去。 那三人走了之后,顾瑜便给林逊之装好了他要的三瓶酒,然后她又多装了一瓶,一起递给他,“今日多亏公子帮我解围,还帮了我大忙,这瓶酒是我送您的,请您一定收下。” 顾瑜说的帮忙,自然指的是卖酒时候,他帮忙翻译的事,可她并不知道,林逊之的到来,以及后面他未说与她听的那件事,才是真正的帮助她。 林逊之并未推辞,也没有多言,道谢之后也就离开了。 第18章 巳时,城南府试院,明远楼。 洪字门内静悄悄的,考生们都已经全部入了自己的号舍,四位考监们开始巡视。 每个字门内都有两排号舍,面对面排列,号舍的中间有一条约莫并行三人宽的巡考道,考监们两个一组,每人监考一排号舍,四人两两相对而行,待巡视完一番,见考生们都已经到齐,便在字门口插上绿色的令旗。 明远楼上的知府亲卫见所有的字门口都插上绿色令旗后,便撞响了悬挂在明远楼上的青铜钟。 考监们听见钟响,便开始分派考题。 待考题全部分派完毕,考监又在字门的门口,插上红色的令旗。 待所有的字门都插上红色的令旗时,明远楼便会由二楼垂下一挂长约三尺三的鞭炮。 三,音与上较相似,取榜上有名的好兆头。 鞭炮不长,很快便会燃尽,待它噼里啪啦的声响消失之后,考生们便可以打开试题,万立三十一年的府试正式开始。 韩青梧拆开试卷,先全览了一遍考题。 第一场考的是帖经。 帖经算是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的,所以放在第一日。 它主要考的是记忆力,主管科举的学政大人们,任意选择经书中的一页,然后用两张纸覆盖左右两边的字,中间开一行,另裁纸为帖,帖盖数字,让考生写出缺失的部分,将经书填满。 帖经另一个考校的,便是书法。 因为书上的两边都覆盖住了,留给中间的位置便比较小,很容易将字写的黏在一起,模糊又难以辨认,所以对于书法技巧要求特别高,不光要写的能让人看的清楚,还得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韩青梧将试题全部都过了一遍,心中大概有数之后,便取出一张稿纸,对照着试题,先将答案一一写在稿纸上,他将所有的考题的答案都写在稿纸上之后,便搁下笔,开始休息。 韩青梧伏在案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面完全放空,就这样静静的闭目养神。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坐直身子,觉得休息过后神清气爽,刚才默写那么多册经书的疲惫完全没有了。 他又将稿纸上的内容通读一遍,修改了几处,他感觉修改之后是正确的,比原来那个版本更好。只是另外还有两处,他不是太有把握,想了想,完全想不起来,便先搁置在一旁。 韩青梧觉得刚才写的答案没有问题,便又重新润了润笔,开始往经书上抄写正确的答案。 从晌午一直写到太阳西斜,除了那两处没有把握的地方,韩青梧将所有的考题都已经写完了。 一气呵成之后,他才突觉小腹有些涨,从包袱里找出写有‘出恭’的铭牌,朝外举了举,很快便有考监过来,带他去了茅房。 在考试的过程中,几乎每隔一柱香的时间,考监们便会下场来巡视一遍,便是去茅房,考监也是陪同前往,然后站在外面等待,若是时间稍微长一些,便要催促,监考异常严格,根本没有作弊的可能性。 虽说出恭的时间不长,但也离开了逼仄的号舍,在巡考道上来回走了一圈,韩青梧顿时觉得脑袋又清明不少。 他回到号舍后,又将那两道题拿出来读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似乎在记忆的深处探查答案。 半盏茶后,他提笔,将那两题的答案,毫不犹豫地写在稿纸上,写完之后修改,然后便全部誊写到考卷上。 待韩青梧再次将笔放下,已是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光线已经不大好了。 明远楼上的钟再次敲响,这是第一日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钟声。 考监们下来将第一天的卷子收回,给每人发了三支蜡烛。 韩青梧将考卷交上去以后,在号舍里活动了几下,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他边活动时,边在回忆今天一天的答题情况。 韩青梧自觉写的还可以,基本上将平日里复习的状态都正常的发挥出来了,回想完一遍之后,他便把今天的考试内容全部抛开,完全的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下来,顿时觉得肚子饿了。 韩青梧拿出装有食物的那个包袱打开,里面又分了三个小包袱,他打开一看,红的胡萝卜,烤的焦黄的是外硬内软的烤饼,深棕色的酱牛肉,翠绿的芹菜,色彩缤纷,荤素搭配,每一样都切成手指粗的长条状,方便取食,让人一看就非常有食欲。 他大快朵颐,用完晚饭后,觉得口渴,自己带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便只能买这里的茶水。 问了价格之后,着实吓了一跳,十文钱一壶,那壶也就韩青梧巴掌大小,而外面热茶水只要一文钱。 第32页 韩青梧并未犹豫,直接买了两壶热水,饱饱的喝了一顿之后,剩下的全浇在布巾上,然后往脸上一敷,顿时,一整日的疲惫全都消了。 对面号舍的,是个看着年岁略长于韩青梧的考生,他的晚饭是两个烧饼,就了些冷水。见到韩青梧吃的那么好,眼里满是羡慕,现在见他买了热茶水,却又拿来洗脸,便忍不住道:“这实在是……太过浪费了!” 韩青梧笑笑道:“累了一天了,用热水比较舒服。” 那人不赞同地摇摇头,便转过身去没再说话。 号舍里也是静悄悄的,彼此互相不认识也没什么好交谈的,都养精蓄锐,为着明日再战。 韩青梧也不多言,他将装衣裳的包袱打开,将衣裳放到木板上,然后将包袱摊开挂起来,当门帘。 做好这些后,他散了发,躺在狭窄的板子上,长舒一口气。 也不知道杜惟今日考的如何? 杜惟考前的这一个月,都基本上和韩青梧在一起,跟着他一起学习。 每一天学完之后,韩青梧都要求杜惟给他重新讲述一遍当天所学的内容,第二天再来的时候,还要将前一天的内容再过一遍。 当时学的时候,杜惟觉得太累了,要记的东西太多,他感觉每天每天学的东西,全部都塞在脑子里,好像全部都挤在了一起,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学了多少。 对于这次府试,杜惟不是太有信心。 可这第一场考试下来,他竟然破天荒地觉得自己考的不错,当时学的时候,通过自己口述给韩青梧的那些文章,竟然全部都记在脑海里,现在要用的时候,很自然地就默写出来了,简直下笔如有神。 考完第一场,杜惟信心大增。 待到吃晚饭的时候,他早已经饥肠辘辘。 等他翻开包袱,看见里面的烤饼,酱牛肉,早已经乐开了花! “顾瑜这小丫头真是太心细了,有荤有素还有主食,这真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饭食了!” 待他饱饱的吃了晚饭,又喝了热茶之后,心情极度愉悦,对于后面的两场考试,信心十足。 杜惟不知道,顾瑜包袱能准备的如此细致,都是因为她爹,顾秀才。 当年顾秀才参加考试的时候,回来就与她说:“若是考前多带些吃食去便好了,考试的时候便不会饿,便会更加又精力答题。”于是顾瑜才能将主食,能满足口腹欲的大肉,还有清甜爽口的蔬菜,全部都准备妥当。 顾秀才还说过:“考试的时候不敢多喝热茶,就怕出恭次数太多耽误答题,可等到口渴想喝的时候,茶都凉了,喝进去觉得心都凉了。” 于是顾瑜便给他们带足了银子,希望他们在里面也能舒舒服服的,好将精力全部放在试卷上。 休息的好,才能考的好! 此时明远楼中,各个号舍里的烛火都熄了,夜渐渐深了。 韩青梧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翻来翻去的都睡不着,他认床。 号舍内静悄悄的,如此,便偶尔能听见府试院外,打更人的声音,还有他敲的梆梆声。 韩青梧掀起帘子一角,银白色的月光立刻泻了满地。 他单手垫在脑袋下面,看着夜空中明亮皎洁的月亮,就这么呆呆的看了半晌,忽然惊觉,自己一直在想着顾瑜。 “也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第19章 顾瑜在酒铺里一直忙到傍晚时分。 她收了铺子,见杜有源还没有回来,便先去隔壁接了小青桐,直接回家。 回到家里,屋子里静悄悄的,不像往日那般,她一回来,韩青梧便会到厨房门口,叫她赶紧洗手吃饭。 顾瑜亲了亲小青桐的左脸,“哥哥不在呢,咱们回来都没有现成饭吃了。” 小青桐没理她,自顾自的,正在拼命的把小胖手往嘴里塞,口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噫~~~,”顾瑜故作嫌弃地说:“这是谁家小豆丁?流这么多口水?” 小青桐还在拼命塞着。 “呵呵呵呵呵……”顾瑜忍不住又亲了亲他胖嘟嘟的右脸,“桐桐饿了吧?姐姐这就给你弄吃的。”说完,忍不住又亲了两口,“我们小桐桐就是可爱,流口水都流的这么可爱!” 顾瑜抱着小青桐,一路逗弄着,去了厨房,取了他的大海碗,去羊圈挤奶。 待她喂小青桐喝了羊乳,给他拍好嗝后放他在小床上玩,才开始考虑自己的晚饭。 韩青梧昨日买了些菜备在家中,就是担心自己考试去了,顾瑜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做活,没有时间去市场。 她翻了翻菜篮子,挑了几样蔬菜出来,却还是不太想做饭。 一个人的饭太难做了! 顾瑜想来想去,还是做个面疙瘩吧,方便快捷。 可当面疙瘩煮好之后,顾瑜看着那一碗一坨一坨的糊糊,撇了撇嘴,“这卖相也不好看啊!” 吃了两口之后,她忍不住哀叹,“好难吃啊!” 这段时间都是韩青梧做饭,他烹饪的水平锻炼的越来越好了,顾瑜也吃惯了他做的饭菜,现在吃自己烧的这个糊糊,真心觉得难以下咽。 唉,填个肚子吧! 顾瑜随便吃了一点,打发了五脏庙,又都收拾好后,小青桐还是很精神,完全没有想睡觉的意思,可能是白日在刘娘子那里睡多了。 第33页 她便将小青桐趴着放在大床上,让他练习抬头。 小桐桐第一次尝试这个姿势,开始完全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小手小脚乱动了几下,发现活动范围非常受限制,便开始哼唧起来。 顾瑜拿着他的小手,让他屈肘撑着,鼓励道:“桐桐,你看,像这样,用劲,对,好棒,就是这样,用劲撑起来,” 小青桐起初还挺有劲的,后来努力了几次,小脑袋只颤颤巍巍地抬起来一点点,后来他干脆放弃了,趴在床上,侧着脑袋吧唧吧唧吃手。 “桐桐累了是吗?那咱们今天就练习到这儿,明天再继续。” 顾瑜趴在床沿边,安静的看着他吧唧吧唧的吃手。 过了一会儿,她问:“桐桐,你说哥哥现在在做什么呢?” “……” 她戳了戳他圆鼓鼓的小脸蛋儿,“哥哥吃晚饭了吗?也不知道我给他准备的够不够。” “……” “桐桐想不想哥哥?” “……” 往日里都是三个人一块儿吃晚饭,吃完饭后还会一起和青桐玩耍一会儿,待他有睡意之后,韩青梧才回房去看书。 现在他不在家,顾瑜原来并没有觉得屋子有多大,可现在她觉得这里空空荡荡的。 顾瑜看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估摸着杜有源应该回来了。 “桐桐,我们去找找杜叔叔好吗?” 顾瑜将小青桐翻过来,拿干净的布巾给他把脸和手都擦拭了一遍,然后将他严严实实的包裹进襁褓里,去了酒铺。 杜有源刚从城南回来,他正打算直接回屋歇息,听见有人敲门。 