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先生的厨房》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文案: 一只建国前成精没拿成精证的书精,找后门在故宫干修古籍的工作,有一天,他收到了一本秦皇陵出土的兵书,放出了一把煞气冲天的上古兵(凶)器…… 想要知道颜回到底几岁吗? 想知道汉武帝到底和卫青有没有□□吗? 想舔魏晋男神的屏吗? 敬请关注我在故宫修古籍直播频道大揭秘! 大风起兮云飞扬,愿乘风而去,穿梭上下五千年,只为重现当年明月照九州,诸子百家执笔写下的盛景。 美貌书精受VS凶残奇兵攻,求一发新文收藏~大概十一月底开更,这次存稿更新! +初见时,隔着光阴,我陪你从年少到登顶; 再见时,恰逢暮雪,我终于可以牵着你白头。 于他,不过穿越世界,于我,却是再次重逢。 九岁那年,孤儿院院长对当时还是林小草的林葳蕤说:孩子,你现在无家可归了,得去工作养活你自己。 从幼年到成人,他从孤儿到校园男神、青年企业家、他是华国厨师国际第一人。就在他前往法国领取厨艺最高荣耀时,一场车祸让他回到了百年前,山河摇摇欲坠,饿莩载道,兵荒马乱。所幸,他误入一“洞天福地”…… 菜名:我在民国当农夫然而我只是个厨子 食材:民国美食真种田+非常规随身空间+民国奶茶店、高定、化妆品 调料:甜,主角带领全国人民吃饱喝足脱贫致富你说苏爽不! 掌厨:前孤儿自强人生赢家神厨和他家有小秘密又挑食的男朋友 大帅:我家先生是艺术家[痴汉jpg] 林大厨:回家吃饭了。 内容标签: 随身空间 穿越时空 民国旧影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鹄 ┃ 配角:雀,原小岚 ┃ 其它:给饭吃 壬子年清明·鸿门宴 桐始华,梨花落,一霎清明雨。 襄城,天才刚蒙蒙亮码头就热闹起来了,卸货的短工来来往往,小贩挑着早点摊子叫卖,行人匆匆而过,天空飘着细雨,天色阴沉,就跟那人身上不知打了多少个补丁的旧衣裳一个颜色。 过了会,河道口的船笛声尖锐地响起,有船靠岸了。 “今天这么早就有船了,还是辆客船,人挺多的。” “这几年不是闹革.命嘛,闹完了,很多懂学问的人士去东瀛那边留学,没准这船里头就有留学回国的先生呢!” “都是些富贵的,你看人家穿的和戴的,哪像我们这些人,嘿,就是些卖力气的。“ ”管他们革不革.命,我知道咱这地头,年头光景是越来越不好咯……” 抛锚,系缆绳,等码头的人忙活完,陆陆续续有人提着行李下船来。 这四月天倒春寒,大清早的港口的风吹得人直哆嗦。阿福把手藏进衣袖里,缩了缩脖子,伸长了脖子往那人群里瞧,就怕错过自家大少爷。猛地看见一个穿着洋衣裳的年轻时髦男子,往这边瞧,还有点不敢认。 这……这是自家那个古板懦弱的大少爷?瞧着面相是对的,但那浑身的气势,阿福觉着就是在自家老爷身上都没见过。阿福没读过书,但就是觉着五年不见,大少爷除了身量和脸型长开,瞧着更好看,腰背更直外,整个精气神也都变了。 阿福还在观望,那厢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子已经确定了,提着行李走上前来。 “你是阿福……”还没说完,回过神来的阿福就激动地抢先答了:“是的是的!大少,我是阿福啊!您终于回来了,路上可一切都好?老爷派我来接您回家。” 接过男子手里的行李,阿福带着自家大少在路边拦了辆人力车回林府。 路上,被叫做大少的男子问起阿福:“母亲还好吗?” “唔……大夫人她……她挺好的。”阿福吞吞吐吐。 年轻的男子见此扫了阿福一眼,淡声道:“说吧,怎么了?” 虽然还是那副清淡俊秀的眉眼,但自家大少那眼神就是让阿福抖了个激灵,一股脑都说了:“回大少爷,夫人两年前就……就走了,说是再……再嫁。”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车上的人半饷没说话,一会才问道:“是哪户人家?” “听老爷说是京城里头一位姓常的大人物。“ “哦。” 此后,主仆二人无话,回了林府。 林氏算是襄城里顶头的大户人家,林大少的祖父是同治年间的进士,入中央翰林院为官,后又在河南上任,创下如今襄城林氏家业。其人奇也,除诗书外,平生唯好珍馐美味,致士后更是重金礼聘京城名厨,炮龙蒸凤,时常于府中设宴邀请富贵名流,由此通达。靠着祖上荫蔽,继承家业的长子——眼前被称作大少的父亲,有几分手段,又将家业壮大几分,涉及到其他领域,成为襄城的大富人家。 可惜偌大的家业也没福享,正值壮年的林父得了痨病,三年前去了,为了不打扰长子在外的留学,临终时还嘱咐家中人不传他回家奔丧,只让侄儿替了。如今当家的是林大少的二叔林承志。 可怜见的,五年没回家,一回家,爹妈都没了,如今的二爷也不是个好相处的,只怕这一趟回家赴的是鸿门宴。阿福瞥了一眼大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天色渐渐亮了,路上走的人多起来,大多都是留着长辫子着长袍的人,对着人力车上的年轻人猛瞧,那眼神就跟看洋人似的稀罕。可不是嘛,襄城只是河南省内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革.命的风吹不到这内陆小地方来。这猛一瞧见一个剪了辫子,穿着洋人衣裳的可不就稀罕了嘛! 车子到了林宅,林葳蕤下车,站在朱门前,瞧着“那人”模糊记忆里的宅子,微阖眼眸,阿福跟在后头,看着有些异样的大少,也不敢打扰,须臾才轻声道:“大少,我们到家了。” 家?哪里的家…… 哪里都不是家。 主仆二人进门去。 “哎哟,是大少回来了吧?快进来!在国外一切可都好?听说啊那洋人的东西净是些烤熟的肉,没个其他花样,在那里肯定吃不惯吧!阿婶今天特地吩咐厨房的张师傅,给你准备了一桌好吃的,待会可要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从内院里远远就传出了来者的声音,等林葳蕤走近了些,便见一穿着缕金蔷薇绣花紫色袄,下着黑色翡翠撒花马面裙的妇人笑盈盈,状似亲热地迎上前来。 跟在身后的阿福远远见着二夫人,只敢低下头,半点不出声响。别看二夫人现在一副笑模样,但林府内院的人上到姨太太们,下到奴仆们,在她面前个个都是鹌鹑,区别只是大小的问题。二夫人虽然相貌平常,但手段着实厉害,连林二爷都因为这般,虽是后院姨太太众多,但也对她有几分敬重。 林葳蕤面色平常,只应了一声,“二婶”,她也不恼,好似也有几分诧异他性情的变化,不过也只是顿了顿,便继续一个人唱满整台戏,“快进来吧,你二叔天没亮就在等你呢。可怜的孩子,大伯不叫你回来也是为你好,天下父母心啊,等安顿下来,你可要去墓上祭拜。” “二叔,侄儿回来了。” 屋内,八仙桌前坐着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大辫,蓄着八字胡,面相威严,眉宇间却勾勒着阴郁的中年男子。见到进门来的侄子,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末了瞧着林葳蕤这一身打扮,皱了眉头,那原本就阴沉的倒八字眉越发撇了下来,“你这穿的是什么?花里胡哨的,出去几年,学的就是这些?还把头发剪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得亏大哥不在了。” 一身黑色风衣,白玉脸庞浅色唇,长身玉立的林葳蕤在自家小厮眼里好看到就跟仙人似的,差点没敢认,到了林二爷这里就是花里胡哨鬼东西了。 “二叔,大清已经亡了。” 林二爷被这话噎到,怎么都没想到这个自小懦弱除了读书有几分样子外,其他一无是处的侄子竟然有一天也敢跟自己顶嘴了,再细瞧他脸色,也远没有之前半分怯色,相反,平静过了头。出国五年,看来长本事了。 可别出什么岔子好。 没等林葳蕤再开口怼,旁边的二夫人就开口抢着说道:“哎哟,这年轻人赶时髦嘛,你就别说了,让他梳洗一番,赶紧开饭吧,待会还有正事呢!”林二叔想起等会要办的事,这才好像勉强住了口,点了点头,林二婶就张罗底下人开饭。 林葳蕤瞧着这夫妻俩一唱一和,微皱眉头,自觉待会要办这事跟自己有关。就不知,是什么正事了。 饭桌上只有三人,林二夫人笑道:”你弟弟最近正在用功读书,要考那什么军事学堂,昨晚学太晚这会还没起呢,日后有的是机会见。妹妹则是去了外祖家做客,明日才回来呢。“旁边伺候的人眼观鼻口观心,在心里默默接道:二少爷昨晚去大剧院玩到半夜三更才归家,哪里来的用功读书一说。 这里的弟弟妹妹可不是林葳蕤的什么亲弟妹,而是林二叔的一儿一女:林茂荣和林若荷。林葳蕤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反正都是不相干的人。 菜肴一一上桌,东坡肘子、西湖醋鱼、火腿炖甲鱼,芙蓉干贝、烧海参……数数达十多道大菜。打头的是潢川贡面汤,瞧着贡面二字便知这不是什么无名气的,赶以前那可是上贡给宫里头的。一大清早就大鱼大肉跟开宴似的,虽然不知道这夫妻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葳蕤可不会虐待自己的胃,拒绝了旁人的服侍,端了碗面汤来填饱自己早已空虚的胃。 汤清如水,碗中面条根根可数,不用尝,林葳蕤就知道这面是用鸡汤吊的,中空的面条使得口感不仅爽口,且鲜美无比,仅凭面的上等口感和汤底便是极致美味了。林葳蕤将面全吃光了。 林二爷夫妻俩却是边吃边暗暗观察他,见他坐姿挺拔,拿筷的姿势堪称优雅,虽穿着一身的洋人衣裳,但不可否认动作间风度翩翩,举止礼仪都与之前判若两人,二人心底诧异。若是之前,林家大少只能说是一个空有满腹经纶的书呆子,举止呆板,架着副厚重的洋眼镜,平素好似隐形人,何来气质可言。 林二夫人:“之前没来得及问你,你的眼镜去哪了?之前不是不带的话压根就瞧不见东西吗?” 林葳蕤的筷子微乎及微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道:“在国外治好了,如今无需带眼镜也可以。” 二夫人也没再问,反正就只是拉个家常,为后头的事打个底而已。 最后一道菜上的是铁锅蛋,别看名字不咋样,这是河南的名菜,刚刚出炉的铁锅蛋色泽红黄,油润滑亮,勺子轻轻一舀,无须费一丝一毫劲,便陷进去,送入口中,鲜嫩软滑,腴香噀人,舌尖仿佛还带点铁板炙烤特有的焦香。 可惜了,火候不够,味道没完全出来。林葳蕤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 “怎么才吃了这么点呢,是厨子做的饭菜不和你胃口吗?以前你可喜欢张师傅烧的菜了。这张师傅可是自大伯走后就一直念叨着你呢,到底是个懂得报恩的人,当年你父亲收留他倒是没错。” 林二爷轻斥了她一声:“好了,别整天谈这些个下人,还有事情要办呢。”林二夫人一听这话,朝身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走开了会,领来了一个看着三岁大的小孩。小孩子穿着小马褂,看着锦衣玉食的,但是脸色微黄,一双大大的眼睛不敢瞧人,畏畏缩缩地躲在侍女身后,瞧着地下,仔细看小身板还发着抖。 林葳蕤知道重头戏来了,总不能是自己这个身板的儿子吧。他可是记得“他”五年前走的时候还未成家,连一个通房都没有,哪来的儿子。 “这是哪家的小孩?“ “这是你母亲的,四年前九月初出生的。” 显然,林二夫人这句话是特地说的,因为林大老爷是在四年前年初去的。排除早产的可能性,去了的林大老爷有可能“喜当爹”了。 “梁氏有辱我林家门风,如今已经从家谱中除名了,你也不必再留念她。这孩子,我替你养了三年,现在你回来了,就领回去吧,大哥在天有灵,免得在这里碍他的眼。“ “还有,趁你回来了,去请族老来,我们把家分了吧。” 林二夫人这会眼泪说来就来,捏着帕子愁容满面:“不是叔叔婶婶狠心,突然就要分家,实在是你弟弟妹妹这会年纪到了,都要谈人家了,可是因为这孩子,”妇人尖长的艳色护甲套指着那一言不发的孩子,“三人成虎,这事整个襄城都传遍了,你妹妹原本谈好的人家一听有这事,都没了下文……你放心,就算分了家我们还是一家人,就是个形式。”形式个鬼,分了家,手中的家产可再也不会吐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葳蕤:哦,原来是我喜当哥。 壬子年清明·满园春 布谷布谷,不如归去。 “布咕……”草色青青的庭院里,初发芽的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三两只鸟儿,树下蹲着颗小土豆正在自己时不时抬头看鸟,手里默默玩泥巴,嘴里还低低学鸟叫。 “他一直是这样的吗?”不远处,换了一身浅色休闲装、优雅颀长的跟这古典庭院十分违和的青年问身边的阿福,主仆二人俱默默看着不远处的小人儿。 “少爷,唉,如今二房那边眼看着是容不下您和小少爷了,奴也不怕跟您说了。您不知道,小少爷打出生在府里就没受过啥好待遇,就连下人的小孩都敢欺负他,府里人都是丧门星、杂种地叫,二夫人他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起过。二夫人虽然明面上没有苛待他,但若是没有她的纵容,小少爷能长成如今这般模样?不过这会您回来了,谅他们也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辱小少爷了。” “你叫他小少爷?” 阿福:“嗨,少爷,您别听二房和外头的人瞎说,那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情,闲着没事糟践埋汰人。小少爷肯定是老爷的种,不过早出生了些时日,就被传成这样。别的不说,小少爷那屁股底下的胎记就跟老爷一模一样!”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林葳蕤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 阿福:“咳咳这是我爹告诉我的!”阿福他爹早年是林家大老爷身边伺候的人。林大老爷和林小少爷那胎记跟朱鸟似的,难怪阿福和他爹都记住了。 林大少无意对阿福和他爹的爱好表达意见,只是转了话题,“母亲何时走的?” “回少爷,就……就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小少爷不是老爷的种,外头也疯传起来,谣言越来越离谱,大夫人迫不得已到寺里静养了一段时间后,有一天突然回林府收拾细软,被一辆小轿车接走了。” 阿福瞧大少爷盯着远处树梢上的布谷鸟没有说话,忐忑地问:“少爷,您真的要同意分家吗?” 林葳蕤冷笑:“为何不分?” 说是要分家,也不是一天之内就能分得了的,首先要经过族中的族老的同意,然后要一一请来当见证人,有个别刚好有行程的族老碰巧不在襄城,也只能等人齐。之后家产的分割也是一笔硬仗要打。 林葳蕤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曾经的他,可以从一介孤儿到后来享誉全球,凭借手中的技艺受全世界追捧,如今自然也不是好打发的。该是他的,便是他的。 . . 这日上午便这般平静地过去了,阿福被自家少爷派出去调查周围有哪些田地,又各是哪户人家的,年收成几何,更奇怪的是,着重看看襄城附近有没有大片的农田出售。虽然摸不着自家少爷要做什么,但阿福还是拱手弯腰,外出打探消息去了。 而在林府的林大少,却是在询问过仆人厨房在哪之后,优雅地卷起衬衫袖子,悠哉地开始洗手作羹汤。刚才的鸿门宴只有一碗面汤合他的胃口,要祭五脏府还是要自己动手。自从有能力之后,林葳蕤再没有亏待过自己,无论是在行装上,还是舌头上,即便是换了个地方也如此。 身为以前的林家大少,还是饕餮之家,院里自然有着属于自己的小厨房。不过因为林父走后,林家二房得势,因此小厨房虽然名存,但是里头是要啥啥没有,在主人不在的这段期间,小厨房便成了下人打牙祭料理食物的地方。 林葳蕤在灶台上扫了一圈,最后在厨娘战战兢兢的眼光中,捏起了几只被随意放在竹筐里的大闸蟹,又晃走了一把葱和芫荽,白菇。秋风起,蟹脚痒,现在还是四月,不是大闸蟹最肥美的季节,但是因为长得多营养足,没人捞,因此个个个头都挺够看的。在时人看来,这种没有几俩肉还难以下嘴的食物除了一些老餮,多半只有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才会到河里捞来随便煮煮充饥。 心惊胆战不知道主人家为什么进厨房还亲自动手了的厨娘就这样看着大少爷一双仿佛艺术家的手将狰狞可爱的大闸蟹一一料理,完整地挖出其中的蟹肉蟹黄来。又分别将其他的配料都切丁,然后就打开了在厨娘赶来前就已经动手煮上的白粥的锅盖。 外头不知何时又起了飘雨,四月的天,总是这般烟雨蒙蒙。厨房里在锅盖掀开的瞬间,一阵阵蒸汽像白雾一样飘起。随之而来是一阵奇异的芳香,仿佛误染了窗外的春·色,青的柳叶,粉的桃花。原本还欲言又止在旁边拉风箱的厨娘不知何时已经痴痴呆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从眼前的这一锅米粥感觉到了春天泥土气息和草木清香。 就在她还诧异的时候,林葳蕤已经将蟹肉蟹黄倒入沸粥中,那双白玉的手执勺柄徐徐搅动,直到锅里小块的粉色蟹肉完全脱离成丝,游离在米粥中和粒粒分明的蟹黄融合,才加入白色菇末、青色葱末和切段芫荽,简单勾兑,起锅。 “给我一个碗。" 猛一听到大少的吩咐,厨娘才将视线从那碗蟹羹里勉强拔了下来,赶紧拿了个粉青白瓷的碗递过去。这倒是跟锅里的蟹羹相映成趣了,同样青白中若隐若现粉粉嫩嫩的蟹肉,如同一片荷叶中盛开的粉荷,清新脱俗,当然重点是单单那个味道就令人心驰神往。 林葳蕤端碗走人,身后自然有人替他收拾厨房。跨过门槛,在厨房门口遇见了一颗被淋成落汤鸡的小土豆。他的脸很瘦,所以更显得他的眼睛大,此时正直勾勾看着林葳蕤端盘里的东西,喉咙里明显在咽口水。自从在餐桌上得了一个便宜弟弟,别人也没看出大少对他是什么态度,说态度好,这大少就没同小少爷说过一句话,说不好,他又没大骂他。 不过,这小的倒是看出来是个怕兄长的,又或者是惧怕周围所有的人,一见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哥哥”就开始躲。 林葳蕤盯了半饷眼前灰头土脸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小土豆,说道:“给他倒碗,然后帮他洗澡,脏兮兮的。“小孩一听后面这句,突然就打了一个哆嗦。林葳蕤却是没再理他,转身就回房了。 厨房看着远去的大少,再看看眼巴巴地站在她面前,实际上是看着锅里的蟹羹的小少爷,咽了咽口水,特别想问一句:大少,能不能让我也尝一点! 给小少爷舀了一碗蟹羹,厨娘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三俩下解决完又把空碗递给他,流着口水又给他端了一碗。这是什么神仙美味哟,真是要了老命了!好想吃!之前又不是没用过螃蟹做粥,怎么从来不知道原本是贱物的螃蟹这么香?!以前都没听说过大少爷会下厨,不愧是家学渊源! 吸溜~厨娘看着锅里剩下还挺多的,大少爷只端了一碗,小少爷人小肯定吃不完那么多的,厨娘摸摸算计着,然后恶从胆边生,也拿了个碗来,小心舀了一碗,第一口入口,舌尖都颤抖了,那种满园春.色皆在口中的感觉,真的,真的,太好吃了。 像八百年没吃过饭正埋头喝羹的小孩一看,警惕地用根本就没多长的小手臂将灶上的锅围了起来,厨娘尴尬地笑了笑,躲到另一处吃去了。至于她因为吃了这一碗蟹羹,导致接下来几天吃啥都没味就盼着自家大少再次下厨这事便按下不表了。 这边林葳蕤心满意足地喝完了一碗蟹羹,看了会从国外带回来的书,盘算了会最近要做的事就打算小憩。外头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的小土豆这会自以为悄悄地扒着门缝,瞧着里头的人没动静了,才蹑手蹑脚地踏进来。林葳蕤其实没睡着,不知道小土豆想干什么,也没多大兴趣,索性继续闭着眼睛休憩。 而小土豆原本还在偷偷观察林葳蕤,盯着盯着,也困了,左右摇晃一下,轻轻地叭的一声,侧倒在软软的锦被上,竟是蜷缩在步摇床一旁的踏板上也睡去了。林葳蕤睁开清明的眼,叹了口气,将底下的小土豆提起来,放在床尾处,替他盖了盖被子,然后自己才真正睡去。 安静的午后,西边的当家人忙着联系拉拢族老,东边的院子里两位主人却仿佛无所察觉地睡去。窗子没关紧,外头的飘雨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桌上的书被轻风翻阅,书页上印着《植物的杂交实验》。 微微的亮光,暖暖地覆盖在眼睑上。雨天哪里来的阳光?林葳蕤睁开眼睑,盯着头顶雾蒙蒙的“天空”,他已经不再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一样惊慌了。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林葳蕤拍拍身上的泥土,往记忆里的小木屋去。 第一次睡着后,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是在林葳蕤来到这个世界的几天后。当时他以为自己二度穿越,后来才发现自己还能回去,在两个空间中不定期穿梭。这个无意间来到的地方不知道是哪里,林葳蕤没有探寻到尽头,只在附近找到一块类似地标的木板,上面刻画着笔划奇怪的符号,瞧着像是汉字。 此方天地永远灰蒙蒙的,但这种灰蒙又不是阴天的那种灰,反而是万物初开混沌似的朦胧,带着微微的天光。此地又永无黑夜——这显然就不是在地球了。奇异的是,这里没有人烟踪迹,只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田野沃土,上头杂乱地疯长着不知名的作物。 一条小溪沿着田间小道蔓延汇聚成不远处的一处冒着水雾的碧绿小水塘,在旁边还栽着株几乎高耸入云的梧桐树,高是高,就是没啥好看的,只有孤零零几截横生的树枝。 五年前,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后,因为遍寻不到人迹,以为误入荒野的林葳蕤利用当地多种不知名的树木建成了此处天地唯一一座房子——简易小木屋。 林葳蕤慢悠悠地来到小木屋前,木屋前是一片比起周围要相对整齐划一的田埂,种着的是林葳蕤从外头带来的小麦和水稻。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这里种植出的东西无论是口感还是品质,比起在外头另外一个世界都要来得好,于是也就在被睡梦甩到这里时,闲来开垦了小块荒地种植,如今又到了收获的季节。 林葳蕤不是干农活的料,所以收完作物后直接累瘫,但还是坚持着来到了小水塘,洗了洗脸,在下游泡了泡脚,顿时疲劳减去大半。这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林葳蕤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验证。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好,意外接了项工作,就在开坑的后一天,所以没得及更新,之后还会忙一阵子,但是会努力保持日更哒! 等我码完明天八点的更新,我去研究研究怎么发红包~谢谢大家的留言么么啾 壬子年清明·微雨燕 几天后傍晚的时候,阿福回来了,他是打小跟在林家大少身边伺候的土生土长的襄城人,几天时间跑了大半个城和周围的几个镇打听消息,还是得到了些有用的。 “大少爷,东边的姜庄有一户姓陈的人家,原本是做土布生意的,这几年,洋布盛行,大家都不爱买土布了,他们家在镇上的几家布店经营不下去了,就想要变卖一些田地到上海去做点别的生意。那边的地好,还是连片的,周围还有个不小的水塘,不过就是死咬着价格不放,价格高。还有就是……我回来的时候,在姓陈那户人家门口看到了二房的大管事,据说也是为了收购这大片地去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就不好办了。毕竟分家在即,叔侄俩抢同一块地,除了外头人看笑话外,这大少爷也斗不过在襄城经营了这么久的林家二爷呀! 林葳蕤却不慌,思索片刻,问道:“家里原先的地大都在何处?” "分得比较散,大块的在靠近范阳镇那边,不过在姜庄那也有几块小的零散的,虽说是零散的,但是合起来面积也不小,就是靠近牛伏山那边,不太好种。“ “嗯,我知道,这几天辛苦了,下去吃饭歇着吧。”阿福被少爷那赞赏的小眼神看着,踩着棉花飘飘然地走了,路过厨房才淡定下来,在外跑了一天,虽说有填饱东西,但这回也消化完了,阿福拐进厨房觅食去。 就见着厨娘正在开火,不过手上的东西却是平日里大伙都不太爱吃的螃蟹。 “胖婶,给我炒碗饭呗,多下点肉,以前少爷不在,他们大厨房那边克扣我们的肉,现在少爷回来了,我们终于能沾点荤腥了!今天怎么想起吃这个了?” “之前没觉着,如今才知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啊,炒饭算什么!肉算什么!等哪天你吃过少爷做的蟹羹,你才知道什么是好吃到舌头都要吞下去。“ “大少爷竟然还会下厨?!”阿福说完,看向门口,刚才有个人跟他发出了一样的惊叹。 “原来是张师傅啊!是来见少爷的吧,少爷正在书房里。”因为林家是靠美食发家的,虽然自从林家曾祖父去世这名气就下降了,大多数家业也都与之无关,但是家中却是依照规矩请了几位名气和手艺都厉害的家厨。不过张师傅却不是外头请的,而是林父的朋友之一,林父对他有恩,他为了报恩也为了混口饭吃,就成了林府的家厨。林父逝世后,他也时常惦记着在外留学的大少爷,今天的一整桌菜都是他拿手的,他可是老早就盼着大少爷回来了。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4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大少爷身体怎么样,瘦了没?在外头肯定吃不好,是不是胃口不好啊,我听人说今天那桌菜他都没动几个。”倒不是觉得自己辛辛苦苦做的菜没人吃而生气,林家两夫妇吃的可香了——平日里张师傅可没这么用心。就怕大少爷身体哪里不好,老爷去了,他这个老人家可得帮着多看顾些哩。 “大少爷挺好的,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哎,不知道该怎么说,您自己去看吧。反正我挺喜欢现在的大少爷的!” “你呀你呀,大少爷去了国外五年了,当然会变了。对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大少爷下厨的事情?“ 厨娘胖婶于是将这几天大少爷亲自下厨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是描述了那蟹羹有多美味,简直让胖婶从此改变了对螃蟹的看法。这不这会就琢磨着自己做。 不过,其余二人不在现场,更是没尝过那被胖婶夸成了神仙美味的蟹羹,所以都不太信。胖婶也不生气,这样更好,下次她可以一个人偷偷吃剩下的独食。 这一日下午,刚刚归国歇没几天的林葳蕤访客有点多,先是见了家厨张师傅,得知那有些惊艳他的潢川贡面是他做的,倒是起了更多的谈兴,主仆二人于是接下来的谈话内容都围绕着庖厨之事。 虽然找到一个跟自己有共同话题的人很激动,但是大少爷什么时候对烹调这么感兴趣了?说好的,长辈关心小辈两眼想看泪眼汪汪的温情画面呢?为什么变成了同好大法好? 张师傅纠结又欣慰地走了之后,阿福就进来说,外头有官府的人找。 · · 大厅里站着一位瞧着五十出头,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靛蓝夹袍,外套同色大团龙缎子马褂的男士,身材发福,一张有些油腻的脸上画满了褶子,嘴上还留了两撇胡子,这会正端着阿福端上来的茶眯着眼睛小口斟酌,细听还有吸溜的响声。这幅做派真真是就差身前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是官家大老爷”。 这会见林葳蕤从内厅出来,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你家小厮这话可传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官府的老爷,如今革.命胜利,各省议员齐聚京师共商联合政府之百年大计。我们以后便是人民的公仆了……“ 这人不请自来,还好装模作样说了一番大道理之后,就自我介绍了自己是襄城市刚建立的政府的工商局副局长,免贵姓庞,要不林葳蕤只能冷漠脸抓瞎到底了。 “听闻林先生之前乃京师学堂学生,后留学英美等国多年。如今革.命初成,国家百废待兴,正是需要像林先生这样有大才能的人啊!林先生可有此打算?“ 林葳蕤:“多谢庞局长高看,林某也欲为国为家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奈何林某学艺粗浅,在外留学所学非办厂等实业之事,就怕难当此任。” “林先生这话就谦虚过头了,这留过学的肯定跟咱们不一样,就不知先生所学为何?“ “所学乃农业种植科。” 庞副局局长:…… 庞副局长试探道:“听说泰西那边的机械农具比之我等之农具,所耗时间更短,且省人省力。” 林葳蕤故作遗憾:“确实如此,可惜林某没学得,”随即雀跃道,“不过某在农业种植方面倒是可为我国之新政.府效犬马之力。” 你一个堂堂京师大学堂毕业的,跑到国外留学,竟然只是学习怎么种田?脑子进水了吧。要是往上头推荐此人,恐怕没有半分功劳,反而惹一身笑话。 庞副局内心鄙夷,打着哈哈,随后就走了,再没提让林葳蕤去做官。 林葳蕤送他到门口,随即脸色恢复了冷淡。 作者有话要说:  庞副局:先生一定是个有大才的【工商人才\政治人才】 林葳蕤:我就是个学种田的【学了别的也不告诉你】 壬子年清明·青团子 少爷?!”这天天刚亮,胖婶打着呵欠走进厨房就见着自家少爷又进了厨房,这会正在灶台前动作。年轻的公子哥穿着干净的白色西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子被整整齐齐地挽起,来到手腕处。天色初霁,厨房昏暗,但在微弱的晨光中,那异常白.皙的皮肤格外显眼。 林葳蕤看了她一眼说了声早算是打招呼,胖婶立马就他跟前帮忙,被吩咐拉风箱生火。胖婶自从上次见着大少爷的本事后,就对自家大少盲目崇拜,这会更是好奇地不行。边生火边瞧那边的动静。 只见盆底一块艾青色的面胚,青年人神色淡淡地揉着面团,眼神专注,又将他们摘成半个拳头大小的面团子,搓成长条,逐个按扁之后,包入旁边放着的豆沙馅,捏拢收口,复又搓成圆头圆脑状。他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垫着粽叶的蒸屉上便放满了二十来个大小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的碧色团子。这要是个强迫症的人来看,铁定很舒服。 火生起来了,不用大少吩咐,胖婶就麻溜地将蒸屉架上,拉风箱。 “火候不要变,蒸一刻钟。”胖婶点头如蒜捣,虽然看不出大少爷在做什么,但是通通照做。 林葳蕤问道:“胖婶臂力如何?” 胖婶瞧着有自己展现的机会了,立马就信誓旦旦地亮起了自己的肌肉,“少爷放心,咱这都是从小干农活的,肯定有力气!” 于是,等天色完全亮起来,林府东边院子的人都被一阵奇异的清香唤醒,哪怕是蒙着被子都无孔不入的似有若无的香气完全覆盖了整个院子。昨天的晚饭经过一夜的消化,肚子已经完全空空如也,这让这股香气更加容易入侵。 厨房门口,一个小不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那里。胖婶眼尖瞧见了,跑出来见他没穿鞋子,念叨着“小少爷怎么没穿鞋就跑出来了,这小三儿是干什么吃的,都不看着点”,立马将他抱了起来。林家大哥扫了下他光秃秃的脚丫,抿了抿嘴。但是胖婶和小不点就是知道,大少/大哥在生气。 毕竟,主仆二人是见过最多林家大哥在厨房的状态的,别看平日里大少爷没什么脾气的,但是威严挺重的,大伙都有点怕他。一般而言,只有在厨房里,这位爷才是最放松,最好说话的时候。 胖婶对这个身世特别的小少爷其实也挺怜惜,都是大人的错,偏偏所有的罪都由小孩子受了。不过之前大少爷不在,他们也是做下人的,只能在小少爷肚子饿的时候,偷偷给他点吃的,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所以小不点才没有拒绝她的亲近,当然也有可能是在陌生的大哥面前不敢放肆。胖婶还在忙,索性就将他放在灶头边上坐着。他也自得其乐,边吸空气中的香气,边偷偷瞄另一边正在弄咸蛋黄的青年。 等又过了会,院子里的动静大起来了,打扫的打扫,烧水的烧水,东院的人不多,但是今天早上基本上人人都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经过厨房,再做陶醉状地吸一口空气中沸腾的异香,因为出锅了,这比之前闻到的更加浓郁了。本来大家伙都以为是胖婶手艺突然突飞猛进,赶紧起床连脸都没洗呢兴冲冲地来到了厨房,结果还没踏进厨房呢就瞧见了自家大少爷,硬生生地拐了个弯。 毕竟他们这些人之前都是西院那边的人,这次还是二夫人说大少爷没个人伺候派了一些人过来。所以大部分下人都跟这边的主家不太熟悉,这林家大少看着没脾气,但是是个气势足的,又是学问顶顶厉害的先生,下人们在他面前都不敢放肆。 阿福进来的时候,第二锅青团子已经出炉了,掀开蒸屉,刷上一层油,一瞬间的香气让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再看那团子一个个碧绿晶莹,不是浑然的墨绿,而是犹如和田玉般不规则的带着透亮的青色,艺术品似的,瞧着都不忍下口。 灶台边上的小少爷已经被准许开吃了,圆头圆脑的青团子个头小,两口一个,糯韧绵.软、不沾牙口,里头馅料是加了少许艾叶汁、不知经过怎么特殊处理的豆沙,黑的发绿,肥而不腴,一口下去,清香、清涩、清甜,口感层次分明,让人一口气可以吃十个!阿福仗着是少爷身边的小厮,也偷偷抓了个塞进嘴里。 呜……洒家这辈子值了。 胖婶瞧他那没出息的样,敲了敲他的头,让他别让大少看到他在偷吃,如果她能把嘴边的豆沙馅抹干净的话会更有说服力。个头小,就算小口小口吃,没几口也吃完了。不过这个时候,阿福可不敢再去偷偷拿了。 轻手轻脚蹭到大少身边,讨好地问:“少爷,这小绿团子是什么呀?小的之前都没吃过这种点心。” “青团,等会我拿一些装起来,其他的你拿去分了吧。”他早看到两人在偷吃了,顿了会,瞧了瞧那边今天打扮的还算干净的小土豆,补充道:“给小少爷留些做午后的点心,不要让他一次吃太多。”这东西别看个子小,吃多了容易积食。那边蹲灶头的小孩儿估计也听到了,大大的眼睛瞬间刷的一下就亮了。 最后的一屉是肉松蛋黄馅的青团,比较少,主要是咸蛋黄少,肉松还是胖婶刚才炒的。不过显而易见,后者更受众人欢迎,特别是吃多了甜腻的豆沙青团后。 “大少爷,我们今天要去拜访林四爷吗?”吃饱喝足阿福边打下手边问道,昨日,不知怎的,大少让自己去跑了一趟林四爷的家中递拜帖。 “嗯。” 阿福担忧道:“这林四爷是个脾气古怪的。”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5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林四爷按照亲戚关系,系林父的堂弟,是林家这一脉中除了林葳蕤所在林家外,家业比较富足的一家,做的是买办生意,林四爷因而在族中说话分量也大。这林四爷最为外人道不是他凭借手中人脉顺利和洋人搭上关系创下如今的家业,而是他娶了位江南的世家小姐为妻,且爱妻如命,家中无一通房小妾,连在外头都是洁身自好,为时人所奇。 带上凉了更好吃的青团和其他一些糕点,外加上两瓶三寸大小、木塞银盖、玉壶春瓶形制的玻璃酒瓶,里头装的不知是什么酒水。不过看少爷拿出来的时候挺小心的,阿福赶紧将它护地严严实实的,肯定是好东西! 林四爷倒是客气,听闻侄子来了,还迎了出来。正巧林二爷的长子林慕英也在家,一同会客。 “葳蕤来了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林四爷的妻子陈醉英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和林葳蕤的母亲齐名,年近四十,依旧容色不减,宛若二八少女,不过最近旧病缠身,倒是多了些病态。 “都是一些小东西。” 阿福在旁边看着着急,就怕别人真以为这是上不了什么台面的吃食,不知哪里的勇气,小声插了句:“四夫人您不知道呀,大少爷为了做这个,起了个大早,忙了一上午,您可得好好尝尝大少爷的手艺呀!不是奴自夸,这个!”阿福竖了竖大拇指,他怕回来的时候被别人吃光了,还藏了一些,等会办完事回去继续享受美食去。 林葳蕤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厮,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多嘴。” 众人听闻是林葳蕤自家做的,又是一番惊叹。不过想起林祖父的家学渊源,又释然了。 四夫人被阿福那谗样逗笑了,笑着接过去。因为青团凉了,清香没有那么霸道,只有靠近了才能闻到。四夫人猛一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呆住了。众人就见原本还好好的人,突然就红了眼眶。 这下可急坏了妻奴林四,赶紧上前哄着人,四夫人在小辈面前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推了推夫君,却是笑着说:“蕤蕤怎么会做青团子呢,以前我还未出阁的时候,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母亲也总是招呼家里的下人开始采艾叶榨汁揉面。这味道啊,多少年了,一如往昔。来到北方这边,我是多少年没尝过了。刚才才有点失态,让大家见笑了。” 青团是江南地区清明时节的特色小吃,在北方地区还真挺少见的,就是有,也不正宗。这不,刚才还是葳蕤,四夫人这会已经蕤蕤地叫了。虽说是方才带着泪,但这会却是精神头比先前好了许多,笑得很好看。 林四爷都不知有多久没瞧见夫人这么灿烂的笑容,心下大慰,顿时对这个之前相交不深的侄子好感大增。这厢四夫人兴致勃勃地要去厨房取端盘,盛出来给大家吃。那厢男人们已经开始进入正题了。 四夫人中途又去整理了一下妆容,所以等到青团上桌,他们已经在话家常了。林四爷一家都是吃过早饭的人,可是这会看看被扫光的端盘,就知道这小小的团子有多美味了。好在男人们都知道这小小的青团之于林四婶的意义,所以只浅尝了一番,后就忍住了上涌的口腹之欲,微笑地看着林四婶胃口大开。 待到送林葳蕤出门的时候,林四爷已经亲密地拍着林葳蕤的肩膀同他道别,素来高冷的林慕英也已经开始叫大哥了。 阿福在旁边看得在内心目瞪口呆,这,这林四爷一家可是向来被人认为是襄城里最不好打交道的呀! 临走前,林葳蕤状似无意道:“小侄今日带了两瓶酒水,是根据古方酿制的,滋补养生,四婶身体有恙,不妨每日酌小许。”暂且不论林四一家到底相不相信,但当下却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老铁们收到了吗~嘿嘿嘿,明天留言的继续送小红包~ 青团子,我爱上的,更多的是它的颜哈哈哈哈哈哈 我比较爱吃咸的,大家捏~ 壬子年清明·七步诗 小三儿今早偷了个懒,起来后见着院里没人,心下好奇,走到内院才见着大伙聚在一起不知道在搞些什么名堂。这几个都是从西院那边过来的,只有小三儿是之前就一直照顾这林小少爷的。因着这个,众人往日里倒是对他客气三分,这会听见他问,自然将早上大少爷下厨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小三儿不以为然,但瞧众人边说边流口水,又说小少爷最有口福,大少爷留了一笼给他当点心。眼珠子一转,往内院走去。 “喂!小杂种,大少爷给你的吃的放在哪了?”这几日因为吃得好睡得好,小孩子的脸色有了些许孩童的红润。这会正拿着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对小三儿的话充耳不闻。 小三儿在屋里搜了一圈,没找着,出来见着还在玩泥巴的小孩,不耐烦地用脚踢了踢他的屁股。踢得他往前一踉跄,稚嫩的膝盖跪在泥土里,幸好有手撑在地上卸了一部分力。等扶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还不到成年人大腿高的小孩回头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小三儿,突然将手中的树枝甩在他身上,“我不是杂种!大哥做的点心是给我的!” 小三儿见他摔倒,一开始还有点心虚,毕竟今时不同以往,大少爷回来了,要是被发现了,难保不会责难他们这些下人。不过一听小杂种的反驳,顿时就讥笑道:“哟哟哟!你这爹不明娘不养的,可不是就是杂种嘛!这都叫上哥了,人家大少爷有头有脸的,可指不定多厌恶你这个丧门星呢,你倒以为抱上人家的大腿了哈哈哈哈,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这话他以前常说,这会说完瞧着从他这里捞不出话,也就觉着没意思,嘴里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左右不过几个点心,当谁稀罕呢,再好吃难道还有御食斋的点心好吃? 还站在原地的小孩脸色惨白,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突然有几滴水珠轻轻地砸在了泥地里,泥土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是用树枝一笔一笔划出来的歪歪斜斜的“林”字和两个“艹”字。 · · “大少爷,您太厉害了,您怎么知道这林四夫人爱吃青团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着四爷这么好说话呢!” 从外头回来,阿福的嘴巴就没停过碎碎念,一会夸大少爷,一会又忧心忡忡:“大少爷,二老爷要分家,我们找四爷也没用呀。”林葳蕤走在前头没理他,不过今日两人的运道看来不怎么好,刚进门就正巧碰见了刚从外头回来的林二少。这还没完,后头下来一辆黄包车,坐着的是林三小姐,这下子,林府三位少爷小姐五年来头一次面对面。 林二少继承了林二爷的小眼睛和林二夫人的平常相貌,长得只能说是一般。不过他倒是一身绛色大团花纹绮霞缎夹袍,黑色小坎肩,头上瓜皮帽还嵌着绿色玉石和红宝石,怎么富贵怎么来,那微胖的身材倒是衬得上这身珠光宝气。随着上前,一股女儿家的香粉气扑面而来。 这会瞧见从外头回来的林葳蕤,那小眼睛不住地打量。 鼻梁挺直,浅色薄唇,眉毛秀气细致,那眼角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望过来有凛然之感。为表敬重,今天林葳蕤出门穿的是一件茱萸纹绣绸缎的黑色衬衫,衬得肤色白的吓人。看似低调,但在袖口处各镶嵌了一枚小小的红宝石袖扣。 这一瞧,林茂荣心里可酸大发了,出去五年,堂哥看起来倒是混的不错呀。