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劈棺》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大劈棺》作者:陈小菜 文案 大劈棺原本是说庄子试妻的一出戏,说的是爱情中的怀疑和背叛,但这里,想说的却是一种执着,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不离不弃。 心尖一点赤砂痕,拭罢犹存。 罗嗦一下作者的恶趣味: 个人偏好强悍的生命力,所以不写弱受;同时也是颜控,所以不会写不美型的主角;又同时,偏好结构合理有肌肉线条漂亮流畅的有效率的身材,不太喜欢肌肉隆隆的壮士,所以,也不会写熊受,壮士受,熊攻,壮士攻。 绸缎裹着钢铁——一向是本人的趣味,也是努力追求的表达效果。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贺敏之、聂十三、檀轻尘 编辑评价: 十三岁的少年被贺敏之所救,化名聂十三。两个人一起贫穷,一起成长。贺敏之的身世渐渐浮出水面,被迫卷入宫廷波澜;长大的聂十三行走江湖,心中却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会为自己在生日煮一碗面的敏之。相爱,本来就是磨难。 故事文字流畅,感情细腻,细品之下,回味无穷。 第一章 大宁暄靖七年冬,江慎言初见贺敏之。 中原临州的江府做的是镖局生意,藏的是绿林做派。 押着张家的镖,顺道劫着李家的货。 生意越做越大,早成了临州首富。 独生子江慎言五岁起就上了武林圣地白鹿山。 白鹿山的师父鹿鸣野说过一句惊动了整个武林的话: 没想到出身皇家的十四王爷檀轻尘居然有如此高的武学天分,更没想到世上竟有江慎言这种武学奇才。 于是一身绝学倾囊相授,三大绝学中的江河剑,太一心经尽数传了江慎言。七弦心琴则传了檀轻尘。 这年冬,十三岁的江慎言于武学已有小成,下山探望父母,却见到了一府的荒凉萧瑟,官府的大红布告,江家杀人越货,劫了官府的茶纲,已判了满门抄斩。 乱坟岗里翻检了三天,连父母的尸骸都找寻不着。 失魂落魄下,竟被临州府重狱的几个狱卒下了软筋散,剥光了用铁链锁在城郊一个小客栈里。 为首的狱卒淫笑着,一只黑黝黝的大手摸上江慎言的胸口。 重狱里的狱卒本非良善,有的是贬职的军士,有的是招安的流寇,尽是胆大凶恶之人,更兼月俸只一吊钱,娶妻不易,仗着重狱极少允许探监,下狱之人,无论男女,只要略有几分姿色,都成了他们的泄欲之物。 只听一人问道:“张大哥,这小子摸起来怎样?” 张大哥笑道:“比上次那个小寡妇还要嫩上几分,咱兄弟今儿算赶了一巧宗。”招呼道:“客气什么?一块儿来!” 剩余三人笑嘻嘻的掳起袖子摸了上去。 乐于此道的人都知,十三岁正是娈童的黄金年华,骨架小巧,身体柔软,抱在手中软玉温香,其中滋味,非女子能比。 而江慎言从小习武,更是柔韧矫健,肌肤弹性远胜女子。 张狱卒已经耐不住,忙忙的脱了那身镶着红边的黑衣,露出坚实的肌肉,爬上床去,掐住江慎言的腰就往里捅。 狰狞的分身像刑具一样,一时难以插入,张狱卒自不会怜惜,使出蛮力,毕剥的一声轻响,仿佛一只苹果被生生掰开,鲜血的润滑下,那根粗黑的阳具硬挤进撕裂的后庭,臀间鲜血飞溅而出。 眯着眼,享受的抽送片刻,突然觉得情形甚是古怪,似乎少了点儿什么。 皱着眉看向身下的孩子,只见江慎言小脸煞白,嘴唇也痛得失去血色,一双眼却清醒得近乎冷酷,野兽似的凝视着自己,更奇的是,在这种惨虐下,竟一声不吭,不说哭泣求饶了,连呻吟呼痛都欠奉。 张狱卒习惯了身下人哭爹喊娘,这么安静的强暴对他而言,又是陌生,又感觉太无趣了些。 顺着腰摸下去,却发现江慎言的手指在掌心掐出了鲜血,再看看他冰冷的眼神,张狱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巴掌挥上了那张冷汗淋漓的脸:“江慎言你个小兔崽子,你这是什么眼神?看着你大爷作甚?” 江慎言只冷冷地凝视他,一言不发。 张狱卒大怒,骂骂咧咧间,左右开弓,又是几个巴掌,下身死命的捅弄着,江慎言的头撞到床栏上,怦怦的闷响。 一个狱卒忙劝道:“张大哥莫怒,这间房虽挨着柴房,偏僻得紧,但夜深了,万一惊醒了店家不说碍事,却也麻烦……” 正说着,突听窗外一个清朗中略显稚嫩的声音道:“本王已经被你们吵醒了!” 一屋子的人登时静了一静,只见硬木门闩从中断开,门呼啦一声被推开,一老一少已踏入屋内。 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身材瘦长,面无表情,手指枯瘦,眼睛却精光闪闪,一眼扫去,几个狱卒竟不敢动弹。 那个半大少年肤光皎皎,双眉修长入鬓,一双桃花眼,右眼角下一颗小小泪痣,淡淡道:“你们身为官差,为何行这等法理不容之事?” 一狱卒辩道:“江慎言是死犯亲子,也是罪当问斩的犯人……” 少年扬眉,气质尊贵无匹,切金断玉一般开口:“这位江公子既为涉案罪属,理当解往县衙,这般私刑,涉嫌逼奸。若查实有胁迫诸事,你等按律当罢职,依轻重而定杖、流。” 这番话一出,众狱卒只觉震惊恐惧,这少年所说尽是大宁律法,条条细致,竟无从反驳。 张狱卒忙起身下床,穿好衣服,目中闪过杀意。 这少年在窗外自称“本王”,衣着却甚是朴素,身边也只一个年老随从,只怕未见得有大来头,而自己私刑奸淫之罪一旦坐实,这人又深通律法,只怕下场凄凉,既如此,不妨先把这二人捉了,捏造一个私通江家的罪名倒是一了百了。 想到此处,冲其他三人使个眼色,这几人整日混在一起,彼此了解甚深,一看这眼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于是都悄悄握住刀柄。 少年不动声色。 蓝袍老人却道:“这个孩子,我要了。” 身形闪动间恍若鬼魅,到了床边,手指划处,铁链寸寸断裂,竟似比豆腐还要软和。 四个狱卒面面相觑,眼睛不由自主的瞟向门口。 张狱卒勉强笑问道:“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小的回府衙也好有个交代……” 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块龙形玉佩,似笑非笑:“檀轻尘。” 一看到龙形玉佩众狱卒再傻也都明白了少年身份,除了皇家,谁敢佩龙,又听得檀轻尘三字,心道原来如此,檀轻尘与江慎言师出同门,本是师兄弟,忙跪下叩头道:“给十四王爷请安!小的多有得罪!王爷大人大量,还请海涵!” 檀轻尘落座笑道:“回去打算怎么回禀你家大人?先说来给我听听。” 张狱卒毕竟老成,道:“江慎言拒捕,已经在乱坟岗就地处决。” 檀轻尘点头微笑道:“既这么说,也算聪明人,你们去罢。” 没想到这位十四王爷如此轻易放过自己,众狱卒忙叩头出门,不敢再多罗嗦一句。 檀轻尘见他们离去,松了一口气,走到床边,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眼下泪痣将坠欲坠的闪烁,问道:“你怎么样?” 江慎言一直强自清醒,此刻深深看了他一眼,却道:“你不是檀轻尘。” 大劈棺_分节阅读_2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少年笑道:“我自然不是什么王爷。” 江慎言目光已散乱,提一口气,问道:“你究竟是谁?” 少年笑嘻嘻的看着他,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答道:“我叫贺敏之,记住了,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要好好报答我。” 却发觉手里一沉,江慎言已昏了过去。 贺敏之收敛了笑容,轻轻叹口气,抬头看向蓝袍老者,道:“贺伯,这孩子可怜得很。” 贺伯树皮般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声音却很温和:“小少爷,这江慎言年纪虽小,江湖中名头却大,听说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目中流露出担忧之色,低声叹道:“我这两年越来越压不住潮汐真气的反噬,武功时有时无,万一您再被找到……留下他,起码多个人护着您岂不是好?” 江慎言脑中逐渐清明,却不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热乎乎的很是舒服,下身伤口也被处理过,虽仍然疼痛,却不再黏腻。 一只冰凉的手正摸着自己的额,身下有些颠簸,似乎身处马车之内。 额上的手突然离开,只听一个声音笑道:“醒了不睁眼,眼珠子转来转去的难道很有趣?” 江慎言被识破,脸上一红,睁眼只见贺敏之拿着一卷书,正含笑看着自己,忙坐起身来,却感觉下身一阵剧痛,痛叫一声,又躺了下去。 一时想起前事,悲愤羞耻之极,不禁咬牙道:“我要杀了那几个狗贼!杀了临州知府那个狗官!” 贺敏之眼神转冷:“那我现在就把你送交临州府衙。” 江慎言看着他,乌黑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贺敏之冷冷道:“我救你不是让你给我添乱的。” 放下手里的《易官义》,凝视着他:“江府这些年杀人越货的事情没少做,今年更是劫了贡给皇上的茶纲,临州知府是按律办案,量刑得当。” “至于你被淫辱一事,那四人也罪不当死,张姓狱卒按宁律也就免职流放千里,其余三人,最多杖责一百。” 撇了撇嘴,甚至不屑:“侠以武犯禁,古来如此。你会武功,骄傲惯了,自然可以由着性子为父母报仇,却不想想那些被你父亲害死了的人,又该找谁报仇去。” 听了这篇话,江慎言悲愤之极,却也无从反驳。 试着运转体内太一真气,发现刚到丹田处就凝滞不动,惊怒之下,倒冷静了下来,细细打量贺敏之。 此时车外阴云密布,眼看着就有一场大雪,小小的车厢内铺设着厚厚的毛皮,温暖如春,贺敏之靠着一个厚厚的暖枕,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冬衣干干净净,颈中却围着一条狐皮,虽已是陈年旧货,狐毛依然蓬蓬松松的亮如银丝,几乎遮住了大半张精致的面孔。 看他这般模样,江慎言真不敢相信方才那些无情的话竟是从他口中说出,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救我有什么目的?” 第二章 贺敏之赞许的一笑:“这样聪明才好,我最不喜别人冲动。” 从塌下矮柜里拿起一只木制茶杯,倒上一杯水递给江慎言,道:“我是玉州人士,现在要回江南玉州府参加明年八月的乡闱。至于救你,是贺伯的意思,你想必也看得出他会武功,只是他年纪大了,救了你是想让你听我的话,跟我做个伴,万一遇上什么事,也好保护我。” 江慎言道:“我不想陪着你,我要去报仇。” 贺敏之拧着修长的眉,道:“你跟我倔没有好处,贺伯对你的气脉运行了如指掌,已经封住了你的真气,再一意孤行,我就把你送到临州知府处。” 笑容隐隐透着寂寞:“我爹娘都死了,你也孤苦伶仃的,你陪着我有什么不好?” 江慎言似被他的笑容所惑,咬牙不语。 贺敏之眼珠一转, 淡淡道:“这样吧,江少侠,我救你一命,你陪我十二年,当作报答好不好?” 江慎言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道:“我答应你。” 贺敏之很是高兴,眼波流动间光华夺目,道:“你发誓我才信。” 江慎言怒道:“我江慎言说话,从来算数!你未免太小人了些。” 贺敏之也不恼,推开暖枕,扑到他身边,笑道:“好罢,我就是小人,江少侠您一言九鼎,发个誓也没什么要紧。” 颈中银狐毛蹭到他的手,带来痒酥酥的感觉,江慎言素来冷淡,不喜与人太过亲近,忙避开些,正色道:“我从今日起,必定陪伴保护贺敏之十二年,若违此誓……”眼眶微红:“我此生无法得报父母大仇,父母在泉下不得安宁!” 说罢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下。 贺敏之忙拿出一方手帕,帮他擦去眼泪,嘴里哄道:“好啦,不哭了,我不该这么逼迫你,你身上有伤,一会儿到了前面客栈,我请你吃粥罢。” 这晚下雪前,三人一行到了襄州城郊的悦来客栈。 贺伯到柜前要了房,安顿好马车,抱着棉被等物,引着两人到了后院柴房门口,打开锁,先进了柴房。 贺敏之熟练的收拾柴火,挑了软和的干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又接过棉被,做了三个被筒。 拍拍手笑道:“暖和得很!” 江慎言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个贺敏之说不出的古怪,模样秀美,说话却无情,气质清贵,却穿粗布衣衫住柴房,施恩救人又忙不迭的要求报答,疑心大起,问道:“咱们就住柴房?” 贺敏之斜眼看着他,冷笑一声:“住柴房怎么啦?昨晚我们要不是住柴房,怎么会被吵醒救了江家大少爷?” 江慎言气得怔在当地。 贺敏之却笑嘻嘻的拉起他的手,道:“累了吧?先去吃饭,吃完再睡。” 贺伯寡言少语,跟在他俩身后去了客栈饭堂。 贺敏之帮江慎言要了一碗白粥,一只白水煮蛋,给贺伯要了碗青菜鸡蛋面,自己却吃一碗缺油少盐的阳春面,三个人一顿饭只花了十六文钱,贺敏之一边从一个绣着金线的旧钱袋里一枚枚数出十六个钱,一边抱怨白粥卖得太贵,还不轻不重的瞪了江慎言一眼。 回到柴房,洗漱完毕,贺敏之端来一盆温水,拿出一个小木瓶,不耐烦的吩咐道:“脱裤子!” 江慎言又羞又怒:“不脱!你想干什么?” 贺敏之不屑的哼了一声:“难道我还要对你做什么不成?就你这黑炭头,也就那几个不长眼的狱卒饥不择食罢了。” 其实江慎言一身蜜色肌肤,朝阳般的色泽,极是漂亮,衬着剑眉星目,英秀矫健如一头幼年的猎豹。 眼下被贺敏之这么一说,江慎言气恼羞耻得一双手都在颤抖。 贺敏之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几欲喷火的眼睛,笑道:“脸都红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比小姑娘还害臊?再说我又不是没瞧过,昨天你昏迷的时候,就是我给你上的药。” 江慎言也不受激,只咬牙不语。 贺敏之叹口气,握住他轻颤的手,柔声道:“我刚才不该提到那些畜生……只是过去的伤害就不要放在心里,千万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总是要好好活下去的,对不对?脱了裤子我好给你换药,否则落下病根你这辈子岂不是自己吃苦遭罪?” 贺敏之的手纤瘦冰凉,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毕竟这双手的主人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刻,把自己救出了生不如死的地狱。 江慎言趴到被子上,褪下了裤子,紧紧闭着眼。 贺敏之用干净的布蘸着温水拭擦着伤口,温言道:“比昨天好多了,再有个两三天就能痊愈。”看了看他的表情,笑着安慰道:“别哭啊,我会轻轻的,不会很痛……” 贺敏之的动作,轻柔和煦得就像微风拂过,江慎言的眼睛里有些酸涩,却不是因为疼痛。 贺敏之甚是畏寒,给他换完药就忙不迭的钻到被窝里,却不忘吩咐道:“贺伯,解了他的穴吧。” 贺伯也不多问,手指搭上江慎言的脉门,一阴一阳两股醇厚的真气已顺着他全身经脉顺畅游走,不一会儿丹田处凝滞冰寒的感觉尽去,江慎言太一真气随着贺伯的真气行转一周天,徐徐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来,双目清冷濯然。 贺伯收回手,深深看他一眼,感慨道:“难怪……” 江慎言心中敬佩惊讶却不逊于贺伯,那两股真气精纯无比,却也诡异非常,从未听闻江湖中有人能同时修炼两种秉性截然相反却强悍博大的真气,刚想出口相询,只听贺敏之笑道:“难怪什么?江少侠果然是武学天才吗?” 贺伯微笑着点点头。 大劈棺_分节阅读_3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贺敏之道:“以后不能叫江慎言了,得提防官府查到。你自己改个名字吧。” 江慎言想了想,道:“等我离开你,我还是叫江慎言,这十二年叫什么,你看着办。” 贺敏之打个呵欠:“你娘姓什么?你多大了?” “我娘亲姓聂,我十三岁。” “那我就叫你聂十三罢。” 聂十三冷着脸,问道:“你多大?” 贺敏之闭上眼,懒懒道:“我十五了。” “那我叫你贺十五。” 贺敏之哈哈一笑:“随便你。” 贺伯冷冷看了聂十三一眼。 两人年龄相仿,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寂寞。 聂十三性子本就冷淡,又醉心武学,在白鹿山上莫说同门师兄弟不敢与他多亲近,连鹿鸣野也怕打扰他修行,极少与他闲话。 贺敏之却是个话多的,一边看着乡试大经《礼记》,一边还要嘲讽道:“什么礼,不过是诸侯贵族交往为礼,让庶民服从就要刑了。这些圣人鸿儒,自打耳光的时候还少吗?” 抬眼看聂十三捏着个指诀,双眼微阖,正襟危坐,小小年纪竟隐然有宗师风范,心中羡慕,问道:“你要回白鹿山继续学武吗?” 聂十三道:“不用了,我太一心经已练到第五层,所缺不过是火候和经验罢了。” 贺敏之笑道:“也是,放着贺伯这个高手也是闲着,等回了玉州墨凉镇,我让他陪你过招吧。” 聂十三不答话,目中却有兴奋之色。 贺敏之掀开车帘,看到大雪纷扬飘落,忙出了车厢,把颈上狐皮解开围到贺伯脖子上,拖着他的胳膊道:“先进来避避雪吧,别赶路啦,咱们又不着急回家。” 贺伯勒住马,道:“赶紧进去,天冷得很,万一冻着了可不是玩的。”取下狐皮,慈爱的围好他:“你贺伯老是老了,一身的功夫可没落下,这点儿冷算什么……” 用树皮般的手拂去贺敏之头上的落雪,微微叹了口气:“只苦了你……” 贺敏之突然一把抱住贺伯,靠着他的胸膛,落下泪来。 贺敏之的眼眸并非纯正的黑色,瞳孔里透着清浅的琉璃样光泽,聂十三从车帘缝隙里静静的看着,看到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渗出,心里竟涌上难受的感觉。 