他打开侧门,却是顾瑜抱着小青桐站在门口,“哟,丫头,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有事?快快,外头冷,屋里说话。” 顾瑜跟在杜有源身后,问:“杜叔叔,青梧哥哥他们,今日可还顺利?” “哈哈哈哈……可是惦记你家小相公了?” 顾瑜很害羞,可她还是很想知道,“一切都顺利吗?” 杜有源看着顾瑜那期盼的眼神,也不忍心再打趣她,便道:“顺利!我看着他们进入府试院的。来,把小青桐给我抱抱,”他接过小娃娃后,又继续道:“不过今日那人可真是多啊,我们走到半道儿上,马车就进不去了,幸亏出发的早,他们进了府试院,我也进不去,就在外面茶楼等着,就怕他们有什么事出来找不着人,哎呀,可灌了我一肚子茶水,晚饭都吃不下了!” 听见杜有源如此说,顾瑜算是放心了,听他还未吃晚饭,便说:“多少吃些,茶水也不抵饿,我去帮您做。” “不用忙活,我现在不想吃,待晚些时候饿了再说。今日铺子里还好吗?” “都好,就是晌午时分来了三位番邦人。”顾瑜便将番邦人的事情,以及林逊之帮她解围的事都说了一遍。 “如此说来,可要多谢那位公子,你可知他姓名?” “哎呀,”顾瑜这才想起来,居然忘记问他姓名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忘记问了!” “你呀!算了,待下次见到再问吧。”杜有源看看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便道:“夜了,早点休息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杜叔叔,就两步路的距离,”顾瑜将小青桐接过来,“那我们就走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问到了韩青梧的消息,顾瑜心满意足地踏着月色往家走去,“桐桐,咱们回家赶紧睡觉,这样时间过的快一点,哥哥就能快点回来了!” 也许是练习抬头累了,也许是躺在他熟悉的温暖怀抱,小青桐慢慢的睡着了。 顾瑜掩了掩他的小襁褓,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里,顾瑜将他放到小床上安置好,自己也洗漱一番,打算睡了。 她去关窗户时,窗外的月色正好。 顾瑜便停了动作。 她单手托腮,凝视着高高挂在天空中的月亮,“不知道青梧哥哥在做什么呢?” 她赏了会儿月色,便关上窗户,愉快地想:还有两日他便回来了! 明亮而又皎洁的月光,同样洒向徐府的凉亭。 这是徐茂的宅邸,三进的院子,不是很大,却布置得古朴典雅。 花园凉亭内坐着两人,正是徐茂与林逊之。 徐茂今日邀请林逊之前来,一是想和他叙叙旧,另一个主要的事便是,他想请林逊之帮他修改一套书籍。 他觉得现如今家学和私塾里用的开蒙课程,版本太过老旧了一些,而且对于学堂里才七岁的孩童来说,内容又太晦涩难懂,所以他打算自己编纂一本专门用于启蒙的书籍。 徐茂早已经与知府陈大人报备过了,陈大人非常支持他的想法,并且保证,待成书出来,他看过之后若确实比现如今的启蒙书要好的话,他必定会加以推广。 著书育人,这是百年大计。 徐茂又得到陈大人的支持,自是非常勤力。现如今新书已经基本上撰写完毕,他想在给陈大人之前,让林逊之帮忙修改。 徐茂将自己的想法说与他听,林逊之自然不会推辞,立刻应承下来。 “逊之,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来,再来一杯。”徐茂心中欢喜,想多喝了几杯,他拿起青花瓷瓶,便要给林逊之满上。 林逊之立刻站起来,“老师,怎敢让您给学生倒酒,”他从徐茂手中接过青花瓶,先给他斟满,然后才给自己满上。 第34页 徐茂看着林逊之将自己面前的杯子一点一点的倒满,心中也好似这逐渐被填满的酒杯,说不出的满足感。 著书流传后世,是徐茂毕生最大的愿望,现在就要实现了。 他觉得今夜的这十里飘香,酒味格外香浓。 “十里飘香酒,是越酿越醇了!” “老师若是喜欢,学生下回再给您买些来。” 林逊之后面的这句话徐茂并没有听的很真切,他突然发现了更让他感兴趣的事物。 徐茂一把抓起青花瓷瓶,对着石桌上的烛火看了一会儿,又拿着瓶子疾步走到凉亭外面,对着月光仔细地瞧。 林逊之自是知晓徐茂的脾性,只是不知道这一个普通的瓶子,能有什么地方吸引了他? 他走到徐茂身边,“老师,这瓶子怎么了?” “逊之!”徐茂将瓷瓶送到他眼前,指着上面写着的,酒的名字,“你看这字!!!” 林逊之看向老师手指的地方,只见那瓷瓶上写着的‘十里飘香酒’,虽然只有少少的五个字而已,却依然能看出字体秀丽工整,笔锋却是铁画银钩暗含风骨,在这淡淡的银色月光的渲染下,脑海中忽然就勾勒出那人下笔时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林逊之偏想起了酒铺里的那位小哥,见字如面。 第20章 “簪花小楷,逊之,这可真是漂亮的簪花小楷啊!这不是飘香酒铺的东家写的吧?”徐茂开心的胡子都抖了起来,“我记得你上次拿的酒来,那上面的字很是普通啊。” 也难怪徐茂如此高兴。 他撰写的启蒙书就快要完成了,对于书的内容,徐茂是很有信心的,可关于书的誊写,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更别说之后的刻板,印刷了。 启蒙书籍,字体非常重要,必须要工整,端正,整齐,一撇一捺都最好要写的如同拿把尺子量出来一般。因为那是给孩子们看的,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的文字,必须整齐,工整,才能让他们易于辨认,所以楷书是最适合的。 可问题是,徐茂自己擅长的是行楷,他的朋友,学生,包括林逊之都是在隶书或行楷方面颇有建树。 而且他们基本上都是写大字的,作为书籍的最佳字体,那非簪花小楷莫属了。 真正写的好的簪花小楷,要在写小字的时候,也能有有大字的那种舒展绰约,却又不失小字的紧凑严密。写大字靠的是臂力,小字最主要的就是腕力,再加上手一定要稳。一般来说,女子心细,手腕灵活,较为适合簪花小楷,徐茂也倾向于找个姑娘来做最后的誊写。可是本来识字的姑娘家就不多,字写的好的就更少了。 徐茂寻找了好久,都快要放弃了,本打算自己努力练习一下,再一笔一画地写回楷书。 可现在,真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呐! 终于让他找到了能将簪花小楷写的如此之好的人,他怎么能不高兴! “逊之,你可知写这‘十里飘香’之人是谁?” 林逊之也不清楚是谁写的。 ‘这世间万物,都不能尽得每一个人的欢喜…’ 莫名的,下午在酒铺里时,那小哥认真的神情忽然浮现眼前。 林逊之不由自主地,便嘴角微微上扬。 徐茂看见林逊之笑了,以为他知道写字之人是谁,赶紧问道:“可是想到了?” “……”林逊之看见徐茂如此期盼的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学生只是想到那酒铺里的小伙计,是个颇有意思的人。” 他直觉觉得是那个小伙计。却也不敢确定,“学生也不知是何人所写,”他顿了顿又道:“学生本当立刻前去相询,只是这两日都与同窗有约,待我事情一了,便亲去酒铺询问。” 徐茂一听林逊之明日去不了,非常遗憾道:“可惜我这两日也诸事颇多……” “是谁写的字呀,真有如此好看?” 一道娇俏的声音突然自凉亭外面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只见一位身段窈窕的姑娘,自花园中而来,正是徐茂的独生女儿,掌上明珠,徐筱雅。 “小雅,说了多少次,莫要随意打断别人的讲话!姑娘家如此没有规矩,”徐茂状似严厉地训斥,“逊之在此,莫叫人家笑话你。” 徐筱雅亭亭玉立地走到两人面前,屈膝行礼之后,才俏皮道: “就是知道林大哥来了,我才特意过来看看的,不然天这么凉了,谁愿意来小花园啊!” 说完,徐筱雅上前揽住徐茂的手臂,笑意盈盈地看着林逊之,“我说的对吗?林大哥?” 林逊之明年及冠,比徐筱雅年长五岁。徐茂知晓林逊之家里条件不好,经常会带他回家吃饭,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两人自幼几乎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徐筱雅一直对他以哥哥相称,是以他们之间说起话来颇为随意。 “你呀,”徐茂抽出自己被她揽住的手臂,批评道:“马上就及笄了,还没有一点儿大姑娘的样子。” “小雅本就是活泼的性子,太过拘着她反倒失了本性。” “爹,林大哥说的对!对了,你们刚才在说谁的字呢?您那么激动,我老远就听见您的声音了!” 徐茂拿过瓶子递给她看,“你看看这簪花小楷,写的多好,自你幼时起,为父就让你好好写字,结果夏日你说太热,冬天说太冷,你说你若是肯听我的,认真练字,为父现在还需要四处找别人吗?” 第35页 “能有多好?”徐筱雅不服气地接过瓶子,就着月光,仔细地看了半晌,心中不禁暗自赞叹,果然写的好啊! “是写的还行,谁写的?” 徐茂知道女儿嘴硬,明明这字写的非常好,但她偏偏不想承认。他抚了抚胡子,笑着说:“这是飘香酒铺的酒,我们猜测有可能是铺子里的人写的吧?” “飘香酒铺?”徐筱雅不以为然道:“商贾之家,又如何能写出如此工整娟秀的字体?一定是铺子请人写的。” “小雅,”徐茂立刻喝止她,不赞同道:“怎可如此说话?” 看见徐茂不愉的神色,徐筱雅忽然记起林逊之的父母也是开小吃店的。她赶紧躲到徐茂身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 林逊之倒是不怎么在意,他知道徐筱雅是自幼被徐茂宠大的,为人处世太过单纯了些。他好似没听见一般,对徐茂拱了拱手道:“天晚了,老师早些歇息,学生先回去了。待这两日忙完,学生定会去酒铺一探究竟,还请老师耐心等待。” “逊之,小雅年幼不懂事,口无遮拦的,你别放心上。” “老师,我和小雅一起长大的,如她哥哥一般,自是了解她,您别担心。” “好孩子!”听他这样说,徐茂放心了,“那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待林逊之走了,徐茂又忍不住说了徐筱雅几句,她心中也很是内疚,为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懊恼不已。 徐筱雅踩在花园里的鹅卵石小径上,一路踢踢蹭蹭地走回厢房。 快到屋门口时,忽然想起刚刚听到他们说的,要找到那个写簪花小楷的人,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爹爹和林大哥这两日都没有空去寻那人,不如明日我去一趟酒铺,将那人带到爹爹面前,他便不会生我的气了! 徐筱雅为自己能想到这个办法开心不已,蹦蹦跳跳地进屋了。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饭,她便瞒着父母,悄悄出门了。 今日是个好天气,天空一碧如洗。 城南府试院中,灿烂的阳光正透过密密的树叶,斑驳的照射下来,一簇簇粗细相间的光束,一道道明暗有序的光影,将明远楼笼罩在轻纱般氤氲的薄雾中,衬托的更加安静,肃穆。 韩青梧端坐在板子上,肘部支在上边的板子上,用大拇指按压着额头两侧。 前一夜睡得太晚,又认床没怎么睡好,早上起来时,韩青梧觉得头有些重。 他又买了两壶热水喝下去后,才感觉好些了。 巳时初,府试第二场开始。 