这洋西服百货里卖得可贵了,自己都只有两套,平日里都舍不得穿。他自己还没当事,口袋里的钱都是林二夫人给的,奈何平日里花天酒地的地方海了去了,这不昨晚在鸣鸾班就为了一个头牌一掷千金。 他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大哥这回来这么多天,怎么都不来找弟弟玩呢?”以前林葳蕤性格懦弱,时常被林茂荣拉出去充当移动荷包,如今看来这林二少又在打这主意了。 林葳蕤不说话,瞧他一眼,似笑非笑。他的眼神实在厉害,比起以前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林茂荣心里虚,被他看恼了也想不起今非昔比,就要像以前大发脾气。这会后头一身女学生装束的林三小姐已经走上前来,比起她亲哥,她可以算是林府二房姿容出挑的了,说是传了她外祖家那边的长相。这林三小姐素来是个心高气傲的,见着自家哥哥和堂哥,也只是下巴微抬,打了招呼。 她没同一旁的林葳蕤说话,轻皱着柳叶眉,“哥哥昨夜可是又通宵了?哥哥都这么大了,还是收收心,多看看书,替父亲母亲分担些事吧。” 林茂荣平生最厌烦他这个妹妹,仗着外祖家宠爱,老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小时候喜欢到爹娘跟前告状,大了就爱高高在上地对他说教。这会见她又在外头特别是在林葳蕤面前拆他的台,心下一股郁气没处发,也顾不上找林葳蕤的茬,将炮火转而对准了她,恶声恶气道:“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听说你亲爱的外祖父正在给你张罗婚事!呵呵,林若荷你这抱大腿的本事经年见长啊!是不是只恨今生怎么不投胎在曹家!”曹家是林二夫人的娘家,在临市,做的是药材生意,倒是家大业大,比之林家也不遑多让,甚至略胜一筹。 林若荷被人当着面揭了底,当即就白了脸色,毕竟是女儿家家,再怎么高傲心性也有脸皮。这种事一个不好是要毁名声的。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家大哥这么蠢,就这么直接说出来,这会气得眼睛都红了。 林葳蕤从头到尾都没机会上场,只恨来不及退场,他们亲兄妹就开始撕了,这会林若荷警惕地盯着他,他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阿福一直战战兢兢地侯在一旁,生怕自家大少还跟以前一样被二少爷欺负。这会就见自家大少爷非常绅士地向二房的两位告别,临走前却丢下一句,“毕竟是亲兄妹,三妹妹的婚事茂荣你还是要把把关的,毕竟以后是你当家,外祖家那边还是看重你的”,就风度翩翩地离去。 这话让二房两人都恶心坏了,彼此相看两厌,愈发警惕之余,还都恨上了林葳蕤。 等到了偏僻处,一直憋着笑的阿福才笑了出来,“大少,您刚才是没瞧见,那两人的脸色,搭个戏台,都可以去表演变脸了。您那话实在是太损了,这三小姐自小聪明,生得又好,是最瞧不起不学无术的二少爷的。心比天高,可惜是个姑娘家,二老爷宁愿扶烂泥也不会将家业给三小姐做主。三小姐倒好,虽然跟家里不亲近,意外得了外祖家那边的宠爱,两兄妹这下更是势同水火。您说让二少爷给三小姐做主婚事,又提外祖那边的事,这不是在火上浇油嘛!谁不知道,这二少爷就是没有三小姐讨人欢喜。” 他们回来的时候,暮色将迟,炊烟袅袅,东院厨房这边胖婶已经忙活了一阵子了,等坐下来就见胖婶过来请示晚饭怎么安排。毕竟这几日,就没见过大少爷吃过自己做的饭,也是,有那手艺,想来嘴巴必定是刁得很,她那手艺她自己清楚有几斤几两,也不好意思献丑。她管的都是下人还有小少爷的饭。 果然,林葳蕤开口道:“厨房的河蟹还有吗?” “有的有的!傍晚刚送过来,一个个个头有两个巴掌大,放水缸里养着呢,看着是新鲜的。” 一样蟹,百样菜。刚从湖里捞出来的肥蟹刷干净,去壳刮出里头的嫩肉待用,干贝上笼蒸半个时辰后捏碎,烫过的白菜、冬菇、猪夹心肉剁碎,虾仁在淀粉里滚一圈染上好看的白雪,最后混在一起加入作料就成了馅。 从和好了的面团中揪出一个小团子擀成极薄极薄的饺子皮,大少爷那双手不到三秒就包好了一个蟹肉小饺儿,胖婶在一旁瞧的眼花缭乱。包好的不到半指长的小饺儿就跟白玉扇贝似的,在端盘里围圈乖巧地排排坐,一个个跟小闺女一样生的粉嫩可爱。 这是一道费时费工夫的菜,在这期间,林葳蕤还顺手做了一道野鸡瓜齑和八宝豆腐。前者考究的是火候,野鸡肉去皮骨切丁配上酱瓜、冬笋、瓜仁、生姜各丁,加入配料爆炒,几分钟的时间,火候老了,野鸡肉柴,时间短了又不够香嫩。 王太守八宝豆腐据说是康熙帝的心头好,到了后来食谱已经失传了,林葳蕤现在的做法是他翻阅史籍自己摸索出来的,不知道跟康熙帝吃的一不一样,但以前这道菜是作为林葳蕤的招牌菜,曾经上过国宴的。 暖黄色的油灯,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木燃烧的轻微声响和锅上水滚的咕噜声。林葳蕤幼时有一顿没一顿的,后来就养成了少食不积食的习惯,即使是后来功成名就亦如是。这顿只烧了三个菜,最后处理的蟹肉小饺儿在锅里煮三四分钟就可以捞出锅了。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6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胖婶在旁边殷勤地装盘,她算是看出来,这大少爷是个风雅之士,这不仅穿的每日一换不重样,就连洗手作羹汤的时候,他也能跟在书房里写东西一样,穿着一身袖口绣着香草的干净白衬衫。这就连吃的,端盘也有讲究。胖婶一一整好,见旁边的大少爷没皱眉头,就知道自己这配色没差。 端着出去,甫一抬头,嚯!厨房门口或蹲或站,围了一圈人,打头的是小少爷和阿福,全都盯着她手里的吃食。瞧见大少爷看过来,一个个都低头看地,偷偷咽口水。厨房安静的,仿佛能听到众人吞口水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吞口水,讲真,螃蟹做菜真的,我可以吃一辈子,无论是什么菜!可惜,就算是在临海地区,它依旧贵的我等要天天吃绝对破产呜呜呜呜 壬子年清明·稚子泣 西边院子。“什么味道?这么香!”林二少爷大摇大摆地走进饭厅里,嚷嚷道:“饿死了,让厨房的人手脚快点!” 左右伺候的人不敢惹这位爷,就算今日这时候开饭略比平日早,也都到厨房去催了。 后头跟着进来的林三小姐瞧他那纨绔样,暗地里翻了个白眼,“父亲母亲都还没入座呢,你有点规矩行不?” “爱吃不吃,不吃就滚,就你大小姐规矩多!”还没等林三小姐发作,姗姗来迟的林二老爷就轻斥了一声:“茂荣你怎么跟你妹妹说话的!天天嚷嚷让外头人看笑话!” “哎哟好了,老爷你也别骂茂荣了,他们呀从小就是一对冤家。茂荣你让着点妹妹”,又朝林若荷说,“收收你的脾气,怎么就不能和你哥好好说话呢!” 林三小姐嘴巴抿紧,素白的手指紧握,看着眼前这一家子,说道:“我突然身体有些不舒服,晚饭让下人端到我房里来吧。”说完转身就走。 “这孩子,说她几句还不行了,真是翅膀硬了。”林二夫人抱怨了几句,也就随她去了,吩咐道:“今天的晚饭闻着倒是格外香,快让厨房的人上菜吧。”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着一股香味,让原本还不怎么饿的人肚子都开始唱起了空城计。 林二爷和林二夫人比较自持,就算是肚子饿了,也没像林二少一样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一直催。 好不容易饭菜端上桌,林二少拿起勺子就去舀最边上的豆腐,连平日里最爱吃的红烧肉都不看了。可惜一入口就吐了出来。 “这什么东西!闻着香,结果吃起来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茂荣你孩子,这道不爱吃就捡别的吃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然而连着尝了几道都没有吃到那股一直环绕在鼻尖的香味,林二少脾气一上来,扔了勺子就走:“不吃了!赶明儿把家里的厨子都给开了!做的什么玩意!” 林二夫人心疼宝贝乖儿子,见哄着他也没用,赶紧吩咐下人重新做几道合口的送到少爷房里去。 林二爷勃然大怒:“反了天了,你看看他们这一个两个,还有没有家法家规了!慈母多败儿!你看看你平日里给宠的!” 林二夫人也委屈,只有一个儿子不放在心尖尖上宠着难道还要他事事不顺心不成,不过还是按下心里的不痛快,带笑伺候二爷吃饭。这饭菜还是跟以前一个高水准,毕竟是张师傅管的厨房,不过就是空气里太香了,才让人觉着吃到嘴里的不如原来味道好了。 “张师傅不是一直想要调到东院那小兔崽子那儿吗?明日分家后就把他也给辞退了吧,哼,看他们到时候还能不能再主仆情深。” 林二爷端起碗喝汤,“这些后院的事情你做主就好,不要拿来烦我。明日族中那么多族老要来,你都要一一安排好,别给我丢脸。” 林二夫人笑道:“我办事,老爷你还不放心吗?” 晚饭后,林二夫人状似随意地问道:“小五前些日子身体不舒服,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有了,老爷您看这孩子……”小五是林二爷房里的五姨太赵翠芬。 “她年纪不大,有个孩子傍身也好,留着吧,左右茂荣已经快二十了。”以前这种情况,林二爷都是让人处理掉的。 林二夫人抓紧了手帕,点了点头。呵,真是越老越多情了。 · · “过来,坐下吃。”正手足无措正在门槛前的小孩听到大哥在叫他,立刻就瞪大了眼,那神情活脱脱的受宠若惊。旁边的青年好似被逗乐了,神色都缓和了不少。 胖婶安排好饭菜,又给小少爷拿了个围兜过来,“大少爷,需要我留在这边照顾小少爷吃饭吗?” “不用,有手有脚的,让他自己吃。厨房里还有剩的,你辛苦了,去吃饭吧。” 胖婶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出了门那肥墩墩的身影就火速冲到厨房,一点都看不出累。 饭桌上,两兄弟相顾无言,默默吃饭。 小孩没拿围兜,埋着头,筷子倒是使得挺好的,就是只往眼前的盘子里捡菜吃。 林葳蕤淡淡道:“自己舀饺子汤。” 小孩放下碗筷,立马站起来,踮着脚费劲地往盅里舀汤,边舀边偷偷觑他的神色,见他没皱眉,又舔.了舔嘴,多舀了一点点,嘴巴一泯,露出两个小酒窝。 饺子是用飞箩面擀的皮,薄薄一片犹如白纸,可以清清楚楚地瞧到里头晶莹肥.美的粉色蟹肉馅,入口嫩滑,饺子皮和蟹肉仿佛柔弱无骨般,要融化在舌头的尽头,再喝一口极美的汤,汤汁鲜到舌尖发颤。 “手怎么了?”饭毕,坐在椅子上偷偷摸着小肚子,掂量着自己还能再多喝一碗蟹饺儿的小孩乍一听到边上大哥的问话,吓了一跳,又伸出自己的小胖手看了看,上面有明显的擦痕,估计是下午的时候手撑在泥石里被小石块划伤的。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有些还结了褐色的细疤。 “唔……”小孩下意识地想说没事,不疼,是我自己摔倒的,没别人推我。不知怎的,没说出来。比起这些,他更想说,大哥,有人欺负我,手好痛…… “被人欺负了?”小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地大大,眼圈慢慢红了,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有些事,没人管时,不觉得委屈,若是一旦有人安慰时,就觉得整个世界铺天盖地的难过。 “打杂的长工没那胆量和工夫,那就是身边伺候的人了。”林葳蕤仿佛没看到他的金豆豆在眼圈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只是平淡地说出了猜测的事实。 林葳蕤:“你打不过他吗?” 小孩点了点头,低下了头。他太小了,打不过小三儿。 林大哥点头,指着桌上还剩下的饺子,“晚饭不宜饱腹,但看在你今天受了委屈的份上,喜欢就吃吧。” 小孩眼睛红通通地点点头,内心觉着这会比过年捡着别人玩剩下的炮仗玩都要来的开心和惊喜。 离跨出门槛还有一步,林葳蕤又道:“我只帮你这一次,下一次被人欺负了,只能自己打回去。” 一滴眼泪轻轻地砸在粉.嫩的蟹肉小饺儿汤里,饭桌前的小孩埋头吞蟹饺,觉得味道比起之前更好了。 · “小草,昨天东街那帮混蛋又来抢我们东西吃了,再这样下去不行,冬天没东西吃我们都会饿死的。”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7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怎么办呀,我们人小又打不过他们大人。他们怎么这么坏呀,我们辛辛苦苦自己找东西吃,他们自己要讨饭就去啊,怎么能抢小孩子吃的!” “小草.你是最有主意的,你说我们去做,我们大伙都听你的。” 被众人围在中间,一个只到成年人大.腿高的小孩子瘦的厉害,刘海太长遮住了一张小脸,唯一的特征就是皮肤异常白皙,这时只见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几日后,人们莫名地发现,东街那处因为聚集了本镇最多乞丐严重影响市容,被人叫“贫民窟”的地方,几乎一夜之间,所有的乞丐都搬走了。后来有街坊闲聊时说起有人好几天半夜都听到他们在喊见鬼捉鬼什么的。 · 昨天夜里,雨疏风骤,清早醒来头疼地厉害,林大少爷一脸的不爽,丹凤眼的威力愈发大了,阿福都不敢去上前。偏生西院那边又来了人,说是二老爷有请,隔了这么些天,这是重头戏要来了。 等林葳蕤给自己熬了一碗滑鸡生滚粥,在锅上小火慢炖两盅食材,换了身绣着暗纹的白缎子长衫到达议事厅的时候,刚好碰见林四爷,交换了个彼此心知的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厅内。 “林二我在这里感谢各位今日拨冗前来,之所以召集各位族老,是因为葳蕤他毕竟也大了,是该出去闯荡一番事业了,大哥身前也有这个想法,所以请各位来做个见证,我们好把家分了。” 众人心知肚明,林二这是在为自己谋夺侄子的家产扯遮羞布,还提到所谓的已经逝世的林大老爷的遗言,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今天来的人,有大一半的人林二已经打理过了,这会都各自披着一张厚厚的老脸,点点头给他捧场。只有其他几位脾气直的族老气得用手杖跺了跺地,“林二你也被扯了,这林大小子好好的,也还没成亲,你分什么家!成何体统!” “这……哎,三表叔,这话我本来不想说,毕竟伤了葳蕤的颜面。不过实在是外头流言蜚语,我们家两个孩子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这……”林二爷一脸无可奈何,一副叔侄情深作态,不知情的人估计都以为他的本意是不想分这个家的。 另一个表叔又站出来说:“这外头的人说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我们自家管好自己就行。你如今要是同林大小子分了家,这外头的名声不是更不好了?” 林二爷:“我的名声倒是无碍,就怕家中小儿小女在外人面前被指指点点。” “老二他是一副慈父心肠,照我说,这家分了就分了。分了家难道往后就不是一家人啦吗?” “哼!你说的好听!跟谁都是三岁小儿一般好糊弄!” “你林老三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呢!?我说的哪里不对?” 一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不亦乐乎,另一当事人却是什么都没表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下座,脸色些微的臭,不过在座族老和其他人都以为他是因为亲二叔要分家所以心情不佳,这任谁在外头留学五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被分家都会心灰意冷啊! 这会,刚才第一个发言反驳林二爷的三表叔说不过他们,转而问起林葳蕤的想法:“葳蕤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这个家你是想分还是不分?” 林葳蕤:“既然二叔想分,那便分吧。劳烦各位叔伯跑这一趟了。” 林三表叔知道这孩子也不容易,如今刚回国没什么依仗,只能妥协。在心底暗暗唾骂了几句黑心肝的林老二,也松了口。 众人一时都松了口气,开始商量这家产如何分。 作者有话要说:  林氏育儿法 一更 壬子年清明·十景春 林家发家较晚,算上去也就只有林葳蕤的祖父这一辈靠考上进士在朝中做官后才渐渐洗了泥腿子,在襄城站稳脚跟。林祖父那时候有官位傍身,又以美食广交好友,开了家酒楼,倒是享誉襄城,后又借着朝中鼓励办洋务企业的东风,涉猎烟草行业,办起了烟草厂,在襄城称王。这些年烟草行生意不好,高官老爷们都去抽洋人烟了。 不过到了林父这一辈,林父眼光狠准又胆大,从洋人那里进了几十台手拉提花织布机,办了生丝厂,和族中堂弟做买办的林老四合作,将生丝出口到海外去。这是目前林家最赚钱的产业了,一年有10000块大洋的流水账,林二爷之所以提出分家就是怕归国回来的侄子把由自己暂管的生丝厂给接了去,给他来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原先林老大的产业都是你二叔在打理,葳蕤你年纪轻又没经验门道,这些产业就还由你二叔管着,林老二你就多分些钱财和别的产业给林大小子吧……” 林二爷:“应当的应当的。” 林三表祖叔今日就是来充当“泥石流”的了,拍着桌子道:“我不同意!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家葳蕤年少嘛!这烟草行就算了,生丝厂怎么都是林老大打下来的产业,如今也是吃香的紧,你二话不说就要独占了,给些银钱就打发了,有你们这么当叔叔伯伯的吗?!林老大要是在天之灵看到你这个做弟弟的这么欺负他的独子,哼!估计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哎哟,林三你这嘴怎么就这么毒呢!” 林三表祖叔充耳不闻:“我看就应该把原来林老大经营的产业交还给葳蕤,年轻人多看多学肯定能很快上手,葳蕤念着你二叔这几年帮你打点家业,每年送一点分红过去,然后这家里的田地和金银再对半分了才行。” “你这不是玩笑嘛!葳蕤他什么都不懂!可不得把林老大打拼下来的家业给败光了!” “要不像你们这么分就不是开玩笑嘛!” 双方各自的代言人争执不下,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抽着烟不说话的林老四开口了,“既然这样,那便把烟草行给葳蕤,再把范阳镇那边的地也给他,烟草行一直都是詹白叔在看着,葳蕤就算什么都不懂也不会亏了。” 一直帮林二说话的几位叔伯祖瞧他的脸色,见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口型说了一个“地”,立马意会。 “烟草行给葳蕤也行,但是这范阳镇的田地是不是太多了,而且那边的地林老大在的时候可一直都是二房在管,不合适。” “对呀,我看那姜庄那边的地给葳蕤就行,正巧那边种的最多就是烟草。” 林三表祖叔又开口,他一开口众人就头疼:“姜庄那边的地分的太散了,而且又靠山,这跟范阳的地不是一个天一个地嘛!” “听说最近二哥在收姜庄陈家的地?”林老四适时插了一句。 “既然这样!就该把陈家的地也一并加上!” 林老二脸色阴沉,八字眉耷拉下来,心里恨得要死,林三那老顽固就算了,他向来就是这么个鬼见愁的脾气,不过他怎么也没料到向来难说话的林老四竟然帮着那小兔崽子说话,就连自己在跟陈家接洽的事情也被人发现了。林老二心里呕了一大口血,割肉疼得他端不住那叔侄情深的伪装,暗道失策,只能朝打点过的几位族老点点头。 “葳蕤吃了这么一个大亏,那家快作古的酒楼也一并给了吧。”一步退,步步退,再说酒楼一直在亏本,林老二也应下了。十几位族老,大多数人从头到尾就没开过口,他们要么就是靠林老二吃饭的,没意见,要么就是不想趟这趟浑水,最后包括林三表祖叔在内的几位最有威望的族老定下分家规矩之后,这场吵了一上午的分家大戏终于落下帷幕,签下契约,再把那些地契执业证书什么的拿到工商局去公证,这事就成了。 这时,林二夫人满面春风地站出来,说是宴席准备好了,请各位族老入宴。 林葳蕤站起身道:“不巧了,不知道二叔有设宴,小侄在东院也设了饭席。” “正好,早就听林四说你有一手得祖父真传的好手艺,三叔我今日有这个口福了!” 最后,十几个人中,只有林三表祖叔和林四爷同林葳蕤赴宴,其他人都去了林老二。不管林四爷和林三表祖叔如何襄助,当下众人都是知道这林家老二,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和家产大头的,众人这般选择也是人之常情。 林二爷今日的打算实现了绝大半,这会也从痛失姜庄大块地产中恢复过来,十分好说话地让三人走了。 “四叔和表祖叔先入座,小侄去厨房看看。” 瞧着人来了,胖婶赶紧照少爷前头吩咐的上菜。脆炸响铃、十景总盆,都是些胖婶没听过的菜名。林四叔是知道侄子的厉害的,家里的爱妻自从吃过了那日林葳蕤送过去的青团,这几日恢复了些生气,就是一直念念不忘那滋味,睡前睡醒后都要念叨一遍。他今日也是存着要秘方的心思来的,当下也不客气。 桌上二位客人也是识货的,知道这脆炸响铃是江浙一代有名的点心,是豆皮和猪肉末做成的卷,入口酥香不油腻不说,最好的脆炸响铃咬到嘴里会发出清脆如响铃的声音。两人一人知内情,一人尝新鲜,虽是想法不同,但动作间却是一致,都是拿起筷子咬了一口之后,顿了半饷,动筷子的速度俱加快了。 等到二人稍稍停下,再看桌上的另一道卖相绝佳,犹如画卷的凉菜,却是如何也认不出这是叫什么名了。旁边的阿福机灵上前,“二位爷,少爷管这叫十景春。您二位瞧,这周围八景乃红的火腿片、雾莲,绿的西芹片、黄瓜片,黄的卤鸭片、玉子烧,白的白切鸡片,黑色的香菇片,都是春日时令蔬果,而这中央这二景则由河虾、瑶柱等绘成,您二位瞧着这盘中十景像不像这春末时节,十里美景?”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8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像!像!好一个十景春!老夫吃过这么多宴席,就连在那招待省长的宴会上都没见过这般精巧极致的凉菜!” 期间菜肴一一上桌,冬菇栗子、青粉蟹羹、三杯童鸡、彩色虾仁、西湖醋鱼、宫爆里几丁、三鲜菜心、鸡火莼菜汤。 “原以为是蹭顿饭,这下倒是长见识来了,葳蕤费心了,这十景春一看便知是道费工夫菜。还有这些个菜色更是让人还未吃呢就口中生津!”恰好林葳蕤领着一个穿着白色马褂的孩童走进来,林四爷便笑道,这话里却是没有半分捧意,全是实感。 后头一个小厮端着一个金彩汤盅,林葳蕤让他放在桌子中央,架上小酒精灯炉,这下才宣布一桌菜齐了。 这九道热菜一上桌,那香味一起爆发,简直就是让人欲罢不能。三表叔祖馋的呀,赶紧打断林四的话:“这菜上齐了吧,那我们就开动了吧。” 林老四有些无语地看着三表祖叔,不过他自己确实也有大快朵颐的想法,这会便也丝毫不客气地加入抢菜大军。 按理说,九道菜,三个半人吃,绝对绰绰有余没准还剩下挺多的。一刻钟后,眼见着桌上的东西一半快被扫光了,林葳蕤见怪不怪,眼神示意阿福,阿福就上前揭开了中间的金彩汤盅。 原本埋头吃菜的二人立时就抬起了头,“这是什么?!” “掌翼煲,主进补,表祖叔和四叔多吃一点。” 先把鸡鸭鹅掌翅炸到金黄,用陶罐加高汤配料炖煮到彻底酥烂,越煲越香浓,林葳蕤早上炖上的,这个时候脚掌的大量胶质已经完全融化在汤底,各式掌翅烂软到不可思议,用勺子一舀,还能瞧见掌骨间颤颤巍巍一拉就断的羽翼。 这无疑是绝佳的下饭菜,林四爷硬是就着这掌翼煲,又干掉了一大碗饭,三祖叔年纪大了,弱一点,但到后头干脆不吃饭纯啃掌翅了。 整桌人最后只有林葳蕤一个人是肚子平平,他慢条斯理地擦嘴,神色无常。其余人无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是腹部鼓起,瘫在檀香椅上,看着空空如也的餐盘,一脸餍足。 歇了会,又暗自回味了一番,三祖叔才有时间说正事,“这就是你那弟弟?”林葳蕤点头,指点道:“叫祖叔。” 肚子鼓鼓的小不点小声地叫了一句,三祖叔却是皱眉道:“你是个心好的,但是如今你分家了,又是正值成家立业之际,这孩子,恐怕会拖累你。”况且又是个出身尴尬的,三祖叔觉得自家侄孙实在不必担这个责任,委屈了。 林葳蕤只是笑笑不答。 林四爷却是另起了个话题:“葳蕤你这手艺,我估摸着那酒楼在你手里倒是一件好事,就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不要生丝厂,却要那烟草行和姜庄的地干嘛?”这就是那日二人商谈的内容了。 “左右生丝厂二叔死咬着不会松口,我初归国,根基浅,倒不如当做筹码选我中意的。今日感谢二位叔伯出言相助了。往后有需要帮忙的,小侄义不容辞。”两人对这承诺不以为意,主要是他们现在都担心林葳蕤拿着这田地和烟草行亏了。 林葳蕤只道:“小侄不才,出国五年,在美拿了个科学学位和农学学位。” 作者有话要说:  林祖叔、林四:我们担心你一个读书人败家。 林大少亮出两个学位证:我是个走技术流的。 壬子年谷雨·花满山 “有学问才是本钱啊,现在北京政府不是号召办实业嘛,你这有本事的,一准能成大事!”三堂祖叔因为家里头还有事,饭后不久就走了,临走前拿着林葳蕤准备的点心,笑得眼睛都没了,拍拍林葳蕤的肩把他夸了好大一通。 送走了老顽童堂祖叔,回过身来,就见林四叔也盯着方才装糕点的饭匣子猛瞧。 林葳蕤:“四叔的份还在里头。” “咳咳,好的好的。是这样的,葳蕤啊,四叔有事跟你商量。” “四叔说。” 高大黝黑的男人挠了挠后脑,“这不是你上次送了些青团过去嘛,你婶子喜欢的不得了,这下子好了,吃完了也天天念着,说是难得吃到了家乡味,又平生第一次吃到肉松蛋黄馅的青团,别人做又说不是那个味。四叔也没法子了,你婶婶难得惦记点什么东西,四叔只能求到你这来了。” “小事,待会我就把方子写给四叔。不过,有一件事,我要事先同四叔说明,那日用的糯米粉是特别栽培的物种,若是用了别的面粉,恐怕味道有些许差别。” “这当然是要最好的用料了,你跟四叔说是哪家粮店,我派人去寻来便是。” 林葳蕤只是摇头:“别处没有的。”又吩咐阿福去厨房拿袋子装了些面粉来,自己当场写了食谱一同交与他,“等到姜庄那边种上了,四婶想怎么吃就可以。” 四叔先是一愣,后爽朗大笑,“好,你四婶的好胃口就靠你了!”竟然也高高兴兴地拎着一小袋面粉和点心回家去了。 阿福其实也搞不懂自家少爷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这送什么不好,送人一袋面粉?四爷竟然也收的高高兴兴?他是没看出那面粉有啥神奇之处。不够青团子是真的人间美味。 林葳蕤没替他解惑,只是送完人后就冷下脸色,吩咐道:“把照顾小少爷的小厮叫来。” · · “手脚麻利点,小心大少爷的行李,这里头都是从国外带回来的书,来,放这,就跟原先家里头一个样,轻拿轻放啊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阿福忙前忙后,打理着一车一车运过来的行李。 这是姜庄附近的一处小型的避暑山庄,还是照着最时髦的洋别墅修建的,虽然小,风景和舒适度却是一等一的好,一千块大洋,如今归了林葳蕤名下。几日前,林大少爷大手一挥,决定暂时搬到这山庄住,说是要就近照顾那些田地,不管外人如何看,林大少爷反正是向来我行我素,一言不合就甩丹凤眼的。 “大哥,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吗?”穿得圆滚滚的小孩跟在后头,糯糯地问。自从那晚两兄弟有了一碗蟹饺之交之后,这孩子比起以前,担子大了些许。 “或许吧,进去吧。” 两层小楼,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进门,便是吊顶的水晶灯,一楼有会客厅,饭厅,宽敞明亮的厨房尤其得林葳蕤心,另配有几间长工们住的房间和杂物房。二楼是主人家休息的地方,一间主卧,三间小型的客卧,书房,还有一处小小的客厅。主卧有阳台,推开窗,一片翠绿,不远处便是云雾缭绕的伏仙山。 整栋房子都是中西结合的民国风格,看得出原先主人家的品味,林葳蕤根据自己的心意又调整了一番,倒是多了一番个人风格。 “这大少爷好好的林家老宅不住,怎么跑这荒山野岭来了?哎,有钱人的想法真让人看不透。” “这林家两位主子分家扯破了脸皮,大少爷这叫做眼不见为净,况且伏仙山哪里荒野了,我可是听说这里有神仙出没的,是个宝地!” “你们两个嘴巴闭紧吧,想跟小三儿一样被大少爷连月钱都没给就打发走的就继续议论主人家的是非吧。” “嘿嘿嘿,我们这不是新鲜嘛!而且那小三儿是胆肥了,敢欺负小少爷,那叫自作自受,估计这一遭以后都没哪户人家会雇他做工了。我们这些人可都是老实本分做事的,不愁不愁。” 扣扣扣,阿福轻敲书房的门,“大少爷,福来酒楼的僮掌柜和烟草行的詹管事上门来见。” “让他们进来吧。” “是。” “僮掌柜,詹管事,大少爷在书房里等你们呢,你俩快上去吧。” “好好好。”二人心事重重进了书房去。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搭黑色西裤、眉目俊秀的青年站在书房桌子前,朝他们伸出手来。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9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二人小步上前同他握手,又不免在心里暗道,这新的东家不愧是个喝过五年洋墨水的,瞧人家的礼仪和打扮,就这个气质、风度,也让两人稍稍放下心来:不是个不讲理的。 “前几日二位送来的账本我已经看过了,酒楼和烟草行的情况差不多,俱是最近三年年年亏损。” 二位掌柜愁眉苦脸,胖成一团的僮掌柜刚用手帕擦了擦汗,就见大少爷眼风一扫过来,那眼神厉害地很,僮掌柜胖胖的身体立马就僵住了。 “酒楼的事我自有安排,不过有一件事却是需要劳烦僮掌柜的。” “大少您尽管吩咐,我老僮一定义不容辞!” “那就说好了,酒楼需要重新装修,僮掌柜你负责监工的同时,还请把体重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僮掌柜:…… 詹管事:噗嗤 僮掌柜立马用那双胖到几乎瞧不见的眼睛瞪旁边的老伙计。 詹叔白于是帮腔道:“大少,老僮真不是胡吃海塞才有这身材的,他呀,是小时候家里穷,身体虚,就算是喝水也胖。” 僮掌柜在旁边拼命点头,就怕大少不信。 林葳蕤默了一会,道:“那我只能把你调到后面去管后厨了,形象太差了。” 僮掌柜一听,立马就摇头了,“大少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别把我调到后厨去,我就喜欢管前台,要不您给我时间我试试?” 林葳蕤勉为其难地点头,复望向詹管事,詹叔白知道轮到自己了,心里发苦,别是让自己增白吧,这也太难为我老詹了。 是的,詹叔白此君非但不白,且面色黝黑如同关公,江湖人称关三爷。 “詹管事把烟草厂的机器一半卖出去,按我列的单子再买一批进口的机子,门路可以找我四叔。” 不是增白,但比增白还揪心,詹叔白着急问:“大少,这烟草的生意虽然不好做,但也不是没得做,您这是要关了烟草行?” “不关,但必须生产别的品种的烟,而且得缩小规模。” 好吧,缩小总比关了好,就不知道这别的烟是什么种类的。林葳蕤甩给他俩一人一沓策划书,叫他们照着做,没问题便让他们走了,连午饭都没留。好客的胖婶中午了,两位管事这要是回去城里都得一点了,赶紧从厨房里头拿了几个青团和早饭剩下的一笼汤包塞给他们。 林葳蕤瞧见了也没拦着,只是说:“一个胖的不用吃正好,一个黑的让人吃不下饭。”胖婶憋着笑,暗道大少在某些方面真是挑剔的厉害,这脸都得赏心悦目才行。以后这二位管事在大少手底下做事有的熬了。 四月谷雨,榆钱已经是末季了,不过山脚下的依旧翠绿,采而蒸之,合以糖面,青白相间的榆钱糕,入口,清爽而酥软,带着一股山中清爽。小别墅右侧有一面墙,上头爬满了正开的灿烂的紫藤萝,胖婶踩着梯子摘了一篮,帮着大少做了一碟子藤萝饼。薄如蝉翼的白皮底下,藤萝花依旧是盛开的模样。稍一翻动,层层白皮便联翩而起,如同片片鹅毛。茯苓,中药八珍之一,取山里的鲜茯苓去皮磨浆,和牛奶调匀成牛奶茯苓霜。 胖婶:“大少,外头来了位自称是您姑姑家来的小姐。” “姑姑?她有说她叫什么吗?” “小姐的名字叫林芙萱。” “请她进来吧。” 林老太爷有一妻三妾,子嗣艰难,一共只生养了五个孩子,还有两个幼时夭折,所以也只有二子一女,林父和林二爷都是正室所处,但说到底不是真正的老大老二。唯一的姑娘家是个可怜的,是未过门的外室生的,虽然后来给了名分,抬进林府做了姨娘。但林祖母却是恨上了,自小就磋磨母女俩,等到后来三姨娘去了,林祖母又想给林姑姑寻一门恶心人的亲事。 林姑姑终是不堪受辱,自和一个纺织厂的工人私奔了。几年后,林姑姑托人给林老太爷送了礼物和信,信里说是想念父亲,想要跟娘家这边恢复亲戚间的走动,可惜被林祖母拒了,说是林家丢不起那个人。后来,林姑姑也只是托人逢年过节给林府送点礼物,到了林老太爷去世,这礼还被林祖母做主退了回去,自此林姑姑才心灰意冷,没了往来。 这林芙萱便是林家姑姑唯一的女儿。林葳蕤少时随林父去拜访林家姑姑时,见过她几次,自是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m明天还是下午更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顶不住了,困die 晚安各位老铁~明天开始种田 壬子年谷雨·其叶蓁 “萱萱几时回来啊?你说葳蕤那孩子会想要与我们进行走动吗?”林姑姑在檐下来回走动,不时翘首望向门外。 林姑丈是个老实木讷的人,这会抽着旱烟,只会干巴巴道:“会吧,大少爷是读书人,受人尊敬的先生,自然胸怀不同一般人。你过来坐下吧,大少爷那地方离家不远,萱萱这会还没回来,估摸着是被大少爷留下招待了。” “要是这样就好了,十几年了,我……你这边人少,以往逢年过节,我们这边冷冷清清的,若是有门亲戚走动,相互之间也有个照顾。那孩子现在也不容易,被黑心肠的林二赶出来了,这不都要住在乡下了。大哥生前对我极好,如今他剩下两个孩子,我总要帮着照看一些。”林姑姑说着说着,想起陈年往事,也是一番哽咽。虽然她当年做闺女的时候无奈同人私奔,名声不好,到底心无愧,但是就这么断了与娘家的来往,还是每每想起,便心底酸涩。 “会的,我们也不图什么,大少爷自然是个明事理的。” 这边夫妻两忧心忡忡,那边姜庄小别墅的气氛却是还好。 眼前的少女,十六七岁的光景,梳着如意双髻,乌黑的刘海披到淡眉处,底下是一双肖似林大表哥的眼睛,不过弧度弱化,没了那股摄人心魄的锐气,倒增添几许冷清。林葳蕤同林家大老爷除了在身材上相似,均是长身玉立清瘦之人外,其实在容貌上并不相像,早年不是没有人说闲话,不过自从林芙萱出生后,有了表兄妹眼睛相似这一茬,才没人再嘴碎。少女穿着蓝衣黑裙的中等学校女学生装,底下是一双圆头黑漆小皮鞋,雪白面孔,素面朝天,不掩颜色。 “坐吧。” 胖婶照着少爷的吩咐,端上吃食待客,“哎哟,表小姐来得巧了有口福,大少爷闲来亲手做的花食和牛奶茯苓霜,滋味好极了!” 林芙萱微微睁大了眼,有些吃惊,没想到眼前跟神仙似的,面色冷淡显得有些高不可攀的表哥竟然还会下厨?这倒是让进屋后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的小姑娘有了一丝放松,仿佛高高在上的人走下神坛,拉近了彼此的一点距离。等到比摩登大楼的橱窗里摆放的糕点还精致漂亮的点心入口后,这点距离又缩小了。 白糯中夹着淡青的榆钱饼弹性十足,那面团不知道怎么揉的,竟然是劲道地出奇,浑然没有半分疲怠的瘫软,淡淡的榆钱清香入口后却是唇齿留香,细细咀嚼之后却发现这不仅仅只是榆钱香,隐约还有茶香和别的一些什么,一块小巧的糕点吃完,舌尖上竟然还留一股令人惊喜的清凉,仿佛这一身山里的湿气都去除了。这是因为林葳蕤在揉面的时候,往糯米粉里头糅了薄荷叶、山茶和龙井茶叶炸成的汁,算是茶饼和榆钱的融合。 紫藤萝饼比榆钱饼精细一些,外白里紫,晶莹透亮,一口下去便能尝到里头流淌着的花蜜,像吃汤包似的,却是没有半分甜食的腻味,而是让人忍不住一口两个接着吃。 小姑娘脸皮薄,即使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也没有肆无忌惮,最多只是因为喜欢甜食而多吃了一个藤萝饼就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答话了。 “姑姑这些年可还好?”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姑姑在出嫁前对他这个大侄子还是有几分亲近的,甚至看不过去呆愣懦弱的侄子被二房的林二戏耍,多次隐晦向林父劝说别让他跟二房的人走太近。所以这会,林大少爷还是拿出几分耐心来跟眼前的小姑娘话家常的。林二爷都没这待遇。 “娘身体这些年一直都好,就是想念娘家这边的亲人,逢年过节心情难免受影响几日。娘听说表哥同二舅分家了,又搬到这乡下来,很是担心,让我来探望表哥。” “分家不过早晚的事,谢过姑姑了,我这里一切都好。” “如此便好。如今表哥搬到了姜庄,倒是同我家住的近了,娘说兄长往日对我家多有扶助,如今大舅走了,娘亲始终记得,想着往后两家不妨多些走动,也好重续以前的情谊?” “这是自然。”林芙萱在心里舒了口气,娘亲这会总算得偿所愿了。这大表哥看上去不好接近,但是心却是个软的。 两人交谈间,门外进来一个满手是泥,灰头土脸的小孩。见着大哥在,立马就背着小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葳蕤看他一眼,说:“去洗赶紧,过来吃点心和见你表姐。”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0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刚从外头野回来的熊孩子立马就低着头腾腾腾往楼上跑了。 林芙萱瞧着那孩子跑上去的身影,问道:“那就是小表弟吧?” 林葳蕤点头,林芙萱又道:“叫什么名字呢?” 林葳蕤可疑地顿了片刻,还真没注意过便宜弟弟叫什么名字,正想答不知道,洗赶紧手和脸的小孩就下楼来了,走到两人跟前轻轻地叫了一声大哥和表姐。 尴尬的林大少便顺势让小孩吃东西,然后转移了话题,瞧着她的衣裳,随口道:“你可是在镇上的中等学校念书?” “是的,不过跟表哥是万万不能比的,表哥学识渊博,听闻从前还是京师大学堂的学生。” “只是死读书罢了。”也是,从前的林家大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死读书的脑子了,人情世故统统不懂,活像是三魂六魄只留了这一魂。要不怎么会争取到公费留学的名额呢?就算后来清廷被推翻了,索性那时候的林葳蕤已经今非昔比了,也好歹顺顺当当地修了两个学位归国。 林家表小姐拿着点心,心情明朗地走了。 这头林家兄弟正在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 “有人给你起名了吗?” 小孩子怯生生地抬眼看大哥,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从来没有,出生爹刚走,娘嫌弃,跟人跑了,旁人只叫他小杂种,自然没想过给他起名字。 林葳蕤听完,上楼去,小孩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又怕惹他生气,不知道大哥这是何意。林葳蕤下来的时候手中拿了本字典和纸笔,递给他,“那你想取什么名,自己翻字典找。” 小孩子接住,看着眼前厚如砖头的字典,翻开来,果然,仿若天书。 林葳蕤看他半天没翻一页,瞥了眼,问他:“找好了吗?不过,这一页的字词不太好取名。” 小孩踌躇半天,拿着笔,在纸上歪歪斜斜写了三个……符号。是的,在林葳蕤看来,这就是三个符号,两个木,两个草字头。 林大哥一言难尽,“你想叫这个?” “大……大哥……我不识字……” 今天屡次失策的林大少爷:…… “大哥帮我取名可……可以吗?” 林大哥拿起画了符号的纸,盯着想了十秒钟,最后提笔,在旁边写下——林蓁芃。 其叶蓁蓁,芃芃其麦。 多年后,林蓁芃在诗经中读到这两句诗的时候,才读懂了大哥对自己的期许,愈发看懂了那人的面冷心热,毕竟彼时的自己对他而言,不过一个累他名声的私生子。现在还小的他,只是高兴自己跟大哥一样,有了同样的姓,同样的偏旁。虽然这两个字尤其是蓁这个字,笔画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太多了。 看着纸上小孩在旁边仿照自己写的扭扭曲曲完全看不出叫什么的三个字,难得沉默,“明天起每天写一百遍这个给我看,直到你写的字能看为止。” 小孩,不,现在应该林蓁芃,红着小脸,点了点头。 取名完,林葳蕤又说道:“明日送你去上学。”连有字典都不识字,这种文化水平估计只能读幼儿园,不过想来这年头没有幼儿园的,只有收留孤儿的育婴堂,只能勉强送去学堂为难老师了。小时候自己翻遍字典识字,给自己取了个一眼就看出很有文化水平的名字的林葳蕤暗暗想。 林蓁芃于是大胆问道:“是像刚才的芙萱表姐一样,穿着校服去学堂读书吗?” 林大哥点了点头,林小弟瞬间眼睛都亮了,嘴巴两边的小酒窝再次重现江湖。 作者有话要说:  林葳蕤:取什么名好呢,这个吧,笔画多,别人都不认识。 众人:啊,这人的名字好复杂啊,怎么念来着,一看就很有文化! 来,大家跟我念,林葳wei(一声)蕤rui(二声) 林蓁zhen(一声)芃peng(二声) 壬子年谷雨·春种忙 林四夫人这几日心情甚好,脸色红润,莲步都走的轻巧,“该吃饭了,慕英,去书房叫你爹出来吃饭了。” 从廊下经过的林慕英应了一声,又带着期冀问道:“娘,今天还有那种绿色小团子吃吗?” “说了那叫青团,今天青团是没得吃了,蕤蕤那孩子特意给我们送过来的糯米粉已经用完了,要吃也得等到他地里种出来才行。” 林慕英显然十分失望,“我也听说大哥要亲自在田庄那边指挥春播,不过靠谱吗?大哥从前可从未碰过这种田舍汉才干的事情。我还以为爹是开玩笑的。” 林四夫人倒是很有信心,或者说她天性里对孩子们的能力都挺乐观的,“那孩子是个厉害的,你且看着吧。” 这会林四爷也从前院书房走了过来,一家三口入席。家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林四夫人吃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家侄子送的两瓶酒水,当即兴致高昂地吩咐底下的人去库房取来。等过了会,来回话的人却是说,那酒被四爷取走了。 边上的四爷也奇怪,想了想,才拍着脑袋对爱妻道:“阿英实在对不住,我前日赴那新任都督上任宴会的时候,走的匆忙,估摸着挑礼物的时候,错手拿了你那酒塞礼物堆去了。” “倒是可惜了,蕤蕤做的东西,肯定非凡品。”林四夫人也不好怪他,只在心里遗憾了会自己没口福也就揭过了这一茬。 · · 伏仙山除了有名的仙人传说外,没什么稀奇的,地势高峻的,冬季山上还会降雪,山脚往上一阵山地都光秃秃的,附近的农人都挺喜欢到这里砍柴烧水做饭的。 