到了玉州墨凉镇,已是腊月十五,眼瞅着就是热热闹闹的春节。 墨凉镇是典型的江南小镇,小桥流水青石路,青灰砖的房屋上积着点点残雪,梅树疏朗,修竹苍绿,入画的景致。 镇西一个半旧的小小院落就是贺家了。 贺伯蹒跚的走到门口,取出钥匙打开大门。 前院里一方菜畦,满满种着南方的矮青菜,肥大的叶子上尚有星点积雪,翠白分明;另有一小块灯笼椒地,靠墙处是葫芦架和葡萄架,看着甚是干净可喜。 中间是一栋三间的屋舍,一明两暗,贺敏之笑着对聂十三道:“以后你和我住东屋,贺伯睡觉轻,不能吵着他。” 聂十三点头应允,见东屋一张旧木床,铺着白底蓝花的粗布床单,两床厚厚的棉被叠放整齐,窗前一张书桌,列着文房四宝,墙边一架满满的书,看了看,也都陈旧破损。 贺敏之拉着他走到后门,拉开门,后院是一片竹林,映着青灰院墙分外雅致,聂十三赞道:“真是江南秀色。” 贺敏之笑道:“到了春天,就有竹笋吃。” 安顿下来后,贺敏之下厨做了晚饭,炒了一盘院子里摘的青菜,放了几片咸肉,蒸了一锅米饭,做了个鸡蛋汤。 菜肴虽简单,贺敏之手艺却是出奇的好,连米饭都蒸得分外松软清香,聂十三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着青菜咸肉,连扒了两大碗米饭犹嫌不足,又喝了一大碗汤,才放下筷子。 贺敏之大是不满,蹙眉道:“你是饿死鬼投胎吗?个子这么小,吃这么多?也不怕撑着?” 贺伯只微微的笑着打量他们,眼神甚是温暖。 聂十三气得说不出话,他出身富贵,生得俊美,天资又好,无论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待遇,何尝敢有人嫌他吃饭吃得多?白鹿山的厨子做出的菜,若得蒙他赞上一句,都会高兴个几天,如今就这么一个青菜,他大少爷能吃得下已经算格外的赏识了,居然还被嫌弃,真真是没有天理! 要按江大少的性子,早就冷着脸拂袖而去,可惜自己现在却是家破人亡劫后余生的聂十三。 所以聂十三只是垂下了头,咬着牙。 静了半晌,一碗汤重重的放到自己面前,抬起头,正对上贺敏之秋水澄净的眼,眼神又是关心又是歉疚,声音却冷冷淡淡:“吃不饱就再喝碗汤,明天我会多放米。” 聂十三见他一小碗米饭才动了半碗,道:“我吃饱了,你喝罢。”看了看他单薄的身子,尖削的下巴,偏过头去:“我个子再小也比你高大……” 贺敏之哼了一声:“让你喝你就喝,别忘了你欠我一条命,还敢跟我顶嘴?吃多些好好练功,早些辟谷,我就省心了。” 聂十三忍不住笑了:“辟谷?你杂书看多了吧?我学的是武功,又不是修仙,怎么可能辟谷,不信你问问贺伯。” 贺敏之看了贺伯一眼,见他强忍笑意,便狡赖道:“你不是武学奇才吗?总得有出奇之处吧?” 聂十三笑而不答,低下头却见面前的汤碗里一个完整的鸡蛋黄,端起在手,热的温度直传到心底。 第三章 江南冬天不及北方酷寒,却阴冷异常,虽盖着两条棉被,贺敏之兀自手足冰凉,睡着后更是死命贴着聂十三。 聂十三根基深厚,早已不畏寒冷,迷糊中只觉一个凉凉的身体直往怀里粘,不由自主伸手抱紧。 一夜黑甜,卯正时分窗外尚黑,聂十三却已如常醒了过来,发现怀中贺敏之好梦正酣。 暗暗的光线下,贺敏之的脸色却白得清透,月色般皎洁,上唇微翘,露着一点玉白的牙齿,脖颈纤细修长,搁在自己臂弯里,奇异的契合。 聂十三轻轻搭上他的手腕,一股真气透体而入,直奔丹田,不出意外的发现,他果然丝毫内力也无,不仅如此,经脉似乎早就彻底损伤,气府更是受过重创。 再想探时,贺敏之却不安的动了动,忙收回手指,起身下床,心中疑窦丛生。 刚走到门口,一只枯瘦的手腕悄无声息袭来,直指气海穴,聂十三反应奇快,方寸之间,进退飘忽,避开这一指,如影随形,手掌拍向贺伯肩井穴。 贺伯一声轻笑,足不点地般奔到后门处,拉开门道:“跟我来。” 两人进了后院竹林。 贺伯折下竹枝,随意施了个起手式,一个干瘦苍老的人,顿时显得萧疏轩举,生气勃然。 聂十三也折下一枝,立于下方,施以后辈礼,肘臂微翻,竹枝从腋下倏然划出。 贺伯竹枝轻颤,避开锋芒,直刺聂十三胸口。 聂十三一招未老,反手一招苍山暮远,端凝厚重,法度森严,宛然大家气象。 贺伯剑招迅疾,手腕轻抖,划一个精妙的圆弧,还一招桃花流水,轻灵变幻。 两人拆招小半个时辰,竹枝竟未有一次相触。 贺伯武功路子迥异中原武学,奇诡繁复,灵动莫测,犹如雪花飞舞,梅影疏横;聂十三一招一式雄奇古朴,博大精深,颇具千军万马,开山裂石之势。 拆到后来,聂十三毕竟经验尚浅,在贺伯变幻无方的招式下勉力支撑,却又常出妙招解围,最后竟自然而然使出了贺伯先前用过的剑招。 贺伯“噫”了一声,放下竹枝,笑道:“好!” 聂十三被称为百年一见的武学奇才并非过誉,招式一学就会,自然融会贯通,临阵拆招时,又能根据实战境况随意变化,如臂使指,心随意动,一招一式都极妙到巅毫,贺伯心中大喜,道:“我传你快雪十七剑罢。” 大劈棺_分节阅读_4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听得快雪十七剑之名,聂十三震惊无比,三十年前,一个异族剑客以一柄普通薄剑,凭一手诡异剑法纵横江湖,挑战了几乎所有中原名家,未尝败绩,鹿鸣野生平唯一遗憾就是败于此人剑下。待江河剑大成后,却发现此人早已销声匿迹,竟如流星一般,稍纵即逝,而此人的剑法就唤作快雪十七剑。 聂十三双目如寒星闪亮,却摇头道:“多谢前辈好意,我不想学。” 贺伯奇道:“为什么?” 聂十三道:“我的武功路子与前辈大不相同,世上诸般神奇功夫学之不尽,贪多无益。我有太一经和江河剑,参悟透了,自然能触类旁通,天下武学,尽出自然,从自己所学入手,更容易领悟。” 贺伯怔了怔,叹道:“好孩子……真是聪明得紧。” 此时天色大亮,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贺敏之穿得厚实臃肿,立在门口笑道:“你们起得真早!十三,你会不会水?” 聂十三简单答道:“会。” 贺敏之眉开眼笑:“那就好,你也不能闲着不做事,一会儿就帮贺伯打渔去吧,贺伯一个人,我怪不放心。” 聂十三答应了,却忍不住问道:“那你干什么?” 贺敏之瞥他一眼,仰起脸,负手看天:“我在家读书,明年乡试,后年会试,考上进士就能做官,当了官就能有钱,有了钱,贺伯就不用辛苦打渔。” 聂十三道:“贺伯一身武功,还用打渔?” 贺敏之笑得讥诮:“一身武功跟打渔有什么相干?莫不成有了武功就要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你当各州官府是泥捏的架子?大宁律例是纸糊的样子?青菜豆腐吃不惯,死囚牢里的断头饭倒是有鱼有肉,你要吃吗?” 见聂十三脸色发白,还意犹未尽:“我劝你好好把心思用到正途上,少琢磨那些强盗胚子的事,打渔总比抢别人的东西好些。” 聂十三气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再说话,扭头就走。 出了门只听脚步声响,却是贺伯追了上来,递给他一个葱花面饼,聂十三接过就吃,面饼尚热,香酥可口,知道是贺敏之所做,犹豫片刻,问道:“贺伯,十五他……总这么说话吗?” 贺伯笑得宽心:“不是,小少爷待我很好,虽尊卑有分,却视我为长辈,极少违逆。”拍拍聂十三:“你们俩年龄差不多,他待你自然轻松些,原本一直担心他太过孤单,现在有你陪着,我放心很多。” 聂十三咬着面饼,问道:“十五会武功吗?” 贺伯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淡淡道:“他会不会武功,难道你不知道?你这孩子话虽不多,心思却不少,想必早试探过了吧?” 聂十三俊脸一红,干脆直接问道:“他全身经脉尽皆损伤,是谁下的这般狠手?” 贺伯叹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顿了顿:“也许有一天,他会自己跟你说。” 墨凉镇外就是燕子河,河边停着十来条渔船。贺伯领着聂十三,解开一条乌舱小船,持桨一划,已荡出河边。 “冬天鱼都潜得深,游得懒,撒网要密些沉些才好。” 此时朝阳刚出,燕子河里逐渐热闹起来,尽是渔家互相招呼,有个面目黧黑的精瘦汉子笑道:“贺伯回来了,你家敏之明年要考状元了吧?” 旁边一面有风霜的妇人朗声笑道:“贺伯真是福气,我家小二只跟着我们打渔能有什么出息,你家敏之小小年纪就是秀才,读书读得好,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 贺伯笑着答应,彼此客套几句,举止与一般渔家无异。 聂十三看在眼里,默默跟着他撒网,也不多嘴。 只听有人问道:“贺伯,这孩子是谁?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贺伯笑道:“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他父母都染病死了,举目无亲的,敏之就把他带回来了,也给我老头子搭把手。十三,快过来见过各位叔叔伯伯。” 聂十三依言行礼。 墨凉镇民风淳朴,渔家互相颇为亲近,一上午谈谈笑笑就过去了。 中午时分,贺伯收网,捕到十来条鲫鱼,就在岸边卖了八十文钱,招呼聂十三回家。 回到那个小院,贺敏之已做好午饭,正拿着一本破旧的书随便翻看。 寒冬中有这么一个温暖安全的家可以回,聂十三隐隐有幸福之感。 贺敏之每天把铜钱细心的收在一个大瓷罐中,笑得清亮天真,聂十三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喜悦满足。 转眼已是次年夏天。 半年来聂十三眉目益发俊朗深刻,长高了不少,卓然挺拔,脱去了孩童的形貌。虽没有学快雪十七剑,但日日与贺伯切磋探讨,自身悟性又好,武功修为一日千里,照贺伯所说,已跻身武林前十人之列。 每天上午打渔,下午就在小院里打坐练武、伺弄菜畦,倒也充实自在。 开春来贺敏之捉了十来只鸡放养在后院,虽说常嫌聂十三吃得多,却又每天给他煮两只鸡蛋,入夏以来,已经杀了三只母鸡炖汤给他喝。 聂十三往往刚待道谢,贺敏之就斜着那双桃花眼,冷笑道:“吃得多也要做得多才好,吃饱了好好练武,万一有个什么事,还指着你以命报答呢。” 于是聂十三被干脆利落的憋回去。 憋得实在难受了,拖着贺伯就去后院比划,终于有一天,贺伯眯着一双世情的老眼笑道:“十三你不妨改练刀。” 聂十三随手一振,竹叶纷飞:“为什么?” “这般狠辣凌厉,不练鬼头刀实在可惜。” 聂十三脸红着一笑,恭恭敬敬的垂手道:“十三受教了。” 这天下午,贺伯出门买米面等杂物,贺敏之拿着本《礼记》在葡萄架下读。 聂十三汲了井水洗完衣服,晾好,又把一只西瓜湃在井里。 忙完这些,回头一看,贺敏之已经躺在石凳上睡着,头发散开,发梢垂地,一手握着书放在胸口。 聂十三不禁好笑,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石凳上,怕凳子太硬咯着贺敏之的头,轻轻将他的头扶起,放在自己腿上。 凉风吹过,聂十三用手指悄悄梳过他的长发,触手微凉顺滑,顿感燥热尽去。 阳光从密密的葡萄叶中穿过,如丝如缕的落在两人身上,疏影斑驳。两个少年一坐一卧,青衣素衫交映,一个剑眉星目,已有名剑出鞘之意,一个闭着双眼,长睫投下残月似的一弧阴影,玉色的脸上一颗泪痣明灭的闪烁。 说不出的默契,似一幅褪尽繁华的清新画卷,满溢的岁月静好,流年安稳。 第四章 不多时,贺敏之醒来,看到聂十三也不诧异,懒懒的侧身,仍是枕着他的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 聂十三拿过那本礼记,看到正翻到祭法篇,问道:“你喜欢读这些书吗?” 贺敏之叹道:“谁喜欢读谁就是呆子!不过这是科考的大经,没法不读。” “你一定要当官?” “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读书不当官还能干什么?” “你喜欢干什么?” 贺敏之怔了怔,重复道:“喜欢干什么?” 反问聂十三:“你又喜欢干什么?” 聂十三答得很快:“我喜欢习武,求剑道。” 贺敏之仰躺着,直视聂十三,眼中尽是羡慕,低声道:“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只求个平安就好。” 聂十三蹙眉道:“当官有什么好?你想当什么官?” 贺敏之笑了笑:“当官可以拿朝廷的俸禄,可以让我们过得丰裕些,也让贺伯老有所靠。天下都说当今皇上仁厚,我想亲眼见见皇上的龙颜。”话锋一转,正色道:“学了武功自然是好的,可是要用来作奸犯科,一旦被官府缉拿,麻烦就大了。” 大劈棺_分节阅读_5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聂十三若有所思:“那晚你救我,就说了一堆律法,难不成是想当刑官?” “正是。”贺敏之笑得眼睛弯起来,声音里却隐有哀伤:“刑法条例清楚,桩桩件件说得分明,比起人心深不可测,实在是轻松明白得多。” 八月九日,玉州秋闱。 聂十三陪着贺敏之在玉州乡试后,住到了魁星客栈等着放榜。 别的生员焦急忐忑,贺敏之却异常平静,拉着聂十三游遍了玉州城。 桂榜一出,贺敏之高高的中了第二名的举人。 按规矩同榜举人先到慈恩塔题名,三日后再参加巡抚亲自主持的鹿鸣宴,极尽荣耀。 正是晴空一鹤排云上的大好秋日,一群举人拥在慈恩塔下。 聂十三立在远处山坡,笑着看人群中的贺敏之。 玉州其时为天下最繁华的州府之一,但见众举人锦袍华服,灿若云霞,即便是贫家子弟,也都穿着簇新的鲜亮秋衫,独独贺敏之,仍是一身粗布白衣,虽气质清逸容色俊美,却已有人在身后指点窃笑。 他年少高中,文人素喜相轻,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眼下众人见他衣着寒酸,已有几个轻浮的直接当面取笑了。 贺敏之只跟着笑笑,也不在乎,聂十三却都清清楚楚的看在了眼里。 鹿鸣宴的当天下午,贺敏之正准备出门去州府,聂十三叫住了他,双手捧出一件白色天香织锦的袍子,微笑道:“穿这个。” 贺敏之倏然抬头凝视着他,眼神深邃明净,三分多情三分冷情。 聂十三略有些尴尬,忙解释道:“我夜里去玉湖,摸上来一尾鲥鱼,卖了个好价钱……虽然买不起更好的,但是穿着这个也不会被他们笑话。” 贺敏之的声音有些暗哑:“为什么?” 聂十三道:“你本是天上明月般的人,不该被人看轻。我在白鹿山时,听檀师兄说过,官场中人都势利得很,穿上新衣,想必巡抚也会对你另眼相待些。” 贺敏之垂下眼睫:“世人向来只认衣衫不认人,十三,你真是……太直接的聪明。” 聂十三笑了笑,逐渐有了棱角的脸上少了冷峻,平添几分柔和:“换好衣服就去吧,晚上早些回来,给我下碗长寿面。” 贺敏之抬起头,清晰的眼尾线条隐现风流情致:“长寿面?今天是你生辰?” 聂十三点头,迟疑道:“可以吗?” 心里突然很怕贺敏之拒绝,手心已经有些汗湿。 却见贺敏之一言不发,推门而出,当下心里凉了半截。 五岁开始在白鹿山习武,每年生辰父母都会托人送糕点新衣上山,今年生日,父母却已成了黄泉鬼魂,生关死劫后,聂十三虽益发沉稳冷静,却仍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眼下只想让最亲近的人亲手下碗长寿面给自己,却被他这般冷漠对待,只觉得彻底被遗弃,天下之大,再无温情,忍不住俯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门吱呀一声,鼻端已闻到菜肴香气,惊喜之下,抬头看去,见贺敏之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正走进来。 接触到他欣喜若狂的眼神,贺敏之怒道:“也不知道起来帮忙,真是当惯了大少爷!”重重将食盒放到桌面。 聂十三忙使出小重山身法,倏忽而至,将食盒打开。 贺敏之哼了一声,不屑道:“这等破烂轻功也敢使出来丢人……” 端出两碗浓香雪白的鱼汤面:“长寿面。” 一碗的鲜亮红润的栗子炒子鸡:“新鸡正肥,桂花新栗,原打算做栗子香菇炖鸡,那便费些功夫,怕你饿着,就改做了这个。” 又一碗清香扑鼻的荷叶蒸肉:“曲院荷风存着的荷叶,蒸了肉肥而不腻,又能去去你的秋燥。” 最后一碗是最普通的青菜豆腐,贺敏之却珍而重之的端出,轻轻放在桌面:“青菜豆腐保平安,望你一生平安喜乐,清清白白,永不担惊受怕。” 坐下来,拿过一碗面,笑道:“吃吧!” 聂十三双眼亮晶晶的闪着,喜不自胜,却又似乎身在梦中一般不敢相信,只顾凝视着他,看着笑着,突然想起一事,忙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鹿鸣宴?” 贺敏之吃着面,道:“刚刚去托宋解元同巡抚大人说我病了去不得。”笑了笑:“再说巡抚有什么可见的?我又饮不得酒,去了也没意思。” 聂十三眼眶微热,忙低下头大口吃面,大口吃菜,吃完低声赞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长寿面。” 贺敏之瞪他一眼:“三条鱼炖了两碗汤,能不好吃吗?明年我可未必有心思给你做这些菜,一碗阳春面就打发了你。” 聂十三笑着:“那说定了,以后每年给我下一碗阳春面!” 贺敏之喝完最后一口汤,却微笑道:“再给你下十一次面,你就可以海阔天空任遨游了,到时自有别人陪你做生辰。” 聂十三静了静,道:“到时再看罢。”又问道:“你什么时候生辰?” 贺敏之默然,良久方道:“你不必知道,我从来不过生日。” 暄靖九年正是礼闱之年。 刚过了春节,全国举人齐聚都城靖丰等着参加会试,会试三场分别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 座师正是礼部尚书方喻正,其端方孤直博学笃行是早已简在帝心,故此今年特旨让方大人亲自主考,以擢拔人才。 贺伯这一年多来真气反噬得益发厉害,身体大不如前,贺敏之便留他在墨凉镇,自己带着聂十三去了靖丰。 近年来宁国正是国泰民安的盛世,三江漕道顺利启运,江南鱼米之乡,中原千顷良田,年年丰收,岁岁繁华。 更兼五年前西州慕容氏国破,塞北草原各部落分崩离析,既无内忧,亦免外患,文帝治国以仁为先,轻徭薄赋,故天下归心,人民安居乐业。 