这一场考经史策,五道题,考试题目主要出自‘四书’和‘五经’之中,因为加试一题,便由原来的五题变成六题,可考试时限并未延长,所以时间非常紧迫。 韩青梧抽出考题,像昨日一样,先将考题自上而下通篇浏览了一遍。 五道题都是中规中矩的来自于经史书籍,唯独这加试的题目,韩青梧看见之后,眼睛一亮:正清改制于百姓之影响,须以实例证明。 这正清改制,正是内阁首辅许政清在三年前提出的改革,他当时分析题目的时候,便考虑到出关于改革的题目的几率比较大,于是和杜惟都做了些准备。 韩青梧将题目全部看过之后,决定先从加试题开始。 他将稿纸铺好,略微思索一番,便提笔写下:百姓,国之根本也…… 他先论述一遍百姓于国家的意义,然后简单阐述正清改制中,具体有哪几条于百姓利益直接相关,最后,结合他自己近月余,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去市场买菜,接触到的第一手直接关于民生的资料,照实举例说明,在改革之前,市场上菜价如何之高,改革之后,菜价回落趋于平稳,百姓的基本生活要求得以保障,国家便能保持稳定。 最后,他写道,大铭之所以能稳定,得益于大铭有许多如内阁首辅这般为民着想的好官,更加重要的是,大铭有广纳谏言,爱民如子的皇帝,这是百姓之福,也是大铭之福。 通篇洋洋洒洒三张稿纸,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韩青梧略作修改,便放在一旁,开始写其它的题目,他打算等其它的题目都写好之后,再将所有题目的答案通读一遍,然后再开始誊写。 杜惟的情况与韩青梧基本相似,他也是看见那道加试题时开心不已,首先写的便是那道题。 只是他在举实例的时候想了半天,不知道从何入手,后来再三思考,决定就从他家酒铺说起。 杜惟自幼便跟着杜有源学做生意,对于酒铺的开支进项自然清清楚楚,便举例说明在改制前,他家酒铺如何用较高的价格,进的一些粮食来酿酒,出售时却不能将酒的价格订的太高,免得失了顾客,如此一来,中间利润太过微薄,那几年他们过的甚是艰难。改制之后这些情况得到很大程度的改善。 杜惟在结尾时,也照例将皇帝不着痕迹地夸赞一番,再通篇修改之后,便进行下一题。 府试顺利地进行着,在城北,顾瑜也早早便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她先将小青桐松到刘娘子那里后,便去了酒铺。 待她到那里时,杜有源正在和一位姑娘说话。 他手中还拿着一扇门板,显然是正在开铺时,便有客户来了。 “杜叔叔早!”顾瑜快走两步,正准备上前帮忙,却听见那姑娘问:“你可是写那簪花小楷的小伙计?” 第36页 第21章 “你可是写簪花小楷的那个小伙计吗?” 问顾瑜话的这位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眉眼弯弯的带着笑,穿着一件绯红色的衣裙,俏丽的如同早春二月,那开在枝头最美的豆蔻花。 正是徐筱雅。 “请问你是……” 顾瑜看着她,确定自己是从来没有见过她的,而且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顾瑜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怎么就凭空冒出这一句。 还没等顾瑜的话说完,那姑娘突然又惊呼出声,“你……你是个姑娘家?!” 顾瑜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她看向杜有源。 杜有源笑着道:“这姑娘一大早便来了,问咱们青花瓷瓶上的字是谁写的。我说是我店里的小伙计写的,剩下的,你们慢慢聊吧!” 说完他便继续开始收门板。 两个小姑娘的谈话,他一个老爷们,也不好跟在里面参合啊! 顾瑜见杜有源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她也有一堆活要做呢,便道:“这位姑娘,请问你找我有事吗?你看铺子已经开了,我还有很多活要做呢。” 那姑娘好像没听见顾瑜的话,她绕着顾瑜转了一圈,细细打量,“你这样装扮可真好看!” 她又好奇地问:“既是姑娘家,为何要做男子打扮呢?” 顾瑜见这姑娘的话一直没在重点上,便也不打算再问了,只道:“谢姑娘夸赞!若姑娘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失陪了,”顾瑜下巴轻抬,示意她看向杜有源,“你看我们东家都忙活起来了,总不能我这一个小伙计还在这里闲聊天吧!” 顾瑜也不待她有反应,直接对她拱了拱手道:“姑娘请自便!” 说完,顾瑜便径直走入后院,将沽酒的器具洗净,擦拭干净后,再拿到店里。 那姑娘还没走。 顾瑜对着她笑笑,便自顾自地干活。 徐筱雅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呆着,看着顾瑜里里外外的忙活。 她将沽酒的器具一一放置整齐,将碎银子,铜板分类放好,有客人来了,她大大方方的与客人打招呼,给客人打酒,收钱找钱。 这样一忙起来,竟然直到晌午,徐筱雅才重新有机会与顾瑜说上话。 顾瑜送走午饭前的最后一位客人,徐筱雅便立刻迎了上来,“你可真厉害,样样事情都做的这么好!” “姑娘谬赞了,活计并不复杂,我做习惯了而已,请问姑娘找我是有何事?” 都在这儿呆了一上午了,顾瑜这一上午做事都能感知到她的视线,时时刻刻都在关注自己,比东家还尽心尽力! “哦对了,”她轻轻击了下手掌道:“你瞧我,都来这里大半天了,都还未曾告诉过你我的名字。那么,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徐筱雅,是韩家族学先生,徐茂的女儿,你呢?” 韩家族学的先生徐茂? 那便是青梧哥哥的老师了。 顾瑜听过韩青梧提过这个名字。 “徐姑娘好,你唤我顾瑜便是,我听我青梧哥哥提起过令尊,是他很喜欢的先生。” “你哥哥是我爹的学生吗?他叫什么名字?” “韩青梧。” “韩青梧?原来韩青梧就是你的哥哥?我也总是听我爹提起他呢,每次都是赞不绝口的。不过后来……” 后来韩青梧脱离韩家,也从韩家族学退学了,为此徐茂还惋惜了好久。 “韩青梧现在没在族学里了,他去了私塾吗?” “没有,他自己在家学习,这两日正在参加府试。” “这可太好了,我爹还担忧他就此放弃科举呢。你瞧这说来说去,原来大家都是认识的!” “毕竟惠州城就这么大的地方,”顾瑜笑笑说:“徐姑娘今日可是来找我的?” “哎呀,差点又把正事给忘了,”徐筱雅指了指整齐的码在货架上的青花瓷瓶问:“我刚才问了你们东家,他说这瓶子上的字是你写的?” “是我。” “看来我找对人了!”徐筱雅笑眯眯的看着她,“是这样的,我爹在撰写一本给孩子们学习用的启蒙书籍,书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可这誊写之人还未找到,刚巧昨日林大哥买了你们的酒给我爹,他立刻相中了你的字,不知你可否得空,与我去见见我爹?” 林大哥?昨日买的酒? 顾瑜想了想问:“敢问徐姑娘,你说的林大哥,他可是位会说番邦语言的书生?” “番邦语言?”徐筱雅歪着头想了想,“我不知道他是否会说,他会试过后便去了京都,也许是在那里学的也不一定。不过他确实是位年轻英俊的书生。” 说完,徐筱雅对她眨眨眼睛,“尚未婚配!” “……姑娘你想太多了!” “你没有相中他?!” “……” 顾瑜便将昨日的事情简单的与她说了一遍,“我昨日忘记问他的名字了。人家帮助了我,我却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也无怪徐筱雅会误会,林逊之自中了会元之后,这城中想要招他为婿的人家不知有多少,若不是因为他要守孝,那些年纪大些的姑娘等不了,否则恐怕更多。 这段时日林逊之躲到城外去时,那些知道徐茂与他关系交好的,都找到她家去了,以至于现在只要是位姑娘家提起林逊之,徐筱雅都以为是相中他的。 第37页 “原来如此,他叫林逊之,谦逊的逊。” 听见他的名字,顾瑜小小地怔了一下,过后却忍不住笑了。 这惠州城还真是从未像今日这般小过,他不就是青梧哥哥在月初时去拜访过的先生吗?那日没有拜师成功,青梧哥哥回来心情还不太好。 却原来,那位先生便是他。 “你笑什么?” “哦,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挺巧的。”顾瑜顿了顿又说:“徐姑娘,令尊能看上我的字,是我的荣幸,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推辞,只是我想等青梧哥哥回来与他说一声。” “嗯,应该的。”徐筱雅笑着说:“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 “……” 顾瑜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你误会了,韩青梧不是我哥哥,他…是我指腹为婚的夫君。” “啊?“徐筱雅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是姓韩名顾瑜?你……你已经成亲了?!” “…… 还没有,待他孝期过去,等我及笄,再成亲。” “噢!” 徐筱雅应了一声,心中却不喜欢这种完全由父母安排的婚姻。 两人都还在娘亲肚子里,就被订了终身,万一两人的爱好不同性格不合呢?明显可预见的一双怨偶啊! 她的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都非常宠爱她,徐筱雅觉得,只要自己提出来,他们一定会同意她自己找夫婿的,她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过一生。 在她们两人在酒铺里说话的时候,惠州城内的牙婆忽然忙碌起来,带着手里现有的人,朝着知府衙门而去,在那里有三位外族人,要买些下人,带回番邦去。 一年四十两银子的薪水,每两年可以回来探家一次,若是不回来的,还可以多得十两银子。 虽说也不知番邦的生活如何,可薪水着实丰厚,另外每两年可以探家一次,不回来的可以拿银子,这条件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要知道在惠州城,一般的活计,一年到头最多也就是二十五两银子,有些外地来的,过年为了省下路费,五、六年没有回家的也大有人在。 原来只听过在京都有番邦人士,没想到如今惠州城也有了,而且这几位外族人拿了朝廷允许自由贸易的批文,是正儿八经的商人,这可真是难得的好机会! 府衙门前,人越来越多。 知府的亲卫见人都来的差不多了,手上一抖,将手中的公文打开,朗声念了一遍,大意便是那三名外族人是来征集人员去他们那里做活计的,因为他们那里人特别少,很多活都没有人做,这才特意跑这么远来招人。 要求:男女不限。 年龄:十二至十八岁之间。 待遇从优,自主选择,若是不愿意去的绝对不会勉强。 听了亲卫的话,也有那些不愿意离开故土的人,思考再三,还是走了。 剩下来的,便是想去做工的。 那三位外族人便在这里面挑选。 那三人中,特别是个子最高的那名外族人,在挑选人员时,兴致勃勃的,可待他慢慢将聚集在府衙门前的,近三十号人都看了个遍之后,竟一个都没有选中,他有些恹恹地走到同伴身边,交待了他们几句,居然自己一个人先走了。 不如他,全都不如他。 高个子番邦人,在看过刚刚的那些人之后,觉得没有一个人能及得上昨日在酒铺里见到的那名小伙计。 明日便要起锚返航了,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再去看一眼吧! 他脚下一顿,走出了府衙前街,朝城北走去。 