倒是再往上走一两百米,才有了一点森林的模样,一些自然生长的果树和前人栽种如今却被荒弃的果树肆意生长,什么都有,看着多但是树干有的枯黄,有的则是树底下杂草丛生。 “以前有富贵人家包了整座山头,想要经营果园,移了别处的一些果树在这种着,看着有模有样的。没想到没过多久,那户人家就因为贪污被官府抄了家,这地充了官府,后来被陈家低价买下,如今转到您的手上来,就是一个烂摊子。这山都不知道荒了多久了。” “大少爷,您小心些,这山里头到处都是草木枝叶,偶尔还有小动物,小心刮着绊着您。这山挺危险的,平常除了那些打猎的,都不上来这么高的地方。” 眼前带头的是林家姜庄田产的负责人老衡,此刻小心翼翼地朝后头跟着自己的主家叮嘱道,自己则在前面带路。他心里头直嘀咕,这年头的有钱人真是爱看新鲜,穿的这么齐整说是要来巡山,这山有什么好看的呢?还不都是一片绿,这不是瞎折腾嘛!不过这话他却是不敢当面问的。主家虽然年纪轻轻,但威势极重,眼风扫过来,能将人看得腿软。 “大少,我们上山来干嘛?” “巡山。”阿福明显一噎。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1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有养牛羊这类牲畜吗?”林葳蕤扯过树上的果子在手里瞧。 “这倒是没有,牛都用来耕种了,这襄城也没有冬季吃羊肉的习惯。不过山下倒是散养了一圈鸡鸭鹅这些畜生,平日里割下来的杂草和捡到虫子喂他们就成,就是长得不快。” “回头去附近村落看看有谁出小羊羔或者小牛的,有多少买多少,把一部分山围起来,养在山上。” “……” “怎么了?” “没什么,小的记下了。”原本想说这样随便放养根本就是浪费钱,这两种畜生都不好养的老衡看到大少爷撇过来的眼神,瞬间住嘴了。算了,反正亏的不是我的钱。 几人往山下走,林葳蕤边走边问:“这几年山下周遭地里收成如何?” 老衡赶紧回答:“大少你也看到了,除了我们地里上游刚好有条河经过,地肥一点,其他人家的地往年到了小麦玉米高粱需要水的季节,都要缺水的,这一缺水,农作物就得死,没的商量。加上最近几年老天要么大旱要么大涝,就没个消停的时候,我们地里的收成是越来越少了。这也是没办法,到处都这样,年头光景不好。” “一缺水就死?” “可不是嘛,这农作物都挺娇气的。” “伏仙山只有这么一条河流吗?” “其他的地方也有,但这不是旱年嘛,大都断流了,要么就是水比较小。只剩下我们旁边这条伏仙河还跟从前一样。” “带我去源头那里看看。” “村里的人用水是哪一条?” “为了不跟地里抢水,都是用东北边上的一条河里的水。” 主仆三人逛了一上午,才饥肠辘辘地下山去。老衡告别前被林葳蕤叫住吩咐:“明日召集地里的长工和短工,要开耕播种了。” “这稻谷和玉米还是用往年的种子吗?”此处虽在北地,但因为有伏仙河流经,且气候和土壤都异常湿润,为了更大的经济效益,农人们都是种的水稻。 “准备去年一半的量就可以,其他的用我从国外带回来的改良种。” 夜深人静,入梦时分,林葳蕤凭着感觉再一次进入到了小洞天里,查看自己昨日放到小木屋里浸泡着的种子。 在国外的时候,他偶然间发现这方小世界里地里栽种的农作物生长速度极快,远远超过寻常人的想象,而且品质极佳,口感更是令林葳蕤这个生长在现代农业飞速发展时代、尝过无数美味的厨师都惊叹。 后来,他修完了原主拟定的科学学士学位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申请了另外一所大学的农业种植系。在那里,他利用在大学里学到的知识和小世界里的意外收获,尝试培育了很多粮食作物的优质改良种,并且在空间里种植成功。如今在眼前可见的范围内,有小半部分地方种的都是他改良的农作物。 明日里播的种子现下正泡在透明清澈的水中,若是伸手入水,便能发现这水同普通水的区别,普通的水流畅无滞,这里头的水却是有些微的黏度和厚重,他把这水叫做灵潭水,源于这是在那小水潭取的,又是来自异界小洞天的水。 经过林葳蕤上百次的实验,如果在播种前将种子泡在这样的水中,并且加入那水塘边上载着的树木的叶子,便能将作物的品种提升到另外一个层次。打个比方,在外头普通的种子,哪怕不经过任何杂交培育,只要经过这道工序,便能有抗旱、抗病虫害的特症。 这是林葳蕤第一次在自己所在另一方世界大规模用这种方法培育出来的种子进行栽种,他心里说到底也没底。 次日大早,林葳蕤从小别墅来到田庄的时候,老衡已经带着二十几个短工和十几个长工在等着了。阿福将晒干的种子分给他们,里头除了有稻谷和玉米的种子外,还有其他的蔬菜种子。林葳蕤吩咐老衡在自己昨天指出的田地上播上这些蔬菜种子,便让人散开去了,自己又上了山,就连阿福也没让跟着。听说是从国外带回来的种子,农人们一个个都挺新鲜的,都是干活的老手了,二话不说就开动。阿福眼睁睁看着少爷往山上去了,只好留在田庄这边冲当监工的监工。 却说这头的林葳蕤却是按照昨天的路线,来到了山上伏牛河的源头处,蹲了下来,小溪中的水清澈见底,隐约有银色的小鱼在溪水涧中流动,竟然是极品的小银鱼,就是体型比普通的银鱼更小了些,在水中一甩金色的小尾巴,一转眼就不见影。四周无人,林葳蕤拿出昨日准备的水壶,拧开盖子,将从小洞天里带出来的水和叶子一同倒进了溪里。 谷雨断霜,雨生百谷,一侯萍始生,二候呜鸠拂其羽,三候戴任降于桑。今天起早林葳蕤确实在枝头上又见到了布谷,往后到见到戴任鸟前的日子,他打算每日都来这边浇灵潭水,希望来年能通过不被人怀疑的寻常渠道用上这些食材。好的食材是一个厨师毕生的追求之一。 因为灵潭水,水中的生物凭着本能的天性循着源头来了,附近很快就聚集了很多小银鱼和其他鱼种,林葳蕤用水壶捞起满满一兜小银鱼,往山下走的时候,林葳蕤意外的发现了几株开的正好的桃花,采了些最新鲜的,满载而归。 一进门,胖婶接过林葳蕤递过去的鱼时就惊叹道,“哎哟,大少爷,您的运气真好,竟然碰到了伏仙鱼,这可是好几十年没见过了!竟然还有粉色鱼眼的!” 林葳蕤挽起袖子进厨房,“粉色鱼眼的怎么了?” “嘿嘿嘿,听周边的人说,这伏仙鱼是从前仙人下凡留下的,百年前还有人碰见过手臂这么长的鱼,说那是仙鱼,吃了能长生不老,生老病死都不怕。遇见了粉色鱼眼的,则是说吃了可以遇见好姻缘。附近的人都去抓,卖到城里头那些大酒楼里能值不少钱呢!抓得多了,如今这些小的鱼也没了踪迹。” 胖婶边念叨,边在旁边帮忙处理。甭管它叫银鱼还是伏仙鱼,反正都是难得的美味,鱼身虽小,但全无一根鱼刺,不知道这种鱼是怎么在水里游动的。往日里这些稀罕的小东西只有在庐山、云梦和天津大清河才能见到。 挑那一指长的银鱼用泡了刚采下的桃花瓣的面浆一拖,迅速下锅在油里炸到微微见黄即可上锅,用花椒盐蘸着,开一壶桃花酒当下酒菜,一口一条,清脆爽口,通体酥透,河产的鲜美和桃花的馥郁融在一起,山林野食,却是另外一种登仙的美味。 胖婶在厨房偷吃到停不下口,在心里简直对自家大少爷的厨艺的崇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做做就可以好吃到让人怀疑之前前半生吃的东西都不是人应该吃的!不对,或许现在吃的才是神仙吃的吧。 “我回来,婶婶我饿了。” “小少爷回来了呀!”胖婶听到外头蓁芃小少爷的声音赶紧迎出去,“在学堂里有没有交到朋友呀?先生的课都听得懂吗?” “嗯嗯……”林蓁芃原本耷拉着小脸,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一进屋,立马精神抖擞直往厨房去,他闻到了!一定是大哥又做东西了! “哎哟跑慢点,小少爷,大少爷专门给你留着呢!是桃花伏仙鱼哟!” 胖婶看他吃的凶狠,问身后跟着的小厮今天学堂发生什么了。 陪着小少爷的是原来的长工阿七,虽然木讷,但胜在老实壮实。“今天中午小少爷在学堂吃饭,结果饭菜不和胃口,吃得少了,还被先生说了一顿。” “哎哟,家里自从有了大少爷下厨,小少爷的伙食确实好了不止一点,这都是被养刁了嘴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就连胖婶自己有时候都吃不下自己做的饭,每日就盼着大少爷心情好在厨房开火,然后蹭点吃改善伙食。这人活着,可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嘛,累死累活为一张嘴。 书房里,林葳蕤看完林蓁芃交上来的写自己名字的大字作业,点了点头,算是过关了。 小蓁芃的酒窝立马就浮现出来了。不过下一秒,“听阿七说,你在学堂里被先生骂了,是这样吗?”靠坐在沙发上的林大哥翘着优雅的二郎腿,拿着一本书在看,边随意问道。 “唔……是的。先生骂我说现在大旱得快闹饥荒了,竟然还不珍惜食物。”可是他明明只是脸色有些难看而已,却是并没有任性地直接扔下饭碗不吃的,反倒是他们的国文老师直接骂了他一顿,不问原因就将他的碗拿走给了另外一个穿着寒酸的同学。之后,他饿着肚子,在学堂里也没有人同他说话了。 细枝末节林葳蕤都听阿七复述一遍了,于是只是道:“既然不喜欢学堂的饭,明日里便从家里带饭过去吧。” 林蓁芃:“哈……” 林家大哥翻开另一页,继续看。小孩脚步轻轻地退出书房,关上门,然后无声地咧嘴,在原地蹦哒了几下,迈着欢快的小步子往楼下跑,“婶婶,大哥做的炸小鱼还有吗?” 翌日一大早,林家小别业就迎来了一位访客。 “大少爷,是林四爷家的慕英少爷来了。” “嗯,让他在外头等着。”林葳蕤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继续手中的活。用灵潭水浸泡的上等飞箩面和面揉成,薄薄的面皮包入秘制的酱肉冻,托起,用一双巧手在一张不到巴掌大的面皮上快速地捏出六十四个褶皱,放入蒸笼打开煤气先蒸上一笼。这是林葳蕤对这个小别业最满意的地方,这间中西结合的小别墅竟然还仿照国外设了带有煤气的厨房,不枉他当初花了那么多钱。虽然现在的煤气贵的要死,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但是林大少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赚钱,自然不缺这点钱。自此,自从回国后就很不习惯拉风箱灶火烧菜的林大厨做饭更加如鱼得水地控制火候。 早餐吃纯荤馅的灌汤包难免腻味,用胡萝卜,香菜、特制过的鸡鸭血,外加鸡蛋、虾米做馅料,又是六十四个褶子,蒸出来的血燕蒸饺颜色好看的紧,味道更是更甚汤包几分。 林慕英一进小别业,也顾不上参观自家表哥的别墅,空气中那股香味实在是太霸道了,令人坐立难安,口诞歙下。林慕英忍不住就往厨房走去,恰好碰见胖婶从厨房里出来,这会就笑着说:“慕英少爷,这会大少爷正在厨房里自家倒腾早饭呢,您可是来对了时候,再等会就有的吃了。”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2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林慕英只好矜持地笑笑,坐回了沙发上。 等到不知道第几遍回头瞧厨房,林慕英终于见到自家多日不见如今如隔三秋的大表哥从那散发着令人敬畏香气的厨房里走了出来,身后端着盘子的人他此刻一点都瞧不见,一双眼里只有那热气腾腾的小碟子上的吃食。 林葳蕤朝他道:“这么早过来,还没吃早饭吧。” 林慕英就盼着他说这句,这会点头点地不能更用力,“嗯嗯!” “你们先吃吧,我上楼去换身衣裳。” 胖婶乐呵呵地拿着“大少爷就是爱干净,虽然爱进厨房,但沾不得一点油烟气。” 方才的酱肉冻这会已经成了汤包里晃荡着的汤汁,晃得林慕英也跟着心神荡漾。釉蓝飞边小瓷盏里头,盛放着六个精巧可爱的小汤包,旁边装饰着青色小叶,美感十足。 身为北方人,林慕英还从未见过这种面食,吃法不对,又太心急,一口咬下去,舌尖烫到直哈气的同时,腴美的汤汁在嘴里爆炸开来,即使被烫到,也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一边哼哧哼哧地吹着气一边吃着。等到林葳蕤换了件黑色绒毛衣下来,林慕英已经在被烫中掌握了正确的吃汤包技巧,并且一个接一个,百吃不厌,已经快把眼前的一碟六个吃完了。 林葳蕤坐到餐桌前,林慕英刚刚好吃完,这会正在捡旁的碟子里的腌制白萝卜干和凉拌黄瓜吃。胖婶已经去给他添粥了。粥是熬了一个清晨的海鲜瑶柱粥,一勺下去,满满的料,温热软咸,即使煮了这么久,米粒也没有完全散去融成汁,反而充满了每一粒谷物应有的劲道口感! 林葳蕤:“是四叔有什么事吗?” 林慕英摇头咽下嘴里满满的东西,稍微挽回点往日形象后说:“是我娘的事情。上次大哥你不是送了两瓶酒酿与我娘吗?可惜了那两瓶酒酿被我爹粗心地拿错了,送给了别人。我娘虽然可惜但这只是自家事,没想到后边发生的事情太离奇,让我得来叨扰大哥了。” 林葳蕤已经猜到了后面大概发生的事情,盖因那是他根据偶然得到的一张古方,又用了小洞天里的作物和一勺灵潭水酿成的酒,如果效果不显著,他当初就不会拿出手送人。 “那户人家是新任都督,都督夫人不知怎的就拿去喝了,之后大哥你也猜到了吧?” “嗯”,林葳蕤漫不尽心,轻轻咬开了一点嘴边的汤包皮,没有几分血色的薄唇微张,舌尖一吮,将里头的汤汁吸干净,才慢条斯理地将皮吃掉。林慕英瞧着大哥优雅的吃相,再反思了一下刚才自己,然后就愉快地将襄城贵公子的名号抛开去了。 “那两瓶酒水是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用雪水和花瓣酿成的酒,看过红楼梦吧,就是那里头的了。原就是我想给四婶调养身体的,倒是阴差阳错,不过婶婶那坛既然被拿走了,那你等会随我再去拿一坛吧。”。这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是根据古法酿制的,其中工序用料之复杂,不是简简单单一个腌制花瓣就成的。若是每日睡前喝一小杯,外可美容驻颜,内可将身体调养成年轻状态。 事实上,那位都督夫人因为那酒实在味道极佳,省着藏着连续喝了一个月,就发现鬓角往日里需要费心藏匿的白发不见踪影,早年因为损伤而四十岁就提前绝经的身体竟然来了月事,这可把都督夫人惊喜的。后来请了大夫来看,也说是最近身体调养极佳的缘故。都督夫人左思右想,这半月来,做的唯一一件与以往不同的事情便是这酒水了。 立马就派人打听出了送礼的人,一个电话打过来,就想询问酒水的事情。林四爷他们才知道这酒水的厉害之处,简直是堪称绝品的好东西就这么一不小心送出去了。又是后悔又是惊奇的,赶紧派大儿子过来侄子这儿问问了。 “有人要买我的酒?” “嗯嗯!大哥,那都督夫人求到我们这里来,说是再多钱也买,只请你出个价。她给了一个价格,说是不够让你往上加。”林慕英伸出一只手,那张俊脸上笑得有些贼。 “五百大洋,呵,倒是出手大方。” “是吧,大哥,这价钱简直就是天上掉钱!不过听说都督夫人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些名气特别大的中西医调养身体,想来花的钱肯定比这个多。” “不卖。”林葳蕤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往地下室去。林慕英也放下从刚才就一直没停过的筷子,跟着一起去了。 地下室阴凉,林葳蕤从一堆雪中挖出几瓶之前送过四夫人的酒水。“拿去。这里有几瓶,至于你们怎么处理就不关我事了。” 林慕英吃饱喝足,拿着几瓶酒水回家,把他林哥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给爹娘听。 林四爷当即就笑了:“这孩子,是个性情倔的。” “蕤蕤怎么可以这样,偏偏让我们自己选,怎么办,这么绝品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让给都督夫人!” “那就不要给了,这是侄子的一片孝心,阿英你自己留着,我去跟他们说没有了便是。” “哎,哎,等下,我再想想。”林四夫人看夫君这样爱护自己,又犹豫了,心疼了半天,她还是忍痛拿出了两瓶清露酿,推过去,“给她吧,你不是跟都督府那边有生意往来。你到时候就说是蕤蕤他这一批酿的最后两瓶,可珍贵了,是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才送的。”既突出了葳蕤的品行高洁,不卑不亢,又让林四爷沾了光。也免得日后那都督夫人再要,这说法倒是巧妙得体。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粗长!有木有!好了宝宝要来送小红包了! 壬子年谷雨·两生花 林葳蕤之所以拿出几瓶清露酿,也是打着让林四爷家自己选择的算盘,是好东西自己享用,还是割爱拿去做人情,都随他们去。他自己不缺钱不要权的,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主,自然不屑去讨好那都督夫人。没想到这都督夫人听说这是林葳蕤不愿出手,酿酒只为送自家亲戚之后,反倒是更加欣赏起了这林家大少爷的性格,且对林四爷家也是好感大生,毕竟这是人家割爱的。 几日后,这心情大好的都督夫人甚至邀陈醉英上府一叙,女人之间的话题,莫过于美容、搭配。保持身材和家庭。两个追求相同的女人因为清露酿的神奇效用而凑在一起,自然是聊美容聊得主客尽欢。林四爷也顺利搭上了都督府这条线,做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对于让自家获得此番机遇的侄子自然是感激不尽,这之后,但凡到哪,都要给自家侄子倒腾一些好东西。 小学学堂里,第二天上学的林蓁芃果然受到了孤立,五六岁的小孩子正是什么都不懂只模仿大人的年纪,一看书塾里头有个人被老师讨厌,自然是要紧跟老师的步伐,大家伙一起都不跟他玩。林蓁芃面无表情地听先生在上头背书,仿佛两耳不闻窗外事,心里头念着今早吃的蟹汤包。 午间休息时间,呆瓜似的小孩们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到长桌上吃饭,其他同学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午饭,安静地吃着。只有林蓁芃将自己领到的午饭分给了自己的同桌小胖雍英达和昨日那个拿到自己便当的同学王小阳,自己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满怀珍惜地打开了一个被棉布包着的包裹,从里头拿出了还温热着的饭盒。饭盒是襄城有名的工匠店定做的,保温效果极好,大哥管这个叫便当。 酱牛肉,清炒虾仁,煎春卷,珍珠丸子,韭黄虾酥盒,饭是小洞天里种植的新品种,乍一看都是寻常的家常菜,没有什么山珍海味,皆由春日里头最后一批的时蔬荟萃而成,配上肥而不腻,瘦不塞牙,色香浓郁的酱牛肉,最是下饭,林小哥打开饭盒的速度又加快了些。 虽说是动作不起眼,但奈何这卖相实在太好,香味也实在霸道,所以甫一打开,原本在林蓁芃两侧的同窗的眼睛都像饿极了的小狼狗一样移了过来,虎视眈眈,并且短时间内没有移开的迹象。小孩子自控能力差,闻到好吃的东西根本就不会像成年人一样矜持,自诩已经是林小哥好朋友的雍小胖立马就开口了,不过老师还看着呢,所以只是头凑过来在林蓁芃耳边说悄悄话,“凡凡,你的菜好香啊!” 林蓁芃:…… 旁边也一直盯着饭菜的王小阳小声反驳:“说了是peng,都几遍了小胖你还没有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芃芃好吃吗?”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伴随着林蓁芃咬下一颗珍珠丸子的动作,同步吞了吞口水,可能是那动作实在是太明显了,林蓁芃仿佛听到了吞口水的响亮声音。 “什么味道?今日后厨里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是呀,这香味勾得我胃里的馋虫都出来,我这原本要去监督那些学生的脚步都拔不开了。” “既如此密斯黄便去吃饭吧,我去看看那些学生。” “那就谢谢密斯脱梁了,我去去就回。”密斯黄是个上过中等学堂的长得白白净净的女先生,若是之前还会觉得眼前的密斯脱梁是个从城里大学来的高学问的人,看着不可亲近,现在倒是有了极大的好感,再看他那薄唇白面,心里头都砰砰跳。 一人一个丸子、煎春卷、韭黄虾酥盒,林蓁芃收获了两个比他大的小伙伴兼小弟。其他的同窗一见,越发馋了,有一些胆大脸皮厚的,也开口想吃,开了这个头,于是其他人也跟着胆子大了起来,浑然忘了自己早上对林蓁芃的排斥。 教室里闹哄哄的,小孩子们饭都不吃了,争先恐后地往林蓁芃那挤。 梁仲永一进食堂就见到这种场面,当下不耐烦地拿起了戒尺,拍拍桌面,“都在干什么?食不言,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待见到那众人中心的林蓁芃,那眉头立即就皱了起来,“又是你,学堂的午饭又不和林小少爷的胃口了?干脆回家去,不要来学堂了,有钱人就是矫情,年纪小小就不学好,将来长大了想必也是个一事无成的。” 先生的呵斥和威严压过了对美食的渴望,而且瞧林蓁芃也没分出食物的想法,小孩子们一个个都乖巧地坐回了原位。 雍小胖见着自己新交的朋友被冤枉,立马就昂起头对老师解释:“先生,是他们想抢芃芃的午饭,芃芃什么都没做。” 梁仲永也闻到了那股不同寻常的香味,不过这不影响他教训学生,他不耐烦训道:“错了就是错了,先生说话还敢顶嘴,你的家教呢?等会吃完午饭,你们两个去外头罚站。”四月底的天,外头的大太阳虽说不烈,但也不容小觑。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3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雍小胖打小就被娇惯着,从未受过这般委屈,老师走后便眼睛红红要哭出来了一般。林蓁芃又给他夹了酱牛肉和虾仁,他立马就忘了那股委屈似的,嗷呜一口吃掉了三两个虾仁。 小胖子狼吞虎咽将东西都吃完了,剩下的白饭不想吃,脸红红又对蓁芃说:“芃芃你家的饭好好吃啊,我,我以后可以去你家吃饭吗?” 王小阳咬了一大口用最鲜嫩的荠菜作馅的春卷,吃得眼都眯起来了。就连掉在桌上的碎末也不忘捡起来吃掉,含糊不清地怼道:“小胖你这样太失礼了。” 最后三人吃完,盘底只剩下些汤汁,一片菜叶都没落下。小胖看到芃芃饭盒剩下的酱牛肉汁,又将他的饭盒拿了过来,将汁倒在了饭上面,将平日里绝对不会吃完的一大碗白米饭就着汤汁干掉了。 “诶,密斯脱梁,你说这奇不奇怪,厨房的菜还跟昨日一般,却不知这异香是从哪来的了。” “是一个少爷做派的学生从家里带来的,据说出身不好,但也不好好学好。” “是么。”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密斯黄这会却是在心里嘀咕,这都民国了,谈出身未免封建,没想到大学里头教书的教授密斯脱梁也是个思想老派的,不免心里好感略降。 吃完午饭,其他小朋友去午睡,小胖和林小哥要去外头罚站。 王小阳黑乎乎的手拉住林小哥的衣裳,有些羞涩地问道:“我睡不着,可以跟你们一起去吗?” 雍小胖立马就眉飞色舞地应道:“当然可以啦!” 通过一顿饭建立起了友谊的三个小朋友——只要是小胖牵,在学堂的屋檐下一处说悄悄话。 小胖子:“哎我听我娘说,我们教国文的梁先生他之前是大学里头好厉害好厉害的教授!不过,我讨厌他!讲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东西,还老是针对芃芃。我觉得吧,他一定是犯了什么事,被人赶着,跑到我们这边躲起来了!我看戏文里都这么演的!” 不过想来三小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可以究根追底的猜测,又开始讨论起了今日的午餐。得知是林蓁芃的大哥做的,其他两小崇拜的不行,纷纷约定改日要到林蓁芃家里去做客,见见林家大哥。 王小阳:“昨天对不起,吃了你的饭,害你饿肚子了。但是我根本没想要的,是梁先生硬塞给我的。我们家虽然穷,但是平日里靠着一双手,还是能吃得饱的。先生可能是看我可怜吧。”王小阳年纪小,但见识比一般小友多,是个通透的。 “没事。”林蓁芃摆了摆手,三小于是高高兴兴开始谈论明日午时吃什么。 · · “哥,这是我爹从他的老朋友那淘来的古方残本,据说是宋朝那时候的孤本了。这东西放我们那就是一堆废纸,你喜欢钻研这些东西,没准放你那就是玉盘珍馐了,我爹这不赶紧让我给你送来了。” 林慕英又来蹭饭了,顺道送食谱。送别的估计林葳蕤还会拒绝,但要是珍惜食材、食谱之类,他向来是来者不拒的。不过为了表达谢意,午间他还是亲自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餐犒劳林慕英。 伏牛河里刚捞起来的个头有巴掌宽的对虾去皮,头,肠,从背面片开,尾巴留着。在玉米粉和鸡蛋糊里蘸一面,再用芋泥、鸡蛋、熟猪油、玉米粉调成的糊糊抹在大虾上,边按摩虾身,在温油里把对虾炸熟,撒上油菜松装盘就是一道令人垂涎欲滴的河味,因为形似凤尾,取名凤尾虾。金红的颜色让人一看就有大快朵颐的欲望,更别说那香酥的外表下,是舌尖可以感受到的嫩极的鲜美虾段,油炸过的表皮并没有河虾本身的甘鲜滋味掩盖,反而是衬托的更加出色,是一种犹如坐在河边闻到绿波里翻涌的鱼虾的清香。 另一道狮子头上桌的时候再次引发一场香味的地震,只选用猪肉的肋条,其他部分的肉都不要,不同于别家厨师追求肉质的滑嫩,会用两把刀的刀背击鼓似的将肉丁剁成肉泥。林葳蕤做这道菜奉行细切粗斩,用独家刀法将猪肉切成极细极细的小丁,最后略剁几刀,过程费工夫,但这样做出来的狮子头不会失去肉的本味只剩下渣滓。 这放入锅中焖也有讲究,最好是选用多年的陶钵,最体现食物真谛的是采取白烧的做法,事先在钵底依次铺上肉皮、干贝、冬菇、刚采下的毛豆、春笋、青菜,胖婶做的风鸡放入之后,最后才不重叠地放入肉团子,加入配料。林葳蕤早上准备的这道菜,用匀火炖六到八个小时,炖到现在,出来的狮子头连钵上桌的时候,一揭开锅盖,热香扑鼻,腴润无比,却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肉质嫩到让人怀疑嘴里的肉团好似要化掉一般,每嚼一口都充满了肉食动物的一本满足。 另外两道素菜素炒杏边笋,荠菜虾仁嫩豆腐也是不遑多让的珍馐山味,最后再喝一碗炖到浓厚的汤汁成了奶白色的萝卜丝汆鲫鱼汤,林慕英忍不住用手掩着打了一个饱嗝,一边庆幸今天过来小别业这边蹭饭特意穿了宽松的长衫,要不这会肚子突的,多让人害羞啊。看着只捡着两道素菜吃的大表哥,林慕英边回味着嘴里甘美鲜浓的鲫鱼汤,边问道:“哥,你那酒楼什么时候开张啊?听说酒楼已经重新装潢好了。” 他总不可能每日都来蹭饭,可一旦吃过这样的人间美味,这平常认为还不错的饭菜就难以下咽了,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这几日,林慕英路过以前的福来酒楼就发现里头的装潢动静已经停了下来,门面焕然一新之外,外头的牌匾还裹着一块红布,显然内里是已经都打点好了的,就是不知为何迟迟不开张。 “且等着吧,这跑堂和后厨班子不需要培训吗?”要还是跟以前一个味道,那他还开这个酒楼干嘛,不如回家种红薯。 林慕英也只好等着,再争取三不五时过来蹭饭,再为家中殷殷期盼的老父老母带回一些大表哥出手的点心改善伙食。 这头林慕英望穿秋水,却说林葳蕤这头等着的后厨班子终于也到了。 “张叔一路辛苦了。喝些酸梅汤解解热气。”熬得极浓的酸梅汤加入桂花、玫瑰等中和乌梅的酸意,又略加几滴柠檬汁增加酸味的层次,只在熬的时候加入些许灵潭水,喝的时候绝不往里头添加半分水,熬出来的汤汁醇厚浓郁,装入黑色的陶制大坛子里密封,用冰块冰着。这会已经是谷雨末了,立夏接近,天气渐渐热起来,从外头大太阳底下进屋后,一碗冰镇酸梅汤下肚,莫过于在大暑天里跳下清凉的河水里耍一圈,真是舌冰齿凉,从头顶凉到脚板底,通体爽透。 “咦!这味道,我尝着可不是寻常的酸梅汤……”饶是干了一辈子老行当的张师傅也砸吧不出这里头除了酸梅外用的是什么料,只好道:“大少爷的手艺果然高超,这普通的解暑玩意经由你手都能变成琼浆玉露,老张我都想厚着脸皮再讨一碗了。我看这咱的酒楼重新开张,这饮品完全可以上桌去,论杯卖!”自从林葳蕤分家后,老张也跟着自家大少走了。听说大少要重启酒楼,缺人手,立马就打包票自己的徒子徒孙都可以叫来给大少爷干活,只要大少爷给碗饭吃就行。 老张是老派人,只觉得自家大少上过京城的学堂,到洋人的地方留过学,这要是搁在大清还没亡的时候,铁定是要中举人将来当大官的。所以对大少爷有着一种盲目的自信和崇拜,正巧家里头以前还有一些徒弟,拉来襄城挣口饭吃,顺道帮大少爷的忙。 第二日,还未开张的林家酒楼里,一群人或高或瘦,或胖或瘦站着。这些人在来的路上就被师父一路念叨过大少爷的厉害之处,这会都像小学生一样有些拘谨紧张地排排站着,面前是坐在太师椅上的林葳蕤和张师傅。 林葳蕤今天依旧穿着一身干净到找不到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因为天气热起来,他便没有再穿风衣。发丝墨黑,一丝不苟,神色也很慎重。他一个一个瞧过去,一共十个人,其中竟然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娃。这会见林葳蕤扫到她,立马有些害羞地躲到一个师兄身后。 “那是我一过世表亲的独生女,我这趟回老家才知道她的两边亲戚都不想接手,我一个徒弟帮忙照看着,这小女娃干活勤快,我就把她一起拉过来了。大少爷你看这些人能不能用?” 林葳蕤懒懒道:“手下见真章,每人都做一道自己的拿手菜吧。” “快!都拿出真本事来!大少爷手下可没有吃白饭的,你们能不能留下就要看自己本事了,没本事的人就算大少爷好心让你留下,我也会送你回乡去!”话虽这么说,但他对他的徒弟们还是有信心的。虽然他的手艺比不上大少爷,但是比起外头其他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几道拿手菜更是受到过大少爷的赞赏的。 十个人中,有的专攻火候,有人擅长刀工,有人味觉灵敏,也有人脑子灵活,就连那个小女娃,竟然也做了一道乡下点心,虽然卖相普通但是尝着有几分灵气,摆盘也挺漂亮的。虽然这些人都比不上从前林葳蕤调.教出来的弟子,但也可以帮得上忙。最终十个人林葳蕤都收下了,让人安排了一处靠近酒楼的大院落住着。 福来酒楼以前的主厨虽然手艺还凑活,但掌勺只奉行多油多珍贵食材,且向来有昧食材的恶行,被林葳蕤开了,走之前还放下狠话,说是让他们别后悔。他这是打定了福来酒楼找不到好的厨师,还想着过不了多久估计僮掌柜就得又请他回去。这是有先例的。从前他第一次被人发现拿了酒楼里的一袋干货时被僮掌柜解雇了,后头发现短时间内找不到人,僮掌柜便也只好让他继续掌勺。 林大少爷对此嗤之以鼻。 如今的班底加上被林葳蕤挑着出来的几个酒楼里之前就有的还算老实的跑堂和帮厨,后厨和前台班底暂时就成了,张师傅看着比林葳蕤还开心。不过在这之前,林葳蕤给自己的未来员工下了第一个任务——剪发。大男人一个个都托着可以拖地的长辫子,头发几日不洗,油光发亮,做的菜怎么让人放心? 古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让他们去断发,简直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似的,有些人甚至是宁死不断发。革.命这么久了,北京政.府甚至还为断发颁布了政令。但襄城是小城市,革命的浪潮压根波及不到这,人人脑后依旧是一条猪尾巴。 听到是这个缘由,张师傅那些原本还有些排斥断发这一要求的徒子徒孙商量了半天,同意了。张师傅这人脾性暴躁,向来只服读书人,喜爱老实巴交的人。能被张师傅看上的人,除了憨厚老实,还都有一颗不在意外界,一心向厨的心。也不用去理发馆,大伙你帮我我帮你拿个推子三两个猪尾巴落地,就推成了平头。不过这些猪尾巴都被几个大老爷们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包起来,打算老了入棺材放进去。小姑娘则躲过一劫,只被要求进厨房必须带厨帽。 选了人还不算完,这上岗前的就业培训才是重头戏,林葳蕤从前未发迹前,也是在小饭馆做起,到大酒店厨师长,最后才自己另开山门,建立起海外皆知的华夏美食牌子林家菜。有经营的经验,做惯了的那一套放到现在只需要经过一些改变,便可在这里重新开始老本行。更何况如今比起从前,林葳蕤更是多了一个可以穿越小洞天的优势。 壬子年谷雨·都督府 五月的一天,省城的都督府门前车马云集,名流贵妇手挽手而来。都督府的女主人难得设宴,邀请河南军政商三界女眷在府中一聚笼络感情,又打出了各自带点心比美的名头,倒是让以往只有互相追捧阿谀的宴会有了些新鲜的地方,近来跟都督府走得近的林四夫人自然也被邀请在列。 这样的宴会是各家高官夫人搞好夫人外交,拉拢人脉,为丈夫事业添砖加瓦的好时机。室内衣香鬓影,欢声笑语,充满馥郁的糕点奶香。能够被夫人们带到宴会上露相的各家点心当然是相当不错的,也是,在座的各家基本上都养着一大帮家厨,这些点心卖相和味道自然不会拿不出手的。偶有一些贵妇人精通烹调的,亲手拿出的糕点便更加赢得了风头,人人称赞。 不过点心倒是其次,今晚各家女眷的焦点却是都放在了都督夫人的变化上。有些夫人惊奇地发现,一月不见,这年过四十的都督夫人好似容颜焕发,那鬓发恢复乌黑还可以说是染的,但这皱纹、斑点的消失,却是令人啧啧生奇,瞧这没打胭脂依旧红润的脸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都督重新娶了个年轻了十岁的! 有那关系亲近的夫人就问了,坐在西洋椅上的都督夫人却是亲热地抱着林四夫人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而不语。众女眷这下皆知道这里头有故事了。瞬间那宴会的气氛就比之前热闹了十倍不止,上到皇宫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容颜不老永远是女人的追求。 都督夫人被众人轮番地夸,自然也是高兴,虽然打定主意不说,以免日后有人跟她抢清露酿,奈何有着执念的女人无疑是可怕的,众人轮番上阵,旁敲侧击,迂回婉转,声东击西,还是让都督夫人欢喜之下说漏了嘴。 林四夫人这下也是没法了,只能将事情的始末娓娓道来。盖因此事完全戳中了在场女人的点,有那憋不住气的贵妇人当场就问了这清露酿可还有得卖,并且表示价格完全没问题。这样的养颜珍品,无论价值多高,都是令人趋之若鹜的。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4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都督夫人这会也从懊恼中回过神来,点了点那问话的人的额头,没好气地说:“老五家的,你只当那清露酿是那满地的大白菜,好找?若是这样,我和醉英就不会紧巴巴地用了。” 林四夫人好脾气地说:“葳蕤说这酒的酿造方子复杂得很,你且听着:必须在雪水干净的年份,取地底下两尺挖出的雪水,然后采当年盛开的九种紫红系玫瑰,经过研磨、多次反复蒸馏等九道工艺,再与当年新酿的葡萄酒调和,最后埋入花树根底下,等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取出饮用。我和阿琴的清露酿还是他之前在国外酿的呢。” 众人一听,这般精细复杂,不愧是红楼梦里出现的美颜圣品,倒是更多了十分期待,纷纷表示自己要提前预约下一批的清露酿。陈醉英为难极了,看着都督夫人,这事她还真应承不下来,也怕这些丈夫位高权重的贵妇人以权压人,给葳蕤带来麻烦。 毕竟自家侄子是个极有主张的,相处几次后,她便发现,他对待外人还真有几分看心情行事的风格。你观他面容俊秀,公子端方,瞧人时神色淡淡,似无多大脾气,却不知他的心性难捉摸,其实脾气大着呢。虽然没有试过,但陈醉英就是知道,要是眼前这帮夫人以权压人,林葳蕤更是不会答应了。 都督夫人阅历比她丰富多了,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这会给她出主意,也是为自己谋福利:“醉英,要不你就帮我们姊妹们带个话,成与不成,我们这帮姊妹都不会怪你的。” 瞧这都喊姊妹了,林四夫人在一帮娘子军的温言细语下,终是为难地点了点头。暗地里,林四夫人琢磨了下,觉得这事对侄子来说,目前倒何尝不是一次机遇,他那新开的酒楼地段不好,从前林老太爷还有几分名气,如今人走茶凉,要重新开张,和这般女眷贵客打好关系却是不错的。 不过虽然答应了带话,但林四夫人是打定主意要站在侄子这边的。 于是接下去的宴会,方才场中还只是一个无关要紧人物的林四夫人,连同宴会的主人,一下子成为了整场宴会的焦点中心。林四夫人却是并没有因此眉飞色舞,依旧是柔柔弱弱的温婉模样,一时让众人好感愈生。 众夫人笑着说要见识见识她带过来的点心,林四夫人也大方,又或者说,她今日拿这点心过来赴宴,本就是存着引起众人注意的念头。 黑色的木质四层点心匣子里,是一排排精致小巧的糕点,十二只一层,什么颜色都有,却丝毫不觉俗不可耐,反而是青山绿水,桃之夭夭,光看卖相,便已然令一群女士心生欢喜。 “这点心名为百果子,也是我那侄子亲手所创,大家若是喜欢可以尝尝。我觉着这也是内养身体的好东西。” “这点心做的真别致呀。”财务部部长夫人白相宜轻声赞道,捡起匣子里头的瞧不出是用什么做的、外表却呈粉白色的一粒百果子。檀口轻启,两瓣唇瓣接触到那百果子外皮的瞬间,一股软弹别致的口感传达到脑海里,仿佛唇瓣陷入了棉花里头。外皮是澄粉揉了番薯粉和的面,这样做出来的百果子可以看到里头包着的甜馅,表皮却没有一丝皱裂,反而是一股浑然天成圆头圆脑的可爱。 淡粉色的百果子里头包着的是提前腌制过的桃肉和桃花花蜜,一口咬下去,滋的一下,粉色的蜜汁便冒了出来,舌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十里桃花的清香。软却不黏,滑而不腻,丝毫不沾牙口。虽然百果子是甜点,但此种甜却非蜜非糖的甜腻,是最纯粹的果香甜蜜。 百果子只比汤圆大了些,一口一个完全没问题。“如何?甜吗?”旁边的人见她吃完了,询问道。有些夫人为了保持身材,都会克制自己吃过于甜腻的点心。财务部部长夫人没搭话,只手又往点心匣里拿。 众人瞧她这反应,笑骂道:“好你个白老八,吃着好吃的,也不招呼一声。” 很快四碟子四十八枚百果子都被分完了,有些人没分到,看着别人吃得欢喜的模样也着急。 胭脂色的百果子里头包着的是枣泥山药,是枣泥山药糕的改版,绿色的里头是榆钱混了抹茶,黑色里头是桑葚果子,蓝色里头是蓝莓果子,每一口都是惊喜,都像是把春天和初夏揉了进去。 伸手快,幸运地抢到了两枚胭脂百果子的交通部部长夫人感慨地说道:“平生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糕点,让我想起还是做姑娘时,生辰时母亲为我做的点心,那时候的日子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有个惯会活跃气氛的表小姐便说了:“姐姐们可别说了,这越说越是让人想尝尝这到底是什么神仙吃的东西。姐姐们都吃到了好东西,独我伸手伸地慢了,无口福,这会可不就受折磨了!” 众人笑,都督夫人道:“莫气莫气,往后还有机会,林家大少名下有个酒楼,等开张了,我带你们去为他捧场,到时候一定给你单独点一碟百果子。” “是要去的,却不知是哪时开张?” 都督夫人却是不知道的,林四夫人也摇头,“那孩子事事求完美,想来还有一阵才能开门待客呢。” 这一日的宴会算是宾主尽欢,各家夫人临走前都拉着林四夫人的手,偷偷叮嘱让林四夫人给她预订比旁人多几瓶清露酿,说完还要将手上戴着的值钱的手饰 撸到林四夫人手上戴着,要是林四夫人不拿,还要生气说她见外。林四夫人无奈只好一一收下,预备将来回礼。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确实会有些更新不定,不过胖(食言而肥)清还是会尽量都日更哒,等到七月底工作就结束了,到时候每天给大家更粗长章,么么哒。这章铺垫,下章有场特别牛掰(脑洞大开)的宴席——洛神飨 码完出门工作去~ 壬子年立夏·娇客来 “什么?都督府的人要来福来酒楼设宴?!”这大嗓门和这喜出望外的语气自然不是林家大少的,而是正在后厨和大少爷一起训练徒弟们的张师傅,他听到林慕英少爷这话,正在挥舞的大锅铲都停了下来。 旁边环手抱在胸前的林葳蕤凉凉道:“鱼肉要老了。” “哦哦!”张师傅被大少爷的眼神一扫,回过神来,也无暇惊喜,立马将油锅里已经炸到金黄色的鳜鱼捞起来放在盘子里做松鼠式摆盘。 这道松鼠桂鱼的做法可不简单,不仅考验刀工,还有火候这道难关需要克服。先用快刀将两片鱼肉连着尾巴片下来,接着把鱼肚子带着鱼刺的部分片掉,再直剞 ,斜剞,整片鱼肉必须布满强迫症都可以接受的菱形条刀纹,经过入味处理后,滚上干淀粉才可以下油锅炸了。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小心林大厨的丹凤眼瞪死你。这已经是张师傅今天浪费的第五条鱼了,就是因为边上监工的林大厨刁钻的舌头觉得张师傅的鱼肉油锅炸得火候不够。 林大厨拿着筷子夹了点鱼肉,说了句:“还行。” 张师傅就知道这鱼的火候是到了,浇上沸腾的红灿灿的料汁和撒上松子,鱼便发出吱吱的声音,确实像松鼠的叫声,这道江南名菜算是在一个北方厨子的手中完成了。因为经由短暂的油炸,所以鱼肉外焦里嫩,酸酸甜甜的口感又极其开胃,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就没有不喜欢的。 林慕英瞧着也馋,见厨房里的人也都没再理会自己带来的消息了,索性先把正事放下,也跟着拿筷子夹鱼肉。这一层酸甜的酱汁也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只能尝到有番茄酱的味道和鲜汤的甘美。酱汁并没有到处流走,而是黏黏糊糊地挨着鱼肉,每一口鱼肉都是甜咸结合的恰到好处的味道,奇怪地让他这个向来不喜甜和酸的大男人都停不下筷子。 旁边的徒弟们也都围上来尝尝,他们水平还不够,所以这道菜也只有师父学了。不过林葳蕤这个现拜的师叔并不藏私,这些天也陆陆续续教了他们每人一些名菜,务必使他们在酒楼重新开业前能够将整个后厨运作起来,不砸了他的招牌。众人边吃边朝林葳蕤竖起大拇指,顺便听了一遍张师傅知道的关于这道菜的历史渊源,得知是乾隆南下江南时吃的,更是觉得口中的鱼肉不同凡响。 一盘鱼没一会就被一群大男人消灭掉了,其他人继续练习去,林慕英就和大表哥上了二楼说话。 林葳蕤懒懒地靠在二楼雅座的沙发上,解开衬衣最上头的纽扣,单手撑着精致的下巴,逗弄鱼缸里的鱼,里头是他买回来的三条金鲤。即使是刚才在后厨里,他依旧是一身白色的衬衣,头发一丝不苟。林慕英发现自家大表哥可能是西服的绝对爱好者,每天的衬衫不重样,天气冷的时候套一件毛衣,或者风衣和大衣,搭暗色的围巾,脚上的皮鞋永远干干净净。从没见过他穿长袍马褂之类的,就连现在新式人物最喜欢穿的长衫也只见过他在家里穿过,听说是材质好,被他当睡衣。 林葳蕤将新酿的桂花酸梅汁推给他,道:“说吧,都督府是什么情况?” “我娘带着你的糕点去参加了都督府夫人举办的宴会……”原本上次宴会这群贵妇人也只是约好了酒楼开张去给林葳蕤的酒楼捧场,也算是间接地同他打好关系,毕竟大伙都还求着他的清露酿呢。没想到前几天那京城来的都督夫人说是要来拜访跟四夫人要好的戚笑琴(河南都督夫人)。