今年适逢大比,靖丰城格外热闹。 贺敏之与聂十三到靖丰正是二月初三,内城已经没有客栈,两人只好在城外索家村随便找了一户人家敲门投宿。 索小柱夫妻本是村中猎户,听说是来赶考的举人,忙欢欢喜喜的请了进屋,索娘子特意早早下厨做了晚饭盛情款待。 贺敏之连连道谢,他本就生得俊美,言谈更是伶俐,索娘子看着忍不住心中爱惜,直往他碗里夹菜。 贺敏之捧着糙米饭,见菜肴虽粗糙,却也有大块肉整条鱼,笑道:“大嫂真是客气,我们在玉州都吃不上这么大块的肉,真是太丰盛了。” 索娘子笑得很是满足:“难得有贵客,说什么客气不客气。我们这些贫家小户的,只要不打仗,不闹瘟疫,日子就过得下去。” 贺敏之微微一笑,眼神明净:“是啊,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天下太平,不动刀兵那自然是最好。” 聂十三夹着一块肉,却清晰的看到他眼神里的忧伤和坚定,手就悬在了半空。 贺敏之眸光一转,筷子重重敲上聂十三的手背:“大嫂做的菜香着呢,光夹着看能看饱?快吃饭!” 聂十三忙收回筷子大口扒饭。 索娘子忍不住噗哧一笑:“你们俩兄弟感情可真好。” 贺敏之奇道:“怎么好了?他常不听话,总惹我生气,骂他也不改。” 索小柱突然道:“就是好,看得出来。” 一张平凡的脸笑得满是幸福之色:“你大嫂也常骂我。” 索娘子夹给他一块肉,果然笑骂道:“吃你的饭罢!这么多话……”虽是骂着,眼神却温柔。 贺敏之与聂十三相视一笑,突然想起方才索小柱竟是拿夫妻之情做比,神情不由得立刻古怪起来,忙避过对方的视线,埋头吃饭。 聂十三心口怦怦乱跳,偷眼看去,却见贺敏之白玉般的耳垂慢慢浮上一层绯红,登时满心满口的甜,糙米饭吃在嘴里,竟不逊山珍海味。 第五章 大劈棺_分节阅读_6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二月初八,贺敏之早早就上床休息。 聂十三问道:“明日会试可有把握?” 贺敏之沉吟片刻,道:“会元留待他人去中,我出贡就好。” 聂十三轻笑道:“你这心思,倒有些像檀轻尘。” 挨着贺敏之躺下,双目寒星般闪烁:“当日在白鹿山师兄弟过招时,檀轻尘从来就是点到为止,堪堪胜负将分之际,立刻罢手。原本师父要传他伽罗刀,他却说不喜刀剑,憎恶打杀,只肯学了七弦心琴。” “师父说他根骨极好,却太过谦和恬淡,于武学是永不可能达到巅峰了。我却有一夜在后山见他偷练伽罗刀,一招一式都凌厉霸道,战意和气势比起平日切磋简直天悬地殊。” 贺敏之打断他,叹道:“这没什么稀奇,他这样做只是想自保罢了。你自然不会懂得……” 见聂十三目中闪过惊疑,笑道:“宁国皇族都姓傅吧?檀轻尘身为十四王爷,居然不能姓傅……想必其中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楚。” 翻过身,背转向聂十三,淡淡道:“檀轻尘五年前协同太子大破慕容氏,灭了燕亦,世人只知是太子之功,却不知从战略部署到三军粮草,尽是檀轻尘一手策划掌控。” 聂十三沉吟道:“五六年前师兄的确下山了,听说是辅佐太子亡了西州慕容一族,但不到两年又回山,我那年走的时候,他还留在白鹿山上。” 想了想,问道:“你的意思是,太子容不下他?” 贺敏之已闭上眼:“我没这个意思。三千微尘里,各有业障,我哪还能管别人的闲事。别想太多啦,睡吧。” 聂十三不再多说,却揽住他的身子,姿势隐隐有种风云万变磐石却不移的执着。 最后一场考罢,贺敏之照例早早交卷,他所在天字甲考场正是方喻正所监。 方喻正微有不悦,直言训道:“十年寒窗,多少士子为这一考呕心沥血,考场中时辰如金,你竟次次提前交卷,少年人恃才自傲也该有度。” 贺敏之垂手,也不申辩,只恭敬道:“是学生浮躁了。” 方喻正看着他的卷子,只见好一笔精到风华的行楷。笔笔圆劲秀逸,一大篇洋洋洒洒下来,始终保持正锋,少有偃笔、拙滞之笔;分行布局,疏朗匀称,力追古法。 因卷已糊名,不禁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贺敏之答道:“学生贺敏之。” 顿了顿,行礼道:“学生有事,先行告退。”径自去了。 立在方喻正身边的提调官又惊又怒:“这贺敏之着实不懂事!大人纡尊垂询,不待问完他竟敢自行离去,实在是太过嚣张。本科岂能让他出贡?” 方喻正摇头道:“我身为主考官,只为选拔人才,不应徇私,原是我多问了。” 贺敏之出了考场就看到聂十三标枪般的身影,心中一暖,忍不住微笑。 聂十三直立在街道对面,气定神闲,见到他出来,伸出原本藏在背后的手,手里两串糖葫芦。 糖葫芦上覆着一层透明的糖霜,里面是火红的海棠果,衬着午后的阳光,说不出的甜美诱人。 贺敏之拿过一串,眼睛弯起,笑得少见的天真:“我从没吃过糖葫芦,十三你真是贴心。” 聂十三咬一口糖葫芦,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贺敏之笑嘻嘻的牵起他的手:“靖丰城的纳福街最是热闹,咱们去逛逛罢。” 二月十六,夜半时分,贺敏之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身边少了个人,一惊睁眼,却见聂十三正静立在窗口。 轻声喊道:“十三……” 聂十三侧过脸来,夜深人静之际,贺敏之猛然发现这个初见时的半大孩子已迅速长成了翩翩少年,五官轮廓在明洁的月色下格外深刻清冽。 似仍在梦中,贺敏之忍不住柔声又唤:“十三……” 聂十三快步走到床边,动作敏捷充满弹性,低声道:“檀轻尘似乎在附近弹琴。” 贺敏之凝神细听,蹙眉道:“听不见。咱们去瞧瞧吧,我很想见见这位十四王爷。” 聂十三迟疑片刻,道:“好!” 贺敏之心中感动:“到了那里,你躲着就是,我自己去看就行。” 聂十三摇头:“不要紧,江慎言已死,檀师兄也不是多事之人。” 早春二月的夜风吹在脸上甚是寒冷,聂十三握着贺敏之的手,传过去一股醇厚温暖的真气。 不多时二人走到一个白桦林中,贺敏之逐渐听到琴音,再走近几步,却停下了脚步,低声叹道:“沧海龙吟。” 聂十三问道:“为什么不走了?你不是想见他吗?” 贺敏之贴着他的耳朵,悄声道:“走近了你师兄就会发现。”嘻嘻一笑:“他若发现有人偷听,定会改弹其他曲子。” 温热的气息呼在聂十三耳边,聂十三只觉浑身酥麻,勉强定神,也附在他耳边道:“这首曲子听起来气势磅礴、惊心动魄,我虽不懂得琴曲,但也听得出与师兄平日在山上所奏大是不同。” 贺敏之赞道:“十三你果然聪明。这曲沧海龙吟,说的是水天一色波涛汹涌的景象,你师兄奏来,更是大有潜龙暗伏的意思。” 又听一阵,若有所思:“皇图霸业之心尽露无遗……已是飞龙在天、出云入海之境。琴为心声,古之人诚不我欺,纵然平日苦苦压抑,这半夜三更荒郊野外却也忍不住现了形。” 聂十三听了这番话,默然不语,心中却咯噔一下。 当年在白鹿山,自己性子冷,资质又是出类拔萃,一心学武之下,众师兄弟都不大敢与自己亲近。 檀轻尘淡泊无争,但终究皇家血脉,与众师兄弟也就保持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以礼相待。 白鹿山上,岁月寂寞,檀轻尘对聂十三这个小师弟颇为青睐友善,聂十三对檀轻尘也有些推崇之意,两人偶尔对坐聊天,亦或私下切磋。 直到那夜聂十三于太一心经突有所悟,不知不觉走到后山人迹罕至处,却看到檀轻尘偷练伽罗刀,从此心中略有芥蒂,虽不明说,但年纪尚小,城府不深,忍不住逐渐疏远了他。 这些年想到此节,只觉得檀轻尘此人未免做作,今夜贺敏之这么一说,方知他所谋远不止区区武学。 正思量间,只听贺敏之在耳边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一惊扭头,突感嘴唇触到柔软微凉的一物,竟是碰上了贺敏之的唇。 一瞬间呼吸都停止,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似被火烧,不由自主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他微微翘起的薄薄上唇,意犹未尽,又舔上那丰润精巧的下唇。 根本不用人教,聂十三年轻的身体自发寻找快感,一手扣住贺敏之的后脑,一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舌尖在玉白的牙齿上刷过,略微生涩却坚决的撬开唇齿,像打开一只美丽的蚌壳,深入进去,触到他躲闪的柔嫩舌头,肆意探索,纠缠吮吸。 贺敏之半睁着一双春水潋滟的桃花眼,承接着唇齿交融的亲密,后退几步,斜靠在一棵树上,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贺敏之突然推开聂十三,淡淡道:“琴声停了,檀轻尘可能察觉到有人。咱们过去瞧瞧。” 也不放轻脚步,径直往方才琴声传来处行去。 聂十三怔了怔,跟上去,拉住他的手,静默良久,问道:“你……生气了?” 贺敏之看向他明澈而深沉的漆黑眼眸,一笑道:“我不生气,你也别生气,咱们只是一时糊涂,忘记就罢。” 聂十三正待说话,却已看到了檀轻尘。 树林外一个小山坡上,一人坐在青石上,身前一架七弦琴。 一轮冰盘也似的满月,银光清辉,尽数洒落他的衣襟,来不及见其容色,唯见气度高华清贵,谦谦如玉。 聂十三只觉得掌中贺敏之的手轻轻一颤,忙握紧了些,问道:“冷吗?” 贺敏之尚未答话,只见檀轻尘手指随意划过琴弦,微微笑着,声音低沉温暖,有好听的鼻音:“小师弟,这两年可好?” 聂十三冷静如恒,答道:“聂十三很好,多谢十四王爷关心。” 檀轻尘已明其意,微一颔首,笑道:“聂少侠莫要客气。” 大劈棺_分节阅读_7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转眼看到贺敏之,目光一触,竟怔了怔,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力道一紧,羽弦已断。 檀轻尘低头看一眼琴弦,又看向贺敏之,略微有些出神,缓缓道:“琴弦遇知音而断。请问这位公子大名?” 贺敏之眼神深不见底,嘴角含着一抹淡薄微凉的笑意:“贺敏之见过王爷。” 檀轻尘续上琴弦,笑道:“月下相逢,也是缘分,我为两位抚琴一曲吧。” 贺敏之拉着聂十三席地坐下,轻笑道:“愿闻王爷雅奏。” 所奏正是一曲《石上流泉》,清幽和静、澹泊悠远。 聂十三想到树林中贺敏之那句“他若发现有人偷听,定会改弹其他曲子”,不禁微笑。 琴声渐止,檀轻尘问道:“如何?” 贺敏之淡淡笑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爷此曲,大有出尘隐逸之意,令人有山林之想。” 檀轻尘笑了,凝视着贺敏之,漫不经心道:“比之沧海龙吟那曲呢?” 第六章 聂十三一震,目光冰冷锋锐,直视檀轻尘。 贺敏之神色不动,秀气修长的眉衬着浓密的睫,一双眼月华般温润无辜:“王爷之前所奏,分明是渔樵问答。” 不待檀轻尘说话,又道:“在下却学不来王爷的意适心闲,昨日刚考完会试,只想一朝金榜题名,出仕入阁,不枉十年寒窗之苦。” 一时间只闻风声吹过树林。 檀轻尘深深看着贺敏之,终于展颜,笑道:“有贺公子这等人才,实在是大宁之幸。”顿了顿:“天下虽大,知音却少,这大圣遗音琴就此送给公子罢。” 贺敏之接过琴,只见这具名琴通身漆黑,露些许鹿角灰胎,以朱漆修补,伏羲式,蛇腹断,圆形龙池,扁圆凤沼,琴面桐木斫,色黄质松,纹直而密,紫檀岳尾,碧玉轸足。琴池上方镌着草书“大圣遗音”四字,池侧刻隶书铭文“巨壑迎秋,寒江印月。万籁悠悠,孤桐飒裂。” 挥手送弦,只听琴音奇、古、透、润、静、圆、匀、清、芳九德兼备。 当下大喜,也不客气,道谢收下。 檀轻尘看了看月色,道:“夜深了,本王先回府,改日再叙。” 二人忙起身相送,看着檀轻尘的背影远去,聂十三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要动手。” 贺敏之抱着琴,笑道:“他不是滥杀之人,只是告诉我们他心中有数,让我不乱说话罢了。” 聂十三抬起下巴,清冷而骄傲:“即便动手,他也占不着便宜。” 贺敏之笑嘻嘻的说道:“好啦,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好歹十四王爷赏了我这具好琴,回头就找个铺子给当了,至少能得三五百两银子。” 聂十三冷着脸,眼睛里却有了笑意:“胆子真大,王爷送的琴你都敢当。”一手拿过琴,一手牵着贺敏之的手,却道:“我昨天看见纳福街上有个进宝当铺,铺面大,人也多,一定能当个好价钱。” 贺敏之眉眼飞扬,叹道:“原来十三的胆子更大,当铺都选好了。” 两人一路说笑着回到索小柱的木屋,至于林中一吻,仿佛只是一场梦,谁都不再提及,只是眼神接触间,贺敏之是淡淡的悲凉和一丝苦苦自抑的期待,聂十三却是伺机而动的等待和誓不罢休的执着。 二月底放榜,贺敏之中了贡士,会元却仍是当日乡试解元宋君博。 三月初一殿试,殿试毕,次日读卷,又次日放榜,贺敏之赫然在一甲三名之列,中了探花。 喜报送到索小柱家,一村的人都笑逐颜开的来看新科探花郎。 贺敏之谦恭温和,对每个人都以礼相待。 聂十三一旁看着,突然想起自己原来是唯一一个被他恶言相加的人,不禁微笑。 这天皇帝下旨,召新科三鼎甲入宫赴琼林宴。 殿试时贡士只在殿外答题,不能亲见皇帝,琼林宴则是文帝傅隆亲自主持,太子和众亲王以及六部重臣均会出席。 一清早,聂十三刚例行打坐完,就发现贺敏之已经起身,脸色有些突兀的苍白。 中午两人早早进了内城,在滴翠楼吃饭,贺敏之夹着一个鸡翅,只顾发呆,神情似喜似悲,筷子微微颤抖。 聂十三叹口气,指着鸡翅:“十五,它振翅欲飞了。” 贺敏之怔了怔,勉强笑道:“你真是越来越懂事,越来越会说话,连笑话都会讲,真让我高兴。” 聂十三静静看着他,寒星般的眼睛里尽是温柔:“有什么事不要憋着,聂十三绝不会负你。” 贺敏之低头道:“没什么事,只是要见到皇上,有些紧张。” 聂十三也不多问,埋头吃饭。 贺敏之咬着唇:“你……” 聂十三抬起眼睛,神色冷静而坚定:“不要为难,我不会强迫你,等你愿意告诉我,自然会跟我说,我可以等。” 贺敏之眼睛一亮,忍不住笑,登时窗外一树杏花都失了烟霞明媚。 檀轻尘刚进滴翠楼,就撞上这个明澈纯净的笑容,一瞬间恍了神,原地站住了,直到贺敏之看见他,方快步走过去,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叨扰。”又道:“听说敏之中了探花,晚上琼林宴刚好同行。” 一声“敏之”叫得又自然又亲热,贺敏之笑得有些僵,聂十三的眼睛里有了戒备之意。 檀轻尘毫无察觉,叫来堂馆儿加菜,笑得温和:“十三素来吃得挑剔,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个樟茶鸭子、鸳鸯五珍烩、酱爆鹿脯好了。” 聂十三冷冷道:“我吃饱了。” 檀轻尘似未听见,自倒一杯茶,茶香袅袅中,淡淡问道:“敏之近来手头是不是不太宽裕?” 贺敏之与聂十三互看一眼,略有几分尴尬,聂十三的脸上,已经有些发红。 半晌,贺敏之轻咳一声,刚待说话,檀轻尘已笑道:“你二人年纪尚小,十三已是孤儿,听闻敏之家中也只有一年老仆人,这一路行来赶考,自是十分辛苦,靖丰城又是个花钱的所在,一具旧琴换五百两银,大是妥当,此事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再有所需,找我就是,在下虽只是个闲居的亲王,银子倒不甚缺。” 如沐春风。 贺敏之垂下眼睫,眼神有种古怪的冷意,却低声道:“多谢王爷。” 檀轻尘一笑道:“琼林宴酉初开席,你从未入过宫,一会儿就随我走吧。” 贺敏之点头答应,聂十三道:“我在宫外东华门等你。”顿了顿:“你……一切小心。” 只是入宫赴宴,聂十三却特意交代这一句,檀轻尘不明其意,贺敏之却明白他是看自己今日颇为紧张此事的缘故,心中温暖,道:“我知道,你放心。” 琼林宴设在宫中春景殿。 文帝身边大太监徐公公一张圆白脸,尖声传道:“状元龚临、榜眼宋君博、探花贺敏之三人觐见皇上。” 三人垂首进殿,下跪行礼。 文帝嘉勉道:“今科三鼎甲的文章朕都看过,颇有见地,字字珠玑,龚临的策论尤为精警老道,不愧是龚侍郎之子。有这等人才下场登科,实在是我大宁的福气。” 又道:“榜眼探花均是出自玉州,江南果然人杰地灵,宋君博刚过弱冠,贺敏之年方十七,都是年少有为,朕很是欢喜。” 温言道:“都起来入席吧。” 三人叩谢。 贺敏之抬起头看向文帝,缓缓站起。 大劈棺_分节阅读_8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徐公公轻轻“唉哟”一声,文帝沉静的眸子里露出些许惊异,声音竟有一丝颤抖:“你叫贺敏之?” 檀轻尘目如深潭,静静看着含笑不语。 贺敏之恭敬道:“微臣正是玉州贺敏之。” 文帝顿了顿,方道:“坐吧。” 一时开席,文帝素来御下宽和,众人也不甚拘谨。 天色已暮,有宫女点上了百盏琉璃灯,一队舞姬进来跳了回波乐。 珠晖似的灯光下,贺敏之的下巴微微仰起,清冷精致,檀轻尘看向他的眼睛,举起酒杯。 十一王爷傅临意座位挨着檀轻尘,是唯一常驻靖丰的亲王,性情风流骄纵,从小不喜修文习武,只对吹拉弹唱纵犬扬鹰诸般玩耍兴趣盎然,到大了一些,更添了拈花惹草的毛病,偶尔还会民间猎艳,御史屡屡上奏参告,却屡教不改,令他的长兄当今文帝极是头痛。 傅临意只比檀轻尘大了两岁,与太子同龄,只要檀轻尘在靖丰,定会找他聊天玩笑,很是亲近。 此时顺着檀轻尘的目光看过去,不由赞道:“老十四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个贺敏之钟灵毓秀,竟似玉雕出来的人一般。”看了眼文帝,嘻嘻笑道:“大哥也不住的看他呢。” 檀轻尘饮尽一杯酒,笑道:“两个月前你刚被大哥打了一顿板子,伤口可都好利索了?” 傅临意叹道:“又是那个该死的方喻正,不肯把他女儿嫁我也就算了,还奏我强抢民女,你不晓得,那个小翠的娘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不知多欢喜,再说凭你十一哥的人品相貌,小翠那丫头能伺候我便是造化了,我犯得上去抢?” 