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劫》 第1页 水千丞 简介 趋舍无定,谓之无常 一脉恩仇,两世情劫 地狱百年,犹不及相思苦 ** CP: 前世: 温柔强大结果被虐黑化的大皇子受本来就黑因为仇恨入魔的九皇子攻总结:都是原生家庭的锅 今生: 已经没有前世记忆的白无常师兄受有前世记忆目的不纯黑无常师弟攻总结:都是师兄太香的锅 #暧昧 #纯爱 #前世今生 #失忆 第一卷 念念无常 楔子 九幽之地,阴冥之所。 被鲜血浸染的焦红废土上,堆满了残肢败蜕,伏尸一望无边,剑破斨缺,幡旗碎烂,原是人鬼交界、彼此不犯的罗酆山,变成了尸臭熏天的修罗战场。 一片死寂—— 遽然起风,风旋四野,凄凄厉厉,声如鬼魅在暗夜中哭嗥。 尸堆下起了异动。 天上,踏虚而立的数人都如临大敌,死死盯着下方。 为首者眼神晦暗,抿唇不语。 尸堆轰然炸了开来,一袭黑气如离弦箭矢,弹射而出,然而落地之时,身襟摇晃,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那黑气缭绕之人,浑身浴血,连面目都不大看得清了,只有一双吊梢黑眸,迸射出恶鬼般凶狠的瞳光。 他血淋淋的手,紧紧抓握着一枚符,此符青莹为玉,丹血为文,诡谲的符箓正闪现阵阵红芒。 “宗子枭,你召唤阴兵,进犯冥府,打破人鬼两界的平衡,乃是逆天而行,罪无可赦,还不交出轩辕天机符,束手就擒!” 宗子枭缓缓抬起手,那泛着红芒的玉符令几人都情不自禁后缩了一下,只有为首之人面沉如水。 “若我交出天机符,你会把我大哥还给我吗?”声音桀骜阴冷,满是凛凛杀气。 “若本座将宗子珩还阳,你会交出天机符吗?” 宗子枭发出一声诡笑:“不愧是北阴大帝,你不来,我马上就要踏平九幽了。我不会交出天机符,你也不会把我大哥还给我。所以,我来抢。” “竖子猖狂!”北阴大帝一怒,有泰山临顶之威,“是你逼得人皇自戕,如今又只身闯幽冥,要将他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抹去?生死乃天之道也,冥府乃地之枢矣,岂容你一介凡人放肆!” 宗子枭笑而露出森白利齿,眸中却淌下两道腥红血泪,他宏声道:“天道损我,我屠天,地不就我,我戮地——” 轩辕天机符血光大盛。 身后,万千阴兵平地而起,森森林立。 = = 又又又开新书啦~~这次又是一个虐虐的故事,没办法就是喜欢狗血虐文。双男主以黑白无常为原型,有很多私设所以不要纠结与神话有出入的地方啦。前世今生两条时间线,今生正叙,前世插叙,不管中间怎么折腾最后一定是he。 更新频率为更六休一,通常是周六休,偶尔跟周五或者周日调休,有事不能更会在当天晚上十点半之前在我微博上通知。 建议不要囤文,追连载吧,收获与小伙伴及时讨论的快乐(和泪水)~ 鉴于我写虐文必被骂,有些话说了无数遍还是得说。不喜欢您就点叉,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不知道怎么排雷,因为有些涉及剧透有些我不觉得雷有些还没想到,其实“by水千丞”已经是很标志性的雷点了,新读者的话可以先搜搜我排雷。总之不喜欢看虐文和渣攻的请慎重选择,口吻不同,不要强求。 第1章 蜀山层峦叠嶂,耸翠入云,以其山体之恢弘、峰壑之深邃、林木之壮美而闻名天下,但令其尊居世人心目中的第一仙山,还要归功于隐逸此山的仙盟魁首——无量派。 数百年来,上蜀山云鼎求助的、求学的、求药的,无论寒暑易节,日日不绝。 但解彼安感兴趣的,却是蜀山点苍峰有一种奇花,专在百花凋敝的秋天盛放,移植则不活,鸳鸯池的泉水天然沁甜,用来烹茶唇齿飘香,回甘无穷,山脚下的兰溪镇盛产各种美味美酒,他每次去都大饱口福。 可惜这一趟来蜀山,无缘山水茶酒,是蜀山的城隍向冥府奏报,请他前去收魂。 这位城隍名叫孙霞真,曾是无量派的一个长老,生前四处除祟降妖、接济百姓,享有善名,但修为有限,尸解未能飞升,冥府便令他自己选,或投生个权贵世家,一辈子奢想荣华,或在当地做城隍,有朝一日攒够了功德,便可位列鬼仙,超脱轮回。 寻常的往生者,都由当地的城隍或冥差直接收回冥府,只有碰上那些不好对付的,才会奏请冥将出马。 这一次孙霞真报来的人,是无量派的一名高阶修士,其死因令人闻之胆寒——被挖了金丹而死。 解彼安身为冥将,自幼跟着师父穿梭人鬼两界,见过的可怖死状多不胜数,死于金丹被窃,真正让人害怕的,是这意味着“以内丹练外丹”的魔修可能又要卷土重来了。 自古以来,这种丧尽天良的修行方式在人间修仙界犯下累累罪行,以内丹练就的外丹,名唤“人丹”,越厉害的修士的金丹练就的人丹,对服用者的修为提升就越显著,杀一人、夺一丹,可增几年、甚至几十年修为,彻底改变根骨也不在话下,这诱惑实在太大了,使得此类魔修屡杀不尽。 由于窃金丹必须活人生挖,被窃丹者,毕生修为尽毁不说,大多会死于重伤或灭口,性情刚烈者,为了不遂魔修的愿,宁肯自杀。这样的往生者,必然怨念深重,魂不好收,还容易为祸人间。 第2页 解彼安未解详情,光是听到“窃丹”二字,已经开始忧心,到城隍庙一看,孙霞真也正急得团团转。 “哎呀,小白爷。”孙霞真的眼睛直直越过解彼安,往他身后飘去,“钟天师呢?” 解彼安拱了拱手:“孙长老。师尊外出游历去了,归期未定。” 孙霞真是个暴脾气,修为浅皆因入世深,他闻言顿时又气又急:“那个老醉鬼又去哪里厮混了?就让你一个人来。” 解彼安无奈道:“晚辈也不知道,孙长老不妨跟我说说情况。”他十四岁起就已独当一面,见过风浪,就算师父不在,倒也没怵过什么。 “小白爷,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这次的人真的难对付,此人是我师侄的师侄的……”孙霞真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反正,他是香渠真人的入室大弟子,孟克非,你可听过此人名号?” “香渠真人?那不是李盟主的师弟吗?” “正是啊!这孟克非天资过人,修为了得,放在普通仙门,都足够当家了。” 解彼安顿时明白孙霞真为何如此着急了。香渠真人的大师兄,正是蜀山无量派掌门、无量剑传人、仙盟盟主李不语。香渠真人身为无量派长老,能做他入室弟子的绝非俗人,这样的修为,这样的地位,在自家地盘上,都被窃丹而死,那魔修该有多厉害、多狂妄?天下修士岂不人人自危? “无量派一直率领众仙家剿戮魔修,这些年虽然也偶有窃丹贼,但遭殃的只是少数低阶修士,孟克非被害,就说明出了高阶魔修,我怕这江湖,又要腥风血雨了。”孙霞真顺着白须,愁云凝于眉目。 人间修仙者,修行方式分门别类,剑修、武修、器修、丹修、符修,并无定法,但以损害他人或不入流之手段修行的,统统扫入魔修之列,为正统仙门世家所不齿。不过,普通的魔修不至于被赶尽杀绝,唯有窃丹贼,是人人得而诛之。不仅仅是因为此道残忍下作,更因百年前,于此道曾出过一个几乎倾覆人鬼两界的盖世魔尊,那是人间修仙界最悠长的噩梦。 孙霞真当年还是无量派的一个小小弟子,亲历过魔尊的恐怖,而解彼安从小到大也听过不少邪乎其邪的传说。世人对窃丹贼又恨又惧,对那位魔尊更是讳莫如深,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轻易出口。 解彼安安慰道:“孙长老,您不要太担心了,那魔修定然逃不过无量派的追查。我们先去看看往生者吧,久则生变。” —— 他们还是迟了一步,赶到孟克非被害的地方,解彼安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灵压——有人在设阵招魂。 招魂阵乃禁术,此术十分凶险,是以自身的灵力强行令死魂还阳,即便是修为深厚者,也未必控得住怨念深重的魂魄,稍有不慎就会引火自焚,轻则损失修为,重则危及性命。 即便只是被上了身,对人的伤害也不小。而且,他们收魂的时候还要面临既不能伤活人,又要收死魂的难题。 看来孟克非的死,对无量派冲击很大,竟然甘冒此风险。身为天下第一仙门,掌门的师侄在自己家地盘上被挖走金丹,丢了性命,简直是对无量派、乃至整个仙盟的公然挑衅,若不能尽快查出凶手,无量派颜面扫地不说,更难以向弟子、向友盟、向天下人交代。 而要查出凶手,自然是问受害者最快。 想阻止已是不及,解彼安和孙霞真眼见着一名长老带着几个修士,用灵力催阵,反而不敢打搅了,生怕他们分了神,被孟克非的人魂反噬。 孙霞真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这个香渠真是糊涂,我师弟那一脉传下来的都是什么蠢货,招魂必不能全身而退,何况是孟克非这种高阶修士的怨魂!” 招魂阵蓝光莹莹,妖异非常,无量派的修士们看不见,但两个冥界人看得清楚,孟克非的人魂一脸茫然地出现在了阵中,起初他试图走出阵法,可屡试不灵后,神情便逐渐变得愤怒、狰狞,而后开始横冲直撞,撞向一层层无形的屏障。 阵法的动荡可苦了修为尚浅的修士,有人开始脸色发白,灵力不济,香渠真人紧绷着脸,隔空画符,打入阵中,高喊道:“回魂!” 孟克非的人魂被暂时镇住了,一股妖风悬起,卷着细小的沙石在阵中盘亘不下。 香渠真人叫道:“孟克非,是你吗?师父在这里,告诉师父,是谁对你下此毒手!” 孟克非依旧茫然。 “克非,告诉师父,是谁挖了你的金丹!” 新死之人,三魂七魄正在弥散,神智懵懂,大多不知道自己已死,更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干什么,但这句话一下子拨动了孟克非的记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原本完好无损的衣料,突然血涌如泉,丹田处被挖了一个窟窿。他想起来的瞬间,怨念冲天,狂吼着要冲破阵法。 一名修士“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阵法明明灭灭,如风中残烛。 “不好。”解彼安冲了过去,右手虚空一抓,手中多了一根通体翠碧的长棍。 “什么人?!”香渠真人看向来者。 一名白衣少年手持青玉仗,从天而降。他白裳翻飞如雪浪,乌发秀逸如墨海,白色高帽上铭刻着古老的符箓,其下一张俊脸,天姿神彩,流盼生辉,翩翩若仙。 孟克非的人魂如饿虎扑食,进入了那低阶修士的身体,解彼安持镇魂仗抵向那人背心,拿捏着分寸一顶,想将孟克非的魂逼出来,可由于不敢施力,一试不成,反惹怒了孟克非,怨念如疾风般狂作,一众修士都被弹了出去,阵法眼看就要熄灭。 第3页 只剩灵力深厚的香渠真人苦苦护阵:“你、你难道是无常仙?” 解彼安叫道:“真人,快收了招魂阵!”孟克非正在通过阵法吸收灵力,会越来越难对付。 “可我还没问出凶手!” 解彼安与被孟克非上身的修士缠斗起来:“他已身死,生前种种,自有冥府审问,岂可犯禁招魂?你问不来答案,反而会害了这修士的命,再不收,我便告你一状,减你阳寿!” 那修士两眼赤红,像是把解彼安当成了仇人,招招要命,孟克非修为了得,无量剑高深莫测,本就难对付,解彼安生怕伤了无辜之人,处处掣肘,狼狈闪躲,右臂很快中了一剑。 孙霞真在一旁干着急。他碰不到活人,所以帮不了解彼安。 香渠真人见那修士形容癫狂,只能含恨收了招魂阵,帮解彼安一同压制孟克非。 众人齐上,终于制服了那修士,解彼安的镇魂仗在他天灵盖上一敲,便将孟克非的魂敲了出来,在镇魂仗的威压之下,那缕人魂变得老老实实。 香渠真人一时老泪纵横:“我徒儿到底为何人所害,无常小仙君可否告诉我。” 解彼安掐了个凝血决,止住自己的伤,他叹道:“真人节哀。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我只管收魂,他生平种种,要到阎罗殿去审问评判。活人的事是人间事,死人的事是幽冥事,不可逾越。” “可是……钟天师不也时常管人间事。” 解彼安很是尴尬:“呃,师尊与我职级不同。”他师尊我行我素,要是上得了天,昊天大帝的事兴许也敢管一管。 “那钟天师身在何处?钟天师不也痛恨窃丹魔修吗。” “师尊游历去了,归期未定。真人,告辞了。”他虽然是个活人,但收魂时都尽可能避人而行,就是因为活人大多对他们有所图。香渠真人是懂人鬼两界的规矩的,仅是求个答案,不算过分,他碰到过不少试图苦求他、逼迫他、贿赂他以期达到各种目的人,每每遇上,都很头疼。 香渠真人失望、悲痛至极,看着孟克非的尸体,恨道:“克非,你且去投个好胎吧。师父一定会查明凶手,为你报仇!” —— 解彼安将孟克非的人魂带回冥府,交与鬼差,他的任务便完成了,接下来的善恶审判,是阎罗殿的事。他正打算去处理一下伤势,便听得一个咋咋呼呼的大嗓门老远响起:“白爷,白爷!” 一名不过十一二岁的俊秀少年噔噔蹬跑了过来,一脸惊恐地嚷道:“天师、天师回来了!” 这少年是他们的近侍,名叫薄烛。 解彼安又惊又喜:“什么,师尊回来了?”他已经数月没有师父的消息,此时当然是高兴的,可见薄烛神色慌张,他担心师父是不是又又又闯祸了。 “回来了,还、还带回来个人。” “咦?师尊倒是突然干起正事了。” “不是啊。”薄烛急得手舞足蹈,“他不是收了人魂回来,他、他带了个活人回来。” 解彼安张大了嘴:“活人?” “趁着还没把崔府君招来,您可快去看看吧。” 解彼安冷汗直下:“走!” = = 下章攻出场~ 第2章 鸿蒙初开之际,天地始分,一切还处于混沌,那时天地间灵气充沛,取之不竭,万物不分贵贱,一草一蛭也可修炼有成。但随着地祇、鬼仙的不断壮大,与天神互生嫌隙,彼此纷争不停。 为了止战,于百万年前,颛顼氏绝地天通,划分上九天、中九州、下九幽,使人、鬼、神三界不扰,各为其序。 可自那一天起,人间的灵气就越来越稀薄,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能在活着的时候得道飞升,于是便应运出两条新的修行之法:一是借助外丹来增补内丹,二是去幽冥界采补灵气。 前者是无数修士惨死于窃丹的原因,后者则是被称为天下第一人的钟馗如今在冥府当差的理由。 不过,解彼安并不觉得自己的师父是为了修行而来,多半是人间玩儿腻了,想去冥界耍一耍。 凡是富有功德之人,死后都可以要求去罗酆山上修行,罗酆山是九幽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在冥界修仙被叫做鬼修,鬼修之路亦非坦途,因为失去了阳体,修行速度比活人慢一半,条件比尸解飞升还苛刻,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入轮回,运气好的来世有一身好根骨,百年修行换死后飞升。 总而言之,想来冥界修仙,得先舍了阳寿。但这样的情况在百年前发生了变化,那位不可说的盖世魔尊,以一己之力打破酆都结界,攻入冥府,杀得整个九幽人仰马翻,若不是北阴大帝出关,那魔尊或可一统人鬼两界。 自那之后,冥府元气大伤,千疮百孔的酆都结界,对内要镇压地狱的万千恶鬼,对外要堤防人间修士趁乱去罗酆山偷灵气,吃力极了。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某一天,钟馗大摇大摆地来到罗酆山,穿过结界,驾临冥府。他不仅有一身傲视天下的修为,还拥有远古四大法宝之一的东皇钟,可以巩固结界,北阴大帝破例让他以活人的身份做了冥将,与崔珏一同,授命文武判官,可自由穿梭人鬼两界。 活人是严禁出入九幽的,钟馗恃才放旷,将还是婴孩的解彼安捡了回去,闹得冥府一阵鸡犬不宁,如今竟然又带回来个大活人,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第4页 解彼安一路小跑回了天师宫,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酒气。 “薄烛,你去给师尊烧上热水,准备醒酒汤,然后拿一身……” “白爷呀,您还顾得上这些,先赶紧把那个活人悄悄送回去,要是被崔府君发现了,咱们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我有轻重,你快去。”解彼安认为,钟馗此举多半有他的道理,当然也可能只是喝大了,无论如何,听说对方还是个少年,体弱之人沾太多鬼气,少说也要大病一场,所以他才把薄烛遣开,要送回去,也得让人好好的回去。 步入九酝殿,解彼安听到一串带着酒味儿的呼噜声:“师尊?您这是又喝了多少。” 一名青衣粗衫的道人歪歪扭扭地瘫坐在椅子里,正窝着脖子大睡。他满脸杂鬓,衣衫脏旧,酒臭熏天,若是换条街边小巷一躺,狗都要绕着走。 解彼安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一旁背对自己而立的清瘦身影更吸引他的注意。 “你……就是师尊带回来的人?” 那背影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解彼安温言道:“我师父喝多了,大约是又犯浑了,你不要害怕,我会将你平安送回去。” 那少年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似乎这一转身的动作要耗费他经年积攒的力气。 解彼安愣了愣。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一身黑衣,衬得脸庞瓷白如釉,精美绝伦,尤其是那一对眼尾上挑的狐狸眼,有一种穷尽丹青难绘的魅,可偏偏眼神冷若寒潭,如火与冰激烈冲撞,被望上一眼,心魂都跟着震颤。 世上竟有人生得这么一副颠倒众生的相貌。 少年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解彼安,好像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毛发都咂摸清楚。 解彼安听得自己的腔室传来一阵鼓噪的心跳声,这少年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俩人早有渊源,绝非只有轻浅的初次照面,可他又不记得以前见过此人。 “你……”解彼安不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抿了抿唇,眼底分明有一团火焰,痛苦、思念、渴望、私欲、期许、仇恨在源源不断地添薪。 可惜解彼安看不懂,他人生十九年,大多跟鬼打交道,摆脱了因果得失的鬼,比人单纯,他只当对方是害怕:“我叫解彼安,我是活人,你不用害怕,这里虽是鬼界,但不会有人害你的。” 少年负手而立,两手都在背后紧握成拳,堪堪克制住狂浪大作的心湖,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再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怎么说,前世种种,千言万语难抒一二,最后,只脱口一句:“为何受伤。” “啊?” 少年的目光落在解彼安染血的右臂上。 “哦。”解彼安低头看了看,“刚收了个魂回来,受了点轻伤。”他灿然一笑,“不碍事的。” 少年心头大震,目光落向他处,似乎无法承受那样的笑容。 他怎么会跟当年一模一样?!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与他们之间还没有面目全非的“当年”,一模一样。 “你……”解彼安突然被钟馗一个大大的酒嗝吓了一跳,他晃了晃钟馗的肩膀,“师尊,师尊,您醒醒。” 钟馗的眼皮子抖了半天,才费力地睁开了:“嗯……彼安?” “难为您老人家还认得我。”解彼安无奈道,“您快醒醒,这小公子是哪儿来的?” “乖徒儿。”钟馗拍了拍解彼安的手,调个方向打算继续睡。 解彼安更用力推了推他:“师尊,您快醒醒吧,要是被崔府君知道您带个活人回来,可不得了。” 这句话奏效了,钟馗睁开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我回来了?” “您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活人。”解彼安把他的脸掰到那少年的方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得抓紧把人送回去。” “哦,他。”钟馗搓了搓脸,“他是谁啊?” 解彼安哭笑不得。 少年冷冷清清地说:“你欠了我的酒钱,答应收我为徒。” 解彼安傻住了。换做旁人,说一顿酒钱就能拜进一位稀世高人的师门,他是肯定不信的,但若这高人是他师父,那什么荒唐事也不足为奇。 钟馗将信将疑:“真的?”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抖落开来,上面用工笔写着所欠为何、欠银几许、如何偿清,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下面印着一个脏兮兮的手印,“你说你很厉害,做我师父,当还我酒钱。” 钟馗心虚地偷偷看了解彼安一眼。 解彼安一把抢过字据,横看竖看:“师尊,这是真的吗?” “……好像是吧。” “您可真是……”解彼安莫名地对那少年心生歉疚,“师尊,您打算怎么办?” 他小时候总央求师父给他收个师弟或师妹,最好是既有师弟又有师妹,多多益善,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好像有可能真的要多一个随便捡来的便宜师弟,他心里希望是真的,但又觉得此事不靠谱,恐怕白高兴一场。 “那也不能怎么办。”钟馗嘀咕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范无慑。” “好,彼安,从今往后,他便是你师弟了。” 解彼安目瞪口呆。 第5页 真的吗?他真的有师弟了? 范无慑二话无说,噗通跪了下来,对着钟馗伏地叩首:“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等等,先等等。”解彼安上前就要把范无慑拉起来。 范无慑却猛地躲开,连衣角都未让他碰触,简直避之如蛇蝎。 解彼安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我真的是活人。” 范无慑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藏在衣袖里的手都在发抖。 “师尊,虽然我真的很想有一个师弟,但此事不能草率。这位小公子阳寿未尽,还有家人等着他回去,再说,崔府君是绝对不会让您再收一个活人做徒弟的。” “我没有家人。”范无慑冷冷地说。 “那……那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九幽,冥府。” “你真的愿意终年与鬼为伍?” “胜过与人为伍。” 解彼安劝道:“范公子,你年纪尚幼,此事务必慎重,不如我先送你回……” “钟馗!” 一声正气十足的厉喝,把钟馗吓得从椅子里蹦了起来。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急匆匆闯入九酝殿,他面如冠玉,文质俊雅,哪怕形神匆忙,也没有失了仪态,只是见到钟馗的瞬间,脸就气得发青:“钟正南!你居然又带回来个活人,你眼里可有一点规矩,一点分寸!” 解彼安行礼道:“崔府君。” 来人正是文判官崔珏崔子玉,他执掌生死簿与判官笔,亦是冥府律法的编纂者,为人刚直狷介,公正磊落,管着书写万物生灵阳寿的生死簿,却无一例徇私。 “子玉呀。”钟馗酒醒了大半,干笑道,“误会。” “什么误会,这人是活人不是,是你带回来的不是?”崔珏看了解彼安一眼,“你当年带无常回冥府,说他孤苦无依,我且放过了你,今日你又有什么理由?” “这孩子也孤苦无依。” “一派胡言!有手有脚长这么大,人间没他一口饭吃?”崔珏命令道,“彼安,立刻把人送回去。” 解彼安偷瞄了钟馗一眼,见钟馗也在看自己,忙别开眼睛,悄悄往后退,不想卷入俩人的纷争。 钟馗见徒弟不管他,便耍起了赖:“可是我已经答应收他为徒,我钟馗岂是出尔反尔之辈。” “你身为判官,屡次破坏人鬼两界的规矩,难道冥府的律法还比不上你的脸面重要?” 崔珏劈头盖脸一统大道理,把钟馗喷的没有回嘴之力,钟馗认错认怂,但抵死不改。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时,范无慑冷冷插了一句:“既然不收活人,那我死了不就成了?” 九酝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已拜了师,哪儿也不去。请崔府君一笔划尽我阳寿,让我留下来。”范无慑说这一席话时,目光始终追着解彼安。 “胡……胡闹!”崔珏怒道,“你当生死簿是你酒肆的账簿,可以随便添减?” “那就不劳烦崔府君,我自我了断,待我死后,请无常仙君把我的魂再引回这里。” “万万不可!”解彼安见他一脸认真,根本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钟馗瞄了崔珏一眼,哀怨地小声说:“何必要逼死人家嘛。” 崔珏气得七窍生烟:“好,好,怪不得你要收这个徒弟,跟你真是……真是一丘之貉!你等着,等帝君出关,此事没完!” 崔珏拂袖而去。 钟馗懒懒地笑道:“这人,什么都较真儿,也不嫌累。” 解彼安低头憋笑。 “好了,别打扰我睡觉了。”钟馗挥挥手,“你师兄自会帮你安顿下来。” 范无慑深深地看着解彼安,叫出了耐人寻味地两个字:“师兄。” 第3章 “你是哪里人?家住何处?可有兄弟姐妹?以前拜过师吗?”解彼安把范无慑安顿在了与自己相邻的别院,忙进忙出地帮他打扫、搬东西,插缝跟他聊天,主要是问东问西。 但范无慑惜字如金,偶尔回答也是避重就轻,似乎很防备,也没什么交谈的兴致。 解彼安铺着从自己屋里抱来的被褥,笑着说:“你不要嫌我啰嗦,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鲜有年龄相近的朋友,何况还是活人。其实我一直都想有个师弟的,我……师兄会好好照顾你的。”这“师兄”二字的自称一出口,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事美滋滋的,好像担当了什么了不得的要职,他终于做了别人的师兄了,终于有了师弟了。 大约是因为从小就接管了钟馗的起居,他一直以照顾人为乐,以后就算师父不在,他做了好吃的,酿了好酒,也有人分享了。 范无慑看了解彼安一眼,突然皱了一下鼻子,用力嗅了嗅。 解彼安马上反应过来:“是被子吧,我在柜子里放了我做的香囊。”他抓起自己的被子闻了闻,“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范无慑走过去,拎起一片被角凑近脸,却根本不敢吸,只令那气味弱弱地飘过鼻尖,已觉心旌摇荡。 这个味道…… 拼命压制的记忆潮涌而来,他想起那年,那富丽恢弘的皇宫深处,悬于头顶的五茎莲花灯烛火摇曳,影影重重,金樽玉觞东倒西歪,龙袍皇冕也被弃了一地,沉香木床猛晃,云雾绡罗帐随势而动,推开层层暧昧的涟漪,账内玉暖春宵,被翻红浪,他压着这个人没完没了的冲撞,几近癫狂,那时沁入鼻息的,便是类似的香,只是更热、更稠、更媚…… 第6页 “师弟?” 范无慑如大梦初醒,烫手似的将被子扔了回去,沉声道:“太香。” “太香吗?”解彼安又闻了闻,“这里面我放了丁香、藿香、苍术、白附子、青桂、陈皮,这是个安神助眠的方子,提香只用了一些兰花,是兰花放多了吗?那可能是放多了,院子里种了太多,不用可惜了。” 君子如兰,君子如兰,这个人,还是那么爱种兰花。 范无慑的眼神晦暗难明,一股怨气毫无征兆地冲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全都忘了?他做过的事,造过的孽,害过的人,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清清白白地投胎转世,在厉害师父的蒙荫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如今一派纯良洒脱,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凭什么自己拼了命记得,而他轻易就忘了?! “师弟,你来的突然,我一时也找不到新的被褥,你将就一晚,明日我带你去镇上好好置办置办,好不好?” 范无慑一言不发,提起一桶脏水就出了门。 解彼安看着少年的背影,嘟囔道:“脾气有点古怪啊。”旋即又是一笑,“怕生吧。” 这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别院,被粗略打扫一番,焕然一新,解彼安又从花园里剪了些嫩生生的花,给屋子添上人气。 范无慑打了水回来后,更不拿正眼看人了。做师弟的刚进门就对师兄这般无礼,在别人家早就挨整治了,解彼安虽然有些郁闷,但没有往心里去,想着一个普通人在一日之内遭逢这样的变故,有些反常也可以理解。若是他从小到大都如此,那定然是过得不顺遂,自己就更没必要计较了。 