这众人想着,虽说咱河南府和京城无论是在政治地位还是都督府的军事力量上都不能比,但这京城来人,我们输人不输阵啊,必须让那些皇城底下生活的人惊艳才行,这往后没准咱们就能和保定那边的大佬们搭上话了。 一群负责安排接待工作的贵妇人在准备餐饮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林葳蕤。实在是那日的百果子威力太大了,到现在夫人们都还念念不忘呢。 不过糕点做得好,不一定饭菜就做得好,众人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想要提前让底下的人探探福来酒楼的实力,然后再决定是否由福来酒楼来承办这次的“夫人外交”宴会。 “那便试吧。”林葳蕤倒是有些兴趣,若是办得好了,倒省了他一大笔酒楼开张前的宣传费了。 “替我谢谢四婶了。”他也知道这里头肯定有大半功劳是来自林四夫人的。 “这有什么,哥你就是太客气。”林葳蕤笑笑不说话。林慕英说的口渴,天气又热,拿起桌上一大碗酸梅汁就灌。这一喝立马就觉出了这是好东西。 “啊!呼!”打了个嗝,林慕英颇有些意犹未尽地问大表哥,“还有吗?”林葳蕤失笑,让他自个去坛子里倒。 说试试,其实根本就没悬念,瞧第二日都督府来的人走的时候那微鼓的肚子,便知道这尚未开张的酒楼的实力了。 斗指东南,维为立夏。到了立夏这一日,天气虽热,但过路的行人却是发现城东关了许久的福来酒楼里头又有了动静,便是门前停满了车马,还有都督府的警卫员站岗。哎哟,这可把平头小老百姓稀奇的,以为这酒楼是犯了什么事,要被官府给封了,都一传十十传百地来看热闹。等见到酒楼里出来个年轻公子和一群夫人相谈甚欢时,才知道这是都督夫人在里头设宴招待客人。 众人啧啧称奇,这从前福来酒楼也是热闹过一段时间,是无数饕餮客的圣地。后来原来的厨子告老还乡,换了厨子,饭菜味道下去了,又没什么新意,大伙便散去光顾那些新开的酒楼。前些日子林家的分家大戏林二叔再怎么隐瞒,或多或少坊间也流出一些传言。如今看来这福来酒楼是换了个厉害人物了,连都督夫人都吸引来了,这可不得了!众人跃跃欲试,有那兜里有闲钱的富家公子也想进去凑热闹,却被门口站着的人拦下了,说是今日未开张,是在接待私人宴会。 虽说没进去一探究竟,但这名声到底通过口口相传流传开了。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5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两省都督府的人要来,林葳蕤作为酒楼的负责人,就算是再性子再傲也得来迎接。 他今日换了套月白牙长衫,若是林慕英看到便不会再嘀咕他是西服爱好者了。衣角绣着精致繁复的淡色花纹,真可谓是低调内敛的优雅。若是别人身上这个色,妥妥的是卖弄风雅,但在他身上,却是令人觉得精致无比。诸君须知这世上容貌的重要性,真可谓是待遇天差地别。这是来到这个世界,林葳蕤接待的第一桌客人,说是一桌也不太准确,因为来的人不只河北的都督夫人,还有其他随行也别安排在酒楼别桌吃饭。 一群珠围翠绕,衣着华贵的妇人簇拥着二人走来,打头的便是本省都督夫人戚笑琴,她旁边站着的妇人体态丰盈,雍容华贵,就是绷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贵妇脸。这是戚夫人第一次见林葳蕤,倒是惊讶了一番,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然后便笑道:“原来林先生这么年轻啊!从前我只能从醉英口中认识先生,如今见到,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这酒楼的装修还真是别致,没在别处见过。但看着就觉着高雅舒坦……”其他本省的贵妇们也都围上来,笑嘻嘻地打量,却都是善意的搭话。她们往后可还都指望着他呢,再说这孩子确实长得真俊,若是早个二十年,估计她们都会心砰砰跳。 唯独那位外省来的妇人微笑不说话,眼神即使再怎么掩饰也泄露出几分蔑视来。 果然是小地方的人,没什么规矩。 林葳蕤只是露个面,众人往里走没多久,就听见那外省夫人道:“一个酒楼的小老板有什么好聊的,没端降低自己的身份。什么级别的人就应该和什么级别的人说话,在你们这还好,在我们那是要被人笑话的。”就差没明说戚笑琴不懂规矩,粗鄙失礼了。 阿福听到这话,脸色都气红了,看着大少爷,不确定他听到没。林葳蕤却是吩咐他一句好生招待,便脚步没停往二楼的专属房间去了。 戚笑琴笑笑,答道:“夫人说笑了,林先生是京师大学堂的大才子,刚从海外留学回来,酒楼小老板这身份太委屈他了。先生的本事大着呢,今日这些饭菜据说有些就是他从国外学来的技术改良的品种,不仅增产而且品质更好呢!” 外省都督夫人讪讪一笑,“如此啊,不过这人却是奇怪,去到泰西留学怎么学那农田之事呢,真是白白浪费了机会。这种田不就是一个播种收割的事情吗?学个有关机械都比这好,我家都督还说过几日要从泰西那买机子鼓励社会各界办厂呢。” 其他人都未接这个话头,索性吃饭的地方也到了。 立夏的天气有几分闷热,从外头进到酒楼里,诸位几乎是从头包到脚的夫人就发现了这周围一下子凉爽起来,这种感觉在进入一楼的套间时更加清晰,并且空气中一阵淡淡的花香,使人仿佛置身于花园之中。 随行的跑堂小姑娘轻声解释:“夫人们瞧见那四周的花瓶了吗?那里头装满了冰,外头又种了几颗百年的老槐树,长得遮天蔽日,可不阴凉嘛。这是酒楼里最好的两间房间之一,大少爷特地为贵客们安排的。” “林先生有心了。这五月确实是槐树开花季节,难怪这么香。”众娇客心情一时大好,就连那一直端着架子的外省夫人也放松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mmmm 大家吃好喝好 说不定明日早上八点能看到更新时间紊乱的作者菌恢复作息了。 (大雾,这是个幻觉) 来,大家啵一个~ 壬子年立夏·洛神飨 诸夫人你推我让,最终还是按照各自地位依次落座。 “我看外头的牌子上挂着‘朝凰阁’三字,不愧是文化人,这居室的名字起得也有韵味。”其他人附和,也开始就着这周围的布置赞不绝口,从盘着凤纹的大小平盘、深盘、果盘、月光盘、味碟、羹匙、银筷,深浅不一用处不同的碗等林林总总八十几件仿珐琅彩粉彩宫廷帝红陶瓷餐具,再到桌上没见过的餐桌转盘、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到屋内摆着的富贵花开天球瓶和插花都能说上几通。 这其中自然有河南这边的东道主显摆的用意:瞧,我们这边的一间小小的酒楼也不比京城里头的差。当然也是这朝凰阁里的布置值得诸位见过世面的贵夫人们夸赞。无论是从细节还是到整个套间给人的氛围,都恰如其分地雅致,细节处又处处透露出同主人别无一致的矜贵,美食美器美景,这样的环境下,人在其间用餐的时候,格调和身份仿佛都变高了。难怪讲究身份的外省都督夫人没再挑刺,显然她也是极满意这里头的布置的。 就在诸位夫人谈论时,方才一直跟在身边伺候的酒楼小姑娘小步上前,缓缓揭开了餐桌上用布幔虚虚掩着的东西。 圆桌很大,顶头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一柱暖黄色的光洒在圆桌中央,小姑娘那双手揭开的仿佛不是菜肴,而是暖光下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只见那餐桌上,一幅“画卷”正徐徐展开。那“画卷”上,轻云笼月在半山腰处时隐时现,飘忽着“浮动”,似回风旋雪,又仿佛可观得那山顶之上的仙山楼阁。 有一书香门第出身的夫人惊讶道:“这……从前我只知书中讲唐代烧尾宴有一看菜名‘素蒸音声部’,是用面食制成的歌女舞女模样,共七十件,传言栩栩如生,仿若有丝竹回响,但苦于无法想象。没想到今日竟然还能在此长见识!” 旁边接待的小姑娘闻言,脆生生地开口:“夫人们果然见多识广!!这道看菜的确是大少爷从古菜谱里头得来的灵感,用最当季的瓜果、素菜和蒸面、冬天里藏的冰块制成的。这道看菜名为‘轻云蔽月回风雪’。不过比起古代的做法,咱酒楼的这道菜可不止徒有其表,夫人们可以尝尝,旁边还有四个凉菜,主菜马上就来。”说是可以尝尝,但没一个人动手,毕竟这制作的人想必雕工精湛外,艺术造诣也颇佳,就是把它用在了食材上,倒是让人哭笑不得了。 这边娇客们被酒楼上来就放的大招镇住,彻底挑起了热闹的气氛。外头的人敲了敲门,第一道主菜便上桌了。 询问过都督府的人,最终酒楼安排的是大菜上转盘,小盘菜分食的原则,所以此时每位夫人面前都放了一碗清汤燕菜。用鸡汤蒸燕窝,蒸出来的汤必须呈黄白色,无半分浑浊才可以称得上清透。透明的燕窝在清汤中缓缓舒展,中间撒上几根产自金华的火腿丝,整道菜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只有入口懂行的人才能懂得这般简单菜色的鲜美滋味,燕窝软滑却不碎,一勺汤入口,能从喉咙口鲜到胃里头。 整碗汤到最后啥也没剩下,放下羹匙的夫人们一瞧我我瞧你,都捏着手帕擦了擦嘴,抿着嘴笑了,都是一个馋样,大家谁也别笑谁。只这一道菜肴便完全挑起了这些平日里需要控制身材而少食挑食的贵妇人的食欲,才十一点出头,原本没怎么饿的肚子这会也提前唱起了空城计。 第二道菜凤尾虾上来的时候,招待的小姑娘提醒道:“‘宛若太阳生朝霞’二菜便上完了。” 本来这种宴会,重点就不是吃而是你来我往交流感情,没想到夫人们吃得都顾不上寒暄了,自然没空理会这些讲究,天大地大,美食佳肴最大,等她们吃完再说。 夫人们虽然端着架子,没有做出狼吞虎咽的失礼仪态,但战力十足。眼见着这道菜都没撑过几分钟,伺候的人赶紧去催了后厨,让他们赶紧上菜! 第三道菜碟子端上来的时候装着掌心大的淡绿色四方形豆腐块,自家农庄里第一批供应的荠菜作为纯天然染料,原本白皙的豆腐经过秘制方法,由内而外披上了一层青衣,入了味。色泽碧绿,勺子一挖,仿佛将时节送入口中,豆腐的鲜嫩融入了荠菜的清香,清爽可口,让人感叹这是初夏里最美的遇见。 豆腐块小巧,两三勺之后再想挖,低下头看碟子早已没了,众人心里嘀咕这里头的饭菜好吃归好吃,能让人忘乎所以,但是这分量实在少,殊不知之前个个都是一碗米饭按粒数的小猫胃。 这心里头正埋怨着呢,后厨就十分善解人意地连续上了三个菜,穿着齐整制服的送菜员还没走出门,众人刚才还没舍得搁下的银筷便迫不及待地再次被提起。荷叶在招待的撕开下,里头包裹着的琵琶半遮面的粉蒸肉瞬间爆发出令人口齿生津的霸道香味,蒸了两个小时之久的猪肉和米粉肉质酥烂,米粉软糯,还带有荷叶的清香,刚好解了猪肉可能有的油腻。初夏吃,简直让人能下三碗饭! 另一道翠盖鱼翅则是借味菜,选用四寸来长的极品小排翅,提前一日发好之后,放在熬好的鸡汤中炖,之后将它和紫鲍、云腿、处理过的油鸡、撂下的鸡皮用新鲜荷叶包起来加入作料上锅烧两个小时,这还不成,上桌前还要换一片新荷叶盖着蒸二十分钟,最后换一绿色荷叶盖着方可上桌。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这道菜里体现的淋漓尽致。鱼翅吸收了全部作料的滋味,小小的一片鱼翅,客人们吃得津津有味,连最细小部分的滋味都吮遍了,不舍得放过一处美味。 玉水出芙蓉这名字好听得很,其实是甜豆百合炒牛肉,滋味清而不淡,牛肉软嫩的口感赢得了众人筷子的竞相追捧。 后厨里头,张师傅指挥着徒弟们干活,刚送完菜的小招待急匆匆地跑来,“张师傅,屋里的湘姐姐让您这边快些,贵客们这饭菜吃得快呀!” 张师傅一听,可不高兴地直咧嘴,这吃得快说明贵客们对饭菜很满意啊!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给省长夫人们准备宴席呢,立马就亮起大嗓门,“大宝你那蒜香扒裙边好了没,动作快点!小宝的鲜桃仁鸡丁也赶紧收锅,回头这锅里还炖着的豌豆杞子鲍鱼汤也可以端上去了,不急不急,我这边再来一个松鼠桂鱼,肯定能让贵人们满意!” “知道了师傅!”被点到名的大宝赶紧抹了抹嘴边的粉蒸肉末,高声应道。 “知道你还吃!吃你个大头!还不干活!”踌躇满志的张师傅一回头就瞧见自家大徒弟带着小徒弟蹲在角落里偷吃,气得他直吼。虽然这时候厨房里头各色珍馐菜肴的香味确实香得让人把持不住,但是!他不是还忍住了!这帮没出息的小混蛋! “太香了嘛!师傅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呜呜呜,师叔真的好厉害!我要叛出师门去做师叔的徒弟了!”小徒弟小宝最得宠,说话也更加肆无忌惮些。 谁知张师傅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眯眯道:“你们这些人要是有一个能够让大少爷看上的,我做梦都得笑醒!就你们现在的水平,给大少爷打个下手都悬乎!” 楼上休息的林大少爷这会慢悠悠地踱过来,瞧了瞧后厨里忙碌却不失方寸的景象,点了点头,对传话的小姑娘道:“去把地窖里的桂花酸梅汤端上去。”小姑娘面色通红地点点头,跑走了,林大少爷摸着自己的脸,一脸地莫名其妙。 朝凰阁里,戚笑琴用手帕掩着,打了个饱嗝,略有些可惜的看了看手上喝了一半的桂花红枣羹,思考着打包回家的可能性。这圆碗里的桂花红枣羹一白一红,桂花的香和红枣的甜泾渭分明,只在交汇处汇成清甜的滑润美味。 点心林葳蕤也没费心,直接上的百果子,想来那些夫人们都会满意的。事实也是如此,不过由于前头吃的太多,几乎端上来的盘子撤下去的时候除了汤汁就没其他的东西,所以这会夫人们只能看着桌上的百果子望果兴叹,实在是肚子里没有地儿装了。 一旁伺候的小姑娘便提议将点心打包带回去。不少夫人这都是第一次听说打包一词,听说是洋人那边的做法,也觉得可行。轮到那外省都督夫人时,却是被拒绝了,说是不习惯吃剩下的东西。这就尴尬了,这糕点都没动过,何来剩下一说。夫人们在心里冷哼:就她高贵,恐她没吃过这人间美味百果子吧,算了不吃正好我等还能多分点! 戚笑琴面色不变,同那小姑娘道:“方才我听你说什么‘宛若太阳生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这是何意?”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6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小姑娘:“是的夫人,这加上前头的‘轻云蔽月回风雪’,还有那后头的‘金翠明珠以耀躯’三菜、‘腰如约素飘若神’三菜‘气若幽兰辞未吐 ’的点心,这才成了今日的洛神飨。” 诸位夫人听完小姑娘的解释,又听她说今日这桌酒席的菜单都是她家大少爷针对夫人们这些贵客特意定制的的菜品,比如桂花红枣羹等都是补血补气对身体大有益处的药膳,这下子除了大开眼界外,还心服口服。 这吃个菜……还这么讲究?!不过,这在场的人都读过洛神赋,自然知道这宴会名的含义,除了惊叹这酒楼主人的心思外,一时心底也有几分美意,洛神可是历朝历代歌颂的美人来着。一旁伺候的小姑娘眼见着这些贵妇人都微笑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姿态,暗暗欢呼,大少爷承诺的奖金有望!或许明日她就能从报纸上看见自家酒楼洛神飨的新闻了——这些贵妇人也是需要一些名气方面的宣传。 壬子年立夏·沈清雀 林茂荣这几日烦躁的很,家里头林若荷成天跟他作对,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这几日竟然还跟爹娘说想要到林家名下的一家布庄去练练做生意,将来好管家,爹娘竟然也答应了。 那布庄可是林家最大的一家布店,林茂荣早已将家里的一切产业都视为己有,这会见林若荷插手家里的事务立马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整天疑神疑鬼,跟自己的亲妹妹杠上了,也赌气跟爹娘说要到厂里去练练手。可惜他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整日里睡到晌午去生丝厂点卯,下午踩着点赶去鸣鸾班报到,花天酒地到半夜三更打着酒嗝回屋倒头就睡,隔日同样如此循环。这行程也是忙得很。 厂里头的老管事是个办实事的人,看不下去跟林二爷打了小报告,嘿!林二爷这几日正被外头传的自家侄子的消息搅得心烦意乱,这会又听见自家儿子不争气的作风,立马怒气直涌上心头,把人叫过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没收了他这个月的零花钱。林茂荣后来恨死了那个老管事,连带着把林若荷和林葳蕤在心里又颠来倒去骂了几遍。 在厂里学了几天看账本,心情抑郁暴躁的林茂荣这会正偷溜出来在街上游荡。 “少爷,我们去哪?” 林茂荣大大地摊在黄包车上,敲着二郎脚,往嘴里丢着花生米,回道:“去鸣鸾班,几天没见绿蓉了,想死少爷我了!” 跟在黄包车旁的小厮为难道:“可是,少爷我们兜里的钱不够呀……”少爷的钱都被老爷没收了,就连夫人就被勒令不准偷偷塞钱给少爷。这会兜里的钱就只够吃饭和坐车的了,要再去鸣鸾班那种挥金如土的地方点它的头牌姑娘陪上一宿,怕是囊中羞涩呀。 林茂荣一听这话就来气,坐起身来,把手里头的花生米扔了小厮一脸,“该死的奴才,本少爷难道不知道?!还用你来说?回去,不去了!没心情!” 黄包车的车夫战战兢兢,一声不敢吭的拉车。路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脚步,免得颠簸了车上的人招来一顿骂。 就听车上的公子哥大喊一声:“停停停!停车!” 车夫的破鞋在地上狠狠擦了一阵之后,车子稳稳地停了下来。 小厮上前问道:“少爷怎么了这是?” 林茂荣那双倒三角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小巷前头的三个小屁孩,扯过小厮问:“你帮我看看,中间那个是不是以前那小杂种?” 小厮顺着少爷的手指猛盯着前面的小孩看,然后一拍大腿,点点头:“是啊!少爷,的确是那小杂种,这变化太大,奴才刚才险些没认出来。”虽然因为吃得饱睡得好,曾经小猴子一样的小孩现在白白嫩嫩的,就连个头也长高了些,但轮廓还是认得出来的,这小厮以前没少跟自家少爷一起戏耍那小孩。 “呵”,林茂荣挥挥手,少爷做派地让人上前拦了前头背着小书包正在说话的三个小孩子,然后狞笑着走向他们。 小厮们和林茂荣筑起一道高墙,将林蓁芃他们三个困在一处小巷里头。几个小孩吓了一跳,都瞪大眼睛惊慌地瞧着眼前的人。 “瞧瞧,这不是我们林家的小杂种吗?几个月不见,少爷我都认不出来了,看来我那大表哥对你这杂种倒是挺好的嘛。”林茂荣大力扯过他的书袋,将里头的书拿出来胡乱翻了翻,然后随手丢在地上,踩了踩,“你这杂种都能过得这么舒坦,我这堂堂林家少爷却要被我那好大哥累及,这日子过得还真是没处伸冤去。” 阿七刚才去买东西,三个小孩最大的一个才七岁,最小的虚岁也才五岁,雍英达和王小阳这会见到跟人贩子似的人,都慌了神没了主意,还是年纪最小的林蓁芃站了出来,低眉顺眼地喊了声二哥,小拳头握得死紧,低下头去,眼底却是一片恨意。 “哎哟喂,我可不是你哥,别乱叫!这是你的朋友?”林茂荣指着另外两个孩子,说到:“小朋友,你们知不知道这小杂种是他娘跟别人私通生下来的呀?跟这种人做朋友,啧啧。” 林蓁芃本来一直低着头,这会听到他这么说,瞬间抬起头瞪着他,嘴巴抿得紧紧的,小脸惨白,半饷才憋了两句:“你胡说!我娘才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那我还说那林葳蕤也父不详呢!” “你胡说!” “兄台未免欺人太甚,一个大男人欺负三岁小儿,传出去,不知令堂的脸上有没有光?”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林茂荣这会瞧着那跟林葳蕤有几分相似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解恨得很,感觉连日来的憋闷都扫清了,这会听到旁边这一声,火大得很,头也不抬道:“干你何事?走走走!别打扰少爷我办事!” 沈清雀本来是路经此地办事,他这人虽然在京城有些恶名,但也不想徒惹事端,免得给保定那人招祸。哪想还能见到这等奇葩男子,一个二十岁的人带着几个小厮欺负几个四五岁的幼童,还揭人不揭短地宣扬这种生母是非,相似的场景让他动了恻隐之心,才出声阻拦道。 沈清雀身后站着两个带着鸭舌帽穿着洋西服的男人,身侧鼓鼓,气势锐利。这会上前强硬地拦了林茂荣等人。林茂荣身为纨绔公子哥,也是有几分眼力见的,这会也知道自己恐怕惹到了厉害的人物,忙讨好笑道:“误会误会,我就是跟我堂弟说说话,呵呵。那啥,我有事先走了哈哈哈。”便跳上黄包车带着人忙不迭答地走了,嘴里嘟囔着:“倒霉倒霉!回去得让娘去庙里头拜拜……” 沈清雀难得一次发善心,送佛送到西,对着眼前仰头看着他的三小问道:“小朋友,你们家在哪?怎么没人来接你们?” 已经回过神来的雍英达这会立马高声答:“哥哥,我们要去凡凡家!凡凡家的阿七去买东西了。哥哥你好厉害啊!你一来,坏人就被赶跑了!哥哥你是龙虎帮的吗?后面的大哥哥是你的小弟吗?” 威风凛凛的西服男们可疑地踉跄了一下,沈清雀也咳了一声。 · · “哎哟,是沈先生来了呀?这……今儿个我们酒楼也还没开业呢……咦!蓁芃小少爷,你怎么跟沈先生一起?”招待都督夫人时,这沈清雀先生作为随从人员也在酒楼里用餐过,那日因为形象还不过关被大少爷勒令不准出来吓人的僮掌柜在暗处仔细地偷偷瞄过。这会见小少爷同他一起,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孩,好生奇怪。 沈清雀只说是路上见到有流氓地痞为难三个小孩子,帮了小忙顺便带他们回家。末了挥退左右人,将僮掌柜拉到边上角落里,颇有些羞赧地问道:“掌柜的,那日我在你们这尝到一炸糕,回去后心心念念,不知道酒楼能否卖予我几坛?” “这……我得请示一下大少爷,沈先生请随我来。”酒楼毕竟还未开业,这能不能卖东西还是大少爷说了算呀。将沈先生安排在二楼雅座里,招呼跑堂的将小少爷和他的小伙伴带去吃饭。僮掌柜收收肚子,心惊胆战地敲了敲二楼最深处的房门。 “进来。”推门进去,只见大少爷在书桌前用画笔画些什么,看样子这会心情还不错,也没嫌弃他的大肚囊。僮掌柜赶紧把沈先生今日救了小少爷还将他送了回来的事说了,末了又把他的请求也说了。 “可以,让大宝他现做几坛密封起来,再拿几壶地窖里盖着黄泥子酒封的酒一并送与他。”僮掌柜一一记下,又听他道:“小少爷在哪?” “在底下吃东西呢。” 僮掌柜没听到其他吩咐,抬眼望他。林葳蕤又在纸上添了几笔,心下才满意。将手上画着的东西合起来,递给他说:“找一家印刷厂,印上几十份,再叫些有点本事的画手照着上色。” 僮掌柜接过,只见那用古画做底的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有凤来居。翻开,那颇有质感的白纸上,一道道珍馐佳酿跃然纸上,即使是用素淡水彩勾勒的画像,也仿佛能透过那画面,闻到那扑鼻而来的香味。实在是妙极了,僮掌柜竟有些觉得这般的佳作,用来当菜单未免大材小用了些。是的,这只是一个菜单,这封面上写着咱酒楼的名字呢,连那菜名旁也标了一个个宰人的价码。 僮掌柜踌躇满志地拿着新出炉的菜单下楼,先把它小心地放起来,才去后厨传达大少爷的吩咐。 楼上,林葳蕤出门,在拐角处撞见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下意识地眯起眼。眼前的人与他差不多的身高,身姿修长,容貌姣美,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若说林葳蕤的长相虽然俊秀,也不会让人有认错性别的可能,眼前这人的秀美就给人一种雌雄莫辩之感了。 林葳蕤下意识地在心里头多了句:娘娘腔。 沈清雀看着眼前脸色有些不好的小白脸,道了句:“抱歉。”方才是他脚步匆匆才撞到了人。 忘记了跟沈先生说一声的僮掌柜恰好上楼来,见着自家老板也在,热情地给两人介绍。 沈清雀这会还有求于人呢,率先伸出手,“久仰林先生大名,鄙姓沈,名清雀。”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7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林葳蕤:“免贵姓林,名葳蕤,沈先生好。” 沈林这对民国二美在壬子年五月初次历史性会面,在给对方起了个不怎么文雅的外号之后,彼此保持着最完美的微笑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  民国二美比美: 沈清雀:听说林葳蕤那小白脸比我好看,我向来是不争这种虚名的。 林葳蕤:沈清雀那厮长得跟个娘娘腔似的,当然是美了。 众人:好好好,你们长得美,说什么都对。 沈林:闭嘴!他哪里比我好看了? emmmm前天没更新,所以昨天给大家都发了个小红包,有些老铁们不知道为什么发不了(?? 这样吧,以后如果作者菌没有日更,就给留言的老铁们每个人发小红包,特殊情况比如摔断手,大姨妈痛,穿越了,那,那不算。 嘿嘿嘿,如果作者菌每天都很勤快呢比如今天,老铁们就多夸夸我嘛!批评我也温柔一点嘛!(傲娇脸.jpg) 壬子年立夏·鱼大王 虽然原来的福来就楼地段相比起从前已经算不得好,但此地有一优点却是别处无法比的,便是地方大得很——前后两栋楼,俱是二层,一楼摆满了能作五十桌人,二楼二十间雅座。两座小楼中间一曲折回廊连接,天井里养着一池的荷花,底下隐隐可以瞧见锦鲤的身影。这会正是花开时节,粉白荷花点缀在小池的圆盘绿叶上,清风一过,微微摇曳,荷香阵阵,雅致极了。 雍英达张大小嘴看着周围,惊叹:“凡凡你家酒楼好大啊!”比他家的厂子还大! 王小阳也好不到哪里去,手抓着书包带子,踌躇道:“我的裤子弄脏了椅子怎么办?”伙计这会已经将他们带到了包间里头。这椅套上头绣着精致繁复的刺绣,他长这么大,还是跟着娘去主家交地租的时候才见过哩,就是那主家家里头的摆设跟林家的酒楼也是无法相比的。 “小同学多虑了,这椅子不都是人屁股底下坐着的吗?”包间的门被推开,僮掌柜胖乎乎的身体挤了进来,笑呵呵道:“两位都是蓁芃小少爷的同学,早就听小少爷说国你们在学堂里头很是照顾他。大少爷一直想请二位小同学到家里来做客呢。这会都快晌午了,大家肚子都饿了吧,饭马上就来。” 王小阳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瞧了瞧左手边安静的林蓁芃。 虽说平日里三人中只有雍小胖一直叽叽喳喳活像话痨,但林蓁芃也不会像现在抿着嘴一句话不说。 以为他被吓到了,王小阳刚想拍拍好友的小手安慰他,粗神经的雍英达就大大咧咧地问了:“凡凡,刚才我们遇到的坏人真是你堂哥吗?他为什么要拦我们啊?”林蓁芃看了看他,瘪着嘴,低着头玩手指,不说话。王小阳立马拍了一下他的肩,雍英达疑惑地看他,王小阳早熟地翻了个白眼。 这会饭菜上来了,伺候的小姑娘倒是个熟面孔,是前头伺候得都督夫人们都眉开眼笑的湘姑娘,这会听到这,心下也留了个心眼。三个小孩年纪虽小,但吃饭却都是不用人喂的,小勺子筷子使得有模有样。 这也是饭菜一揭盖,那令人直咽口水的香味飘出来的缘故,之前林蓁芃拿到学堂去的午饭都是一些凉菜或者腌制的东西,所以虽然早就领教过林家的菜有多好吃的两人还是被这股香味熏得晕晕然,小朋友闭着眼鼻子使劲嗅,唾沫吞得更厉害了。 四喜丸子色呈金黄,肥而不腻,咸香酥嫩,表层裹着一层饱满的汤汁。这要是寻常的饭店,要能有这般效果肯定是要加淀粉进行勾芡的,可是有凤来居却是完全不用。所以别看这汤汁寻常,要做到这般自然的勾芡,却是花了不少的功夫的。 三个小孩为了抢最后一颗丸子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林蓁芃抢到了,怕被抢特有心机地一口咬下去。嗷呜,满嘴的肉,肉本身的真味完全没有被调料掩饰,配着蒸法不同导致更香的米饭让人瞬间能吃掉一碗白米饭。吃到最后,盘子里只剩下一些蔬菜,小朋友也没叫苦或者不吃,反而是犹疑地吃下,欢欢喜喜地继续,到最后桌上连一根菜叶子都没剩下了。 吃完饭的三个小孩子趴在荷花池里头喂锦鲤,那锦鲤原本被养在林葳蕤的书房里。后来林大少爷嫌弃它长得太快太大,没有小时候瞧着可爱,就让人把它投到这挖好的荷花池里,只隔三差五来瞧上一眼。 “听湘姐姐说,这鱼儿只吃林大哥喂的鱼食,别人喂得都不吃,是真的吗?我喂过小鱼,那些鱼都是追着吃的呀!我喂它试试看!”雍英达跃跃欲试,眼见着一条红白相间,圆头圆脑,有成人半臂长的锦鲤从一片荷叶底下冒出来,赶紧抓了一把鱼食,丢了过去。 却见那鱼儿竟是瞧都不瞧一眼那漂浮在水中的饲料,从容不迫地从三小面前游了过去,留给众人一个在阳光下金光熠熠的尾巴影子。 目瞪口呆。 “它……它真的不吃呀!它是不是还不饿呀!”雍英达不信邪,见另一头又冒出了一尾红白黑三色的锦鲤,抓着更多的鱼食洒了出去,嘴里念叨着:“鱼儿鱼儿,快吃吧快吃吧!吃多点!” 王小阳看雍英达再一次垮下来的小脸,笑得幸灾乐祸,笑过之后才一副大哥哥架势安慰他:“可能今天鱼儿都吃饱才出门的吧,我们下次再来试试。” 林蓁芃虽然也失望,但更多地是对自家大哥的崇拜,看吧,大哥他厉害到鱼都只听他的!但还是对于被打击了的好友说道:“对呀,下次再来试试看。” 雍英达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却见回廊里漫步走出一人,他穿着布料上好的黑白两色西服,头发梳理地整整齐齐,一双墨色的丹凤眼瞧过来的时候,三小只下意识地从池塘边爬起来站好,手背在身后。 中间的林蓁芃喊了声大哥,其他两小只才跟着略有些激动地喊了一声:“林大哥好。”原来这就是林蓁芃的大哥啊! 雍英达:林家大哥哥长得好好看!比画报上的人好看一万倍!他还会做那么好吃的饭!好羡慕蓁芃…… 王小阳:林大哥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这么厉害的人竟然会自己做饭!好羡慕蓁芃…… 林蓁芃瞧见好朋友望过来有些奇怪的眼神,内心迷惑:…… 林葳蕤瞥了他们一眼,问了句他们吃得如何,三小只立马争相恐后地回答,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恐怕连被先生提问都没这么积极过。 林葳蕤边听边随手抓了把鱼食,丢了出去,刚才还“被肚子不饿”的几尾锦鲤立马像是闻着味游过来似的,瞬间云集在这方小水潭争先恐后地吃着水里的鱼食。红白二色的,红白黑三色,还有纯粹红色的,聚在一起,水里像是扔了一块用金线绣成的三色锦绣罗缎,愈发璀璨。 林葳蕤只抓了一把,淡淡道:“再吃,就吃成僮掌柜了,正好我想做糖醋鲤鱼很久了。” 回过头来,林葳蕤就看见三个小萝卜头仰着头瘪着嘴,有些幽怨地看他。 雍英达:“林大哥你是鱼大王吗?” 林葳蕤:? 送走了两位小同学,林大哥叫来林蓁芃,问他:“今日拦你们的是林二?” 林蓁芃背着手,用鞋尖磨地,瞧了瞧大哥的脸色,实在看不出什么,才低下头点了点头。 林葳蕤:“底下有大洋捡吗?抬起头,站直。” 林蓁芃反射性地挺直了小身板,就听大哥说道:“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为了补偿,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那日洛神飨之后,不知道是哪放出的风声,隔日就有那专门挖名人花边新闻的风月报纸用最大字号在报纸上登出了这则消息。报社的执笔人先是费了很多笔墨介绍了赴宴诸位的背景,尤其是本省新任都督夫人和来自京城的直隶都督夫人。后头又借用洛神赋引出了这原来叫福来酒楼现在改名有凤来居的林家酒楼新出的洛神飨,不知道的还以为酒楼给了他多少广告费。 不过无论如何,这大人物们的美名打出去了,有凤来居的名声也随着几位大人物传播开去。老百姓们最爱看这些大人物平日里吃些什么穿些什么了,家里稍微有点钱的都盘算着要去那有凤来居尝尝,毕竟这是两省的都督夫人都吃过的酒楼。更别说那家世背景不错的贵女名媛们更是争相效仿要去赴洛神飨。 怎么,谁还不是个美人么? 这几日,来酒楼里头询问订位的人多得僮掌柜不得不请示了大少爷,然后在门边挂了个牌子,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 有凤来居开张广告: 啓者本店内已修饰房屋择庖丁以讲究烹饪,汇全国之各省名菜,选茶房以周旋给便,精益求精,有美必真。兹择吉壬子年小满节气开张,欢迎各界莅临。特此布告。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8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有凤来居谨白 围观的群众得了个准信散了去,可林家二爷却是看着自己送出去的酒楼如今成了香饽饽而有些懊恼,更别说那些整日里嚼舌根的人在背地里说他道貌岸然,欺压年幼的侄子分得大多数家常,简直气得向来爱惜羽毛爱惜地不得了的林二爷面色铁青,险些发了心疾。当然他更心惊得是刚从海外回来的侄子何时跟都督府走得这么近? 因为林茂荣就不是个藏得住心思的,林葳蕤随便派人打听了一番便知道了事情原委,才有了如今这么一说。 林蓁芃却在心里头暗自庆幸大哥没有觉得自己太多事而是个麻烦,这会听到他这么一说,赶紧摇摇头,“不是的大哥,没有连累。”要连累,也是我这个爹不详娘不要的连累了大哥你。虽说他还小,但是外头的人和林堂哥说的话他其实都听得懂,盖因他从小这种话已经听过无数遍了。虽然害怕新交的朋友会因为这个离自己而去而心情不好,但最怕的还是大哥嫌弃自己。 林葳蕤不理他:“那便攒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四点多回到宿舍,忘带钥匙,又爬下七楼去跟阿姨拿,然后因为晕车躺着睡了一会,吃了点东西开启码字模式,结果500字不到,隔壁一个妹子因为一个人害怕所以跑到我宿舍要跟我促膝长谈,我…… 所以大家不要嫌弃我了,手残的我这是多艰难才更新了,虽然迟了点,大家不要嫌弃。 至于二更,我继续写,如果没有睡着,肯定大家明早就能看到了,如果睡着了,那上午应该是是可以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壬子年小满·于左棠 立夏后十五日,斗柄指巳,为小满。 襄城城东一处精致华丽的宅子,于左棠颇有些意兴阑珊地放下手中的汤匙,面前搁着的菜确实一道未碰,转而抱起小儿在怀里逗弄。 旁边的于夫人瞧着这不是个事儿,劝道:“先生再吃一些吧,您已经连续几日胃口不佳了,是厨子不合心意吗?早知如此,当初从上海走的时候就应该将家里的厨子一并带来的。” 于左棠朝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摇头,“可能有些水土不服,过几日便好了。” 这哪里是水土不服,从前那么好吃的一个人,如今却是对口中的吃食都不上心了,分明是在郁结于心。于夫人虽然是裹过脚的旧式女子,但碰上了好时候,读过几年书,加上听多了外头那些因为包办婚姻被提倡新式人物的夫君抛弃的娘子,心里头担心更加虚心向学,每日报纸不断,是以对自家夫君常挂在口中的“民主”、“革命”也是知晓一二的。 于夫人想起前几日在报纸上瞧见的新闻,便提议道:“听说这附近开了一间新的酒楼,菜色不拘一派,连那都督夫人吃了都赞不绝口。不若我们中午便上那尝尝去,或许先生能吃到上海的本帮菜哩!” 于左棠刚想拒绝,就听怀里小儿扑腾着两只小手,嘴里喊着:“吃!吃!” 于左棠老来得子,最是宠爱这个不满三岁的儿子,闻言哈哈大笑,当即便应下:“好,既然麟儿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中午就上那酒楼吃去。” “张师傅!厢房里的客人又在催了,您这边能快点吗?” 张师傅挥舞着大锅铲子,动作都要成残影了,听到这,再瞧瞧周围忙碌的徒弟们,只能无奈道:“潇姑娘,我们这拢共就这么多人了,这卧龙阁的单点得这不还没多久嘛,就急着催了,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啊!” 小宝手里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这还未到中午呢,师父,你说这些人都是饿了几天来的。” 潇姑娘心想着这还不是因为这空气中的味道实在是太香了,闻着的人就算是起先没有饿意,这会看别人吃得那么香也忍不住啊! 前几日,神秘兮兮的有凤来居终于开门待客了,别看第一天没啥大动静,除了一些尝新鲜的,看着报纸慕名而来的,就是一些零零散散闻着味道进来的客人,不过一些人一瞧着那菜单上的价格,也都纷纷打退堂鼓,嘟囔着:“你家酒楼莫不是烹的是龙,煮的是凤,这就是城西那名气最大的振兴楼都没你们这么狮子大开口的。” 最后因为酒楼里蔓延出来的味道实在太香,好歹也留下了几个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 僮掌柜急得呀,都想让大少爷把菜单上的价格降一降了,好在这种情况在第二日便有了改善,昨日里那些慕名而来的,误打误撞进来的食客们,隔日莫不是都呼朋唤友,拉着一大堆人当回头客。 这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道了城东重新开张的福来酒楼,哦,现在改名叫有凤来居,里头的吃食味美极鲜,跟神仙吃的似的,即使是饱餐一顿的价格可能顶了寻常人家半月的工资,但也让人欲罢不能,每当到了饭店就自动往那走,当真应了当日那句庖凤烹龙! 这前三日两座小楼的二层勉强能坐满一半的人,这还是托都督夫人的福,到了后头几日,情况大变,如果是到了那饭点才来的人,不好意思了您,我们酒楼已经满桌了,您且在外头等等。 于左棠仰头看眼前的牌匾,赞道:“有凤来居!这酒楼名倒是有几分雅意,字也不错。” 于夫人让丫鬟小心抱着小儿子,见丈夫心情稍好,也道:“听闻这酒楼主人林先生从前是京师大学堂里头的学子,后来留洋五载才归国,是个有学问的先生。” “哦……那可是有大学问的人了,若是能结交一番这样的人才,我到这襄城来也是幸事一件啊!” 于夫人知道丈夫的小心思,不点破,只回道:“我们进去吧,吃完饭找掌柜的问一问,或许能见到林先生。” 前台和大堂搁着一扇门,一个娇俏的小姑娘迎上来,笑呵呵地问他们几位,是要在大堂用餐还是上二楼厢房雅座。于左棠自然是说了二楼雅座。 小姑娘乐呵呵道:“先生夫人们真是贵人,运气极好,刚好二楼有最后一个厢房!” 这于家三口的运气实在太好,虽然踏着饭点,但刚好有一处二楼雅座的人结账,刚完,招呼了一个招待的引客人上楼去。 于左棠却是奇怪道:“你们这酒楼是新开张的吧,这才刚中午呢,就满座了。” 小姑娘也不恼,这几日老是有人因为订不到位子而这么问,等他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于是只是回道:“都是客人们的支持,祝先生夫人们用餐愉快。” 跨过这前台,进入古香古色的大堂,于左棠才明白了小姑娘的话。这酒楼历来是三教九流,觥筹交错的地方,吵闹得很,他方才就在疑心这酒楼怎么这么安静,却原来是食客们都低着头品尝美食呢,无暇说话。 “上菜了上菜了,饿死爷了,为了吃这一顿,少爷我可是饿了两顿来的。” “说好了啊,等会谁都别跟我抢那煲,要不是小爷我发现了这处好地方带你们来,你们现在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吃那猪食呢。一开始还矫情兮兮地,现在还不是都天天往这跑。” 众人却是都反对:“这不行这不行,好不容易今日点到了那翼翅煲,你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呢?” 那翼翅煲由于做法费时费力,每日酒楼只提供五十盅,来得晚了压根就没份!这还没吃呢,这帮向来以吃喝玩乐为人生追求的少爷们就起了内讧。 跑堂的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翼翅煲从于家三口面前过去,那味道隔着微微跳动的盖子泄露出几许,让人下意识地深吸几口,想留住那美妙的香味。大人还好,怀里的小儿便直接嚷道:“娘,想吃。” 于夫人轻轻捂住他的嘴,免得失礼,然后跟着引路的人一起上了二楼。沿途的食客们偶尔有那差不多吃完的,手中也拿着一酒杯,神情陶醉:“神仙酒里醉神仙,这神仙酒恐怕连仙人喝了都得醉吧。” “是啊,我也是好饮这一口的人了,走遍大江南北,也没喝过这么令人沉醉的酒。” 于左棠边听边走,一路走来,心里有了思量:这有凤来居的主人恐怕真非池中物。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赶上了,没推过“上午”,好气哦! 下午继续 壬子年小满·贵宾卡 厢房里,于左棠接过招待的姑娘递过来的菜单,没有先点菜,反而是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番上面的水彩画,一旁候着的招待也见怪不怪,这位先生的举动不算得出奇,前几天还有几位客人想要出高价买下一本酒楼的菜单说是要作为收藏品呢。这菜单上的画儿都是大少爷画的,他又不是个缺钱的主,自然是非卖品。那些人不死心还连续追问了几天才罢休。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19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这位林先生不愧是留过洋的人,这水彩画和素描的画法都是西人的东西,妙的是他能用西人的画具,将西人的画法和本国之水墨画结合起来,即使这画的是一些吃食,也无损其艺术美感。从前我们讲,中体西用,在书画上,这位先生便切切实实地做到了这四个字。” 怀里的小儿可不懂什么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抓着娘亲的袖子,撒娇地喊饿。于大才子在心爱的小儿面前也没了脾气,这时候菜单才发挥了真正的作用。 于夫人:“你们这号称是天南海北的菜都做,那上海菜可有?”她先生虽然不是上海人,但是对上海这座城市情有独钟,在那里度过了最难忘的青年时光,自然对上海菜喜爱非常。 “本帮菜虽少,但也有,后厨那边刚送来一批从自家湖里捞起来的水货,您看给您和夫人公子上个清蒸大闸蟹,油爆河虾,切一盘糟鸡,再来一份扣三丝和一盘素炒茭白,点心推荐本店的镇店之宝之一百果子,汤就上腌笃鲜如何?” 于左棠合上菜单,“五菜一汤一点心,你们酒楼倒是实诚。我刚才听你们的水产都是自家的,跟别处可有何不同?” 招待的姑娘:“不止水产,连那些蔬菜瓜果、鸡鸭鹅鱼肉都是我们大少爷的田庄里出的,真正的农家天然好东西。这不瞒您说,这外头的和我们自家的,那味道区别可大了,不过小的嘴笨,描述不出来,等待会菜上来了您用舌头尝尝便知道了。” 于左棠也不强求,又问道:“那酒水有什么推荐呢?我方才在楼下听见一耳朵子在讲什么神仙酒的。” 小姑娘回道:“那是本店自酿的黄酒,颇得客人们的喜爱。先生倒是可以尝试小饮一杯,不过夫人的酒水小的便不推荐这神仙酒了,本店的桂花酸梅汤倒是合适,那也是一款最受女客小儿欢迎的解暑饮品。” 于左棠倒是来了些兴趣,问道:“哦?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这神仙酒其实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儿,是大少爷按照一张古方酿的武陵桃源酒,这酒奇就奇在,寻常人最多饮三杯便会醉意萌发,作熏熏然陶醉状,有客人说,就跟脚下踩着云,站在云端上飘飘乎即将乘风而去一般,宛若成仙,浑身轻捷。