待他到飘香酒铺门口时,已是酉时二刻。 感谢神,那小伙计还在! 顾瑜今日因为与徐筱雅聊的有些久,有些活没来得及做完,便特意在休息时候跑回去取了羊乳,又在收铺之后将小青桐接了过来,便留在酒铺里,带着小青桐将剩下的活做完了,又等到杜有源从府试院那边回来,知道韩青梧那边一切都好,才带着小青桐回家。 这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高个子番邦人,原本只是想看看顾瑜便走,可他在又看见顾瑜之后,却挪不动脚步了。 他从未见过如这小伙计这般特别的人,特别的好看。 这小伙计是个男子,可是他的肌肤这么白皙,有着大铭女子的秀美,偏偏眉目精致如画,又有着大铭江南男子才有的英气,如此矛盾糅合在一起的长相,却迸发出让他异于常人的美貌。 让他一见难忘。 高个子一想到自己明日便要离开这里,再也见不到他了,心里便火烧火燎的难受。 明日就起锚了…… 大铭与我欧斯曼帝国何止万里之遥…… 谁能找的到他?! 我要…… 第22章 顾瑜不见了! 杜有源是到中午才发现的。 她早上没有来酒铺时,杜有源还未曾在意,想着可能有什么事情给耽搁了。 可等他忙过了晌午还未见到顾瑜,杜有源便开始有些紧张了。 她若是有事不能来铺子里,会托人给他说一声的,不会一整个上午人没来,音信也无,顾瑜不是如此没有交待之人。 晌午过后,杜有源还没有见到顾瑜,他直觉不能再等了,便将铺子关了,先去隔壁刘娘子那里,知道顾瑜今早没有去过她那里,杜有源便直接去了顾瑜家。 第38页 韩家茶庄的正门,自从韩元丰过世后,便没有再开过。他们经常进出的,是那个位于东南角的侧门,杜有源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顾丫头,“杜有源敲了敲门,“我是杜有源,你在家吗?”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杜有源推门进去。 从侧门进入,直接就是天井,一簇簇黄色的菊花有些凋零,但依稀能看出它们盛放时的模样。 杜有源关上门,便将喧嚣关在了门外,更衬托出院子里的静谧。 韩家杜有源是来过多次了,很熟悉,他径直走到顾瑜的屋子门前,发现门是紧闭着的,他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答。 “顾丫头,你在里面吗?我要进去了!” 说完,杜有源推开门,里面没有人,但是箱笼,柜子都是大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像是顾瑜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然后都带走了一般。 可是杜有源知道,她不会这么突然的走掉。 杜有源在韩家找了一圈,除了顾瑜的东西都没有了之外,其余的一切都整齐有序,可就是没有顾瑜和小青桐。 杜有源出了韩家,问了茶庄周边的,同是开铺子的邻居,都说昨天看见顾瑜抱着小青桐回家,之后便没有看见他们再出来。 那些人也都没有太注意到顾瑜,还是杜有源来询问,他们才突然发现,便是今早,也没有再看见顾瑜和小青桐的身影。 顾瑜,失!踪!了! 这个认知让杜有源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韩青梧今日是府试的最后一场,怎么着也得傍晚时分才能回来,现在顾瑜下落不明,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是不是会有危险。 看来是等不到韩青梧回来了,一刻也耽误不得,得立即报官。 思及至此,杜有源便与隔壁的大娘交待道:“若是看见韩家的人回来,或是来找韩家的人,无论是谁,都还请您让他立刻来飘香酒铺寻我。” “杜老板,可是那个小丫头不见了?”大娘一副‘我早就知道’的神情,对杜有源说:“这韩家以前是不错,可现在青梧只是一个穷小子了,那小丫头长得还是挺俊的,你说她能甘心?这不见了是迟早的事,我看你也别操那份闲心,别找了,找不回来了!” 杜有源懒得和她多费口舌,给了她两吊钱,让她帮忙传个话,大娘收了钱,眉开眼笑的答应了。 随即杜有源匆匆忙忙地赶到府衙报了案,官兵们接了案子,让他回家去等消息。 杜有源见自己就算是等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消息,再加上他想着托了大娘帮他递话,要是他在这里,有人去酒铺找他便寻不着了,他又急匆匆地赶回酒铺。 在回去的路上,杜有源还希冀,待自己到酒铺时,能看见顾瑜抱着小青桐在门口等他。 可他还是失望了,铺子门口没有人。 杜有源也没了再开铺子的心情,他长叹一口气,蹲在铺子门前,忧心忡忡的看着城南府试院的方向。 府试快全部结束了,青梧就要回来了,可顾瑜不见了,这该怎么跟他交待? 顾瑜从昨夜被掳来,到现在天光大亮,就没有合过眼。 她守着床上熟睡的小青桐,没有停止地思考着:该如何带着他,逃出去? 昨日她收了铺子,回家后喂饱小青桐,正抱着他来回慢慢的走着,给他拍嗝,忽然便听见有人敲门。 这时候有谁来呢? 她抱着小青桐去开门,打开门后,她看见门外之人愣了愣,随即条件反射地立刻想要关门。 还是晚了一步。 门被那人的大手一挡,给拦住了。 来人是那个高个子番邦人,他还带了另外一个,顾瑜从来没有见过的番邦的男子。 高个子用手挡住了门,立刻跨过门槛,朝内走了两步,离得顾瑜更近了。 顿时,他身上的类似羊膻味,以及不知名的其他味道,混合在一起,迎着顾瑜扑面而来,她差点就吐了。 顾瑜被气味逼迫地倒退了好几步。 那高个子见顾瑜有些踉跄地后退,他立刻停住不再往前,双手放在胸前,掌心对着她,“@$$&*%#”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顾瑜怒视他们,“你们想要干什么?” 这时,高个子带来的那个男人开口了,“你,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 他的大铭话说的生硬又蹩脚,但至少能听懂。 他又说:“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去欧斯曼帝国?” 听了他的话,顾瑜只觉得荒谬,她在这里生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和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去那劳什子欧斯曼?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去!”顾瑜想都没想便拒绝了,“请你们出去,不然我报官了!” 那男子将顾瑜的话用番邦语言说给高个子听,那高个子男人顿时着急了,他叽里咕噜地冲着顾瑜说了一大串,男子便慢慢说给顾瑜听,“只要你,跟他去欧斯曼,他,会对你很好的,你到那里,不用做活,便可有吃饱,穿好。” “你听好了,听仔细了再说与他听,我,对你们的欧什么曼,完全,丝毫,一丁点儿都不感兴趣,所以我是不会和你们走的,现在,请你们出去!”顾瑜走到门边,拉开门,“从我家里出去!” 第39页 高个子男人不用再听男子的翻译,听顾瑜说话的语气,看见她的动作,他也能明白,这个小伙计是不会跟他走的。 他叹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高个子看了看番邦男子,慢慢朝门口走去。 走到顾瑜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在顾瑜以为他要跨出门槛时,变故陡生。 他突然动作起来,大手直接捂上她的嘴,另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退到门后。 番邦男子见状,立刻冲过去将门又重新关好。 前后不过几个弹指,顾瑜便失了自由。 高个子挟持着顾瑜,朝厢房走去,他也不让那男子问顾瑜住哪个屋,他带着她,一间一间的找过去,看见有小婴儿床的屋子,他便知道是这间了。 他们进去,将箱笼和柜子全部都打开。 顾瑜还以为他们是要银子,立刻呜呜呜地要求说话,可那高个子并没有给她机会,他对她笑了笑,手却没有松开。 番邦男子在高个子的指示下,找了个大的包袱,将箱笼和柜子里的东西全部都拿出来装进去。 那男子看着自己一件一件搜罗出的衣物,愈发困惑起来,他指着衣裳对高个子说了几句,那高个子便侧了身子过来看顾瑜。 他看的非常仔细,蔚蓝色的眸子牢牢地盯着她,视线在她的小脸上一点一点地下移。 顾瑜丝毫没有怯懦地与他对视,高个子仿佛都能从她那双水润的大眼睛里,感受到她喷薄的怒火。 他笑了笑,抬手便将她的发髻给解开了,如瀑的黑发瞬间在她的背后散开,额前的发丝也垂落下来,将她的巴掌大的小脸衬的更加的小,在他钳制下,楚楚动人。 顾瑜气极,怎可在外男面前散发? 这该死的男人! 她牙齿紧紧地咬着,小手也攥成拳,若是可以,她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 可是她不能妄动,她手中还抱着小青桐,她的力量与两个男人相比,差的太远了。 她拼命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 可高个子根本就不给她机会。 他趁她不注意,一把将她怀中的小青桐给抢了过来。 顾瑜立刻便要去夺,高个子站起来,一手便将小青桐高高地举起。 “你……你别乱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顾瑜吓得声音都变了,“桐桐还是个小婴儿,你别这么抓着他。” “只要你,安静的,跟我们走,”那番邦男子说:“我们,不会,伤害他的。” “好,我跟你们走,你们把桐桐还给我。” “现在,还,不是时候。” 城南府试院中,当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时,似乎能听见明远楼内的考生们,同时都长舒一口气。 今天是府试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杂文。 题目出得中规中矩,韩青梧便也答得中规中矩。 不管如何,总算是考完了! 韩青梧将试卷交上去后,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又揪起衣襟嗅了嗅,几日没有沐浴,好像都能闻到身上的馊味儿! 回去可得好好洗个澡! 想到能回家了,韩青梧便立刻开始收拾东西,他的速度很快,他很想赶快回家,见到顾瑜和小青桐。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这么久,不知道他们这几日过的好不好?有没有想他? 韩青梧收拾好东西之后,就跟着人群一起往出口慢慢走去。 他没有找杜惟,人太多了,根本找不到,他们早已约好了,待考完试后便各自回家,清理干净后再聚不迟。 韩青梧直接走回来的,路上太过拥堵,坐车还不如走路快,这一路上,他都想着,先回家,沐浴干净,换身清爽的衣裳,再去酒铺寻她。 可快到韩家茶庄时,韩青梧停下来了,片刻之后,他脚下一转,直接去了飘香酒铺。 第一时间就能看见自己,她肯定特别高兴,或许还会笑着嫌弃自己,衣裳都没换就来了! 第23章 韩青梧到飘香酒铺时,酒铺的门是关着的,杜有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城南的方向,好像在等着他们,可却连他已经站到他面前了,他都没有发觉。 “怎么了杜叔叔?