在叮嘱范无慑绝对不要一个人擅自离开天师宫后,解彼安就告了辞,打算去看看自己的师父。 钟馗嗜酒如命,这天师宫的每一处地方,名字都取自酒,比如正殿叫九酝,钟馗的寝殿叫竹叶青,范无慑暂住的是寒潭香,解彼安给自己的别院取名逍遥酿。 他到了竹叶青殿,撞见了正往外走的薄烛。 “师尊呢?” “天师刚沐浴完,又睡下了。”薄烛无奈地说,“也不知道又去了什么地方,又脏又臭的。” “又睡了?也没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吗?” “只喝了醒酒汤。他说白爷炖好了排骨再叫他起来。” 解彼安笑了笑:“说的我自己都饿了,我去准备点吃的,估计师弟也饿了。” “天师真的收了那人做徒弟?” “嗯,师尊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说话总是算数的。” “可是,天师看上他什么呢?倒是长得很好看,却不知资质根骨如何。” 解彼安没告诉薄烛那一顿酒钱的事,给钟馗留了点面子:“师尊看中的人,必然是不差的,只不过……” “怎么?” 解彼安苦笑道:“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我,想问问他的身世,他也不愿意说。” 薄烛瞪起眼睛:“这什么人啊,哪儿会有人不喜欢白爷呢,有天师做师傅,又有白爷做师兄,他未免不识抬举。” “倒不必这么说,可能……可能他被吓到了,还没缓过来呢。”解彼安揉了揉薄烛的脑袋,“幸亏今日你早早通知我,让我在崔府君之前赶到,不然我可能就没有师弟了。” 薄烛有些忧心地说:“府君那边……” “府君嘴硬心软,明天我带些好茶,替师尊去赔罪。”解彼安眉目含笑,看来心情极佳。 薄烛有些吃味地说:“白爷,你就这么高兴啊,若是师妹的话,我也替你高兴,哪怕是个机灵乖巧的师弟也好,偏偏那个人……反正,我总觉得他有些古怪。” “人不可以貌取之,说不定他是外冷心热,我猜他只是戒心比较重,熟了就好了。”解彼安叮嘱道,“薄烛,无慑还不太懂规矩,你多盯着点,千万别让他乱跑。”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又有官职在身,自然能在冥府畅行无阻,但他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钟馗从不允许他自己踏出天师宫,活人的精气可增补修为,能在冥府当差的全是生前没有怨念的鬼,但也无法保证谁都能抗住这种诱惑。天师宫有结界,在没有自保之力前,范无慑只能呆在里面。 “我知道了。” “对了,我今日带回来的那个人,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送去了哪个阎罗殿?” “哦,他怎么了?” “他……”解彼安知道自己不该过问人间的事,人鬼本该泾渭分明,彼此不犯,而且他与阎罗殿各司其职,他不好管那么宽。可是,窃丹一事,事关重大,毕竟当年就是人间的窃丹魔修,把火烧到了冥界,要是师尊知道了,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薄烛不再追问:“知道了白爷,我这就去。” 解彼安去看了看钟馗,见他睡得正酣,便放下心来,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师尊的口味他是清清楚楚的,师弟爱吃什么呢?忘了问了。解彼安决定做些家常菜,不放辣不放甜,应该哪里的人都吃得惯吧。 解彼安做了一桌饭菜,有芋头炖排骨,脆皮包浆豆腐,芦笋烩蛋,清蒸桂鱼,胭脂鸡脯,加上一个凉拌三丝,一个肉丝菇汤,平时他还会给钟馗准备二两小酒,今晚可以省了。 做好饭,他把钟馗叫醒了。 第7页 小憩一个时辰,钟馗一扫醉态,神清气爽,加之人也梳洗干净了,与刚回来时的邋遢模样判若两人。他生的高大威猛,浓眉美鬓,有成的修仙者大多飘逸出尘,只可远观,他却一身侠气,疏朗狂放,在哪里都像个异类。 但解彼安觉得这样的师父才是好的修士,不避人间烟火气,出世入世,皆凭本心。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若是为了修行无视百姓疾苦,一意只为飞升,岂不违背了修道的初心。 钟馗一屁股坐下来,眼睛都放光:“为师在外啊,就想你做的饭菜。” 解彼安给他盛上一碗汤:“师尊,您先吃,我去叫师弟。” “等等。”钟馗头也不抬地啃着排骨,“怎么受伤的?” “收魂的时候不小心被擦了一剑,已经没事了。” “你有镇魂仗傍身,能伤着你的鬼魂不多见,可是碰上什么棘手的了?” “我正想跟您说呢。”解彼安就把孟克非被窃丹而死的事简述了一遍。 钟馗嘴上没停,两道眉毛却拧了起来。 “我觉得此事不简单,便叫薄烛去打听一下他被送去了哪里,之后……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交给我吧。” “是。” “无量派的长老竟敢以身试法,真是胆大妄为。” “师尊,那香渠真人也是一时糊涂,急于为徒弟报仇,他和那些修士也受到教训了,估计不敢再犯了,我想就……”他当时只是想吓唬香渠真人,尽快收了阵法,若真的去崔府君那告上一状,施展招魂禁术一项,少说要被减去十年阳寿,但这并非大奸大恶之事,他也不想香渠真人受此惩罚。 “嗯,你看着办吧。” 解彼安松了口气:“那、那我去叫师弟了。” 到了范无慑的住处,屋内没有掌灯,一片漆黑,解彼安有些犹豫,轻轻叩了叩门,小声道:“师弟?师弟?” 不会这么早就睡了吧?难道……还因为被子太香而不高兴? 解彼安想了想,折返回去,把饭菜汤分别盛出来,放在竹篮里,打算给范无慑送过去。 钟馗不满道:“不吃就饿着,哪有师兄给师弟送饭的。” 解彼安笑道:“他年纪小,又突然到了鬼界,心里指不定怎么慌呢,我先照看他几天。” 他将竹篮送到范无慑门口,又敲了敲门:“无慑,我给你把饭菜都房门口了,你要是起来看见了,就趁热吃。” 久久没有回应,解彼安有些失望地走了。 屋内,范无慑将自己裹在解彼安的被子里,几乎是幼儿蜷缩于母体的姿态,他听着解彼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颤抖着张开嘴,咬住了那散发着兰花香的松软的被子。 一片黑暗中,瞳晶显得格外明亮,只是逐渐浮上一层水幕,黑暗像是稠结成了浓雾,令人愈发难以喘息,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求救一般叫了一句:“大哥……” 第4章 解彼安每日起于卯时,禅坐,用饭,看书,练剑,侍弄花草,一个早上就过去了。 但今早他起来后,却是先去了隔壁,想看看昨晚的饭菜范无慑吃了没有。 见门口已经不见了竹篮的踪影,解彼安心情大好,吃了他做的饭,小师弟定会跟他亲近一些。 死人是不用吃东西的,所以这偌大的冥府,从前只有他和师父需要吃饭。尽管俩人也可以辟谷,但因为爱吃,所以顿顿不省,就连薄烛也要跟着吃。不过,下厨这事必须他亲力亲为,薄烛做饭太难吃了。 解彼安去厨房准备清粥小菜,想象着师徒三人围坐一桌,共用早饭的画面,上慈下孝,兄友弟恭,多么温馨啊,若师父再给他找个师娘,那就更像一个家了。 饭做好了,看看时辰,钟馗也该醒了,让薄烛把饭菜端出去,解彼安自己去叫范无慑。 刚刚走近寒潭香,隔墙就听得一阵舞剑的破空之声,仅是闻声,也能粗估出对方的剑速与力道,判定剑法定然不俗。 解彼安踏进别院,果然是范无慑在练剑,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势。 范无慑气息微动,鼻翼翕张,额上浮着一层细汗,在晨光下犹如珠霞,更衬得他面庞生辉,他看着解彼安:“师兄。” “怎么不练了?料你剑法不错,师兄正想看看。” 解彼安抄手靠在墙边,眉眼含笑。 他乌发半束,头顶青玉如意冠,一身皓衫赛雪,束腕、绅、襟皆银纹着重瓣兰花,那一笑百花齐放,在晨阳下灼灼而立、隐隐飘香。 范无慑的喉结才微微隆起,在嫩皮肉下滚了滚,他立刻把眼睛从解彼安身上挪开,收起剑,扭头往屋内走去。 “你跟谁学的剑?以前拜过师?” “青城山的一个散修,小时候曾收留过我,后来他云游四海去了。” “你结丹了吗?” “结了。” 第一次见范无慑,他就觉得这少年气度不凡,现在看来果真天资过人,能在这个年纪结丹的都是人中翘楚,何况范无慑师从的是一个没名没姓的散修,今后得到钟馗的指点,又有罗酆山的灵力滋养,未来不可小觑。 解彼安跟了上去:“我是来叫你吃早饭的。” “好。”范无慑拿起布帕拭着汗。 解彼安往屋里一瞄,在桌上看到了他的竹篮:“你昨晚吃了吗?饭菜凉了吗?” 第8页 “没有。” “没有是……” “吃了,没有凉。” 解彼安期待地问:“那就好,师兄做饭好吃吧?” 范无慑顿了顿,头跟着手一起垂了下去,低声道:“好吃。” 解彼安朗声一笑:“你喜欢吃什么,忌口什么,回头都……”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垂下的浓长羽睫挡住了阴鸷的目光。 明知这个人跟前世一样,温柔背后包藏祸心,纯良之下毒如蛇蝎,他竟还是…… 他也无数次地想,究竟此人是本性如此,还是被利欲熏心,若没有发生那一切,他的大哥是不是永远都这个样子,哪怕是装一辈子。 解彼安失笑:“怎么会呢,你是我师弟嘛。” 范无慑拿起竹篮:“走吧。” 看着范无慑又冷下来的脸,解彼安摇头淡笑:“一会儿吃完了饭,师兄带你去酆都城,买床新的被褥,还有些平日用的东西。” “不必了。” “怎么?” “被子,我睡习惯了。” “那也得买床新的,总要有换洗嘛,再给你裁几身衣裳,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要是想不起来,可以先记下,我时不时都要去酆都采买。” “酆都……现在情况如何?” “什么情况?” “当年不是宗子枭坏了酆都的结界吗。” 解彼安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范无慑。 范无慑皱了皱眉:“怎么?” “你……你……”就这样说出了魔尊的名字? 那魔尊的名字虽是全天下人的“不可说”,但解彼安并不避讳,因为钟馗对此不屑一顾,常常放言若自己早生几十年,宗子枭这等邪魔歪道根本没有机会作乱,而他也相信自己的师父。他惊讶的是范无慑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居然敢这么堂而皇之的直呼魔尊其名,要知道就连仙盟中人也是不敢乱议的,在冥府更是忌讳。 范无慑不以为然地冷哼:“死都死了,名字有什么不能提。” 解彼安对他的小师弟又多了一分激赏:“你知道吗,师尊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这番破例收徒,恐怕不是真的差那一顿酒钱,此人根骨资质俱佳,又人如其名,性情颇对他师父的胃口,师父是真的看中了这块可造之材吧。 “听说是师尊用东皇钟补了酆都结界。” “对,若没有东皇钟,帝君恐难以维系结界。”解彼安道,“如今酆都城人声鼎旺,热闹富庶,人在上,鬼在下,和睦共处,全靠东皇钟。” “……此物果然厉害。”范无慑若有所思。 “是啊,东皇钟乃上古四大法宝之首,驾驭者可呼风唤雨、唯我独尊。那宗子枭,不就是因为四大法宝得其二,才敢践踏人鬼两界吗。”解彼安不免自豪道,“还好东皇钟在师尊这样的人手里,师尊不图私欲,不贪功名,宁肯把那神宝用来巩固结界,护佑人鬼两界的泰平。” 范无慑眸中闪现寒光:“当年若有东皇钟,罗酆山一战,胜负或未可知。” “嗯,师尊也常说,若当年有他在,轮不到那魔尊为所欲为。” 谈话间,已经到了竹叶青殿,钟馗正坐在桌前等他们。 二人齐道:“请师尊早。” 钟馗看着一黑一白两个俊挺少年,满意地点点头:“坐吧。薄烛,你也坐。” “你在冥界过了一夜,可有不适?”钟馗问道。 “没有。”范无慑想了想,“灵力运行略有不顺,但无大碍。” “嗯,你是阳体,受阴气侵袭必然有损害,体弱之人是受不了的,你适应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是。” “天师宫有结界,已经为你阻挡了很多阴气和不必要的麻烦,你现在不可独自离开,什么时候你师兄觉得你能在冥府活动了,你才可以出去。” “是。” “师尊,我会照顾好无慑的,今日我想带他去酆都置办些东西。” “去吧。” 薄烛兴奋道:“白爷,你又要去酆都啦。” “是啊,你又想要什么东西了?”活人会受阴气侵害,死人也会受阳气冲击,像薄烛这样修为浅的鬼,是没办法在白天、人多这种阳气盛的地方活动的。所以每次出门,他都会给薄烛带点小东西。 “什么都可以。”薄烛“嘿嘿”笑着,“白爷带回来的,我都喜欢。” 解彼安笑笑:“对了,昨日让你查的事,查到了没有?” “哦,我刚刚向天师交待了。” 钟馗道:“那孟克非生平并无大奸大恶,没去阎罗殿。” 解彼安皱起眉,心知此事难办了。 新死之人到了冥府,要先带去孽镜台,孽镜台可照出一人的善恶比重,若一生都是善行,修大功德者,至高可以飞升,善大于恶者,可直接入人道轮回。但若是善恶等分,难以评判,或作奸犯科者,就要随机送去十个阎罗殿,是善恶相抵,还是要投入地狱受刑,都由十殿阎罗审判。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善大于恶,不必经阎罗殿,这也就意味着,没人会问孟克非他是被何人所害。 “那怎么办?可否请秦广王提审他?” 钟馗摇摇头:“通过了孽镜台,就不必受审阎罗殿,阎罗只断身后善恶,不管生前因果,更不能向阳间泄露,这都是规矩。若此人去了阎罗殿,我还能去卖个老脸悄悄问问,他连阎罗殿都没去,此时说不定都已经投胎了。” 第9页 解彼安叹道:“那只能寄望于无量派尽快查出凶手了,能生挖孟克非金丹的,一定是高阶魔修,在江湖上应该都有名号了,真是让人担心。” “我更在意为何那魔修找他下手。”钟馗思索道,“孟克非是李不语的师侄,这样的身份地位,注定了那魔修要被无量派追杀到不死不休,挖了这一颗金丹,都未必有命吃,而且,他还是在无量派的地盘上动的手,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简直就像是在给无量派下战书。” “是啊,何人如此胆大妄为,他怎么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呢。” 师徒二人沉默半晌,钟馗道:“改日我上云嵿走一遭。” “师尊带我一同去吧。”解彼安看了看埋头吃饭的范无慑,“也带师弟一起去?” 范无慑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蜀山云嵿。” “对,那是无数修士向往的地方。不过我却觉得无量派太古板了,但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吃过早饭,解彼安带范无慑离开冥府,前往酆都城。 人间鬼界,共处一处,只有一道结界相隔,但这道结界却彻底隔绝了阴阳生死,使两界互不侵扰,各自为序。 俩人穿过一条森森长长地幽径,前方出现一块黑色的大方碑,上书阴阳二字,笔势遒劲雄健,仿佛它不是一块碑,而是一座山。 “这是阴阳碑,是冥府唯一的出入口,穿过此碑,就是阴阳两隔。”解彼安召唤出那柄青玉仗,“我是活人,出入冥府全赖此物。” “这是?” “这是帝君赐予我的镇魂仗,我为它取名——无穷碧。” 无穷碧在虚空中划下一道弧形翠影,阴阳碑金光环绕,犹如巨力神搬山,发生隆隆声响,碑身向一旁退去。 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第5章 罗酆山脚下的酆都城,无疑是九州之内最有故事、最富谈资的一方土地。 它是人鬼交界、冥府门户,它是百年前魔尊与北阴大帝鏖战之战场,它是八方通衢的交通要塞,它是天下修士游历、寻宝、切磋的必拜山门,它还是天骄权贵、能人异士们的黑市与销金窟。 自颛顼氏绝地天通,划分三界,这个地方就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酆都的繁华与靡烂,诡秘与市井,醉生与梦死,人杰与鬼雄,共同构筑了这个小千世界。 江湖笑言,说书先生三寸舌,穷一生出不了酆都城。 此时,街上出现了一黑一白一对绝顶俊俏的少年,即便在人群熙攘之中,也格外出众。 解彼安熟门熟路地给范无慑介绍起风土人情。他自幼旁观生死,见了太多人虚掷一生去追求浮华不实的东西,到最后悔恨莫及,所以从小就乐天知命,见一花一草,得一花一草的欢喜,琴棋诗画,星月茶酒,吃喝玩乐,他无一不爱。 走了小半条街,范无慑已经知道哪家的红枣糕最好吃,哪家的肉称量最准,哪家的布庄料子最好,但裁缝却是另外一家的更出名,解彼安眉飞色舞、如数家珍的模样,他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愿叨扰。 最后那些年,这个人已经不会笑了,如此生动的、快乐的模样,他以为他永远都看不到了。 “老板,这些菜给我送到琴台巷第三户人家。” “好嘞解公子,您不说咱也不会送错的。” 俩人买了一路,大多都让商贩直接送去解彼安在城里的住处,只有买给薄烛的小玩意儿他自己抱着,不一会儿两只手都快满了。 在解彼安买第三个糖人的时候,范无慑忍无可忍:“太阳这么大,一会儿全化了。” “哦,对啊。”解彼安被提醒了,从怀里摸出一张寒冰符,贴在了糖人上,还问范无慑,“你热不热,要不要来一张?” 范无慑黑着脸:“不要。” “看你都流汗了,咱们去看布吧,我刚才说的那个布庄,旁边就是一家冰粉铺,玫瑰冰粉是一绝,去那儿做衣裳,免费吃个够。” 到了布庄,解彼安暂时解放了手,挑拣起了布匹。 老板介绍道:“解公子,这些都是昨天新到的,您看这瑞草云鹤散花锦,色泽丰润,针脚绵密,我原本啊只定了蟹壳青,看到样品后,又追了三个颜色呢。” 解彼安摸着那料子,笑道:“这布好看,师弟,你看这匹如何?” “随便。” “你喜欢什么颜色?这湖蓝色如何?鲜亮一点,你穿着……” “黑的。” “小公子青春年少,总穿黑的多沉闷啊。”老板笑盈盈地说。 范无慑冷冷瞥了老板一眼。 老板顿时不说话了,心道这人小小年纪,眼神怎么跟刀子似的。 “好吧,那来一匹黑的。其他布样,我各挑一些,给他多做几身衣裳。” 解彼安挑完了布,就坐在一旁吃隔壁送来的冰粉,看裁缝给范无慑量身。 那裁缝一边量一边赞叹:“小公子这身形生得太好了,我当了一辈子裁缝,没见过几个这样的骨相,这胳膊腿儿这么长,将来不知要长多高呢,至少该有……该有……” “五尺七寸。” “嚯哟,那可是老高的。” 解彼安笑道:“想长那么高,你可要多吃点。”他又逗那裁缝,“许伯,我从小在您这儿做衣裳,也不见您夸我呢。” 第10页 “怎么没夸,从小就不知夸了多少回,解公子如今不就俊挺得很嘛。” “那我是不是也能再高些?” 许伯刚要接话,范无慑就道:“你长不了了。” 解彼安有些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范无慑浅浅勾了勾唇角:“我就是知道。” 解彼安惊喜道:“师弟,你刚刚是……笑了?” 范无慑的面皮顿时紧绷起来,那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消失了,却在脸上留下心虚的痕迹。 解彼安眨了眨眼睛:“不要不好意思,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 范无慑别扭地别过了脸去。 解彼安美美地想,他和小师弟又亲近了几分。 定完衣裳,也到了中午,俩人去了一座茶楼吃午饭。 这金颐轩是酆都有名的馆子,常年宾客满堂。俩人来的晚,没了雅阁,只能坐在大堂,正赶上一场说书。 那说书人折扇一甩,郎朗开口,自报家门后,道:“今日开讲,上古四大法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自盘古开天辟地,混沌两分,这世间原本灵气充沛,你我皆可成仙。可惜,好景不长,这仙多了,神就不满了,神颐指气使,仙也不乐意了,于是彼此争斗无休,人鬼神开启了一场浩大的封神大战,无数生灵涂炭。最后,人皇颛顼,绝地天通,彻底断绝了天与地的沟融,从此划分三界,虽然仍旧以天为首,可实际是各为其政,这才换来三界太平。”那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脸上神动色飞,很快就吸引了客人们的注意力,“传说封神大战后,有四样上古法宝流落人间,相信各位客官也都听过,那便是东皇钟,神农鼎,山河社稷图和轩辕天机符。” 关于上古四法宝,修仙者尽人皆知,解彼安知道的肯定比这说书人多,他还见过其中两样,但他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法宝嘛,不稀奇,天下之有成的修士,谁还没有一两样法宝傍身,可这上古四大法宝,各个有毁天灭地之威力,得其一者独步天下,得其二者……”说书人轻咳两声,摇头晃脑,“不可说,不可说。” 席下响起笑声和掌声。 解彼安也笑了起来。 范无慑腹诽道,怎么这么爱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小二开始上菜了,解彼安把一大盘红烧鱼头放到范无慑面前:“这是他们家的招牌菜,鲜得很,快尝尝。” “先说这四大法宝之首的东皇钟,此法宝乃东皇太一之法器,可攻可守,攻,则所向披靡,守,则固若金汤。大家也都知道,此法宝所归何人,所在何处。” 底下有人叫道:“就在咱们酆都。” “不错。这法宝被冥府武判官、钟馗钟天师所得,得了这么一件宝贝,称帝称雄,不在话下,可钟天师是何等人物,他竟将这宝贝,放在酆都补结界,使人鬼互不侵扰,这等境界,真是高山仰止,叫凡人望尘莫及。”说书人朝天作揖,以示敬仰之情。 “钟天师是在世神仙。”一个小贩在下面吆喝,“我这里有钟天师的最新画像,贴在家中,可镇宅辟邪,只要三文钱一幅。” 解彼安噗嗤一笑:“他们总把师尊画这么丑,师尊每次都气死了。” 范无慑看了一眼那钟馗画像,画中一虬鬓大汉,眼如铜铃,虎背熊腰,表情狰狞,看来是凭着民间的想象,怎么吓人怎么画,又想起钟馗醉得东倒西歪的邋遢模样,实在是荒诞滑稽。 “这第二件法宝,便是神农鼎,乃是神农炎帝的法器,世间万物皆可炼化,能淬炼出最顶级的法宝、武器、仙丹,令天下修士趋之若鹜。可这神农鼎,人人皆知它在何处,人人都看得见、摸得着,却谁也无法据为己有。” 那神农鼎身在昆仑,化形一座仙山,的确是看得见、摸得着,能使用者却寥寥无几。 “这神农鼎是活火山,常年休眠着三昧真火,此火只能用灵力催动,在炼化的过程中,灵力不绝,则火不熄,否则就前功尽弃,世上还没有一人能够独自催动此鼎,用一次,所耗巨大。这宝贝最近一次开炉,还是六年前,金陵衔月阁阁主,给自己的大公子兰吹寒淬一把剑。” 解彼安悄悄对范无慑说:“师尊当时也带我去看热闹了,衔月阁招来百名高阶修士,轮番护鼎,足足炼了三天三夜。” 范无慑不以为然:“听说过。” 解彼安一脸敬仰地说:“那真是一把稀世好剑,配得上天下第一公子的美名,兰大哥人也好,知道我喜欢兰花,便送我一棵莲瓣兰的百年母株,极为珍贵,我……” 范无慑“啪”地一声撩下了筷子。 解彼安不解道:“怎么了?” 解彼安为别的男人露出崇拜的神情,令范无慑妒意横生,他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一个字:“……辣。” 解彼安把水杯递给范无慑:“来喝点水,我适才问你,你又说可以吃辣,下次我让他们少放点辣子。” 那边的说书人,已经说到了山河社稷图。 “这山河社稷图,是女娲氏的法器,传说有包罗万象之能,移山填海之威,曾在宗天子的藏宝库里呆了几百年,也无人能发挥其用,直到有人盗走了它。”说书人故作神秘地说,“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百年前的罗酆山大战,此图又消逝的无影无踪。这山河社稷图,是四大法宝中最神秘的,究竟有何效用,众说纷纭,据说啊,此图可以让人如临仙境,如坠地狱。” 第11页 听到“宗天子”三个字,范无慑的瞳光变得阴阴沉沉。 “那宗天子……”解彼安突然道。 范无慑心脏一窒。 “宗氏的故事,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带你去听雨楼听,那家有位先生讲得好。”解彼安给范无慑夹了一块鱼,“小心刺。” 范无慑捏紧了筷子:“民间不是不敢提宗子枭吗。” “那位先生胆子大,听客也开明,再说他也不提魔尊的名字,也不说宗子枭入魔之后的事。只把宗氏从创派到称帝,到因为宗子珩、宗子枭兄弟阋墙而覆灭,由盛极至衰败,梳理得清清楚楚,我只听过两次,后来买了他编的书,颇为有趣。” 范无慑心潮翻涌,无法平静。光阴百年,一切都已归为尘土,当年种种,一个忘了,一个记得,听着此人用闲话野史的口吻谈论前世的他们,那不痛不痒的模样,只让他又怨又恨。 说书人说到了听客们最感兴趣的最后一件法宝——轩辕天机符。 “这轩辕天机符,原该和山河社稷图一同说,因为他们都曾经为一人所驭,此人凭这两样法宝,几乎毁了人鬼两界。” 听客们发出吁声,明显都兴奋了起来。 “轩辕天机符,乃西王母之法器,曾派遣九天玄女助轩辕黄帝大败蚩尤,传授其“三宫五意阴阳之略,太一遁甲六壬步斗之术,阴符之机,灵宝五符五胜之文”,并赠与此符,可号令天地人三界之兵。轩辕氏后著《黄帝阴符经》,又称《黄帝天机经》,书此符之玄诡。”说书人振奋激昂地说,“传闻中此符流落人间,但百万年来无人得见,都说传闻不可信,它却偏偏被那不可说之人给找到了,从此,天地变色,乾坤颠倒,一声号令,得百万阴兵,神佛难挡。” 大堂内鸦雀无声。 静默片刻,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说:“爹爹,我要这个符。” 肃杀的气氛一秒破功,哄笑声起,说书人也没绷住,忍着笑说:“总之,罗酆山大战后,此符被北阴大帝镇压在了九幽某处,再也没机会得见天日。这位小小姐,可难为令尊啦。” 解彼安跟着众人鼓起了掌,说书人的学徒在大堂内穿梭请赏,他也准备了点碎银。 突然,街上传来一阵骚乱,解彼安从窗户探头出去往外看,见一伙穿着无量派青衣道袍的修士正在追一个人。 第6章 “站住——” 被追捕之人已经负了伤,正狼狈逃窜,一伙人在车水马龙的闹市你追我赶,接连撞翻了摊贩与路人,将整条街弄得鸡飞狗跳,但见来者是无量派,众人是敢怒不敢言。 那人顽抗一番,最终还是被抓住了,但仍不死心地叫嚷:“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抓我干什么,无量派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抓人吗!仗势欺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少废话,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干的是什么营生!带走!” 茶楼小二正过来添茶,解彼安打听道:“小哥,你知道外面这是在干什么吗?” “哦,昨天无量派出了件大事,公子是仙门中人吗?若是的话,应该早听说了。” “嗯,听说了,难道这人是凶手?” “自然不是了,听说那孟克非很厉害的,他要是凶手,怎么可能被一帮无量派的低阶弟子抓着。” “小哥分析得有理,那这是……” “这人啊,多半是浮梦绘逃出来的。昨天夜里,孤悟剑宋春归带人将浮梦绘翻了个底朝天,听说要把所有跟买卖人丹有关的都抓回去云嵿审讯。”小二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抓人抓疯啦,我们村有几个爷们儿,只是去浮梦绘打打杂工,混口饭吃,也莫名其妙被抓走了。” 解彼安蹙起眉,若有所思。 那宋春归的名号,即便对于不是修仙界的普通百姓,也如雷贯耳。他是李不语最小的入室弟子,当世赫赫有名的独臂剑客,一只手就能把无量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如今在无量派风头最盛。李不语把此人派了出来,足见对孟克非之死的重视。 而小二口中的浮梦绘,距离酆都城不过三十里,它是九州最大的黑市与寻乐窝,那里的一切,只有不敢想的,没有不敢做的,只有买不起的,没有不能卖的,当属世间第一魔幻之地。 “无量派动作倒是快,先查浮梦绘。”范无慑看着窗外被五花大绑带走的人,冷道,“可惜是病急乱投医,这个风口浪尖上,谁敢交易孟克非的金丹。” “是啊,但若抓到一些与交易人丹有关的人,或许能查到一点线索吧,不过广撒网,乱抓人,确实有损无量派的威名。” 那“威名”二字,令范无慑暗自冷笑,时间真是个粉饰门面的好东西,现在又有谁知道,如今身为仙盟魁首、仙家典范的无量派,在百年前又是怎样的嘴脸呢。 “不过,只要无量派查明真相,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解彼安道,“无慑,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带你回家看看。” 回家…… 范无慑心中一动。 吃过午饭,他们回到琴台巷。 钟馗在这里购置了一个宅院,宅子不小,但年代久远,外观朴素,并不起眼,这是师徒二人在阳间的住处。解彼安还年幼的时候,不能长期呆在冥界,有一多半的时候在这里长大。 推门而入,一阵馥郁的兰花香扑鼻而来,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小花海,这四方庭院里竟种满了各色各品种的兰花,枝枝累累,丛丛簇簇,每一株都优雅芬芳,绰约多姿,如此美景,如临仙境。 第12页 解彼安用力将那香氛吸入脾肺,顿觉神清气爽,他开怀笑道:“我给这里取名兰园,这一园兰花,我种了十多年呢。” 范无慑看着这片美景,却像被滚钉板碾过一般,尖刺直入五脏。眼睛因莫名的灼痛而变得虚糊,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纷纷倒错,素雅的庭院与描龙画凤、亭台水榭的皇宫花园渐渐交叠,从一样的蓝天开始契合,然后是太阳,然后是云,然后是花,最后,是站在一片花海前冲他温柔微笑的少年。 “无慑,孔夫子说,兰花有君子之德,王者之香,师兄最喜欢兰花了,你喜欢兰花吗?” “小九,孔夫子说,兰花有君子之德,王者之香,大哥最喜欢兰花了,你喜欢兰花吗?” 万箭穿心。 范无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双目一片赤红。 解彼安发现了范无慑的异状,紧张地问:“无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中暑了?”他上前就要扶住范无慑。 范无慑狠狠打开解彼安的手:“不要碰我!” 解彼安僵住了,脸上的担忧还来不及变换,浓浓的失落已经爬上纹理,显得有些滑稽,他喟叹一声,轻轻地说:“无慑,你我相识不过一日,甚至不曾有过龃龉,不知道你为什么好像……有些排斥师兄。”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低垂的眉眼,眼神像要把人囫囵吞了。 解彼安还在自顾自地说:“你我师兄弟一场,是缘分,师兄希望与你和睦相处,一起问道修仙,侍奉师尊。我知道你身世凄苦,孤独无依,可能很难相信别人,但我会把你当亲弟弟的。”他说着,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范无慑。 范无慑却背过了身去,半晌,才低声说:“我只是不喜欢与人碰触。” 我只是不能让你碰我。我希望你不要对我好,不要对我笑,不要碰我,因为我无时无刻,无时无刻,不想把你据为己有。 如果你知道我想对你做怎样无耻下流的事,你会如何呢? 我不能重蹈覆辙。 解彼安探头想偷看范无慑的表情,却看不到,他犹豫道:“那,你认我这个师兄吗?” “……认。” 解彼安立刻就释怀了,他心胸宽广,从不拘泥小事:“只要你认我这个师兄就行。是师兄做事欠考虑,咱们昨天才认识,不可能马上熟稔起来,以后师兄有让你为难的地方,直说无妨。” 范无慑调整好情绪,才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淡漠如一:“兰花很好看。” “是啊,我花了好多心思呢。不过我也不止种了兰花,这里都是些喜阳的植物,九幽没有太阳,在天师宫我还种了许多喜阴的,回头带你去看我在天师宫的花园。” “好。” “啊,你看。”解彼安指着一丛粉白色的、开得极为繁茂美丽的兰花,兴奋地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兰大哥送我的那株莲瓣兰母株,这个品种叫做荡山荷,名字美,花更美。” 范无慑斜眼瞪着那株兰花。 “对了,你都想不到,我跟薄烛说起它的时候,薄烛是什么反应。”解彼安学着薄烛的模样,一惊一乍地说,“‘啊!什么母猪能活百年,岂不成了精?!’哈哈哈哈哈——” “……” “薄烛这个傻小子,总说些傻话,可爱得很。”解彼安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怜爱地抚了抚那株荡山荷,指尖之温柔,简直触之即化,“他哪里知道,这只荡山荷的百年母株,在黑市上价值千金。就算衔月阁有上千个品种的兰花,这只也是很珍贵的,兰大哥与我都是爱花之人,他能如此割爱,我……” “他不过是为了讨好师尊。”范无慑恶声恶气地说,“若你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他会搭理你?” 一口一个薄烛,一口一个兰大哥,范无慑感觉头皮都在冒火。 一百多年前,什么狗屁衔月阁还不知道在哪里,否则就是把他们家所有兰花都搬空,他也不会让这个人满嘴念别的男人的好。 解彼安不在意地笑笑:“这个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师兄也自诩风流,与兰大哥君子之交,彼此相惜,兰大哥也并非需要攀高结贵的人,他敬仰师尊,和乐意与我结交,并不冲突嘛。” 范无慑气得想把那株破花连根掘了。 宅院里住着一对刘姓夫妇,平日看家护院,侍弄花草,他们知道钟馗和解彼安的真实身份,对范无慑的到来,绝不多嘴问一句,十分懂规矩。 解彼安把今天采购的东西都装进乾坤袋,准备带回冥府。趁着天光尚好,他换了一身下地的衣服,戴上草帽,去院子里培培土、除除草、浇浇水,看起来怡然自得,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范无慑坐在一旁阴凉处,痴痴地看着。 他见过宗子珩像现在这般精心打理自己的兰园,又亲眼看着那片兰园百花凋敝、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解彼安是一切都尚在美好时的宗子珩。 只是,一样的十九岁,宗子珩的十九岁,一切剧变擎始于那一年,解彼安的十九岁,他们跨过两世重逢。 如果命有定数,道有定法,那他不信命也不信道,他从无间地狱里爬回人间,绝不是为了让前世的一切重演。 晚上,吃过饭,解彼安将乾坤袋交给范无慑,叮嘱道:“无慑,我送你过阴阳碑,让薄烛来接你回天师宫,记得把吃的放到冰窖,要不就不新鲜了,师兄明天早上给你包馄饨吃。” 第13页 范无慑没有接,一双黑黢黢地狐狸眼盯着解彼安:“你不回去。” “师兄还有正事要办。” “浮梦绘?” “嗯。” “带我一起去。” “此行可能有危险,师兄自己去就行了。”宋春归查的是人,但他能问鬼,也许浮梦绘真的能找到线索。 范无慑皱起眉:“难道你以为我需要你保护吗。” 解彼安失笑:“师兄知道你厉害,天资过人,但你还小,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带我去。”范无慑丝毫不让,“不然你也别想去。” 解彼安无奈地看着他。 “我不会拖你后腿,而且……” “而且什么?” 范无慑不情不愿地小声说:“我会听师兄的话。” “这么乖。”解彼安笑道,“好吧,那你可要好好听我的话,不可擅自行动。” “嗯。” 第7章 阴冥癸地鬼夜哭,洞天浮梦一念空。 这是世人眼中的浮梦绘。 浮梦绘,位于罗酆山脉西南,离酆都城不过二三十里,酆都的繁华与这里相辅相成。它原本叫酆梦鬼,因其身在冥府门户、万众死气汇集之罗酆山,又地貌诡吊畸变而得名。有传闻它就是北阴大帝和魔尊的决战之地,但已不可考。 靠着得天独厚的地形,它逐渐成了各种不可见人之勾当的集中地,后来名气越来越大,成就了如今这片供活人醉生梦死的销金窑。酆梦鬼这个名字太煞气,唯恐吓到金主,才改了如今的名字。 一道结界,两番天地,一面是阴气森森的幽冥,一面是洞天福地般的享乐,奢靡,贪婪,黑暗,欲望,罪恶,这是人间,也是鬼域。 浮梦绘是一处凹型山谷,“怪石嶙峋”四个字已经难尽其态,这片山谷由无数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状似骷髅般的峰石洞窟堆叠而成,好像万千恶鬼被封印在了山石之中,每每有风刮过,就会兜悬于谷地和深穴间,发出层叠绵连的可怖声响,如鬼哭鹤唳。 这难以计数的大小洞窟在内部大多是相通的,极适合藏匿和逃遁,因而最初,这里是杀人越货、养尸炼蛊、黑市交易的不法之地,很多修士的金丹就曾在这里被悬赏、买卖,经仙盟多次清剿,也是春风吹又生。后来,这里逐渐开起了酒肆、当铺、乐坊、妓窑、赌场、斗场、拍卖行等,不法交易变得隐蔽难寻,又有很多百姓靠此地维生,仙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浮梦绘的存在。 白天的浮梦绘是静悄悄、昏沉沉的,可一旦入了夜,一个个洞窟都亮起了红烛,将山谷映得血红,店家开门迎人,宾客慕名而至,洞窟之间人影窜动,舞乐笙箫彻夜不绝,场景之怪诞诡美,不似人间,遥遥看去,犹如百鬼夜行。 范无慑看着眼前如魔似幻的场景,若有所思。 “你是第一次来吧?”解彼安问,“这浮梦绘,与传闻中相比,如何?” 普通人是不大可能来浮梦绘的,一是这里阴气重,鬼祟多,身无长物的可能回去就要病一场,二是来此地的大多一掷千金,若是穿戴不好,少不了要遭白眼。 “差不多。”这里曾是宗子枭在人间的最后一站,故地重游,范无慑的心绪却很平静,再沸腾的恨意,也在百年间平复了下来,变成文火慢炖,更加厚重绵长。也只有眼前这个人,能给他添柴加薪。 “进去之后,不要乱跑,里面很容易迷路,要跟着师兄。” “知道了。” 浮梦绘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山洞,以天然山体为依托,见石开路,遇壑搭桥,修建出了纤陌纵横、四通八达的通路,自下往上仰视,星罗棋布。 一黑一白二人皆器宇不凡,一看就像仙门世家的公子,马上就有人迎上来招揽生意,解彼安好言推却了这个,还有不死心的那个,一个伙计很没眼见的上来就想把解彼安拉近自己的乐坊,爪子还没碰到雪白的衣角,就被剑鞘抽中了手背。 那伙计痛叫一声,手缩了回去。 范无慑冷道:“滚。”利剑半出鞘,护在解彼安身边,周围再也没人敢近前。 “无慑,低调。”解彼安低声说。 范无慑沉着脸:“走你的。” 解彼安穿梭在通道间,寻找着什么,很快地,他就发现了两个冥差。 这里就是冥府地界,没有设城隍一职,但时常都有冥差四处巡视。在浮梦绘死上几个人,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没了,没有人发现,只有鬼带他上路。 解彼安将两个冥差叫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白爷。”两人恭敬行礼。 解彼安想起范无慑看不到,便召唤出无穷碧,叫他握着。 范无慑一触上那温凉的青玉仗,立刻看到了之前看不到的东西,两个鬼也有些惊异,无措地看向解彼安。 “无妨,他是天师新收的徒弟,是我师弟。” “白爷到访此处,可是有新魂要收?我们还没发现。” “不是,只是想问你们几个问题。”解彼安问起这些日有没有跟孟克非的金丹有关的线索。 一般的窃丹贼挖了金丹,要么自己拿回去练,要么在浮梦绘高价卖掉,解彼安也认为这个风口浪尖上,没人敢交易孟克非的金丹,但这里常年有跟买卖人丹相关的魔修出没,或许孟克非曾经在这里被悬赏,或许有人打听过他的金丹,或许有人讨论过是谁杀了孟克非,无论如何,那个窃丹魔修修为如此深厚,极有可能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或者是多人所为。而那些不敢当着人说的话,很可能都被鬼听了去。 第14页 “回禀白爷,从昨日到现在,确实有很多人谈论这件事,昨晚有个独臂修士还来这里抓走了很多人。” “你们是否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两个冥差想了想:“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听到有人说,越是厉害的修士的金丹越难练,普通的炼丹师、普通的金石药草、普通的丹炉都不行,有胆量、又有本事炼孟克非的金丹的,只有神鬼手了。” “还有呢?可曾有人悬赏过孟克非的金丹,可曾听说谁是凶手,哪怕是有人猜测?” 二人摇头。 范无慑问道:“那无量派抓人,可有什么根据?” “他们把所有丹药铺的老板伙计都抓走了,还有经常出入此处送货的、干活的以及看起来可疑的,我看着,大多也没什么根据。” “那就是乱抓人了。”解彼安蹙了蹙眉,“如此惊扰百姓,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在他看来,每日在此地巡视的冥差都没听到什么重要的,宋春归也不大可能从他带走的人里问出太多。 俩人又问了一些,所获甚微,看来那个窃丹魔修的身份当真是隐秘非常,而且很可能就是一个人干的,孟克非的尸身解彼安匆匆看过,从伤势来看,应该没有第三人。 范无慑道:“师兄,回去吧。”他心中虽然没有大波澜,但此地毕竟勾起他太多黑暗的回忆,他并不想久留。 “也好。”解彼安朝范无慑笑了笑,“但是,难得来一趟浮梦绘,你不想四处逛逛?”世人对浮梦绘都是好奇的,尤其是少年人。 “不想。” “那我们就回去。” 正打算离开,忽听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往下看去,一堆青衣道人冲了进来,又是无量派。 周围抱怨声连连:“怎么又来了。” “又他妈来了,昨天抓的人还不够多吗,无量派真是欺人太甚!” “那你能如何,一会儿老老实实的,可千万别出头。” 听着无量派的意思,是要将丹药铺旁边的店家伙计都带走,显然是想确认那些丹药铺的人是否对近期出入的人有所隐瞒,但这要抓的就太多了。 解彼安和范无慑趁乱下了楼,却发现唯一的出入口已经被堵住了,解彼安正犹豫要不要从洞窟外御剑离开,就有几个修士走过来,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两位公子是哪门哪派的?” 解彼安道:“我们兄弟二人都是散修,路过此地看个热闹罢了。” 那修士看了一眼解彼安的佩剑:“散修?公子这剑看着不凡,是出自什么炉,哪位大师之手?” 解彼安正色道:“与道友无关吧。” “无量派正在追查杀害孟师兄的凶手,任何可疑人等都要审问,请二位随我走一趟吧。” 范无慑只有简单一个字:“滚。” 修士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等等。”解彼安不想在这里惹人注目,“我们确实只是路过此地,无量派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抓人,岂不有损正道门风。” “所以我‘请’公子去云鼎做客,公子赏脸否?” 范无慑不悦道:“你跟他们废什么话?” 解彼安突然一把抓起范无慑的衣领,一跃跳上悬空的链梯:“走,从洞窟出去。” “追!”那修士一声令下,十几人纷纷飞身而上,朝他们追来。 俩人在通道间来回逃窜,那些洞窟大多里外相通,只要跑到峰石主体上就能离开。但无量派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汇了过来,不得已之下,解彼安抽出佩剑,并叮嘱范无慑:“跟在师兄后面,尽量不要伤人。” 一命修士挥剑来刺,解彼安挡在范无慑身前,两招将其逼退,又跳到另一条步道上,只听一声哀叫,回头一看,范无慑一脚把一个人从链梯上踹了下去。 “无慑,这边!”前方不远处就是个酒馆,正好通向外面。 “在这里,快追!”青衣修士纷涌而来。 链梯猛烈摇晃,俩人稳住下盘,定住身形,却见前后已尽是追兵。 解彼安安慰道:“无慑,别怕,有师兄在。” 范无慑沉声道:“杀出去。” “不要杀人。”解彼安道,“我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若有人因此丢了阳寿,我们便造了因果,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解彼安看了看四周,指着下方的一个铺子,“我们从那里走。”说罢,他挥剑砍向链梯的粗麻绳。 范无慑会意,举剑砍向另一边的麻绳,链梯应声而断,俩人抓着绳索,随着链梯荡向下方,稳稳地跳到了步道上,直往那铺子冲去。 他们一举冲出洞窟,御剑而起。 恰在这时,一只利剑破空,在暗红的光晕中化作一道银白闪电,直取解彼安而来。 那剑速实在太快,接招是来不及了,范无慑将自己的剑射了出去,解彼安则飞身而起。 叮地一声,兵刃相撞。 俩人先后从半空掉了下去,狼狈地滚了好几圈。 两把剑一前一后刺入山体,而第三把则段成两截,掉在了地上。 范无慑看着地上的断剑,一双极魅的吊梢狐狸眼杀气四溢。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想安慰他,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把剑不是什么好剑,但对任何一个剑客来说,佩剑被挫断都是极大的羞辱。 第15页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来,他面庞端正,眼神锐利,即便只有一只手臂,也不减威仪。 此人正是李不语的小徒弟,孤悟剑宋春归。 宋春归一伸手,他的佩剑在山石中猛烈晃动,自己把自己拔了出来,飞回主人手中。 解彼安也召回了自己的佩剑。 “两位公子若不心虚,逃什么。”宋春归平淡地说,“无量派不会伤害无辜之人,仅是请二位去云鼎问些话,解除了嫌疑,自会将二位平安送回。” 解彼安怒道:“你们过分了。”他在犹豫要不要真的动手。宋春归不好对付,一旦动手,他的身份必定暴露。 范无慑突然召来自己那半截断剑,看着宋春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宋春归皱了皱眉:“小公子打算用这断剑对付我?” 范无慑冷道:“足够取你狗命。” 宋春归成名已久,于剑修一道,少有对手,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少年。 “无慑,你不准……” 话音未落,范无慑已经举剑逼向了宋春归。 解彼安原本想阻止范无慑,但又有点好奇,他的剑法究竟如何,想着看上一招两式再帮忙不迟。 这一看却是惊讶不已,范无慑竟用一把断剑跟宋春归过了完整的一招,毫无露怯。 宋春归也面显异色:“你师从何人,怎么从未听过你的名号?” 范无慑并不回答,只是更凌厉地向宋春归袭去,招招要命。 宋春归认真了起来,与范无慑对上几招,愈发心惊,他将范无慑暂且逼退,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解彼安也一直观察着范无慑的剑法。天下仙门世家,剑修占了大多数,每一家剑法他至少都能看出一二,但这套却是十分古怪,他见那招招式式都有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却又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以此剑法的霸道,早该成名了,他见过一次绝对不会忘。 范无慑依然不说话,似乎一心只想至宋春归于死地。 宋春归神色凝重:“这可是……宗玄剑?!” 闻言,解彼安大惊。 宗玄剑?那不是失传已有百年的宗氏剑法?! 第8章 自先祖开宗立派,以宗玄剑和归元心法名扬天下,大名宗氏已经制霸九州三百年。哪怕其违背修仙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通识,堂而皇之登基称帝,天下仙门也无人敢置喙,只能俯首称臣,划地封侯,拥宗天子为人皇,九州共主。 只是无常即是常,盛极必衰,乃亘古不变的变化。到了宁华帝君宗明赫这一代,宗氏的威势已颓,修仙界人才辈出,在几百年的岁月间,对宗氏的不满日积月累,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已是波涛汹涌。 其实宗氏的式微,与其近三代没能出绝顶天骄有极大关系。 问道修仙,后天的勤勉和参悟固然重要,但先天的根骨资质,往往从一出生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而修仙界又是一人得道九族升天,没有登峰造极的领军之人,光靠人多势众,是难以服人的。 宗明赫育有九子三女,长子与幺子都根骨奇佳,有问鼎仙道的潜质,可惜,众仙门对宗氏明里暗里的对抗,祖业的衰落和风雨飘摇的局面,都不是两个还未成才的孩子可以扭转的。 大名府·无极宫 后花园里传来一阵笑闹声,一个少年挽着裤脚衣袖,正领着一帮小孩儿在玩儿蹴鞠,那羊皮圆球像是长在了他脚上,怎么都脱离不了他的控制,高矮不一的孩童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团团转悠,都想从他脚下抢走球,那跳脱的场面活像一只大狗领着一群小狗撒欢儿。 那少年眉分八彩,目若朗星,神采不逊骄阳,笑靥更胜琼华,真是一个叫人惊艳的翩翩公子。 “大哥……啊!”一个孩童咚地一声绊倒在地,马上呜咽了起来。 宗子珩放下球,拨开众人,笑着把那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捏着他的鼻子调侃道:“哎呀小九,这就要哭鼻子了?” 宗子枭眼里根本没泪,还要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用脏兮兮的手抹眼睛:“我摔到腿了,你还笑我。” “我看看。”宗子珩撩起他的裤腿,见膝盖上擦出了血,“大哥带你去上点药好不好。” “嗯。” 宗子珩单手将宗子枭托抱起来,几个孩童拽着宗子珩的衣服:“大哥还回来吗,还回来陪我们玩儿呀。” 宗子珩挨个揉他们的脑袋:“太阳太大了,你们也该散了,大哥下次再陪你们玩儿。。” 宗子枭搂紧了宗子珩的脖子,暗暗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大哥,好热呀。”他把脸贴着宗子珩的脖子,蔫蔫地小声抱怨。 “热你还搂我这么紧。”宗子珩把他一只小胳膊从汗湿的脖子上拽了下来,喘了口气,“大哥还能摔着你啊。” “我……” 宗子珩突然擒住宗子枭的腰,把他在半空中荡了三圈,又大头朝下地悠到身后,最后从腋下掏了过来。 宗子枭一边尖叫一边大笑,兴奋得整张小脸红扑扑的。 宗子珩笑着说:“不疼了?” “本来也不疼,我只是不想玩儿了。”宗子枭撒娇道,“想吃大哥做的冰银耳汤。” “就你小心思多。”宗子珩抱着他回了清晖阁,路上顺便考了他这几日的功课,见他对答如流,没有偷懒,便夸赞几句。 第16页 “好吃,好甜。”宗子枭吸溜了一大口滑软的银耳,美美的舔着嘴唇。 宗子珩拿来一块濡湿的布帕,先给宗子枭擦了擦脏污的小脸。八岁的年纪,如粉雕玉琢,一张脸和他那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那对眼尾上钩的狐狸眼,望着人的时候,瞳光莹烁,仿佛欲说还休。 “慢点吃。”擦完脸,宗子珩想给他清理一下伤口。 宗子枭晃着小腿:“不用,几天就好了。” “至少要冲洗干净。” 处理完伤口,宗子枭那一碗银耳汤都快见底了,他眨巴着眼睛:“大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快结丹了。” 宗子珩一怔:“真的?” “嗯。”宗子枭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大哥也是十岁前结丹的,我要跟大哥一样。” 宗子珩欣慰地拍了拍宗子枭的肩膀:“你会比大哥还早的,小九,你一定要勤勉修行,有朝一日得成大道,不叫天下人嘲笑我们宗氏后继无人。” “有大哥在,谁敢嘲笑我们。”宗子枭的眼底尽是崇拜,“大哥是最厉害的。” 看着宗子枭无忧无虑地天真模样,宗子珩暗叹一声。 “大哥,我能再吃一碗吗?” “不能,你上次吃了太多冰都拉肚子了。” “就一碗嘛。”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你是想喝银耳汤,还是想吃大哥做的狮子头?” “狮子头,狮子头!” 屋外传来响动,宗子珩探头看了一眼,遂站了起来。 一名女子被侍仆簇拥着走进来,她生得国色天香,眉目如画,一身锦罗玉衣,头戴金钗步摇,仪态端庄华贵。 “母亲回来了。”宗子珩施礼道。 宗子枭也站了起来:“沈妃娘娘。” “枭儿也在啊。”沈诗瑶微笑道,“来找你大哥玩儿吗?” “嗯。” “都快吃饭了,别吃这么多凉的了。”沈诗瑶把宗子枭拉到自己身前,用绢帕给他擦了擦汗,“枭儿晚上留在清晖阁吃饭吧。” “好,大哥说给我做狮子头。” 沈诗瑶噗嗤一笑:“就数你爱缠着你大哥。回去把你母亲叫来,吃过晚饭,我们一起去洛水湖畔赏月。” “好!”宗子枭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宗子枭走后,沈诗瑶看着自己一表人才的儿子,心中甚慰:“子珩,今日功课如何?” “都完成了,刚才带着弟弟妹妹们玩儿了半个时辰。” “听说帝君又给你委派了任务。” “平阳一代有鬼祟作乱,派了两拨修士去,死伤惨重,我明日就出宫去看看。” “很好,弟妹们都还没长大,只有你能为帝君分忧,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要让帝君失望。” 宗子珩训顺地说:“母亲放心。” “听说……”沈诗瑶那纤纤玉指,轻抚过手上的赤金九转玲珑镯,“赤松子验了你九弟的根骨,天资不逊于你呀?” “是,小九乃上上乘的资质。”宗子珩笑了笑,“他适才跟我说,他快要结丹了。” 沈诗瑶微微一顿,目光飘向了窗外,幽幽说道:“宗氏已经足足三代没能出这样的根骨,没想到一下子就出了两个,帝君肯定很高兴。” “父君是很高兴,着儿子与弟妹们一起,光复宗氏。” 沈诗瑶转头看着宗子珩,眼神晦暗难明:“你生为天之骄子,在这一辈世家子弟中都是翘楚,可惜娘出身不好,耽误你了。” 宗子珩大惊失色:“母亲,您为何这样说?儿子生在宗氏,从小衣食无忧,很是满足,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沈诗瑶拉住宗子珩的手,温柔地笑了笑:“你天资这么高,若是嫡子,在别的仙门世家必然是未来的掌门。娘是觉得,你这么争气,我反倒不争气了。” “娘,您千万别这样想。”宗子珩急道,“什么嫡子庶子的,有什么要紧,我从来不在意。” 沈诗瑶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半晌,才道:“也罢,你九弟也一样是庶出,倒也不是你一个人可惜。” 宗子珩知道自己的母亲好强,从小到大对他很是严格,不许他落于人后,但那都是为他好,今日这番话却是第一次听说,实在有些古怪。 他想不明白,便暂且不再想,安慰了沈诗瑶几句,就去给宗子枭做狮子头去了。 晚上赏月时,沈诗瑶一派如常,她和宗子枭的母亲交好,两宫常有走动。 赏完月,宗子枭又要和宗子珩一起睡。俩人相差八岁,宗子枭几乎是宗子珩带大的,从小便很黏他。 暑夏闷热,蚊子又多,宗子珩在蚊帐里贴了两张寒冰符,又用扇子扇着风,宗子枭才不再摊煎饼一样翻来覆去,开始昏昏欲睡。 “大哥。”宗子枭迷迷糊糊地说,“你明天是不是要出宫,什么时候带我出宫啊?” “等你长大点,就可以跟大哥一起去除祟了。” 宗子枭打了个哈欠:“等我结了丹,大哥给我什么奖励?” 宗子珩失笑:“你想要什么奖励?” “带我出宫,大哥十二岁就可以出宫游历,我却从来都没有出过宫呢。” “好吧,等你结丹了,我去请示父君,带你出宫玩儿。” 第17页 宗子枭转身钻进宗子珩怀里:“说话算话!” “哎呀别贴着我,热死了。” 第9章 宗子珩十岁结丹,十二岁外出游历,就独自降服一只祸害百姓的山魅,自此少年成名,兼又德貌双全,在同辈中一直是被比照的典范。 不久之后,四年一度的蛟龙会就要开始了,那是专为少年英才们举办的比试大会,乃修仙界千百年来的传统,只允许十二岁至十八岁的后生参加,凡在仙道一途留有姓名的天骄们,几乎都在少年时就风头强劲。 宗子珩也一直在为这次的蛟龙会做准备,因为宁华帝君对他寄有厚望,命他在蛟龙会上要拔得头筹。他每日勤勉修行,不舍昼夜,他知道帝君从前并不在意他们母子,是他展露天资后才得到重视,哪怕是为了母亲,他也不敢令其失望。 其实问道修仙,孤独且枯燥,宗子珩身为长子,不敢惰怠,可他真正向往的,既不是得道飞升,也不是问鼎人极,他爱花鸟山水,爱琴棋书画,爱美味佳酿,这世上有趣的事物这么多,他想多见识见识,大约比一味追求修为、剑术更有意义。 可惜,这样的想法不能说出来,否则就连母亲也会斥责他不懂事吧。 这天下午,金乌开始西落,不那么晒了,宗子珩惦记着他的兰园里最近长了很多蜗牛,把他的花啃得乱七八糟,便领着宗子枭去抓蜗牛、除草。 