且待醒来后,真仿佛大梦一场,误入桃源仙境。不过即使是饮酒过头,也无酒醉头痛之感。客人们喜爱,便给起了这么个雅名,大少爷听着可以,便也改了。夫人们酒量小,自然是不推荐这种酒的,像先生这般海量男子,倒是可以一尝。” 于左棠这下子可新奇了,这桃花源记谁都读过,但这神仙酒还真有人说的这般神奇?立马就催他们上菜上酒。 小孩子的鼻子可能真的比大人灵一些,平日里到饭点需要人千方百计哄着吃饭的小儿子这回就一直往门口瞧。有凤来居的上菜速度还可以,至少在于家小儿第三次往门口瞧的时候便有跑堂推开了门。 五菜一汤,因为是一家子,也没讲究分食,都是一盘盘上的,盛菜的都是白底青花的瓷器,盘上罩着一只只半圆拱形同色盖子,餐具的淡雅正好冲淡了本帮菜重油浓酱的油腻之感。盖子掀开,嫩黄的糟鸡对切码得整整齐齐;扣三丝丝丝入微,鸡丝、笋丝、火腿丝三丝每一丝长短分毫不差,规规矩矩依附在肉墩上;圆桌中间一盘颜色艳丽的大闸蟹,那个头真是少有的大。 其余的菜色看起来也俱是让人胃口大增,空气中飘荡着熟悉的味道,正是那进入酒楼后便一直萦绕在诸食客鼻尖,挑逗每个人味蕾的香味,此刻正从桌上的食物散发出来,且浓郁百倍。 “这是柜上送的敬菜,给小公子的一碟子炸伏仙桃花小鱼,我们家小少爷就很爱吃。几位慢用。” 因为心情郁闷而多日饮食不佳的于左棠此刻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家国大业未成、革.命职责所在,此刻的他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好吃客罢了。 大闸蟹不必说,吃过传闻中华夏第一蟹——鄱阳湖大闸蟹的于左棠此刻完全同意刚才那位招待的小姑娘说的话,这大闸蟹岂只跟外头不同,怕是寻遍山川大河,都不能找到这般极品的蟹了。在融合了灵潭水的伏仙河水汇聚而成的人工湖里野生长大的伏仙大闸蟹完全征服了于左棠的味蕾,夫人和孩子还需要别人帮忙拆蟹,他自己连蟹八件都等不及用,就徒手拆完了一个准备再战。 于夫人瞧他吃得开心,也很欣慰,不过也盯着他的身体:“这大闸蟹确实人间罕见美味,不过蟹性寒,先生还是饮些暖酒再吃吧。” “夫人有理!你们那神仙酒给我们上了没?” “酒这就来。”向门口等着的跑堂打了个手势,招待回头解释道:“这酒酿好是用泥封封着的,最好是在饮用前再从酒坛子里倒,免得漏了那丝精气。” 这会已经是完全信了这家酒楼的邪的于左棠点点头,抓紧时间品尝旁的菜色,越吃越是惊为天人,直到饮下所谓的神仙酒之后,这种吃惊达到了高潮。 饭毕,于家两父子俱一副吃撑了模样,靠在椅背上,若有若无地摸着滚圆的肚子,幸好是无外人在,要不这鼎鼎大名的于大才子、同盟会元老吃撑了揉肚子的消息便可让各界人士笑掉大牙。 不到三岁的小儿子嘟囔:“爹爹,吃了我的炸小鱼,好多好多。” 于左棠咳了一声,试图挽回做父亲的尊严:“麟儿你肚子小,为父这是在帮你吃。”那炸小鱼不知什么名头,美味度竟然比起大闸蟹也不遑多让,害得原先只是尝一尝的于左棠一时没刹住嘴。 于夫人笑靥如花,这些东西好吃是好吃,但于夫人顾着照顾孩子和丈夫,一顿饭吃下来就没个停的,倒是只吃了个八分饱,但心里却已经满足不已。 厢房的门被轻轻地敲了敲,于左棠抹了把脸坐直,他这会已经酒醒了,确实未感到半分头疼,在心里头暗自惊奇之时,让人打开了门。外头是刚才伺候的小姑娘,这会端上来一碟子四个百果子。其他人都已经吃饱了,于夫人瞧着那果子做的精巧粉嫩,便捡了一个来吃。碟子里分别是桃花和蜜桃做馅的百果子还有荷花融入莲子的百果子,都是当季的花卉和果实做成的,这也是有凤来居的招牌之一——百果子的特色。 躲过了本帮菜,没躲过这小小百果子的袭击,于夫人简直是一入口便爱上了这种小巧玲珑的糕点,秀美的眼睛睁大些许,樱桃小嘴微张,吃得欢快,难得少了平日的端庄典雅,多了些少女的娇俏灵动。 于左棠笑着欣赏夫人不同以往的吃相,像是发现了妻子的另一面,不,或者该说是重新拾回了她的富有灵气的一面,在美食面前,人的戒心和伪装总是格外低。仿佛回到了相遇时,他揭开她的红盖头,看见底下一双瞪大的美目和漫天的红霞。 一家人下楼时,心情都大好,结账的时候,问到是否可以购买本店的神仙酒,被回产量不够目前不能供应也无损这般美意。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账单,问道:“客人是否需要置办贵宾卡呢?” 于左棠今日又听到一新名词,此刻便不耻下问道:“这贵宾卡又是什么由头?” 小姑娘熟练地介绍:“凡在本店消费满一定金额或者一次性存入一定金额在柜台上的客人有资格办理这贵宾卡。持有这贵宾卡的客人可是本店尊贵的顾客,将会享受打折优惠,节日获赠特殊的礼物,专人招待等特殊优惠。每次用餐之后还可获得积分,这积分可用来免费兑换本店的非卖品,比如这神仙酒。” 于左棠:“这些点子都是何人想出来的,高人哪!”于左棠家底丰厚,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办理了两张,一张给夫人。 前台的小姑娘眼底的笑容越发灿烂,说了一大堆好话。得了,又办成了一单,这个月的奖金已经可以送弟弟去上学堂了。虽然这份工作需要抛头露面,没有哪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愿意出来,但小姑娘却是无时不刻都庆幸那一日走投无路的时候,看着那招聘告示上的月薪,试探地走进了这家店。 抛头露脸又如何,她凭自己的本事和双手干干净净地挣钱,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每一刻都可以抬头挺胸,昂起头笑着对每一位客人露出大少爷要求的八颗牙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31,本作者掐指一算,不宜二更。于是明早八点的一更,和晚18点的二更,大家要不要? 有人问攻是谁,也许可能或许在明天会出现他的……衣角哈哈哈哈哈哈 我努力让他在二十章之前出来 壬子年小满·小酒窝 物至于此,小得盈满,所以谓小满。 田间头,老衡抽着旱烟监督田里的农人干活,旁边站着詹叔白。 詹叔白看着田里一片青黄相接,饱满的稻穗压低枝头,有些惊奇道:“老衡啊,你们今年的稻子种的不错啊,感觉瞧着像快成熟了。” 老衡却是几分欢喜几分愁,“老詹你说我也是种了这么多年的庄稼了,但是今年这稻子,唉……” 詹叔白:“怎么,这稻子有什么问题?” 老衡抖了抖烟,“问题就是长得太快了!你说我们之前因为换了主人家所以春播耽搁了些日子,清明之后才播的种,立夏前后移栽的,才一个月呢,怎么看着就快成熟了。长得这么快,也不知道稻子里头的浆灌满了没,别到时候欢欢喜喜收割下来,却发现是坏的稻子啊!” 詹叔白摇摇头,“你说的那是寻常的稻子,这可是大少爷从洋人那带回来的改良种,怎么能一样呢?!改良改良,自然是往好处改咯!” 老衡一想也是,这几十亩都是播的大少爷给的种子,从前的种子种下去却是正常的。说不定这洋人的改良种还真是能让稻子长得又快又好。要是这样的话,这可就不得了了! “詹厂长!您来看一下,这,这水咋喷不出来了!”詹叔白一听,赶紧就往田间那插着小喷头的地方赶,这可是他那经过改革的烟草行花了好几个月的心血,而且一个值一百大洋呢!这要坏了可得心疼死他了。 自从大少爷接手烟草行之后,生产烟草的几条线就被砍成了只剩下两条,其余的机子卖的卖,拆的拆,又花了几千大洋通过林四爷从一个美国商人那进了一批机器,他厂里那些高价请来的老师傅带着新招聘的上过学的小师傅拿着大少爷给的图纸,整天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这就是其中的成果之一,一个会自动喷水雾的机器。 姜庄乃至全省这几年都大旱,稻子却是最离不得水的,虽然伏仙河没干,但也经不起这么大批量的灌溉。所以这几年的收成都不怎么好,他们原本还计划着干脆今年不种稻子改全部种耐旱的玉米和小麦得了。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0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大少爷却是让人倒腾出了这么一个东西,让人在田里隔着空安上,每到下午两点气温最高的时候就喷水雾,其余时间一概不理。 大家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但一段时间后就发现,除了省水省力外,这田里的稻子竟然也没死!这可乐坏了所有人,要是这样,那他们今年的粮食产量不得翻倍! 虽然只是点小问题,这机子还是没啥问题的,可詹叔白还是不放心地继续在一旁守着了。 “哎!老衡!老衡!”老衡回过头去,就见一个隔壁田庄的管事过来了,等走到跟前,就听见他打听:“老衡,最近在忙什么呢?小满的抢水祭田你们田庄怎么没一个人去啊?” 这抢水祭田是农人的习俗,小满水不满,秋收肯定愁。于是大家就约好在小满这一天黎明,燃起火把,敲起鼓锣,一齐踏动河边装好的水车,把全部的河水引灌入田,免得农作物在即将到来的高温天气里旱死。 老衡这会也不谦虚了,指着田里让他自个看,“你看我们这田还用得着抢水吗?”其实是大少爷嫌敲锣打鼓什么的太吵闹了,也太没有气质了,不让人干。按他的原话说,跟唱大戏似的,但是这话他能说吗? 那管事为自己田庄里的旱死的庄稼忙得焦头烂额,已经许久没过来他们这了。这会仔细瞧了也是大吃一惊,“你们这今年的稻子怎么长这么好?瞧着都快变黄了!你是没瞧见我们的,我们那田里到八月能有一半收成就不错了。咦,那喷水的是什么玩意?” 老衡于是按照这几天詹叔白在他跟前念叨的这东西的好处和贵处,换了自己的话给这管事复述了一遍,心中颇觉与有荣焉。 那管事可能也是没想过种个田还能搞出这么多事来,听完也不无羡慕道:“林先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听说人也宽厚,老衡你这次跟的主家真不错!” 老衡自然是反过来宽慰他几句,就又听那管事说:“我们那其实还算不错了,虽然比起你们没得比,起码吃的饱,但是省西边舞阳县的人听说连饭都吃不上了,正在闹灾荒饥荒呢。” “这是咋回事?” “河里没水,天上不下,这几年上头的税又收得特别重,听说舞阳县那已经有人落草为寇,专门做抢劫的行当了。你下次经过那的时候小心些。不过左右是在西边,对我们应该是无碍的。”那管事又羡慕地瞧了许久田里的稻子,想着回去跟主家提一下这事才走了。 姜庄林家小别业。 林葳蕤放下手中的报纸,靠在沙发上闭目。 西边起义抗官,政府正拟剿匪,倒是一出大戏。 旁边的石英落地钟到了十二点,准时响了起来。他整理好衣裳,站起身往厨房走。厨房里胖婶正拿着一大堆苦菜在择。见大少爷来了,赶紧将厨房让给他,听见他问起怎么这么多苦菜就说:“这不是到小满了嘛,那些田庄里长工的大小媳妇们说是感谢主家您的和善,去地里采了很多苦菜送过来。” 这些农人们家里都没什么积蓄,能送出手的,就只有这小满时节漫山遍野长着的苦菜了。 林葳蕤从前生长在南方,也见过这种菜,掐了几根起来闻了闻,道:“去掉老的,择一些嫩叶给我。” 他自己则是挽起袖子拿着刀快速地剁了肉末揉了十几个小巧白嫩的肉丸子,再将洗净的苦菜嫩叶在锅里完全煮烂,捞起放在鸡汤和火腿汤里和猪肉丸子一起煨煮,不到半刻钟便可关火。荤汤素菜煮出来的肉丸汤奇异地没有半分浑浊油腻,夏日里野物的清爽作为调料被包裹进汤里,苦菜不苦,浓汤不浓,各自都是最好的模样。 同样的办法,鸡汤煨煮过的苦菜捞起晾干,用麻油、醋、秋油拌之,这样做出来的凉拌苦菜菜叶肥嫩,不失清味。 切碎了的苦菜末和鸡蛋融合,又是野草一吃。 “林蓁芃呢?” “小少爷和小阳同学去田间抓田螺去了,说是要给您加餐,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胖婶说完这话一抬头,就瞧见自家大少爷右脸上好像闪过一个浅浅的酒窝,手上的苦菜都掉了!可是仔细瞅瞅又好像没有,便疑心是自己看错,毕竟大少爷这种大人物怎么可能有酒窝?倒是小少爷抿着嘴笑的时候右脸上有一个,瞧着可爱乖巧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胖婶:小少爷的酒窝真可爱!真想捏捏 作者君:其实你家大少爷也有酒窝…… 胖婶:【惊恐脸】 我觉得自己特别颓,我昨晚又偷懒看综艺了呜呜呜呜 壬子年小满·经年雪 林蓁芃和王小阳两小娃顶着大太阳回到小别业的时候,背上的小篓筐除了一堆田螺外,他们还捞到了一些螺蛳。林大少这会子心情不错,动手给他们加了个餐,柳州第一吃螺蛳粉林葳蕤虽然从前未做过,但他好歹吃过。 泡制酸笋的卤水加入八角、胡椒、紫苏等配料,和上好的猪筒骨、刚从河里捞起来的田螺一起开大火熬煮,等到螺蛳的河鲜味彻底融入汤底后过滤到只留下汤底。 米粉用水焯热后,泡进熬煮的汤底里,加入生蚝肉和虾仁提鲜。撒上必不可少的酸笋、木耳、花生、油炸腐竹、黄花菜、鲜嫩青菜、葱,为了不回答为什么螺蛳粉里为什么没有螺蛳这个无解之题,林大厨还将炒好的螺蛳剔除壳后撒上去,最后淋上一碗红彤彤的辣椒热油——可以说是非常至尊螺蛳粉了。 大夏天里,两个孩子埋在比自己脸还大的碗面前,吃得满头大汗。没想到这种闻着有点臭臭的东西吃起来竟然格外上瘾,面条劲到,吸溜到底,再吃一口林家酒楼特制的酸笋,最后小小喝一口汤底,酸、辣、爽、鲜、烫。胖婶在一旁直咽口水,林葳蕤瞧她一眼,让她自己去厨房盛面。 “大少爷不试试?” “不了,你们吃吧。” 胖婶一边嘀咕着大少爷肯定是嫌汤有臭味要去换身衣裳一边迫不及待往厨房去,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的阿福连正事都给忘了,闻着这味也追到厨房去了。华夏可能真的还是一个神奇的吃臭的国度,前有臭豆腐,现有螺蛳粉,都是闻着臭吃着欲罢不能的存在。 林葳蕤换身衣服下楼,继续在小客厅看报纸,他拿报纸的样子跟别人不同,别人是双手拿报摊开看,有的还要架一副金边或者老花眼镜,他则是把要看的地方叠好,单手拿着,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手横在胸前,像看书一样看报纸,看完一页叠一页。 这动作别扭,但他做来赏心悦目,特别是这会穿着白缎子长衫,眉眼低垂,薄唇微抿,犹如一幅画。 阿福吃完了两大碗螺蛳粉,换了身衣裳才上前汇报,没办法少爷爱干净,要当好座下第一大狗腿,必须也得爱干净!这会子,林葳蕤也看完了报纸。 “少爷,这几日您没在酒楼那边坐镇,酒楼那边僮掌柜也没出什么问题,酒楼这几日依然满客,后厨新招的人手有张师傅帮着训练这几日也没出什么差错。就是那边地窖的酒水快用完了,这半月还老是有客人要另外买酒水,您看这事怎么处理?” 为了保持地窖里头的神仙酒不至于被搬空,这几日来有凤来居已经开始限制每桌点的酒水,最多两瓶,看人数来定。这可急坏了那些刚尝到好东西每日就指着这顿饭这瓶酒过活的食客,们了,林家大少爷惹不起,可怜的僮掌柜就成了众人不满发泄的对象。眼见着圆滚滚的大洋从自己眼前飞走,僮掌柜急得连喝水都瘦不下来的肉减了好几斤。 “这酒酿着麻烦,现在还不成,我看看能不能换种快的酿吧。”阿福心有戚戚地点头,打过下手的他自然知道这神仙酒酿法有多复杂了。 这寻常酿酒的第一步是浸曲待发,神仙酒的酒曲末却是要先造空水来浸,这空水其实说白了就是米汤澄清后的清汤,但你要以为这只是简单的米汤水就大错特错了,期间的种种炮制阿福虽是没见过,不过用这种水泡出来的酒曲来酿酒最佳。 这酿酒的糯米非得洗二三十遍,否则不够干净不可入酿,米经过三馏蒸得彻底软烂后,摊开纳凉一夜,才能投入到浸泡好的酒曲中去充分搅拌直至变成烂粥状。等到酒发起来了,分三次分别按照前面的做法投入二斗米搅拌,温度的掌控和时间的把握都没有统一的标准,仅凭林大少一双手和一个鼻子。等到天气凉了一些之后,再最后投入三斗米,用浸泡过空水的黄泥酒封封得严严实实,等待三十多时日才算酿成。 这酿一次酒费心费力,耗时进五十多天,可不就是麻烦嘛!不过也正是这么麻烦酿出来的酒才成了如今有凤来居的招牌!一小盅酒在酒楼里卖十块大洋,啧啧,非兜里有钱的人点不起。饶是如此,仍是供不应求。 大人么说事情的时候,林蓁芃和王小阳就躲在楼梯处偷瞄。 “其实我也有一个大哥的。”不过他整日不在家,到处游手好闲,还抽大烟,钱花光了就来家里拿钱,这也是他们家日子过得难的原因。所以每次王大哥回家的时候,他都会恶狠狠地盯着他,只要他敢打嫂子和娘亲就扑上去咬他。 “阿芃你将来想干什么呀?我想赚很多很多钱!”但是一分钱都不给大哥! “我想做大哥一样厉害的人!”厉害到所有人都不敢说他是私生子,是大哥的污点。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1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嗯!那你罩着我,我赚钱给你花!” “没问题!” 两个小孩还若有其事地拉了勾,然后开始商量对策。 “你想成为像你大哥一样的人,那你大哥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林大哥小时候肯定也是很厉害的人,你可以从现在跟着学呀!” 林蓁芃觉得很有道理,想了半响,一脸纠结,他怎么知道?他那时候压根就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林葳蕤早就听见他们在那说悄悄话了,招了招手,像招小狗一样,懒懒道:“过来吃桃子。”这是今年山上最后一批桃子,用它可以和桃花花蜜一起做粉白色的百果子。表面看着结实,其实洗一洗咬下去就能蹦出满口粉色汁水,一个有成人巴掌大,充满水果天然的清甜。林葳蕤已经打算让人在山上专门开垦一块出来种桃树了。 在外小霸王的两小只屁颠屁颠地去了,小手放在腿上,乖巧地坐在他面前拿牙签吃水果,是的,这桃子还被切成了一瓣一瓣的,寻了个白瓷果碟,摆得整齐又好看,完全符合大少爷的审美。其实比起阿福,胖婶才越发有林大少座下第一狗腿的架势。 王小阳用眼神催身旁的林蓁芃,林家小哥擦了擦嘴,细声细气地问道:“大哥,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呀?” 林葳蕤听到这个问题,放下手里的书,望向他。 幼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呵,大概是浑身脏兮兮的小老鼠吧。 林葳蕤原来不叫林葳蕤,他叫林小草。因为被孤儿院院长在后山一个草丛里捡到的,所以叫林小草,除了有贱名好养活的用意外,也希望他如春风吹又生般坚韧顽强。 不过九岁那年,孤儿院倒闭,孤儿院孩子太多,院长也只能抚养一些还在襁褓的,于是她对九岁的林小草说:“孩子你已经没有家了,得出去找工作养活你自己。除了偷和抢,杀人和犯法,什么你都可以做,只要活下去。去吧。” 九岁的他和其他长大的小孩子住在天桥下,这群孩子打跑了恶狗和野猫,也设计赶走了抢东西的成年乞丐,靠着捡垃圾养活自己。他们有超越年龄的勇气和本事,可惜没能敌过大自然。 林葳蕤记得那一年是南城最冷的一个冬天,下了百年来的第一场实实在在的雪,雪花很美,铺白了大地。不过对于住在桥洞下的孩子们来说是华美的灾难。 林葳蕤淡淡笑着说:“小时候的我,很讨厌饿,最讨厌雪。”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自我厌恶了半小时,用“算了你已经很棒了毕竟是能够二更的人了呢”这个结论说服了自己。 感觉自己特牛批,让我叉会腰! 作者菌掐指一算又有了一卦,明日2号,不宜二更,3号双更有喜,嗯,我决定明天早上就一更好了。大家来打我呀~ 壬子年小满·曹坤乾 午后的林家小别业弥漫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两只问东问西的小孩被大人赶去练大字。林葳蕤上了二楼,躺在床上,盯着头顶中西结合的吊灯发呆,睡意涌来的瞬间,选择进入了另一处洞天。 小洞天此刻也是初夏时节,但水稻和小麦却是已经收了一季了,枝头也挂满了成熟的果子,粉的白的绿的紫的,十里山花烂漫,正是落花时节。 这个“世界”的作物生长似乎不遵循林葳蕤所知的任何一处地方的四时节气,若是老衡看到,怕是就不会奇怪这田里的作物怎么长那么快了,因为它们的祖先长得更快。伏仙河里的水只有一天一捧的灵潭水,而这洞天里的作物却是全部由潭水灌溉,生长周期不同,味道自然也是不可相提并论的。酒楼里的蔬菜和瓜果的改良种子也是得益于这条伏仙河里的水才能长得这么好。 林葳蕤这次没忙活,而是来到了水潭边坐下。这个世界给他的感觉亲近又安宁,要不最初他也不会在以为自己再次穿越之后,就迅速地做出了留在这里生活的决定,而非走出山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毕竟他向来是被动退缩的人。 林葳蕤尤其喜欢水潭边这棵光秃秃的树。水潭碧波荡漾,不时有叶子飘落。青年坐在树底下,靠着树干,架起画板开始写生。 普通人做饭是自给自乐,以烹调为职业的人才叫厨子。刚入门的厨子要练的是工夫,练好了基本功可以摸锅铲的人追求的是味道,高级厨师还讲究色香味得有两样全,稍微上进点的还讲究点营养均衡,膳食健康。但这些人都只能被称厨子,只是普通的劳动者。 真正顶级的厨师是人人追捧的艺术家,他们做的饭不再只是饱腹,而是一种艺术享受。他们具备化学、生物知识,了解每一种食物的属性、食用的禁忌,和哪种食物搭配能碰撞出最完美的化学反应,他们了解每一片叶子的构造,每一层肉片的肌理,在这样的基础上烹调出营养完美、食用不相冲的菜色。 他们精通历史、文学、美术等学识,必要时还要懂点乐理,因为他们的每一道菜都可以给食客们讲出蕴含其中的历史底蕴、文化内涵,摆盘必须做到赏心悦目,有独特的艺术审美。 食客们在品尝这样一道珍馐之余,不仅在味蕾上得到满足,而且获得心理上的愉悦,艺术水平的欣赏。在二十一世纪,国际上的顶尖名厨莫不都是具备一二这样的特质才受名流贵族追捧,而华夏这个将美食浸泡在几千年血液脉络的古国,在这个领域却是无一席之地,成了弱势国。 直到林葳蕤这样一个名字的出现,他被本国人誉为当世的伊尹,被外国人称为无与伦比的东方神厨,全球网民评选他为“最优雅的厨师长”,进入“最想嫁的男神”前五十名,还受邀登上过国际顶尖时尚杂志的封面。 他在28岁的年纪拿到了国际厨师最高荣誉C.C.C奖章,和他同享这一荣誉的全球不足五十人,最年轻的不过四十岁,个个都正是或曾经是某个国家的元首、王室、高层领导或某国国家礼宾部门的御用厨师。直到他去领奖的那天,车子刹车失控,在一艘太平洋上飘往美国的船上醒来,拥有了两室记忆。 笔触一直游动了三个小时才停了下来,素描纸上是一幅犹如桃源仙境的山色烂漫图,不知名的花,不知名的树,漫山遍野,人间难寻。远处,十几个虚幻的稚童背影向着山顶的太阳奔跑而去,一去不复返,近处大树下,一道人影,背靠高耸光秃的树干,在空濛山色里沉沉睡去。 · 千禧年的冬天实在太冷了,这些半生波折的孩子们有的与雪长眠,归于雪花,大点的男孩子加入当地的混混组织当了小喽啰,最后只剩下一个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离开的男孩。 林葳蕤因为长得好,附近的奶站工作人员瞧他可怜,给了他一份工作,负责每天早上挨家挨户送奶。一天早晨,他推着奶站的小车送奶的时候,镇上唯一的一家高级餐馆的老厨师给了他一碗面,“孩子不嫌弃地话帮忙尝尝,这是我那学徒做坏的面。他呀,手艺太差了。” 后来,奶站关了,瘦弱的男孩在冰天雪地里推开了那家店,指着门口贴着的招聘冷静地说道:“我是来应聘服务员的。” · 风吹过,落英缤纷,吻在林葳蕤的侧脸上。他合着衣裳躺在花丛里,一如画中人,闭上了眼。 沈清雀作为这次的护卫队队长,陪着都督夫人走了一遭河南,此刻甫一回到京城,旅途奔波,刚进门还未坐下喝杯茶,就听见那人的副官寻了来。 “六爷,大帅让您过去一趟。” 沈清雀应了声,想了想,用胰子洗了把脸,重新换了绛色刺绣镶边立领长袍,那衣袍衬得他的颜色愈发美艳。临到踏出院门,又吩咐下人将自己从河南带回的手信拿了一并带走。 曹府门前,五色旗杆高竖,两座石狮把门,威风凛凛。 客厅里的大沙发上,正躺着一穿着黄呢军服的男子,三十出头的模样,他的两鬓头发剃得十分利落而显得整张脸有些凶狠,留着八字须,眼角还有一道粗短的刀疤,虽然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英俊小生,但身材高大,有别样的野性。此刻他腰上的武装带散着没扣上,军装扣子解了三颗,身子往后仰着,两脚大摇大摆地架在茶几上,嘴里还叼着半截雪茄缓缓抽着。 周围围着一群莺莺燕燕,不时地给他捶背捶脚捏肩,还有两个递吃的,直接送到嘴里去,可谓是神仙快活得很。 沈清雀臭着一张脸,站在门外,屋里女人的香气熏得他发晕。 副官瞧了他一眼,站在门口往里头咳了一声,还没说话就听里头的男人懒懒地说道:“雀儿来啦?快让他进来呀!”又像赶鸭子一样挥挥手让身边的女人下去,“走走走,他定是又嫌你们身上的香熏着他了。” “大帅怎么这样啊~刚才你还夸过我们,说这是女儿香,千金不换呢。” “沈六爷一来你就翻脸,真是薄情呢~” “就是,那大帅您到底是要沈六爷还是我们呀?” 男人却是个混不吝的,邪笑道:“你们哪能跟我的雀儿比?是有他的手艺还是有他的无双姿色?”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2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这自然是比不得的,谁人不知这沈六爷貌若好女,容姿艳丽,女子都比不上一分。姨太太们咬咬牙,强笑着退了下去,哪怕心里恨得要死,这出门遇到沈六也不敢摆脸色,他可是大帅跟前的红人。门外的沈清雀冷着脸也没回姨太太们的礼。 走远了众女才敢小声骂骂咧咧。 打头的便是最得宠的三姨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澡堂洗脚擦背的,抱上了大帅的大腿才飞上枝头,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就是,长成那个狐媚子样,还整天往大帅府跑,什么心思!难不成还想卖屁.股?” “你们小点声,沈六此人是个心眼极小的恶鬼,哪个人他不敢动的?” 这话说来有渊源。这沈清雀原是个山东聊城人,家中排行老六,因着家境贫寒自小随人闯关东,在营口一家澡堂子里帮人搓背,干的是辛苦活。正巧遇见了当时正率军开赴东北的曹坤乾来澡堂洗澡。曹坤乾见他长相姣美,又口齿伶俐,聪明过人,加上被伺候地十分舒坦,便起了拉他一把的念想,将他带在了身边做事。 外人见二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这沈清雀又是这般长相,自然眼里暧昧,私底下传几分桃色新闻是没跑了。不过这沈清雀是个小白脸没错,但手段却狠辣,曾经有人当面拿这事调笑他,带着几分不屑的语气,沈清雀娇笑着问他哪个耳朵听说的,然后那人被他拿枪崩了一个耳朵。从此便无人再敢小瞧他半分,人人都道他是曹大帅跟前的大红人。 壬子年小满·保定食 沈清雀进了屋,就听沙发上的人喊道:“雀儿过来给我捶捶肩,她们那些女人一点力气都没有,挠痒痒还差不多,还是你伺候得带劲。” 沈清雀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懒懒地坐在沙发上,“那爷不应该找我,应该叫几个卖力气的伙计,这上上下下给您来一遍,准保您不能更得劲了”。 曹坤乾一瞧他,也不恼,只调笑道:“哎哟喂,我的雀儿真是越来越使唤不得了。行行行,不捶不捶。你呀,不应该叫雀儿,人家小雀儿多乖巧听话啊,你该叫刺猬,这身上的刺见着天的使劲扎我。” 沈清雀差点被他这话气死,怒气蹭蹭往上长,一双美目瞪着他。曹坤乾见着他这模样,舔了舔嘴唇,更来劲了,起了身一屁股坐他身边,一双猿臂就要去揽着他。沈清雀没躲过,被搂着肩,那力气大得他直皱眉。 “啧啧,这小脸生气起来更漂亮了。”曹坤乾手贱地摸了一把他的脸,被沈清雀狠狠打开,力气大得那皮糙肉厚的人手背都红了一瞬。 沈清雀没心情遭他戏弄,冷着脸道:“爷还是正经一些好,外头传得多难听,爷还嫌我沈六的名声不够臭吗?” 曹坤乾讪讪一笑,“哪个瘪犊子敢乱说我拿枪崩了他们!”见他真的不高兴了才放开了他,板起脸开始谈正事。 “那大总统的姻弟张大嘴出什么幺蛾子了?动静闹得还不小?”张大嘴原名张芝庵,是大总统兄嫂的弟弟。因为贪财,好狮子大开口,人给送了个张大嘴的外号。 “还能怎么样,不就是耍前朝那一套引起民愤了呗。他从前吃的是皇粮,估计这会子还以为大总统就是换了个名字的皇帝。跟皇帝做亲戚,那不得来一出鱼肉百姓、横征暴敛继而被逼上绝路的百姓们推翻的大戏才对得起他的身份?” “嘿,雀儿你这嘴真是毒,事情真这么严重?”末了砸吧砸吧嘴,深思道:“那可是大总统的老家,况且河南离直隶这么近,虽说现在只是小打小闹,但现在局势敏感,大总统不会坐视不管的,保不准就要来个杀鸡儆猴。” “爷你这是要主动蹚这趟浑水?”沈清雀有些不赞同。 曹坤乾前一秒还一脸深思顶天立地,后一秒便化作纨绔公子戏谑道,“不主动去挣功,怎么让雀儿当大帅夫人?屈才让你去奉承都督府的人,护卫都督夫人到处游玩,爷我的心也是每时每刻都在疼呀。”这年头只要是个带兵的,手底下有千把人就能被人奉承叫做帅,曹坤乾是个陆军第三师师长,倒不至于这么磕碜,但还算不得上真正的大帅。 沈清雀这次大大翻了个白眼,不过美人翻白眼,也还是赏心悦目得很,至少曹坤乾欣赏地很得劲。 沈清雀说完了话要走,曹坤乾要留他吃饭,没留得住人,很不满,摊在大沙发上嚷道:“哎,枉爷我在保定日思夜想,怕雀儿在路上出什么事,你倒好,来了说没几句话要走,连个手信都没给爷带。你的良心是被路上那个小妖精吃了吗?” 沈清雀刚才顾着生气,差点忘记了外头还有个下人带着礼物来呢,这会子将东西都丢给他,随意到完全看不出这是他舍了脸求来、且千里迢迢带回来给这人的,“这是襄城一家酒楼做的炸糕,还有他家的酒,时间紧,路上随便买的,反正爷的舌头也尝不出好歹。”末了又怕自己太随便这人看不上,又添了一句:“我尝着味道不错。”实在别扭地很。 曹坤乾是天津人士,自幼离家,平日里最喜欢吃家乡的食物,曾经在沈清雀面前夸了句天津点心炸糕的美味,他便记在了心上,在有凤来居尝到这炸糕的时候,就想着这人肯定喜欢。 曹坤乾随口说的话他自己都没记住,不过一听也不嫌弃,“炸糕呀,倒是很久没吃到了,来来来,拿来爷尝尝,不好吃就把雀儿炸了吃了。” 沈清雀礼送出去了,也没再理。谁知第二天那人就又叫人来他府上请他去。架势火急火燎的,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早饭都没吃完就赶紧跟人去了。 却说那头的曹坤乾,昨夜里心情好,搂着两个美人听小曲的时候叫人端上一盘沈六爷带的炸糕。 炸糕和狗不理包子、桂发祥麻花并称“津门三绝”。不过有凤来居炸糕的做法说实话还真不是天津特色的,不是寻常的面粉和面,他们的炸糕面团是采用石磨加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糯米粉浆凝结形成的面团,这样的面团质地比起简单的面粉和面来得更加均匀细腻,口感自然也更加有层次。 包入豆沙馅捏成鸡蛋大小的圆饼,放油锅里炸到表面金灿灿,面团上浮满了油泡泡立马捞上来晾干,等凉了之后装入玻璃坛子封紧,可以当零食吃,可以保存两个月之久。 即使是凉了拿出来吃,表皮也完全不塌软,一口下去,内软外酥,口感带点粘却不粘牙,豆香和糯米香混合在一起,即使是曹坤乾这样的汉子都充斥着一种味蕾被满足的愉悦。 用来做内馅的是林家田庄里收获的改良赤豆,伏仙河水的灌溉使得赤豆的口感更加软糯富有豆香,这样做出来的豆沙自然是含在口中妥帖细腻,白糖和赤豆的比例刚刚好,使得豆沙甜而不腻。曹坤乾小曲儿昨晚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反正那两坛预计可以吃半个月的炸糕已经成了空坛子了。 而神仙酒的威力即使是在遥远的保定也完全不容小觑,曹坤乾这个老酒鬼昨晚简直是要醉溺其中,无法自拔,一杯接一杯。等到一觉醒来,酒醒了,躺在床上一琢磨,立马就叫人把沈小六给叫来了。 壬子年小满·小姑苏 “你要去绑了有凤来居的大厨?!我说爷你至于吗?大小都是个爷了,手底下几万人了都,为了一口吃的还做这种事?”沈清雀飞着赶来,就只听到他问炸糕的厨子是谁要去把他请来京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就朝管事问道:“我那房间的衣裳还在不?” 他从前跟着曹坤乾的时候在府里是有一间房间住着的,后来搬了出去这房间曹坤乾也让人留着,有时候事情说太晚就住一晚,里头自然也有一些换洗衣服的。他刚才来的时候只匆匆捡了件衣裳,这会子知道没事只想换身妥帖的。 曹坤乾知他误会,瞧着平日里爱打扮的他这会子头发都有些凌乱,也没拦他,兀自端着最后一点酒水浅酌陶醉,等他下来才同他说明了真意。 “不是我爱吃,而是另有其人。” “谁这么大面子,让你为他找厨子?又看上了哪个美人上赶着讨好?” 曹坤乾原本还拿着酒杯,听到这句浑身打了个激灵,酒水都差点洒了,“这还真不是个美人,是个活阎王。” 沈清雀思索片刻,需要曹爷上赶着拉拢,喜爱美食美酒甚至为癖,作风狠辣,此人……沈清雀突然睁大眼睛,望向他:“不会是那个人吧?”要是那个人,那还真是需要上赶着讨好,也的确是活阎王,鬼见都愁。 曹坤乾把最后一滴酒干了,坐在沙发上,“老子一生没佩服过谁,不过这叶志之我还是很瞧得上的。等老子搭上他这条路,嘿嘿,一省都督算什么!” 沈清雀心道,那也要爷您搭的上呀。那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口腹之欲的小癖好就正眼看人,没看革.命党人和元大总统撕得厉害,但是双方人马都想拉拢他吗? “那可不一定。这人府中高薪请了几十个厨子,虽然在外没传他喜欢吃的是什么,但无疑这是一条好路子。” “前些年他刚发迹的时候不是也有人送过几个御厨吗?夸得天花乱坠的,还不是没成功?” “那是普通的吃食,再好吃能好吃到哪里去?可是你在襄城找到的这个人做的东西,呵呵,我担保绝对入得了他的眼。尤其是这酒!” 沈清雀其实也有点动心了,听起来好像行得通,毕竟这有凤来居大厨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绝非寻常手艺。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都得试试,毕竟能够和那位爷搭上,那还真的海阔鱼跃入得了龙门。 “那我再走一趟襄城?就是不知那有凤来居的老板放不放人,那也是个厉害角色。”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3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嘿,一个开酒楼的,能有多厉害,连雀儿都搞不定?”沈清雀知道他又在小瞧人了,只得又细细给他说了林葳蕤的来处。 “啧,是个读过国子监留过洋的先生啊,倒是稀奇,你说他这样的背景,参政也好做官也罢,干啥不是个人人捧着的,反倒开起了酒楼。” “听说读的是科学学位和农学学位的,兴许对这些感兴趣吧。”反正看着不是个好相处的,那双眼睛厉害着呢。 这头沈清雀琢磨着挖了林葳蕤的墙角,那头林葳蕤也不闲着。 “这是你做的东西?”后厨里挤满了人,正中间的是张师傅的徒弟们中唯一的一个小姑娘张姑苏,从前林葳蕤曾说过她基本功无,但胜在心思比别人灵活。这会子她正同红着脸点了点头。 林葳蕤随意抹了点眼前的小蛋糕,放入嘴中细细咀嚼。他动作随意,众人随着他手的视线,一直往上,盯着他沾了奶油的淡色唇瓣。 “都盯着我看干嘛?” 阿福咳了咳,示意大家正经点,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为什么大少爷吃个东西动作都这么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是西式的做法,你从哪学来的?”这小蛋糕瞧着虽然有些不伦不类,比如他还从未见过有人在蛋糕上用奶油涂了个双喜纹样的,但是确实是西点没错。那奶油据说还是买烤箱的时候洋人送的赠品。 张师傅催促:“姑苏快回答大少爷的话呀!你这弄了多久的小玩意了,快跟大少爷说说!”又对林葳蕤说:“姑苏她脸皮薄,但是她一直记着您夸她的话,基本功一直在练,没事也时常自己做点讨巧的小东西让大家尝尝给她出主意,就盼着能给大少爷帮上忙。” 张姑苏磕磕绊绊地说道:“前、前些日子大少爷您给后厨添、添了台洋人的机子,咳,我就琢磨着用它弄点洋人的小点心。”第一句话说出口了,后头就顺畅多了,“之前有位夫人带了些糕点上我们这,说是西人的东西,一个卖的老贵了,跟同桌的夫人炫耀,还说肯定比我们店的百果子好吃,虽然最后肯定是我们的百果子好吃,那个妇人最后还想要买一份带回家去。但是我想着我们酒楼的东西怎么可能输给洋人的,就算是洋人的东西也肯定做的比他们厉害!” 说到这事,有凤来居的人还挺气的,这事说小也小,不过就是美食之争,说大也大,这有凤来居的名头如今不仅是在襄城,连周边的城镇都传遍了,现在稍微有点身份讲点排场的人,请客不上有凤来居,还会被人以为是怠慢客人。襄城人都说了,这哪天一块巨石砸有凤来居里,这伤着的人十个里头九个是有钱老爷,剩下的那个,是有权的!所以拿着洋人的点心上有凤来居说人家的点心比不上它,真不是故意挑事吗? 小姑娘还挺有志气的。林葳蕤想了想,动手给他们做了一个修女泡芙。 价格贵死人的黄油、砂糖、水、盐加热,没有搅拌器不碍事,找个力气大点的伙计手动搅拌十五分钟,加入鸡蛋,注意控制每一步应有的火候,全部搅拌均匀后装入自制的裱花袋,挤出一个个带尖状的圆球,喷上一层水雾送入烤箱。林大少看不上那带着奶油香精的奶油,反正有的是抢着帮忙搅拌,将出烤箱的泡芙壳在面上切个小十字,注入现做的奶油,再拿一个稍微大些的注入杨梅酱,两个泡芙中间刷一层薄薄的奶油合在一起,撒上一层细细的糖粉,修女泡芙就成了。因为一大一小两个圆泡芙叠在一起,瞧着就像是修道院修女的罩袍所以得名。 林葳蕤听过一个好笑的说法,说是奶油和蛋糕相爱,便有了汉密哈顿奶油蛋糕,从此面包失恋了,它把对奶油的爱深藏进心底,于是有了泡芙。象征着幸福的泡芙被众人哄抢,咬下去,泡芙壳是极酥脆的,一口咬下去还能听到咔嚓的轻微响声,小麦粉做成的外壳有着浓郁的麦香,里头的奶油和杨梅酱结合,中西碰撞,交错出口感的层次感,完全不腻。 刚出炉的泡芙不能放超过两个小时,因为很快表皮就会松软不再酥脆,不过显然在林葳蕤这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出烤箱不到五分钟全部消灭完,众人还意犹未尽。他瞧着还剩下点材料,又做了一烤箱,“我刚才看见于左棠又来了,给他送一份去吧,还有几个老客户也送一份。” “至于姑苏,刚才看清楚了没,现在现做一次,有天分我就教你做西点。” 壬子年芒种·大吃家 刚才林葳蕤示范的时候,小姑苏看得最认真,还用所学不多的字做了笔记。这会子虽然做出来的东西远远不能跟大少爷相提并论,但是众人尝了还是觉得味道可行,至少她没有烤焦了泡芙。而且说实话,只要不是天生炸厨房的人,只要用林家田庄的食材做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能下口的。这也是外头那些酒楼完全不能跟有凤来居相提并论的重要原因。 林葳蕤也抹了点尝尝,虽然只是点了下头,可是小姑娘立马两眼泪汪汪,抓着大辫子不知所措,激动地脸颊都红了。原本她只是一个被亲人互相推脱不愿背上的累赘,有幸被张叔收了当徒弟。到了襄城,其他师兄都在大少爷的指导下,在酒楼有了一席之地,撑起了如今远近闻名的有凤来居。 同时招进来的女工,像湘姑娘、潇姑娘这些年纪大些的姐姐们则是巧舌如簧,言笑晏晏间就能把贵客们伺候地服服帖帖。只有她,因为太小,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了,她看在眼里也是急得很,就怕哪天大家觉得她是吃白饭要赶她走。因为大少爷的一句话,她平日里除了在后厨打下手外,空闲时候就费劲脑筋琢磨这些小点心。 林葳蕤说要教她,除了一开始的泡芙算是第一次教学,其余的先是给她留了一本从国外带回来的书让她照着里头说的练习,下次再来考校她。不过完全可以把英文看的林大少想必是完全忘了,这书除了图画外,满满都是英文。小姑苏一没上过学堂,二没学过英语,如何能看懂? 二楼的群英阁,一大堆西装革履的先生们吃饱喝足,或站或坐,姿态不一,但神态却都是出奇一致,一脸餍足。 “唉,老伍你们给我留点酒,这酒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同前头订到的!今儿个才只沾了点呢!” 那头被唤作老伍的人笑骂道:“好你个于右礼(于左棠表字右礼)!请人喝酒竟然还不让客人喝足,这是何待客之道?” 于左棠也骂:“我只以为是遇着了好东西与友分享,却没想到是找了一群饿了三天的狼,抢菜便算了,连我的酒也不放过!” 另外的邴乐白道:“好了好了,这不是这酒楼厨艺高绝嘛,今日遇着了,当浮一大白!来,舜虞,把酒瓶子放开。” 抱着酒不放的伍舜虞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酒瓶子。 几个哥俩继续扫清桌面上的菜色,一边喝着小酒商量事情。 伍舜虞:“我以为右礼你这是败走华容道了,没想到倒是阴差阳错误入武陵桃花源。” “是啊,这日子过得我都快乐不思蜀了,都不想管上海那些事了啧。” “你可别介啊!《民立报》被封又如何,如今民国初立,约法规定言论自由,那元大头难不成敢冒天下之不韪将你们通通抓了下大牢?只要人还在,换个名字照样开,上海一帮人还在等着你呢,宋先生和孙先生见我来探望你,给带话说希望你早日回去参与革.命大计,你躲在这小小的襄城有什么作为?” 于左棠抹了一把脸,仰头喝了一杯酒,“孙先生和宋先生内讧,党内意见不合,各执一见,一团子乱麻,回去又得站队,若是一言不合我便是党贼,偏偏我于某人最恨这种事。” “好了好了,今日不谈此事,回上海一事右礼你再好好考虑。你不说推荐我们来邀请林先生为我们的杂志《新生活》执笔吗?如果说之前还怀疑你说的话,如今绝对心悦诚服啊!你快为我们引荐引荐。” 这会子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离酒楼的午饭点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有凤来居里头只有大堂里零零散散的几位客人。林葳蕤往外头走的时候,就见到一个鼻子上挂着副西洋眼镜,身上穿着西服,脚下瞪着乌黑发亮的皮鞋,手里还拄着文明仗的于左棠笑着迎上来。 林葳蕤瞥了阿福一眼,阿福一张脸恨不得皱成苦瓜,连连摆手示意不是自己说的。这于先生自从第一次来之后就把他们这当第二个家了,呼朋唤友在酒楼谈事不说,每到饭店还准时准点的来报到。 “于先生。” “林先生!于某人几次三番地托你们家掌柜的想要再见上先生一面,奈何先生忙,每次都凑巧不在,今日总算是又见到了先生了!”阿福撇了撇嘴,心想还不是我家大少被先生您烦的,日后便吩咐了众人但凡您找他,不论在不在一概称不在嘛。 “谢谢酒楼送的糕点了,内子非常喜欢。我一尝就知道是先生自己的手笔了,有凤来居的厨子虽然也是顶尖,但先生是‘天界仙厨,鸾脯凤脂,殆恐不及’啊!” “于先生,林某向来信奉君子不党,先生美意林某心领了。”林葳蕤说这话是有缘故的。