您是在等我们吗?”韩青梧以为杜有源特意关了铺子等在门前,“顾瑜已经回去了吗?” 杜有源听见了韩青梧的声音忽地自上方传来,他抬起头,愣了一会儿,眼神才聚焦,“青梧!你回来了!”他上前一把抓住韩青梧的手臂,“那小丫头,那小丫头她不见了呀!” 韩青梧的笑容嗖然凝固了,“您说什么?” “顾瑜,她不见了!” “不……不见了?那,那我弟弟呢?” “他们,一起都不见了!” 韩青梧微怔,而后猛地卸下肩上的包袱,拔足狂奔回家。 侧门轻轻掩上的,他忽地将门推开,一隅残菊凋零满地,几缕夕阳的余晖照射着它,更为它镀上一层薄薄的悲凉。 这里是顾瑜每日带着小青桐散步的地方,她最爱这几株菊花,每日都小心地浇水,她说这几株菊花虽然不多,可是开的茂盛,生机勃勃的模样,让人看了就觉得欢喜。 现在,它们悉数散落满地,被践踏碾压。 这时,几名知府亲卫从内院出来,为首的忽然看见天井站着一人,愣了一下,喝问道:“何人?” 第40页 韩青梧深呼吸几次,让自己先冷静下来,才拱手道:“大人有礼,小子韩青梧,是这个家的主人,今日刚刚结束府试归家,却被街坊告知,弟弟和即将过门的媳妇都不见了。不知大人们,可都查出些什么?” 为首的亲卫一听是这家的主人回来了,他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番韩青梧,他啧了一声,才道:“我说小哥,你生的如此好样貌,你那媳妇儿也舍得撇下你?“ 他这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人都笑出了声。 那人又道:”这考科举也是蛮辛苦的,她还没过门呢,就等不了你跑了,我说你就别太惦记了,待你有朝一日金榜高中,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呢?别太在意了啊!” 那人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便要走。 韩青梧上前一步拦在他,“敢问大人,可是查出什么了?” “这还用查吗?一目了然啊!“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查出来了也得回去跟我们大人汇报啊,怎么能告诉你呢?” 说完,那人推开韩青梧,大步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身来对他说:“屋里的东西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明显是自己跑了的。”他看着韩青梧,孑然一身立在那一地残菊中,似是动了恻隐之心,只听见他又说:“少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看开点!” 说完,他手一挥,“弟兄们,回去可以跟大人结案了!” 韩青梧站在那儿,看着众人的步伐,又一次地碾压过那满地的残菊。 待几位亲卫走了之后,韩青梧迅速跑到顾瑜的房间。 屋里的箱笼和柜子全都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整个屋子,空空如也。 屋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被损坏的物品,显而易见的,是这屋子里的人,收拾好东西,自行走了。 ‘我们好好的过,过一辈子!’ ‘好’ 韩青梧还记得,那日她答应自己时那般娇羞可爱,却又笃定的笑容,她与自己拉钩时,那纤长小指传来的温度。 他不相信! 不相信顾瑜会抛下他带着小青桐自己走了。 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韩青梧突然想到什么,他立刻跑到自己的厢房,打开柜子,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他打开那匣子,三百两整整齐齐的躺在里面,最下面是房契,旁边还放了不少零散的银子。 “呼……”韩青梧长舒一口气,“幸好这些没有被他们搜出来。” 这些银子,更加证明了韩青梧的猜测,顾瑜定然不是自己走的,否则她为何不把这银子带走?她是知道家里银子放在哪儿的! 韩青梧又将匣子原样放好,一路狂奔回飘香酒铺。 杜有源还在铺子门口,杜惟也回来了,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韩青梧顾不得和杜惟打招呼,也顾不得管站在他们身边的是谁,径直问杜有源,“杜叔叔,顾瑜不可能是自己走的,她定是遇到了危险了,杜叔叔,还请您好好想想,这几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任何你觉得奇怪的事情,都跟我说说。” 杜有源想了半天,也想不通怎么好端端的两人都不见了,“其实这几日也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杜氏父子边上站着那人,见他们似乎有事情要忙,便说:“若是诸位今日没空,那林某便改日再来吧。” 韩青梧看向他,那人却正是林逊之。 林逊之并不知晓徐筱雅已经见过顾瑜,也已经请了她帮忙。他是因为答应过老师,要来找那誊写之人,今日一得闲便赶来了,可貌似他们有急事,林逊之也没见着那小伙计,他便打算明日再过来。 顾瑜是在前一天夜间,被番邦人掳走的。 她的嘴被塞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手脚却是自由的,可她依然不得不跟着那个番邦人,因为他手上抱着小青桐。 幸亏青桐睡着了,不然这样被陌生人抱着,他肯定不依,要是哭闹起来,还不知那番邦人会怎样对他。 顾瑜眉头紧锁,满脸不情愿地走在高个子男人的身边。她不想离他那么近,可是小青桐被他抱着,顾瑜根本不敢离得太远,她的一双眼牢牢地盯着他手中的小青桐,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将孩子给摔了。 那男人见她如此乖巧地走在自己身边,满意的笑了,伸出手想要牵住她,顾瑜立刻将手藏在身后,怒目回视。 他对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无所谓地耸耸肩,便自行朝前走。 顾瑜跟着他们,走出韩家茶庄,走出城北大街,每往前走一步,顾瑜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事出突然,她根本没有机会在他们眼皮底下给韩青梧留信息。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可以让韩青梧知晓她的处境。 她左手一下一下地,紧紧掐着右手指腹。 现在韩青梧还在府试院,待他明日申时才回,那自己已经不知道被带去哪儿了。 该怎么办? 顾瑜跟着他们,渐渐地,她听见了有水拍打着堤岸的声音,她心中一紧,待她走过货场拐角处,眼前豁然开朗,她的心却沉到谷底。 信江码头! 一艘艘高大的船只停泊在距码头七、八丈远的地方,桅杆上的帆都收起来了,即便如此,这些大船在这漆黑的夜晚看起来,都仿佛是能将人吞噬的怪兽! 第41页 这是要直接带着她去那个什么帝国? 那她此生可还有机会再见到韩青梧? 顾瑜绝望了! 韩青梧见竟然是林逊之,他对他作了个揖,却没有说话,他现在整幅心思都在顾瑜不见了这件事上,没有空也懒得与人寒暄。 杜惟对林逊之道:“林先生抱歉,我们今日有急事,恐怕不能招呼您了。” “无妨,我改日再来便是,打扰了。” 说完林逊之便转身要走。 那边韩青梧已经等不及,又问一遍,“杜叔叔您好好想想,小瑜儿不可能这么无缘无故的不见的。” “好好好,我想想,让我想想,”杜有源急的在门口走来走去,突然他一拍手大声说道:“我想到了,顾丫头跟我说过店里曾经来过三个番邦人。” “番邦人?”韩青梧很是意外。 番邦人?!林逊之兀地停住了脚步。 那高个子番邦人逼迫顾瑜上一艘小船,那小船是驶向停泊在远处那艘远行大船的。 顾瑜的手死死抓住栈桥上的栏杆,不肯往前再进一步。 “没有用的,”那个番邦人劝道:“你看,我们把你的衣物全部都带来了,别人会以为你是自己走的,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不会有人来寻你,”他指指高个子,说:“他会对你好的,你安心跟着他吧!” 不! 顾瑜一点也不想跟他走,可是现在有什么办法? 那番邦人过来掰她的手指,要将她拖离栈桥。 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眼见着顾瑜的手指,被他反向用力,呈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那力道之大,几乎将她的手指掰折。 十指连心,顾瑜瞬间疼出一身冷汗。 她怕手指被掰断受伤,立刻松开了手。 松开之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有话要说,然后没有犹豫地直接把嘴上的布巾给取下来了。 “我要谈条件!” 顾瑜脑子里快速地思考着:若是再抗拒下去,他也能把我打晕了抗上船去,那么不光我自己的安全没有保障,还有桐桐也没有人保护他了。 只有在路上,再伺机逃走。 “我会乖乖和你们上船,但是从现在开始,桐桐要呆在我的身边,寸步不离!” 那人将顾瑜的话说给高个子听,他想了一会儿,便将小青桐还给她了。 顾瑜一把将桐桐接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走吧,上船吧。”那番邦人催促道。 “等等,我还有一个条件,”顾瑜忽略那人不悦的神色,说:“在船上我不要一个人一个房间,不要和他一个房间。我要和女子们一个屋。” 自己被人掳来,即便没有什么,名声已然受损,但她不想有些事情真的发生。 那人又说给高个子听,他听了之后,哈哈大笑了两声,歪着头看了顾瑜半晌,最终点头同意了。 “可以。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瑜紧了紧小青桐的小被子,心中忐忑不安,一步一步地,慢慢踏上那不知将带她去向何方的小船。 青梧哥哥 ,你可会来寻我? 韩青梧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林逊之在听见‘番邦人‘这个词时,身形突然顿住。 他立即转头望向林逊之,“先生可是知道些什么?” 林逊之点点头,“约莫两日前,我来酒铺买酒,见到有三位番邦人正纠缠着一位小伙计。” “是,那正是小子未过门的妻子。” 林逊之惊诧至极,那小伙计,竟是位姑娘! 他心中诧异,面上却未显露,只是略微顿了顿,便又将那日之事,捡重要的,说与韩青梧听,待到最后,他又补充道:“后来其中有位个子颇高的男子,他问我,是否能买下那小伙计。” 听到这里,韩青梧猜测十有八,九,顾瑜是被他们掳走了。 买不成,便用抢的吗? 这帮番邦外族人,简直欺人太甚! 韩青梧双手紧紧捏成拳,面上沉静如水。 第24章 林逊之将前一日发生的事情说完之后,韩青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现在去官府!” “去……官府?”杜有源不解问道:“去官府报官吗?没用的,我已经报过了,他们说顾瑜是自己走了!” 林逊之也开口道:“你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就是那番邦人掳走了她。” 韩青梧略微沉吟后,又问林逊之:“请问先生,可会说番邦语言的‘贩盐’?” 