他的兰园建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偏殿里,里面种满了他多年收集而来的一百多个品种的兰花和其他花卉,到了花开的季节,群芳争艳,成了宫中一景。平日虽然也有侍仆打理,但宗子珩更喜欢自己动手,这是他在修行之余的乐趣。 宗子珩正蹲在地上抓蜗牛,宗子枭光着脚丫子在花丛里跑来跑去,他不时胆战心惊地盯着:“小九,你小心点,千万别踩到我的花。” “不会的。” “你还是别跑了,快过来。” 宗子枭狡黠一笑,足下突然绊了一下,整个身体往前扑去。 “哎——” 宗子枭一手撑地,身体灵巧地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稳稳地落在花圃外,哈哈大笑起来。 宗子珩佯怒道:“敢诈你大哥?是不是皮痒了。” 宗子枭摊开小手:“我不是在帮你抓蜗牛吗,那我扔回去了?” “扔桶里。” 宗子枭蹦蹦跳跳的跑到宗子珩身边,整个身体压在宗子珩背上:“大哥,你为什么老是弄这些花呀。” “花不美吗。” “美。” 宗子珩递给他一把铲子:“来,干活。” 宗子枭蹲在一旁,学着大哥的样子忙活起来,原本被太阳晒得有些燥热的心,竟慢慢平静了下来。 宗子珩扭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小九,孔夫子说,兰花有君子之德,王者之香,大哥最喜欢兰花了,你喜欢兰花吗?” 宗子枭点点头:“大哥喜欢我就喜欢。” “这兰园里有一百七十一种兰花,江南是兰花的故乡,明年大哥打算去趟江南,去搜集更多的品种。” “等我能出宫了,就陪着大哥云游九州,把世上所有的兰花,都种到这兰园来。” “真的吗?”宗子珩笑道,“你不会是为了吃的,故意说好听的哄我吧。”他拿起干净的布帕,给宗子枭擦了擦汗。 “当然是真的。”宗子枭的眼眸极亮,像洒落了星斗,“你总说君子如兰,大哥就是君子,大哥就像兰花一样。” 宗子珩宠溺道:“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红烧肉!” 宗子枭正嘀嘀咕咕地点菜,就听着一墙之隔外,有脚步声和交谈声渐近。俩人是修仙之人,耳聪目明,若凝神听,可以听出很远,当他们在模糊的对话中捕捉到“沈妃娘娘”字眼时,都顿住了。 “今天帝后说那些话时,你有没有注意到沈妃娘娘的表情?” “哎呀,看到了,要不是大殿下现在受器重,她以前哪里敢当众摆脸色。” “是啊,沈妃娘娘是今非昔比了,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当年可差点把性子烈的帝后气到要悔婚,现在却是母凭子贵了。” “大殿下若能在蛟龙会上夺魁,那可更不得了了,哎,可惜二殿下,确实是不如大殿下。” 宗子珩脸色十分难看,他还未发作,宗子枭已经一跃翻墙而过,两个侍女惊呼。 宗子珩追了出去,俩人已经跪在地上求饶:“大殿下,九殿下,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宗子枭袖袍一甩,凌空将二人扇倒在地:“嘴碎的贱婢,是不是不想要舌头了?!”稚嫩的嗓音却是威吓十足。 “大殿下饶命,九殿下饶命。” 宗子珩怒火中烧:“你们身为侍仆,敢在背后妄议主人,可知这是重罪?” “大殿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求大殿下轻罚。” 宗子枭抬头看着宗子珩:“大哥,我割了她们的舌头。” 宗子珩见俩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吓得缩成一团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罚你们……在这里跪上一夜,若有再犯,一定不轻饶。” “谢谢大殿下,谢谢大殿下开恩!” 宗子枭皱眉道:“大哥,就这么放过她们?” 宗子珩拉起宗子枭的手:“走吧。”低头见宗子枭没穿鞋,他把人抱起来,返回兰园,让宗子枭坐在自己大腿上,沉默地给孩子穿鞋。 第18页 宗子枭的唇抿成一条线,突然搂住了宗子珩的脖子,俩人挨得很近,他似乎能通过大哥压抑的呼吸连接胸腔的震颤,体会到一种安静的伤心。 穿好鞋,宗子珩站了起来,神色如常:“我们走吧。” 沈诗瑶自小家道中落,被先帝收留,因为天资过人,成为宗氏的入室弟子,算是宗明赫的师姐。但在十几岁的时候俩人珠胎暗结,那时候宗明赫的未婚妻都还没过门,此事让两家很难堪,只好将她收做妾室,生下长子后,母子都备受冷落。 宗子珩并非不知道他们在宫中的地位和处境,但自己年岁渐长,崭露头角,结丹之后,帝君对他也越来越器重,他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这些宫人在背后还是不饶人,若是这些话传到母亲耳朵里,她该多难受。 “大哥。”宗子枭小声说,“你别难过了,等你蛟龙会夺魁,看谁还敢不敬重沈妃娘娘。” 宗子珩叹道:“子枭,你还小,你不懂,这世上最厉害的功法,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若为蛟龙,何须在意蝼蚁。” 宗子珩低头看着宗子枭,微微一笑。宗子枭的母亲貌比天仙,备受恩宠,他本身又生就上上乘的根骨,所以从小到大,没受过一丝委屈,这样不曾被磨损的傲气,真让人羡慕。 宗子枭认真地说:“大哥,你不要不开心,等我长大了,所有让你不开心的人和事,我都让他们消失。” 宗子珩把宗子枭肉嘟嘟的小圆脸揉得变形:“你少翘课,少偷懒,多吃青菜,大哥就会开心了。” “那我不开心!” “你还敢理直气壮?” 兄弟俩笑闹起来,冲淡了低沉的气氛。 —— 如众人所期盼的那样,宗子枭在刚过九岁生日不久就结成了金丹,比宗子珩还要早半年。 若十五岁是普罗大众的成人礼,那么结丹,就是一个人正式迈入仙途的标志。只要在成人之前结丹,都代表着优越的资质和不懈的努力,何况宗家一辈出了两个天才。宁华帝君将这一喜讯昭告天下,更为此大摆宴席,无论是为人父还是为人君,这都是极为得意的时刻。 席间,所有人都是喜悦之情溢于表,只有帝后神色寡淡,心不在焉。她出身高门,连宗氏也要礼让三分,可惜嫡出的儿子,根骨不可说不好,但对比大哥和幺弟,就差强人意了。 沈诗瑶拉住宗子珩的手,笑吟吟地低声说:“还好吾儿争气,不然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着别人的儿子比自己的强,该多难受呀。” 宗子珩暗自苦笑。后妃之间的明暗较量,一直让他感到无奈。其实他与弟妹都交好,哪怕是二弟,俩人年岁相当,一起长大,彼此间从无芥蒂,将来二弟承帝位,他与弟妹们就用心辅佐,共筑宗氏百年基业。所以帝后也好,母亲也罢,这样的比较实在没什么意义。 但宗子珩也不好扫母亲的面子,便默不作答。 “子珩,蛟龙会,你一定要夺魁。”沈诗瑶紧握住儿子的手,“子枭虽然还小,但有一天,也可能掩盖你的光芒。” 宗子珩温言道:“母亲,蛟龙会儿子必当全力以赴,但我和子枭……日月各自成辉,没有谁掩盖谁。” “日月岂能相提并论。”沈诗瑶瞪起一双杏目,声音还是一贯的绵柔,但口吻已经变了,“日月本不可同天。” 宗子珩没想到一个随口的比喻,会被母亲这样解读,他蹙眉道:“母亲,我和子枭是亲兄弟,不必这般比较。” 沈诗瑶凝眸看了儿子半晌,松开了他的手,淡淡地说:“你还是太年轻了。” 宴会结束后,宾客逐渐散去,大殿内只剩下宗氏族人。 宁华帝君宗明赫把宗子枭招到身前,看着幼子的眼神满是骄傲和宠爱:“枭儿,今日是你结丹的庆典,为父以你为傲,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提出来。” “儿子想要一把好剑。”宗子枭的态度落落大方,显然是自己的要求大多能被满足。 “哈哈,本座早就为你准备好了,此剑乃……” “我要一把神农鼎淬出来的剑。” 大殿内顿时安静了。 宗子枭的母妃楚盈若呵斥道:“子枭,不要胡说八道。” 上古四大法宝之一的神农鼎,能炼化世间万物,此鼎淬出来的剑,都是稀世名剑,是每一个剑修梦寐以求的宝贝。只是开一次炉,所耗极大,至少需要上百名高阶修士,同时以灵力催火,中途有一点差池就会前功尽弃。所以这鼎几十年都未必能开一次,即便是宗氏,也只会为当家人开炉。 宗子枭年幼,只想要一把人人都想要的好剑,哪知道自己的话落在大人们心中会激起什么波浪。 宗明赫摸了摸宗子枭的脑袋:“枭儿知不知道,神农鼎淬的剑,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 “我不是一般人啊。” 宗明赫哈哈大笑起来:“本座的儿子,自然不是一般人。好,本座答应你,为你用神农鼎淬一把剑。” 殿内响起几道压抑的抽气声。 “但是……”宗明赫用手指轻点宗子枭的额心,“你要在蛟龙会上夺魁。” “那还要等四年。”宗子枭撅起嘴。 “四年?你十三岁就想夺魁?”宗明赫呵呵笑道,“好大的口气。” “就四年。”宗子枭倨傲道。 第19页 宗子珩看着宗子枭成竹在胸的模样,脸上不觉带了浅笑,不管这是不是大话,至少这四年宗子枭会奋发图强。 “好,本座就等你四年。” “对了,父君,我还有一事。” “说。” “儿子从来都没有出过宫,大哥上次答应我,等我结丹了,可以带我出宫游玩,只要父君同意。” 宗明赫看了宗子珩一眼:“是吗,你大哥要带你去哪里玩儿?” 宗子珩道:“儿子可以带九弟去除祟,让他历练历练。” “也好,你就带他出去吧,正好随你一同去蛟龙会。” “是。” 第10章 “若蛟龙会夺魁,你有没有想过,向帝君请什么赏?” “儿子还没想。” “无论赏什么,都不会是神农鼎淬出来的剑。” 宗子珩凝神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想着临行前与母亲的一番对话,不禁发怔。 “大哥,地瓜烤好了,好香啊。” 宗子珩回过神来:“就来。”他匆匆洗了手,收敛起情绪。 离开无极宫这些天,宗子枭快要玩儿疯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宫,见什么都新鲜,住腻了客栈,非要在野外露宿。正好这古陀山有鬼祟作乱,宗子珩打算入了夜就去处理,便就近安顿了下来。 “大殿下,您尝尝。”烤得皮焦里嫩的地瓜被递到了宗子珩跟前。 此次出行,宁华帝君给他们派了两名高阶修士做护卫,是一对兄弟,分别叫黄弘和黄武。 宗子珩道:“拿些酒来。” 黄武将酒壶送了过来,宗子珩倒上三杯酒,让给俩人:“一路上辛苦二位了。” 俩人受宠若惊:“大殿下,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出了宫,不必太过拘泥礼数。”宗子珩朗笑道,“这逍遥酿可是好酒,初入喉是淡雅甘醇,但余韵无穷,所谓逍遥似神仙。我一人独酌岂不无趣,来吧。” 俩人这才接过酒杯,对饮起来。 宗子枭眼巴巴地盯着那酒:“大哥,我能不能……” “不能。” “给我尝一口嘛,我从来都没喝过酒。” “你才几岁,谁敢给你喝酒。” 黄宏黄武兄弟跟着笑了起来。 “出了宫,不必拘泥礼数,这是你刚刚说的。”宗子枭攀着宗子珩的肩膀,“大哥,给我试试,真有那么好喝吗?” 宗子珩睨了他一眼,勾唇一笑:“好吧,就给你尝一点点。”他拿拇指沾了点酒,抹到了宗子枭嘴唇上。 宗子枭好奇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小脸骤变:“呸,呸,好辣。”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宗子枭怒道:“难喝死了!” “这是你自己要尝的,可怪不得别人。”宗子珩笑着把他抱坐到自己腿上,“来,喝点水。” 宗子枭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终于老实了。 吃完饭,天光渐暗,兄弟俩靠在一起欣赏日落。 “大哥,那邪祟在哪里,什么时候出来。” “那就要问它了,我们只能等。”宗子珩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放在一旁的引灵符,只要鬼祟出现在方圆一里内,这符就会烧起来。 “为何世上有这么多鬼祟,除也除不尽。” “只要有人,就会有鬼。”宗子珩道,“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听课,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我这是在感慨。” “来,我考考你,这魂与魄有何区别?民间除祟和阴间收魂,又有什么不同?” “魂有天魂、地魂、人魂,魄分喜、怒、哀、惧、爱、恶、欲,此为三魂七魄。”宗子枭轻哼一声,“我记着呢。” “好,继续说。” “天魂地魂原本就是天地之精气,人死之后,天魂归天,地魂归地,只有人魂带着人的因果业力,阴差冥将收的便是这人魂,而七魄则会在头七逐渐散去。” “若人魂没收走,或七魄没散去,当如何呢?” “那就变成了邪祟呗。”宗子枭对答如流,“魂与魄变成的鬼又不一样。魂无形体,只能上别人的身,魄因执念太深不肯散去,便会起尸。” “不错。”宗子珩点点头,“若是魂作乱,百姓一般会祭拜当地城隍,请阴差冥将来收,若是魄作怪,就需要我们出马了。不过,除祟时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无论是魂还是魄,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嗯。”宗子枭靠在大哥怀里,有点犯困,“那城隍是什么样的?冥府里,真的有那么多阴差冥将吗?大哥,你去过冥府吗?” “城隍啊,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官职,每个地方都有当地的城隍。冥府嘛,其实大哥去过,大哥曾经去过罗酆山,冥府就在罗酆山,但那里有一道结界,分隔了阴阳两界,咱们活人是看不到的。” “那有一天我们死了,是不是可以在冥界重逢?” 宗子珩失笑:“提什么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了。” “因为,人死了,活人就见不到他了,可是我不想见不到大哥,无论是人间还是冥界,我都想和大哥永远在一起。” 宗子珩心中一暖,贴着宗子枭的脸蹭了蹭:“大哥也想和小九永远在一起,可是,人死了呀,投胎转世之前,要喝孟婆汤,喝了那孟婆汤,下一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人活着的时候,我们要加倍珍惜,死后就顺应天命吧。” 第20页 “那我不喝,死都不喝。”宗子枭想到自己要喝的时候已经死了,改口道,“我死活都不喝,我不要忘了大哥,大哥也不要喝,不要忘了我,转世投胎了,我就去找你,我们还做兄弟。” 宗子珩被这童言无忌逗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你答应我啊大哥,我们都不喝孟婆汤。”宗子枭非常认真地在为这件事焦虑,一定要得到一个承诺。 宗子珩无限温情地说:“好,我答应你,我们都不喝,下辈子你还来烦死我。” “哼,说不定下辈子是我做你大哥,不,做你爹。” “反了你了。”宗子珩抱着宗子枭咯吱起来,引来一阵又哭又笑地求饶。 —— 半夜时分,宗子枭已经趴在大哥身上睡着了,突然就被摇醒了。 “小九,你看。”宗子珩悄声说。 宗子枭眼底收进一丝火光,是那引灵符!他猛地跳了起来,紧张又兴奋地左顾右盼,“在哪里,在哪里?” “沉下心来。” 宗子枭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扩散,向四面八方探索鬼祟的怨念,但他修为尚浅,且从没有实战过,凝神感知了半天,也没找到。 “跟我走。”宗子珩抽出剑,朝西南面飞掠而去。 宗子枭跟在大哥身后,黄宏黄武则在最后护佑。 古陀山这鬼已经侵扰当地一年之久,专门挖人肚肠,受害的至少有六七人了。但此地地处纯阳教和五蕴门势力交界处,两派素有不合,谁都不愿意管这里的事,这才导致这鬼祟被越养越厉害。 大名宗氏虽然称帝,但九州幅员辽阔,各地始终是由当地的仙门世家守护,百姓奉税以求仙门庇护,各仙门又要向宗氏纳贡,而那些偏僻的、穷困的、或夹在不同势力之间的地方的百姓,往往因为奉税不够而被忽视,受尽妖魔鬼怪的祸害。 宗子珩每次外出游历,都会为百姓除害,像他这样的修士不在少数,天大地大,如此仗剑天涯、逍遥自在,才是他心中最向往的生活。 他们很快就追上了那邪祟。 宗子珩道:“黄宏、黄武,你们来掠阵,别让他跑了。”此次除了要收这东西,他也想让宗子枭历练一番。 “是。” 那邪祟果然是起尸的,他的腹部被掏了一个几乎是对穿的大洞,极为骇人,尸身已经烂了一半,在盛夏的夜里散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那行尸意识到威胁接近,发狂地扑向宗子枭。 宗子枭第一次面对真正的鬼,就这样形容可怖、腐臭熏天,吓得他脸色刷白,他握着剑,一时竟愣在当场。 宗子珩挡在宗子枭身前,一脚将行尸踹开,举剑就刺,那行尸的速度比俩人想象得都快,反身闪避后,又扑向宗子枭,他显然是知道在场谁的灵力最弱。 “小九,拿符来!” 宗子珩手挽剑花,将那行尸接连逼退,却不急着制服他。 宗子枭终于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才竟吓傻了,一时羞愤,从怀里掏出一张符,上面用朱砂写着伏魔决,他转到那行尸后方,将符打了出去。 那行尸感受到背后的灵压,快速闪避,他发出凄厉地嗥叫,那烂得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洞的眼睛,凶狠地“看着”宗子枭。 宗子枭咬了咬牙,挥剑击了过去。 行尸伸出十指利爪,抓向宗子枭。 一道白影飞过,抱起宗子枭躲过行尸的攻击:“小九,不要怕,有大哥在,再试一次。” 宗子珩在前方与行尸缠斗,宗子枭再掏出一张符,故技重施,想要偷袭行尸的后背。 那行尸也早有准备,一察觉到灵压,就飞身闪躲。 这一次宗子枭却没有退,他目露凶光,小小的身体原地弹射而起,趁着行尸被宗子珩和符箓前后夹击,闪躲不利时,欺近后方,一剑狠狠挥出。 一颗脑袋飞上了半空。 宗子珩呆了呆。 第一次除祟,他不想给宗子枭留下太可怕的印象,所以以降服为主,却没想到宗子枭天生带股狠劲儿,抓到机会直接砍头。 头颅落地,行尸也应声倒在了地上。 宗子枭持剑而立,小胸脯剧烈起伏,脸上汗出如浆,显然是心有余悸。 宗子珩走了过来:“小九,你没事吧?” 宗子枭摇摇头:“大哥,我不怕。” 宗子珩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怕也没关系,大哥第一次面对邪祟,也怕得要命。” “真的吗?” “真的。” 宗子枭笑了一下:“但我真的不怕,至多有点紧张,有大哥在,我知道什么东西都伤不到我。” 宗子珩也笑了:“你表现得很好,亲手了结这邪祟,父君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大殿下。”黄武正在检查行尸,“有些古怪。” 俩人走了过去。 黄武皱眉看着那行尸,又看了看自己的兄弟,询问道:“你觉得呢,像不像?” “像。” “怎么了?”宗子珩不解道。 黄武道:“回大殿下,这人的伤,看着像是个被挖了金丹的修士。” 第11章 宗子珩一惊,蹲下身来,仔细查看那行尸的致命伤,由于腐烂的缘故,具体的位置已经无法确定,但无疑是在腹部一带。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中被窃丹的修士,没什么经验,但这两兄弟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他问道:“你们是怎么看出他被挖了金丹?” 第21页 黄弘道:“大殿下您看,他腹部开了这么大一个窟窿,虽是因为腐烂,但死时这个地方肯定有很大的伤口。此外,除了丹田一带,其他地方多处有伤,却都不致命,好像故意要留他性命,这修士的修为不浅,如此轻敌的打法很可能会搬石砸脚,冒这样的险,多半是因为挖人金丹,必须是活人生挖,人一死,灵力跟着溃散,金丹就没用了。最后,这行尸专门挖人肚肠,显然是怨念执着所致。窃丹贼屡杀不尽,我们也算见过几个,被害的修士,死法跟他都差不多。” “这些魔修真该千刀万剐。”宗子珩咬牙道,“偷人毕生修为,还要害人性命。” 黄武叹道:“皆是因为人丹诱惑太大,越厉害的修士练就的人丹,增补越厉害,听说顶级的人丹,甚至能改变人的根骨。” “根骨不是天生的吗?”宗子枭看着那行尸,想到被人活生生挖走金丹的绝望,不寒而栗。 “金丹凝结的是一个人先天的资质和后天的修行,吃下这样的人丹,就等于吃掉了修士先、后天的部分精华。据说,被挖了金丹的人,投胎转世,都无法再结丹。” “自专修此道的邪教天枢被剿灭后,窃丹魔修已经很少在修仙界出没,碰到此类魔修更是人人得而诛之,没想到他们还是如此胆大包天。”宗子珩看着这枉死的修士,心中生出怜悯。 “天枢教被连根拔除后,此类魔修确实少了许多,但不可能完全消失,其实……”黄武欲言又止。 “怎么?” “十几年前兖州出过一起与窃丹有关的惨案,不知大殿下是否听说过。” “不曾。” “大殿下当时年幼,没听过也正常。那是个小门派,但也是正道仙门,那掌门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改根骨,竟骗杀了他三十年的挚友。” 宗氏兄弟都僵住了。 黄弘面色沉重:“他把那修士灌醉,挖了对方的金丹,毁尸灭迹,后来事情败露,被寻仇的屠了满门。” 宗子珩听得头皮发紧。人之恶,远胜鬼祟。 “所以,并不是只有专营此道的魔修才会窃人金丹,江湖上有专门的‘猎丹人’,金丹要价极高,不是一般人负担得起的,这些修士的金丹最后到底被谁吃了,哪里说得准呢。” 黄弘的话留了几分,没有说破,但在场人岂会听不懂。难道那些正道修仙者,就从来没有对人丹动过心吗。 宗子珩看着那修士惨不忍睹的尸身,想他生前多半也有过兼济苍生的豪情,问道修仙的理想,自懂事之日起就刻苦修行,风雨无阻,毕生付出换来的成果,却被人残忍掠夺,最后甚至不能入土为安,沦落成一具祸害百姓的行尸走肉,同为修仙者,这样的悲剧令人无法不共情。 宗子珩心里堵得慌,他道:“我们途径此地,刚好碰上他,也算一种缘分,他也是受害人,渡人渡到西天,此事不该就这样了结了。黄弘黄武,天亮了,你们分别去一趟纯阳教和五蕴门,令他们调查这位修士的死因。一是找到凶手,阻止他再作恶,二是查出这修士的身份,送他回乡安葬。” “是。” “大哥。”宗子枭拽了拽大哥的衣角,“为什么有人要用这种害人的方式修行?” “……因为这世上有坏人。” —— 此次承办蛟龙会的是蜀山无量派,兄弟二人从大名府出发后,一直骑马而行,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时间本是很充裕,但现在为了调查这起窃丹案,他们要在古陀镇耽搁上几日,打算到时候直接御剑前往蜀山。 晚些时候,黄弘黄武回来了,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怎么样?” 黄弘道:“这纯阳教和五蕴门都应承了,但言辞间却还在互相推诿,不知道会不会认真查。” 宗子珩皱眉道:“不行我亲自去一趟。” “大殿下,您还是别去了。”黄武面有难色。 “怎么了?” “纯阳教以古板固执而闻名,几次拒绝大名府的政令,失礼于帝君,而那五蕴门,表面上是圆滑许多,但已经有两年没有奉税,找各种借口拖延。我怕大殿下去了,只是惹一肚子气。” 宗子珩沉默起来。 宗氏先祖曾经靠宗玄剑法名动九州、问鼎仙界,打下了之后的百年基业,可连续三代没能出绝顶天骄的宗氏,已经难以维系往日荣光,各仙门世家对他们的抗拒,也越来越明目张胆。这些都是宗子珩在外游历才知道的,现在纯阳教和五蕴门,都没把他这个长皇子放在眼里,他更能明白父君为什么一定要他在蛟龙会上夺魁,那是为了昭示天下,大名宗氏后继有人。 “他们身为驻守本地的仙门,一不管修士被窃丹而死,二不理百姓对邪祟的求助,如此冷漠失职,修的是哪门子道?”宗子珩面显愠色,“超脱红尘不等于避世,只顾自己飞升无视人间疾苦, 岂不违背了修道的初心?” “大殿下说的极是。” 宗子枭道:“大哥,他们不查,我们自己查。” “好,我们自己查。” —— 四人花了两天时间,走访了古陀山附近的几个村镇,略有所获。符合他们描述的,只有一个一年多前曾在古陀镇出现过的修士,约莫四十岁,皮肤很黑,身上没有明显的门派标志,一人独行,有可能操着闽南口音,除此之外,再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第22页 虽然不算一无所获,但要靠这些查出那修士身份,以及被何人所害,至少这几天功夫是肯定来不及的。 两天之后,纯阳教派了人来,一是向宗氏兄弟请好,二是报来一些他们调查到的线索,看来怠慢是怠慢,推诿是推诿,但纯阳教至少查了,可惜他们掌握的也有限,但已经同时飞书给华英派协助调查,华英派乃是建州一代最大的仙门。 黄武道:“看来这童男教还是比五蕴门实在一些。” 宗子枭好奇道:“什么童男教?有全是小孩儿的教派?” 宗子珩刚喝下去的茶差点喷出来。 黄弘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当着九殿下的面口无遮拦。” 黄武微讪。 “大哥?”宗子枭不解地看着宗子珩。 宗子珩轻咳一声:“他们说的是纯阳教,纯阳教以武修为主,修的是纯阳之体,所谓纯阳之体就是……修元阳,然后……”他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合适,又好气又好笑地睨·了黄武一眼。 “纯阳之体?到底什么意思呀?”宗子枭正是刨根问底的年纪,自然不会被虚晃过去。 “就是要修他们的功法,就不能成亲。”黄弘委婉地说。 那纯阳教修纯阳之体,功法的奥义就是要保元阳完整,一旦泄了元阳,功法立破,除非从头开始修行他法,否则再无精进的可能,因而一生都要清心寡欲,不能近色。这纯阳功法虽然大有所成,在修仙界始终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愿意修这功法的人还是不多,毕竟外人看他们,简直是了无生趣。 宗子枭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大哥,你为何不修这功法?” 宗子珩失笑:“我为何要修?” “你修了纯阳功,是不是就不会成亲了?” “嗯?”宗子珩费解道,“难道你不想我成亲?” “不想。” “为什么?”宗子珩捏了捏他的脸,逗弄他,“你不想有一个温柔漂亮的嫂嫂,说不定做饭比大哥还好吃。” “不想。”宗子枭很认真地说,“二哥说了,你成了亲,我就不能和你一起睡了。” “哈哈哈哈。”宗子珩忍不住笑了,“难不成你要和大哥睡一辈子,你以后也要成亲的。” 宗子枭的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那我就不成亲,我们都不成亲,不就可以一直这样吗?”他还不懂成亲的真正含义,只知道如果有一个人出现之后,他和大哥就不能像现在这般,那就不对,他不允许。 黄武笑道:“九殿下,您不想成亲可以,但大殿下已经到了婚配之龄,听说这次蛟龙会,帝君就要给大殿下物色一位千金呢。” 宗子珩笑道:“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他正是青春萌动之时,对情爱也有幻想,但对未来的妻子却没有想象,毕竟,这轮不到他做主。 宗子枭怔怔地,不说话了。 “帝君和沈妃娘娘是担心您分心,所以没说吧,我是听惠能长老说的。”黄弘道,“若大殿下在蛟龙会上夺魁,又与哪位高门千金定下婚约,那真是喜事成双啊。” 宗子珩略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却隐隐期待。 宗子枭狠狠推了宗子珩一把,扭头跑了。 “哎……”宗子珩被推了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这孩子,太惯着他了,没大没小的。” 宗子枭闹起了脾气,晚上不肯吃饭,也不跟宗子珩一起睡了,非要再开一间房。宗子珩只当他使小性子,没当回事,让店小二把饭留好,以备他半夜饿的找吃的。 到了午夜时分,宗子枭也没出屋,宗子珩就在他隔壁,犹豫着要不要去哄哄他,自己又犯起了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宗子珩突然惊醒,他感觉到一阵灵压混杂着杀气,他们宗氏的归元心法,能让人对危险的感知变得敏锐。 宗子珩翻身而起,他不管那是什么,首要的就是确保宗子枭的安全。 第12章 宗子珩破门闯入隔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上弹坐而起:“谁?!” 