檀轻尘侧目而视,点头道:“十一哥的确一表人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抢的不是小翠的娘,小翠娘欢喜,小翠不欢喜,所以那顿板子挨得不冤。” 傅临意大怒,刚要反驳,只听文帝笑道:“今日琼林宴,只看歌舞未免俗了些,三位新科士子莫要拘着。” 沉吟片刻,道:“诗词歌赋想必难不倒诸位,今晚不妨松快些,朕出个对子各位对对罢。” 傅临意惊道:“坏了,这我可不会。” 席间众人大笑。 文帝对这个宝贝弟弟也似毫无办法,笑责道:“不会便藏拙吧,我只看三位新科。”温和却深沉的目光扫视一圈,道:“十口心思,思家思国思社稷。” 正是个拆字对。 龚临即刻应道:“言身寸谢,谢天谢地谢君王。” 众人纷纷叫好,文帝点头赞许。 傅临意却低声道:“这个状元郎拍马屁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不愧是吏部那个老狐狸的儿子。” 檀轻尘只笑不言。 宋君博举杯,姿态潇洒:“八目尚赏,赏花赏月赏春光。” 别人尚未品评,傅临意已悄悄赞道:“赏春光说得极好,这人倒是不脱风流才子的本色。” 文帝笑道:“这个对得很是应景。” 看向贺敏之,目中有鼓励之意。 贺敏之的声音分外清朗,直视文帝:“八目加贺,贺君贺民贺升平。” 文帝喜道:“好个贺升平!天下太平,君民才能得以安宁富足,自是比什么都值得庆贺,探花深得我心。” 众人哪有不凑趣的,都举杯庆贺称赞,一时热闹非常。 只听檀轻尘突然开口,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佛上古埙器:“皇上,臣弟也有一联。” 笑看着贺敏之,道:“八目加贺,贺风贺月贺敏之。” 第七章 笑看着贺敏之,道:“八目加贺,贺风贺月贺敏之。” —————————————————————————— 他将贺敏之的名字嵌入下联,但又加入风月二字,颇有些调笑轻浮。 贺敏之垂下头,看不清表情,文帝微露不悦之色,太子已重重哼了一声。 檀轻尘神色不变,笑道:“皇兄方才说探花对得好,自然是想赏些好玩意儿了,臣弟自然要先为探花郎贺一番。” 文帝忍不住笑道:“十四弟说得是,贺敏之,你想朕赐你些什么?” 贺敏之眼睛一亮,灯光下粼粼的闪烁:“皇上当真?” 文帝很喜欢他这种天真神态,温言道:“君无戏言。” 贺敏之道:“臣自幼家贫,上有老伯,下有幼弟,在靖丰无立锥之地,恳请皇上赐我一所宅子吧!” 四座皆惊。 文帝也怔住了。 这位新科探花,不说视金钱如粪土,起码也该有些文人的清高和傲骨,皇帝给他天大的面子,他却落地要钱,张口就求一个宅子,真真是令读书人蒙羞。 龚临的眼神已经藏不住蔑视,宋君博面有忧虑。 檀轻尘笑得有些狡诈有些快意。 静默中,贺敏之又琅琅道:“贺敏之谢恩!” 竟是怕文帝不答应,敲转钉脚的催促着应允。 宋君博心中叹了口气,只怕贺敏之的仕途从此断送,不由替他可惜。 文帝略一思衬,却微笑了,挥手道:“这件事情,徐延你就挑个时间为贺敏之办了吧。” 贺敏之大喜,文帝招呼众人举杯。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傅临意若有所思,轻声道:“老十四,这小子的言行举止很像一个人。” 檀轻尘心跳漏了一拍,问道:“像谁?” 傅临意嘿嘿一笑,手腕一翻,一杯酒直倒入喉,声音里有几分洞悉世情的苦涩:“你十一哥虽不成器,却也不傻,否则也早跟九哥一样,到凉州朔边,一辈子不得回靖丰了。” 檀轻尘叹道:“你喝醉了。” 傅临意淡淡道:“是啊,我原说的就是醉话。”凑到他耳边,声音直透心底最深处:“贺敏之,像足了你。” 檀轻尘微笑道:“我哪有那么市侩?” 傅临意自斟自饮:“市侩是假,示弱是真,这么一番做作,你瞧瞧这满殿,还有谁会把他放在眼里,刺在心上?” 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讥诮:“咱们的皇兄仁厚,不怕用人,却只怕用没有弱点的人。老十四你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我就吞了这酒壶……” 檀轻尘看着杯中琥珀似的杏花醇,十一哥想得还是简单了,贺敏之用意只怕不止是示弱,大哥看他的眼神颇有些古怪,看来另有蹊跷。 大劈棺_分节阅读_9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轻啜一口,感受到醇厚馨香的酒液充满口腔,滑下咽喉,贺敏之这个人……如果把他的面具一层层都撕开,一定有趣得很。 正暗自琢磨,只听傅临意在耳边问道:“老十四,你累不累?” 檀轻尘与他轻轻碰杯,笑道:“十一哥不累,我怎么会累。” 傅临意摇头:“我怎会累呢,我只需瘫平了使劲糟践自己就完了,你呢,又要韬光养晦让人捉不住把柄,又要时不时露点儿锋芒让人芒刺在背,没见太子那张小白脸都被你憋青了吗?你不累谁累?” 檀轻尘又喝一杯酒,承认道:“我是累,却没有十一哥苦。”轻拍着傅临意的手:“方开谢,多好的名字,这朵牡丹一开,香满都城。只可惜方家却看不到十一哥的好,太子似乎要与方尚书结个亲,方开谢明年满十七,大概要嫁给太子当侧妃了。” 傅临意放下酒杯,凝视檀轻尘。 良久,两人的眼神都转了温暖,相视一笑。 傅临意喃喃道:“确实喝多了,喝多了话也多,不过这么一聊,倒舒服很多,老十四,咱们原是一根藤上俩苦瓜,哈哈。” 檀轻尘一笑,斟满酒:“也就跟十一哥,才能说说心里话。” 席终已是亥初时分,贺敏之从东华门出宫。 刚出宫门就看到一个人影静静立在路边一株柳树下。 柳丝在春风中轻柔卷起,这个人却如一把出鞘名剑,孤直挺拔,虽还是少年,已经隐然有了宗师风范,渊停岳滞,势如江河。 一看见这个人,贺敏之只觉得心也安了,神也定了,笑着跑过去:“十三!十三!” 笑容像纯白的花,肆无忌惮的绽放在春夜。 檀轻尘和傅临意正一起走出东华门,看到贺敏之走向聂十三,不禁停下脚步,却见聂十三目光扫来,冷酷锋锐似夜色中一记刀光,傅临意打了个寒颤,惊道:“这孩子是谁?什么眼神!” 檀轻尘远远致意,笑道:“他就是贺敏之的弟弟,叫做聂十三,再有几年,想必就是武林第一人了。” 伸手接住贺敏之,聂十三也笑了,满天星斗璀璨,尽数溶进了他的眼睛,乌黑的眼珠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满溢着温柔。 两人并肩走远。 宫中的夜风,犹带鲜花的芬芳。 从春景殿到寝宫并不算近,文帝却说散步回去,且只让徐延随行。 徐延自小跟随文帝长大,最是贴心不过,一路上见文帝只是怔怔不语,忙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容貌相似之人,也不稀奇。” 文帝轻叹一声:“你也看出来了?眉目间不说十足相似,总像了个七八分,尤其那颗泪痣,教人一看便想到她。” 路边芭蕉下一只丹顶鹤见人走近,张开雪白的羽翼,低低飞走。 文帝沉吟道:“贺敏之,嗯,却是姓贺……莫非是丹鹤之鹤?敏之,敏之……之悯?” 徐延低声道:“此事也不难查,要不奴才这就着人查访?” 文帝抚着芭蕉叶,想了想,笑道:“不必查了,十之八九就是他,这孩子聪明得紧,既考中了探花,又让我给他安置宅子,这便是让我放心的意思了。” 又道:“你记得帮他寻个好些的宅子,别委屈了他,也不必太大显得张扬,住着舒服就好。” 三天后,文帝身边的大太监徐延就在纳福街明镜胡同办下了一套宅子,领着贺敏之去看。宅子所处地点,正是个闹中取静的大好所在,青色瓦墙,黑木门,推开是前后两进六间另有两处耳房厨房的小院落。 天井中栽种着桃树梨树,风吹过,落英缤纷。 贺敏之一身白衣,站在桃树下,生生压下了桃花灼灼其华的灿烂,似一抹清透的月色,笑道:“十三快来看,这花上有条虫子。” 聂十三一笑拔剑,徐延忍不住退开几步,却见他身形飘忽,剑光一闪,剑刃平放在贺敏之眼前,一条小虫已被从中剖开,花瓣却丝毫不损。 眼力、腕力、速度、精准度已是妙到巅毫。 贺敏之走近徐延,恭敬道谢。 徐延异常和气:“千万不要客气,公子这般人品,咱家瞧着也十分仰慕,能为公子办事,那是咱家的福分。不过公子若是看完宅子了,就跟咱家回趟宫,皇上有话跟您说。” 文帝坐在御花园的听雪亭中,未着黄袍,但即便是宫中便装,衣袖上也绣着金线龙纹,就像他这个人,笑容再温和,也隐藏着俯视众生的冷酷。 贺敏之行礼罢,文帝道:“徐延帮你置办的宅子可满意吗?” 贺敏之答道:“多谢皇上费心,多谢徐公公操办。” 文帝笑道:“坐着说话罢,我正想问问你想去哪处历练。” 贺敏之也不客套,坐在文帝下首,略低着头不说话,琥珀色的眼珠却透过浓长的睫毛定定的凝视着文帝。 文帝道:“龚临的父亲原是吏部侍郎,为避嫌去了礼部,宋君博倒是一心为民,自请去了极苦的冀州松县当了县令,敏之作何打算呢?” 贺敏之态度恭谨:“请皇上示下。” 听雪亭四周种满梨树,一朵梨花轻飘飘的被风吹落在文帝手背上,文帝遥望着重重飞檐,道:“梨谐音离,当年我的五妹就是在梨花落的时节远嫁……” 贺敏之打断道:“微臣想进大理寺。” 文帝收回目光,笑道:“朕细看过你的卷子,颇有法家遗风。但吏部却是六部之首,掌百官任免、考课、升降、调动,为何不想去吏部?” 贺敏之一笑,眼神温润中透出冷硬:“皇上治国以仁为先,以法为辅,正应了以正合,以奇胜的兵家之道。盛世宜宽宜礼,正该以儒家为正;而人性却是难辨……” “人本身就是正邪两赋,世上并无至善与至恶之人,道德礼仪都易崩溃,而人性的趋利避害却是亘古不变,以法治民,赏罚分明,才能定分止争,民众安分。” “大理寺掌平天下之刑名,凡罪有出入者,依律照驳;事有冤枉者,推情详明,刑归有罪,不陷无辜,微臣愿往大理寺审判复核,为皇上分忧!” 听雪亭一片寂静,连风声似乎都暂停。 徐延圆圆的脸上有汗珠滚落,只觉得如许春色里平添了凛冽的沉重。 低头看见文帝拇指搭在食指上,更是心中一紧。 第八章 低头看见文帝拇指搭在食指上,更是心中一紧。 —————————————————————————————— 文帝心中若有极难决断的事或已起杀心之时,往往会不自觉做出这个动作。 二十年来,这个动作徐延见过寥寥数次,一次是继位后天牢秘密处决四王。 一次是立太子后将檀轻尘送往白鹿山。 最近一次是五年前下令出兵大破慕容氏。 良久,文帝微笑,笑容中带着些许纵容和温情,道:“好,明日你便去大理寺,授司直一职,把历年的卷宗都看了,先学着罢。” 贺敏之笑容格外灿烂,下跪道:“谢皇上。” 文帝笑道:“起来,陪我坐着说说话。”吩咐道:“徐延去拿些点心来。” 又道:“听徐延说,你那个兄弟武功很是不错,改日让他过来御前演练,好给个护卫身份,大理寺掌重案要案,身边没个可靠人可不行。” 贺敏之却笑道:“谢皇上关心,只是聂十三江湖子弟,一向骄傲散漫,只怕不是庙堂可以约束得住的。过些年再说吧。” 文帝也不生气,道:“也好。”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这些年,我一直留着五妹的丹鹤苑,不让后妃公主们住,你……要不要去看看?” 贺敏之咬着唇,眼下泪痣在阳光下似一点将凝未凝的血泪。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0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文帝被蛊惑,忍不住伸出手,抚向他的脸。 贺敏之偏过脸,眼神惊怒不定,颤声道:“皇上!” 文帝一惊收手,眼神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凄凉和情愫,以手支额:“你先下去吧,我倦了。” 司直只是正七品,只需参加每月初一、十五的两次大朝,平日就在大理寺后殿司直院查看卷宗,复核地方重案。 贺敏之聪明果决,细致入微,深得少卿寺丞等人赏识,刻意栽培下,不日就让他着手处理现审案件。 聂十三安排人手去玉州接贺伯。那日从宫中回来,贺敏之问他愿不愿意领护卫衔,聂十三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贺敏之也不强求。 这日正是月底,百官公休之日,贺敏之窝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书,聂十三准备出门。 靖丰城内各武馆高手这些日子来被他寻了个遍,每每切磋回来就是一脸冰霜,贺敏之不问都知道他对这些高手大失所望。 听到脚步声响,贺敏之抬头看到聂十三腰上挂着一把极普通的,在孙铁匠那里花了一两银子买的长剑,忍不住出言讥道:“你又不是野狗,为什么总要往外跑着去打架?” 聂十三皱眉,坐到他身边:“你那日从宫中回来就脾气古怪,发生什么事了?” 贺敏之叹口气,却不说话。 聂十三心中微冷,道:“蝶楼少主苏缺与我有约,我先去了。” 说罢起身而去。 贺敏之看着他离开,垂头怔怔坐着,春风吹在身上,竟是凉飕飕的冷,也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咿呀一声打开,惊喜的抬头,见一人抱琴而入,却是檀轻尘。 檀轻尘清晰的看到他眼中的失望之色,微笑道:“敏之在等人?” 贺敏之也不起身,淡淡道:“十四王爷好。” 檀轻尘走近坐下,把琴放到桌面:“你迁了新居,我一直未送礼物,想了想,还是把这具琴赎了回来送你,不知你喜不喜欢?” 贺敏之按着琴弦,道:“不喜欢,我只喜欢银子,待你走了,我还会去当了它。” 檀轻尘一怔,随即大笑:“敏之,我喜欢你这样。”自己倒一杯茶:“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我们今天可以聊得很好。” 贺敏之立刻答道:“不见得,小人物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我有了钱,心情自然好,你却没有权,心情想必不怎么样,我心情好,你心情不好,又怎么可能聊得好?” 这番话大是不敬,檀轻尘却不以为忤,只笑着喝了一口茶,却立刻吐出来,道:“你居然喝这种茶……” 嘴角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聂十三在白鹿山时,只喝君山银针,且只选那种芽身金黄发亮,内质毫香鲜嫩的极品,泡开来汤色杏黄,叶底匀亮,滋味甘醇方可。想不到这两年跟你在一起,竟只能喝这种茶渣。” 贺敏之心中一痛,冷笑道:“有时候连茶渣都没有,喝白水倒是喝得多些。”看了看杯中茶色,只是一味淡淡的黄,忍不住说道:“我出身渔家,原就不懂得什么茶是好的,这个是在街边茶庄十文钱一包买的,十四王爷尊贵,喝不惯也是正常。” 檀轻尘欠身正色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茶不分好坏,看各人喜好罢了,敏之这里的茶渣,在我喝来,远胜皇兄那里的敬亭绿雪。” 凝视贺敏之,诚恳道:“今日我来,只和敏之叙朋友之情,无上下尊卑之分,可好?” 贺敏之笑了笑,眼神明净,道:“既如此,我心里一直存着个疑问,就直接问十四王爷了,为何这些亲王中,你单单姓檀呢?” 檀轻尘握着茶杯,神态自若:“我随母姓。我母亲不是宁人,而是草原瑶光部落献给父皇的美人。” 眸光中闪过一丝自嘲:“或者说是舞姬更恰当些。” 不待贺敏之再问,远远看向天边,道:“母亲当年很是得宠,生了我就晋了妃位,待我三岁读书时,发现我有过目不忘之能,即刻奏请父皇,夺了我姓傅的资格,改姓檀,并且不准我再进上书房,也不准习武。” “只可惜我太不懂事,常去上书房听壁角,夜里更是偷着读书,时常在父皇眼前一显锋芒。与我年龄相仿的皇族子弟除了十一哥就是当今的太子,十一哥人虽聪明,生母却地位卑下不得宠,又极贪玩,不被父皇所喜。我的所作所为分明就是压了当今的太子一头,而皇兄当时已是监国皇太子。” 贺敏之眼中已有浓重的悲悯,檀轻尘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比自己更冰冷,掌心尽是冷汗,微微一笑:“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我母亲很快就得急病死了,父皇悲痛欲绝,此时皇兄羽翼已丰,父皇竟下诏把我托付给皇兄抚养。” 贺敏之一惊,立刻醒悟,若非让天下人都知道十四皇子命在皇太子之手,只怕檀轻尘早就尸骨成灰了。低声叹道:“你父皇待你很好,真是苦心。” 檀轻尘眼中有空茫的沉静:“是啊,皇兄待我也很好,锦衣玉食,轻裘宝马,那时我也懂事了些,两年后父皇去世,皇兄登基,册立了太子,更是把我送到了白鹿山习武。” 长叹一声,无尽的遗憾和悔意:“只可惜我最终都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 贺敏之心情激荡,不禁道:“其实我……” 接触到檀轻尘黝黑的眸子,立刻闭上了嘴。手指却轻轻颤抖。 檀轻尘似未听见,声音有些恍惚:“我弹首曲子给你听罢。” 倒茶洗了手,横过大圣遗音,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上琴弦,正是一曲《有所思》。 琴声清润低沉,层层叠叠的忧伤充满了院落,被琴曲所惑,贺敏之只觉得心中苦楚悲凉,不可压抑,沉重的情绪海水般漫过头顶,压得心脏近乎停滞,眼前一片昏暗,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 正彷徨无助间,只听耳边檀轻尘的声音格外轻柔温和,直贴肌肤的舒适:“敏之,是不是很难受?” 贺敏之扯开衣领,额上已有晶莹的汗珠:“嗯……” “那么,你好好听我说,答完我的话,就会舒服了,好不好?” “好。” 檀轻尘微笑,目光深邃,开始从无关紧要,不太会激起意识中反抗的问题开始问起:“你刚才是不是听了一个故事?” “是。” “关于谁的故事?” “檀轻尘。” 檀轻尘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些江南口音,杨柳拂面的柔和,却又清爽得干脆。 “告诉我,你听完什么感觉?” 贺敏之却静了静,目中竟有泪珠滚落,良久方道:“檀轻尘……真的和我很像,一样的可怜。