林逊之疑惑地看着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太好了!”韩青梧诚心诚意地作揖道:“一会儿还请先生多教我几个番邦词汇。” “这倒是没有问题,只不过,你现在学这番邦语言作何用处?”林逊之想不通怎么好好的提到了私盐?他问道:“番邦人又如何与私盐扯上关系?莫不是,你想用私盐……” 韩青梧摇头,“先生放心,有违法纪的事,我是不会做的,时间紧迫,待事情解决之后,我再细细为先生解惑。” 他转向杜惟,安排道:“小惟你现在立刻去信江码头,打听一下这几日是否有番邦船只停泊,或者曾经停泊,船是否已经起锚。若是他们还停在那里甚好,若是已经不在了,你问问码头,他们被批准正常离港时间是何时,打探到任何消息,立刻到知府府衙寻我。” 第42页 “好。” 韩青梧交代完杜惟,转身对杜有源道:“杜叔叔,还请您守在铺子里,万一顾瑜回来,您差人给我送个信。” “放心吧,孩子,我就在这里守着。” 韩青梧又对林逊之道:“先生,时间太过紧迫,我不能留在这里与您学番邦语,烦请您送我去一趟府衙,在路上可以教我几句。” “好的。” 都交待完毕,韩青梧退后两步,对着三人长揖到底,“青梧在此,先谢过诸位!” 杜惟动作快,抢先一步将韩青梧扶起来,顺便给了他一拳,擂在他肩上,“都是兄弟,说谢字就太见外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杜惟将包袱交给杜有源,考完试回来,连家门也没入,便又直奔码头。 待杜惟走后,韩青梧便与林逊之一同前往知府衙门。 在去府衙的路上,韩青梧强迫自己沉静下来,什么都不要想,脑海中摒弃一切,专心记着林逊之教的那些番邦词汇和句子。 待到他们到衙门口时,韩青梧已经将自己所需要的番邦语言,差不多都完整的记下来了。 他拱手对林逊之道:“多谢先生教我,我现在便进去了。” “……好。” 林逊之很想问韩青梧为何学了番邦语言,却去的是府衙?进去之后做什么呢?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是简单的说了个好字。 韩青梧抬头看了看天,状似无意地又开口问道:“天色已不早了,很快便是晚饭时间,先生这是要回去吗?” 林逊之想了想说:“我去城南书店看一下。” 韩青梧轻轻哦了一声,“先生请便,那么青梧便进去了。” 说完,他辞别林逊之,整整衣帽,只身一人,走到府衙大门前,与守门士兵说了几句话,那士兵盘问了几句,便带他进去了。 林逊之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韩青梧,穿过高悬着‘闽南府署’牌匾的大门,渐渐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孤军作战,他的背影却依然挺拔,稳健,丝毫不见慌乱。 还只是个少年啊! 林逊之抬头看了看门口那张牙舞爪的石狮子,在这暮色包裹之下,更显狰狞。 韩青梧跟着那名侍卫来到兵房,这里闽南府署内是主管一地兵勇、治安的部门。 傍晚时分搜查韩家的侍卫便是隶属于兵房,韩青梧来找的就是他。 一进兵房,韩青梧便看见那侍卫,正靠在窗前,与同僚讲话。 韩青梧谢过带他进来的士兵,径直走过去,深吸一口气,然后对那侍卫拱手道:“大人有礼。” 那人转过头来定睛一看,立刻笑了,“这不是刚刚才见过的小子吗?你媳妇儿找见没?” 韩青梧笑了笑,貌似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模样,说出早已预备好的答案,“大人,这可真叫青梧有些难以开口,今日那出,着实是个误会,我小媳妇儿她,她带着小娃娃是去好友家了,没来得及通知我们,您瞧,就惹出如此大的误会,还叫大人们白跑一趟!” “什么?”那人一听立刻站直身子,“这是怎么回事?你好好给我说说,否则别想踏出这府衙的大门!” 他愤愤不平道:“真当哥儿几个闲的慌呢?” “抱歉抱歉,实在是抱歉!这不,青梧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特意将功折罪来了,”韩青梧非但没有远离那怒气冲冲的侍卫,反而凑近了一些说:“我有件非常紧急,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与大人单独说。”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事关大人前程。” 那人并未说话,将信将疑地看着韩青梧。 韩青梧非常诚恳地与之对视,“千真万确!” “……你且随我来。” 那人将他带出兵房,两人来到兵房后面一块空地上。 “说吧。” 韩青梧略微沉默后,便将在听林逊之叙述事件过程时,想出的办法,并后来打好腹稿的说辞,慢慢道出,“青梧早年去京都玩耍时,看见番邦人觉得好奇,便学过一段时间的他们的语言,本也就是好玩,学了几句,却不想,竟然派上用场了。” 他不待那侍卫反应,反而问道:“惠州城这几日来了几位番邦人,这,大人是知道的吧?” “嗯。招工闹出那么大动静,想不知道都难!” 韩青梧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与那飘香酒铺少东家是知交好友,今日与大人见过之后,我便去铺子里寻他,本想和他聊一聊的,却不想遇见三位番邦人士,来买十里飘香。” 韩青梧口中的番邦人,自然是在府试第一日时来买酒的那三位,可韩青梧故意这样打乱了时间掺在一起说,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就靠听的人去判断了! 侍卫听他说番邦人买酒,并不以为意,“十里飘香如此有名,他们慕名而来,也无甚稀奇。” “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可在等东家沽酒之时,他们闲聊的几句话,我听了之后,却立刻觉得,有必要来告诉大人。” “说什么了?” “我听见他们说,”韩青梧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这次跑的惠州城这一趟还是值得的,这里好物不少,最划算的,还要数私盐!’” 韩青梧的话音落下,侍卫的脸色变了几变。 盐在大铭朝是官收,官运,官销的,是大铭财政收入最主要的来源之一,因此私盐是明令禁止的。番邦人来大铭,购买一切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官盐就是其中之一,可这还真保不齐,他们会为了省银子,私下去买私盐。 第43页 若是真叫自己查出私盐…… 侍卫心中陡然激动起来,“你的意思是……那番邦船上……有私盐?” “大人,青梧听见的,已经悉数告知于大人了,至于那番邦船上有什么,就靠大人去核实了。” 听了韩青梧的话,侍卫很是不平静,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却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那侍卫并未思考太久,可韩青梧却觉得漫长。 天已经黑了,府衙内的烛火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却更加将人影照的影影绰绰,韩青梧恍然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顾瑜失踪了整整一日,还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是不是一定在番邦的船上? 韩青梧对于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可是他又没有别的线索,只能孤注一掷。 时间对于他来说,愈发的珍贵。 可这侍卫却还没有作出决定。 韩青梧的心好似被放在火上炙烤,两面都是煎熬。 这时,有人来报,说是门外有位少年人要找韩青梧。 定是杜惟! 韩青梧与侍卫交待了一声,匆匆跑到门口,杜惟正站在那里,朝府衙内张望。 他见韩青梧出来了,立刻迎了过去,“这几日果然有番邦的船只停靠在码头,只不过已于今日巳时整起锚了。” 韩青梧心下一沉。 “他们的离港时间可是巳时?” “不是,正常离港时间应该是申时初。” “提前了两个时辰……”韩青梧暗忖:连午饭都未用便启航,是何事如此着急?还是有何事,让他们要尽快离开惠州城? 韩青梧并没有耽搁太久,他拍拍杜惟的肩,“多谢了兄弟,你先回去休息。”说完,便又要进去。 杜惟一把拉住他,“我就在门口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你出来了找我。” “好!” 韩青梧又进去府衙,那侍卫在原地等他。 韩青梧立刻将杜惟打探来的消息告诉他,又说道:“大人,机会就在眼前,全看您如何抓住。您请知府大人准您带人去搜查,若是船上查出私盐,那么这就是您的机会,若是没有,也并无大碍,这番邦的船只提前离港,还不允许我们截停查上一查?” 那侍卫听他说的有理,又听见那船已经走了,再耽搁下去怕是来不及了,拔腿便要去找知府陈大人,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你与我一起来。” 韩青梧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第25章 韩青梧随着侍卫一路疾走,来到知府大人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公廉堂。 这个地方韩青梧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他在这里,与韩家据理力争,希望能将父亲的产业多拿一些回来,结果却惨败而归。 这一回,他不会重蹈覆辙。 侍卫在门口通报了一声,得到允许后,准备带韩青梧进去。 在进公廉堂之前,侍卫提醒他,一会儿先别出声,待他说完之后,陈大人问他了,再回答。 这正合他意,韩青梧自然答应了。 公廉堂内,闽南府知府大人陈之与,正坐在书案后面审理卷宗,闽南府同知大人林广泰,站在陈之与左下首,那里有一张书桌,像是临时加上的,上面摞了半人高的卷宗,林广泰正在整理这些卷宗。 侍卫进来通报道:“陈大人,林大人。” 陈之与头也没抬,“何事?” “回大人,有人来报案,说是停靠在信江码头的那艘番邦船上,极有可能有私盐。” 陈之与手上一顿,眉头微皱:怎么是这艘船?!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侍卫,落到韩青梧身上。 这站在下方的少年,好像有些眼熟? 陈之与不动声色,将韩青梧打量一番后,问侍卫,“这便是报案人?他如何说的?” 那侍卫便将韩青梧所说之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一遍。 陈之与听后,视线落回到韩青梧身上,“你可有证据?” 韩青梧上前一步,恭敬地作揖之后,才道:“回大人,小子没有证据,小子只是在酒铺里听见他们如此说了几句,便直接来报告给大人了。这贩卖私盐是我大铭朝明令禁止的,小子虽然只是一名普通小百姓,没有这个能力去搜集到证据,可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韩青梧经过刚才与侍卫的一番谈话,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紧张,此时再次说起来,已然纯熟许多,好似真的亲耳听见一般,末了还补了一句,“大人,那番邦船只早已经离港,若不是心中有鬼,又何必提前启航?