此二人第一次相见时,这位于先生便极力游说林葳蕤加入一个叫西用学社的组织。这西用学社有一百多人,里头都是留洋归来的学子,他们一起讨论学术外,还联合办了《泰西报》来介绍国外的风土人情、学说技术等,更重要的是他们西学学社极力宣扬泰西的民主政体,是君主立宪的绝对反对者。不过林葳蕤不知道的是,这西用学社还是华夏同盟会的下级组织,若是相处之后觉得社员人品信得过,且有担保人,还会被引荐入同盟会。 这于左棠是这《泰西报》的主编,这次在襄城见到林葳蕤便忍不住起了惜才之心,想要拉他一起入社。可惜被拒绝不说,还被避之如蛇蝎。 “林先生误会了,我这次来呀,不是说西用学社的事情。而是我有一好友想邀请先生为其主编的《新生活》执笔。” 林葳蕤摇头:“没……” “咳咳!”一直在旁边的阿福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大着胆子打断了大少爷的话。 林葳蕤面无表情看他,阿福一颗狗胆顿时惴惴不安,还是硬着头皮道:“大少,于先生也是一番美意,要不咱坐下来喝杯茶,好好商量。”于左棠看出了这个小厮是在帮自己,也点点头说:“是啊,这事一句话说不清楚,今日我那位朋友也来了,不如林先生赏脸同我们喝杯茶?” 林葳蕤算是瞧出来了这《新生活》不是个什么不知名的小报,转眼一想也应了下来,不过说是要换身衣裳再来。 二楼。 “大少爷,小的刚才打断您是有原因的。这《新生活》虽然才创刊不到五年,但是可以说是一炮打响,在上海创刊,如今影响力不断扩大,销量大,买的人也多,就连咱们襄城的夫人小姐们每月都要订来看哩!“ 林葳蕤站在穿衣镜前低头扣着袖子,一边问:“杂志的内容是什么?” “回大少爷,《新生活》不同于《大公报》、《民报》等报纸,它里边讲的都是咱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市井的趣闻和名人的花边新闻。咱要是上了《新生活》的吃食栏目,那可就把名气打出省外去了呢大少爷!以后那是在上海都能听到咱酒楼的名字啊!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4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阿福跟在大少爷身边久了,自然也摸着了那么点做生意的规律,你东西好吃跟神仙吃的还不行,酒香也怕巷子深啊,你还得会宣传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依靠报纸杂志这些广为流传销量大的媒体。像上次两省的都督夫人一顿洛神飨登上了周围几个市的报纸,不就把还未开张的有凤来居的名头也打响了? 林葳蕤叫他拿一份《新生活》来翻翻,酒楼里的潇、湘两位姑娘就凑份子钱订了一份,平日里就爱瞧里头的衣裳和妆容栏目看,阿福说了几句好话给借了来,林葳蕤翻了几页就去见了于左棠的那些朋友。 伍舜虞是个新式人物,见着了一身西服的林葳蕤也是亲切非常,况且眼前此人姿容既好,神情亦佳,谈吐非凡,真可谓龙章凤姿。他可算是晓得人称大才子的于左棠为何对其颇高赞誉,直言不如了。好看的皮囊总是让人轻易获得好感。 邴乐白是个有名的吃家,也是《新生活》吃食栏目的负责人,他爱吃,也会吃,周遭的朋友也是受了他的影响,对吃食也颇有心得和爱好。方才有凤来居一席菜肴已然征服了他,他一见林葳蕤便极力邀请他为《新生活》写稿,并且还提出可否将那菜单上的水彩画授权于他们一二,也印在杂志上,这样一来,肯定能引起更大的反响。国人总是对洋人的东西更加好奇。 众人一番劝说,好歹让他松了口。 林葳蕤被众人拥,懒懒地靠坐在中间的沙发上,说道:“不过,这自己写稿难免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不如换做专访的形式吧。” 伍舜虞好奇道:“专访?这是何意?”林葳蕤瞥了他一眼,简单解释了一番。 众人都觉得这形式妙,纷纷赞同,只有伍舜虞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犹疑道:总感觉方才自己被鄙视了……是我的错觉了吗? 敲定了一个日期,又舔着脸依靠新建立的交情走后门一人买了两瓶神仙酒才走。 到约好的日子,在有凤来居里头,几个《新生活》的人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做了一回专访。林葳蕤前世既然混成了人生赢家,这种专访自然接的多,顶尖时尚杂志他都上过,自然驾轻就熟,采访的是伍舜虞,反倒比他还生疏。 不过等到要拍照的时候,林葳蕤却是拒绝了,直言脸皮薄不上相。众人虽然觉得他这张脸不出面,实在可惜,至于不上相是没人信的。不过又不是戏子明星,读书人不爱露脸出风头也是可以理解的。最后来襄城访友的几人吃了几顿神仙佳酿,还拿了篇有图有话的报道,学了个新形式,满载而归回了上海。印刷厂机子一开,哗啦啦,新的一期《新生活》出炉了。 壬子年芒种·叶鸿鹄 沈清雀心知有凤来居的林老板不是个好相处的,所以他到了襄城也没直接就到人跟前要人,而是在酒楼里呆了两日,顿顿在那好吃好喝被人伺候着,心眼却极坏,心里头大致摸清了每个厨房师傅的秉性和本事,让手下许以锦绣前程利诱。 没成想这本来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情,到头来还是碰了很多个软钉子,这让向来精于算计人心的沈清雀颇觉不可思议。毕竟他派去游说的人开出的条件完全足够让这些终日和厨房油烟打交道的厨子从此一飞冲天。上大帅府当家厨,也就只比御厨低个等级了。这些人一开始并不是没有犹疑的,但是后来几乎所有人都拒绝了他的邀请。而那些愿者上钩的又都是一些帮厨打杂的,不堪一用。 不过重赏之下,好歹还是有那憋不住气的人。这林家酒楼有三宝——大宝小宝二宝。林葳蕤目前没有收徒的打算,为了维持酒楼菜色的美味度,他按照菜单单独分工,每人传授几道看家菜色,一些重要的菜品真正的核心比如酱料的配方还是在他自己手中,连张师傅都不知道。 大宝是张师傅的得意门生,同时也是学到林葳蕤本事最多的人。而小宝机灵会变动,不像张师傅和大宝师兄一样古板,通常大少爷指点他一句便能举一反三,所以在酒楼也算颇受重视。 而这二宝,却是有些平平无奇了。二宝年纪三十左右,长着一幅老实人面孔,低眉耷眼,面由心生,人确实也木讷寡言,天分一般,不过张师傅和林葳蕤看在他还算努力老实的份上,也教了一些菜色予他,不盼他出头,就盼他有口饭吃。沈清雀派去的人游说不动林家酒楼的大厨——大宝小宝,反倒是看着最老实忠心的二宝踌躇了半天就主动找上门来投诚。 沈清雀是个没原则的,他见着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还是张师傅的大徒弟便将人带走了。这里其实一直有一个误区,那便是不太了解酒楼的人,都以为张师傅才是有凤来居极品佳肴的缔造者,几乎很少人知道,其实真正厨艺最高绝的,掌握所有菜方子的,是有凤来居的老板林葳蕤! 他这边将人带走,因为急着回北平去,也没让人有个准备的时间,这有凤来居原本连轴转不停的后厨转眼就出了差错。 有凤来居今日依旧客满为盈,食客们怀揣着十二分的专注投身于美食中,突然就听大堂里响起一身怒喝:“怎么回事?这粥怎么尝着味道不对?原本是慕名而来,没想到有凤来居也不过如此,竟然标价这么高还端着味道不对的菜色来糊弄客人?”说话的人是一个手摇着扇子的白面青年,身边跟着的小厮也跟着嚷嚷:“哎,我看这里头怎么还有只苍蝇呢!”,然后起身踹倒了身边那一桌的椅子,掀翻了一桌的菜。瞬间安静的大堂开始有了骚乱。 庄老三也就是这摇着扇子的青年面上一片怒容,但心上却是欣喜若狂!终于!不枉他在这有凤来居蹲了三天,花了大把银子点菜,总算是抓住了这有凤来居的把柄!这下子总算可以给那瘪犊子喜得来交差了。不好意思了,那人钱财□□,虽然这有凤来居的饭菜确实好吃。 这厮口中的喜得来是原本襄城最大的酒楼振兴楼的少东家,前不久喜老爹回天津探亲,便将酒楼暂时交给了儿子。这喜得来刚接手振兴楼,可谓是春风得意,正想干出一番大事业来让老爹瞧瞧,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有凤来居异军突起,振兴楼的生意受到了极大影响。同行相轻,面对面杠上,他们的菜色无法同有凤来居比,这喜得来就想来阴的。这后台很硬的老江湖庄老三便是他雇来找茬碰瓷的。 前边已经说过,这有凤来居的菜肴不是后厨人人都会做的,而是每个人手底下专攻几道。目前有凤来居的招牌菜主要有掌翼煲、翠盖鱼翅、青粉蟹羹、荟萃时蔬。这前两者都是费工夫、食材珍贵的菜肴,每日都有一定分量限制,如今这有凤来居的的食客们能订到这两道菜,都是件可以拿出来吹嘘的事情! 青粉蟹羹则是一道特色主食,有凤来居的厨子是做蟹的好手,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无论是清蒸还是红炒,都各有千秋。其中这青青嫩嫩的蟹羹便是翘楚,蟹肉完全融化在粥里,你能尝到一种水产特有的极鲜和粥米的浓厚,舀起一勺,满满都是料。来有凤来居吃饭,不点一份这个当主食,肯定不是老吃客。 至于这最后的荟萃时蔬,看似简单,也就是当季的时蔬素炒上锅。可现在谁不知道啊,林家酒楼用的自家田庄产的蔬菜,甭管是最不喜爱吃青菜的小孩,还是无肉不欢之人,就没有不爱下嘴的。还有人振振有词,说是吃多了有凤来居的青菜,感觉身体都舒坦了很多。一道荟萃时蔬在酒楼能卖到像肉一样贵的价钱还没有人抗议,就只有在林家酒楼了。 这些菜色平日里都是专人负责的,这一日赶巧一大早就有客人点了二宝负责的青粉蟹羹。哎哟,这可急坏了后厨的人,二宝是昨日走的,而且估计是心下有愧,只敢给张师傅留了封信。有客人点菜,后厨自然要做,大家都还没有功夫去讨论二宝了。大宝从前也是看过二宝做菜的,众人便决定今日二宝负责的菜色暂时由大宝来做,大宝的厨艺可是众人中最高的。哪想菜端上桌没一会前头大堂便闹了起来,一旁的跑堂一脸慌张无措。 不是吧,这人是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再说了,大宝师傅做的就算味道不同,肯定也不会差到哪去啊!因为这跑堂的脸色有些古怪,这庄老三是个人精,立马就将炮火集火在身上,连连质问是不是这饭菜有问题。这跑堂也是新来的,没有什么经验,被众人追问着,惊慌之下就结结巴巴地把掌勺的人换了这事给兜了出去。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庄老三是故意找事的,不闹场大的怎会罢休。他带来的一群人闹哄哄地吵着要赔钱道歉,这还不算,一堆人还开始砸起了东西,旁边的食客都纷纷退让,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不过庄老三精得很,他闹得都是一些寻常人,那些在厢房里或者订不到厢房的贵客他是不敢惹的。 僮掌柜也是个老江湖了,这种碰瓷砸场子的事情他从前自然也是遇见过的,何况这庄老三的名声他也听说过,知道是个惹不起的赖皮狗。开门做生意,拦得住没钱的,拦不住故意耍流的,对付这种情况,没有背景的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他一时间在心里骂了句娘,又命人将不懂事的跑堂拉扯到后边去,安抚赔偿其他的客人,然后伏低做小地想要将庄老三他们打商量,想要用钱解决。 这头焦头烂额,另一头的奉天,紧赶慢赶,二宝来到了新东家。奉天的都督府是完全不同于曹府的威严肃穆,可以说,二者不在一个等级上。李二宝几乎是颤颤巍巍地低着头,走过两排浑身煞气的持枪士兵,然后经过重重排查,拐过几个弯,又走了有两刻钟才停了下来。 吴冕瞧着眼前低头搓着手的中年男人,“你就是曹府送来的厨子?” 李二宝忐忑地点了点头:“是、是,奴才是曹将军推荐来的。” 吴冕听他这么称呼,颇有些不以为然地啧了一声:“曹老三是哪门子的将军。”又盯着他看了半饷,最后吩咐他道:“大帅还没吃早饭,你去准备一下。”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大帅的身体要紧。曹老三送过来的厨子最好是真的有点本事。也不枉他偷偷瞒着大帅收下这个人。 李二宝诚惶诚恐地去了,吴冕接了个电报,赶紧朝府里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去了。 今天是亲卫队队长江坤亲自站岗,吴冕悄声问:“大帅起没起?” 江坤咧了咧嘴,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大嗓门也放低了声音:“大帅早起了,刚跟兄弟们过了几招当晨练。啧,大帅是越来越强了,哥十个人都完全没能压制住他。” 吴冕笑了笑,“当年我们的格斗可都还是大帅教的!” 扣扣扣,三声门响。 “进来。”屋里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回应,这声音不像是故意压低的,仿佛是天然这般低沉,低而不浊,沉而不闷,蕴含着淡淡的威压。 吴冕赶紧打起精神,满怀崇敬地进了屋,拿起了文件报告:“大帅!广州那边来了电报。” “说。” “报告大帅,孙韫仙发来电报,邀请您南下共商国是……另外,宋元驹已抵达北平,递了帖子,希望与您见个面,地点约在南丰楼。之前,他已经跟梁寄岚见过一面,好像是已经达成了共识。” 里头的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东西,有翻书的声音。吴冕身为副官,知道大帅每天清晨固定有一个时间不做其他事,只看书,之后才又是没日没夜地工作。可以说,这是他自从八年前性情大变之后,难得给自己安排的休闲时光。如果不是事情重要,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 似乎是看完了书,里头的人才回道:“进来吧。” 书房里有一个专门的小隔间,大帅从不让人进,就连打扫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很多人都怀疑是大帅府最高机密的所在地,并且极有可能就是那些关乎大帅府命脉的军.火资料。每月总有那些不要命的人企图潜进大帅府里,而书房的小隔间便是重灾区。 叶老四将书宝贝地放好,然后才拉上了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书,一眼扫过去,都是《某某食宪》、《某某饮馔录》之类的书名。若是吴冕看到,恐怕就维持不了眼下这份敬畏了——虽然这份敬畏迟早要崩塌。 现在的他只是略微恭敬地低着头,事无巨细地汇报。事情处理完了,见大帅又要开始办公,吴冕忍不住开口劝道:“大帅,府里新招了个会做蟹的厨子,听说他的蟹羹是一绝,您要不要尝尝?” 叶鸿鹄翻文件的手顿了下,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竟然是应了下来:“好。”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5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作者有话要说:  千辛万苦潜伏进来结果翻到一堆菜谱的特工:…… 叶大帅:都给我轻拿轻放!这可是我攒的老婆本! 坐了一天车回家睡了一觉半夜起来给老铁们更新,大家看在我这么认真悔改的份上先原谅我一丢丢,欠的三章后面慢慢补上哈 之前一直是裸奔嘛,存稿这种东西,emmm不存在哈哈哈哈哈。本来以为自己在旅行也能更新的,没想到变成了四天一更,也是特别愧疚。明天给留言前五十的老铁发红包补偿!然后看看二更还是入v~ 壬子年夏至·庄三祸 有凤来居失去了往日里的雅致静谧,里头闹哄哄的,最靠近庄老三的那一桌食客带着小孩,两个孩子这会吓得大哭,女眷哄了也没用。有些食客们走到门口,前脚跟都踏进来了,瞧着里头的动静大,又缩了回去。庄老三还在不依不挠,这件事有凤来居说是有责任,但也无伤大雅,但是甭管僮掌柜如何好言相劝,要换菜还是要如何,他都当耳边风,说是要他们赔偿,但狮子大开口,压根就没有诚意。又说要有凤来居道歉,言明自己名不其实,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新来的客人还没尝过这里的东西,听见有人说饭菜里有蟑螂,菜色味道有变,一个个都要退钱就走。老食客们却心知东家这是遇上了麻烦,没几个走的,都留下来看看情况。僮掌柜脾气再好也无法跟这些不讲理的人再谈下去,叫来小厮就想报警。 只听那跟大爷似的坐在椅子里的庄老三摇了摇手里头的扇子,踢翻了脚边的桌子,邪笑地着说:“实话跟你说,那警察厅的厅长是我舅舅。你们今儿个还就得给爷赔钱道歉了!” 僮掌柜气得肚子一颤一颤的,知道无法善了,转头像楼上眺望着的湘姑娘使了个眼色。湘姑娘点点头,转身就疾走几步,就见二楼的走廊尽头走来一人,正是她要去请的大少爷。 庄老三手里的扇子摇得肆意,他这会直觉自己姿态潇洒,瞧着僮掌柜焦急的模样笑得更欢了,“僮掌柜,你们有凤来居今儿个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庄老三就待在这不走了!”说着还把扇子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他话音刚落,楼梯上清清淡淡地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要什么交代?是清蒸还是红煮?”声音虽不大,却像是一堆麻雀里头响起了一声凤鸣,满座的人皆朝他望去。僮掌柜见着那人,也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朝他行礼,然后站到了楼梯口。 庄老三平生最恨比自己还会装模作样之人,这会子见来人的架势,又听他这话,心头便是一火,待回过头去瞧见他的脸更像是在心里加了一把柴火。 只见来人一身白衬衫,脖颈处的扣子却是做成了繁复的红色盘扣,精致的刺绣遍布衣裳,带着中西结合的惊艳感。此刻那双丹凤眼随意地扫过众人,最后轻飘飘地落在庄老三……面前的破烂桌椅上。 “我说僮掌柜,你们出了事找一个小白脸来有毛用?爷我走的是水道,可不是旱道,就算这小白脸再怎么好看地跟娘们似的,爷我也不会怜花惜玉啊。”他周围的手下都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有几个的眼神还隐隐带着下流的意味,盯着林葳蕤瞧地眼珠子都不动了。阿福瞪着他们,恨不得将他们的招子给摘下来。“看什么看,我们家大少也是你们这些腌臜东西能看的!” 他说这话的功夫,僮掌柜已经一五一十地在耳边将事情都报备给了林葳蕤。 林葳蕤点了点头,朝各位还站着围观的食客们拱手道:“诸位受惊了,我林某人在这里给大家赔罪,今日的饭菜一概全免,走前还请到前台领一份神仙酒。”原本还有些不满被打扰了用餐时间的食客们纷纷叫好,夸赞林老板的大气,然后欢天喜地的继续吃自己的饭了。若是一顿惊能换一瓶千金不换的神仙酒,那他们倒是要感谢这闹事的人了。 林葳蕤说完也不管肉疼地脸扭曲的僮掌柜,他走到距离人跟前三步远站定,阿福给他搬了张干净的椅子伺候他坐了下来,然后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家东家。” 庄老三也是今日第一次见到这有凤来居的东家,没想到人这么年轻,不过他向来是个混不吝的,瞧着眼前是个小白脸,就也以为是个好欺负的。 林葳蕤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衬衫的袖口,然后问道:“庄老板既然是慕名而来,又为何说我家菜色味道不对呢?在我家酒楼呆了几天,顿顿点不重样的,怎么,庄老板也想开酒楼?上我这偷师?” 庄老三一噎,才发现自己方才的话中有漏洞,不过他扇子一撑,清秀的脸上却是无赖满满:“你甭管我是第一次来还是第几次来,总而言之你这酒楼饭菜敷衍是事实,菜里有蟑螂是众目睽睽,若是没个交代休怪我庄某人不客气,在这襄城,我说话还是有几分底气的。我看你这酒楼是还想开下去吧?” “你说笑了,这酒楼还真是不开也可以的。我还不缺这点钱。” “你!”庄老三没想到这林葳蕤不按常理出牌,“哼!既如此那我将此事宣扬出去,林老板也是不在意的咯?” 林葳蕤摇了摇头,“虽然我不缺钱,但我很讨厌有人污蔑,尤其在厨房的事情上。”说完,又叫人将那碗有蟑螂的蟹羹端了过来,看了一眼他便笑了,“庄老板,没人告诉你的手下,下蟑螂的时候要记得把绳子拿开吗?”蟑螂会跑,抓了放在衣兜里怕它跑掉,这庄老三的手下便拿了一条黑色的细绳子绑着,刚才他往碗里扔蟑螂的时候,时间太急,可没注意到要把这绳子解开。这会子黑色的细线在白色的粥里若隐若现。 庄老三瞧了眼面色难看看着他的手下,也面不改色:“林老板可不要冤枉好人,这分明是你们厨子的头发,好呀!原来这饭菜不仅跑进了蟑螂,还有厨子的头发,这样的饭菜,亏你们也吃得下。” 原本还在动筷子的食客瞬间没了食欲,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企图从中找出头发丝来。 林葳蕤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轻飘飘,却是让原本还得意洋洋的庄老三头皮一紧。 “我们的厨子戴着厨师帽,最重要的是,为了食客们的吃食卫生,个个都断发了。这根有三寸长的粗‘头发’你要如何圆过去呢?” 这会子也没人点菜了,以为自己闯祸了的大宝和其他厨师全都站在大堂后头焦急地等待着,众人一眼望过去,嚯!二十几人,还真都是断了发的。这年头断发真是一件特别惊世骇俗的事情,尤其在襄城这种小地方,众人一时间都为有凤来居的做法震撼,竟是没空去理庄老三的挑拨。 “……”这蟑螂是没法赖了,庄老三拒不承认这是他故意下阴手:“不过是误会,许是那奴才衣裳被蟑螂给爬了自己都没注意到。林老板做生意的总不会跟我们这些食客计较吧。况且你们这饭菜味道变差是事实吧,刚才那跑堂的可都老实交代了。”林葳蕤也不同他争辩,让他且等着,起身往后厨走去。 后厨里,抓着厨师帽满脸苦涩的张师傅见到林葳蕤,像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无措。大少爷信任他,把酒楼的厨房交给他,没想到却差点名声扫地。愧色几乎可以从他的身上蔓延出来,“大少,我老张对不起大少对我的信任!二宝那孩子……” 林葳蕤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张叔,不必。今日的事情我早已有所预料,也算是对大家的第一道考验。人往高处走,本就是人之常情,如今能站在这里的人,便是通过了我的考验。”他挽起了白衬衫的袖子,然后手起刀落间,料理了一只大闸蟹,边说:“接下来每个人月薪加两块大洋,除此之外,以后我做什么菜色,所有人都可以看,能学到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所有人都一脸惊喜地看着灶台前的人,不复刚才的沮丧,张师傅更是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大、大少爷!您……” “张师傅过来帮我打下手,其他人都看着吧。” “哎!哎!好!”张师傅抹了把老脸,重新戴好厨师帽,然后满脸荣幸地给大少爷打下手去了。林葳蕤同时开了几个炉灶,边将庄老三那桌的菜重新做了一遍,一边给他们示意新的菜色。 将田庄里刚摘的竹笋、蕨菜、白菇在高汤滚水里汆一下,新鲜的鱼虾蟹切片在开水中烫过,上笼屉开大火蒸熟,加入酱油、胡椒粉等调料一起拌匀,滴几滴醋,然后将所有东西都填入自制的圆形的绿豆粉皮中,浇入秘制的酱汁,用龙须菜穿成的针线密密实实地缝起来,在放入笼屉小火蒸一小会。 上桌的时候,透过晶莹剔透的粉皮,可以清楚地看到里头的食材。因着这海里游的、山里长的,原本相隔山海的东西合聚一盘中,所以古人给取了个巧名“山海兜”。山海的鲜都容纳在这个小小的粉皮兜里,吃的时候用勺子一挖放入口中,混着嫩滑的粉皮,鲜香扑鼻。 徒弟们闻着空气中满溢的香气,使劲咽口水,但是眼睛一丁点也不敢错过大少爷的动作,就见灶台旁的人抬头问道:“有火腿吗?” 大宝赶紧点头,“有的,大少爷,在笼上蒸着呢,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我给您取出来。” 林葳蕤瞧了瞧,点了点头:“凑合可以用。”说完便将火腿切成四四方方的模样,皮朝下剞小方块,然后维持不变放入碗中,加入冰糖、白莲子、高清汤继续上笼蒸着。他抬手朝躲在最后头的小姑苏招了招手,“过来。”继而没有半分停顿地给她示范了水果三色布丁的做法,做完递给跑堂的伙计,“送去给外边的两个小孩。” 卤汁加蜂蜜烧沸,自然勾兑,再放入糖桂花搅匀形成浓稠难分的蜜汁。这些都做好之后,将还蒸着的火腿取出去掉卤汁,浇上刚才做的蜜汁,在色泽火红的表皮上撒上炸成金黄色的松仁子做点缀,蜜汁火方便成了。 偶尔林葳蕤会停下来解说一些步骤,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厨房这边打得火热,原本安定下来的酒楼大堂里却是随着后厨传来的香味飘散开始有了骚动。人们纷纷翘首,朝后厨望去,议论着这是在做什么菜色。 庄老三老神在在地等着,他今儿个就算没完成目标,也算是给有凤来居的金字招牌上抹了黑,这会子也不急了。然而随着那股霸道的香味渐渐蔓延到整个大厅,他也动了动身体,坐直了身,“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香?这有凤来居难道还留了压箱底的菜色?!”不过转念一想,这林小白脸难道是指望着拿美食来堵住我的嘴,以此来证明酒楼。虽然不该,但这庄老三还真是有些期待,谁让这味道简直就像是蛊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入人的胃里,却让人欲罢不能。 大宝被点名做了一道西湖醋鱼,小宝也炒了一道荟萃时蔬,四道菜作为酒楼的补偿,在庄老三和其他所有人目光的洗礼中,被送到了那两桌无辜被掀了饭菜的主人桌上。有一桌带了小孩,如今已被滑溜溜甜滋滋的布丁完全安抚住,就是大一点的吃完了自己的就想去抢小的,没有带孩子的那一桌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那羡慕到流口水的小眼神别提让他老爹多丢脸了。 庄老三气得牙痒痒,肚子被那香味勾得馋得很,他浑然不觉的扫光了酒楼新端上来的饭菜。直到林葳蕤换了身衣裳走到他跟前,阿福在旁边端着一盘蜜汁火方。 “庄老板,刚才的菜色可都满意?”岂止是满意,若是从前光临的有凤来居还只是凡夫俗子的酒楼,那方才端上来的东西简直就是让人如在云端,品尝到了真正的神仙珍馐,看那干净到反光的盘子白便知道了。庄老三却只是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一般,尚可入口。但是若是你想凭这样就想让我息事宁人,呵……林老板未免太过天真了……” 林葳蕤轻笑一声,然后摇着扇子的庄老三便感觉到头上一股粘稠的热流而下。阿福手中的蜜汁火方已经空盘了。 庄老三瞠目结舌,神色怒极,扭曲到极致,简直难以置信,“你!” 第27章 壬子年夏至·旧时味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6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奉天大帅府的饭桌上已经足有八年, 只有一双筷子了。此刻那双筷子的主人犹如雕塑一般, 一动不动, 神情凝重。 旁边的副官吴冕不明所以:“大帅?这粥不合口味吗?” 叶鸿鹄答非所问:“这厨子是从哪找的?” 吴冕自知自己这事办的不妥, 请罪道:“属下逾越了,这是直隶的曹坤乾送来的。属下做主收下了。”叶鸿鹄却是没有太大反应,可以说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手中的吃食上了。 吴冕就这样讶异地看着大帅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蟹羹,慢慢的……喝完了。然后又舀了一碗,以同样虔诚的态度也全部喝完了……又舀了一碗……又一碗…… 是了, 在失去食欲之前,大帅也是一个一顿饭能吃五大碗饭的硬汉, 这碗还得是大海碗。吴冕看着眼前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吃吃喝喝的大帅, 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睡醒。待发现这真的不是幻觉之后, 平日里跟随叶大帅出生入死、铁骨铮铮的男儿, 简直是喜极而泣。 叶鸿鹄连喝了几碗粥之后, 才放下了碗筷。胃里久违的充实感让他有种重获新生、温暖的感觉, 更多的是心理上的久逢甘露, 但这还远远不够。 吴冕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要放几响鞭炮来庆祝了, 最重要的是重赏那个让能大帅动筷子的厨子, 便听到大帅说:“去把那厨子叫来。” 吴冕以为他是想要亲自赏赐这个厨子, 然而他把人叫来之后,又发现大帅只是盯着人不说话, 隐约有一种失望的神情在里头。失望什么呢?大帅又在期待什么? 吴冕不得其解, 不过好歹大帅吩咐了下午的饭还由李二宝来做, 说明他还是真喜欢这个厨子做的菜。 李二宝一直低头弯腰不敢看人, 不过内心的狂喜却是可以从他的神情上看出来,是激动,也是畏惧,整个人畏畏缩缩的,手脚都在发抖。 叶鸿鹄皱了皱眉,还是说道:“翼掌煲、盖翠鱼翅、山海兜会做吗?”听到这菜名,李二宝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等瞥见了二位爷腰侧实打实的枪,又赶紧低下头去。这三样菜,前两样都是有凤来居的招牌菜,他虽然吃过,但是要说做,就不怎么清楚了,这一直都是大宝小宝负责的部分。后面这道菜索性是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吴冕见他半天不回话,“大帅问你话呢?还不快回答!会还是不会!” 李二宝被他一呵斥,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等回过神又哆哆嗦嗦地补了一句:“二位爷,山海兜这道菜奴才未听说过。” 叶鸿鹄点了点头:“无碍。”那可是他的招牌菜,能听到过两道就不错了。 叶鸿鹄难得吃了一顿饱饭,这会子回到书房,也没有立即开始工作,反而是放松自己躺在沙发上,随手拿了份杂志。 《新生活》?隐藏在襄城的珍馐美味,为您独家专访有凤来居东家林先生! 有几分意思。 叶鸿鹄原本要丢开的手顿时收了回来,一页一页翻阅起来,然后出乎意料的,一个下午没干正事。等到晚间开饭的时候,他吃了一两口,就放下了碗筷,叫人把厨子叫了过来。 大帅府厨房里的人看着一天之内被主人家召唤两次的李二宝,羡慕得很。白天还对初来乍到的李二宝爱理不理的,现在又纷纷上来恭维道贺。要知道他们这些人任何一个放到外头,那可都是大酒楼人人争抢的大厨。可惜到了这大帅府,平日里做的菜却都是没能让主人家尝几口。 李二宝被人奉承得脚下直飘,越发坚定了脱离有凤来居来到奉天的选择是对的的念头。毕竟有凤来居已经有了大宝小宝,他的存在可有可无,而且他也不愿意一辈子当一个厨子。 他这边雄心壮志,可惜到了大帅面前,依旧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没有吃到熟悉的味道,叶鸿鹄显然心情不佳:“你的厨艺是谁教的?或者该问你,早上的蟹羹是谁教的?” 李二宝心知自己只有这大少爷教的青粉蟹羹是最拿得出手的,以为大帅是不满自己晚间的饭菜想要另换自己的师傅来。如果大少爷来了,那还有他李二宝什么事?再者说,他对于辞了有凤来居自己出来单干这事,还是心下有愧的,越发不敢见大少和张师傅。 于是他下意识撒谎道:“回大帅,那是我自己琢磨创新的一道菜。” “哦,是你自己创新的,那怎么成了有凤来居的招牌菜了?” 叶鸿鹄没跟他墨迹,随便几句话就套出了自己想要的话。然后眼神几乎是冒着绿光,抄起桌上的勃朗宁就走。 吴冕瞧见大帅往外走,也和全副武装的江坤一起立马跟上。江坤开车,吴冕坐副驾驶,问道:“大帅去哪?是要去赴宋元驹的约吗?” “我管他什么宋元驹,老子要去找老婆了,你让他老实待在奉天,多派些人保护他,别让他把自己搞死了,等我回来再说!”又冲江坤说道:“去火车站。” 江坤和吴冕面面相觑,“夫人?!” 僮掌柜快要给自己主子跪下了,这压根就不是来救场的,而是砸场的。虽然是很解气没错,但是这庄老三也不是个好惹的,被人这样羞辱,可不得把襄城的天都翻了。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主子的脾气可能还更大点。 林葳蕤拿过他的扇子,敲了敲已经愤怒到变形的庄老三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庄老板这小脸也挺白的,我这蜜汁火方这么一淋,可不楚楚动人,娇艳欲滴。呵,走水道未免太可惜了,您这样儿的,合该被入旱道呀。”瞧瞧人家文化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庄老三仿佛凝滞的身体这会子才像是有了反应,他瞳孔睁大,鼻翼怒张,手握成拳就要往眼前人打去。林葳蕤轻轻嗤笑了一声,轻巧地躲过他全力的一拳,转而一脚踹在他膝盖上,看似轻飘飘的一脚,但是被踢的人却感觉膝盖骨都要碎了。 在孤儿院和天桥下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没有点手脚功夫,何况是长成林葳蕤这样的。庄老三本来就是个花架子,这会痛极想要叫出声,却被阿福用盘子给堵住了嘴。 庄老三的手下见状也要扑上来,这时外头呼啦啦地闯进来了几个汉子将他们压制住,原来是听说了酒楼有麻烦火速赶来的林慕英。 “哥,你没受伤吧……”林慕英走进才发现那庄老三的惨状,最后的语气有些迟疑。 林葳蕤接过阿福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鞋子,“来的正好,叫你的人把他们绑了带到后院去。” 本想英雄救美的林慕英末了却助纣为虐:“……哦。” 大堂里目睹了这出大戏的食客们面面相觑,“林老板真性情中人……”。不过一个个都在心里打定主意,今天晚上再上这吃一顿,毕竟这可能是有凤来居最后开张的一天了。 后院的水塘里,扑通扑通下了五六只水饺。其余的鱼儿都惊慌地散开,只有林葳蕤放养的三尾锦鲤慢悠悠地游了过来,好奇地打量。 “你他.妈.的知不知道老子是谁!竟然敢这么对我!等我出去!老子带兵抄了你们这破酒楼!到时候要姓林的你给我跪下来舔鞋!”庄老三在水里扑腾,边指着水边的林葳蕤叫嚣着骂骂咧咧,一张嘴比臭水沟里的水还脏。 林葳蕤指着这些人高马大的护卫问林慕英:“你的人?” 林慕英点了点头,他好歹是个富家少爷,身边有些打手是正常的,虽然他从来不在外头欺男霸女便是了。他听说有人在酒楼里闹事,立马就将身边的和家里的打手都叫了出来想给大表哥撑腰。 “这几个,给我废了。”林葳蕤随手哗啦了几个人,不偏不倚正是刚才那几个眼神下流的人。 林慕英反应没过来:“废了?”怎么个废法? 林葳蕤仿佛听见了他的疑问,眼神轻轻地落在他下三段处。林慕英立马跳了起来,见所有人都望向他,又羞恼地冲小厮道:“都没听见吗?这几个拉出去废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跟着庄老三叫嚣的打手也听见了二人的对话,立马就惊恐地求饶:“林爷饶命!奴才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真没有冒犯林爷的意思!” 子孙根都快没了,自然没有什么顾忌了,另外几个也道:“都是这瘪犊子庄老三指使的,振兴楼的少东家也有份,不关我们的事啊!还请林爷手下留情啊!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 林大少挑了挑眉,“振兴楼?” 一听有戏,几个奴才在水塘里挤开庄老三,抢先着说:“是!是!林爷,就是那振兴楼的少东家嫉妒您这边的生意比他家好,所以花钱雇了我们。一开始庄老三没有兴趣,嫌钱少,但是他看上了振兴楼的四小姐,振兴楼的喜得来便承诺之后会将他妹介绍给庄三,我们这才上门来冒犯……” 林葳蕤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林慕英还惦记着废了这事,林葳蕤瞧他一眼,“揍一顿,然后留下来给后厨当苦力。” 最后只剩下庄老三一人,他手脚被绑着,膝盖骨疼的厉害,在水里动弹不得,时不时呛水,但是一双眼睛怒火冲天,一直朝林葳蕤不要钱地下刀子。可没人理他,大少爷放话了,天热,让庄老板在水塘里凉快凉快。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7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第28章 壬子年夏至·等风来 二楼雅座。 林慕英趴在桌上, 也跟僮掌柜一样愁眉苦脸了, “哥, 你此番太冲动了, 官家的人我们平头老百姓可惹不起……” 林葳蕤悠哉地仿佛大难临头的人不是他一样,正喂新宠鱼,“听说南襄报社跟四叔熟?” 林慕英耷拉着脸也开始喂鱼,“嗯,我爹当年入了股。”唉, 这鱼怎么不吃我投的?! “当我欠四叔一个人情,让南襄报社将今日的事情报出去, 标题就起:警察厅厅长护妻弟酒楼闹事, 有凤来居怒而关门以示抗议。” 林慕英目瞪口呆, 还、还有这种操作?被逼关门还能这么说, 不过却是将有凤来居放在了老百姓这边, 还颇正气凛然。 却说那头庄大姐第二天听下人回报说弟弟被人打了, 立马就疯了。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弟弟, 这会子被人打了, 听说还关着, 哪还坐得住, 立马就让人带着十几个警察给围了有凤来居。她还知道给拉了面遮羞布,说是接到有人报案, 有凤来居涉嫌绑架殴打客人。 可惜有凤来居从早上开始就没开门, 硬闯是不行的, 这十几个警察都是丈夫的手下, 没有他的命令,万万没有开枪的权利。庄大姐一看奈何不了有凤来居的人,又去跟丈夫哭诉,结果被甩了一脸报纸。 第二天的报纸果然铺天盖地都是警察厅厅长滥用私权护妻弟的事情。不仅是南襄报社,本省其他大报小报也都纷纷转载。自从民国建立,开了言论自由的口子,这办报纸的人一天多过一天,这胆子也是一个大过一个,不怕被查,就怕不够惊世骇俗。只要有新闻,大总统的丑闻也是照报不误! “报纸上都这么报了,臭娘们你还胆敢带着人去围酒楼!你是嫌人没把柄主动送上门去是吧!这事闹大了我被人撸了官帽,看你还有什么当少奶奶的好日子!” 警察厅的人接到上级命令,急匆匆地退了。不过第二天有凤来居也没有重新开业,反而是在门前摆起了施粥棚。 端午过后不久,年岁便来到夏至,天热得不成样,那些自持身份大夏天也穿着长衫的人这时候全都去羡慕那些大街上打赤膊的下等人了。人走路上没个遮掩,一不小心就得中暑。有凤来居的后厨里头,所有人都光着膀子,只有正在做示范的林葳蕤还一身长袖,也不见他流多少汗。 田庄里第一割的糯稻米加入新鲜的整片荷叶放在能装得下一个成年人的大锅上开煮,绿豆、薏米、莲心、百合、芡实、苡仁、赤豆隔夜泡好,黄色的银耳至少洗五遍,按照先后次序放入糯米中开大火煮沸。 “不同的食材放入的次序不同,不要一股脑放进去。荷叶待会要拿出来的,所以整片放下去不要动它。熬两个时辰,加入桂花糖转小火煮。” “你们看着火,我去外头瞧瞧。” 林葳蕤走出厨房,阿福立马递给他一条泡了冷水的布巾让他擦汗,道:“大少爷,裁缝店的衣裳做好了,我让他们今日便送来这里。” 林葳蕤摇头:“送去小别业吧,田庄正在收割,我要回去盯着。”边说边将最上边的三颗扣子解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在太阳底下一站,白得反光。无论哪个时节,他总是白的过分。 虽然林大少耐热,但也不代表他不怕热。从前有空调,他可以一年四季都西装革履,没受过苦热,到了这里,他头五年在欧美等地,那儿的一年的最高温度估计也没有襄城夏天一个普普通通的热天厉害,所以他还真没多少夏天的衣裳。 门外,僮掌柜扯了扯脖子上的湿毛巾,又擦了跟雨下似的汗,小声嘟囔着贼老天热死个人了,人胖点总是更加容易流汗。见到东家出来,赶紧道:“大少,我们这边快搭好了,您快进屋去,外头晒。”林葳蕤瞧着也没什么问题就要走了,走出一步又踏回来,“僮掌柜,你是不是又胖了?” 僮掌柜收着肚子,干笑。新开张的酒楼里伙食太好,即使比从前忙,但日子舒心,吃得又好,这能不胖嘛! 林葳蕤嫌弃地转过头去,“这个月取消你的员工餐,回家吃去。” 阿福在旁边憋笑,拍了拍仿佛天塌下来的僮掌柜,然后追了上去问,“大少爷,咱酒楼啥时候重新开张啊?” “给你们放假不好吗?”之前酒楼一直都没停过,无论是后厨的人还是跑堂招待的,都是一天连轴转,没个休息的,所以林葳蕤索性放了他们三天,还每人发了奖金。不过倒是没有几个人出去耍的,跑堂的小弟没客人就擦擦桌子,偶尔喂喂不搭理他们的锦鲤,负责二楼招待贵客的几个小姑娘帮忙带放假的小少爷和他的小同学。至于大宝他们则是继续在厨房里捣鼓,跟着他学做夏至粥。 “好是好,就是心疼,咱开张一天得挣多少大洋啊,都被那个庄老三也搅和了!而且现在因着有舆论压力在,庄小姐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但是肯定恨死我们了,指不定以后警察厅的人得给我们找多少麻烦呢!这自古民斗不过官啊。” 林葳蕤只笑不语,“告诉僮掌柜,施粥三天,三天后开张,这次我们上几道新的招牌菜,这振兴楼不是嫌我们碍着他们的路吗,那我们索性把路都占了吧。” 于左棠之前去了趟上海,今日才回来。多日没有尝到有凤来居的菜,可把他给郁闷坏了,嘴里吃什么都不香。刚回到家立马就带上妻儿上这来了。哪想这有凤来居居然没开张,还是跟门口的僮掌柜聊了会才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林先生虽有些冲动,但其人品却着实令于某佩服。所以酒楼今日不开张了?你们这是在施粥?” “对呀,这不夏至了嘛,大少爷说天热,煮点夏至粥让大家消消暑!取之于民,还之于民嘛。我们还给每位办理了贵宾卡的客人也每户送了一份,于先生来得正好,这粥可是大少亲自动手熬的,在炉上熬了四个时辰了,放了很多好东西,您可得好好尝尝。” 于左棠一听更高兴了,这林先生才是真正的行家啊,他一出手还真不是寻常人东西。一家子领了粥,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食盒外头有融化的冰块,丝丝若有若无的寒气。打开盖子,一股桂花香先溢了出来,于夫人闻着便笑了:“这有凤来居太大方了,这糖用的竟然是桂花蜜,真是舍得下本钱。” 尽管这粥里有很多食材混杂,但并没有纷杂的感觉,整碗粥呈现黄白色,看着就清凉。粘稠的糖水裹着各种材料,勺子一舀,还能看到晶莹的拉丝。一口粥下去,带着些微的凉气,从喉咙舒坦到苦夏的胃里。既有谷粒的软糯可爱,盈满丰收,也有荷叶的夏至清爽,隐而不见,配上桂花蜜的甜而不腻,仿佛吃的不是粥,而是扑面而来的夏至凉风、自然馈赠。 令人无法自拔的味道迫使人一吃再吃,待回过神来,一碗粥已经空了。 