宗子珩心中稍安:“小九,是我,快穿上衣服。” “……啊?”宗子枭还迷糊着。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打斗声,宗子珩顾不上衣服了,一手持剑,一手抱起宗子枭,跑出了客房:“黄弘黄武……”他脚步一刹,僵住了。 他们的客房在二楼,虽是位于最南面,但这个客栈很小,应是几步就能走到楼梯口,可俩人分明看到眼前的走廊像是被用力抻开的绳子,诡异地变长了许多,而那楼梯口也跟着跑到了很远的地方。 宗子枭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睡糊涂了,就连宗子珩一时也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 “大殿下!”黄弘的声音让俩人回过神来。 黄弘就在楼下,宗子珩低头看去,更觉毛骨悚然,原本不过二层楼的高度,怎么俩人之间的落差至少有三四丈? “大殿下,我们被埋伏了,你一定要抓紧九殿下,千万不要跟他分开。” “这……这是怎么回事?”宗子珩循着打斗的声音想要找到黄武,“黄武呢?”听来明明是很近的,可就是看不到人。 黄弘咬牙道:“我们都在这个客栈里,但是彼此碰不到对方,这是鲁班的法宝,公输矩。” 宗氏兄弟对视一眼,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第23页 修仙界的法宝,大体可分三类。最厉害的自然是上古四大法宝,其下是千古留名的地祇们创造出来的法宝,被一代代流传下来,最后一类,则是当代英杰炼造的法宝。 那上古四大法宝,即便是登峰造极的天骄,又有幸寻得,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也仅是皮毛,否则神农鼎也不会需要百名高阶修士护炉火了。百万年过去了,也只有两样显世,一是化作仙山的神农鼎,一是蒙尘于宗氏藏宝库,无人能驭的山河社稷图。 而新炼造的法宝,功能五花八门,效力参差不齐,有的只供大仙门世家,有的专为某一人打造,有的人手一个,比如乾坤袋,有的出自顶级宗师之手,如麟角凤毛,有市无价。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地祇们流传下来的法宝,一无主,二无价,且样样都大有神通,是修士们毕生的追求,能者得之,为抢夺法宝而引来的血腥杀戮,从来不比窃丹少。 这公输钜,就是鲁班留下来的一把神尺,可以在一定时间和范围内,改变死物的尺寸,使用者修为越深,这范围就越大,一旦入局,如同落入对方股掌之间,哪怕出口近在眼前也出不去。 他们从前只在书上读到过公输矩,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体会这法宝的厉害,能得此宝,又能操控一个客栈的,绝非易与之辈,对方是何人,想干什么?! 宗子珩稳了稳心神,朝楼梯口跑去,可这走廊却像是与他赛跑一般,怎么都拉近不了距离。低头一看,并不是楼梯口在远离他,而是他几乎在原地踏步,他想从二楼跳下去,又摸不准那施术者到底能将这落差拉到多大。 “大哥,你放下我吧。”宗子枭挣扎起来。 “不行,来人想将我们逐个击破。”宗子珩道,“小九,大哥背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千万千万不能松手,知道吗?” 宗子枭趴到宗子珩背上:“知道了。大哥,这到底是……”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别怕,有大哥在。” 别怕,有大哥在。 好像只要听到这句话,宗子枭就能立刻安心下来,在他的认知中,大哥无所不能,有大哥在,就不需要怕。 黄弘试图跑上楼,却也根本办不到,那施术者真是好计谋,将他们分隔开来,彼此无法相顾,否则以他们的实力,一般人根本奈何不了。黄弘喊道:“大殿下,我去找那施术者,他一定就在客栈内,你们当心。” “好。”宗子珩想了想,决定退回客房,虽然不知道来者目的为何,但必然是冲着他们俩来的,有宗子枭在,需以守为主。 然而背后灵压立显,数名黑衣蒙面人从窗户外跳进了客房,直逼兄弟二人而来。 宗子珩袖袍一甩,两扇房门砰地一声齐齐阖上,他咬破手指,以血虚空画符,打在了门上。这血灵符是能将符箓的威力发挥到最大的媒介,同一个符咒,以血画和以朱砂画,效用差别很大,当然,施术者的损耗差别也同样大。那房门被施了强结界,暂时成为一道屏障,可里面的人轮番冲撞,也撑不了多久,他们被困在这窄窄的走廊上,处境十分不利。 “大哥你看,走廊距离变短了。”宗子枭道,“那施术者必然是东挪西凑,才能巧妙地将我们困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他也很吃力。” “没错,这法宝极耗灵力,我看他能撑多久。”宗子珩再次试图下楼,黄弘黄武两个高阶修士不好对付,这场伏击不会持续太久,只要坚持到对方收了法宝,现出真身,再回击不迟。 这一次,他虽然也跑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让他跑到了楼梯口,他想尽快下楼与他们汇合,可刚刚踏下楼梯,两片踏步之间的罅隙陡然变宽,他一脚踩空,向下坠去,而脚下的地面深深下陷出一个黑不见底的洞,洞很窄,却根本就是为他们量身准备的。 宗子珩挥剑刺向楼梯扶手,借着这一点点力,身体用力旋拧,暂缓了一刹那的坠势,他抡起宗子枭的胳膊,将人抛了上去。 宗子枭的身体荡了半圈,两条腿勾住扶手,另一只手紧紧揪住宗子珩的衣袖,将人拽了回来。 下一瞬,踏步开始闭合,且变成两片又厚又长的大木板,眼看就要将宗子珩夹住。宗子珩的目光依旧沉稳,剑光飞舞之下,大木板眨眼间被削成了一堆木片。 “大哥!”宗子枭惊叫。 宗子珩转头一看,宗子枭的脚腕被畸变的楼梯扶手缠住了,整个人被向后拽去,两人紧握的手一松,宗子珩脸色骤变,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再次抓住弟弟的手。他挥剑砍断扶手,将人紧紧搂进怀里,紧张得心脏猛跳:“小九,你没事吧?” 宗子枭尚来不及发出一个音,只见适才被宗子珩削得七零八落的木片,变做一柄柄尺长的尖木,骤雨般从四面八方朝两兄弟刺来。 宗子珩抓住宗子枭的腰带,将人抛扔回了二楼,一身灵力蓬勃,宗玄剑法随势而发,将那些尖木一一斩落。 然而…… “大哥——” 宗子珩只觉一阵剧痛,一柄尖木插进了他的大腿,尽管没有伤到骨头,但透肉而过,顿时血流如注。 就在此时,结界破了,房门四分五裂地飞了出来,几名黑衣蒙面人冲出客房。 宗子珩咬牙拔掉尖木:“小九,快过来。” 宗子枭飞身从二楼跳了下来,这一次地面的落差没有变化,因为那些黑衣人也同时下了楼。宗子枭看着宗子珩的裤子上全是血,急哭了:“大哥,大哥……” 第24页 “没事。”宗子珩单手掐了个凝血诀,然后拉起宗子枭就跑。 这一跑,牵动了伤口,血自然止不住,且每一步都是钻心地痛,宗子珩循着声音想找到他的护卫,打斗声是从后厨传来的,可就这么几张桌椅的距离,再次变得遥不可及。 而身后的追杀者却是缩地而来,眨眼间就到了他们背后,宗子珩将宗子枭挡在身后,他厉声喝道:“你们是谁,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宗天子的两位皇子嘛。”一个黑衣人冷笑道,“找的就是你们。” “你们想干什么!” “金、丹。” 宗子珩瞳孔收缩,浑身发寒,他们竟然碰上了窃丹魔修?这会不会与他们这两天调查的那名修士的死有关?“你们想要我的金丹?取了我的丹,你们会被整个修仙界追杀。” “呵呵,大殿下怕是没听懂,我要的,是你们两个的金丹。” 宗子珩目龇欲裂:“我弟弟刚刚结丹,你们要一个九岁孩童的金丹有何用?!” “小殿下的金丹虽然灵力浅,但他根骨好啊,这先天的上上乘根骨,可比几十年的修为稀罕多了,再说,等他长大了,取起来就太费功夫了。” 闻言,宗子珩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宗子枭,恨不能让这群人看不见他。 “畜生!”宗子枭怒叫道,“你们这群畜生,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黑衣人狂笑两声,扑了上来。 宗子珩右腿已伤,还要护着一个人,以一敌众,被逼得节节败退,若不是那些人要活取金丹,没有下杀手,他根本撑不了太久。 很快地,宗子珩身上多处负伤,一身白衣浸染鲜血,宗子枭几次想要冲出来,都被死死护在背后,他的哭喊声就在耳边,可宗子珩失血过多,眼前发花,已经渐渐听不清了。 “小九,别怕……”宗子珩退到无路可退,剑横胸前,将宗子枭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依然颤抖着说,“有大哥在。” 第13章 黑衣人利剑袭来,宗子珩周身灵压暴涨,衣袂无风飞舞,他瞳眸凝血,灵力奔涌倾注于手中长剑,一招释出,灵压化作有形之剑弧,有横扫千军之威,锋锐不可挡。 所有黑衣人都被那万钧之势撞飞了出去,地面砖飞土扬,桌椅碗碟尽数崩碎,就连大堂内做支撑的两根大木柱也惊现道道裂痕,随时可能折断。 宗子枭震撼不已,喃喃道:“七重天……” 宗子珩刚刚参悟宗玄剑法第七重天,还不能驾驭,这一招诚然是威力巨大,却透支了他的灵力,他口吐鲜血,身体摇晃着跪了下去。 “大哥!”宗子枭扶住宗子珩,无助地哭喊着。 “快……跑……”宗子珩推了宗子枭一把,“跑。” “不要,大哥,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跑!”宗子珩用尽力气将宗子枭推了出去。 那群黑衣服都受了重伤,但有两个人已经挣扎着在爬起来。 宗子枭坐倒在地,满脸是泪地看着自己的大哥,却不肯走。 “走啊!”宗子珩浑身浴血,表情狰狞而绝望,像垂死的兽。 宗子枭将嘴唇咬出了血,他一把抹掉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夺门而出。 宗子珩挡在门前,恶狠狠地说:“想要,我的金丹,就……放了我弟弟,否则……”他将剑抵住自己的脖子,“让你们百忙一场。” 黑衣人果然顿住了脚步:“好,那你就自己把金丹挖出来吧,小殿下的金丹,哪里比得上大殿下,如此年少就能突破宗玄剑第七重天,留你不得。” 宗子珩感受着体内的金丹,灵力充沛时,它如灵湖气海,汹涌澎湃,自结丹至今,它不仅是自己毕生修为之凝晶,更像是生命力的源泉,一个修仙者失去了金丹,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满是血污的手,覆在了丹田处。 岂能让你落入歹人之手? 倏地,一只剑从窗户外飞了进来,直取梁柱。 本就被宗子珩的剑气劈得摇摇欲坠的木柱再也承受不了这一击,一声巨响,从中折断。 这根一断,另外一根更难以独自承重,也跟着断裂,整间客栈在隆隆巨响中坍塌。 宗子珩就在门口,奋力逃了出去,身后传来几声惨叫。 他滚倒在地,眼见着砖瓦木石从头顶砸落,却已经无力闪避。 一只小手突然拽住他,将他拖出去老远。 宗子珩抬头一看,是宗子枭。 “……是你?” “大哥,起来。”宗子枭想要将人扶起来,却也没了力气。 宗子珩灵力耗尽,失血过多,全凭意志吊着最后一丝神智没有晕过去,他虚弱地说:“不是叫你……跑……” “我怎么能扔下你自己跑,我要和大哥共进退。” 宗子珩已经无力回答,此时恐怕还没有脱险,他只希望宗子枭尽快离开。 “大殿下,九殿下!” 听到黄弘黄武的声音,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宗子珩的视线渐渐模糊,直至一片漆黑。 —— 在宗子枭的记忆中,大哥一直是兰花香味儿的,衣服是香的,头发是香的,被子是香的,整个人都是香的。 可是现在,那幽淡沁雅的兰花香不见了,只剩下药石的苦和鲜血的腥,被浸泡在这种味道里的大哥,苍白的几近透明,好像随时会消散。 第25页 宗子珩昏迷了两天,宗子枭就在床边守了两天,直等到他醒来,突然如同噩梦惊醒一般慌张地叫着“小九”。 “大哥,大哥,我在这里。”宗子枭轻轻按住大哥的肩膀,防止他乱动牵拉伤口。 宗子珩的目光渐渐找回焦点,在看清了眼前人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剧痛随之蔓延全身,他忍着没有吭声,只是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帷幔:“你……我……” “我没事,你受伤了,但是你的金丹还在,大哥,他们没有得逞。”宗子枭握住宗子珩的手,眼圈又湿了。 宗子珩长吁出一口气, 轻轻捏了捏宗子枭热乎乎的小手:“我在哪里?” “我们在鄂县,这里是纯阳教在鄂县的分部,是黄弘黄武带我们来的。” “他们没事吗?” “他们也受伤了,但只有大哥伤得最重。”宗子枭忿然道,“他们身为护卫,护主不利,真是废物!” “事出突然,也不怪他们。”宗子珩想起客栈发生的事,仍然心悸,“那公输矩,好厉害……对了,人抓到了吗?” 宗子枭失望地摇头:“当时怕有危险,便先离开了,待安顿好后,他们带着纯阳教的人回去一看,客栈被一把火烧了,虽然挖出几具尸体,但什么都辨认不出来,施术者肯定跑了。” 正谈着话,黄弘黄武敲门而入,见宗子珩醒了,如释重负,俩人跪在床前,惭愧道:“属下护卫不利,实在无颜见大殿下。” 宗子枭怒道:“这话你们留着跟帝君说吧。” “敌在暗,又是有备而来,你们不必太过自责。”宗子珩问道,“帝君来了?” “帝君昨日已抵达蜀山,蜀山离这里不远,应该很快就会到。” “蜀山……”宗子珩猛然想起什么,“蛟龙会!” 黄弘不忍道:“大殿下,蛟龙会已经开始了。” 宗子珩脑中一片空白。 蛟龙会已经开始了,而他还躺在床上。 四年前的蛟龙会他才十二岁,当时只能小试身手,主要是去见见世面,而这一届的蛟龙会,是他最后的机会,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他自己亦是成竹于胸,誓要一举夺魁,为大名宗氏寻回昔日荣耀。 可如今却来不及了,他竟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事,他要如何面对父君和母亲? 宗子枭安慰道:“大哥,你不要想这些,好好养伤就是。你能够参悟宗玄剑第七重天,同辈之中哪还有敌手,得不得那虚名有什么要紧。” 宗子珩的眼眸如熄灭的灯火,黯淡极了:“父君和母亲,会很失望的。” “不会的,他们不会怪你的,父君一定会把那些魔修都找出来,为我们报仇!” 宗子珩缄默不语,心伤比身伤要痛苦得多。从小到大,他一直将蛟龙会当做最大的目标,因为所有人都说,身为大名宗氏的长皇子,他必须在蛟龙会上胜过其他世家子弟。 岂料老天爷会这样戏耍他,让他的努力化作一场空。 黄武道:“大殿下,九殿下说得对,您天资之优越,后天之勤勉,根本无需别人证明。” “那我该如何证明呢。”宗子珩幽幽道。 屋内一时沉默。 黄弘轻咳一声:“大殿下,纯阳教的掌教大师兄从荆州赶来,调查我们在古陀镇客栈遇袭一事,您是否要见他?” 宗子珩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黄弘黄武两兄弟退了出去。 宗子枭依旧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宗子珩,将他的痛苦、他的失意、他的懊悔都一一收入眼中,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好半天,他才嗫嚅出声:“大哥,你疼不疼。” 宗子珩轻声道:“不疼。” “骗人。” 宗子珩勉强一笑:“那你还问我。” 宗子枭握住宗子珩的手,咬牙道:“大哥,是我太没用了,帮不了你。” “不准你这么说,最后可是你一剑弄塌了客栈,救了大哥的命呢。” “可是,他们围攻你的时候,我什么忙也帮不了,反而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无论有没有你,我们都难逃这一劫。”宗子珩想起那几个黑衣人说的话,身上的伤口再次狠狠抽痛起来,“这帮魔修,竟狂妄至此,连我们的金丹也敢觊觎,天下修士又有谁人是安全的。” “待父君抓到他们,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宗子枭只觉恨意滔天,他从来没见过宗子珩这样脆弱落拓的模样,那个温柔爱笑又仿佛无所不能的大哥,竟被伤成这样! 宗子珩想起自己错失的蛟龙会,就算抓到那帮人,时光也不可逆流。 宗子枭爬上床,将脸轻轻贴着宗子珩的肩膀,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大哥,我再也不翘课了,再也不偷懒了,以后都听大哥的话,我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大哥。” 宗子珩轻轻握着弟弟的手,想着至少他们兄弟二人都死里逃生,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心中顿时安慰了许多,他浅笑道:“好,小九更懂事了。” —— 晚些时候,宗子珩勉强能起身了,吃过晚饭,宗子枭正在喂他吃药,就听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从屋外走近,接着,门被粗暴地推开,咣地一声撞在墙上。 “父君!” 第26页 宗明赫看着宗子珩,脸色阴霾,眼里全是怒意。 “父君,我……” “你为了一个没名没姓的行尸,滞留那穷乡僻壤,暴露身份,惹来魔修,害得你弟弟跟你涉险不说,还错过了蛟龙会,你蠢不蠢!” 屋内一片死寂。 宗明赫直冲而来的怒火令宗子珩感到一阵烧心烧肺的痛。 他身为长子,被迫早慧而懂事,可毕竟也只有十六岁,此时九死一生,重伤卧床,满以为父亲至少会安慰他几句,没想到…… 宗子枭率先缓过神来:“父君,这怎么能怪大哥,他……” “你闭嘴!”宗明赫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蛟龙会的重要?你知不知道此战你只许胜不许败,你知不知道身为长子,你肩负的是复兴宗氏的使命?结果你倒好,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竟生生把蛟龙会错过了,我生你何用?!” 宗子珩眼圈一红,他僵硬地十指紧紧抓着被子,嘴唇嚅动着说不出话来。 宗子枭腾地站了起来:“父君,您、您为何说这种话?我们遭到袭击,大哥险些就没命了呀。” “那该怪谁?此时你们应该在蜀山云鼎,而不是这里。蛟龙会和一具行尸,孰轻孰重,你难道都分不清?谁让你多管闲事?是谁要查的,是谁要留在那客栈的,是你弟弟吗,是黄弘黄武吗?!” 宗子珩颤声道:“是……儿子。” “你不仅错过了蛟龙会,还让子枭跟着你涉险,是你把他带出来的,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交代?!” “……是儿子的错。”宗子珩忍着眼泪,颤巍巍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大哥你不要动!” 宗子枭急忙搀扶,却被宗子珩推开,他忍着一身伤痛,执意爬下了床。 宗明赫冷眼看着自己的长子,艰难地跪在了自己面前。 宗子珩深深叩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儿子错了,让父君失望了。” 宗明赫却没再看他:“子枭,跟本座回大名。” “可是大哥……” “走。” “不要,我要陪着大哥!” “黄弘黄武。” “是。” 黄弘虽是为难,也不得不过去将宗子枭抱了起来。 宗子枭愤怒地踢打起来:“你滚开,不要碰我,滚开!大哥——” 宗明赫拂袖而去,宗子枭也被带走了,转瞬间,屋内只剩下宗子珩一人,他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头颅低入尘埃,半晌,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第14章 宗子珩在鄂县养伤半个月,一直是纯阳教的人在照顾他。宗明赫派了太微长老来与纯阳教一同调查他们遇袭一事,但他只见过太微长老一次,回答了很多当日的细节,倒是纯阳教的掌教大师兄许之南,来看过他几次。 修仙之人本就青春长寿,这纯阳教因为修习清心寡欲的功法,还要加个“更”字,阳寿百年者屡见不鲜,许之南该是半百之人了,但看起来仍是年轻俊逸的翩翩公子,他也不像大多纯阳教众那般冰冷刻板,为人圆融一些,不出意外的话,他便是纯阳教的下一任掌门。 这一日,宗子珩正在整理衣物,他伤势调养得差不多了,想早点回大名,免得母亲和弟妹们担心。 正巧许之南上门探望。 “真人。” “大殿下。” 俩人互行揖礼。 “大殿下这是……”许之南见宗子珩把床褥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身为纯阳教的掌教大师兄,他半生都在与宗氏之人打交道,骄纵跋扈者有之,颐指气使者有之,媚上欺下者有之,众仙门受压制几百年,真是天下苦宗氏久矣,却没想到宗氏的长皇子如此温润疏朗,叫人很难不心生好感。 “叨扰数日,晚辈也该告辞了。”宗子珩诚挚地说,“这些天多亏真人照料,我这伤才能好的这么快,这份恩情晚辈铭记在心。” “大殿下客气了,只是您的伤还没有痊愈,不必急着走,不如再休养几天。” “这么久不回去,母亲该担心我了,我弟弟也从小离不开我。” “如此,就不挽留了,我会派几名弟子将您护送回大名。” “不必麻烦了。” “请大殿下不要拒绝,两位殿下在古陀镇出事,我纯阳教难辞其咎,我必须确保大殿下平安回家。” “那就多谢真人了。”宗子珩道,“也请真人代我向掌门仙尊问好。” “家师已经闭关多年,我代师尊心领了。” 宗子珩笑了笑:“我师尊也闭关三年了。” “大殿下好像是师从……” “对,我大伯,他正在闭关突破宗玄剑第八重天。” 许之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八重天……大殿下如此年少,就已经突破了七重天,同辈中当为翘楚,后生可畏啊。” 宗子珩淡笑不语。他大伯突破七重天时,也不过二十几岁,但又过去了二十年,依然止步不前,从七重天到八重天,就是宗氏子孙能否问鼎仙途的那道龙门,宗氏已经有三代无人达到八重天。而先祖曾臻至化境的九重天,早已变做遥不可及的传说。 “真人,窃丹贼一事的调查,若有消息,可否飞书于我?” “我今日来正是想告诉大殿下,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 第27页 宗子珩心中一紧。 “那公输矩,曾被昆仑苍羽门一位长老所得,大约八九年前,此人在除祟时意外身亡,公输矩下落不明。近几年,江湖上流窜一个专门猎丹的组织,名叫狮盟,已经残害了多名修士,据幸存者描述,为首之人的法宝可能就是这公输矩。苍羽门一直在追踪狮盟,认为此人与那位长老的死有关,可此人神出鬼没,无人知晓其身份和功法路数,至今逍遥法外。” 宗子珩沉声道:“猎丹……我听说这些猎丹人,通常喜欢找散修下手。” “对,若是害了大仙门的修士,定然要被追查到底,后患无穷,除非……” “除非有人悬赏。”宗子珩眸中凝了寒霜,“有人重金悬赏我和我弟弟的金丹。” “多半如此。”许之南正色道,“以大殿下和九殿下的身份,又有高阶修士护卫,一般人不敢进犯,更别提要取金丹了,除非有巨大的好处。” 宗子珩心中堵得厉害,他不曾与人结仇,宗子枭更只是个孩童,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何人要害他们?! “大殿下,有一些传闻,说那狮盟的人,是苍羽门的叛徒,在除祟时偷袭那长老才得手,但苍羽门碍于颜面,又或其他原因,不肯承认,若要找到此人,恐怕少不得苍羽门的配合,太微长老打算亲自去一趟苍羽门,希望能有所获。” 宗子珩叹了一声:“多谢真人,我……告辞了。” —— 宗子珩在纯阳教修士的护卫下,御剑飞回了大名。 他一进无极宫,就直奔清晖阁,在这深宫中,母亲极依赖他,他还有弟弟妹妹,可母亲除了他,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母亲。”刚踏入清晖阁,宗子珩就迫不及待地喊道。 沈诗瑶匆匆跑了出来,见到宗子珩的瞬间,神色几经变幻,担忧,愤怒,悲切,痛恨,一张柔美明艳的脸生生扭曲了。 宗子珩的心一沉。 沈诗瑶对着迎上来的儿子,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宗子珩被打懵了,维持着偏着脸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沈诗瑶又一把抱住宗子珩,哭道:“你为什么要错过蛟龙会,你为什么要错过蛟龙会呀!” 宗子珩的眼神明明灭灭,最终黯淡无光,他小声说:“对不起。” 沈诗瑶颤抖地抚摸着宗子珩的脸:“娘打过你吗?这十六年来,娘恨不能拿自己的一切哺育你,只希望你成材,让帝君赏识你,让那些人再也不敢瞧不起我们。你知不知道蛟龙会是你翻身的机会,你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出岔子啊!” 宗子珩也湿了眼圈:“对不起,都是儿子的错。” “你让我……我们怎么办啊,你父君就指望着你在蛟龙会给他争回脸面,他现在还会看你一眼吗?!你还想被冷落,被苛责,被明嘲暗讽吗?你至今连一把好剑、一个像样的法宝都没有,你不难过吗?” 宗子珩低着头,泪珠无声地滴落。 沈诗瑶泪不成声:“娘一直以你为傲,你是娘的一切啊。” 除了“对不起”,宗子珩已经说不出别的了。他只觉胸腔窒闷,每一次喘息都耗尽了力气。是他错了,他不该滞留古陀镇,应该早点去蜀山,这样就不会叫所有人失望了,可是,可是为何他觉得自己行的是正途,最后却犯下错误呢。 沈诗瑶抱着他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忧心地问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回母亲,好多了。” 沈诗瑶小心翼翼地抚过宗子珩的伤处,眼泪又有失控之势:“你在外的这些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听到你受伤后,更是……”她拭掉眼泪,“我知道责怪你也于事无补,可我实在太失望了,又心疼,又失望。” 宗子珩抿唇不语。 “我一直不甘心,一辈子也不甘心。”沈诗瑶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当年我们青梅竹马,明明是他说喜欢我,许诺我终生,最后怎么成了我不择手段勾引他,怎么我和我的儿子就变得如此不堪,怎么你一出生,就要遭尽白眼。” 宗子珩怔怔地,不敢看母亲,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自己的面说起和父君的事,从前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禁忌话题,不懂事的时候,若他问起为何父君不喜欢自己,她总要以泪洗面,后来他就不敢问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你出息了,生的上上乘的根骨,叫谁也不敢忽视你,把宗子沫狠狠比了下去,只要你在蛟龙会夺魁,我们娘俩在宗氏的地位就稳了,可偏偏这个时候……”沈诗瑶眼中浸 着明晃晃地恨,“偏偏这个时候,有人要害你,险些要了你的命,她居然歹毒至此。” 宗子珩一惊:“母亲,你在说谁?” 沈诗瑶看着宗子珩,恶狠狠地说:“还能是谁,你和小九出了事,谁最得意?谁的儿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嫉妒你们的根骨资质,谁最怕你蛟龙会夺魁,威胁他儿子的地位?” 宗子珩压低声音,急道:“这种话岂可乱说啊。” 沈诗瑶竟是暗示帝后李襄桐要害他们?! 沈诗瑶冷笑一声:“我已经听说了,害你们的猎丹人,一般只杀散修,没有足够的诱惑,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宗氏皇子下手。你们被害了,可不就是她得利?你和小九都是上上乘的根骨,只要你们死了,再没有人会笑话宗子沫身为嫡子却资质平庸,到时候再把你们俩的金丹练给他吃,他从此脱胎换骨,简直是一举多得!” 第28页 “娘,您别说了!”宗子珩将沈诗瑶拉进里间,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句句在理,可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那太可怕了。 “你不相信?”