还请大人明断!” 义正言辞的一番话,堵得陈之与反驳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 他此时有些后悔自己收了那点不值几个钱的番邦物什,现在他们莫名其妙的提前离港,还不给自己打声招呼,这不没事找事吗? 可到底是拿了人家的手短,陈之与又问韩青梧,“你听见他们的谈话,那么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回大人,他们说……” 韩青梧刚刚开口,便被陈之与打断了,“原话,他们的原话是如何说的?” 原话?这就是问他,他们是如何用番邦语言,说的关于私盐的事?! 陈大人张口就如此问,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他也懂番邦语言,若是糊弄他的,立刻就能揭晓。 亏的韩青梧有所准备,他略微思考一下,不慌不忙地,将那句话用番邦语言说了出来。说完了他还补充道:“陈大人,请恕小子斗胆劝解,贩卖私盐是国之重罪,若是我们截停那船,没查出来倒是无妨,直接放行便是,若是那船上真有不法之物,可我们却放过他们,待那船被其他州府发现,那……可就难辞其咎了!” 第44页 韩青梧的停顿之处,在场的都知晓暗指谁,可他言之凿凿又没有明说,陈之与也不好发作。 陈大人只能牙根暗咬,心中恼怒! 他是不懂番邦语言的,让韩青梧说也只不过是为了试探一下。可这小子说的煞有介事的模样,很难让人怀疑他是在糊弄人。 真是如泥鳅一般滑手啊!竟半点错处都抓不到。最可气的是,他先去通报侍卫,现下这下面的侍卫都知晓了,若是硬按下不查,为这点小事再花精力去捂着,也着实没有必要。 而且那船午时之前便已经离港,现在天都已经黑了,如何还能追的上? 一番权衡之后,陈大人准备安排侍卫,“火速”截停那早已经离港的番邦船只。 陈大人正命令侍卫安排船只去追番邦人时,韩青梧又站了出来,“大人,船早已经走了,若是现在再坐船去追,根本追不上。天已经黑了,夜间行船不安全,想必他们已经停泊下来。自惠州城出发,下一个较大的省府是西画,远去番邦都是从西画入海,所以今夜他们定会在西画夜泊,待明日一早补给之后再出发。从惠州城去西画,陆路要比水路快得多,不如大人安排快马,走陆路。” 陈之与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少年竟然心细至此! 最终,他从齿缝中挤出一句,“备马!” 林广泰从头至尾都未发一声。 韩青梧刚一进来之时,他便认出了他。 半年多前他来时,是与家族抗衡,来讨要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可惜没有任何的准备,只凭意气用事,最终败给现实。 彼时的他,像是被家里保护的很好的孩子,不知世间疾苦,如今不到一年时间,竟迅速成长起来,应对知府大人竟也是进退有度,有理有据,真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林广泰摸了摸唇边髭须,微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韩青梧给他回礼,随着侍卫匆匆而去。 顾瑜跟着那两人登上大船之后,高个子就离开了,那个番邦人带着她,到了船舱的第二层,这一层是专门用来安放招来的下人的地方,过道非常狭窄,房间也不大,里面是上下铺的床,共住了六个人,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 从窗户看出去,房间的位置好似只比江上的水平面高一点点,太阳的光芒照射到水面上,泛出点点金光,随着波浪上下翻涌,让人多看两眼都觉得眩晕。 房间小窗户也小,人又多,房间里的空气特别不好,一拉开门,便能闻见一股潮湿气并夹杂着莫名的臭味,让人根本不想在这里多呆上哪怕一小会儿。 那番邦人让顾瑜看了这里的房间后,又推搡着她,穿过甲板,到了船的另外一边。 这里是船舱的第一层,房间宽敞明亮,不光有窗户,还有一个小露台,直接对着大床,怕是早上躺在床上便能看到日出。 从刚才那样逼仄污浊的房间来到这里,简直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让人心情都因为这船舱外的风景而靓丽几分。 这时,那高个子来了,他看见那人正带着顾瑜站在他房间的门口,他想了想,趁着她不备,突然从后面推了她一下。 顾瑜朝前走了好几步才停下。 看见她酿跄的模样,高个子和那人都哈哈笑了起来,然后那人指了指高个子对顾瑜说:“这是,他的房间,没想到,你这么主动的,就进来了,那不如,就在这里,不要走了吧!哈哈哈哈……” 顾瑜被他们如此捉弄,也顾不上生气。他们嘴上这样说着,像是开着玩笑的话,但恐怕是真的想要她留在这房间里,这很可能是在试探她。 上岸前答应的好好的,现在怕是反悔了。 她看了看那个露台,栏杆约半人高,靠在边上一翻就能掉下去。 顾瑜趁着他们大笑的时候,三步两步就到了露台栏杆边,手上暗中紧紧的抱着小青桐,面上却看似悠闲。 “这里的风景是不错,但是要看和谁欣赏。”顾瑜看着那个高个子,话却是对着那番邦人说的,“我记得上船之前说的很清楚,我要和姑娘们一个屋,你们若是反悔,那我也无所谓,一个翻身,也就自由了。” 说完,顾瑜没有犹豫,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将身子朝露台外面倾斜。 江面上没有遮拦,风格外的大,顾瑜的身子单薄,衣裳也被这江风吹的瑟瑟抖动,眼看着就要被大风给吹下去了。 高个子看的胆战心惊,他不知道她的胆子竟如此的大。 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跨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了回来。 顾瑜稳住身形后,也是一身冷汗。 她其实是非常害怕的,可却不得不这么做。与这两个男人相比,她在身形上不占优势,若是再被他们三两句话就给唬住,那么在这船上,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只能任由他们捏圆搓扁了。 必须要让他们知道,她再弱,也是有底线的。 那番邦人也走过来,高个子对他说了几句,他便问顾瑜,“你真的不住这里?楼下那环境你也看见了,”他又看了看在顾瑜怀中的小青桐,“那个地方对这小娃娃,不好。” 顾瑜懒得跟他们多说,“你们若是不让我下去,”她下巴轻抬朝江面示意一下,“那么我便自己下去了。” 第45页 高个子费老大劲将她给弄来,自然不是让她来这里跳江的,反正后面的路程还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便挥挥手,让她去了船舱第二层。 韩青梧在府衙门口找到杜惟,告诉他自己要连夜赶去西画,让他回酒铺给杜有源报个平安,就不要再跟来了。 杜惟原本坚持要一起去的,可看见他们是骑马去的,他就不吭声了,因为他不会。杜惟以为韩青梧也会跟他一样打退堂鼓,却没有想到,这个主意正是他建议的! “你疯了?”杜惟一把扯住韩青梧,“你根本没有骑过马,现在还是晚上,天这么黑,这太危险了!” 杜惟不让他去,“你在这里等着,他们查到那番邦的船,自然会把顾瑜带回来。” 韩青梧靠近杜惟小声说:“你忘记了?他们是去查私盐的,我才是去找顾瑜的,若是我不去,她怎么办?我弟弟怎么办?” 杜惟确实不知该怎么办,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可是你骑马,行吗?” 韩青梧看着那比他还略高的马,心中也是发怵。 他闭了闭眼,狠下心说:“好容易到这一步了,不行也得行!” 第26章 西画港口,万籁寂静。 此时月亮缓缓西沉,东边的地平线上慢慢地,泛起一丝丝的亮光,轻柔地浸润着墨蓝色的天幕,渐渐地,天空现出鱼肚白。 小青桐躺在靠近窗边的铺位上,睡得正香,顾瑜守在他旁边,听了一夜水浪拍打在船上的声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她的心随着天色的亮起,愈发的焦躁。 她听这屋里的人说,这艘船今日在西画补给之后,就直接向西入海回番邦了。 该怎么办呢? 昨日被送回来后,她便被限制了自由,其他人都可以时不时地去甲板上透气,可偏偏她不行。 顾瑜只要一抱着小青桐,出这间房间,便会有人来强迫她回去。 如此还怎么逃? 她心焦的看着窗外,有那么一瞬,都恨不得直接跳入江中逃走算了。 可是她凫水技艺一般,若是只有她自己,勉力还可一试,可是带着小青桐,那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这时,小青桐小腿蹬了两下,身子也扭了扭,然后闭着眼睛,小脸左右寻找着,到了他早上吃羊乳的时间了。 顾瑜将他抱起来,拿小被子细致的包裹好,“桐桐饿了是吗?姐姐带你去找吃的。” 她怕吵醒同屋的其他姑娘,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抱着小青桐来到船舱的另一边,这里有两个大厨房,在厨房的旁边,还圈养了三只羊。 番邦人惯喝牛乳,只是这路途遥远,牛的体积又过于庞大,便把羊给带来了,如此更好,小桐桐也有了口粮,昨日顾瑜便是来这里给他挤了奶,又热好给他喝的。 顾瑜到厨房时,昨日帮助她热奶的那位番邦厨娘已经在那里了,正在准备早饭。 她看见顾瑜,立刻叽里咕噜的跟她说了几句话,言语里满是无奈。 顾瑜听不懂她说什么,也知道她听不懂大铭话,便自动忽略她说的内容,只是简单的招呼一声,“大娘您早,我想给弟弟挤点羊乳,他饿了。” 顾瑜说完之后,便把小青桐用布带子缚好,固定在她的怀里,她腾出双手,预备去牵羊过来挤奶。 这时那厨娘见顾瑜听了自己的话没有反应,便直接走了过来,胖胖的身体挡她前面,对她摇了摇头,又摆摆手。 这是什么意思? 顾瑜想了想说:“是这只羊没奶吗?那我换一只吧。” 她去把另外一只拉了过来,这次厨娘没有拦她。 顾瑜正准备开始时,那厨娘又来了,这次手上拿了一口小锅,里面装着羊乳,分量很少,只比那锅底高不了多少,袅袅地冒着热气。 厨娘将锅直接递给她,然后指指小锅,又点了点小青桐,最后双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个拒绝的手势。 顾瑜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可是那厨娘的眼神中满是同情,非常于心不忍的样子。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生硬的大铭话,“她,是想告诉你,这是,最后一顿,羊乳了,喝完它,以后你的弟弟,没有东西,吃了。” “为什么?而且这么少的羊乳,便是这一顿都不够啊!” “因为,你太不听话了,所以,你的弟弟,没有羊乳!” “我弟弟这么小,除了羊乳他不能吃别的东西!” “这就是,你的事情,了,在这,船上,不养,闲人!” “我可以做事,可以把我的那份算给他。” 那番邦人才不稀罕顾瑜做什么事,“哼,你如此,不听话,你的也要减半!” 顾瑜看着手中的羊乳,左右晃晃都能看见锅底,根本不够青桐吃一顿的。她没有心思再跟那人争辩了,赶紧先解决这一顿再说,“大娘,再多给一点儿吧?这太少了,小娃娃不够吃!” “没有了,只有这么多,回房去,这里很忙的!”那番邦人不由分说地推搡着顾瑜,要她出去。 