于左棠又舀了一碗,啧啧道:“真是奇了,一碗粥还真的是比肉还香……” 于夫人顾不得喂孩子了,把侍女叫过来喂小儿子,自己好有空一同喝粥。此刻放下碗,好一会没说话,细细回味了会,对丈夫说道:“夫君,我观先生行为做事,非寻常人,早晚会跳出襄城这个小鱼塘。那警察厅的厅长不是跟你有几分交情,林先生是个品德高尚之人,这次小人作怪,或许你可以从旁调节一番,也好与林先生结个善缘,” 于左棠颔首赞同:“我正有此意。” 第29章 壬子年夏至·好看否 有凤来居连续布施三日, 每日天没亮就有人在门口排队, 等日头起了,一条长龙般的队伍能从街头蔓延到街角。这里头, 除了囊中羞涩但是久闻大名的平头老百姓, 还有吃完酒楼送的粥还意犹未尽的贵宾们家中的小厮。 两口大锅,满满的粥不到一个时辰就送完了。僮掌柜出来打圆场, “感谢各位父老乡亲的支持,今日的粥送完了, 往后逢年过节我们酒楼还会不定时施粥, 欢迎大家来品尝。前个儿酒楼遭难, 不过如今已经摆平,今日便重新开张, 今日光临本店的贵客们将享受九折优惠,还可以品尝新的菜色。” 无论是排的到人还是没排到粥的人都鼓掌叫好, 他们是都知道前几天发生的事情的, 老百姓总是站在弱者这一方, 何况还是敢于抗议官府的人。原本有凤来居的饭菜还会让平头老百姓有距离感,但是经此一役, 却是无形中拉拢了人心,尤其是在尝了免费的夏至粥后, 更是起了攒钱逢年过节带着家里人去搓一顿的念头, 无他, 味道太诱人了! 街角安静地停着一辆轿车。车内, 换了军服穿了一身便衣的吴冕和江坤瞧了瞧后头盯着有凤来居的招牌看个不停的大帅, 一头雾水。 “去打听打听那家酒楼的情况。” “是,大帅。”吴冕下车拦住几个刚才排队的乡亲打听。等坐回车里一五一十地复述,末了忍不住点评了一句:“这酒楼老板看似处于弱势,其实微妙地掌握了民心。有这个在,警察厅的人就算是敢动他,也得思量思量舆论之威。妙!虽然走的是步险棋,但确实出了气又保全了自己。看来是个性情中人。” 车后座一直紧盯着酒楼不放的叶鸿鹄听到这,轻笑了一声,踢了踢前座,“走,来到别人的地盘,怎么能不去拜山头呢,去都督府。” 一行三人加上暗处的护卫往都督府去,为着豫西剿匪的事情焦头烂额的张芝庵不还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一尊脚跺一跺,整个华北就要地震的大佛。 有凤来居重新开张,上了四道新菜,其中三道是振兴楼的招牌菜——白玉盖珊瑚面,桂花鸭、百花鱼肚。白玉盖珊瑚面名字雅致,其实不过一碗虾脑汤面,再入了虾仁虾子作配料,面条柔韧滑爽,面汤鲜美无穷,一直是振兴楼的看家菜、许多老顾客吹嘘的无上珍品,掌柜的将方子看到比自己婆娘还紧。 可惜人家有凤来居偏偏在重新开张之日上了这道菜,这也就算了,难堪是是,味道远远超越了振兴楼。而做桂花鸭的鸭子选用的是林家田庄里养在水稻田里的新鸭,吃的是稻米余粒,碧波绿水里养得精壮结实,肉质酥嫩而无半分柴感,吃过的客人里头有激动地甚至当场飙出一句“天下第一鸭”的赞誉。百花鱼肚味道清淡香甜,鱼肚软滑洁白,是一道夏季下酒佳品。 厨艺没有抄袭一说,只要你会做,就是你家的菜。不过民国的厨师行内倒是有个挺有江湖义气的潜规则,便是看家菜尽量不与别家撞到一起,以免伤了生意和气。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8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所以有凤来居此举便是明面上的挑衅了,不过食客们可不管这些,只要你比别家好吃,客人们自然往你那走,管你仗义不仗义,再说了,振兴楼的少东家做得事或多或少还是让人给传了出去,至于里面有没有林葳蕤的手笔,那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回乡下探亲回来,发现自家酒楼生意比起走之前更加一落千丈的振兴楼东家喜老爹在了解完自家儿子做的好事后,跟白面馒头似的大脸一下子变成了红烧狮子头,怒冠冲发,拿起扫把就要打断儿子的腿。 “里面请,爷几位?是要大堂还是上房雅座?” 吴冕要了个上房,又朝旁边的江坤低声道:“大帅不对劲啊!” 江坤这会闻着空气中的酒香有些魂不守舍,敷衍道:“哪不对劲?” 吴冕立马就来了劲:“你看,大帅说要来找夫人,可是到了这襄城吧,也不见他登门拜访哪家小姐,反而是先来了这家酒楼门口看了半天,又去了都督府威胁人家张大嘴,帮人酒楼摆平了这事。办完事又来了这酒楼,难道咱夫人是这酒楼东家的哪位小姐?可是我又打听了,这家酒楼的东家是个二十左右的先生,家中只有一个身世不明的弟弟。你说!这是不是哪都不对劲!” 江坤嗯嗯了两声,见着人家伺候点菜的姑娘立马就问:“你们酒楼上的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 湘姑娘笑着道:“客人识货呀!咱酒楼的招牌之一便是这神仙酒了,不过这酒特容易上头,因此规定每桌只能点一盅,客人要来一盅吗?” 江坤直接道:“我们酒量大,给上三盅!” 湘姑娘为难:“可是,这是酒楼的规定……” 一直在看菜单没有出声的叶鸿鹄拦了他:“一盅即可,别为难人家小姑娘。等会你还要开车。” 江坤摸着头嘿嘿笑,这才罢休,他确实给忘了,贪杯误事啊,他这都多少年没这样过了,这酒厉害! 吴冕见他们一个两个都只顾着吃,索性也不琢磨了,也拿过菜单开始点菜,不过一翻开才知道大帅为什么刚才看个菜单看那么入神了。这菜单确实出彩,不愧是文化人,待知道这菜单是林老板自己画的,不知不觉吴冕便对这未曾见面的林先生有了好感。 三个人点了十几个菜,最后还一点都没浪费剩下,湘姑娘还从未见过如此能吃的客人,尤其是那位一看就是三人中地位最高的男子,简直就是包圆了桌上一半的吃食。 吃完饭,他们又提出想见老板一面,说是有事相求。这事湘姑娘做不了主,请示了僮掌柜,僮掌柜也算是见多识广,一见三人通身的煞气,又瞄见几人腰侧鼓鼓,当下便有了底。来者不善,他硬着头皮推说大少爷不在酒楼里给婉拒了,一身胖肉暗地里直哆嗦,就怕几位军爷一言不合掏枪把自己给崩了。 大少爷,老僮我也是为您出生入死了,您可别再盯着我这一身肥肉了。 没料到几人也好说话,那为首的男人气势最可怕,却也只说:“那麻烦你转告林先生,有位姓叶的客人愿意出重金聘请他为私厨,希望他能考虑考虑。” 吴冕虽然没有明白大帅的用意,不过也立即反应过来,做好下属的工作,威逼利诱道:“我们四爷地位尊贵,十个警察厅厅长都无惧,若是此事成了,庄老三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在有凤来居,僮掌柜你可要同你的东家想好。做生意的,有一个靠山总是好的,我们所求不过一顿饭。”有一句吴冕他没说全,这顿饭也是救命饭。 大帅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拖了,而只有有凤来居的饭菜才能让他吃得下。 叶鸿鹄望了他一眼,没反驳。 这厢僮掌柜被人威胁,那头小别业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的是张芝庵身边的参谋。 那参谋一上来就问:“林先生同叶大帅什么关系?” 林葳蕤听都没听过,直接道:“不认识。” 那参谋又问了一大堆问题,林葳蕤懒得跟他废话,他上午去了一趟田庄盯人收割稻米,附近那些管事的见着林家田庄稻米收成好,生长期又短,一个个都围上来想要购买他的种子,他应付了半天,回来又入了洞天里去收割了一堆杂草。不知道为什么,这顿时间,洞天里的一些地里突然冒出来一堆杂草,他又得多花一点功夫将它们除去。这会子乏得很。 那参谋自认为十分客气地说了半天,见他油盐不进,冷笑道:“都督的意思是,他在襄城的这段时间,由你们酒楼来负责他的吃食。这位叶四爷权势滔天,都督都得罪不起,林先生既然同他不认识,最好还是配合点将人伺候好。听闻林家酒楼得罪了人,林先生有傲气是好,不过想必一定听说过刚极必折四字。”林葳蕤没说答应,也没拒绝。 第二天刚巧僮掌柜又说有一位有权有势的同样姓叶的先生想要雇他做私厨的时候,林葳蕤冷笑了一声,突然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问道:“他长得好看吗?我只给好看的人做饭。而且收费很高,他怕是付不起。” 回廊尽头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男声:“挺好看的。再贵也没关系,付得起。”接着是噗嗤两声笑。 第30章 壬子年夏至·三孤狼 吴冕看着不远处对坐不语的两人, 胳膊肘拐了拐旁边的江坤, 见他正在擦.枪,一把夺了他的枪放进枪.匣子里,“别吓着人家林先生!” 江坤站直了,无奈道:“敢跟大帅对峙呛声的人, 你见过几个?他们现在在哪?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我吓到,你别瞎操心了。” “你说大帅那么盯人家看, 连眼珠子都不带眨的, 怎么跟耍流氓似的呢?”江坤瞧了一眼,嚯,还真是跟大流氓调戏大闺女似的。 林葳蕤皱了皱眉, 眼前的男人眼神过于肆无忌惮,若不是没有从中感受到半分淫.邪, 恐怕这会他不会同他平和地坐在这里, 饶是如此, 他还是感觉到了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 并且无可奈何。这个男人非庄三李四之流,结合之前都督参谋说的那些话,他也只好耐下性子周旋,但心底到底暗暗戒备。 对付庄老三这等狐假虎威之人,他不必顾忌, 直接上脚。但应付这等真□□在握的人, 在不触碰到他的底线之前, 他还是愿意说话的。当然语气不怎么好就是了。开个酒楼这么多麻烦, 引来这么多牛鬼蛇神,做的菜太好吃还是他的错咯? 被猛兽盯上的野猫浑身炸毛,舔.了舔小虎牙,亮出锋利的小爪子。 林葳蕤开口想要打断眼前人的紧迫盯人,“叶四爷?” “不必见外,叫我四哥就好”,叶鸿鹄仍旧目不转睛。 林葳蕤喝茶的手顿了顿,忽而笑了,“听说四哥想要尝尝我的手艺?” 这一笑让气氛缓和很多,叶鸿鹄见他笑,也笑了,不过语气正经了许多,“我这几年胃口不好,前些日子有人送了一个厨子到府里,正是从你们这出去的。得知他的手艺出自蕤……咳咳,葳蕤之手,便慕名而来。我不挑食,你也不必给我专门安排,一日三顿跟你一起吃即可。”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吃的人。 林葳蕤顿悟:“那人可是李二宝?” 叶鸿鹄还真没问那个厨子的名字,示意了一下后头的副官,吴冕立马就道:“对,是叫李二宝。林先生手艺高超,仅仅是一个未挂名的弟子就能有这般手艺。大帅心系先生手艺,唯有先生做的菜才吃得香。不过添双碗筷的事情,还请林先生不要拒绝。” 原来是这样,林葳蕤垂下眼帘,只说让他考虑考虑。转头就让林四叔去打探了一下这人的来路。 林四叔听完却是若有所思一阵,继而惊讶地再三确认:“侄儿,你确定那人姓叶,排行第四,下属叫他大帅?!” 林葳蕤点头,林四爷从椅子上惊起,立马叮嘱道:“若是此人,那侄儿你可得收收你的脾气,再怎么样也得好生伺候着,此人我们谁得罪不起啊!”他来回踱步,嘴里念念叨叨:“怪哉怪哉!好好的奉天不待,这尊大佛怎么到我们襄城这种小地方来了!” 林葳蕤面色不改,阿福倒是惊慌地问:“四爷你倒是别卖关子了,快同我们说说这人是个什么路数吧!” “唉,这各省的大帅,姓什么的都有,这姓叶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奉天的叶志之!人称东北王。说起他的崛起,道上还是一段传奇。放眼全华夏,就没有他这般年纪轻轻的大帅。据说这叶大帅从前只是奉天一户贫苦农家的小儿,自幼丧母,十几岁入了奉天军事学堂。 “后来那帮东瀛人不是打赢了老.毛子,占领了旅顺,又在光绪三十二年建立了‘南满洲钱道株式会社’专门掠夺资源。我当年恰巧走一批水货经过东北,啧啧,当地人的日子简直苦不堪言,活像在炼狱里。听说叶大帅的老父亲便是惨死在东瀛人刀下,东瀛人在东三省胡作非为,政.府无力去管。这叶大帅当年便带上军事学堂里的同窗,投了绿林,数年时间渐渐集结成了一只数万人的军队,攻占了东瀛人的租借区,将东瀛人都赶跑了。东瀛通过大清交涉,大清都自顾不暇了,哪能来管这事。后来,这叶大帅又剿匪,又打军阀,别人是打一战穷三年,他是以战养战,没见他穷过,底下的兵最招人羡慕。去年全国各地爆发革.命,清廷没了,就东三省这地方有他镇压,稳如磐石,那些所谓的省都督见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阿福听到这,急切地问:“为什么呀?” 林四叔瞧自己说了这么多,侄子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了,赶紧添油加醋:“一个省都督顶天了万人左右兵马,全部配枪还悬着。可是叶大帅他坐拥东三省十几万兵马,手底下还有自己的军工厂。我还听说,现在的民国政府正在跟他谈一笔大买卖。”林四爷比了个枪的动作。 “你说的称他为大帅的左右两人应该就是他身边的亲信江坤和吴冕。当年叶大帅一人一枪单挑了一个土匪帮,那土匪帮专干劫富济贫的事,江坤便是那山头的少东家,从那时起便跟着他一起四处打。吴冕则是他的同窗,不过叶大帅对同窗倒是有些心狠手辣,听说有一年他不知道发什么疯,将几个最得力的同窗亲信给砍了。不过听闻他非滥杀无辜之人,又素好美食,府中请了一大帮名厨,可能只是看上了你的手艺。不是我夸,你的手艺恐怕连皇帝都能折服,不足为怪不足为怪。总而言之,既然他所求不过一顿饭,侄子你便当他是个稍微尊贵点的食客即可。” 林葳蕤谢过了四叔,见天快暗了,索性回了小别业。然而一到门口,便见到了白日里叶四叔口中土匪头子出身的三人。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29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吴冕从来不知大帅的脸皮这般厚,见他一见着人林先生就猛盯着看。身为下属,这会也只能有事服其劳了。 “林先生,这我们初来乍到,没个安顿的地方,订房的时间晚了,镇上的客栈全都满了,我们只订到了一间客房,我打算今夜和江坤两人挤挤。大帅能不能麻烦林先生收留?” 林葳蕤眼神意味不明,问道:“一间房也没了?” 吴冕还没答话,叶鸿鹄就一本正经道:“全都没了。” 林葳蕤用眼角飞了他一眼,气极反笑:“那襄城客栈的生意真好。” 叶鸿鹄被他飞过来的小眼神看得瞳孔都红了,幸好夜色昏暗无人知。他大长.腿一跨就到了人跟前,动作虽然霸道,但是语气讨好:“麻烦葳蕤收留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葳蕤二字,总带着缱绻的韵味,让人不忍拒绝。 吴冕和江坤安排好暗处护卫的人便走了,留下死皮赖脸赖在人家家里住的大帅。 路上,看着奉天发来的电报的吴冕忽然一个激灵:“坤!你还记不记得大帅急匆匆地从奉天坐火车到这的那晚说了什么?” 开着车的江坤想了想,“大帅说别让姓宋的搞死自己?” 吴冕一个打挺,“我管他姓宋的还是姓孙的!大帅说他要来找夫人的啊!” 江坤忽然福至心灵,和吴冕异口同声:“所以我们会有一个男夫人了?!” 两个活了二十几年依旧跟自家大帅一起打光棍的老光棍,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家注孤生的大帅千里之外,暗戳戳地给自己找了个男媳妇,还住进了人家家里。两人齐齐踢了踢车厢,骂了句娘。还是不是兄弟了!说好的奉天三孤狼一起看夕阳呢?! · · 家里来了个陌生人,小蓁芃缩在大哥身后,大大的眼睛瞧着他。 林葳蕤吩咐胖婶:“二楼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胖婶瞧着没见过的客人,问了些注意事项。 叶鸿鹄进门也不客气,直接尾随主人坐在沙发上,闻言就道:“跟你家少爷一样就成。” 胖婶看向大少爷,见他面无表情地点头便去了。 林蓁芃悄声问:“大哥,这位叔叔要住在我们家吗?” 叶鸿鹄纠正道:“叫哥就行,我才二十九。” 林葳蕤点头,吩咐小弟别乱跑,又对不请自来的客人道了一声自便,便上楼洗漱换衣去了,一点也没有客气招待的意思。 然而等他换了身衣裳下楼来,却发现自个腼腆内向的小弟已经一口一声哥的叫了。见了他下楼来,迅速混熟的一大一小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蓁芃拿着新得到的玩具回房写大字去了,叶鸿鹄又开始实行紧迫盯人战术了,不过这次他在那莹白如玉的锁骨处和短袖露出的手臂上流连了许久,嘴里道:“这次我来的匆忙,未带换洗的衣裳。” “家里没有大帅可以穿的衣裳,不如叫人送来吧。”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典型的东方男子面孔,白日里他自夸自己好看还真不是假的。这人身量高大,需要林葳蕤微仰着头才能对视。看着高,就是有些单薄,也正是因为这样,林葳蕤才信了几分他胃口不好的说辞。不过即使看着瘦,也断然是穿不下林葳蕤的衣裳的。 “叫四哥别叫大帅。天色暗了,这会太麻烦人了,将就穿就行。” 客人都说到这份上了,林葳蕤只得去搜了一身最宽松的衣裳。敲开客房的门,就见光着膀子只围了浴巾的叶大帅正低头看着他,头发还滴着水。林葳蕤往下看,没想到这人看着瘦,一身腱子肉倒是不缺,腹肌块块分明,看着硬.邦.邦的。 头顶上传来他一本正经的询问:“要不要摸一摸?” 第31章 壬子年夏至·非常稻 “四哥说笑了, 这是衣裳,还是快穿上, 别着凉好。”林葳蕤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人轻巧地握住了手腕, 出手的人甚至转了个弯, 握得更舒坦了。 叶鸿鹄依旧是那副自以为人畜无害的模样,“明日可以尝到葳蕤做的早饭吗?” 林葳蕤转了转手腕, 发现松不开,朝他道:“叶四哥对每个陌生人都是这么自来熟的吗?” “正是因为不熟,所以才要抓紧一切时机混熟。”逻辑满分嘛!不愧是奉天学堂出来的。 “如果你这时候松开,或许明天的虾饺、烧麦、肠粉、南瓜粥还有你的份。” 这威胁有点大,叶老四磨磨蹭蹭地松了手, 末了拿过人家递过来的衣裳的时候,又顺手摸了一下。林葳蕤面不改色,踩过他的脚回了房。 真是奇怪, 听着名头倒是挺厉害的, 怎么跟个流氓似的。而且,总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 他们便一起相伴,看过暮雪。 · 战火纷飞, 他最信任的手下、昔日好友同窗带着队里的精锐背叛了他, 他自小收养的孩子拿着他全部的家当叛变投敌, 最后他拼死守护的百姓领着敌人将他击毙在躲避的山沟里。他的后半生可谓是山穷水尽, 众叛亲离,死后也不得安生,被最得意的手下斩下头颅。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冬日的暮雪里,看见了一个快要哭了的小男孩。 “小草,阿华怎么醒不过来了?小六他们出去找吃的也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一个哭泣的童声吵得林葳蕤心烦,低下头却望见一个闭着眼睛,嘴唇发紫的小男孩裹着天桥下唯一一条棉被躺在地上,旁边一个满脸脏兮兮的小姑娘在哭。他知道,阿华已经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而小六他们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加入了本地的混混团体。就连现在这个哭啼啼的小姑娘最后也会走。果不其然,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好像被抛弃了,你是不是要哭了?”声音沙哑沧桑。 林葳蕤回头望,没发现人。等过了一阵,那道声音又响起,“男孩子不能哭,记住,再苦也不能哭。”这次他往自己的左手边望了望,那里似乎有一个人影,特别高。他不理,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路。他哪里在哭了? “年纪小应该多笑,等到大了想笑也笑不出来了。你要去哪?这家饭馆招人,不过他们招的是成年人。” “你要学做菜,挺好的,男孩子打打杀杀不好,有门手艺傍身最好。” “小孩,你好像没有做菜的天分。做不成厨师做帮工也行,你的刀工练得就不错。”那沙哑的声音嘟囔道:“奇怪,我虽然不能尝,但好像味觉比以前好多了,眼睛还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一年后,饭馆老板瞧着厨房里的灯火,叹息道:“葳蕤那孩子这么晚了还在厨房用功呢。” 大厨子也悄声道:“是啊,他的刀工了不得,可惜了,就是上锅不行,可人小孩有志气,一点都不服输。让他去吧。” 狭小的厨房里,昏黄的灯火下,一人一影,“罢了,我都成这样了,左右吃不了东西,把我的眼睛和嗅觉给你吧。” · 叶鸿鹄抱着别人的衣裳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困扰多年的梦魇这次只开了个头便没了踪迹。林葳蕤却做了一晚上不知所谓的梦,早上起来却全忘了,头痛脸也黑。早起的胖婶眼见着大少爷脸色阴沉下了楼,进了厨房,拿起一个南瓜去皮切小块,胡萝卜洗干净切成头发丝大小,整个过程不知道睡醒没,但是动作毫无凝滞,行云流水,那分量不小的刀在他手上跟玩具似的。泡了一夜的小米加入南瓜块和萝卜细丝放锅里小火熬煮。 锅里的粥咕噜咕噜冒着泡,林葳蕤也不浪费时间,左手起了个碗,往里倒料酒、老抽、耗油、生抽、糖等十几样调味,调成酱汁备用,将昨夜炸过泡好的凤爪放入油锅内,撒入花椒、辣椒、姜末,倒入着色的酱汁翻炒,最后还要再放上笼屉里蒸上小半个时辰的豆豉凤爪。 昨夜答应了要做的虾饺和烧麦自然不能食言。半肥半膘的猪肉和马蹄切成绿豆大小的丁,胡萝卜切丝,草虾去壳去线切两半,林葳蕤把这些馅料都倒入碗中加入调味,然后捏成团在碗里摔打,这样做出来的馅料更加有黏劲,一口咬下去不会是散的肉馅。和面捏团擀成薄薄的飞片,这些对于林葳蕤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只见那双白玉的手指轻巧地包入馅料后两三下将皮捏成贝壳状上笼蒸。 “给我……”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一沓云吞皮已经递到跟前,林葳蕤也没在意,接过云吞皮就开始包烧麦。厨房门口的胖婶眼见着自己的位子被客人顶替,厨房里两人无声无息却配合默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提醒大少。接下来无论林葳蕤想要什么,很多时候甚至话还没说出口,旁边的人就已经将调味递给他。不知不觉,厨房里的动作快了很多。有次林葳蕤挽起的袖子散了下来,他自己要去挽的时候,旁边快速伸过来一只肤色黝黑的大手,将袖子一节一节整整齐齐地挽好。林葳蕤回过神来,才发现旁边打下手的胖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昨夜借宿的客人。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0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客人同样挽着袖子,大清早依旧自来熟,见他望来问:“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早饭上桌了,林蓁芃也揉着眼睛起了床,瞧见厨房里的两人和外头蹲着的胖婶,也蹲在厨房门口悄声问:“婶婶,大哥他们怎么一起在厨房?” 胖婶摇摇头,“或许叶先生是大少爷很好的朋友吧。” 两位“好朋友”出了厨房,桌上,林葳蕤将熬得糜.烂的全素南瓜粥推给叶鸿鹄,自己和小弟则是端了碗滑嫩爽口的云吞喝。 “叶四哥既然胃不好,还是喝点素的好。”叶鸿鹄挑眉哑然笑着盯人看,林葳蕤也回看他,两人“深情对望”一会,叶鸿鹄率先败下阵来,倒也欣然接过南瓜粥。 幸而除了粥是素的,桌上还有其他点心可以一饱口福。虾饺的皮白如雪,薄如纸,里头鲜红的虾段隐约可见,一口一口小巧精致如同艺术品,干蒸烧麦糯米软香,肉质嫩美,一口刚好一个,小蓁芃吃的不亦乐乎。重头戏是豆豉凤爪,爪子泡的松软,豉汁饱满,一吮即脱骨,甜咸中带着微微的辣,味道美到就连手指上的汁水都舍不得浪费。 饭后,久未上门的表小姐林芙萱到访。 “恭喜表妹考上大学。”林芙萱见屋里有外男在,有些拘谨地坐着,挺直的背影犹如一株风中散发着冷香的百合。听到大表哥的话,她微微地笑了,有些羞涩道:“不过运气罢了。” 林芙萱从中等学堂毕业后,考上了京师女子师范学堂,林姑姑两夫妇高兴地放了两响鞭炮,直言感谢列祖列宗。不过高兴完,两口子开始为费用的事情发愁。京师女子师范学堂的学费虽然不高,但对于他们一家来说,却也是沉重的负担。况且还有生活费,要在京师这种地方生活,费用还是颇高的。林慕英在林葳蕤面前说过一嘴,正巧林蓁芃的国文成绩不是很好,后来林葳蕤托阿福送贺礼的时候便提了让她为小弟补课一事。林姑姑一家一开始不接受报酬,被阿福好说歹说给说服了。今日林芙萱来就是给小蓁芃补课的。 叶鸿鹄早在见到林芙萱时便自觉退到了房内,不去打扰他们。不过见林葳蕤交代完事情后要出门,又跟上去了。 “四哥挺闲的。” 叶老四摸摸鼻子,笑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来到田庄里,这时候按道理还不到收获季节,但是林家的田里头已经是光秃秃一片,今年春播的稻穗差不多收割完了,正在酝酿雨水来了进行秋播。 林家的田庄虽然不算最大,但是往年收获时节还是需要雇佣周边一些短工帮忙收稻的。但是今年却不一样,已经快改成机器制造所的烟草行今年送来了几架小型的收割机和一台脱谷机。收割机小巧轻便地很,背个油箱在身上,手提着一柄割盘,轰隆隆的声音,圆盘似的巨大刀片所到之处,稻穗全部整齐倒下,省时省力! 叶鸿鹄四周走了一圈回到林葳蕤跟前,问道:“现在不是收获季节,你们的水稻却已经入仓了,我观田里其他的农作物也长得格外快,品质一看就知道绝佳。而附近其他的田庄则未有此等变化。这是何故?” 旁边的阿福这几天已经听多了人问这话,立马骄傲地说:“今年的水稻是用我们大少爷改良的种子才有了这么好的效果,现在别人家都在抢着要跟我们订下种子哩!还有这些机器也都是我们大少爷设计的!”看吧,我们大少爷就是这么多才多艺! 叶鸿鹄思量片刻,道:“葳蕤有没有兴趣跟奉天做笔生意?” 第32章 壬子年夏至·远客来 被自家大帅召唤来的吴冕做起了解说:“东北三省地域辽阔, 地肥物丰,所以我们占领、咳咳,接手后, 对农务这方面尤其注重,早几年前奉天就设立了几大农事试验场, 从国外高薪请了一大堆洋人教授进行种子培育, 目前流行在北方各省的“奉天二号”改良麦种就是那堆洋人搞出来的。 “水稻一直都是南方人种的, 在东北往上翻几百年都没有稻米的痕迹。奉天三省的水稻田都是这几十年朝我们那移民的高丽棒子开的地。前几年,大帅下令在三省择良地而种稻, 这才有了大规模的实验田。我方才在先生的田庄转了一圈,实话说, 我们每年五百大洋聘请的洋人教授折腾了几年的结果,都没有先生这一处田庄随随便便一株生长得好。先生不愧是留洋归来的科学博士和农学博士。” 林葳蕤倒是有些惊讶叶流氓的远见卓识, 要知道, 大规模的在东三省种植水稻还是在建国后伟人下令才出现的。一个大军阀, 最重要的便是有粮有枪,有了这两者, 不愁没人没兵,所以他这样做也确实没错。 不过,林家田庄的水稻长得好除了林葳蕤在小洞天培育的种子优良外, 还有一个别处无法满足的生长优势——灵潭水的滋润。伏仙河在林葳蕤不定时的放水下,如今已经俨然小洞天外另一处灵潭。这要多亏了那些河中的生物, 形如伏仙鱼和水中藻类这类水生生物受了灵潭水的滋养, 本身就自带了灵潭水的属性, 和河水互补,自然的循环使它形成有别于他处的水系系统。即使伏仙河是开放式河流,这河里的伏仙鱼如今也只在上游这一处生长了。而这处河中的水产更是无上珍品,无怪那些长期光临的食客们都说这有凤来居的吃食有灵气,多吃确实对身体好。 不过林葳蕤是不知道这些的,他自己都不清楚这河水的作用有多大,然而这笔大生意说他一点都不动心未免太过虚伪,也或许在他心里也曾经闪过那么一瞬乱世之中易子而食的惨状,但他素来又最不耐烦麻烦,因此只先打预防针:“任何生物都可能产生与双亲不完全相似的后代,这种不完全相似的性状国外称之为‘变异’,不过有些性状可以稳定遗传,有些则昙花一现。 “我田庄里的水稻也只是第一次试播,无法保证效果,且山水之间有差异,‘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道理恐怕二位都懂,奉天府买回去的种子林某也无法保证能完全达到这番效果。” 旁边对什么变异遗传都一窍不通的叶某人:“无碍,我信你。” 吴冕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跟着道:“先生放心!我们会先派专家团来此地考察学习,种子买回去也会先进行试验再推广,到时还请先生不吝赐教。还有这田里的机器我们也想大量买进。” 吴冕没想到大帅这一趟丢下奉天所有事务的南下还能带来这么一个意外之喜,别看他端着,其实心底早乐开花了。最近几年全国各地哪的光景都不好,不是旱灾就是水患,手中有粮才好办事。 一群人往山上走,老衡在前头开路,为主家展示这半年来的收获。远处的山脚下按照大少爷的吩咐,圈了一大块地养了一群山羊、肉牛和肉猪,水塘里头鲜鱼肥美,还有遮天莲叶下的莲藕丛生,他们这会走的山路周围零散地种着一些果树,越到山上才越看得出人工的痕迹,都是今年刚栽下的果苗。林大少是来巡山的,叶鸿鹄他们也不请自来。入夏时节酷暑难耐,奇异的是这片山色却犹如覆盖在一片空濛的迷雾之中,人走在其间清凉无比。一行人边走边欣赏山色,都不是热络的人,一时无话。 走到水源处,林葳蕤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一群银鱼立马涌上来咬他的手指头,指尖微微酥痒。 旁边伸过来一双手,轻轻地捧起他的手,不让他碰水,“山里的水凉。” 林葳蕤抬眼看眼前的叶四,带些讶异,微微挣脱开他的手,却也没有继续。怎么跟哄小孩似的,这人什么毛病? 旁边的老衡突然道:“哎哟!伏仙鱼!” 吴冕也往水里瞧,“这鱼儿长得倒是稀奇,跟云梦泽里头的银鱼一样,就是小了点。这怎么有粉色鱼眼的?” “可不是银鱼嘛,不过我们这叫伏仙鱼,早些年捕绝了,最近才又出现的。粉色鱼眼的更罕见啊,我当年娶我家婆娘的前一日可是在这里蹲了一整天才网到一尾送去给岳丈家!就为了个好兆头,”许是见为首两人间的气氛不太对,老衡开了句玩笑,“我观二位爷一表人才,年纪轻轻,恐怕好事也将近啊。” 他刚说完,就听山下传来呼唤:“大少爷!大少爷!” 阿福回应道:“阿七,我们在这里!” 山路不好走,单靠两条腿跑过来的阿七喘着粗气到跟前,道:“大少,家里头来了一个洋人,说是来找您的!一进门就问有没有东西吃。别的说什么我们也听不懂,您快回去瞧瞧吧。” 林葳蕤站起来,用方巾擦干净手,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一头卷毛,胖得跟猪似的?” 阿七迟疑:“头发是卷的,但是不胖。” 等见到人,这人说的第一句话便让林葳蕤知道他为什么不是他印象中的胖子了。飞扬李见着了林葳蕤就跟见着了多年未见的亲爹亲娘似的,嚎啕一声,就要扑过来,被林葳蕤后头站着的叶鸿鹄一只手拎起衣领丢到一边之后,他能依旧半点不带歇地上演认亲大戏:“上帝保佑终于让我见到你了!我下了船一路一路问过来,他们都听不懂我的话,不过当我闻到有凤来居里头的饭菜香味,我就知道是你了!林!没有你的日子,我仿佛从天堂掉到了地狱!看看我,被活活饿瘦了三十斤!国外的吃食不是人吃的,我没法呆了,这次来中国投奔你就不走了!谁赶我走我跟谁急!有吃的吗?我为了吃这一顿,已经三顿没吃了。”他说话是大部分英文里头夹着几个汉字的,也难怪阿七把他认成洋人。 叶鸿鹄当年军事学堂里学的是俄语和德语,英语一般,此刻他皱了皱眉,凑到林葳蕤耳边问道:“这人谁啊?” 林葳蕤也无语,“同学。”又对一旁看热闹的胖婶道:“早上的云吞还有吗?端一碗堵住他的嘴。吵得我头疼。” 飞扬李一听有吃的,立马就跟着胖婶走了,还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口语套近乎,让胖婶给他多盛点。听到动静的林蓁芃和林芙萱也都出来瞧热闹,飞扬李路过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朵玫瑰花,递给她,弯腰做绅士状:“日安,美丽的花朵应该献给美丽的女士。”林芙萱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跟在胖婶后头去厨房了。 飞扬李,自称南洋华侨,父亲是华夏人,是中菲混血儿,林葳蕤美国留学期间的邻居兼校友。 胖婶竟然神奇地能够跟中文水平一般的飞扬李沟通:“所以大少爷在寄宿的地方做饭你每天都去蹭饭,导致一年胖了三十斤,飞先生真是性情中人。” 飞扬李摇了摇头:“不,不,女士,我姓李。不过我也不是每顿都能蹭到的,因为有时候林他不做饭,他老是待在实验室里,还让我守着不让人进去打扰他。” 胖婶暗自琢磨怎么有人名字是这么倒过来念的,不别扭吗?不过不妨碍她对这个大少的同学十分有好感,一头卷发瞧着就老实好摸,捧着早上剩下的云吞吃得跟吸了鸦片似的一副要升天的架势,忒好玩了。 叶鸿鹄原本还想紧迫盯人,这时江坤拿着一沓电报进了小别业,他只好告辞众人去了客房里处理堆积下来的事务。临走前,吴冕见自家大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湿漉漉的小东西,递给了他让他拿个鱼缸养着。吴冕一瞧,无语了,这不是刚才河里的银鱼嘛!细看还是粉色鱼珠的。 到了,客房里的客人还等着他照顾一日三餐呢,林葳蕤挽起袖子开始动作。吃饱喝足这会正拿着一个西瓜在挖的飞扬李也凑进来,嘴里念念叨叨:“林,你拿了学位证就走,连声招呼都没打,可把学院里那帮要把你留下来的老头给急坏了,一个个都来问我你去哪了。我能说哪,只能说你回国报效祖国母亲去了呗,难不成留在美国为你们洋人服务。你不知道吧,他们原本是想留你做学院里的教授的!见你走了还说什么中国没有科学,你这是在浪费你的天才。” 林葳蕤头也不抬:“离我远点,西瓜汁要是喷到我身上,你会被我赶出去。”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1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见他有所收敛,问道:“回国干嘛?” 飞扬李振振有词:“现在不是民国建立了,不打战了嘛,我跟你一样回来办实业干实事!”末了怕林不信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不像你厉害,但我好歹也拿了个科学博士学位!” 林葳蕤不置可否:“别怪我没提醒你,吃完出去找住的。” 飞扬李难以置信:“林!没想到半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冷漠!好歹五年邻居兼同窗!你就不能收留我一晚?” 林葳蕤指了指刚好下楼来的人,“晚了,这里有一个能让襄城旅店都没空房的人住下了。” 第33章 壬子年夏至·见如故 叶鸿鹄见两人都看过来,不明所以, 但还是非常有眼色地凑到林葳蕤跟前, 将飞扬李不着痕迹地挤开, 问:“我们中午吃什么?” 家里一共来了五位客人,再加上自己一家子,林葳蕤得做一大桌菜才能让这群人吃饱。不过天气热,没空调, 他可不耐烦流一身汗, 所以早早决定中午做冷面。冰冰凉凉的面条,酸酸甜甜, 带点辣白菜的辣爽, 这个时候人的胃口哪还有苦夏一说,吃多少碗都不够!夏天的一人一大碗, 再配上早就做好的卤味, 够他们吃的了。 林葳蕤示意他手上的面,“冷面吃吗?” 叶鸿鹄当然是点头了,见他额头有微微的汗,叶老四想了想,出了厨房。 “林, 他是谁?怎么住在你这?”还抢了他的客房! “食客。”赖着不走的食客。飞扬李不信,不过林葳蕤已经不耐烦开始赶人了, “热, 出去, 别在这挡风。” 把人都赶走, 林葳蕤继续手上的动作,冷面的面条不用太细,讲究的是不容易咬断,极其有韧劲。巴掌大的面团经由他手,一分为几,缓缓拉开到一定长度,手腕小幅度甩了几下,只看得到残影,小面团便成了小孩半指粗的面条。他将沸腾的面条过了几遍水,确认已经凉透了,把面泡进沁凉的山泉水里。 冷面的配料讲究久而不老,甜咸得当,上口脆,最好是一嘴咬下去还能听到清脆的声响,蹦出美汁来。林家的腌黄瓜、萝卜、辣白菜都是选用果蔬初生时最嫩的时候采摘下来放进坛子里腌制的,自然不失风味。 这些都切好大小,再把雪梨切块、白煮蛋切半,淋上凉透的鸡汤。他的神情专注,动作又快又准。过了一会突然感到额头上有轻微的触感。抬眼望去,林葳蕤就瞧见刚才离去的人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正在轻轻给他擦汗,见他望过来,便道:“你出汗了。” 林葳蕤有些挫败:“四哥对每个陌生人都这么照顾吗?”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这个男人这个问题了。 叶鸿鹄擦了他额头的细汗,又低着头为他拭去手背上溅到的酱汁,声音不变:“陌生人里头,分寻常人和一见如故的你。” 林葳蕤手上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帮我把鸡汤都浇到海碗里去,再加几块冰块。我的碗里多加冰块。” 说完大实话的叶鸿鹄老老实实地做事,听到这劝道:“不要贪凉。” 林葳蕤无视:“你管我。” 卤味是早晨胖婶按照少爷的方子弄的,毫不客气地说,就冲她现在学到的这一手,就可以去开一个摊子铺坐家里日收十几大洋了。卤水是林葳蕤亲自调配的,几十种药材,放入的顺序一点不能错,否则出来的味道就会完全不一样。即使是新卤滋味也完全不输给那些饭店里用了十几年的老卤。从前有家潮汕酒楼的老板见林家酒楼没上卤味,便表示愿意出高价买他的配方,再被拒绝之后又上门几次,价格一次比一次高,都被林葳蕤绝拒绝了。外人只当他藏私,其实残酷的真相不过是那老板长相太过油腻,入不了林老板的眼。 卤味主要是卤鸡和卤鸭,爪子、腿、翅膀,脖子、内脏等,用的是田庄里半散养半家养的鸡鸭。只要能吃就没有不能卤的,还有一些藕片、豆干之类的素卤, 午饭时分,除了唯一的女客在小房间里吃,其他人都端着属于自己的海碗聚在饭桌前。这个时候轻微的吸溜声是可以被原谅的,因为这样一碗面你很难顾得上吃食礼仪,只有赶紧吃到嘴里才是正经事。一筷子面下去,有种从五脏六腑散发的凉气。这个时候人表面的皮肤是烫的,还会冒一点汗,但身体很清爽,因为热气散发出来了。无辣不欢的飞扬李那碗自己加了辣椒,一边吃一边大肆赞扬,眼睛都被辣出眼泪了还一直抱着碗不放,好吃的都堵不住他的嘴。 面过一半才有人有时间抽空去临幸桌上的卤味。枣红色的卤味泡在浓厚的卤汁里,看上去特别有食欲,拿起一个鸡腿,一口咬下去,心里叹息一声,刚才怎么忘了这个!独特的中药香和咸香混合,味道醇郁。鸡腿上的肉已经酥烂到不用牙齿咬便可以吃入嘴中,离入口即化只差两三次咀嚼的距离。鸡翅膀的骨头都不用人费劲去啃,轻轻一拉,骨肉分离,带着滴答的浓汁。 都是食肉的大男人,这时候也没什么顾及,用筷子多慢啊,有这功夫肉都被人抢光了,众人不约而同直接上手,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大快朵颐。不过大家都纷纷绕过了鸭脖,一来鸭脖看上去没什么肉,二来,叶四爷把它都夹走了——桌上只有林葳蕤一个人爱吃鸭脖。他也只吃这个,其他的都不动。叶鸿鹄把鸭脖都添到一个小碟子里,推到林葳蕤跟前。林葳蕤那双清粼粼的丹凤眼撇他一眼,没拒绝,还屈尊降贵地捡了个肉多的鸭脖丢到他碗里。 再看人家林大少爷,穿着一身中袖的苏绣绸缎长衫,裁缝店里的老师傅品味几千年都没变,暗红色的凤凰纹绣蜿蜒至上,在脖颈的盘扣处形成完美的结。此刻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西式的桌椅边,筷子使得跟拿毛笔似的,就算是啃着鸭脖也是一派偏偏贵公子。真有人,是无时不刻都在美的。 吃过了一顿饱餐,飞扬李不得不顶着大太阳出门找暂时落脚的地方,顺便找找有没有工作。他可不是林葳蕤那种凭本事到哪都不缺钱花的,全部的家当都用来买船票了。他老爹听说他放弃美国那边的工作回国后立马断了他的银花,还扬言见了他要打断他的腿。这年头,怎么当人家爹的,有一个是一个的,都这么惦记儿子的腿呢。 叶鸿鹄趁人上楼前,拉住他的手腕:“过几日,从直隶和广州有些客人要来,想要在有凤来居里设宴招待远客,葳蕤能安排两桌酒席吗?” “两桌?有两批人?都是哪里的人?喝酒吗?” “是两桌,每桌大概三四个人。先来的是广东中山人,不过此人留学东瀛多年,又多年在国外活动,吃惯西餐,葳蕤随意即可。另外一人是常德人,喜辣,这人还可交往。均可喝酒。” “这生意我接下了,不过叶四哥记得给钱。” “这是自然。”末了叶鸿鹄还不忘叮嘱:“你让徒侄们去做,不必自己动手。” 飞扬李找了间临近有凤来居的旅店,打算每日三顿定点去报道。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找份工作,要不他现在兜里的钱连在有凤来居点个辣椒酱都买不起。在街上走了半天,工厂、报社、商店、翻译、学堂都找人,不过前二者工钱他嫌少,商店招的是学徒,翻译他的中文一般,学堂又不收他这么年轻的教授。 找来找去,堂堂留洋学子竟是无一处可去!可把他给郁闷的,又回了姜庄小别业。 林葳蕤悠哉地叠着报纸,丢了块骨头给他:“教人英语,包吃包住,干吗?” 小狗眼巴巴地望着他:“在哪里工作?” “有凤来居。” “去!我去!嘿嘿嘿,咱吃的是有凤来居的饭菜吧?” “那不然呢?” 飞扬李高兴坏了,他从国外回国不就是为了一口吃的嘛!现在吃的有着落了,让他干啥都行! 第二天林葳蕤便把人领到了酒楼里,“姑苏,过来。” 小姑娘当初得了他一本西点书,结果因为看不懂里头的文字沮丧了好久,只得自己照着图片摸索着做。林葳蕤又没多少时间和耐心教她,这会有个现成的英语讲师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不就是一顿饭的事。至于其他人也可以学几句。这个念头的起因是前几日有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慕名而来有凤来居,结果僮掌柜和几位招待的姑娘瞎比划半天,都没搞清楚这几个洋人到底在说啥。最后没法子只能通过菜单加上简单的点头摇头动作来点菜。 “这是我请来的英文教师,从今天开始,大家有时间便跟着他学简单的英文。至于姑苏,我给你的那些书你让他翻译给你。” “什么书?是吃的吗?” “嗯,关于西点的。” “这个没问题!洋人的吃食也只有西点是我能够欣赏的了。”说着又冲人家小姑娘道:“我喜欢布朗尼,你会做吗?” “用中文说,要不赶你出去。”说完又朝厨房里的大宝道:“把烤箱预热,烤一些核桃给我。” “师叔要几分熟的?” “表面微微发黄就可以。” 飞扬李还在跟人家小姑娘套近乎,小姑苏见着大少开始做糕点,也顾不得未来的英文老师了,赶紧跑跟前学着。