从小喜欢他的人就死了,伤心得很,却不敢说,惊才绝艳,也不敢显山露水,只能藏着掖着,他那么骄傲的人……偶尔忍不住露了锋芒,还要提防着被人害了……” 泪珠仿佛滴到了檀轻尘久旱的心里,只觉得烫得心都痛了,手指一颤,角音变了征音,贺敏之雾气氤氲的散乱眸光似乎开始微微凝聚。 忙定神弹奏,凝视着贺敏之,眼神如古井无波,淹没了他的神智。 “你叫什么名字?” “贺敏之。”毫不迟疑的回答。 “是真名吗?” “……不是。” 声音越发温柔,听在耳中,浑身如在暖洋洋的水里:“很好,你真名是什么?告诉我。” “……”没有回答。 “你不叫贺敏之,告诉我你的原名。” 贺敏之玉白的额头上密密的起了一层汗,咬着唇,神情痛苦,却不开口。 檀轻尘心中暗惊,自学了七弦心琴,苦心钻研下,从未遇到过些微的抵抗,虽说此次因不愿伤了贺敏之的心脉,未用羽弦,但一则他毫无内力,二来施术前更是下足了功夫,先是送琴,再是嫌弃茶水,又直言说了自己的身世令他情绪波动,最后用有所思一曲,步步为营,丝丝入扣,已经逼出了他最脆弱的心境,却不想他心性如此坚强,竟使自己探不到真实身份。 想了想,迂回问道:“聂十三是真名吗?” “……不是。” “我知道不是,聂十三原本叫什么?” “……”没有回答。 檀轻尘微一沉吟,心中涌起莫名的怒气,原来在他心中,聂十三竟如此重要!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1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两番受挫,再不动用羽弦只怕功亏一篑。 檀轻尘微阖上眼,似有不忍,却毫不犹豫,转了羽弦。 第九章 檀轻尘微阖上眼,似有不忍,却毫不犹豫,转了羽弦。 ———————————————————————————— 春暖花开的小院里,森冷寒意宛如无声的暗流潜涌而出,琴音恰似子规夜啼,凄清萧杀。 贺敏之脸色惨白,手捂着胸口,冷汗涔涔而下,睁大眼睛,却只是浓重的黑暗。 檀轻尘开口,声音冰冷坚硬:“聂十三原本叫什么?” 贺敏之死死咬着嘴唇,一缕鲜红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却一言不发。 琴音大振,汹涌而至。 “聂十三原本叫什么?” 贺敏之摔落在地上,蜷着身子颤抖,开口:“聂十三,十三……不,我不能说……” 琴声愈发急劲,心脏跟随琴音狂跳不止,似乎要冲出口中,冷汗湿透了薄薄的春衫,难受得几欲死去。 “聂十三原本叫什么?” 声音淡入柳絮,冷如铁石,仿佛从地狱中传出的摄魂之音,贺敏之忍不住求道:“不要再问了……十三就是十三……我真的不能说……” 眼前的黑暗猛然被一道阳光刺破。 贺敏之浑身轻松下来。 雪亮的剑光恍若划破长空的闪电,万物战栗,沛然莫御。 “铮”的只一声,七弦尽断。 聂十三冷冷道:“拔你的伽罗刀。” 虽愤恨到极点,气息却丝毫不乱,冷静如磐石,看到这样的聂十三,檀轻尘只能苦笑。 七弦心琴被破,内腑已然受创,檀轻尘轻咳一声:“我受伤了,不是你的对手。” 聂十三摇头:“檀师兄,你这一生,再无可能是我的对手。” 收起剑,把贺敏之扶起,旁若无人喂他慢慢喝下一杯茶。 檀轻尘目光克制而内敛,却有炽热的火焰烧灼着内心:“你可知道我在白鹿山时,至少隐藏了一半的功力?” 聂十三不看他:“你隐藏再多,此生于武学也不会到达巅峰之境。” 在山上时,檀轻尘便知这小师弟惜言如金,偶尔一两句,却往往都是一针见血,不由问道:“为什么?” “要追寻武道的极致,必须极于道,极于念,你心机过重,杂念太多,连七弦心琴这种控人心术的功夫,你施展出来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魔,而我诚于剑,诚于心,迟早有一日,会登临绝顶。” “所以,武学上我会是大师,你只是匠人。” 聂十三说得平静,没有半分骄傲之意,口气仿佛只是在说太阳东升西落,月有阴晴圆缺。 檀轻尘的心却沉了沉,清楚他说的确是事实,静了静,轻笑道:“那又如何?我求的本不是武道。” 贺敏之缓过一口气,眼神却有些迷茫,脸色惨白如纸,靠在聂十三身上。 聂十三答道:“不如何,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以后不要再惹贺敏之。” 瞳孔收缩,凝视着檀轻尘,择人欲噬的野兽般的眼神,声音却异常冷静:“这种事,再有一次,我的剑就会洞穿你的咽喉,无论你是檀师兄还是十四王爷,哪怕你是皇帝,我都会杀了你。” “你最好记住我说的话。” 与方才沉重昏暗的压力不同,此时满院尽是凌厉直接的杀气,几朵桃花无风自落,笔直的坠下。 檀轻尘沉默半晌,坐了下来,手指抚过断弦:“我记住了。”叹口气:“你放心,皇兄已经封我为临襄王,三天后我就会远离靖丰,去金江边的临州和襄州。” 看向贺敏之,目光温柔如水:“敏之,其实我不忍伤你,今天的事,我有些后悔。我刚才动了羽弦,不过幸得你没有内力,无法运功相抗,心脉损伤应该不甚严重,好好保重吧。” 说罢起身,贺敏之却道:“你要走了吗?” 檀轻尘停步,笑道:“再不走只怕要被聂十三提着剑砍成个七八截。” 贺敏之微笑:“天色不早了,留着吃晚饭吧,就当为你饯行。” 聂十三哼了一声,却立刻恢复了冷漠的神色。 檀轻尘瞟了他一眼,温言道:“既如此,那就叨扰敏之。” 聂十三冷冷道:“我回房洗澡,饭好了叫我。”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进屋,檀轻尘笑了笑:“你又何必如此欺负他?”拈着琴弦,低声笑道:“你方才可是为了护住他,迫得我用了羽弦,你瞒得过小师弟,可瞒不过我……你喜欢聂十三。” 贺敏之斜飞着眼,看着他:“我是喜欢他,那又怎么样?” 檀轻尘笑着叹气:“那你何苦气他?还拿我当恶人,小师弟性子厉害之极,只怕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贺敏之明澈的眸光里掩着一丝寂寞和脆弱:“我怕他当真,以后会伤着他。你应该知道,给了希望再彻底打破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凝视檀轻尘,目光转为亲近和眷念:“再说我确实想留你吃顿饭,以后山长水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远离靖丰,也还要提防着些,毕竟人心胜过毒药,不可不防。” 檀轻尘微微蹙眉,凝视着他玉雕似的脸,心中疑窦丛生,这贺敏之年纪轻轻,仕途远大,说出来的话却总透着人性本恶的心思,看似随意平和,却性格深沉,骨子里更是硬朗。更奇的是,看到他自己总觉得无由的亲近,竟有灵犀互通之感。 不禁笑道:“真是不公平,我的故事都讲给你听了,你却不肯告诉我你的身世。” 贺敏之嘻嘻一笑:“以后你或许会知道,莫要着急,日子长得很。” 晚饭三菜一汤,香菇竹笋炖鸡、青椒炒鸡蛋,再有一个河虾炒青菜,一大碗咸菜豆瓣汤。 聂十三穿着干净的灰布衣服,冷着脸,只顾扒饭。 檀轻尘却一边赞着色香味俱全一边吃菜。 贺敏之忍不住瞧向聂十三,夹起一条鸡腿放到他碗里,却突然发现他手腕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忙问道:“这个伤口怎么回事?” 聂十三看都不看:“被苏缺的日月钩划伤了。” 贺敏之怒道:“苏缺是个什么东西?” 檀轻尘忍着笑,正色道:“苏缺是当今武林第一楼的少主,杀手榜上排名第二。”吃一块竹笋,又道:“以他的身份地位,以十三的籍籍无名,十三能与他交手,是难得的幸运。” 贺敏之冷笑道:“被人划伤手腕还叫幸运?” 檀轻尘笑道:“你先莫要着急,不妨问问苏缺怎么样了,在我印象里,小师弟从不会吃亏,苏缺划伤他的手腕,想必代价惨重。” 聂十三啃着鸡腿,淡淡道:“我没有伤他,毕竟他是蝶楼少主,我不想给十五惹麻烦。” 贺敏之眼神发亮,嘴角不自觉翘起,笑得满足。 吃完饭用茶漱了口,闲谈片刻,看着天色已晚,檀轻尘起身携琴告辞,走到门口特意道:“多谢。”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2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贺敏之笑道:“不客气,三天后我就不再送你了。” 月色中的檀轻尘格外风神卓然,静静道:“不是谢这顿饭。” 下面的话却没有说出口,是谢你今天为我落的泪。 世情如霜,天命如刀。 这几滴眼泪却填满了十多年来心里空落落的那一角,生命里终于多了一丝值得珍惜的温情。 此去临州,再无遗憾。 深深看一眼贺敏之,转身离去。 贺敏之一直站在门外,直到他高高的背影转出街角,消失不见,方才进院,锁上门。 一回身,正对上聂十三寒星似的一双眼,深沉得古怪,贺敏之视若不见,从他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之际,手腕却被重重拧住,一带之下,身不由己直栽进了一个温暖而强硬的怀抱。 贺敏之淡淡道:“放手!” 聂十三的声音低沉暗哑:“不放。” 贺敏之大怒之下,拼命挣扎,聂十三的胳膊铁铸一般,却搂得更紧,良久,贺敏之感觉到有热热的液体映透了后背衣衫,心里一惊,不敢再动,怒道:“你这个笨蛋!手腕的伤口裂了!放开我,我给你包扎!” 聂十三气息有些紊乱,低声道:“不要动,让我抱一会儿。我心里怕得很,看到檀轻尘那样折磨你,怕你出事,怕自己来迟一步……” 不安得近乎绝望,再也说不下去,只紧紧的抱着。 贺敏之安静下来,轻叹一声,反手搂住他柔韧精悍的腰。 良久,聂十三松开手,面对贺敏之,只见一道细细的血痂凝结在他的下唇,不禁用自己的唇覆盖其上,轻轻蹭了蹭,触感柔嫩微凉,深深吻了下去。 贺敏之接触到他火热的唇舌,一时意乱情迷,无比贪恋这种温度和亲密,手臂牢牢勾住他的脖子,迷迷糊糊中,已激烈的回吻过去。 这是两人第二次亲吻,比之林中第一次,少了几分懵懂青涩,却更多了几分深情和欲望。 聂十三的手从贺敏之微微敞开的衣领伸入,烙铁般印上他清瘦的肩。 贺敏之似猛然惊觉,突然发力,猝不及防间,聂十三被重重推开。 满腔热情登时冰冷,默然半晌,聂十三冷冷道:“那次你说是一时糊涂,让我忘记,这次呢?” 第十章 满腔热情登时冰冷,默然半晌,聂十三冷冷道:“那次你说是一时糊涂,让我忘记,这次呢?” —————————————————————————————————— 贺敏之听他问话,笑了笑,一双桃花眼分外勾魂摄魄:“还是一时糊涂,忘记就罢。” 聂十三伸手扶着一把木椅,院中落花簌簌:“十五,你到底在骗谁?檀轻尘以七弦心琴逼迫你,你神智不清时都在护着我,难道你当真对我没有情?” 贺敏之狠狠看着他:“莫名其妙!你是笨蛋吗?你的身份泄露了,我这刑官还当得下去?当时不知是檀轻尘在问,否则我早就说了。” 叹口气,接着道:“你我都是男人,最多兄弟情份罢了,这两次大概是因为咱们没有娶亲的缘故,而且都是你强迫我!” 突然小心翼翼,颇为恐惧的上下打量聂十三:“难道你真的有龙阳之癖?” 又安慰道:“不要紧,再大些娶了亲就好了。” 聂十三笔直静立,冷眼看着他自说自话,待他说完,淡淡道:“十五,你到底在躲什么?” 贺敏之一瞬间脸色惨白,聂十三略有不忍,却不愿就此放弃:“龙阳之癖又如何?我这辈子要定了你。” 凝视着他似多情又似无情的眼睛:“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贺敏之,你躲不掉。” 说罢再不看他,转身回房。 贺敏之嘴角噙着一抹似悲似喜的笑,抚摸着聂十三方才扶着的花梨木椅,却见椅子顿时碎成了一堆木块,想必聂十三虽强自冷静,心里却是翻江倒海无可自抑,内力到处,坚硬的花梨木竟无声无息的片片碎裂。 心中不由得思绪纷杂,怔怔站着,突然想起一事,大怒道:“聂十三!这张椅子至少值五两银子!你……你还不如一掌拍死我算了!” “呯”的一声,窗户无风自开,聂十三的声音如金石相撞,冷冽清朗:“进来睡觉!否则我打烂剩下的三张!” 贺敏之即刻直奔入室,身法之快,不逊当世任何一位武林高手。 夜已深沉,聂十三睁开眼睛,搭上贺敏之的手腕,太一真气盘旋入体,融入气府,一一稳固他受创毁坏的经脉。贺敏之经络受创已久且损伤彻底,故无法治愈,但这些日子以太一真气治疗,也颇有强健身体之效。 真气运行一周天,聂十三缓缓吐纳,夜色中贺敏之的五官带着深深的阴影,线条精致流畅却傲气分明。 聂十三忍不住靠近他的脸,想亲吻,又生生停住,这样的亲吻,毫无意义,不是自己想要的,也许应该给他一些时间来沉静来领悟。 次日檀轻尘吩咐下人送来各式珍贵补品。 两日后,檀轻尘远赴临襄,走前托十一王爷傅临意送来修好的大圣遗音琴,傅临意还替他带来一句话:“敏之若想再当,可去进宝当铺,价格已经帮你谈妥,白银七百两。” 说罢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贺敏之。 谁知贺敏之白玉似的脸一丝儿不红,笑容优雅得体:“多谢十一王爷,下官知道了,回头就去。” 尴尬的反倒是傅临意,在聂十三寒如冰雪的眸光逼视下,摸着鼻子讪笑出门。 第二天下午贺敏之就带着琴去了进宝当铺,拿着银票出来,咬咬牙,进了最好的茶庄,买了二两极品君山银针回家。 刚推开门,就看到贺伯和聂十三正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贺敏之大喜:“贺伯你来了!真快,十三早上出门我还以为他又去找人打架呢!” 贺伯笑道:“高手过招不能叫打架。” 贺敏之点头:“好罢,我以为他出门跟人用剑聊天。” 聂十三额头青筋一闪。 贺伯一边搬着东西一边唠叨:“这一箱子三百两银子,是墨凉县令送给我的盘缠;这盒文房四宝,是玉州知府送你的薄礼……” 贺敏之笑道:“这文房四宝可不薄,都是赤金的,用了只怕手酸。” 贺伯拿出两块黑沉沉的铁疙瘩:“这是咱们以前用着垫鸡窝的,我舍不得丢了,还带过来接着使。” 贺敏之赞道:“这个好,我正发愁你把这个落下了。一会儿我去买小鸡和鸡笼,就养在后院。” 三人说笑着收拾完,贺伯拿着几个随身包裹进了西屋。 贺敏之发现石桌上尚有一个小包裹,忙道:“这里又是什么?贺伯怎么也不收到房里去。” 聂十三淡淡道:“这是我的,我打算出门远行,游历江湖。” 一时无声,暮春的阳光有些热,风暖洋洋的吹过,聂十三前额细碎的发丝轻轻扬起,轮廓深刻,眼神似一头初成年的豹,近乎冷酷,暗藏炽热。 良久,贺敏之嘻嘻一笑,声音却有些干涩:“成名趁年少,名剑出鞘,羽翼已丰,小小靖丰城,自然关不住你试剑江湖的心意,去吧。” 聂十三道:“你放心,我答应陪你十二年,我出门的年数不算,自会补上。” 贺敏之摇头,声音低不可闻:“不用,我哪有那么多时间……”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轻笑道:“这是你檀师兄的琴换的,带上罢。” 想了想,又取出一个纸袋,塞到聂十三手里:“这是二两君山银针,听说是你爱喝的,也带着,反正我留着也喝不出好坏。”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3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眯着眼看了看日头,又道:“天色尚早,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出城,我忙得很,要去买鸡,就不送了,江湖风波险恶,你自己小心就是。” 说罢推门匆匆而去。 居然又逃开! 聂十三捏着纸袋,纸袋上残留贺敏之的体温,茶香飘溢,心里又是痛惜又是欢喜,明明舍不得,明明很重视,却偏偏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贺敏之,实在是让人爱得牙齿痒。 收拾起包裹,贺伯已经走了出来,神色有些漠然有些了然,打开院门,道:“记得回来。” 聂十三道:“贺伯你让我走?” 贺伯脸上有种洞察世情的宽容:“你不光武功好,心思也深,江湖虽大,却定会是你的天下,我一个老头子难道还能拦得住你?” 看着他出门,忍不住道:“以后不可让小少爷伤心。” 聂十三站住,声音略低,却如同发誓:“聂十三此生,绝不负贺敏之。” 暄靖九年,四月初三,聂十三初涉江湖。 以后的百余年间,偌大江湖,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在聂十三这个名字下抬得起头来,没有一个人的光芒不被聂十三掩盖。 四月十五,檀轻尘抵达临州,临襄王的睿智英明,使得中原两州深受恩泽,民心所向,致使此后数年两地百姓只知临襄王,不知皇上。 贺敏之勤恳当值,大理寺众臣原本听说探花琼林宴上索要宅子一事对他颇有不屑,但日日相处下来,发现此人除了小气了些,谈吐举止、人品态度却是令人心喜。 七品司直贺敏之,在大理寺如鱼得水。 转眼就是五月初五端阳节,文帝按习俗宫中赏宴群臣,贺敏之品级低,自不在宫宴之列。 贺伯自来靖丰后,养了一对鸟,一早就出门遛鸟去了。 贺敏之闲极无聊,清早起床就在院中裹粽子。 糯米红枣等物已经泡好,贺敏之动作轻巧,手指在碧绿的菰叶中上下翻飞,不多时已裹好一竹篮。 在墨凉镇时,因贺伯年老不爱吃,每逢端阳,贺敏之一向只裹白米粽应景,去年聂十三说玉州豆沙粽和鲜肉粽名扬天下,虽冷着一张俊脸不说要吃,言辞间却颇有遗憾。 贺敏之看不得他这等馋猫样,咬牙切齿的买来鲜肉,用细盐、姜片、艾叶等调了味,裹了三个蒸熟,放到白瓷碗里,筷子一夹,每个分成四块,块块见肉,芬芳和润,酥烂嫩鲜,肥糯不腻,吃得聂十三几乎要把舌头吞下去,双眼发亮,欢喜鼓舞之余,不忘拿出江家大少的派头淡淡赞道:“不错,真是不错!”却被贺敏之冷笑着一脚踢翻竹椅:“饕餮之徒。” 想着不禁笑出声来,指间裹到一半的粽子倾斜,白米沙沙落下,贺敏之轻声唤道:“十三……十三……”语气温柔酸楚,却又带了一丝决绝。 正自发怔,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徐延身着便装,一张胖乎乎的圆白脸上满是笑意:“贺大人,皇上请您宫中叙话。” 贺敏之笑道:“皇上此时不正饮宴重臣吗?怎么有空见我?” 徐延低声道:“宫宴嘛,皇上露一面就行啦,贺大人最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今日又是端阳节,皇上怎会没空见您?