顾瑜生怕小锅里的那一点羊乳也给洒了,牢牢护住,“你别推别推,我自己会走!” 小青桐喝完那些羊乳后果然不够,小脸转来转去的,还想找奶喝。 顾瑜只能抱着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的走,小声的安慰他,“小桐桐乖哦,再忍一忍,哥哥肯定会来找我们的,等回到家里,姐姐给你热好多好多的羊乳,让你一次喝个够。乖乖哦……” 第46页 青桐肚子里只垫了一点点,虽然被姐姐抱在怀里很舒服,可还是饿啊,他哼哼唧唧半天,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同一个房间的姑娘们被哭声吵醒了,非常不高兴。 顾瑜一边哄着小青桐,一边抱歉的说:“不好意思,小孩子饿了,他们又不给吃的,吵着大家了真的很抱歉。” 姑娘们就奇怪了,有好奇的就问道:“怎么会不给吃的呢?他们对来做工的,都还是挺不错的啊!” “我不是来做工的。” “不是来做工的?难道,你是他们强迫来的?所以我就说嘛,为何他们就只是限制你一人的行动呢!” 顾瑜没有再说话,她专心的哄着小青桐。 他哭着哭着,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了,后来慢慢睡着了。 顾瑜轻轻的将他放到床上,长舒一口气。 她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的拍着小青桐。 同屋的姑娘们被他这一闹,也都睡不着了,时间还早,都趴在床上聊天,有人就劝她,“你别固执了,我看他们看你也是看的蛮紧的,一会儿船就要起锚了,再往后就是咱们完全陌生的地方,你就是下了船都不知道怎么回惠州城。估计你想跑是跑不了了,不如踏踏实实的去番邦,咱们都是一个屋的姐妹,都会照拂你的。” “我不去番邦,我要回家!”顾瑜头也不抬,只是看着小青桐,“青梧哥哥会来找我们的。” “青梧哥哥?你的小情哥哥?嗤……”那姑娘嗤笑道:“还会来找你们?!别做梦了,指不定人家都拿了钱,坐在家里笑……” “嘭……” 那姑娘的话音还未落下,房间的门便被人嘭地一声打开了,一位少年站在门口。 他的个子很高,身着圆领,湛蓝色的澜衫,只是那衣衫的下摆和袖口有好几处都被扯开了大口子。少年是标准的书生装扮,可原本头上该有的儒巾,也不知去哪儿了,只是乌鸦鸦的发束在头上,便是发髻,也不那么整齐。 满身狼狈,却依然掩饰不住他的清俊秀美。 打开门,他看向房间内,一眼便看到心心念念在找寻的人。 船上这么多的房间,他一间间的搜寻过来,每打开一间,发现里面没有她之后,心都往下再沉一分,生怕是自己的判断错误,她并不在这艘船上。 幸好…… 幸好! 韩青梧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更多的,却是找到她之后的轻松。 顾瑜却觉得,这是她看见过的,最美的笑容,这笑容比那初升的朝阳还要明媚。她冲过去,一把抱住韩青梧,埋首在他胸前,想说‘青梧哥哥,你终于找到我们了,’可是却哽咽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青梧也想紧紧的搂住她,失而复得的心情,他可算是完完全全的体会到了。可手刚刚要搭上,却又觉得不妥。最后,便只是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上下看了几遍,见她并没有受伤,一直悬着的心,才踏实地落回去。 这时他忽然惊觉,屋子里鸦雀无声。 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发现姑娘们的注意力都集中他们身上。 他眼睛低垂,拱手抱拳对屋内的姑娘们说:“惊扰各位姑娘了,非常抱歉!我家小瑜儿吓坏了。” 他说完后,又轻轻拍了拍顾瑜的肩,小声说:“回去让你抱好吗?现在我们得赶紧走,这里不易久留。” 听见他如此说,顾瑜在他怀里又蹭了蹭,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离开他怀抱之后,她的速度立刻快了起来,她一秒钟也不想再待在这里。顾瑜进屋去将熟睡的小青桐抱出来,韩青梧很自然的就接了过去,亲了亲他,然后牵着她的手,走了。 他们走后很久,屋子里都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她们都还在回想刚刚看见的那一幕。 出了船舱到甲板上,顾瑜才看见好多的大铭官兵,他们在这船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她还看见那个高个子,被大铭官兵叫在一边训话,那个番邦人也站在他旁边,两人都老老实实的模样,早没有了对着她时的那份嚣张。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告诉韩青梧,只是紧紧地牵着他的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终于下了那艘,她日夜都想着要逃脱的大船。 自这次以后,韩青梧却多了个习惯,只要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无论走到哪儿,他都带着顾瑜。 第27章 西画港口比惠州城的要大,水位也更深,是以番邦的船就直接停靠在码头,这倒是更加方便了韩青梧,他带着顾瑜,趁乱直接下了船。 下船之后,韩青梧在码头边的货场,找了个僻静的拐角处,让顾瑜抱着小青桐在这里等着他,小心别让旁人看见,他自己则返回大船上,去找那侍卫,跟他交待说要先走一步。 那侍卫在船上正忙着搜查,人来人往的,根本没有注意到韩青梧早已经从船上带了个人下去。只是觉得这少年挺奇怪的,明明是不会骑马的人,昨天夜里,他也不是非来不可的,偏偏将自己绑在马背上,硬是要跟着他们过来,来便来了吧?如今正是搜查的关键时刻,他却要走了。 不过读书人一贯想法多,侍卫也不甚在意,挥挥手就让他离开了。 韩青梧轻轻松了口气,便又下了船。 他还未走到货场的拐角处,便看见顾瑜站在那里,一直在看着码头的方向,直到自己走近了,视线才转向他。 第47页 他对她笑笑,伸手接过小青桐抱在怀中。 韩青梧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白嫩嫩的小脸,抬头见顾瑜依然在看着江边的那艘船,神色有些茫然。 他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没事了,都过去了。” 韩青梧掌心的温度,自额上传来,暖暖的,很真实,一下就熨帖了她慌乱的心。 顾瑜抬头看着他,然后上前两步,将头轻轻抵在他身侧。 韩青梧一动不动,就这样站着,任由她靠着自己。 清晨的阳光升起,给他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浅金色的光,不浓烈,只有暖意,仿佛让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阴霾,在这一刻,都无所遁形。 这一切,是真的结束了啊! 顾瑜的心安定下来,她从没有想此刻这般,想要回家了,“我们回家吧。” “好。”韩青梧身形刚动,脚下却一软,差点摔倒。 “你怎么了?”顾瑜赶紧扶住他,“没事吧?我来抱桐桐。” 彻底放松下来之后,疲惫似潮水般涌来,韩青梧觉得浑身上下跟散了架似的,尤其是大腿内侧,更是钻心的疼。府试三日原本就没有好好休息,现下又一夜奔波,昨晚和今早都还没有吃饭,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怕自己万一没有抱住,摔了小青桐,便将他交给顾瑜,“我有点累了,我这里有昨晚出城时的身份路引,我们去找家客舍休息一下吧。” 顾瑜见他的脸色着实不好,哪里还敢让他赶路,自然是答应的。 他们在码头就近,找了家干净的客舍。 韩青梧掏出路引递过去,“掌柜的,麻烦两间普通客房。” 他刚说完,就觉得有人在轻轻扯着他的衣袖。 他转头,见顾瑜仰着小脸,很犹豫,很纠结的看着自己,慢慢地,她脸上的颜色变得绯红,半晌,她期期艾艾的小声说:“可……可不可以,和……和你住一间房?” 到最后,那声音小的就和蚊子叫差不多,韩青梧歪着身子仔细听,才听清。 待明白过来后,他脸瞬间热了。 “……呃……”他看着她,想说即便两人订亲了,如此也不合规矩,他倒是没什么,可顾瑜一个姑娘家,对她名声却是不太好了。 他视线不经意下垂,看见她的手一直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袖。 韩青梧忽然明白了,她在害怕。 毕竟刚刚从坏人手中逃脱,现在又要一个人住一间房,她会害怕,也是正常的,是他考虑不周。 他想了想,又跟掌柜的说:“一……一间房。” 只是这回底气有些不足。 掌柜的才不管他们要几间房,只要有路引,只要最后在他家住宿就行。 小二带着他们上楼,房间临江,窗外正对着就是信江码头,有些吵,但胜在视野不错。房间里还挺整洁干净的,一张大床正对着窗户。 韩青梧要了些热水,又要了些吃食和羊乳,他还没等小二送那些东西上来,就歪在床上睡着了。 顾瑜给桐桐又喂了些羊乳,给他拍完嗝,韩青梧还没有醒来。 他睡的很沉,一定是累坏了。 顾瑜决定不叫他起来吃饭了,先睡饱了再说。 她又想着,他这样睡着,连鞋都没脱,太不舒服了。便把小青桐放到他旁边,靠床里边,躺着让他自己玩一会儿。 她便轻手轻脚的替韩青梧散了发,然后拧了布巾,给他擦了擦脸,又把手给擦了擦。 顾瑜是抬起他的手擦的,袖子顺着小臂一路滑到手肘,她突然看见,在他的手臂处,隐约能看见青紫色的痕迹。她轻轻将他的衣袖撸上去,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的伤痕,暴露在她眼前。 伤痕是长条形状的,一直向上延伸到肩膀处,便被衣裳挡住看不见了。 顾瑜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受伤? 顾瑜轻轻的抚摸那片伤痕,恨不得替他受这份罪。 她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弄的,可是他睡得那么香,她不忍心把他吵醒,擦了擦眼泪,替他把袖子放下来,又把他的鞋除了,好让他整个人都能躺在床上,会更加舒服一些。 顾瑜在搬动他的腿的时候,无意中又瞥见,他的裤子上,似乎有暗红色的痕迹。 她心中一紧,莫不是又有伤处? 她朝前挪了两步,轻轻将他的腿分开了一点点,便只见那里,隐约有血迹透出。 顾瑜一直在带着小青桐,她自然知道小男孩是什么样的。她原来听刘娘子,还有巧姨娘都说过,那个,是男子的命~根~子,要多多注意,不能让它受伤,所以现在看见韩青梧那里似是有血流出,就觉得他不好了。 韩青梧本来是睡得很熟的,但是顾瑜给他擦脸擦手,即便动作再轻,他也被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见顾瑜趴在床边,盯着他……那里……看。 韩青梧吓一跳,赶紧拉过被子盖上,“你,你做什么呢?” “青梧哥哥你醒了?”顾瑜说着又开始掉眼泪,“你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还好吗?” 韩青梧赶紧坐起来,不注意扯到了大腿的伤,疼的他顿了一下,才坐正身子。 他伸手把顾瑜拉到床边坐下,给她擦了眼泪,问:“怎么好好的哭了?我没事啊,哪里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