沈诗瑶抓住宗子珩的胳膊,用力摇了摇,“你从小就这样,总想着与人为善,你不害人,别人就不会害你吗?你仔细想想娘说的对不对。血亲之人的金丹,吃起来功效更强,李襄桐就是想害你们,就是想挖你们的丹给……” 宗子珩一把捂住沈诗瑶的嘴,厉声道:“别说了,这话会引来杀身之祸!” 沈诗瑶大睁着双眼,俩人瞪视了彼此半晌,沈诗瑶才泄了气,她拽下儿子的手,但胸膛仍剧烈起伏,无法平复。 “子珩,你相信我,一定是她……” “没有证据,不可妄议。此事不要再提。” 沈诗瑶捂住了脸:“我好恨,你被害得这么惨,十六年来,她处处刁难我们母子,如今定然躲在暗处,不知道怎么得意。” “我和小九都没事,便算是有惊无险。太微长老正全力调查此事,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这番话可千万不能再提,跟任何人都不能提。” 母子俩正僵持着,屋外传来宗子枭的呼喊:“大哥!” 宗子珩抹了一把脸,调整好情绪,走了出去:“小九。” “大哥!”宗子枭双目骤亮,猛冲了过来,待要向平日般扑进大哥怀里时,又及时刹住了脚步,犹豫道,“你的伤……” 宗子珩温柔一笑,展开双臂:“好得差不多了,轻轻抱一下。” 宗子枭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宗子珩,眼圈一热:“大哥,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宗子枭把眼泪憋了回去,目光灼灼地看着宗子珩:“大哥,你不要难过了,四年之后的蛟龙会,我一定为宗氏夺魁。” 身后传来沈诗瑶一声冷笑。 宗子珩背脊一僵,宗子枭还小,看不懂大人的神色,只觉平素温柔可亲的沈妃娘娘此时好古怪,他不解地看着宗子珩。 宗子珩摸了摸宗子枭的脑袋:“大哥相信你。”他凝望着宗子枭澄澈的双眼,其中的自傲与笃定,令他心生一丝异样的情绪。他相信宗子枭能夺魁,得到他这辈子都无法得到的荣耀。从小到大,所有他期望的、得不到的东西,他这个幺弟似乎总是唾手可得,说从未嫉妒过,他自己也不信。可人各有命,他不强求。 “对了大哥,你什么时候突破的第七重天?” “不久前,我还不能掌控,所以上次一下子就把灵力耗空了。”若不是孤注一掷,他绝对不敢冒然使出,否则一招之后,再无战力。 “大伯这么多年,也没能突破第八重天,父君也同样在第七重天……”宗子枭握住宗子珩的手,安慰道,“大哥,你不要担心父君生气,父君知道你突破了第七重天,夸你资质果然不俗,你这么厉害,何须区区蛟龙会来证明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在修仙界扬名立万。” “真的吗,父君夸我了?” “嗯。”宗子枭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崇拜,“大哥,我会努力追上你的,我也要突破第七重天,将来有一天,跟你一起突破第八重天、第九重天,我们兄弟一起,让宗玄剑再次尊临天下!” 那个时候的宗子枭,不会想到,他的豪言宏愿终将实现,可那时的他和大哥,不再有“我们”,而宗玄剑在迎来它的极致辉煌后,消失在了时间的滚滚洪流中。 第15章 “宗玄剑”这三个字,勾起了范无慑太多回忆。 孩提时他总和大哥在银杏树下练剑,他从木剑换做短剑,短剑换做长剑,他见过那颗大树春来发芽,夏来叠翠,秋来铺金,冬来裹银,他也从蹒跚小童,长成翩翩少年。星移斗转,寒暑易节,大哥始终在他身边,从教他怎么握剑,到切磋交流,年少时懂什么世事无常,他以为他和大哥永远不会变。 岂料到了最后,他们练了半辈子的宗玄剑,是用来对付彼此。 被迫回忆锥心的过往,范无慑看着宋春归的眼神已经带了移情而来的恨,杀气沸反盈天,出招愈发凌厉凶猛,剑速快到普通人的眼睛已经追不上。 解彼安回过神来,喊道:“无慑,住手,别打了!”他仍然震惊于范无慑所使的剑法是失传百年的宗玄剑,更震撼的是,他对这剑法的熟悉超出自己的想象,好像范无慑使出这招,他就能猜出下一招。 只是俩人越打越狠,他已经无心观赏,唯恐真的造成无可挽回的损伤。范无慑虽然大大出人意表,但以他的年纪和修为,不可能是宋春归这种顶级剑客的对手,而宋春归来自名门正派,为人有口皆碑,今日之事实在不至于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范无慑充耳不闻,他调动灵力注入断剑,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异于常人的灵压。任何高深的剑法,到了极致都在追求人剑合一,剑随心发,宗玄剑的第七重天,就是初入此境。虽然范无慑自知以现在的身体和修为,发挥不出第七重天的真正威力,但对付这个人,应该够了。 宋春归脸色大变,他挣扎了一下,但感知危险的本能还是胜过了对一个少年的恻隐,俩人已经过了三十几招,这个少年是绝顶天骄,万万不能小觑,他知道这一招如果接不住,会有性命之虞。 第29页 宋春归展胸而立,剑指青天,而后独臂画满月于身前,周身出现了重重剑影,那些剑影须臾间化作有形之利剑,全部调转剑身,锋指范无慑。 无量剑第六式——剑雨术! 无量剑的奥义,便是以灵力幻化万千利剑,剑出如雨,避无可避——无穷无尽,是为无量。 宋春归竟打算用剑雨术对付范无慑! 眼看着俩人就要两败俱伤,解彼安大喊道:“住手——” 剑招同时释出,宗玄剑的剑弧与无量剑的剑雨遭遇的一刹那,灵压如一个庞然大物,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远远围观的人都没逃过灵压的波及,纷纷被冲倒在地。 剑弧虽强劲,但还是逊了剑雨一筹,仍有数把利剑躲过剑弧的冲抵,直取范无慑而来。 瞬息之间,解彼安出现在范无慑身前,一手护着身后人,一手持握无穷碧,巨大的青色咒印浮现在半空,将那些灵力化作的剑一一阻了下来。 宋春归受到剑弧的冲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面色惨淡。 青色咒印消失了,解彼安汗出如浆,脸白如纸,抓着无穷碧的手直发抖。 “师兄!”范无慑一把抱住解彼安轻晃的身体,“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解彼安怒道:“我叫你住手!” “我……” 宋春归沉声道:“阁下是无常仙?阴间人管阳间事,不妥吧。” 解彼安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抓住范无慑,御剑而起,飞速逃离了浮梦绘,这一次,宋春归没有追来。 俩人飞出去很远,解彼安才在一座山上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收了剑,怒瞪着范无慑。 范无慑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没想到这具身体弱到这个地步。 “来之前我们约定了什么?你说会听师兄的话,你为何要跟他打!” “他伤你。” “他没有要伤我,他只是打掉了我的剑。” “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了!”解彼安叫道,“宋春归为人正派,不可能平白无故伤人,他们到处抓人确实不对,我们跑掉便是,何必造这因果,惹这麻烦。” 范无慑冷冷地说:“我胜了就不麻烦了。” “胡说八道,你胜败都是错!”解彼安重重叹了一口气,“宋春归是修仙界排的上名号的、宗师级的修士,你我二人联手,也未必能打败他,你怎么会这么胆大妄为。” 范无慑提起一口气,想要告诉解彼安,因为自己能赢,但这话一出,就难解释了,而且,他确实轻敌了,要取宋春归的命,势必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是一时被愤与恨激到了。 “刚刚宋春归只不过使出了无量剑的第六式,他已经手下留情了,你根本接不住,如果师兄不在,你要吃大亏的。师兄知道你天资高,难免有所自持,但人不可以轻狂傲物,莽莽撞撞,你小小年纪更要戒骄戒躁,虚心才能使人精进。” 范无慑怔怔地看着解彼安,看着他苦口婆心训诫自己的模样,那神态与当年如出一撤,就连说的话都差不多,他突然笑了一下,可笑过之后,又觉心伤。 解彼安愣了一下:“你还笑。” “师兄,我错了。”范无慑轻声说。 解彼安没想到范无慑会这么痛快地认错,反而有些无措,他心中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寻了一块石头坐下了,缓了口气,说:“虽然你认错了,但始终是错了,我要罚你。” “认罚。” 解彼安转了转眼珠子,却想不好怎么罚,他第一次有师弟,第一次遇到师弟犯错,对此毫无经验:“……回冥府再说。” “好。” “对了,你为什么会使宗玄剑法?” “我那散仙师父教我的,我不知道那是宗玄剑法。” 这个解释虽然听来敷衍,但也无法驳斥,解彼安皱眉道:“看来你那个师父,是宗氏后裔,这倒也不奇怪,宗氏鼎盛时,开枝散叶,就算后来衰落了,也必然有继承了此剑法的人传给了后代。” “嗯。” “听说宗玄剑一共九重天,达到七重天就少有敌手了,你刚刚那一招,是第几重啊?” 范无慑面不改色地说:“师父没告诉我,大约他自己练的也不太正统。” 解彼安点点头,又有些茫然地喃喃道:“好奇怪啊,我总觉得我在哪儿见过这套剑法。” 范无慑心中一紧:“你见过?” “不是,我没见过,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剑法很熟悉,你跟宋春归过招的时候,我常常能猜出你下一招要怎么走,可我真的不记得我见识过宗玄剑。” 范无慑沉默了。他无法告诉解彼安,前一世,你从四岁就开始练这套剑法了,也许它刻在了你的灵魂上,让你无论怎么投胎转世都无法抹去。 一套剑法就能让你两世不忘,那我呢?我在你灵魂上,可留下了什么? “或许你与此剑法有缘。”范无慑道,“师兄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 解彼安眼前一亮:“真的?这宗玄剑法可是修仙界顶级的功法,宗氏先祖曾靠着它统御修仙界三百年,那魔尊也靠它独步天下,这样厉害的剑法,我当然想学。” “我教你。” 解彼安高兴地说:“好。” 范无慑走了过去:“你身体可有不适,可有受伤?” 第30页 解彼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隐隐作痛。生生挡下宋春归一招,即便是被宗玄剑消解了大半的一招,也很不好受。 范无慑道:“让我看看。” “算了,没有大碍。” “让我看看。”范无慑执拗地看着解彼安。 解彼安犹豫了一下,慢慢解开了衣襟。 范无慑原本没有绮念,可解彼安刚刚露出一截雪白薄削的肩头,他突然就喉咙发紧。 解彼安把衣物褪到手肘处,只见右上臂已经淤肿了一圈,肤色隐隐发青,他放松的时候,手指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范无慑慢慢伸出手,握住了解彼安的胳膊,从上至下轻轻揉捏:“没伤到骨头。” “嗯,那就好。” 范无慑释出灵力,给他化瘀。 “不必了。” “别动。”范无慑站在解彼安背后,灼热的目光流连在他瓷白的脖颈和肩头,愈发口干舌燥。 他对这具身体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穿着衣服,他也能想象出一层层将其剥落后会看到怎样的景致。 从后面进犯的时候,他会擒着这修长的臂膀,强迫这具身体承受冲撞,他喜欢在这皓洁如画布般的皮肤上留下斑斑印记,尤其是这纤长的颈项,一口咬下去,温润的皮肉泌出醉人的兰花香,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抑制地战栗和收缩。 他侵犯过这个人的每一寸皮肤,用手,用唇,用齿,他奢想了百年,如今这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想把这个人剥光,想揉进怀里、按在身下,想让这个人哭叫求饶,就像从前无数次。 不能反抗,不能拒绝,不能漠视,因为这个人,他的大哥,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想要独占的人,命中注定完完全全属于他。 “无慑?”解彼安“嘶”了一声,“你轻点儿。” 范无慑倒吸一口气,惶惶地松开了手,不敢再碰解彼安。 第16章 返回冥府后,解彼安显得有点忐忑。 范无慑看了他一眼:“说要去的是我,和宋春归动手的也是我,我会向师尊说明。” “此事不需要你操心,我自会跟师尊解释。”解彼安皱眉道,“我并不是担心师尊责骂,我是担心我们在浮梦绘闹了一通,会不会影响无量派追查窃丹贼。” “不会,他们多半找错了地方。” “为什么?” “那窃丹贼的种种行为,都不合常理,我不认为孟克非的金丹会被交易,至少不会在浮梦绘。” “哦?你继续说。” 范无慑分析道:“挖孟克非的金丹,动机无非有三,第一,想要高阶修士的丹,第二,有人悬赏,第三,与他有仇。而动机之下,又要考虑,冒如此高的风险取他的丹,是有预谋的,还是没有预谋的?若是有预谋,为什么不等他外出游历时下手,天大地大,杀了他再毁尸灭迹,可能一辈子都没人发现。所以,我认为,无论那窃丹贼的动机是什么,孟克非的死,不是预谋中的。” 解彼安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啊,哎,昨天你怎么不跟师尊说?” 范无慑淡漠道:“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见你这么上心才……” 解彼安不赞同地打断他:“别这么说,同为修道之人,该有悲悯之心,再说,窃丹贼人人得而诛之,早点帮无量派抓到凶手,便是少一个人受害。” “嗯。” “如此说来,孟克非的死,很可能是预谋之外。你说的三个动机,想来应该是仇杀的可能性最大,浮梦绘没有人悬赏孟克非的金丹,而若只是为了高阶修士的丹,李不语的师侄,是最不该动的人。” “不错,所以我猜,孟克非是死于私人恩怨,俩人是一言不合之下打了起来,对方挖了他的丹,嫁祸给窃丹魔修,无量派未必没有想到这一层,应该也查了与孟克非有过节的人,去查浮梦绘,也许是敲山震虎,也许是不想有漏网之鱼。” “若是私人恩怨,或许更好查。” “若是私人恩怨。”范无慑冷哼一声,“多半是他们无量派内斗,在自己地盘上动手就是个很好的证明。”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这个思路越想越合理。 “说不定他们早就查到了是谁干的,只是为了颜面隐瞒真相,装模作样四处搜查,无量派这种两面三刀……”范无慑看到解彼安惊讶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解彼安眨了眨眼睛:“师弟可是听过无量派的什么传言?” “以前在酒肆帮工,听过些风言风语。” “无量派身为仙盟魁首,处事难免有得罪人的地方,且他们门徒过万,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端方,酒肆那种地方,又多是不经之谈。没有根据的事,要慎言。”解彼安叹了一声,“只是我们得罪了宋春归,若是跟师尊去云鼎,实在有些尴尬。” “是他先动手的,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没有他大,他才该羞愧。” “话虽如此……” 俩人说着话,行过黄泉路,眼前出现一群巨大的柳树,之所以为“群”,是因为此树的母根有数人合抱之粗,而它的根茎倒垂,钻地而入,生子树,子树又生子树,盘根错节,最终成就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柳林,不熟悉者深入其中,甚至会迷路。细看它的根茎,呈黑红色,如干稠的血。 第31页 一阵风传林而过,亿万茎叶猎猎婆娑,沙沙作响,声如鬼哭。 此树名唤鬼柳,传闻它与天同寿,与地同庚。 过阴阳碑,就是过了民间所说的鬼门关,再行过黄泉路,尽头便是这片鬼柳林,穿过鬼柳林,才能抵达冥府。 解彼安对这片柳林自是熟门熟路的,可此时他却顿住了脚步,抬头看着惨绿树影间一抹刺眼的红。 那红是一袭红衣。 范无慑眯起眼睛看着树上的人,不,鬼。 “无常。”树上的人轻笑一声,“又去人间玩儿了?” 解彼安的神色变得拘谨:“红王。” 红衣人从高高的柳树上飞身而下,青丝起舞,衣袂当风,缥缈若嬉戏林间的一只蝴蝶,此景般般入画,却令人不寒而栗。 红衣人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面白如纸,惟有薄唇一点红,他容貌靡艳至极,像开到最盛的花,美的勾魂摄魄。 他便是十大冥将之首——万王之王——红衣鬼王江取怜。 “这就是天师新收的徒弟?”江取怜一步步走到范无慑身边,步履无声无息,他轻轻皱了皱鼻子,“嗯,青春童子的味道,一定很美味。”他说的是范无慑,眼睛却睨着解彼安。 解彼安挡在了范无慑和江取怜之间:“红王,这是我师弟,范无慑,无慑,见过红王。” 范无慑冷冷地看着江取怜。 江取怜勾唇一笑:“这脾气,跟天师倒有几分想象,难怪得天师赏识。” “红王,我们还有事要回天师宫,就……” “你呀。”江取怜朝解彼安眨了眨眼睛,“我从小看着你长大,要是真想吃了你,天师看得住吗?你怎么还是这么怕我。” 解彼安正色道:“我与红王同为帝君授命的冥将,我没有怕你,只是我师弟年少,又初来冥府,还望红王不要戏弄他。” 江取怜噗嗤一笑:“当年不过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现在敢说与我同授命了。” 解彼安有些羞恼:“红王不要拿我取笑了。”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的师父该是崔府君那个老古板,见到我总是这么紧张,我不过是来找你讨些好茶好酒。” “明日我就送去红王府上。” 范无慑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刚要张嘴,解彼安一把擒住他的肩膀:“无慑,走吧。” 江取怜看着俩人的背影,眼神忽明忽暗,他突然懒懒地叫道:“彼安。” 解彼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代我向天师问好。” “……多谢红王。” 直到俩人走出鬼柳,解彼安才放松下来。 范无慑不悦道:“你这么怕他?” “你可知道他是谁。” “鬼。” “他是鬼王。”解彼安深吸一口气,“不是一般的鬼王,是万王之王,所有鬼王的王。” 范无慑无波无澜地“哦”了一声。 北阴大帝统御鬼界,其下有五方鬼帝,分别镇守九幽东南西北中,防止人鬼两界互犯。但五方鬼帝不参与冥府事务,冥府有十殿阎罗,掌管鬼界的一切枢机要务,主要是赏罚审判。又有文武判官,文判官执生死簿与判官笔,依据善恶德行为活人添减阳寿,武判官乃镇府之战力,守成之大将。再下,就是十大冥将。 这十大冥将,职责又各不相同。日游与夜游主责巡视人间,无常主责收人魂,牛头、马面主责管理收回来的魂,豹尾、鸟嘴、鱼鳃、黄蜂主责收畜生的魂,而冥将之首的鬼王,主责地狱刑罚。 每个冥将之下,都有很多从属阴差。地狱十八层,便有十八鬼王,日日夜夜带着小鬼惩罚那些在地狱赎罪的人,而鬼王之王,便是江取怜。 解彼安道:“他是从饿鬼道出生的鬼,不是像崔府君那般,因为生前有大功德,死后位列鬼仙,投生饿鬼道的,生前就是万恶不赦之徒,投胎转世,还是鬼。” 范无慑眼神阴鸷:“他害过你?” “没有……”解彼安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小时候还指点过我修道,但我还是怕他,从小就怕。要吃一百个人,或一千只鬼,才能当鬼王,那万王之王,吃了多少鬼?帝君让他做冥将之首,管理地狱,也是怕他去人间作乱,酆都结界可拦不住他。” “以后有我在,你不必怕他。” 解彼安笑了笑:“有你在,我在这冥府确实多了个伴儿。” “你明天真要给他送茶?派薄烛去吗?” “不,薄烛怕他,就没有小鬼不怕他。我自己去,其实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他忌讳师尊。” “我代你去。” “不行,你忘了吗,你还不能在冥府单独行动。” “那我陪你去。” “也好。”解彼安确实不想独自面对江取怜。 “他生前做了什么恶,才会投生饿鬼道?” 六道轮回,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都是下三道,非一般的恶,才会投生此三道。 解彼安摇摇头:“我记得我小时候问过他,他说他不知道,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去三生石看看,他说他不想知道。” 范无慑瞳眸一沉:“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去三生石看看自己的前世?你不好奇吗?” “我去过。” 范无慑呼吸一滞。 解彼安压低声音:“三生石是喝孟婆汤之前才能看的,不能随便看,你可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我是偷偷去的。” 第32页 “你看到了什么。”你可看到自己前世犯下的罪孽?! “我什么都没看到。”解彼安失望地说。 “……为什么?” “我问过崔府君,当然我没敢说我去看了,不然肯定会被他骂,我是听说也有人三生石上什么都照不出来,崔府君说,三生石照不出天人。投生天道的是神,神超脱轮回之外,三生石自然照不出。” “既然已经超脱轮回,为什么还来冥府投胎?” “因为那人是天子。”解彼安笑了笑,“崔府君说,有帝王命格的人,是天人下凡历劫,既投生过天道,又来人间做人皇,死后若是功德圆满,就能重回天道,飞升九天,反之就会沦落人道,受轮回之苦,所以,我多半是不知道哪一世做过人皇。” 范无慑凝眸看着解彼安,眼中逐渐爬上血丝。 解彼安却没有发现范无慑此时的神色有多可怕,还自嘲道:“可惜,我大概做了个昏君,所以回不了天上,要入轮回赎罪。” 范无慑紧了紧双拳,扭头走了。 “哎,师弟,明天早上吃馄饨吗?” 第17章 解彼安说包馄饨就包馄饨,说罚也真的罚,吃完饭后,罚范无慑把天师宫里里外外所有地都擦一遍。 范无慑听到解彼安让他擦地的时候,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让我擦地?” “天师宫不小,怎么也要擦上一两天吧。”解彼安嘿嘿一笑,“不准用法术。” 范无慑嘴角抽动着,半天没吭声。让他一个曾经威服九州、颠覆鬼界的堂堂魔尊趴在地上用抹布擦地?! “这次只是小施惩戒,以后如果再不听师兄的话,莽撞行动,天师宫可以干的活儿多着呢,知道吗。” 薄烛提来空桶和抹布,在一旁幸灾乐祸:“打水在后院,抹布给你准备了五块,应该够了。” “……” 看着范无慑不情不愿的样子,解彼安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些为人兄长的乐趣,他笑着说:“师尊去巡视九幽了,等他晚上回来,我讨一把好剑给你。” 范无慑见解彼安要走,“你去哪儿?” “去练剑啊。” “不要自己去见江取怜。” “知道了,我等你擦完地。” 俩人扔下范无慑往外走去,薄烛拽着解彼安的衣袖晃了晃,欢快地说:“白爷,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刚吃完早饭就想晚饭。” “那午饭做什么好吃的?” “嗯……我们去菜地里看看吧。” 范无慑看着俩人的背影出神,当年大哥十九岁时,他也跟薄烛一样十一二岁,身形都差不多,原来外人眼中的他们,是这个样子…… —— 钟馗回到天师宫时,毫不意外又是一身酒气,人未到,笑声先至:“嵇康藏了一坛好酒,被我诈出来了,哈哈哈,痛快。” 嵇康乃中央鬼帝,和钟馗一样嗜好这桂浆玉液,钟馗每次去巡视九幽,都少不了找他喝上几杯。 解彼安笑着说:“师尊喝美了?” “美。” “师尊,徒儿有事相报。” “哎,明天再说吧。” “现在说吧。” 钟馗看着他的两个徒弟,微眯起眼睛:“你们两个,是不是打着什么算盘呢?” “师尊,师弟的剑断了,你给他一把剑吧。” “剑断了?怎么回事?”钟馗是海量,轻易不醉,闻言立刻就清醒了几分。剑修的剑不仅仅是武器,更代表修士的意志,若被人斩断剑,人格受辱不说,还寓意不详。 范无慑想开口,被解彼安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道:“我带师弟去浮梦绘,想要调查孟克非一案,结果碰到了孤悟剑宋春归。” “宋春归?那独臂小子?” “正是。” “他斩断你的剑?”钟馗看向范无慑,“为何呀?” “他们也去浮梦绘调查,看到可疑的人就要带回云鼎审问。”解彼安老实地说,“徒儿带师弟去浮梦绘有错,但无量派随便抓人也不对。” “你们过招了?” “嗯。” “输了?” 范无慑剑眉紧蹙:“没打完。”在解彼安面前逊了宋春归一筹,令他耿耿于怀。 “你竟能跟宋春归过招。”钟馗笑了一下,“看来师父还小瞧你了。” “师弟剑法高超,用一把断剑,使出了宗玄剑法。”解彼安言辞间有几分骄傲。 钟馗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宗玄剑?” 范无慑面不改色地说:“在师尊之前,徒儿曾师承青城山一位散修。” “他教你宗玄剑法?他是谁,什么名号,哪里人,如今身在何处?”钟馗的酒完全醒了,犀利地目光直勾勾地瞪着范无慑。 解彼安被钟馗突如其来的严肃震住了。 只有范无慑神色如常:“师父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他将我养大后,就云游四海去了,如果不是宋春归,我也不知道这套剑法叫宗玄剑。” 钟馗的目光在范无慑脸上逡巡,似乎想辨出这话有几分真假:“你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剑法?” “徒儿不知。” 解彼安小心翼翼地问:“师尊,宗玄剑,练不得吗?” 钟馗沉吟片刻:“宋春归知道你的身份了?” 解彼安低着头:“知道了,是徒儿的错。” 第33页 “那就更要去一趟云鼎了。”钟馗抚须道,“你们都知道宗玄剑的来历吧。” “知道。当年随着宗氏的覆灭,宗玄剑法也失传百年,宗氏后人大多隐姓埋名,逃过清算,所以有人偷偷将这套剑法流传了下来,倒也合理。” “但李不语容不得这剑法现世,他一家人都死于宗氏之手,他若知道有人使这套剑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钟馗睨着范无慑,“你随我去蜀山,解释清楚,否则后患无穷。” “是。” 解彼安原本还想问问钟馗,他可不可以跟范无慑学宗玄剑,但现在不敢开口了:“师尊,李盟主不会为难师弟吧?” “我的徒弟,他不敢。”钟馗再次深深看了范无慑一眼,站起身,“对了,你不是要剑吗,跟我来。” 钟馗领着俩人回了竹叶青殿,他先在自己书房里兜了一圈,作恍然大悟状,打开了西边的一个柜子,里面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堆武器和法宝,一眼看过去,像是杂物间。 解彼安无奈道:“师尊,去年不是给您整理过吗,怎么又这么乱。” “哎呀,不记得了,多半是喝多了翻出来看了看,忘记规整了。” “这都是些上好的丹药、武器、法宝,您多少珍惜着点。” 钟馗在那一堆东西里翻了半天,抽出一把剑,那剑涂身乌黑,剑鞘鎏金纹银,嵌有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将剑抛给了范无慑。 范无慑接过剑,一把抽了出来,这剑刃如秋霜,锋锐逼人,闪耀着银色寒芒,他毫不客气地说:“好剑,多谢师尊。” “这剑与你师兄那把是对剑,出自虞山巨灵庄,名唤汀墨和沛雪,都是上等好剑。” 解彼安解下自己的沛雪,与汀墨放在一起比较,一黑一白,果真形如一模。 范无慑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剑身,银刃倒映出他一对美极、魅极的吊梢狐狸眼。这剑与神农鼎淬的剑自然不能比,但也是顶顶好剑,最令他满意的是,这剑和解彼安的是一对。 解彼安也喜道:“太好了,师弟,这剑你要好好珍惜,必能伴你一生。” 钟馗嘿嘿一笑:“当时巨灵庄的庄主打算送我另外一把剑,我却一眼就相中这一对剑,硬要了过来,他心疼着呢。” “师尊真有先见之明。”解彼安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师尊,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趟红王那儿,您早点歇息吧。” “哦。”