咱们赶紧去吧,别让皇上在丹鹤苑等急了。” 听到丹鹤苑三字,贺敏之神色微变,拎上几只粽子,道:“走吧。” 丹鹤苑满种榴花,如火如荼。有些花已结子,隐约枝头,苍苔斑驳,落英缤纷,于极尽艳色中带了几分春去的哀婉。一只丹鹤带着两只小鹤在树下梳着雪羽,悠闲得趣。 看到贺敏之走近,文帝微微一笑:“敏之来了,这些时日在大理寺可好?” 贺敏之笑道:“微臣很好,大理寺众人恪尽守职,对我也颇多照顾。” 文帝凝视着榴花,低声道:“五妹极爱榴花。当年看她远嫁,实在是我毕生的憾事,现如今大宁国泰民安,四夷拜服,五妹却等不到这一天。” 叹口气:“只为来时晚,开花不及春。” 贺敏之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将粽子捧上,道:“微臣不爱榴花,今日端阳,微臣按家乡玉州的裹法,给皇上裹了几个粽子。” 文帝喜道:“徐延,拿去煮了,中午朕和敏之一道用膳。” 徐延凑趣笑道:“江南的裹法原就和靖丰不同,贺大人着实有心,不枉皇上疼惜。” 忙拿了粽子下去。 文帝道:“敏之,这丹鹤苑寂寞了二十年,日后你若有空,不妨多过来坐坐,也陪我说说话。” 贺敏之沉吟半晌,正待答话,一个人已大步走来,正是太子傅少阳。 太子一身淡黄锦绣轻衫,浓眉凤目,看到贺敏之,脸上却有种不加掩饰的憎恶:“你怎么在这里?” 贺敏之起身,恭谨行礼,却不答话。 文帝皱眉,不怒自威:“朕让他过来的。不经传召,你擅入丹鹤苑又是为何?” 太子低下头,声音里有些黯然:“母后让我来看看父皇,问要不要一起进午膳。” 文帝抬眼看他:“你身为太子,且早已出宫分府,不去陪宴众臣,却跑来宫里替你母后传这等些许小事,你懂不懂太子之道?” 这番训诫,极是严厉,竟不避贺敏之。 又道:“你十四叔在临州广施仁德,政行明断,朝廷上下,都赞其治国有道,你却终日荒废政务,不修学业,莫非要效仿你十一叔?” 太子咬牙道:“儿臣受教。” 文帝挥手:“下去罢。” 太子起身,额头密密一层汗珠,狠狠看一眼贺敏之,转身而去。 贺敏之苦笑一声,道:“皇上苦心,只苦了微臣。” 文帝凝视着他,与方才声色不动而雷霆万钧的气势大不相同,眼神甚是柔和,问道:“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苦心?” 贺敏之直言道:“皇上寄厚望于太子,太子却分心杂事,怕温言劝诫不得奇效,故在微臣面前,严词训斥,来日太子定会奋发图强。” 文帝笑道:“敏之不妨继续说下去。” 贺敏之一笑:“微臣说完了。” 文帝微微眯着眼,眼角的皱纹带着岁月沧桑,更带着说不出的深沉智慧:“敏之说话,习惯说一半留一半,不打紧,我帮你说出来就是。” “你为官已经有些日子,太子的言行想必都看在了眼里,你这般聪明,怎会看不出太子浮躁轻率,却又好胜?” “他既浮躁,只能让他多与能臣接触,得他们辅佐;好胜却是好事,用檀轻尘与他做比,便可激他用心朝政。” 贺敏之立刻道:“皇上英明。” 文帝拈起桌上一朵落花,笑道:“且莫奉承,提到檀轻尘,我倒想提醒你,少与他接触相交为好。”细细打量手中榴花:“繁艳生香,可惜沾了尘……”顺手抛了出去,落入泥土。 贺敏之点头应道:“微臣记下了。” 文帝笑问:“当真记下了?” 贺敏之看向那朵落花:“臣不敢引天子震怒。” 文帝轻叹道:“我今日发怒,却是为了太子擅闯丹鹤苑。” 看着丹鹤踱开,有些出神:“二十年来,只有我才可以出入丹鹤苑,其他人等,一律不得擅入,包括皇后。” 贺敏之眼中闪过感动和惊疑,张了张嘴,却终是没有说话。 第十一章 这天贺敏之协同大理寺左少卿审完一桩仇杀案回家,一路上脑中都有些晕眩,似乎还能看到殿堂黑色石地上的猩红。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4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不到万不得已,贺敏之极少建议对人犯用刑。 今日这名人犯凶顽死硬,一百杖下来,血肉横飞,连骨头都露了出来,只把贺敏之看得直想作呕。 回了家,喝了一杯水才觉得好些,贺伯微笑着拿来一封书信,道:“十三从楚州寄来这封书简。” 贺敏之大喜,接过打开一看,寥寥数行字: 近日抵楚州,武当解剑池边破两仪剑阵,败于掌门青云太极剑下。武当剑法,绵里藏针,精深奥妙,此番交手,于江河剑大有裨益。 一笔字犹如长枪大戟,黄沙千里,淋漓纸上,贺敏之两根手指拈着书信,表情不屑:“写出这种丑字,居然好意思拿出来现眼。” 转身却珍而重之的收到一方紫檀木盒中。 心里明白,聂十三正与自己分享他最为珍贵的历程心得,不禁窃喜。 又过数日,聂十三书信又至:近日抵冀州,沧浪剑派,名不符实。 如此书信纷至,夏去秋来,已经攒了近十封,整整齐齐的叠放在木盒里。 九月初五,深夜。 贺敏之正自睡着,窗户突然打开,跳进一个人影,轻捷如灵猫,慢慢靠近了床边。 贺敏之睁开眼,笑道:“十三!” 却见聂十三一身黑衣,蹲在床前,笑着凝视贺敏之。 聂十三一身山林木叶的清爽味道,混杂着强烈的男子气息,静静沐着月光。 而月色映照在他身上,竟淡了幽雅,少了温润,硬生生有了大风骄阳般的热烈灿烂、勃勃生机。 贺敏之眨眨眼,琉璃样的眼珠水光清浅:“你回来了?” 聂十三哑声道:“今天我生日,回来吃长寿面。” 贺敏之起身笑道:“跟我到厨房……”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放到聂十三眼前,聂十三一把抓住贺敏之的手,眼睛黝黑而危险:“想我不想?” 贺敏之心中怦然,却嫌恶的甩开他温热的手掌:“趁热吃面吧,哪来那么多废话?” 聂十三低声一笑,也不再问,埋头吃面。 贺敏之打量着他,数月不见,聂十三更黑了些,也更矫健,蜜色肌肤在烛光下似一匹光华流动的缎子,充满一触即发的弹性,方才一路行来,发现他已比自己高了近小半个头,宽肩长腿,脸部轮廓更见分明。已近暮秋,却只穿着薄薄一件衣衫,隐见漂亮利落的肌肉线条。腰间悬着一把自己从未见过的剑。 贺敏之好奇,取下细看,只见剑身狭长,剑鞘上刻着“纯钧”二字,拔出剑来,霜锋雪刃,澄清如水,不由惊道:“当真是越五剑中的纯钧?” 聂十三用筷子卷着面条,问道:“你知道纯钧剑?” 贺敏之点头:“越绝书中提到过这把剑。”念到:“扬其华,如芙蓉始出,观其纹,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说的就是它。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聂十三笑得有些暧昧,点漆般的眸子被碗中热气熏染得雾气迷蒙,难得的温柔似水:“别人送的。” 似乎有些害羞,看了一眼贺敏之,解释道:“只是朋友而已,你别多想了……” 贺敏之默然半晌,觉得秋夜微凉,把粗布外衣裹得更紧了些,微笑道:“当江湖侠少的确是好,鲜衣怒马,名剑风流。” 深深看一眼聂十三,决然道:“你慢慢吃罢,我先回去休息,近来要复审的大案多得很,就不多陪你了。” 说罢起身,临出门又交代:“吃完记得洗碗!” 聂十三若无其事,低头继续吃面,嘴角含笑,眼神中满满的势在必得的自信和深沉。 第二天一早,贺敏之直奔厨房,却见贺伯正在做早饭。 桌上是聂十三吃过的面碗,洗刷得干干净净,还压着一张纸,贺敏之拿起一看,正是聂十三张扬肆意的字迹:纯钧是武当青云道长所赠,放心。 登时怒道:“放什么心?跑到武当山跟人打架,打完还拿人家的剑,真是个强盗胚子!早晚被捉到大理寺,到时候狠狠一顿板子,我才放心!” 嘴角却忍不住上翘,一个纯粹的笑意清晨阳光般绽放开来。 贺伯端过两碗粥,笑道:“十三昨夜回来了,逼着我这把老骨头陪他拆了半宿的招,天不亮又走了,真真是个闲不得的小狼崽子。” 贺敏之道:“以后莫要理他就是了,大半夜的,拆什么招?” 贺伯叹道:“我已不是他的对手啦,只怕以后求着他,他也未必肯跟我比划了。” 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这个是以前你当了琴给他的,他说用不上。” 贺敏之接过银票,急道:“怎会用不上,唉……莫非他真要去打家劫舍不成?” 贺伯笑了笑:“莫要急,十三这孩子傲气得很,不会去做鸡鸣狗盗的事情,江家当年富甲中原,虽是抄了家问了斩,做父母的却难保不给孩子留条后路。” 拍拍贺敏之的肩:“他父母在中原各钱庄都匿名存了一笔银子,他只需凭颈中玉坠和指印,就能提出。” 贺敏之怔了怔,咬牙道:“这个白眼狼!有钱居然也不告诉我……他最好别回来!” 贺伯喝完粥,却悠然道:“我挺希望他回来。” 看着贺敏之,眼神里有深刻的不舍:“小少爷遇到他之前,心里一直跟死灰一样,十三是个好孩子,有他在你身边,我若是哪天真气反噬死了,也是放心的。” 贺敏之的手死死捏住筷子,声音平静:“贺伯,你要长命百岁。” 刚过春节,镇守南疆的军中就发生了一件大案。 年前南疆贞泉城有小队蛮族兵马叛了宁国,骑兵营校尉冯栖梧斩杀二十名贞泉城外村庄中的百姓,谎称所杀乃是南荒叛军以求军功。 案情本身并不复杂,冯栖梧的背景却甚是复杂。 冯栖梧是兵部左侍郎魏兰亭的外甥,而魏兰亭的侄女又是当今宫中得宠的淑华夫人。 冯栖梧家世不光好,而且还是当时当令的好,万事俱备,只欠军功,一旦有了军功,就能从南疆回到靖丰,直入兵部,任个主事之职是易如反掌。 眼看兵部任命状已下,却有劫后余生的村民千里迢迢一状告到了大理寺,连文帝都被惊动,下旨大理寺严查此案。 于是冯栖梧虽回了靖丰,却尚未到兵部便被请到了大理寺重狱。 大理寺卿韩退思这几天翻着南疆大案的卷宗,茶饭不思,进退两难。 官场上自有“门道”,局势明朗也好,尴尬也罢,彼此心知肚明,却偏偏不能点破,一定要隔着一层纱。 这层纱好比那戏台上的锣鼓,看似无用,却不可或缺。 一出戏下来,锣鼓锵锵的敲,轻重缓急,高低曲折,意味深长,听着锣鼓音,懂行的人便知道这戏该怎么唱了,踩着鼓点儿或走个过场,或浓妆上阵,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韩退思浸淫官场近三十年,自是精通门道,一眼就看出,这个案子不好审。 淑华夫人刚诞下一位皇子,魏兰亭虽是左侍郎,却因兵部尚书正待告老还乡,已行尚书之权。 最为关键的还是文帝,天心难测,当如是也。 下旨“严查”,却非“严办”,一字之差,颇值玩味。 再从卷宗上看,村民有人证,冯栖梧也有下属作为人证。 物证却只剩了两具面目不清的尸体,若不是冯栖梧手脚不干净,只怕一具都无,仵作验尸的结论只得一句“死于刀伤,伤口平整,入五分,出五分,力道均衡。” 忍着头疼提审了两次,冯栖梧自是不认,只道杀的就是蛮族叛军,韩退思也不敢动刑。 眼看就到了颐养天年的好时节,韩退思三代同堂,自不想招惹是非,深知这个案子自己不愿碰,也碰不得。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5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正思量间,只见后殿中缓缓走过一个人来,一身七品官服,身形修长,稍嫌单薄,气质清逸却生就一双桃花眼,正是司直贺敏之。 这位探花郎,曾在琼林宴上当众索要宅子皇上却不恼,更隐有风传此人时常受召入宫陪文帝闲话手谈,韩退思立时笑了。 第二天,韩退思病重,却托左少卿呈上了一道折子,曰大理寺司直贺敏之细致刚敏,明法公正,乞其代为审理南疆大案。 竟越过了左右少卿,左右寺丞等人。 晚上文帝看了折子,微微一笑:“韩退思这只老狐狸……”吩咐徐延即刻请贺敏之入宫。 贺敏之趁夜色觐见,文帝指着折子道:“韩退思给朕上了一道折子,你猜猜说的什么?” 贺敏之今日刚收到聂十三从凉州寄来的书信,信中说到边关月色千里雪原的壮阔景象,心里正十分高兴,便笑道:“我若是猜对,皇上赏我什么?” 看到他略带稚气的笑容,文帝心中喜欢,温言道:“你要什么尽管说就是。” 贺敏之低头沉吟,琉璃灯下轮廓异常秀气柔和,真如玉雕一般,文帝的神色不禁有些恍惚。 半晌,贺敏之笑道:“现在没什么想要的,以后再说罢。”眼神清澈中带着几分狡黠:“皇上既然让我猜,想必折子里肯定提到了我。” “韩大人这几日只烦心一件事,那就是南疆大案。” “南疆大案不好查也不好断,韩大人今日已告病在家……” “难道这个烫手山芋竟给了我?” 文帝拊掌微笑:“好得很,猜对了!我传你过来,是想听听你的意思,若你不想接手,我让韩退思的病明日就痊愈。” 贺敏之想了想,眸光有些冷凝,却翻涌着凌厉的热切,笑道:“既然韩大人赏识,我便接了这个案子罢。” 文帝凝注着他,点头道:“也好,你放开手脚好好审,此案若判不好只怕会乱了民心,尤其是管辖内的四夷各族。” 说话间,徐延端了山药糕同红枣银耳羹进来,笑道:“夜已深了,皇上和贺大人进些点心早些睡吧。” 文帝看了看时辰:“子时了,难怪朕觉得乏,敏之今夜就宿在宫中罢。” 吩咐徐延:“带他去丹鹤苑住下。” 贺敏之怔了怔,却什么也没说,跟着徐延一路走到了丹鹤苑。 春节刚过,天气尚寒,丹鹤苑中更是冷清,贺敏之进屋,徐延早吩咐了宫女点亮灯盏、铺设床褥,一面絮絮道:“二十年来,这里的每一件物事都保留着原样,皇上每隔一阵子,都要过来看看,所以一丝儿的灰尘都没有。” 给贺敏之倒了一杯热茶:“贺大人,皇上这些年心里苦得很,身边连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您有空就多进宫陪陪他。” 贺敏之笑着点头,走到妆台前,只见铜镜擦得铮亮,照得人影纤毫毕现,拉开一个个小屉,整齐的放着一些首饰簪环,随手取出一个白玉圆盒,打开只见残留的一星胭脂,依然是蔷薇的红,却黯淡的附在盒底,像一缕不得还乡的芳魂。 拈起一支珠花,白金为底,血珠似的玛瑙镶嵌成一朵榴花,灯光下红得诡艳,似乎还会永恒的红下去,艳下去,剔透下去,而珠花的主人,早已零落成泥,随风散去。 徐延看着珠花,缓缓道:“这是当年皇上从江南带回宫送给安和公主的,那时候皇上还是太子,公主也刚刚及笄,兄妹感情好得出奇,这朵珠花是公主最爱,老奴现在还记得那年五月,御花园里鲜花盛放,公主发髻上只簪着这朵榴花,穿着雪白的衫子,那份儿光彩夺目呀,晃得老奴都睁不开眼睛……满苑的花都失了颜色……” 徐延略显尖细的嗓音割裂了寒冷的空气,二十年前的时光历历在目的明晰,触手可及。 贺敏之静静听着,手指抚过屋内的一桌一椅,心仿佛浸到温水里,似置身于一个最温柔的梦境,神魂飘荡,不想醒来。 迷迷糊糊中,已身处温暖的被褥,有人帮自己掖好被角,点上安息香,轻轻吹灭灯盏。 梦中榴花胜火,母亲年轻的容颜满溢明朗的快乐,那些忧伤和惊恐就像阳光下的薄冰,消逝得干干净净。 有宽厚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脸,在眼角下的泪痣上流连良久,终于一声叹息,这声叹息似乎从灵魂深处发出,听得人几欲落泪。 清晨梦醒,一室阳光,贺敏之也不去见文帝,自行离宫回家。 当日就有旨意,着七品司直贺敏之主审南疆大案,暂行大理寺卿之权。 一时朝野俱惊。 檀轻尘其时正与江南玉州、成州、维州三州知府赏梅吟诗,获知此事,当下微恍了神,被身边一名歌姬撞翻了杯中酒,歌姬的茜纱罗裙登时湿了一块。 玉州知府极是风雅,笑道:“当真是血色罗裙翻酒污了!如梦,还不谢王爷赐酒?” 众人皆大笑,檀轻尘更是笑如春风:“本王唐突佳人,自罚三杯罢。” 第十二章 众人皆大笑,檀轻尘更是笑如春风:“本王唐突佳人,自罚三杯罢。” —————————————————————————————— 回到府中,檀轻尘负着手,在院中踱步思量,贴身亲信檀平道:“皇上这一着有些出奇,靖丰各部要员王爷都知根知底,将来万一乱了,王爷也好有所安排钳制,可这贺敏之的底细恐怕只有皇上知道,这一番举动,莫非将来要让贺敏之执掌大理寺?倒是对王爷有些不利。” 檀轻尘停下步子,微笑道:“局势万变,却不离其中,只要是人,便有弱点。因势利导,洞悉人心,寻个合适的机会,贺敏之也能为我所用。” 想到贺敏之,不禁笑得有了几分真和暖:“帮我修书给贺大人,陈述清楚此案种种要害关系,皇兄喜怒难测,我可不想贺敏之这一案之后就此消失,那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这天贺敏之接到檀轻尘的书信,一眼扫过去,却立刻笑着放到烛火上烧了。 自接管南疆大案,贺敏之也不着急,数日来只在大理寺司直殿捧着薄薄几张纸的卷宗仔仔细细的看,看完吩咐寺卒衙役去买滴翠楼的水晶肘子送了给冯栖梧吃。 贺大人的笑意仿佛春风拂面:“务必要把冯大人养得肥肥壮壮才好。” 夜里就有宫中太监便服来家,传了淑华夫人的赏,一套翰墨轩的文房四宝,一本诗经,打开里面夹的却是满满的金叶子,贺敏之眉花眼笑的谢赏。 又有魏侍郎府上管家亲自登门,知他本性爱财贪小,也不闹虚,直接奉上厚厚一叠银票,贺敏之当面数了数,整整一万两,直笑得脸上浮上一层绯红,嘴里说着:“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手里却牢牢抱着银票。 魏府管家自是火眼金睛,觉得这位贺大人虽肤浅了些,却难得的懂事,当下含笑客套几句告辞,彼此欢喜,一身轻松。 南疆大案足足拖了一个月未曾开审,监察御史已经写了折子参贺敏之。 这天正是十五,适逢百官大朝,贺敏之下朝后,遇上了礼部尚书方喻正,忙恭敬行礼。 方喻正年约四十,风华傲骨,直接道:“南疆大案贺大人打算拖到何时?” 因会试座师正是方喻正,贺敏之忙恭敬道:“此案关系重大,学生尚在思量。” 方喻正轻拂袍袖:“你既自称学生,我便以老师身份教导你几句。” 淡淡道:“百官中,刑官的腰尤为折不得,大理寺掌控天下刑名,贵直尚平,不事权贵,明君如天,尚需法令如山,否则天下子民又何处讲一个理?说一个法?求一个公平清明?” “当日我看你的卷子,甚是推崇,虽偏了法家之风,失了儒家的中庸仁厚,却难得一身刚直傲骨,眼下看来,却是人不似文,我很是失望。” 贺敏之也不申辩,声音平静:“学生受教了。”顿了顿:“学生尚有要事,先行告退。” 方喻正叹道:“白布染皂,强留不得,去吧。” 贺敏之微微一笑,自行进宫。 见了文帝,道:“南疆大案已经不能再拖,微臣特此前来求皇上一道旨意。” 文帝眉头微蹙:“已经拖得人心浮动,我都替你着急了,直说就是。” 贺敏之正色道:“大理寺中现有三百六十六名死囚亟待秋后处决,微臣恳请先行拨出十名死囚备着,作审案用。” 文帝问道:“你意思是,审案时会先处决这十名死囚?” “未必都会处死。” 文帝沉吟片刻,点头:“准了。”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6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三日后南疆大案终于开审。 大理寺正殿中黑压压的持械寺卒和侍卫列队整齐,殿外百名禁军。 殿侧坐着数名官吏,军中事务份属兵部,左侍郎魏兰亭避嫌来不得,来的是右侍郎赵承。 礼部却是方喻正尚书亲临,监察司御史来了两名,另有靖丰府尹等人。 贺敏之坐于中堂铁木案后,身侧坐着左少卿杨陆与左右寺丞。 两侧寺卒一声威喝,人犯冯栖梧被带上大堂。 大理寺正殿威严高旷,以黑色为主调,黑石地,黑木椅,贺敏之身前的案几亦是黑色铁木,堂上所悬匾额则是黑底金字,教人犯一看,便心生畏意。 冯栖梧却心中有数,丝毫不惧,上堂跪地,竟十分从容。 贺敏之斜靠在宽大的黑檀椅上,正待说话,只见殿门口已闯进几个人来,领头的却是十一王爷傅临意,手里还拽着一个猎户装扮的汉子。 傅临意大声嚷道:“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寺监忙下去笑道:“十一王爷怎地到大理寺来了?正审案呢,王爷不妨先回府歇歇。” 傅临意怒道:“放屁!本王难道是来玩的吗?本王是来告状的!” 寺监苦着脸,一时无言,贺敏之笑道:“不知十一王爷要告何人何事?” 余光扫处,见方喻正与御史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傅临意道:“本王告这个张阿牛,当街放狗咬死了我的雪狼犬。” 众人皆知这位王爷是个无赖,又见他一脸愤愤,大有誓不罢休之意,心里都为贺敏之捏了把冷汗。 贺敏之脸色不变,笑意更深了些,道:“既如此,先把这位张阿牛带到外面候审,王爷不妨坐在殿里休息片刻,待下官审完这桩案子,即刻就听王爷的冤情,可好?” 傅临意点头答应,吩咐寺监:“快给本王搬张椅子,铺上大毛的垫子,再倒杯好茶,你们这大理寺冷得很。” 贺敏之示意寺监照办,一时傅临意坐下,满殿肃穆凝重之气却也大减。 冯栖梧的神情更轻松。 贺敏之静了片刻,温言道:“堂下可是南疆军中骑兵营校尉冯栖梧?” 冯栖梧从未见过贺敏之,方才也一直低着头,此时听他声音只觉得温和清朗,毫无威严,好奇之下,一边答道:“正是。”一边抬头看去。 只见一少年官员懒洋洋的靠在椅上,秀色清逸,嘴角还含着三分笑意,殊无刑官体统。四周的黑色衬着他玉似的脸,如深黑的夜里开出了一朵白莲,触目惊心的清致。当下心中一动,想不到这位贺大人竟如此意态风流。 贺敏之看着他直盯着自己,也不恼怒,十分客气:“冯将军,可否告诉下官,暄靖九年腊月十八晚上,您出营干了什么?” 冯栖梧答道:“我与几个下属出营到贞泉城外,斩杀了二十名南荒叛军。” 贺敏之颔首:“冯将军确定吗?” 冯栖梧断然道:“自然确定,身为校尉,理当为国杀敌。” 贺敏之一笑,眉目斜飞,说不出的动人,却擎出一支令签:“先打五十板子罢。” 举座皆惊。 此案拖了一个多月不审,此时方审问了人犯两句话,尚不得要领便动杖刑,分明就有屈打成招之嫌。 左少卿杨陆忙轻扯贺敏之衣袖,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贺敏之却微笑着把左手搭在右手上。 寺卒一看便知,此为真打。 冯栖梧惊慌失措,原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突然变卦,只觉得一脚踏在了悬崖外,一颗心忽忽悠悠的惊怖欲死,不由大喊“冤枉啊!冤枉!” 两边寺卒却已如狼似虎的把他按倒,黑色裹红的刑杖一五一十的击上他的臀和大腿。 大理寺掌天下刑名,寺卒用刑的技巧和力道也稳居天下之首。既是真打,这一番功夫下来,只十杖就血肉横飞,浓稠的血液直淌在黑石地上,像无数条红色的小蛇蜿蜒爬行。 冯栖梧惨叫声中,贺敏之嘴角笑容不变,一双冷若冰雪的眼却斜睨着傅临意。 傅临意触到他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突,不敢多看,勉强笑了笑,偏过头看向殿外阳光。 五十杖后,冯栖梧疼得几欲晕倒,却不知是这些日子在牢狱里酒肉不断养得太过健壮还是狱卒力道控制得当,偏偏就是不能晕倒。 正哀哀呼痛,贺敏之温雅的声音响起:“冯将军,腊月十八晚上,您干了什么,现在可想起来了吗?” 冯栖梧心中一凛,事关生死之下,忍痛道:“我和几个属下斩杀了二十名叛军,实在不敢撒谎欺瞒大人!” 贺敏之眼中闪过一道冷酷之色:“带人证。” 上来一名老妇一名兵士。 贺敏之问兵士道:“腊月十八晚上,你可曾见到这位冯栖梧校尉出辕门?” 原来这人正是骑兵营守辕门的兵卒,堂上众人不禁心惊,这一个月来贺敏之虽不审案,却已悄悄把南疆军中人证取到靖丰。 兵士看了看冯栖梧,答道:“那晚这位将军的确带着几个下属出了辕门。” 贺敏之点头道:“冯栖梧可曾身着甲胄?” 兵士道:“不曾,冯将军晚上私自出营从不着甲胄。” 贺敏之轻笑道:“冯将军出营杀敌,竟不着甲胄,却是奇怪。” 冯栖梧冷汗淋漓,指着那兵士道:“事隔数月,他怎会记得这么清楚,大人莫要被他骗了!” 兵士立即喊道:“我怎会记不得冯将军!冯将军出手阔气,每次私自出营都会给小人一吊钱,小人又爱记账,一翻小人的账本便知!望大人明鉴!” 贺敏之微笑道:“好得很,以后莫丢了这个好习惯。你先下去罢。” 凝视着冯栖梧,态度仍然十分斯文:“冯将军要不要重新说说您那晚干的事?” 冯栖梧辩道:“我那晚本就是巧遇叛军。私自出营是真,不想到了城外,却遇上南荒叛军。” 贺敏之叹道:“章刘氏,你说。” 那章刘氏哭道:“大人,民妇一家五口,除了民妇,都被这个畜生抓了绑起来杀了啊!” 喘口气道:“他们几个人带着刀,看到我们小兰生得俊,便扯着不放,孩子他爹来拉,就被他们踢得死去活来,小黑拿了菜刀来拼命,就被他们砍死了!住附近的两家过来看,统统被他们捉了捆起来,民妇躲在床下,亲耳听他们说,干脆杀了干净,割了脖子,当叛军请功,就能进兵部,不呆在南荒。” 说话间目呲欲裂,就想扑上去撕咬冯栖梧,狱卒上前好容易拉住。 贺敏之吩咐先把章刘氏带下去,声音里忍不住带出几分冷厉:“冯将军还有什么话说?” 冯栖梧被逼到绝处,也生了一股狠劲,昂首道:“大人只听一面之辞,却为何不提审我的人证?” 贺敏之朗声道:“那几人不是人证,而是同谋从犯,三日前已在狱中招供。” 冯栖梧冷笑道:“只得人证,而无物证,大人就定我有罪,岂不是令兵部不服?” 贺敏之本斜靠着椅背面冲左边,听了这话,略换了换姿势,看向右侍郎赵承,清浅的眸子里几分懒散几分狡滑:“赵大人怎么说?” 赵承避开他的眼神,正色道:“此事重大,牵涉二十条人命,确实需要查得仔细些。” 贺敏之一笑:“好说。” 翻开卷宗,淡淡道:“物证只剩了两具尸体且看不清面目,不过仵作验尸的结论却是:死于刀伤,伤口平整,入五分,出五分,力道均衡。”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7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别人不明白,赵承早年却是军中大将,征战沙场足足十年,听得这话,登时如雪水淋头,浑身凉了下来,忍不住打量贺敏之,惊疑不定间,只盼他不知其中奥妙。 只听冯栖梧咬牙道:“那又如何?” “敢问冯将军是怎么斩杀这些叛军的?” 冯栖梧立刻答道:“我早已说过多次,那些叛军其时已成流寇,正往南而逃,我等纵马赶上,将他们一网打尽。” “将军是在马上斩杀逃兵?” “正是。” “逃兵可有骑马?” “没有,否则也不易赶上。” “冯将军确定?” “确定无误。” 贺敏之凝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酷的笑:“冯将军从军不到两年,资历尚浅,难怪犯了这等大错。”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倦意:“坐于马上割步兵的脖子,割不出入五分出五分的伤口。” “这些伤口,是你把人捆住,从背后持刀抹开咽喉造成的。” 赵承心中暗自叹气,不出所料,被贺敏之洞悉了这个疏漏。心知冯栖梧必死,却已毫无办法。 冯栖梧却瞪大眼睛,似不敢相信。 贺敏之冷冷道:“马军追杀步兵,斩脖颈造成的伤口,通常深入浅出,且入时高,出时低,不可能平整均衡。只有屠杀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才能切出尸体这种伤口。” “冯栖梧,你还不认罪?” 冯栖梧死死盯着贺敏之,突兀的一笑:“贺大人上过战场?” “不曾。” “那贺大人杀过人?” “也不曾。” 冯栖梧放声狂笑:“那大人只是道听途说!伤口该是什么样,你一个酸儒怎会知道?” “除非大人能证明马上斩杀与捆好再杀的伤口不同,否则……” “我不认罪!” 这冯栖梧果然刁钻凶顽,左右寺丞都有些咬牙切齿,只盼着贺敏之吩咐再给他上一次大刑。 贺敏之却不动声色,一只手翻着卷宗,一只手随意搁着,铁色的桌案衬得手指纤长,根根如玉,白得近乎剔透,有种直击人心的诡异诱惑。 少卿杨陆起身出殿。 良久,赵承轻咳一声:“贺大人……冯栖梧所说,也有几分道理,我征战沙场多年,却也从未注意过伤口有所不同。” 贺敏之抬起眼,笑道:“赵大人,莫要着急,等等便知。” 第十三章 贺敏之抬起眼,笑道:“赵大人,莫要着急,等等便知。” ———————————————————————————— 一时杨陆回来,禀道:“十名死囚已带到天井中。” 大理寺规模甚大,由前殿、正殿、后殿、两廊、天井组成。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后殿外更有重狱数处,均是高墙厚壁,戒备森严,天井长宽均达二十丈,黑石铺地,只种了数棵大树,正是个开阔之地。 贺敏之道:“请王校尉准备吧。” 冯栖梧吃了一惊:“王寒?” “正是王寒。骑兵营的穆将军说,王寒与你同时入军训练,本领与你一般无二,连刀法都同出一辙,自是最合适的人选。” 招呼道:“各位大人烦请出殿,到天井中看罢。” 四名狱卒压着冯栖梧也到了天井中。 只见一虬髯校尉立在一名捆牢的死囚身后,抽刀在其颈中一割,鲜血喷溅而出,死囚倒地。 又骑上马,松开一名死囚的捆缚,死囚惊恐之下,不由自主转身而逃,虬髯校尉策马赶上,从正面堵截,挥刀斩下,死囚颈中血光爆现,即刻死去。 顷刻间两人血溅当场,贺敏之却神态自若,司空见惯一般,只眼神中带着几分厌倦之意,朗声道:“多谢王将军,请暂且退下。” 虬髯校尉施礼而去。 贺敏之领众人回殿落座,寺中仵作自去验尸。 冯栖梧却已跪不住,直往地上瘫。 少卿杨陆冷冷道:“给冯大人提提神,这案子还没审完,莫要让人犯睡着了!” 有狱卒上前,手脚麻利,绑起冯栖梧的一束头发,就着笔直的跪姿钩在一铁架上,这样一来,冯栖梧就只能直挺挺跪着,不一会就大声呻吟,苦不堪言。 大理寺一干人等自是见惯了这些,其余各部官吏尽皆失色,傅临意只觉得坐如针毡,汗出如浆,正待说笑几句,却被贺敏之冷电似的一眼扫来,想到他手段之莫测,行事之狠辣,登时不敢放肆。 过了盏茶时候,仵作进来回禀道:“马上砍死的尸体伤口入七分,出三分,入高出低,差了两分;站立砍死的尸体伤口入五分,出五分,伤口平且整。” 贺敏之静了静,道:“冯栖梧,我已向皇上请了旨,这十名死囚专用来证明这刀口不同,现已砍了两个,若你还不服,剩下的八个你可以亲自去砍。” 这番话一出,整个大殿更森冷了几分。 冯栖梧尚未说话,赵承已叹道:“贺大人渊博,本官细细回想了一下,这伤口的确应该不同,大理寺果然人才济济。” 赵承在官场打滚近十年,眼看着无力回天,生怕烧红的炭块沾到身上,一句话先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冯栖梧闭上眼,心知铁证如山,黯然道:“我杀的确是普通百姓,甘愿伏罪。” 一边寺丞已将供词笔录整理妥当,让冯栖梧签了字画了押,贺敏之声音平静:“冯栖梧身为校尉军官,不思为国为民,却为一己之私,残害百姓,犯下滔天血案谋求军功,陷宁国整个军方于不义。” “军为民之依仗,此案若不重判,必失民心。” “大宁盛世,来之不易,失民心则国乱。皇上仁厚,大宁律法却容不得你。” 提起朱笔,淡淡道:“校尉冯栖梧,罪行确凿,判寸磔五百刀之刑。” 南疆大案就此一审定乾坤。 冯栖梧被带走后,贺敏之琉璃样的眸光流转,凝注傅临意:“十一王爷,下官这就听您的案子。” 傅临意见他安安静静的坐着,鸦翅似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冷狠深沉,不禁心里有些发寒,忙道:“不麻烦敏之了……” 贺敏之微笑道:“王爷有冤情,必是大案,微臣不敢不听。”吩咐道:“带张阿牛。” 案情十分简单,这天傅临意带着新买的雪狼犬到纳福街溜达,恰巧遇上来城里卖狐皮的猎户张阿牛,张阿牛所携的黄毛猎犬与雪狼犬相争互咬,双双毙命。 傅临意的雪狼犬千金购得,素来跋扈惯了,又听说贺敏之正在审南疆大案,好奇之下,扯着张阿牛就来大理寺告状。 张阿牛从未见过这等阵势,上了堂只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8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贺敏之笑道:“我倒想起个故事,有大户养鹤,给鹤戴了牌子作为标记,可惜一日却被邻家的狗咬死,大户告到官府,要求狗主抵罪,官批曰:鹤虽戴牌,犬不识字;禽兽相争,何与人事?” 傅临意陪笑道:“这就是了,本王即刻撤告,狗死了也就死了,与人无关。” 贺敏之微笑:“王爷英明,两犬相争,的确不关人事。”话锋一转:“只是这个案子,却不能这么草草了之,故事是故事,真这般审案,就是不合法令了。” 傅临意张着嘴,心里七上八下。 只听贺敏之说道:“禽兽相争,也要看鹤是在哪里被狗咬死的,若是邻家狗擅入大户家,邻家则要赔偿认罚,若是大户鹤擅入邻家,大户家鹤虽死,却也要认罚,若是当街遇上……就要看当时法令。” “譬如王爷此案,靖丰府尹早有城令,纳福街繁华,禁私纵牲畜入街,所以两犬虽死,王爷与张阿牛,却还需认罚。” 傅临意苦着脸道:“贺大人,看在本王亲自登门送琴的份上,千万莫要打我……” 贺敏之冷冷道:“王爷这是要挟本官?” 傅临意立即闭嘴。 “张阿牛,你知这条城令吗?” “小人不知。” “王爷,您知道吗?” “似乎听说过那么一次两次……” 贺敏之判道:“张阿牛带犬上街,罚钱一百文,十一王爷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罚钱二百文。两位可服?” 两人均是大喜过望,尤其傅临意,原本满以为要尝到大理寺的板子。 需知这些年靖丰新任官员,若想得个“不事权贵”的清名,拿他做文章最是寻常方便,文帝也从不护短。谁知贺敏之只是罚区区二百文,傅临意登时喜上眉梢,只觉得这个贺大人千般万般的好。 当下掏出一锭银子,足足五两:“我多罚些。” 两件案子审完,日已西沉,众人从巳时直坐到申时,只喝了几杯清茶,均疲累不堪,纷纷告辞回府。 贺敏之却吩咐张阿牛在殿外侯着,自行取出二百文钱,同张阿牛那一百文一起入了公,收拾了出殿,递给他傅临意那一锭银子,温言道:“打猎不易,此次死了猎犬,这些钱拿去重新买一条,好好过日子吧。” 说罢转身慢慢走了。 傅临意静立在殿外墙边,看到这一幕,不禁微笑,眼神温暖沉静。 突的脸上微凉,抬头看天,只见雨点夹着零散的雪花飘落。 忙追着唤住贺敏之:“你就这么走回去?” 贺敏之奇道:“回家也不甚远,过两条街就是了,坐轿子岂不是还要请轿夫,费那钱干什么?” 傅临意跌足叹道:“贺大人哪!您还当真是个钱痨,朝廷给你每月十两银难不成你一分都不舍得花?” 拉着他站到殿檐下避雨,挥手让自己的轿子过来:“幸亏本王坐的是八人大轿,这就送你回去吧。” 贺敏之笑得像一只优雅的狐狸:“谢过王爷。不过敢问王爷,您今天来大理寺,当真只是为了告区区张阿牛?” 傅临意摸了摸鼻子,深知瞒不过他,直言道:“其实是受人之托,老十四不放心你,特意嘱咐我打听着这件案子。刚好遇上张阿牛,我就干脆上堂打听清楚,岂不是好?” 贺敏之怔了怔:“檀轻尘?” “是啊,老十四跟你投缘得很,这么些年,我从未见过他这般花心思对一个人。” 说话间暖轿已经过来,两人上轿,傅临意吩咐先送贺敏之回明镜胡同的宅子。 外面风雨渐大,轿内却温暖舒适。 贺敏之这一个月来全心思扑在南疆大案上,今日又整整审了一天,粒米未进,精疲力竭之下,倦意上涌,双眼微饧,支不住脑袋,一下下轻磕在轿壁。 傅临意感到好笑,却不由自主的伸手出去垫着他的脑袋,想了想,干脆揽过肩半搂着让他睡得舒服些。 这样迷迷糊糊的贺敏之,有些脆弱,有些稚气,让人只想去疼惜去呵护,不忍加诸一丝一毫的伤害。 次日两名监察御史均上了折子,其一赞贺敏之少而敏直,细察秋毫,谋定后动,杀伐决断,法礼兼顾,刚柔并重,实是治国良才。 另一却言贺敏之虽果决明断,定了南疆大案,手段却颇嫌残酷诡诈,失了宽和仁厚的风范。 文帝问于方喻正,礼部尚书只说了九个字:天下刑官,无出其右者。 三个月后,文帝下旨,擢升贺敏之为大理寺从四品右丞。 品级虽不高,升迁速度却是难得的快,更兼文帝嘉许,一时贺敏之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来访官吏川流不息,贺敏之大是厌烦,每日依旧勤勤恳恳到大理寺阅理卷宗、复核查勘,陪审现案。 回家即闭门谢客,唯一有所往来的却是十一王爷傅临意。 至于那些金叶子和银票,淑华夫人和魏府自然不会再问他要回,更不敢主动提及,贺敏之也就却之不恭,假装从未见过,尽数悄悄藏在了家里。 同科状元龚临尚在礼部任六品主事,年轻气盛,想着自己出身名门,贺敏之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寒家子弟,一次同僚聚会大醉之下忍不住讥笑道:“贺大人贪财傲慢,十一王爷好色惫懒,原本就该格外投缘。” 官场上的话自然传得比风都快,贺敏之听了这话,一笑置之,笔下朱圈划得一丝不颤,圆润顺畅。 