钟馗打了个哈欠,突然反应过来,“你们去他哪儿干嘛?” “昨日在鬼柳碰到红王,他让我给他送些茶酒。” “我不是叫你少与他来往。” “徒儿没有与他来往,是在鬼柳碰……”解彼安想了想,“他应该是在那里等我们,也许是好奇师弟。” 钟馗冷哼一声:“江取怜行事诡谲,阴晴不定,他都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徒儿平日都尽量避着他,但他主动找我,我也不能拂他面子,我怕得罪了他,他会趁机为难师弟。” 钟馗看向范无慑:“他吓唬你了?” 范无慑不屑道:“他吓唬不到我。” “他那个人,不,鬼,他始终是个鬼,你这种根骨好的童男,对鬼是大大的增补。”钟馗思索片刻,又一头扎进那乱糟糟的柜子里,半晌,掏出一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东西。 那是一条红铜色的索链,一头为柄,一头为矛。 钟馗道:“这是帝君赏赐的勾魂索,有了它,你就可以穿梭人鬼两界。” 范无慑面上平静无波,但眸中喜色一闪而过。 魂兵器!这正是他需要的第一样东西。 解彼安有些慌张:“师尊,魂兵器是帝君赐予阴差冥将的法器,若被崔府君知道你将他给了师弟,我怕……” “哎呀,不要那么害怕子玉,他又不吃人。无慑既然做了我的徒弟,那便也算阴差了,只等帝君出关再册封就是。” “那、那师弟当什么差呢?” 钟馗想了想,突然一拍手:“无常。” “啊?” 钟馗笑道:“对了,你们俩一起做无常,一黑一白,一阴一阳是为道,说谁无常只能有一人呢。” 解彼安虽然对钟馗的跳脱和不靠谱早有了十几年的准备,但这一回还是被吓了个结实,他师尊这是把冥府当自己家了,否则岂能越过帝君授任冥将? “以后你去收魂,也正好有个伴,免得师父担心。” “师尊,这事不能儿戏,万一帝君出关后……” “那都不知道多少年以后的事了,现在操那心干嘛。”钟馗懒洋洋地抻了抻腰,“你身为活人,在这冥府确实需要一个身份,否则十分危险。有了这魂兵器,江取怜就不敢随便动你,冥府大小鬼差也会对你敬而远之。” “多谢师尊。”范无慑拿着那勾魂索,心潮涌动不已。 有了魂兵器,他就可以在九幽的大部分地方畅行无阻! “不过,魂兵器非一般的法器,附有帝君的一丝神念,只可用来收魂和穿梭阴阳碑,不可滥用。”钟馗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若你用它惹出麻烦,别怪我不顾念师徒情分,清理门户。” “徒儿谨记。” 解彼安虽然也忧心,但想想帝君对师尊的器重,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所以师尊才如此无所顾忌吧,又见范无慑明显是高兴的,也不禁为他高兴:“师弟,既然师尊将他授予你用了,那就给这勾魂索取个名字吧。” 第34页 范无慑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别样红。”瞳眸深处的一丝情意几乎泄露出来。 第18章 解彼安拿上两包白毫,抱上一坛逍遥酿,带着范无慑去了红宫。 这白毫是解彼安上次在酆都城买的,本打算送给崔珏,但今日钟馗把勾魂索给了范无慑,他觉得这事儿要是被崔珏知道了,绝不是两包茶能抹过去的,便打算暂时不去判官府了。 一路上,他们碰到不少阴差,一见二人都是毕恭毕敬,魂兵器因为附着北阴大帝的神念,算是另类的法宝,对鬼魂有震慑的作用。 “师兄。”范无慑突然问道,“你去过冥府以外的地方吗?” “你指哪里?地狱吗?” 听到“地狱”二字,范无慑的瞳仁瞬间缩紧:“你去过地狱?” “去过,但再也不想去了。”解彼安趁机教育他,“我要你在人间低调行事,少结因果,都是为了你好,有时候人未必有作恶之念,但就算是无意铸成大错,死后也必受因果所累,入地狱受刑罚之苦。” 范无慑没有说话。 “怎么,你好奇?想去地狱看看?” “不必。” 他在无间地狱受百年极刑,还有谁比他更熟悉地狱。他不会重返地狱,但他可以把地狱带回人间。 “嗯,不去也罢,那地方很是可怕。” “我刚刚指的是,九幽。” “哦,当然去过,我多次随师尊巡视九幽。” “九幽是什么样的地方?” “世人皆对九幽有很多猜想,其实,九幽就是鬼居住的地方。九幽有三种鬼,最多的是饿鬼道投生的鬼,比如江取怜,是真正生长于九幽的鬼民。还有地狱道化生的凶鬼,化生地狱道的,生前都有大奸大恶,在冥府地狱刑满之后,再入地狱道,没有人形,没有神智,没有记忆,只是受苦,永世不得超脱,这些凶鬼多藏在水下、密林、山峦中。最后,就是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投胎的鬼。他们各自划地而居,因为饿鬼和凶鬼都会吃鬼。”解彼安道,“五方鬼帝负责守护九幽结界,使人鬼互不侵扰,但不管鬼民之间的争斗,所以九幽是无法无序的,十分危险。” “我对九幽有些好奇。”范无慑道。 “下次师尊巡视九幽,可以一同前去,但我们不能擅自去九幽。” “为什么?” 解彼安笑道:“师兄刚刚不是说了吗,九幽很危险。” “有魂兵器,鬼不是轻易不敢来犯吗。” “一个两个自然不足为惧,若是多了,寡不敌众啊。” “是吗,难怪那些偷入九幽的人大多有去无回。” 解彼安无奈地摇摇头:“是啊,百年来,总有人能找到结界的漏洞,试图去九幽找轩辕天机符,帝君亲自封印的地方,岂会轻易被找到。” 范无慑微微眯起眼睛,呢喃道:“不能轻易找到。” “何止人在找轩辕天机符,鬼也同样在找,那法宝实在是太厉害了。其实我一直怀疑天机符已经被帝君毁掉了,可师尊却说,即便以帝君的修为,也无法摧毁神宝。” “当然,那是能号令天地人三届之兵的法宝。”范无慑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说与自己听,“那样的法宝,究竟会被封印在什么地方……” “还好宗子枭终归只是个凡人,哪怕以他问鼎人间的修为,也只能召唤阴兵,否则,人间必成地狱。” 谈话间,眼前出现一座深赭色的宫殿,在幽暗的冥府显得格外阴森。 “啊,到了。”解彼安深吸一口气,不大情愿地说。 门口守卫的阴差将俩人引了进去。 江取怜正躺在椅榻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翻手中的绘本。 解彼安一眼认出那是最近人间很流行的绘本小说《升龙记》,讲的是一个出身贫贱的少年登顶仙道的故事,剧情十分浮夸,但还挺好看的,这第三十九集 应该是新出的,他都还没买到。 江取怜身为鬼王之王,有的是办法弄到人间的好东西,甚至都不需要踏出红宫,解彼安自然不会真的认为他就图这茶酒。 看着一黑一白一双俊美少年,江取怜微弯双眼:“无常,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承蒙红王不嫌弃,这里有两包白毫,和一坛逍遥酿。” “你怎么知道我不嫌弃。” 解彼安微讪。 江取怜低笑起来:“逗你的,你孝敬我的,我当然喜欢,放下吧。” 解彼安刚把东西放下,江取怜突然“咦”了一声,看着范无慑:“你身上怎么突然有了鬼气。”他马上明白过来,惊讶道,“天师给了你魂兵器?” 解彼安郑重道:“从今往后,师弟与我一同任职无常。” “一同任职?”江取怜微眯起狭长的凤目,“如何一同任职?” “师尊说我二人一黑一白,一阴一阳是为道。” “白无常,黑无常?”江取怜冷哼一声,“什么时候天师都能授命冥将了?莫非帝君闭关,这冥府就是他说了算?” “所谓授任,并非真的授任,我一不列鬼仙,二不食俸禄,只得一个名头,与师兄同进同出,一起收魂罢了。”范无慑眼凝寒霜,“至于魂兵器,既然帝君赐予师尊,师尊要给谁,轮不到他人置喙。” 解彼安赶紧给范无慑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第35页 江取怜噗嗤一笑,他坐起身,拢了拢松垮的衣襟,懒洋洋地从榻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二人。 解彼安戒备地盯着江取怜。 此人修为之高,足以做钟馗的对手,且脾性十分地邪,无人可以琢磨,解彼安怕他并非没有原因。 江取怜站定在解彼安面前:“彼安,你从小到大都很可爱,但你这个师弟,就一点都不可爱。”言语间,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探向解彼安的面颊。 “锵”地一声响,汀墨半出鞘,挡住了江取怜的手。 电光火石间,江取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剑刃,他小指微翘,那力道看来像是捻着一只花,优雅又轻巧,可剑却是一动不能再动。 解彼安低声道:“无慑,不得无礼。” 范无慑比江取怜矮了半头,但气势丝毫不弱,解彼安十分不解,他这个师弟,怎么好像什么都不怕呢? 江取怜松开了手,调侃道:“怎么,你师兄我碰不得?” “碰不得。” 江取怜低笑道:“我错了,其实你也挺可爱的。” 解彼安额上泌出汗来:“红王,我师弟还小,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江取怜但笑不语,他隔空一抓,那一坛逍遥酿便直接飞入手中,他拍开泥封,高举酒坛,豪气地将酒倒入口中,“好酒。”他赞道。 解彼安道:“红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 “等等,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解彼安神经紧绷。江取怜用“请”和“帮忙”二字,实在让他心惊肉跳。 “前几天你们天师宫几次派人去查那个叫孟克非的鬼,听说他是李不语的师侄。” “是。” “为何,因为他被窃丹而死?” “是。” “他的死,怕是在无量派掀起了轩然大波吧。”江取怜睨着解彼安,“以天师那个性子,恐怕不会坐视不管。” “……那毕竟是人间的事,师尊自有分寸。” 江取怜发出一声讥笑:“人间最怕窃丹魔修,毕竟听到魔尊宗子枭的名字都会瑟瑟发抖,天师一定也很想知道孟克非究竟为何人所杀吧。” 解彼安看着江取怜:“莫非红王知道?”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孟克非。” 解彼安一怔:“他没有投胎?” “他在我手里,如果想知道是谁杀了他,只要问问他就行。” 解彼安慎道:“红王想如何?” “天师那里有我想要的一样东西。”江取怜嘴角微扬,“帮我转告天师,他自然明白。” —— 离开红宫后,俩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范无慑忍不住问道:“他平时也这样对你轻浮?” 解彼安却根本没听范无慑在说什么:“不行,此事要尽快告诉师尊,但师尊肯定已经睡下了,唔……还是明天早上吧。” “师兄。”范无慑突然挡在了解彼安身前。 解彼安一个不留神,俩人直接撞在了一起。 解彼安连忙稳住身体,无意间抓住了范无慑的胳膊。 一股兰花香沁入鼻息,范无慑心神一荡,他急忙挥开了解彼安的手。 解彼安也觉得有些尴尬,早前范无慑才说过不喜欢别人碰他,就算不是针对自己,但这样好像在被人嫌弃,总归是有点难堪的。 解彼安不解地看着范无慑:“师弟,你刚刚说什么?” 解彼安的眼仁又大又黑,像小鹿一样干净纯粹,让人根本无法遏制地去想,想这双眼睛被情欲玷污时的神态。 范无慑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平时……也那样对你吗?” “哪样?” 一种凌驾于理智之上的,拼命压抑却濒临爆发的欲望,迫使范无慑快速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解彼安的面颊。 解彼安一惊。 范无慑沉声道:“这样。”紧贴着那面颊的指腹,要烧起来一般地烫。他好想触碰更多,好想…… 解彼安疑惑于范无慑的反常,但还是没弄明白范无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只道:“他不常威胁我,很多时候,大约是以看我害怕为乐吧。”说着,他将范无慑的手拉了下来,“你不必担心,只要有师尊在,他不敢真的把我们怎么样。” 范无慑将手背到背后,紧握成拳,似乎这留住那快速流失的、属于这个人的温度。 第19章 解彼安原是打算一早就把江取怜的事告诉钟馗,但一觉醒来,却发现钟馗在指导范无慑练剑,见他小师弟黑衣服变得灰扑扑的,该是练了有一阵了。 解彼安饶有意趣地在一旁看着。 这天师宫清冷太久了,师尊为了他的安全,从来不准阴差服侍,薄烛也不过来了一两年,在此之前,偌大的宫宇只有他们师徒二人,他从小渴望有适龄的玩伴,这个愿望虽然实现的有点晚,但他还是很高兴。他希望他们师徒三人和薄烛,能一直这样下去。 师徒俩连过数招,范无慑再次被钟馗破了攻势,打落了手里的剑。 钟馗不留情面地训诫道:“你的招式没什么问题,基础也很扎实,但速度太慢,且杀气重,只有五分力,偏有十分傲,眼高手低,于己毫无益处。” 范无慑气息不稳,但眼神并无不忿,反而显得很平静,因为这话没说错。他此前以为,钟馗被称为天下第一人,靠的是东皇钟,修仙界对此也确有争议,毕竟钟馗又没和许之南、李不语打过,胜负两说,如今看来,就算没有东皇钟,钟馗也是当世修仙界的顶级宗师,配当解彼安的师父。 第36页 解彼安含笑道:“师尊,无慑,休息一会儿吧,该吃饭了。” “好,吃饭去。”钟馗大摇大摆地走了。 “无慑,得师尊指导,肯定受益匪浅吧。”解彼安拿来一块毛巾,示意范无慑擦一擦衣服上的灰。 “尚可。”范无慑道。 “狂妄。”解彼安斥责道,“刚刚师尊还说过你呢。满招损,谦受益,你这个自大的坏毛病必须改。” 范无慑蛮不在乎地说:“我说的是实话。” 解彼安皱眉看着他:“真是年少轻狂,是不是又想挨罚了。” 想到上次擦了一天地,令范无慑颇为恼火,他睨着解彼安:“师兄能赢过我吗?” “什么?” “师兄和我比一场,若你赢了,我就都听你的。” 解彼安被气乐了:“你就这样做人师弟?” “我没做过人师弟。” “好啊,改日我们比一场。”解彼安心想,真要治一治这小子骄横的脾性了。 “师兄,若你输了呢?”无意间问出这句话,范无慑盯着解彼安黑黢黢的眼睛,心跳骤然加快,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大哥,若你输了呢?”他会怎么回答,他会不会说…… “任你处置。” 范无慑胸臆一滞,随后气血翻涌。 当年,他带着山河社稷图和轩辕天机符重返大名,与已经践祚人皇的宗子珩生死一战时,发生过一模一样的对话。 他赢了,他是如何“处置”宗子珩的呢? 他把宗子珩压在无极宫三清殿的龙椅上,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他要让他那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杀父弑弟的大哥,好好尝尝不惜一切成为宗天子的代价,且往后端坐于此的每一天,都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这皇位上像条狗一样被自己的弟弟操! 然而解彼安终究不是宗子珩,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行至山穷水尽的决绝,只有少年意气、神采飞扬——他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输。 范无慑板着脸:“你跟别人切磋,也轻易许下这种承诺?” 解彼安不甚在意:“怎么?你师兄与人切磋,还不曾输过,若当真输了,那也只能愿赌服输嘛。走,吃早饭去吧。” “你就不怕别人提出非分要求?” “什么非分要求?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要我以身相许吧。”说完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范无慑瞪着他的后脑勺。 “无慑,你也要愿赌服输,若输了,就要对师兄言听计从。”解彼安扭头冲范无慑粲然一笑,“你呀,还不是师兄的对手,我会好好给你上一课的。” 范无慑快走几步,与解彼安并肩而行:“若你输了,你就不怕我有非分要求?” “哦?”解彼安觉得他的小师弟有时候很有趣,“你会有什么非分要求?说来听听。” 范无慑抿了抿唇:“没想好。” “那你好好想着,说不定有一天能用上。” —— 吃饭的时候,解彼安将昨晚在红宫的事告诉了钟馗。 钟馗冷哼一声:“你们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法宝?” “对,早年我得一样法宝,是一个擅用巫蛊的南苗修士流传下来的偶身,能做灵力或者魂魄的宿体,被宿之后,就会化成寄宿者想要的模样。” “他想要来做灵舍?” 冥界之人,在人间是没有实体的,就算强行化出实体,或者上活人的身,也维持不了多久,且很损耗修为,若是想要长时间返阳,就需要一个可以寄宿的身体,这个身体叫做灵舍。 以江取怜的修为,可以自己淬出灵舍,但以草木做的灵舍,维持不了几天就会烂,所以,他应该是想要一个专门用来寄宿魂灵的法宝。 钟馗点了点头。 “他要灵舍做什么?”解彼安皱起眉,“帝君可是不准他随便去人间的。” “哪里拦得住他,只要他没惹出麻烦,就算是帝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钟馗扒了一口饭,“反正,他应该是不敢乱来,至少不敢被我知道,但我还是不能给他灵舍。” “师尊说得对,那孟克非怎么办?” 钟馗道:“我去会会他,此人狡诈,说的话不可轻信。” “也是。” “几日后,就是李不语的寿诞,因为出了孟克非的事,这次不办寿宴,但各大门派少不了要派人去祝寿,我们便正好有了理由去云嵿。彼安,你去准备一份寿礼。” “是。” —— 蜀山被誉为天下第一仙山,皆因无量派驻于此地。 但即便没有无量派,此山千峰竞秀,万壑藏云,比之三山五岳也是各领风骚。而令天下修士趋之若鹜的当代第一大仙门无量派,就在蜀山第一峰——点苍峰的峰顶,因其云雾缱绻,仙气氤氲而得名云嵿。 无量派已开宗立派数百年,在宗天子的时代亦是举足轻重的仙门。百年前,在对宗氏的围剿中,无量派立下大功,又有绝顶天骄的李不语将无量剑发扬光大,于是在宗氏覆灭、百废待兴时,无量派迅速崛起,李不语成立仙盟并出任盟主。如今无量派拥有门徒过万,财富、法宝、高阶修士数不胜数,稳坐天下第一仙门宝座。 李不语为人正派,秉公执事,在修仙界德高望重,令人信服。因而,李不语每年的寿诞,成了修仙界的隆重聚会,人人以受邀约为身份地位之象征。 第37页 蜀山脚下最热闹的城镇,叫兰溪镇,修道者在别处都是较为少见的,但在这里却满街都是,一点不稀罕。 钟馗带着两个徒弟走在兰溪镇,三步一停五步一驻,看到什么酒都想试一试。 解彼安平日是要管着钟馗不能多喝的,但他也爱逛集市,除了酒,还有那么多新鲜好玩儿的东西,他看都看不过来。 于是范无慑就看着这师徒二人,短短一条街一个时辰都还没走出去。 “无慑,无慑。”解彼安兴奋地朝范无慑招手,“你看这个小玩意儿,我都没见过,我给薄烛买一个,你喜不喜欢,给你也买一个?” 范无慑突然想起,从前宗子珩外出游历,总会带回一大堆礼物,分给弟弟妹妹,这习惯就是投胎转世了也没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道:“好。” 解彼安这边正付了钱,那边就听着钟馗跟人吵了起来。 “怎么就画得不行了?”一个书生怒道,“人人都说我有吴道子之风采,这兰溪镇数我画的钟馗卖得最好!” “钟馗长这样?你见过?”钟馗指着图上满脸络腮胡的雄壮大汉怒道,“这什么玩意儿,长得跟狗熊似的。” “你、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天师!” “你画成这样才是侮辱天师!” 解彼安连忙跑了过来,憋着笑把钟馗往回拽:“师尊,算了算了。先生,我师尊喝了点酒,不好意思,莫怪,莫怪。” 那书生一看解彼安,不敢置信道:“这小仙长是你的徒弟?你这粗蛮无礼之人,怎么会有这么斯文俊俏的徒弟。” “这就是我徒弟!”钟馗翻了翻画摊,拿起另外一张,“为什么把崔子玉画得这么好看?不是,你见过吗?你见过钟馗吗,你见过崔珏吗?!” “师尊,好了,别闹了。” “这又是什么?‘钟馗吃鬼图’?”钟馗一把揪过那画撕了,“我徒儿做的饭好吃极了!谁要吃鬼啊,鬼有什么好吃的!” “又不是让你吃鬼,你这个疯子,你赔我画!” 范无慑掏出一颗碎银,扔给书生:“够了吧。” 书生掂了掂碎银,重重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收起画摊。 钟馗也骂骂咧咧地被解彼安拖走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钟馗怒道,“你师尊也是一表人才,英武潇洒,为什么总把我画那么丑。” 解彼安忍着笑:“好了师尊,民间敬重您,供奉您,觉得您要长得凶煞一些,才能镇住鬼嘛,别生气了。” “荒谬,他们不也一样供奉崔珏,为何把崔珏画的跟神仙似的。” “崔府君确实有仙风道骨。” “我就没有?” “师尊……” “天师。”一道清朗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三人回头,一个俊雅青年含笑拱手:“天师,晚辈奉掌门之命,迎天师和无常仙君上云嵿。” 第20章 解彼安来过兰溪镇,也去过点苍峰,但却是第一次上云嵿。 由于每日抱着各种目的想要上云嵿的人实在太多,赶都赶不尽,无量派在点苍峰下设有关卡,云嵿还有结界。解彼安仅是御剑去点苍峰看过风景。 云嵿一如世人描述中那般,像一片祥云缭绕的仙境,青衣道人们有序地迎客、打扫,遇到宾客就驻足行礼请安,一切都循规蹈矩,井井有条,简直是正统仙门世家之典范。 无量派的修士服虽都是鸦青色,但入室弟子与记名弟子在剪裁、用料、纹绣上都有大不同,而掌门的入室弟子与长老的入室弟子又有区别,一眼就能分辨,比如来迎接他们上山的这位,就是一个长老的入室弟子,名叫徐茂。 初来云嵿的人,总会有些好奇,徐茂尽职地给他们、主要是给无常二人,讲起蜀山的风土景致,同时几次表达了对钟馗的仰慕之情。 走在云嵿的青石板路上,解彼安却逐渐沉默,眉心紧锁。 几年前他来点苍峰的时候,就产生过一些熟悉之感,他只当是天下山川,近看景色都大同小异,但此次来云嵿,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他忍不住问道:“师尊,我小的时候,您带我来过云嵿吗?” 钟馗道:“没有啊。” “喝醉的时候也没有吗?” “哼,你师父还没那么糊涂。” 解彼安将信将疑地看了钟馗一眼,喃喃道:“那我怎么觉得我来过。” 徐茂笑道:“小白爷是不是见过民间一些云嵿的画作?到处都是呢。” “……也许吧。” 范无慑若有所思地看着解彼安。 对宗玄剑法有熟悉感,对云嵿也有熟悉感,莫非前世的记忆真的有所留存? 徐茂将三人安顿好后,解释道:“掌门师尊原是想亲自迎接天师,但近日因为孟师兄的事,他老人家伤心劳神,身体欠佳,还望天师海涵。” 钟馗摆摆手:“不必客套。不过,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掌门师尊明晚设私宴,只宴请几位旧友,到时候晚辈会来接天师过去。” “行。” “天师与无常仙君尽可以在云嵿随意活动,有什么要求,或是想去鸳鸯池、兰溪镇等地,尽管吩咐服侍的弟子,晚辈也随时乐意为贵客效劳。” 徐茂走后,解彼安将四周打量一番,这宅院建在悬崖峭壁之上,推开轩窗,仿佛就能徜徉于苍茫云海,此处清幽风雅,独院而居,颇有几分隐世的味道。 第38页 “我去会会老友,你们随便玩儿去吧。”钟馗说完,哼着小调走了。 解彼安欣赏着远处的峰壑,赞叹道:“真美啊。” “你当真没有来过吗?” “说也奇怪,我觉得我来过,刚才上云嵿,山门啊,楼宇啊,八卦台啊,我好像都有些印象,但我又不记得自己何时来过。” “就像宗玄剑?” “对,就像宗玄剑。”解彼安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哪一世的我曾是无量派门徒?” 范无慑看着一脸茫然的解彼安,心绪十分复杂。他一面知道解彼安不是宗子珩,一面又认定了前世今生都是这个人。无论如何,他不会让解彼安变成宗子珩。 “无慑,天色还早,咱们去玩儿吧?” “去何处?” “点苍峰有一种奇花,专在秋天开,可惜现在还不到季节。兰溪镇嘛,晚上逛最热闹,有一家的宵夜每晚去都要排队,我一定要带你去尝尝。但现在这个时候,这么热……”解彼安想了想,“对了,咱们去鸳鸯池游泳吧。” “……” “鸳鸯池你一定听说过吧,一冷一热两股灵泉交替,有滋补身体、益寿延年之功效,这种天气去泡一泡冷泉……” “不去。”范无慑断然拒绝。 “为何啊?是不会游泳吗?师兄可以教你。” “不去。”范无慑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喜欢在人前袒露身体。” 解彼安哈哈笑了两声:“怎么你还害羞呢,又不是小姑娘。” “难道你经常在人前袒露身体?” 解彼安觉得这问题好生奇怪:“那下水,总不能穿着衣服下。” 范无慑怒道:“反正我不去。” “那我自己……” “你也不准去!”范无慑高声道。 解彼安好脾气地笑着:“你自己不去,又不让师兄去,那你说说,你想干什么。” 干死你。范无慑恶狠狠地想。 可此时也只能想想,在没有找回轩辕天机符之前,他绝不能暴露身份,他甚至不敢轻易碰这个人。 他会寻回前世属于他的力量,报他前世未完的仇,得到他前世未能得到的一切。 范无慑道:“我从未来过蜀山,带我四处看看吧。晚上再去吃宵夜。” “好吧。” 俩人在云嵿四处闲逛,看看这天下第一仙门的排场,有些建筑堪称古迹,曾在与宗氏的大战中被损毁,解彼安越看,越是挡不住那种若隐若现地熟悉感。 当他们走到八卦台时,解彼安更是没由来地感到心在往下坠。 八卦台位于云嵿最高处,亦是蜀山最高处。它依陡崖而建,云环雾抱,远远看去,偌大的圆形平台仿佛漂浮于半空中,它是无量派祭祖、祭天,举办各种重要仪式的祭台,但如今最被世人铭记和谈论的,是百年前,修仙界最后一位人皇宗子珩,就是在这八卦台上弑父篡位。 俩人行至此处,不仅仅范无慑被记忆淹没,解彼安也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似乎是恐惧,是惊慌,总之,他意识到自己很抗拒这里。 于是只上了一个台阶,解彼安就僵住了。 范无慑站在他背后,漆黑地瞳仁阴沉不已。 解彼安的双腿像生了根,不愿再往上走,仿佛上面有洪水猛兽。他实在被这种感觉弄得心慌意乱,抱着一种不信邪的心态,偏是硬生生走了上去。 八卦台便是一个巨大的、黑白分明的八卦图,那阴阳两分的图案似乎有某种魔力,一下子揪紧了解彼安的心,他眼前蓦然恍惚起来,竟在那纯粹地黑与白之间,看到了猩红地血?! 解彼安大脑一阵剧痛,身体摇晃着倒了下去。 “大哥!”范无慑一把抱住解彼安,令他倒在自己怀中。 解彼安仅剩地一缕神智,发出疑惑地低吟:“……大……哥?” —— 范无慑看着床上双目紧闭,却仍在微颤、盗汗、梦呓的解彼安,心中疑窦丛生。 解彼安为什么会在八卦台上晕倒?他身强体健,绝不可能是突发疾病,也没有任何中毒、中蛊的迹象,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八卦台给他的冲击过大。 对于宗子珩来说,八卦台确实是他一生刻骨铭心之地,在那里,他同时犯下两桩世间极恶——杀父、弑君,自此忠孝两失,也将大名宗氏带向了万劫不复。 但解彼安不该记得,他喝了孟婆汤,他忘了前世。 可今日之事又该如何解释? 睡梦中依旧惶惶不安的解彼安,那紧皱的眉心、抖动的眼皮、灰白的嘴唇,为他平添几分脆弱。 范无慑看了好久,终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苍白的脸颊,用指腹描绘他每一处五官、每一寸皮肤,面上一层浮汗像是滚水,烫得那只手微微颤抖。 范无慑俯下身,近距离盯着解彼安,吊梢美眸中是与其年龄、外表都不附的兽性光芒,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仿佛极为挣扎,最后,他一把扣住解彼安的下颌,狠狠堵住了那微启的唇瓣。 那唇湿润、微凉,柔软到好像无法经受任何磋磨。唇瓣相贴的瞬间,范无慑脑中一片空白,接着,像高山之水自飞流而下,像无垠草原上万马奔腾,像无数烟火在夜空炸响,他的身躯震颤着,几乎不能承受这一刻汹涌的情潮。 第39页 一百年了。 被打入无间地狱的百年,他生受着无穷无尽无止境的折磨,为自己造下的万千杀戮赎罪,几乎没有人能够在无间地狱里保住本心,可他靠着宗子珩三个字,硬挨了百年。他不会忘记这个人,不会忘记这双唇,不会忘记这具身体,更不会忘记他们之间的爱恨交缠。 