文帝听说了此事,一次趁他进宫时问及,贺敏之却若无其事,只笑道:“我不在乎这些。” 文帝见他喜怒自抑得极深,念及他的身世,心中明白,却不免有些唏嘘心疼,想了想:“敏之今年十八了,我替你定一门亲事可好?” “方尚书家的千金,与你年岁相仿,家学渊源,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原本太子想娶了当侧妃,我看你尚未定亲,不如就给了你罢。” 贺敏之一惊,一口杏仁酥直喷了出来,忙道:“我不要。” 文帝瞪着他:“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你不要?方开谢名门闺秀,你区区四品右丞只怕未必入得了方尚书的眼!” 贺敏之苦笑道:“那最好了,我也不想耽误了方小姐……” 文帝笑道:“怎会耽误?方开谢自是名门艳质,咱们敏之却也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王孙公子,你现在不愿,那就等些日子再说罢。” 这些时日以来,贺敏之在文帝面前越发随意自如,文帝欢喜之余,竟想起“天伦之乐”这个词来,帝王之家,父子夫妻情分本就淡薄亦或复杂,只跟贺敏之谈谈说说时,才觉得说不出的轻松自在,温情脉脉。 这天贺敏之正在家中把聂十三的书信取出一封封细看整理,聂十三游历已有一年,书信攒了近二十封,贺敏之看着笑着,遥想着聂十三仗剑江湖的气势,不禁悠然神往。 突然院门被重重推开,傅临意直闯了进来,哀叫道:“贺敏之啊……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贺敏之忙收好书信,蹙眉道:“又怎么了?十一王爷有冤情不妨到大理寺去喊。” 傅临意一把握住他的手,几乎要哭出来,摇头道:“这个冤枉喊不得……”神色紧张:“你是不是要娶方开谢?” 贺敏之甩开他的手,嘻嘻笑道:“怎么?你这么紧张方小姐,莫非对她心存不轨?” 傅临意苦着脸:“可不是?我至今未娶正妃,就是一心想要她,偏偏皇兄心里眼里都没有我,原本说要把她给了太子,现在又说要给你,可怜我操碎了一颗心,有冤无处诉……” 说着又扑到贺敏之身上哀哀痛哭。 贺敏之挣脱不开,冷笑道:“你最好赶紧放开我。” 傅临意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邪笑道:“为什么?” 贺敏之叹了口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不会娶方开谢。” “因为我喜欢男人。” “所以你再抱着我我就要对你不轨了。” 大劈棺_分节阅读_19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傅临意立即松手,却喜上眉梢:“你当真不会娶方开谢?” 贺敏之懒得看他,只点头。 傅临意笑道:“那就好了!方开谢嫁不得你,只能慢慢等着,等到嫁不出去时,我便可以趁虚而入。”自赞道:“此计大妙!” 又道:“我过几天要去江南转转,顺道去临州见老十四,你有什么话或者什么物事要捎给他只管交给我。” 第十四章 贺敏之静静想了半天,道:“没什么要捎给他的。” 十数天后,傅临意在临襄王府说到方开谢这段,檀轻尘笑道:“皇兄为了贺敏之,竟不惜逆太子的意,可见对他宠信至深。” 手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这倒是好得很……” 傅临意叹道:“原来敏之竟喜欢男人,真是令天下女儿家寒心。” 檀轻尘却笑道:“真巧。” 傅临意大惊失色:“巧什么?难不成你也喜欢男人?” 檀轻尘风神都雅,眼神里却透着掠夺攫取的狂热,淡淡道:“我说不上喜欢男人,只是喜欢他。” “呯”的一声却是傅临意手中的酒杯砸在了地上。 数月后,傅临意回到靖丰,风尘仆仆直奔大理寺,一脸贼态兮兮的笑,把一串粒粒圆润玛瑙也似的南国红豆塞到贺敏之手里,在他耳边低声道:“老十四托我送给你的!” 说完撒腿就要跑。 贺敏之看清手中物,笑了笑,令寺卒捉住了傅临意,将一把红豆尽数摔在他脸上,即刻撵出了大理寺。 不日坊间便有风传:十一王爷红豆示爱,大理寺丞铁面无情。 傅临意气得跳脚之余,不提防文帝获悉此事,专门让徐延私下过府训斥一番,曰身为亲王,举止不端,竟猥亵骚扰朝廷重臣,禁足一个月。 又让徐延赏了贺敏之一百两银子,曰刚正不阿,不事权贵,保全了朝廷的脸面体面云云,当赏。 红豆一案,檀轻尘传了情,达了意,贺敏之得了钱,谢了赏,傅临意丢了脸,挨了一顿好骂。正所谓各得其所,三不相关。 得失之间,檀贺二人都十分淡定自若,只傅临意,在府中扎小人不说,还暗暗在肚子里咬牙切齿,发誓再不招惹这两只狐狸,并且捂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吃亏的总是他十一王爷? 转眼又是九月初五,夜色中一人一骑迅速奔上纳福街,马蹄声宛如游子归家的心跳,清晰可闻。 聂十三跳下马背,身形利落敏捷,推窗进屋,却发现贺敏之不在床上,略一思衬,走到厨房。 尚未进门鼻端就闻到馥郁的浓香,一颗心登时沉静宁和,笑着进去,见贺敏之正坐在桌前凝望着自己。 两人整整一年未见,聂十三死死盯着贺敏之,挪不开目光。 良久,贺敏之道:“聂少侠果然不凡。” 聂十三随口应道:“怎么不凡?” “你只顾看着我便能看饱肚子吗?” 聂十三笑了:“只能看得更饿。” 聂十三早已褪尽了孩童时代的秀美,五官轮廓犹如刀刻一般,气质益发冷峻硬朗,但一笑之下,却又说不出的野性魅惑,如阳光下毛皮华丽的雪豹,既危险又动人。 贺敏之听他这话说得暧昧,脸色一沉,转身下面条。 桌上却已放了一个砂锅,打开盖子,香菇栗子炖鸡尚热气腾腾,正是聂十三爱吃的。 一会儿贺敏之炒好一个青菜豆腐,端上鱼汤面,笑道:“你又长一岁啦,我还是祝你一生平安就好。” 聂十三大口吃着面,道:“你也是。有我护着你,你定会平安喜乐。”顿了顿:“你破南疆大案累着了?怎么瘦了这许多?” 贺敏之微笑不语,待他吃完,方道:“你现在名气响得很,有时候傅临意请我去茶坊,都听到有江湖人士说起你。” 聂十三奇道:“都说什么?” 贺敏之笑道:“说你一剑挑了中原七大剑派,金江两大帮,又说你远赴西州,打得什么魔师心服口服,三上武当山,终于击败了青云道长,还说聂十三已经是宁国第一剑客,恐怕连白鹿山的鹿鸣野、少林的方丈都不是对手云云……” 聂十三点头:“前面都说对了,最后一句话倒不一定。” 贺敏之斜着眼上下打量他,冷笑道:“一年不见,你脸皮厚了不少,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你就不觉得害臊?” 聂十三声音平静:“不害臊。我说的是实话。” “你当真一剑挑了中原七大剑派,金江两大帮?” “七大派的掌门都败在我的剑下,终南剑派的剑法精妙,掌门林元嘉算得上剑术大师,沧浪剑派就差远了。金江两大帮一重刀法一重拳术,都有可取之处。” “西州那个什么魔师呢?” “是雪峰魔师,据说是以前燕亦国慕容氏的国师,武功路数和贺伯很相近,诡异出奇,可惜年纪大了,韧性不及我,他换了七种兵器与我斗了一天一夜,最后认输了。” 贺敏之有些咬牙切齿:“那你什么时候当上了宁国第一剑客?我怎么不知道” 聂十三依然淡定:“一个月前,青云道长败在我剑下的时候。你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知。” “那你师父和少林寺的和尚都不是你的对手?” “不一定,我还没跟他们比过。” 贺敏之捂着额头,怒道:“洗碗去!” 收拾完厨房,两人回到屋里,聂十三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贺敏之,道:“我想洗澡……” 贺敏之生性爱洁,几乎每日沐浴,浴桶就收在床后,听他说要洗澡,叹气道:“大半夜的,你自己去烧水,我给你找干净衣服换。” 不多时,聂十三已经懒洋洋的泡在热水里,黑发散开,湿漉漉的垂下,点漆双眸似入了鞘的刀,沉静中暗含锋锐飞扬之色。 贺敏之靠在床边拿着一本书,却时不时的瞄他几眼,漫不经心的问道:“背上怎么有道伤疤?还痛不痛?” 聂十三懒懒道:“破泰山剑派的七星剑阵时落下的。”突然转身站起,道:“肩膀也有,胸口也有。” 他此时身形已长得甚高,浴桶边缘只及胯骨,这一站,整个上半身乃至小腹都尽入贺敏之眼底。 只见聂十三身材极漂亮,宽肩细腰,线条流畅,肌肉紧绷呈流线型,精悍坚韧却不突兀,烛光下蜜色肌肤上的水珠都似乎带着炽烈的生命力,再配上剑眉星目,堪称完美,只胸口肩上各有一道褐色伤疤,略有些破坏了这份完美,却更增一种危险的吸引力。 贺敏之看得不错眼珠,耳朵却慢慢红了,良久怒道:“谁让你站起来了?光着膀子很好看吗?” 聂十三说话一向犀利简洁,一击致命:“你脸红了。” 贺敏之伶牙俐齿,此刻却一句话说不出来,生平第一次被聂十三噎住,大怒之下,将手里一卷书重重砸向他。 聂十三伸出手,两指夹住桌上,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走到床边坐下,凝视着贺敏之。 两人挨得极近,鼻尖相隔不过寸许,呼吸可闻。 贺敏之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眼神。 聂十三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手臂上,竟带来灼热的感觉,周身被他清新阳刚的气息笼罩,只觉得越来越热,心里怦怦乱跳,喘不上气,忍不住伸手去推,道:“离我远些。” 聂十三眼珠黝黑深沉:“我不想再离开你,咱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好不好?” 大劈棺_分节阅读_20 大劈棺 作者:陈小菜 声音虽低,却直入心底,贺敏之咬着牙,冷冷道:“不好。” 聂十三叹口气,也不动怒:“由不得你,聂十三已经长大了,我想要的,必定不会放手。” 说着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我知道你心里藏着很多事,我虽不问,却也有几分明白,有我陪在你身边不好吗?当年你救我,让我发誓陪你十二年,十二年怎么够?我早就打定主意,要一生一世。” 贺敏之静静听着,目中忍不住流露出向往之色,手紧贴着聂十三的胸口肌肤,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掌心传来的热度几乎要令自己感动落泪。 贺敏之,何德何能,竟得到了这样一份深重缱绻的一生之约。 聂十三的一生将会何其漫长何其精彩,哪怕只是遥想,也教人心驰神往;自己却是身世多险,命如晨露,现在给了承诺,将来就成谎言,又怎么忍心让他日后受死别之苦? 抬眼凝视聂十三,目光中已是清冷绝然的孤寂:“十三,那年的誓约就此作罢,我已身居寺丞之位,不再需要你;从此你可以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聂十三与贺敏之,再无瓜葛,各自干净。” “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被聂十三重重压住,手腕被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聂十三寒星般清冷的眼睛里似雪在燃烧:“以前是自己逃开,现在变成了赶我走,十五,你的血是冷的吗?” 低下头吻住他的唇,不由分说,不容抗拒,动作是陌生的粗暴,更像是在噬咬。 贺敏之紧咬牙关,抵住他的舌。纠缠良久之下有些气喘,张开牙齿咬破了聂十三的唇,鲜血流出,聂十三却毫不在乎,借机深入。 贺敏之自不可能当真去咬断他的舌头,半是被迫半是情动,两人已深吻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衣衫半褪,聂十三顺着贺敏之的下巴,脖颈,一路吻过去,停在他胸前敏感处,玉般的肌肤上两点绯红逐渐挺立,聂十三含住一点以唇齿反复挑逗,胯间的火热在他大腿内侧轻蹭,一只手却灵巧的伸进他的下衫,握住已经抬头的性器温柔摩挲。 贺敏之的身体有些过于清瘦,骨架纤长,腰细而柔韧,平日气质十分清逸干净,不想在聂十三身下,竟出乎意料的敏感,主动抬起腰,在他覆着一层薄茧的掌中磨蹭。 聂十三眸光更加深沉,指掌间动作温柔有力,很快褪尽两人的衣衫,肌肤相贴,赤裸相拥,只觉得契合无比,快慰无比。 聂十三满足的叹一口气,贺敏之却低声呻吟,一双眼春水潋滟,下身扭动,迎合着聂十三。 聂十三欲火如炽,年轻的身体已经如箭在弦,却强自忍住,附到他耳边,含住耳垂,沙哑着嗓子确认道:“你答应我了是不是?这一生之约。” 贺敏之的身体立时一僵,却笑道:“哪来那么多废话……”手指触摸到他早已硬挺的分身,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呼吸都带着诱惑:“食色性也,为什么还要苦苦压抑?” 一瞬间,气氛陡变,聂十三停下动作,眼神有些冷有些静:“你什么意思?” 贺敏之不耐烦,勾住他的脖子,一双长腿缠着他,轻喘着笑道:“我现在想要你……好不好?难道你不想要?等你走了,我就要娶方开谢了……” 像一把炽热的剑猛然浸入冰水,聂十三的情欲荡然无存。 长身而起,穿上衣服,推开门:“贺敏之,如你所愿,我走。” 秋月正白,夜凉如水。 聂十三的身影融入月色倏忽不见。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此绝然离去。 贺敏之手遮着眼睛,笑叹道:“就算我不提,聂少侠好歹也要把这两年的饭钱留下再走啊!” 裹好被子躺下,静静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起,枕头有些湿,迟疑着摸了摸胸口,发现心跳一如既往,一颗心好端端的还在。长吁一口气,照例去了大理寺。 少卿杨陆与他交好,见他眼皮红肿,不由得打趣道:“贺大人今日目含春色,必有喜事。” 贺敏之笑道:“秋风正好,菊香蟹肥,晚上我请杨大人去滴翠楼吃一席螃蟹吧。”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杨陆惊得几乎握不住手中一卷册子,张口结舌:“你……你开玩笑吧?” 与贺敏之共事年余,莫说请客了,贺敏之几乎从不在酒楼吃饭,偶尔下趟馆子也都是傅临意死拖活拽了去,好在他虽小气,却也不占人便宜,杨陆熟知他这一点,时间久了也就见怪不怪。 谁知今日竟主动要请自己吃螃蟹,滴翠楼的梭河蟹是靖丰一绝,一只足有三两重,个个红脂嫩玉,价格也不菲,一顿下来,两人至少得花费三四两银子。 贺敏之微笑着施施然走过,杨陆兀自置身梦中一般,摇摇晃晃的进了正殿,复审一桩蓟州媳妇毒杀公婆的案子,次日就被监察御史上折子曰:大理寺少卿审毒杀案,一反常态,神情恍惚,似与人犯有私。 第十五章 当日审完案件,杨陆出殿,见贺敏之早换了白色天香织锦的袍子侯着,谪仙般出尘,令人见之忘俗。 上了滴翠楼,点了菜,螃蟹未上,贺敏之就要了一大坛莲花白,二两的杯子,一扬脖就是一杯,连尽三杯,方笑道:“杨大人,这酒淡得很。” 杨陆出身世家,擅饮且会饮,笑道:“这酒可不淡,不过今天吃螃蟹,却不该喝这等白酒。螃蟹鲜腥,与黄酒甜香乃是绝配,应当喝江南成州的惠泉酒才对。” 贺敏之意兴横飞,立即挥手叫来堂馆儿:“再来一坛惠泉酒!” 杨陆自经推举进大理寺,从司直做到少卿仅用七年时间,算得上年少有为,行事聪敏细致不说,一双眼睛更是油锅里熬炼出来的,有时堂上审案不待用刑,只看他的眼神,人犯往往就浑身瑟缩不敢欺瞒,正是一只苍蝇飞过都分得清公母的厉害角色。 此时早已发现贺敏之略有狂态,也不点破,只淡淡一句:“心里若是不痛快,醉了也好。” 说完便一杯一杯的陪着。 杨陆天生海量,贺敏之深藏不露,一个时辰不到,两人就喝光了两坛酒。 杨陆脸上泛起些许绯色,贺敏之的脸色却丝毫不变,杨陆一向爱惜他的人才,此刻微醉之下,更是大喜:“原来你的酒量这么好!再来两坛,今日不醉不归!” 贺敏之只笑不言。 喝到后来,两人嫌酒杯不够爽利,都换了酒碗。 直喝到月上中天,杨夫人亲率家仆杀到滴翠楼,杨陆吟道:“家有河东狮,远胜白额虎!”无限留恋的看一眼酒坛,即刻被醉醺醺的拎着耳朵伺候了回去。 贺敏之仍是安静的笑着,脸白如玉,眼睛亮得吓人,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自行出了滴翠楼,一个人慢慢的沿着纳福街回家。 月色如霜,街面上一个人影也无,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响,一步一步像踏在心上,突然一个踉跄,扶着墙,弯下腰已吐了出来,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尽数吐出一般,吐完却仰天大笑,欢喜无限,一头栽倒在青石地上,睡死过去。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浑身不带酒气,只有沐浴后的清香,一身衣服也是干净舒适,眯着眼瞧了瞧窗外,正是秋日晴空。 贺伯端来一碗粥,说已替他去大理寺告了假。 贺敏之迟疑着问道:“谁把我送回来的?” 贺伯道:“除了十三,还会有谁?” “他人呢?” “走了,说让你放心,他不会再回来。”贺伯抚摸他的黑发:“小少爷,你这性子,伤人伤己,还是改一改的好。我希望你就算只剩了一天的性命,也要活得快意。” 贺敏之点头:“我明白,不会再让你操心。” 贺伯见他终是不听劝,叹口气去了。 此后贺敏之愈加勤勉,半年中竟把大理寺二十年来的旧案卷宗都细细看了一遍,审案手段越发神鬼莫测,看到他微笑着往堂上一坐,半靠着椅子略垂着眼睫的无害模样,连杨陆心里都有些发寒。 一晃已是暄靖十一年春,江南三州遭逢大水,千顷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 文帝令太子亲自运送粮食物资南下赈灾,又令宫中削减开支,减免江南诸州三年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