他的渴望是一个即将脱缰的庞然大物,可他终究不敢吻得太深、太用力,他细细品尝这唇齿,以期在这个人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直到解彼安因呼吸不畅而无意识地挣扎,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范无慑轻轻触碰着那温凉的唇,痛苦地低喃,“你终究会是我的。” 敲门声突然响起。 范无慑猛地弹身而起,厉声道:“谁!” 门外的人被吓得一顿:“呃,我是,徐茂,听闻小白爷身体违和,特来探望。” “不必,他只是累了。” “真的吗?不需要请大夫吗?” “不需要。” “那就不叨扰了。对了,还有一事,兰公子到了,他本是让我来知会小白爷,晚上可否一叙,没想到弟子说小白爷欠恙……” “谁?”范无慑警觉地问。 “哦,金陵衔月阁的兰吹寒兰公子。” 第21章 “大哥……大哥……” 谁?是谁?是在叫我吗? 解彼安撑开沉甸甸地眼皮,发现自己竟身处一片迷雾中,似乎有很多人隐藏在雾帘之后,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有的高声疾呼,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长吁短叹,但都听不清晰,惟有那句“大哥”声声入耳。 他想要向前,想要拨开迷雾一探究竟,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听使唤。 “大哥,大哥。” 谁?到底是谁?我在哪里?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迷雾中冲了出来,小狗一样扑进他怀中,脆生生地唤道:“大哥!” 解彼安抱着那软软的男童,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那一瞬,好像有什么缺失的东西被填补了回来,他似乎认识这个孩子很久了,他甚至可以笃定,这个孩子非常漂亮、非常聪明、非常依赖自己,可他分明连这张脸都看不清。 你是谁?为何叫我大哥? 解彼安想要好好问问他,却发不出声音。 “大哥,你今天给小九做什么好吃的?” 小九?你叫小九?你是我弟弟吗?听师父说,我家人皆死于瘟疫,或许我真的有弟弟? 解彼安舍不得撒手,怀抱却突然一空,小九消失了。他慌了,小九呢?他的弟弟呢?他大喊小九,可却什么动静也发不出来。 他不知道小九是谁,也看不清小九的脸,但他知道小九对他非常重要,他不能把小九弄丢了。 正焦急寻找时,他肩膀忽又一沉,一个少年亲密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清悦如山涧流水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大哥你看,我快要跟你差不多高了。” 你又是谁? “哈哈哈,要是我以后长得比你高怎么办,你会不会后悔总是让我不准剩饭。” 难道你是……小九?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解彼安生怕小九再次消失,抓住了少年的手,依然努力想要说话,依然发不出声音。 可即便他这样竭力抓着,少年还是如一阵风消失在风中,只余一串开怀地笑声次第微弱。 不要,不要消失,你去哪里?不要消失! 解彼安急着追了几步,却突然被抓住了脚腕,他低头一看,顿时浑身发毛,竟是一只血手!那血手的主人匍匐于地,他从那一团模糊的面目上,看出了汹涌地痛与恨。 “为什么……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字字泣血。 什么? “不是你,告诉我,不是你!大哥……为什么……” 他认得这个声音,尽管已经变了声,有了介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声线,可分明还是刚刚的小九。 你怎么受伤了?你在说什么?他做了什么? “我那么相信你,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解彼安急着想把小九扶起来,他受伤了,他流了好多血,需要医治。 可一切仍是徒劳,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陷入了一个可怕的、诡异的梦,他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 倏地,一只有力地大手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 解彼安大惊失色,他竟被那只手双脚离地提了起来,眼前站定一个极高大的男子,五指硬如铁铸,他一丝一毫都挣脱不开,他对此人产生了前所未有地恐惧。 男子开口了:“大哥,好久不见。”声线阴冷、低哑、邪戾,像一把淬了毒液的刺刀,悬停于眼前,随时可能将他开胸破肚。 难道他也是……小九? 解彼安被狠狠扔在了地上,他还来不及喘一口完整的气,那高大男子山一般倾了下来,粗暴地撕扯着他的襟带。 解彼安此刻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正被压在他身上的人行生杀予夺之大权,而他空有一身修为和利剑法宝,统统派不上用场,只能惶恐地被剥光了衣物。 当他意识到男子要做什么时,他如雷贯体,震惊的无以复加。 男人粗暴地揪起他的头发,薄唇贴着他的耳廓,口吐寒冰:“睁开眼睛,看清楚,这是你不择手段抢来的位子,从今往后,每当你坐在这里,你不再觉得唯我独尊,你只会想起自己是怎么跪着被男人操。”他顿了顿,低低一笑,“我的好大哥。” 第40页 解彼安奋力挣扎起来:“不要,住手,不要——” “师兄!师兄!” 解彼安猛然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双眼尾上勾的狐狸眼,那许是他见过的最美、最魅的眼睛,可此时这双眼睛却与梦中那冷酷男子重叠,只令他不寒而栗。 范无慑看着他惊恐的模样,耐心安抚道:“师兄,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解彼安的眼神从混沌慢慢变得清明,他好半天才缓过了神,茫然地盯着范无慑:“无慑?” “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我……”解彼安一时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他好像经历了一段别人的人生,可那经历未免太真实了,简直就像是…… “师兄,你还记得吗,你在八卦台上突然晕倒了,你最近身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在八卦台上晕倒了?”解彼安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事,“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我身体没什么问题啊,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范无慑定定地看着解彼安,追问道:“你昏迷前有什么感觉,昏迷后呢?刚刚是做噩梦了吗?梦到了什么?” 解彼安想起适才做的梦,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有些无措起来。 “师兄?” “我……我应该是做了噩梦,但是,有点记不清了。”解彼安也并非撒谎,梦中的细节很模糊,他醒来后大致记得一些,也忘了一些。但那个男子对他做的事、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简直匪夷所思。 “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吗?”范无慑十分想知道解彼安是否还残留有前世的记忆,然后被八卦台刺激到了。 解彼安对梦中发生的事羞于启齿,而且他自己都没理清思路,也不想让范无慑担心,便含糊了过去。 范无慑不再追问,用布巾轻轻给解彼安擦着汗:“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耐心、仔细的样子,心中一暖:“无慑,多亏有你在,我这是……”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这是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四个时辰,现在是半夜了。” “这么晚了。”解彼安更为感动,“你一直守着我吗?” 范无慑凝眸看着他。 “说好要带你去吃宵夜的,也没去成。” “明晚去。” 解彼安叹了一口气:“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范无慑却没有动:“我守着你。” “师兄真的没事了。” “你突然晕倒,然后做噩梦,又说不出什么原因,我不放心。”范无慑丝毫没有要走的打算,“你躺下休息,我守着你。” “但是……” “躺下。”范无慑一副不容置喙的口吻。 解彼安无奈地躺回了床上,他闭上眼睛想休息,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身边又坐着个人,哪里睡得着。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无慑。” “嗯。”范无慑正闭目打坐。 “来跟师兄一起睡吧。” “……” “你非要守着我,这么坐一晚上多累啊,来吧。”解彼安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范无慑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在暗夜中莹莹烁烁,他顿了一顿,除履上榻,慢腾腾地在解彼安身边躺下了。 解彼安感到心中也有了几分踏实,他拍了拍范无慑的手背,含笑道:“师弟,谢谢你。” 范无慑深吸一口气,摒除了心中杂念,能这样同床共枕,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其实,在那段最后的日子里,他厌倦了互相伤害,彼此仇怨,只想和那个人平淡地相处,就像……就像一对老夫老妻。 解彼安再次阖上眼眸,却还是没有睡意。 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能忆起不少片段,他好像有一个叫小九的弟弟,他们似乎感情深厚,但后来却反目成仇? 这梦真是莫名其妙,毫无章法。最让他头痛的是,他怎么会梦到一个男子……侵犯他? 他自幼在简单的环境中长大,没什么机会接触同龄的男女,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他偷偷看过书籍画册,对男女之事算是一知半解,男男之间,倒也有所耳闻,至少修仙界有些崇尚双修的下九流,可是不忌男女的。 他对男男之事印象最深的,该是那些有关纯阳教的流言蜚语,什么因为教内没有女子,便有弟子偷偷苟合,什么有些魔修最喜欢对纯阳教的修士下手,因为纯阳之体初泄的元阳是极大的采补。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绯闻在市井中流传得最快,他都当猎奇故事听。 他从来没有想过,男男之事会与他有什么关系,甚至在梦中梦到。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梦到这种事,都说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莫非……莫非他有龙阳之好? 可是他白天没想过呀! 解彼安吓得更睡不着了,同时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 第22章 天蒙蒙亮时,解彼安就起来了,他一个灵巧地翻身下床,落地无声无息,看了一眼还睡着的范无慑,轻手轻脚地为其掖了掖被子,才出了门。 山里的早晨很冷,吸入的每一口气都清冽得像咽了一把霜雪,灼心灼肺地痛快,浑浑噩噩的感觉被一扫而空,他彻底醒了。 第41页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抗拒八卦台,甚至晕倒,更想不明白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幸而他生性乐天知命,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反正身体并无大碍。 其实他隐约感到,此次的事或许与他前世有关系,他身为冥将,知道人是无法完全抹除前世的痕迹的,孟婆的五味迷魂汤,是让人忘记记忆,而不是消除记忆,记忆是无法被消除的,而忘记的东西是可以被想起来的。只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会偶尔在遭遇类似情景时有短暂地闪回,只觉似曾相似,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很可能他前世来过八卦台,发生过一些大事,此次故地重游,便闪回了记忆。只是,不知道那个梦是否也与前世有关,最好没有,因为梦里的他显然没什么好下场。 解彼安决定不再自寻烦恼、胡思乱想。他抽出沛雪,静心凝神,认真练起了剑。 范无慑早在解彼安下床的时候就醒了,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卷着还残留有解彼安的体温和余香的被褥,闭眼假寐了一会儿。 当他下了床,走出门一看,解彼安正在悬崖边上舞剑。 俊美出尘地白衣少年,在云霞的掩映下执剑起舞,银晃晃的剑光在青峰秀岭间落下瑰丽的残影,那一抹皓白飘逸如雪鹭,飒沓如流星,祥云裹衣,瑞气环抱,仿佛下一瞬就要羽化成仙。 范无慑心神一荡,他飞掠过去,汀墨出鞘,与沛雪锋刃相交,“锵”地一声脆响,回音绕壁,久久不息。 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白的如笺纸,黑的如松墨,笔走龙蛇,翼翼飞鸾,缠绵至云海生波,逐渐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黑白两仪,生四象八卦。 黑白阴阳,统一、对立、互化、消长,无极太一,谓之道矣。 —— 这一场切磋没能分出胜负,就被徐茂打断了。 徐茂特地来探望解彼安,还奉上一颗仙丹:“掌门师尊听闻无常仙君身体欠恙,很是担心,特差我送来这枚真元玉练丹,此丹可安神补气,对修为也有增益,还望无常仙君笑纳。” 这种品级的丹,要耗费不少天材地宝才能炼成,在外面有钱都抢不到,是需要修士亲自上云嵿求的。 解彼安师从钟馗,见识自然不小,也觉得此丹称得上厚礼,比他们的祝寿礼还厚多了,但他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师门颜面,不能露怯,便拱手笑道:“多谢真人,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来者是客,若是在咱们无量派有所不适,叫我们情何以堪呀。” 两人又客套两句,徐茂问道:“哎呀,兰公子说要来看看小白爷,既然您已经没事了,是不是……” “兰公子?”解彼安眼前一亮,“兰大哥来了?” “是啊,昨日就到了,我昨晚过来传过话,怎么,范公子没告诉您吗?” 范无慑木着脸:“忘了。” 解彼安笑道:“我之前还猜,兰大哥会不会代衔月阁来贺寿,他果然来了。无慑,走,我带你去见见兰大哥。” 范无慑一点都不想见什么狗屁“兰大哥”,但他也不会让解彼安单独见。 半路上,突然有三三两两的弟子匆匆自他们身边跑过,都往一个方向聚拢而去。 徐茂抓住一个弟子责问道:“冒冒失失的干什么?没看到贵客吗?” “徐师兄。”那弟子行了个礼,“宋师兄和兰公子正在八卦台上切磋,无量剑和君兰剑的交锋,难得一见啊。” 徐茂眼前一亮:“小白爷,咱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解彼安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是李不语的闭门弟子,名满江湖的独臂剑客,一个是手持神农鼎淬出的神兵,有“天下第一公子”美名的衔月阁少阁主,这场比试注定精彩万分,他当然想看,但一想到八卦台…… 范无慑抓住解彼安的手腕:“我们不去。” “怎么了?”徐茂不解道。 解彼安定了定神:“没事,我也想看,走吧。” 三人跑到八卦台,见那仿佛悬浮于半空的平台上,一青一蓝两人正锋来刃往,剑花纷飞,速度快得几乎在周身拖出残影,高手过招,招招精彩绝伦,八卦台下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无量派弟子和前来贺寿的宾客。 解彼安本能地不愿意靠近八卦台,只驻足于略远的地方,剑招倒也都看得清楚。 徐茂赞叹道:“已经许久没见宋师兄认真了,宋师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艳惊四座啊。” 无常二人都没吭声。他们领教过宋春归的厉害,上次之所以能从此人手里脱身,也是他没有穷追猛打,否则,他们联手,或许不败,但也绝对损伤惨重。 “不过,兰公子这手君兰剑法,也是名不虚传呀,否则兰阁主也不会倾一门之力,为他用神农鼎铸剑,虽然他修为和剑法略逊于宋师兄,但有这神兵在手,也算势均力敌。” 范无慑心中虽然不快,也不得不承认,这兰吹寒不是他想象中的绣花枕头,尽管此人的风流韵事和剑法一样有名,但并没有玩物丧志。 解彼安也不住道:“厉害,精彩。” 范无慑问道:“宋春归的无量剑修到第几式了?” “传闻修到了第八式,但还没人见宋师兄使出过。” “李不语呢?” “呃……”徐茂诧然。 第42页 直呼尊者姓名,是大不敬,何况李不语还是如今修仙界至尊之人,徐茂这辈子都没听过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叫他师尊的名字,一时都愣了。 解彼安也一惊:“无慑,你怎么这么无礼!”他连忙向徐茂道歉,“真人,实在对不起,我师弟他,他小时候师从散修,礼数不太周全,又少不经事,望真人莫怪。” “无妨,无妨。”徐茂干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 范无慑不屑地撇了撇嘴,眼中闪过森森杀意。当年那个追着他大哥屁股后面巴结的小子,那个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小人,如今成了修仙界的领袖,真是莫大的讽刺。 八卦台上的二人,点到即止,都怕再打下去打出了火,会忍不住动真格的。 “啊,他们比完了。”解彼安走了过去,在台下叫道:“兰大哥!” 台上之人闻声转头。他一身蓝衫玉带,隐云纹兰花刺绣,身姿高挺,卓尔不群,相貌更是俊美无匹,一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脉脉含情,他一笑,正应那一句话——人如濯濯春杨柳,彻骨风流,脱体温柔。 这般相貌,不亏被誉为天下第一公子。 兰吹寒飞身而下,潇洒地落到了解彼安身前,惊喜地笑道:“彼安!” “兰大哥,好久不见了。” “是啊,快三年了。”兰吹寒将解彼安上下打量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想起第一次见你,你才八九岁,如今是大人模样了。” 范无慑眯起了眼睛。 解彼安哈哈笑道:“我早就是大人了,我都有师弟了。”他献宝一样把范无慑展示给兰吹寒,“兰大哥,这是我师弟,范无慑,他根骨极好。” 兰吹寒含笑看着范无慑:“有所耳闻,能被天师收为徒弟,必然是天骄之质。” 范无慑冷脸看着兰吹寒。 解彼安从背后怼了一下范无慑。 范无慑勉为其难地拱手:“见过兰公子。” “兰公子,刚才那一手君兰剑法,真是让我等叹为观止。”徐茂恭维道。 “真人过奖了,比起宋大哥,我还是……” “无常仙君,别来无恙啊。” 不知何时,宋春归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淡淡看着二人。 解彼安的表情僵了僵,不自在地行礼:“宋真人。” 徐茂意外道:“宋师兄,你们见过?” “说来话长。”宋春归用独臂做了个“请”的姿势。 第23章 当今修仙界,至高至尊者被公认有四人。 无量派掌门李不语,纯阳教掌门许之南、苍羽门掌门祁梦笙和冥府武判官钟馗,原本论资历、论权势、论地位,钟馗一介散仙,都无法与前三位相比,修为术法,没打过也难论高下,直到东皇钟这一神宝为他所得,他才被尊为“天下第一人”。 除此外,前三位都经历过宗天子的时代,无量派更曾与宗氏结有姻亲,这些百年大仙家的现任掌门,无一不是魔尊宗子枭手下的幸存者,因而对窃丹魔修、对宗玄剑法都讳莫如深。钟馗再是旷达不羁,得知自己的徒弟使出了宗玄剑法,也不得不亲自带人上云嵿解释。 解彼安也是在察觉到这严肃的气氛后,才明白此行的主要目的。 李不语虽已是华发苍颜,但身姿并不见老态,仍是松形鹤骨,一身的仙风道气。此人所坐的仙盟盟主之位,其实与当年的宗天子地位相当,只是众仙家不再雌伏称臣,也不必奉税纳贡,这盟主之位亦非世袭,公正之下,才换来修仙界的百年太平。 此次寿诞,除了钟馗之外,各家皆是派小辈送来寿礼,当李不语端坐主位之上,小辈们纷纷躬身行礼,得到应允后才落座。 李不语那灰褐色的眼眸朝钟馗这边扫来:“正南,昨夜睡得可好啊。”他语调平缓,甚至有几分温和,却自有一番威严。 钟馗笑道:“喝的好就睡的好,多谢盟主的美酒。” “你的徒儿呢?听说无常昨日身体不适。” 解彼安拱手道:“多谢仙尊关心,晚辈没有大碍。” 钟馗奇道:“你怎么了,怎么不适了?” 解彼安悄声道:“只是受了点寒,已经好了。” 李不语的目光又落到范无慑身上。 范无慑也静静地看着李不语,心下冷笑,他都老成这样了。 “哦,这就是我新收的徒弟。”钟馗道,“往后这无常之职,由我两位徒弟担当。” 兰吹寒笑道:“一黑一白?妙哉。” 李不语道:“正南,你这两个徒弟,不仅根骨绝佳,相貌也是出尘脱俗,都是众仙家争抢的资质,你去何处寻来的?” 钟馗咧嘴一笑:“捡的。”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这话倒也并非真有什么趣味,只是钟馗明显在避重就轻,谁不想卖天师的面子。 李不语也淡淡一笑:“听春归说,你们在浮梦绘有些误会。” 宋春归道:“师尊,是徒儿有错在先,为了调查孟师兄遇害一事,徒儿在浮梦绘想将这两位小公子带回云嵿问询,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无常二仙。” 解彼安还没来得及给宋春归准备台阶,范无慑已经不客气地说:“确实是你的错,你先动的手。” 兰吹寒憋着笑,只是嘴角微微抽动。 宋春归微晒。便是各门派的掌门长老,见了他都会礼让三分,这小子第一次拿一把断剑就敢说要他命,这次气焰更是嚣张,但他也无可奈何:“无常小仙君说的对,是我先动的手。”他冲钟馗颔首,“望天师莫怪。” 第43页 钟馗翘着二郎腿,痞笑道:“无妨,我这小徒弟不知天高地厚,你帮我教训教训他,我应该谢谢你。” 李不语道:“春归,既是你先动的手,那就是你不是,给两位小仙君道歉。” 宋春归也不矫情,干脆地致歉。 解彼安也欠了欠身:“都是误会,我们也有不对,真人折煞我们了。” “即是误会,说明白就好了。”李不语意有所指地看着钟馗。 钟馗清了清嗓子:“此次上云嵿,有一件要事需当面解释清楚。无慑在拜我为师之前,师从青城山一位散修,那散修想来是隐士高人,从没有过透露自己的名号和来历,如今云游四海去了,无慑并不知道自己练的是宗玄剑,这还是春归看出来的。” “哦?”李不语道,“青城山何处,那位高人有何特征?” 范无慑刚要张嘴,李不语又道:“春归,你与他详细了解一下,亲自去趟青城山,务必找到那位散修,不管他在九州何处。” 钟馗低头喝了口茶,没有出声。 解彼安偷偷看了自己师父一眼,又看了看师弟,心想这事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李不语缓缓说道:“正南,你不要觉得我小题大做,我也并非不信任你徒儿,兹事体大,不可草率,无论那散修是何人,都要将他找出来,查问清楚,以绝后患。” 钟馗道:“我明白盟主的担忧,那就查吧,我也想知道那究竟是何方高人。” 范无慑扬着下巴看着李不语:“仙尊就这么惧怕宗玄剑?” 李不语眯起了眼睛。 解彼安缩了缩脖子,他怎么总看不住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弟。 钟馗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李不语扫了范无慑一眼:“你小小年纪,莫不是不知道宗玄剑的来历?” “使得了宗玄剑法,也不是人人都能成宗子枭。” 屋内一片哗然。 李不语目光一沉,气氛也跟着冷凝了。 一位无量派的长老道:“无常小仙君,这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还是自持是天师的徒弟,肆无忌惮。” 范无慑讥讽道:“不敢自持,但也不至于像诸位一般,怕一个死了百年的鬼,怕到连名字都不敢提。” 钟馗哈哈大笑道:“就是嘛,那宗子枭在无间地狱服刑百年,之后又投胎地狱道,永生永世受业力之苦,再也无法脱身,何必这般忌惮。” “魔尊靠人丹增补修为,突破了宗玄剑第九重天,又得山河社稷图和轩辕天机符两样神宝。”李不语淡淡地说,“这些,可都没跟着宗子枭下地狱。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我等当防患于未然。” 宋春归道:“我们晚辈对那魔尊,仅听了传说,但师尊却是亲历过那段修仙界最黑暗的年代,人丹加上宗玄剑,就有可能造就第二个魔尊,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范无慑暗自冷笑。 “对,如何谨慎都不为过。”众人附和道。 钟馗笑道:“那就查,无慑。” “在。” “你好好配合。” “是。” “即是误会一场,那也解释清楚了。”李不语道,“正南这次来,应该不止于此,克非的事,你是否知道什么?” “我私下与盟主谈。” 李不语点点头,叹道,“我师弟因为克非的事,大病一场,无量派上下人心惶惶,结果现在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师尊,您的身体也欠恙,晚上还要宴请宾客,还是回去休息吧。” “嗯,这不是听说你与兰公子切磋,我便想来看看。” 兰吹寒道:“献丑了。” “衔月阁虽是新教派,但有你这个后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 “仙尊过奖了。”兰吹寒笑道,“无量派有宋大哥,更是后继有人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个无量派长老和弟子,表情都有些许微妙。 兰吹寒生就一颗七巧玲珑心,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从不出错,解彼安看着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解彼安略一思考,便明白了这话的深意。 李不语年事已高,虽说修仙之人皆长寿,但活到这个年岁,大限不远矣。这些年门派内外的事,他都逐渐交给几个弟子,或许也会提前让出掌门之位。他的四个弟子中,数宋春归最年轻有为,最能将无量剑发扬光大,但他声望不及大师兄,亲疏不及二师兄——也就是李不语的儿子,家世不及三师兄,加之出身贫贱,又有残疾,若真的做掌门,甚至有一天可能做仙盟盟主,恐怕众仙家不服。 无量派的掌门之争,实际已暗流汹涌,这已不仅仅是他们门内之事,也是众仙家派系之间的角逐。 而兰吹寒这一句话,就代表了衔月阁的态度。衔月阁身为鹊起新贵,与大仙门世家还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又急于培植自己的势力,扶持宋春归,实是互利。 众人散去后,兰吹寒前来邀约:“彼安,去我那儿喝杯茶,我们好好叙叙旧。” “好啊。”解彼安笑道,“我前两个月送去的那副荡山荷的画,兰大哥收到了吗?” “收到了,那一株被你养的太好了。” “那样珍贵的母株,我自然要加倍珍惜。” “什么时候来金陵,我带你看看新的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