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2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上等的布朗尼是表面松脆而内里绵软,介于蛋糕和饼干之间的特殊口感让它深受各界年龄层的喜爱,是如今美国家庭餐桌上的必备品,飞扬李在美国留学期间最喜欢最常吃的甜点也是这个。 “林!从前都没见过你做过西点,我以为你只是一个神奇的东方厨师,没想到你竟然连西点也精通!”飞扬李见他这架势就知道没的跑了,肯定专业级别的。他当年可是为了一口吃的,跑过最顶级的西点师的后厨的。可林的操作好像比他们还干脆利落、专业一些。 第34章 壬子年大暑·假托鱼 有了布朗尼,须得有杯奶茶化食解腻。 “阿福, 拿茶叶过来。” “好的少爷, 是书房里的柜子上那些吗?”林葳蕤随意点点头。 英式奶茶加了巧克力酱又加白兰地的黑暗料理做法他敬谢不敏,湾湾奶茶那种小女生的奶茶他也没喝过, 不过华夏有一阵子各路网红奶茶店崛起, 他曾经做过市场调查,对于其中一些基本套路还是知晓的。 取来的茶叶入水大火煮沸, 为了彻底煮透, 必须反复好几次,他索性将位置让给了小姑苏, 在旁边指点她。 小姑苏战战兢兢,不过仍被眼前的茶香引去了心神, “师叔,这……茶是什么茶?味道好香啊……”。只见煮沸的茶水上方犹如白雾腾空升起, 香气四溢,似茶香又有花香,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仙丹妙药现世呢。 林葳蕤刚才没细看, 这会也觉得奇怪, 拿过来一看,突然无语, 这不是茶, 是洞天里的“杂草”。前阵子洞天里突然长出来一堆杂草, 为了不妨碍到他实验种下的育种苗, 他便割了一些, 后来出于好奇又将它带了一些出来,想研究看看这是什么东西。毕竟对于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他一无所知,多了解点总是没错了,他甚至想过将里头稀奇古怪的果子拿到这个世界来。放在柜子里没想到阿福倒是拿错了。不过阴差阳错,这“杂草”除了长得像茶叶,也真的可以当茶叶来用。 林葳蕤从水壶里倒了一些茶水,放入口中细细抿了一会,闭眼突然说了一句:“暴殄天物。”可再怎么暴殄天物,这奶茶还是得做。煮透了的茶叶用最细的网过滤,其实最好是用尼龙网,不过这会子没有也将就,幸而这神奇的茶叶本身就凝实少渣滓,所以茶水倒也筛地干净。在茶水中倒入不掺水分的纯牛奶和适当的方糖,在炉子上小火煮着。待煮好再加入一些冰块,甜腻到心间的布朗尼遇上清爽缥缈的冰奶茶,入口丝滑,冷香饶舌,最佳搭档。 林葳蕤尝了一口,对姑苏说道:“按照我方才的做法你多做些布朗尼,给大家都试试。”闻着味道过来偷吃的僮掌柜趁机道:“大少,我们这饭点过后人就少了,不如学洋人的做法,多加一个下午茶供应,我瞧着这有吃的有喝的,都齐全了嘛!” 林葳蕤也同意,不过,“我们是开中式酒楼的,不是洋人西点店,定位要准确,不能因小失大。不过限量供应一些倒也无妨,权当做个噱头。”他一说完,姑苏的眼睛马上亮了。 “那这奶茶叫什么名儿好呢?” “千金茶。”这等好茶,千金也不卖。林葳蕤吩咐僮掌柜给飞扬李安排吃住的事情完,揣上那一罐“杂草”就走了。家里还有一个胃不好的大佬在等着吃饭。 · · 从警察厅厅长府邸出来的于左棠皱眉沉思方才那厅长的一席话。 “右礼啊,此事不必你再说,我也是万万不敢再动那有凤来居半分的,没想到啊,这襄城里小小的一家酒楼,竟然背后的人是奉天的那位,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沾惹。我那小舅子仗着我的名义在外为非作歹,我那婆娘又看妻弟看得跟儿子似的,我这次算是栽在他们手上了。” “奉天的那位?哪位?” “不就是姓叶的那位活祖宗。” 于左棠左思右想也不知这林先生如何同那位有了干系,不过左右这不是坏事,现如今,这乱世之中,做生意若是没有靠山没有门路,就跟孩子没娘似的,受尽各家欺凌。 但是那位爷不是除了削人的时候,其他时候一直蜗居在奉天半步不出吗?宋先生昨日还来电报说是要到访襄城一趟,劳烦他接待,那时候他还觉着奇怪,如今才明白恐怕是为了这一位来的。 这襄城龙虎聚首,天怕是要变了。不过这不妨碍他带上老婆孩子上有凤来居去尝尝新菜先。林先生有很多妙语连珠,其中一句“这世间唯有美食不可辜负”他深以为然。人生来一张嘴,除了说话,便是要你去尝尽人间极致美味的。 于左棠招了辆黄包车,晃悠悠地接妻儿去,嘴里不时咿咿呀呀唱一句“良臣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叶鸿鹄揣兜里带回来的伏仙鱼因为脱水缺氧,终究养不活。隔日他又一个人去了那河水源头,蹲了半天终于又捞着了一尾粉红鱼珠的伏仙鱼。这次他有备而去,带了个袋子装水带回来的,回来又让下属寻了个品味好点的小鱼缸养了起来。 江坤:“大帅,这为啥养鱼还得换个好看的鱼缸啊?” “因为这样鱼才被留下。” 于是忙了一天回到小别业投喂叶四哥的林葳蕤睡前突然发现自己的床头出现了一个精致的小鱼缸,里头装着一尾肥嫩的伏仙鱼。 林葳蕤:…… 他找来胖婶问话,“今天有人进了我的房间?” “好像是叶先生拿着个东西进去了。” “我知道了,去休息吧。” 回到房间的林葳蕤发现了鱼缸底下有一张小纸条,“帮我养着吧,想吃。”落款是叶。 林葳蕤坐那看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鱼缸挺好看的,先暂且摆着吧。闭眼的时候,林葳蕤还在想,这襄城到底啥时候能有个空房? 有凤来居。 “哎,你说这今天来什么大人物啊,大少爷把后边楼子的二楼雅座全空出来了。好几个客人反应说底下的位置都快不够坐了。” “听说是那位暂住在大少爷家里头的四爷要招待远客,那人出手大方得很,包场是自然的。” “这架势挺大的,大少爷还亲自下厨做了新菜呢!灶上从昨天一直炖到现在,火就没熄过,那味道……我已经就着它吃了三碗白米饭了,真他娘.的太香了!你说这厨房正在做的是不是龙爪凤肉啊……”两个跑堂的在角落里休息的时候边嗅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边嘀嘀咕咕。 他们不安生,大堂里的甚至二楼的其他雅座也都坐立不安。到饭点了,来这的人都是踏着最饿的点上酒楼来填饱肚子的,本来就够饿的,哪能受得住这味道的侵袭! 二楼的包厢里,几位老客人笑着道:“我说,湘姑娘,你们酒楼今日是做什么新菜了?可不能藏着掖着,快介绍介绍,这味道,就算是贵顶天了,咱们也得尝尝了。” “今儿个后边二楼设宴,大少爷亲自给做了道新菜。不过几位都是老顾客了,等会定会送一份过来给各位尝尝表示敬意。”原来还真有自己的份啊,几位老食客这下子都乐开颜,心里头对有凤来居的好感愈发升腾,往后的走动更是频繁,这都有感情了都,跟自家人似的。这便是有凤来居给老顾客的特权,也真是这样,使得这样一家定价偏高端的餐馆一直以来都拥有一批固定的忠实食客。 第35章 壬子年大暑·佛跳墙 襄城的泥路上突然多了两辆小轿车, 就跟鸡堆里飞了只仙鹤, 显眼得很。这可把那些未见过多少市面的平头老百姓给稀奇的, 一个个都使劲瞧稀罕。车里坐着的几人却是眉头紧锁, 神情不带放松。 前头的那辆,后座为首的是一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一身西装,手上拄着文明杖,端的是温文尔雅的海派人士。他浓眉挺鼻,嘴唇上养一撮短胡子, 梳着大背头, 用了头蜡,看上去格外锃亮。此刻他瞧着窗外, 缓缓开口:“你说这叶志之跑到襄城来做什么?” 旁边坐着的人与他同岁, 但显然是个急性子, 嗓门也大, 文人的身板武人的气势,霹雳巴拉就道:“我们之前邀请他南下他不来, 要不是我们的人查到他在这, 他在这小小的襄城, 我们还真找不到他。先生, 我们三番两次请他, 他倒好, 好大的架子, 还让我们这番屈尊降贵来寻他, 实在气人。” 被唤作先生的正是此次前来赴约的孙韫仙,他听到马子文的话,笑道:“奉天向来保持中立,叶四爷又是你我都敬佩的民族英雄。他选了这么个地,恐怕也是为了避嫌和安全考虑,左右不是他和我们的地盘,对双方都好。另外,我们要劝说与人结盟,怎么也得表示出诚意来,待会子文你可不可冲动啊。往日里,你下一盘棋可以全悔棋,但是对待人事却不可这般急躁。” 马子文素来最服他的义兄孙韫仙,此刻听到他的劝谏自然也点点头。再说了,他虽说此刻这般叫嚣,但到底明白叶鸿鹄确实有傲气的资本。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3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到了赴宴的酒楼,马子文又道:“设宴在一家中式酒楼里,不知道里头有没有西餐。”许是说到此处,触及了他的一桩心事,他开始大谈特谈:“如今看来,我国之饮食委实太过油腻,远远不如西洋东瀛诸国养生,这实在不利于国人的健康。煎炸爆炒红烧,哪一样不是重油多脂,五千年以来,未见其变,反而花样诸多加重。依我之见,这政体得改,这饮食之法也得改。我们可以在吃食上规定一二,学习西人的饮食方式。比如,早晨吃面包拌果酱,中午三明治配上咖啡,晚上牛排奶油汤,如此这般,以清淡为主。” 孙韫仙心不在焉,为即将到来的赴宴思索,也没听清义弟的话,只应付几声。不过对方的高谈阔论也没能持续多久,有凤来居便到了。 眼前的酒楼古香古色,不像他们见惯了大饭店,过于奢豪华丽,恨不得让食客知道它有多富丽堂皇里头建筑又是用了多少金箔,有凤来居比起他们,实在古朴雅致。 门口站着叶四爷的副官吴冕,此刻见着他们,迎了上来伸出手,虽是年岁不占便宜,但态度不卑不亢,微笑以对:“孙先生和马先生这边请,我家大帅在上头等着几位呢。” 孙韫仙上前握手:“久闻吴副官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后生可畏啊!” 几人寒暄完,步入楼内。为了避人耳目,几人是从后边的院子进的楼内。厢房内,叶鸿鹄嘴角带笑,手底下泡着的是林葳蕤锁在柜子里的宝贝千金茶,名字虽俗气,但滋味绝伦,若是外头那些文人雅士见了,恐怕还真会捧着千金来求。仔细泡好,将茶杯推到身边人跟前。 旁边的林葳蕤一身秀丽的长衫,他今日盯着后厨的新菜,忙完临了被人拉来作陪客,不得已回去换了身新衣。身为有凤来居的老板,自然要顾虑到酒楼的整体形象,是以他摒弃了他最爱的西服,一身长衫与厢房内的旧式风格格外搭。 “既是四哥的客人,葳蕤在这里未免太过唐突。” “听说体面的先生们谈事,席间其夫人也会出席招待女客,即所谓夫人外交。若是待会客人有夫人出席,我岂不失礼。葳蕤左右无事,又是酒楼主人,出席陪伴,也免得我尴尬。” 这里头是有何重大因果,逻辑所在? 林葳蕤瞧了他一眼,做打量状,道一句:“也罢,大帅带出去也够体面的了。” 叶鸿鹄大笑,“葳蕤愿意出席陪坐,也是我叶四的体面,感激不尽。” 门外传来三声响,是江坤的声音:“大帅,孙先生来了。” 主客两批人马见面,自然是先来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之后便是你请我让地落座。 孙韫仙瞧眼前的青年人面白如玉,虽秀美然而气场不凡,又是陌生面孔,遂问道:“这位是?” “我挚友林葳蕤,也是这家酒楼的老板。你我商谈之事,他皆可知,不必顾忌。”虽然不知道这般私密的谈话为何多出个陌生面孔,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孙马这边也便放下心来。 林葳蕤按了下桌上的钟,门外的湘姑娘闻声,便招呼人上菜。铃声有点响,吓了离得最近的马子文一跳,他瞧了瞧据说是酒楼老板的林葳蕤,又看了几眼那按钟,想询问一二却是忍住了没开口。 今日的菜色由于招待的是惯吃西餐的客人,僮掌柜他便建议林葳蕤上西餐,他是知道东家在海外留洋五年,自是西餐也有一手。后厨里的人包括张师傅和那些师侄也都赞成,他们自从知道那位叶四爷出了多高的费用之后,就差把叶四爷和他要请的客人当成佛祖供起来。 没想到林葳蕤直接一票否决了他们的提议,笑话,来有凤来居吃西餐,传出去他林·中厨第一人·中华小当家·葳蕤的面子放哪?所以僮掌柜眼睁睁看着他用一道新菜征服了所有人,包括他在内。如果这道菜放在客人面前,客人都能视若无睹,六根清净,那他比佛祖还厉害。 说回包厢里头,时人常笑,要判断人与人之间的交情,要到那这有凤来居来。关系亲密的,上的都是大盘菜,只分公筷。若是刚刚相识或是关系一般的,主人家交代一声,堂上便会上小盘菜,人人都有份,只吃自己的碟子。 现如今上的便是小盘菜,最开始上的是四道冷菜。 “翡翠苦瓜,樱桃萝卜,水晶肴肉,拆骨鹅掌。几位慢用。” 菜虽然上桌了,但是显然客人并没有很大兴趣,孙先生仍旧和叶鸿鹄交谈,马子文也兴致缺缺的模样。马子文一早想到既然约在中式酒楼,那便是十有八.九无西餐的,然而眼见真不是西餐,心底到底不满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桌上这道苦瓜名翡翠,还真不是酒楼卖瓜自卖自夸。后厨的厨子选用的果瘤最饱满、纤直漂亮的小苦瓜切条在开水中烫过去掉苦味,迅速放入冰凉的水中冷却,别小看这个步骤,这样就能一直保持苦瓜上桌后的翠绿莹玉,加入细盐、红辣椒丝等腌制稍许,再加入蒜泥香油拌匀。吃过没有苦味的苦瓜吗?这就是!桌上的凉拌苦瓜清爽微辣,嚼之有声,脆嫩可口,腌制之后既留有瓜香也让诸味调料都浸透。 吴冕见大帅被搭话搭得无暇享受美食,知道他此刻铁定心下不耐烦,但是还是不厚道地在心底偷笑完,然后一本满足地开动了。白底青釉的碟子里只有十几根苦瓜条,他省着吃,还是三俩下便没了。只好转战樱桃萝卜,樱桃萝卜实则扬州水萝卜,切成圆球状裹上鸡蛋液和淀粉、面粉,放到油锅里炸成金黄色再用高汤调成的红汁上色,美哉妙哉,对于喜欢甜食的吴冕来说简直不能更对胃口了。哎,待在这久了,就越发不想回奉天去了。想不到他堂堂奉天二把手,就这么被美食套住了!不过,没关系,比起奉天一把手被会做美食的美人套得死死的,他还算有救的。 林葳蕤见他吃得开心,吃完了还一副沉痛脸,心下好笑,把他还没动过的那一份不着痕迹地推了过去。林大少向来是看脸送菜的。叶老四若是一个胡子渣拉、肥头肥脑的土匪,别说是借宿了,估计连吃的都混不上一口。 估摸着差不多了,那边的后厨开始上热菜。 “……这是何味道?”随着包厢门的轻轻推开,有条不紊地进来送菜的服务人员,越走越近,一股奇特的香味突然席卷了整个房间。孙韫仙突然停下交谈,下意识地问出了那一声。话音刚落有些尴尬,但发现其他人心神都已经被吸引了去,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唐突才恢复自然。他望过去,发现刚才那股让人忍不住口齿生津的味道是从那一口口未掩盖完全的小炖盅里冒出来的。 待到送菜的服务员将盖子掀开,这股霸道的香气升腾至上空,原本清幽的雅间突然变成了美食的主场。 湘姑娘依旧慢悠悠:“本店新品,佛跳墙,贵客慢用。”说完瞧了瞧诸位面前的碗碟,问道:“需要将冷菜撤下去吗?”方才还无心菜色的孙韫仙此刻倒来了兴致,见别人跟前的碟子都空着,只有自己这一方的连筷子都没动过,连忙摆手示意不用。 叶鸿鹄见对方开始动筷子,笑着问旁边的人:“从前怎不见你做这佛跳墙?” 林葳蕤慢条斯理只挑了里头的粉丝吃,“鲍鱼、海参、鱼唇、杏鲍菇、蹄筋等二十多样东西要各自先做成菜,最后再依次放入炖锅中炖上三天三夜,好吃是好吃,麻烦死了,以后都不做了。” 孙韫仙此刻已完全被小小的一碗佛跳墙完全征服了,闻言立马道:“实在是感谢林先生的款待!孙某游历世界各地,平生未吃过这般好吃的中餐,简直令我对我国食物之看法完全改变。” 第36章 壬子年大暑·吃货国 从刚才大菜端上来就安静如鸡的马子文见此, 又把他那套中食西改的理论搬了出来, 洋洋洒洒恨不能立即执笔写下便实施,彻底改变华夏饮食之落后面貌。 一人一盅佛跳墙, 分量自然不多, 其他人吃完了, 林葳蕤也挑完了粉丝,用布帛擦了擦嘴。旁边的叶鸿鹄见了, 问他:“不吃了?” 林葳蕤点点头,他便很自然地拿了过来,嘴里说着:“吃这么少, 跟猫一样”, 便拿起汤匙吃他剩下的。旁边的孙韫仙目睹这一幕,心下哑然,这两人的感情还真是……不分你我,情如兄弟啊。从前也没听说叶鸿鹄身边有姓林的好友啊。没想到外头传闻那般骁勇狠辣的叶大帅竟然在私底下是这番模样的。殊不知,桌底下,重重帘布遮掩,某人被狠狠地踩了一下脚尖。 可以看得出, 马子文对西餐十分推崇,也真情意切地希望国民都能养成健康的饮食习惯。当然他这会嘴里还余留有佛跳墙的滋味呢,所以末了又添了一句, “当然林先生酒楼里的吃食自然是非同凡响, 不可与外头那些饭馆同语的。” 林葳蕤让人上了酒, 自己则端了一杯茶, 想了想,接上了这话:“我与马先生看法倒有些不同。在我而言,现今的华夏,若有一样东西是傲然于世,永处于不败之地的,便是这盘中珍馐了。天上飞的,水底游的,不管什么,都能成为食材。不提别的,单就豆腐一物,随便一个华夏的农妇都能给你做出十几道不重样的菜色来。它本身也有百八十种不同形态,毛豆腐,酿豆腐,豆腐花、麻婆豆腐、臭豆腐、干豆腐、豆腐皮、冻豆腐……且豆腐乃不可多见的高蛋白低脂物,常食可降血压、血脂、胆固醇,老少妇孺皆适合。然而,如今的西人恐怕还不知此物为何物吧?” 在座诸位和马子文一样,被一大堆专业名词弄得有些发懵,马子文内心动摇,仍气虚地反驳道:“林先生所言不过豆腐一物,如何能概括华夏全体饮食呢?”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林葳蕤懒得跟他逗嘴皮子,只下了结论:“若是这位先生觉得西人的某些茹毛饮血的饮食习惯是谓文明之先进,那我无话可说。我留洋五年,只了解到西人的肉只会煎炸二法,再淋上琳琅满目的酱汁,土豆只会做成泥,蔬菜生吃,主食单一以面包为生,随便一家华夏的饭馆能让洋人吃的走不动路就是了。” 马子文和其他客人都面露尴尬,显然没想到这位林先生这般能言善道,且人家有理有据,若是反驳又不知从何处取证据,实在憋屈。 孙韫仙先前对他义弟的看法虽认为不妥但也有几分赞同,此刻听了林葳蕤一席话,却是自愧不如,但眼见场面如此,只得出来当和事佬,偏偏边上一直看着林葳蕤说话的叶鸿鹄像是也被挑起了兴趣,道:“我在一书上曾看过,魏晋以前是不吃下水之类的腌臜东西的,据说后来是因为五胡乱华之时,灾民遍地,到处缺粮,是以闹饥荒的人们饿到穷途末路,连动物肝脏也不放过。毕竟跟肉长在一起,吃了应该也无妨。” 他的眼神深沉,声音也有几分沉重,“就这样,华夏民族吃着动物肝脏啃着草根活了下来,熬过了战火纷飞,汉人重新主宰中原华夏大地。人们忆苦思甜,便琢磨着将战乱饥荒时候的下水变着花样烹调成了美食。历史上华夏大地不是永远的乐土,外骑的铁蹄也不是第一次踏破此间山河,但终归龙魂犹在,或许美食也是浸润在了我们民族的血液中,永远支撑我们反抗崛起,将外敌赶出境外吧。” 桌上一片静默。孙韫仙等人哑口无言。林葳蕤盯着刚说完话的人看,那双形状姣好的丹凤眼不再是半阖着的慵懒散漫样,仿佛瞳孔中散落了碎碎星辰,此刻清亮地有些慑人,被对方回了一笑,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不过幸好此刻厢房内又上了新菜和酒酿,算是缓和了凝滞的气氛。有凤来居的神仙酒可是能将神仙也醉了,果然酒一上,微醺的客人也抛开了刚才的尴尬,话匣子便打开了,酒桌上谈事情向来是国人的传统,林葳蕤只挑着喜欢的吃,闲下来便去逗弄锦鲤,仿佛一个精美的花瓶,便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也神色无常。 一桌宴吃完,众人转移到可以谈正事的地方继续大谈,林葳蕤没有继续作陪的兴趣,出了厢房,见着门口站着的江坤等人,道:“把家伙藏严实一点,吓着了我的客人,我找你们大帅算账。” 江坤和诸位下属立马表示记住了,老天爷,谁敢小瞧这位爷,这可是大帅夫人,虽然大帅还没追到手,但应该也是板上钉钉了。 下午孙马一行人告辞的时候,脚步匆匆,神情凝重,面色不虞,反正是没什么好脸色便是了,林葳蕤想,哦,看来是谈崩了。 僮掌柜正给东家报账,这个月酒楼的生意非常不错,主要是推出了佛跳墙这道新菜,价格不便宜,但耐不住滋味绝顶,一大帮食客跟不要钱似的,做多少都供应不上。因为费时费力,所以有凤来居又重启老招,搞限量供应了。这一道菜硬生生将酒楼的预约期给推到了至少三天前。想要上有凤来居吃佛跳墙,至少三天前你得准备一下跟酒楼预约,还不定有份。这没吃着的人,每日闻着了那香味也犯馋啊,吃不到佛跳墙多吃点别的也好啊,是以这个月的账面非常好看。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4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大少爷,眼见着我们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酒楼里的席位一到饭点就没有空的,很多客人都抱怨没有位子,您看,是不是该考虑下开分店的事情了?” 林葳蕤没想到僮掌柜的志向还挺大的,连分店都想开了,不过,“开了给谁吃?襄城有多少达官贵族?你以为有多少人吃得起佛跳墙?别跟着人瞎起哄,要开也不是跟这开。” 旁边的詹叔白也跟上来,“大少,烟草的生意就那样,不好不坏。咱这个月最大的订单是跟叶四爷签的那笔,他们统共定了五千台收割机和一千台脱谷机器,好家伙,几十台机子同时开工,昨日已经把第一批出厂的先拉上火车给送到奉天去了,前期款子早就收了,没想到他们立马把余款也结清了,出手大方啊!还有田庄那边有人听到了消息,也往我们那打听,有个别大户也定了三两台算作尝试,瞧着这劲头,咱机子又这么好,是不是应该在报纸上刊登一下广告,吸引更多的顾客?” 林葳蕤点头,“这主意不错,不过等到厂子的产量上来再说,还有,最近着手把烟草的机子给停了吧,不做了。”詹叔白这会也不像一开始那么心疼了,满心满眼都是农具,自然满口赞同。 僮掌柜眼见着生意没得做,白花花的银子整天在跟前晃却不能拿,临走前还在念叨。给下楼的叶鸿鹄听了去,拦住人问了几句才放他走。回头便找了吴冕来,让他找一找奉天有没有什么好地皮子,要人流多,地方大,环境又清雅的。 吴冕一听就知道大帅想干嘛,不就是想把夫人拐回奉天嘛!正好奉天府又来了十几封电报,大帅再不回去坐镇,底下人估计要反了。他赶紧殷切地给人出主意:“大帅,让夫人去奉天开酒楼的诱惑力估计还不够啊!你瞧瞧,奉天是好,可再好能比得上上海、天津和北平?这哪个不比我们那近,文化底蕴什么的也更适合开饭店。所以我觉着应该让夫人知道,我们那有比夫人待在襄城这更好的发展空间啊!” 叶鸿鹄手背向下,扣了扣桌子,“说说看。” “咱奉天别的没,地多机器多。夫人国外学的是农学和科学,手上又有一个小厂子和小田庄,之前咱不是要跟人合作买稻种培育,现在可以直接聘请他为奉天农事试验田的顾问,再提出要同夫人合作开设农具机械厂的想法,最后在奉天开设有凤来居的分店,三管齐下,在奉天又有大帅您罩着,大丈夫志在四方,夫人肯定动心!” 叶鸿鹄点了点头,为他这一口一口叫的夫人,然后拍了拍他的肩:“想法很美好,但是蕤蕤要有这么好拐,我早八百年就把人抢回去奉天了。我跟他非亲非故的,却这么帮他,他心灵通透,聪明得很,不谨慎戒备才怪。” 吴冕龇牙咧嘴,揉揉酸痛的肩,“您的身体离不开先生,可是您又不能一直待在这。”这会眼见大帅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好,可谁能保证离了林先生,不会再犯? 叶鸿鹄只说会解决,让他不用担心。吴冕走之前又被人叫回来,叶鸿鹄期待地问:“我让你派人去把我带过来一些,拿到了吗?” 说到这,吴冕就无言以对,怕是外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都没想到,那重重守卫下的书房暗格,竟然放着的都是一些菜谱?!枉他还托江坤调派了最精锐的部下,以一级机密行事,过程和结果一言难尽。不过菜谱今早是送到了。 林葳蕤捧着手头上的据说失传的古方菜谱,望向送礼的人。 叶老四解释道:“谢礼。” 林葳蕤摇头:“四哥已经付过钱了,酒楼不过拿钱办事,林某受之有愧。”虽然嘴上说着拒绝的话,但是他也没有要还的意思,“不过既是菜谱,我便收下了,改日给四哥酿一坛好酒回赠吧。”今天在饭桌上,他便看出来了,这叶大帅好酒,且酒量惊人。叶鸿鹄笑道好。 第37章 壬子年大暑·宋元驹 于左棠清早起来, 先是拆了伴随着报纸来的上海的信件, 边看边点头,显然对信中所言颇为赞同。信中伍舜虞道,他回到上海之后逢人便说起他在襄城吃的那几顿有凤来居的菜和念念不忘的神仙酒,可惜语言功夫太到家了,直把人吹成了仙厨神酿。他的吃友中,没一个人信他的, 令他气结。后来《新生活》出了专访有凤来居那一期之后,上了图又有了证据, 那些人又纷纷来问真假。 但凡吃货总是带着百折不挠的秉性和坚韧不拔的毅力, 他们可以为了一顿头汤早起半夜五更去排队等吃,也可以为了传说中的珍馐一掷千金,不惜钱财。伍舜虞、邴乐白和一众吃友“臭味相投”, 都是有名的吃家。伍舜虞被人问得多了,索性琢磨着是否可以拉着这帮人一起火车南下,在有凤来居办一场吃会,然后登在杂志上。所以来信托于左棠去问问林先生的意见如何。于左棠自然是不辞辛苦,预备着今日便趁机要去问的。 把信叠好, 他又看起了今日的《民报》,民报上载,北平三贝子花园宋元驹的住所近来名流荟萃,车马云集, 出入皆政客大佬, 统一共和党、全国联合进行会、国民公党、国民共进会与同盟会等人士常于此召开聚会, 宋元驹和统一共和党领袖顾绛炎相谈甚欢,拟筹建国会第一大党。底下是二位名流的黑白两寸照,一人带着黑框眼镜,着西服,瞧着有些稳重睿智。一人形容邋遢,放荡不羁,着一身形似和服的怪异衣裳。 于夫人牵着刚醒的麟儿走入堂内,笑道:“夫君,你瞧瞧麟儿,他往日里哪有不是赖床不起的,今日一听见我说有好吃的,立马就爬了起来,闹着帮他快快洗漱来吃早饭。” 于左棠放下报纸,捏着小胡子笑道:“麟儿肖我,不过今日是有何好吃的?” 于夫人道:“昨个结账,有凤来居的掌柜送了一小瓶三虾酱,是用虾子虾仁和虾脑晒出的油做成,厨房今早做了面,我便让人下了一些,再配上昨日从酒楼那打包的包子,可不就是一顿好味吗?” 等到面和包子端了上来,热香扑鼻,清早的瞌睡虫都跑了,于左棠顿时拍掌大笑,“这样的早餐确实人间难寻!” 于左棠美美吃完一顿早饭,和小儿享受了会天伦之乐,才戴上帽子去火车站接人。 车站里,坐了连夜的火车,有些风尘仆仆的宋元驹见着于左棠,调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右礼未减清瘦,面容还丰润了些,我就放心了。既如此,这次你可得随我北上去协助料理事务,不可偷居于此了!我从旁斡旋,如今《民立报》已获准重新开业了。” 于左棠看到四处奔走努力,比起数月前清瘦的先生,心下羞愧,也没拒绝。 一行人下了火车到了最近的客栈梳洗,于左棠也趁机介绍了叶四爷身边带的人,还提了一句有凤来居的老板和叶四爷的关系,算是为等会的赴宴做准备。宋元驹听着,倒是对他口中的林老板很感兴趣。 “这位林先生既精通农学,合该邀请他为本国政.府效力,农事局如今职位空缺,不知他是否有此意向?” 于左棠摆摆手,将他先前多次邀请林葳蕤入会之事结果被避而不见的事情说了,又说了一句:“此人信奉‘君子不党’,是不图名利之辈。”于左棠想起无意间打听到的流言,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听闻林先生在国外留学期间培育出了高产稻种,并且已在田庄实验成功,附近的地主都向他买种,据说亩产翻一番。” 见宋元驹眼露狂喜,他又连连补充:“此乃坊间传言,我还未证实。” 两人又相谈了一会,宋元驹晚间要去会见叶志之,只得按下这事待日后再谈。 小宝钻到最跟前,讨好地问正在下厨的林葳蕤:“师叔,你这是在做什么汤?看起来挺费事的。” “白菜汤。”林葳蕤将猪肘、猪骨、肥鸡、金华火腿、火腿骨丢到锅里炖制,两个时辰后,此刻锅里已经是诸物烂熟,好料的精华都已经融化在汤里,混浊一片,但香气扑鼻,显然是精心吊的高汤。 这样的汤怎么可能只是用来煮白菜的汤,众人皆笑。林葳蕤也不解释,只用肉蓉将浑汤里的残渣肉末都吸附干净,又用了细网仔仔细细筛罗了好几遍,最后呈现在碗底的是一碗微黄清汤,清澈如开水。 白菜掰去外头的老叶,只余下最中央的稚嫩到没有一丝菜筋的菜心,浇上吊好的高汤,只见白黄边的瓷碗里,躺着几片宛如浸泡在开水中的白菜帮子,看起来跟路边花几个铜板就能喝上十几碗的热汤没有什么区别。 众人愕然,继而哭笑不得,还真是白菜汤。大宝率先出声:“师叔我能尝尝不?” “留几碗待会送到雏凤阁去,剩下的大家都试试。大宝小宝吃完,做一次给我尝尝,若是可以,这道开水白菜便上菜单。” 大宝小心地捧着瓷碗,用汤匙舀了一勺用几种荤肉吊的清汤送入口中。醇厚,鲜美,未有半分浑浊之感,所有的味道最后殊途同归,被一双巧手安放在了最合适的位子,然后一起演绎出最完美的开水清汤。白菜帮子选用的是上好的黄芽白,清甜有味,仿佛入口咀嚼三俩下,便要融化在口中。大宝仿佛捧着稀世美味,吃完了白菜帮子,然后将汤一滴不剩地喝完了。周围诸人没有他幸运的,只能同人分享的,现在莫不是抢着喝汤抢到快要打起来了。 僮掌柜此时进来,挤到跟前说:“叶四爷让您过去。” 林葳蕤摆手,继续盯着师侄们的动作,嘴里道:“让他自己吃去,又不是三岁小儿了,吃个饭还要人陪着。” 僮掌柜陪着笑,那位叶四爷一看便位高权重,能与他相交之人必定非富即贵,连他都看出来这叶四爷是在为自家大少介绍人脉,大少怎么还嫌弃上了呢。也是非常难伺候啊! 不过再难伺候也是自家东家,他这边劝了半天,林葳蕤瞧师侄们的水平还算过得去,才勉为其难地应了换身衣服便去。 这次倒是没有上次扫兴,宋元驹是个风度翩翩的绅士,非常幽默,开席并没有谈公事,反而是发自内心地赞扬了一番林家酒楼的菜色。有这么识相的追捧,林大少自然是面带几分愉色,也不当花瓶了。更妙的是,林葳蕤还在陪客中见到了老顾客于左棠,于左棠是个懂行的吃家,自然将新菜夸得更让人心悦诚服。这样一来,气氛更是和乐融融。 饭毕,宋元驹一行人同林葳蕤和叶鸿鹄告辞,便脚下带风,喜气上脸地走了。 送完人又回到有凤来居的于左棠便同林葳蕤说了好友伍舜虞的提议,林葳蕤对他们印象不错,便也同意。 吃会古来有之,不过是以吃为名的名人志士之间的聚会。古代比较有名的是兰亭集序记录的三月三曲水边上的流觞聚会和竹林七贤的聚会,对酒当歌,从诗词歌赋谈到时局政见,最后长啸一声,叹时局艰难,以作诗辞赋留念记录,供后人歌颂。所以这吃会还真不是单纯的吃,首先参加的人须得是有名气的文化雅士,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篆刻,你总要有一样才艺是拿得出手的,要不你在吃会上还真就只能吃了,融入不去众人里头。然后吃食上还需得吃出雅意,吃出情调,吃出美名来!听说过流觞曲水吗?就是在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小溪里放几个飘着的酒杯,杯随水流,飘到谁面前,谁就取杯把酒喝下,然后赋诗一首。高雅吗?有情调吗?有名吗?这就是了 。你放一堆鸡鸭鱼肉上去,岂不破坏气氛,俗气得很! 林葳蕤:我信了你的邪。 第38章 壬子年大暑·君子宴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5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步入大暑天之后, 蝉鸣便响彻天际。清晨,叶大帅不在房里办公, 偏将电报文件都搬到小别业的庭院里头来,跟画画的人挨在一起,周围木槿花簇拥, 两人在花间也不说话只做手中事, 彼此相安无事。 林葳蕤正在画板上作画,最近的菜单变动的有些大,他索性又重新设计了一版。他作画跟做菜一样, 都不是慢吞吞的性子, 一旦决定做什么菜,那便是手起刀落。那纤长素白的手指握上了铅笔,笔尖就没停过。上色的时候才会稍缓下来, 仿佛像雕花淋汁一样慢工出细活。不过他画完就丢, 也没有什么欣赏装裱的意思,从他能将画作当菜单便可以看出,绘画之于他, 只是一种放松的工具。 见他快画完了,旁边的叶鸿鹄才道:“听说葳蕤要办吃会?”他这话问的纯粹只是想引出话题, 别说开吃会的时间地点了, 就是哪些人会参加他都一清二楚, 如今那些人的身家背景资料正放在他的办公桌前呢。 林葳蕤在收拾东西, 闻言只小下巴轻抬, 叶老四便接着道:“这名人吃会对酒楼在全国范围内打出名气确实大有裨益, 无论是葳蕤日后打算在别处开分店还是做别的也好,都百利而无一害。这吃食有你在肯定是无需烦恼的,但是这吃会上的节目,葳蕤可想好了?” 林葳蕤最近还真就烦这事,他丢开手中细细把玩的笔,挑眉看向对方,“依四哥高见,该如何?”因为是在自家家中,他穿着一件短袖白褂子,布料是最吸汗的丝绸,滑得很,样式在周围人看来怪异出格,但不妨碍他大少爷凉快。那褂子为着配合他凉快的心思,做的宽松,此刻他微微前倾,前头的衣襟大开,从叶鸿鹄的角度,可以看到一团令人眩晕的雪白中微微挺立的粉.嫩,往下令人遐想的部位被遮住,看不真切。叶鸿鹄眼底沉沉,眼帘垂下,喉结滚动了几下,不动声色地靠近几分。 “或许可以搭个戏台子,找几位名角捧场。听说北平有家新开的大饭庄在院内设了一处专门的戏台子供食客票友欣赏,吸引了无数票友文人,生意蒸蒸日上,我们不如也效仿一二。” 林葳蕤低头思索,这个主意倒是不错,到时候让这群先生们边听剧边吃东西,随他们有感而发吟诗作赋去,最后把作品留下即可,他可不奉陪。 “这事便交给吴冕吧。他最近挺闲的。” 林葳蕤欲拒绝,抬眸望他的瞬间,某人顺势自然低头。林葳蕤只觉得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一个柔软带着粗糙的物体。 世界突然很安静,连蝉的响声都轻了些。林葳蕤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星目中,清楚地倒映出他惊讶的脸庞,又仿佛隐藏了很多复杂的东西。两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对方沉重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微微的痒,彼此都没动。 林葳蕤尚且未回神,情不自禁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似乎扫过了他的眼,男人的嘴角像是要动。他下意识地往后仰,可惜,动作慢了些,对方抿起的唇瓣不巧将他的下唇含了一瞬,退开之后,林葳蕤抿了抿唇,感觉到了唇上微凉的湿意。 等他退开的时候,才发现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已经拉近到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间距。他原本就是坐在镂空雕花椅上,此刻原本还在另一只椅子上的叶鸿鹄已经到了跟前,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撑在米色的圆桌上,坐在椅子上的林葳蕤大半个身子被笼罩在他的身影下。 “小心些。”叶鸿鹄抬起手,盖在对方往后仰的后脑勺上,怕他摔了。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耳尖,触手一片烫意。偷香成功的叶大佬注意到,某人白玉般的一双尖耳朵已经烧成了醉霞,犹不自知,还不甘示弱地在同他对视。炸毛了。 叶鸿鹄表面没什么异样,低声道:“刚才抱歉,没注意到你抬头。” 林葳蕤坐好,也忘了自己刚才要拒绝什么来着,只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无事,我刚才也没注意。” 意外亲密接触的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此事翻篇。 私底下,一人舔了舔唇,暗道,嗯,跟想象中一样,很甜。另一人笔尖戳破了素描纸,心想,火气挺大的,看来今明后三天吃素比较好。 · 鸣笛声响起,火车缓了下来,特有的凸沓凸沓声由远及近。于左棠最近也是火车站常客了,连门口卖茶水的老妪都认识他了。他是来接南下的伍舜虞一行十几人。大夏天即使做了最高等的车间,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也是满身的汗,几人带上礼帽,雇了几辆黄包车便往客栈赶。 待收拾一番,一行十几人又在客栈坐下喝茶叙旧,这十几人中,有政客、有文人、有革.命家、有画家、有书法家、还有音乐家、戏曲家,随便一个人拎出来到大街上去都是有头有脸的名人。其中的共通点便是都好一口吃的,在这么多个名头后,多加了个吃家的身份。 诸位彼此互问近况,有消息灵通的友人都纷纷恭喜于左棠官复原职,甚至更上一层楼。襄城没有什么特别的风土人情,也无出名的文人景点,所以到头来旅途奔波的众人还是约定明日直接去赴吃会。等的就是这一顿了!这群吃货先生们决定今日暂时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胃。 第二天中午,依旧是日头的大太阳,西装革履的先生们乘着黄包车到了这有凤来居,林葳蕤作为吃会的主办人之一,和于左棠一同在门前迎客。依旧是那日伍舜虞他们初次来的群英阁,不过是换了张足够坐得下二十人的桌子。落地等人高的花瓶里装着冰块,散发着冷气和花香。西装打领的先生们仿佛进入了天堂,各自松了一口气,心下好感大增。 有凤来居两栋小楼间有一处空间还挺大的场地,此刻便搭了个临时的戏台子。吴冕一听要给夫人撑场面的,那是不惜工本,怎么花钱怎么来。所以说是临时的,但看上去比人家戏班子的装备还齐整,还从京城千里迢迢请了曾经风头最盛的京剧名伶原小岚,可谓是万事俱备,就等板子一拍,开始唱戏。 于左棠一行人进门后便有一位票友道:“哟!这有凤来居里头竟然有戏班子!” 伍舜虞之前来了还没有这东西,于左棠也是头次见到,那这戏班子便十有八.九是为了迎接他们酒楼特意请的,被人如此款待,诸位先生们虚荣心被大大满足,自然是笑容满面,心下得意,待见到林葳蕤时,也是满口赞词。 按道理说林葳蕤在舞文弄墨这方面比不上各位行家该矮人三分,但伍舜虞等人是领教过这位先生的过人之处的,未敢轻慢,且林葳蕤有一手极具个人特色又华美瑰丽的画技拿得出手。令人没有想到的是,第一次来的吃客们对有凤来居的菜单欣赏了一番,有一位画家朋友惊为天人,又催着人,说想看其他大作。 林葳蕤无法,只得将无事在空间中画的作品拿了出来。这下可了不得,是个人都看得出眼前这幅画的意境悠远所在,那位姓张的画家先生更是神色激动,大肆赞扬这幅春山困景图,只略通书画的旁人也多少了解到林先生的绘画水准之高。林葳蕤倒是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充其量不过是占了时代的便宜罢了。 初次见面的人们,气氛意外地融洽,待到入座时,因着又是主人,更是被众人让位在首座。待到饭菜上了桌,一众吃客那才是真正将人夸到了天上。 菜上桌,邴乐白先夹起一片肥厚滴汁的鸭掌放入口中,边吃边回味:“这般饱满无骨的鸭掌必定是填鸭的鸭掌撕去厚皮又抽了主骨附筋的,配上这火腿入味,春笋解腻,在火上蒸透了,嚼来有腴润之感,又有一丝别样风味,别处的鸭掌还真没有有凤来居这一处来的香而不腻!” 林葳蕤见他对吃食有几分见解,倒也愿意为他解惑:“另一番风味是源于鸭掌在上等黄酒中浸泡过半日,直到发涨鼓囊才取出在锅中蒸煮。” 伍舜虞也对这道鸭掌赞不绝口,见此菜盘中春笋切片犹如天梯,便道:“此菜摆盘甚美,尤其春笋添色,我看啊,叫烩鸭掌不足以道其气势,当叫‘天梯鸭掌’!”众人皆称是,林葳蕤也同意。 等上了米饭,于左棠见碗里米粒金灿,散发着花香,不似自己平时在酒楼吃的寻常米饭,便问道这是何物。 潇姑娘在一旁,见状介绍道:“这是本店新品金饭,是宣汉县的桃花米加入紫茎黄花的上品金菊同蒸,又用的是伏仙河源头的甘泉水,是以长食明目又养胃,于先生胃口过好,可多吃一些。” 于左棠抱着笑着同旁人道:“瞧瞧,这伶牙俐齿的丫头,教训人也是有理有据的。这样的招待还真的只有有凤来居才有了。”潇姑娘虽表面大方一笑,但被众人调侃也是有些羞意,林葳蕤见状便让她下去了。 先生们立马笑完,也将注意力都转移到这金饭上了,古来菊都是文人雅士歌颂的高洁之花,最著名的便是归隐山林“采菊东篱下”的陶潜先生。用菊入菜,本身就是一件风雅之事,何况这米饭尝起来比寻常肉菜还香。 此刻桌上还有一道兰花肚丝,有一位爱好作诗的先生便问了:“如今这竹菊兰三君子已到,若是没有梅君,我等这一趟可要遗憾平生了!”其他人细细一瞧,嚯!还真是!桌上二十几道菜,没有哪一道跟跟竹菊兰无关的,众雅士纷纷大笑,也明白了有凤来居这顿饭菜的深意所在,争相笑问林葳蕤这梅君几时到。林葳蕤老神在在,只让他们等着。 第39章 壬子年大暑·原小岚 江坤拿着底下人递上来的消息汇报, “大帅,六爷到了襄城。” 叶鸿鹄正喝着林葳蕤亲手做的全素养生甜粥,闻言也觉着奇怪, “老六到这干嘛?找抽?” 江坤摇头, “看着不像是找大帅您的, 他只是知会了我们的人一声便走了。不过听吴冕说六爷看上了一个如意班的名角。” 叶鸿鹄放下碗, 神情玩味, “可以啊,老六都学会玩女人了。” 江坤咳了一声,“听说那名角是位先生。”言下之意,大帅您那不知隔了几代人的堂弟估计跟您一样,咱谁也别笑话谁了。 叶鸿鹄嗤笑一声,“他倒是出息。让他去吧, 也不用管他, 他肯定也带着人在身边了。” 江坤临走前瞧了瞧大帅碗里的粥, 调笑道:“大帅你不是最不耐烦吃素和甜的了?这东西能吃得下去?” 叶鸿鹄用茶杯扔他,骂道:“滚犊子, 成心看你大帅我的笑话是吧?我媳妇做的,能不好吃吗?”江坤也没闪开,抱着茶杯嬉笑着走了。 叶鸿鹄舔了舔牙龈,龇牙咧嘴,半天下不了嘴。这他娘.的还真是甜死人了。不过蕤蕤的小嘴比起这, 甜多了。 戏台后边的化妆台, 即将登场的角们正在抓紧时间上妆。唯有位子最大的那一处, 戴好头套的愿小岚拿着手中的金色簪子,神情有些甜蜜又有些哀伤,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将它插.到了头上。这一支金色簪子其实不衬他,太过霸气,他更适合小家碧玉一些的玉簪。 “诶,我说岚后您还在发什么呆?锣都快敲了,这妆怎么也没人给您上呢!” “方叔,您可别叫我那个外号了,都是外人抬举,自己人叫着可羞人了,这妆我自己就能上。”原小岚回过神来,无奈地朝眼前的方叔说道。他眉目只是清秀,但是一双眼睛天生带着几多愁,眼角眉梢都是情,两道细细的眉,此刻眼睛往上看人,轻声细语,端的是楚楚惹人怜的风情。可把如意班的二把手方叔给心疼坏了。 原小岚是如意班班主捡的孤儿,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不过照顾他们这群没人疼没人要的小孩的却是方叔居多。原小岚生来模样性子都招人疼,这从前方叔都是将人当自家小鸡崽在翼下护着的,好不容易将人捧成了名角,眼见着才十几岁的小孩虽然还是被人捏着卖身契,但是好歹过上了稍好点的日子,就遇见了一个没脸没皮的狼崽子将人勾了去。勾便勾吧,只要好生待人,能从如意班赎身何尝不是所有戏班子的角做梦都盼着的事情!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6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可惜……只能叹一句两人均时运不济。 其他多说无益,方叔只叮嘱他:“你这次复出重新登台,可要发挥出最好的水平来,好好唱。今日之后,无论是戏班子里头的人,还是台下那些观众,都会重新记起你的地位来,毕竟你可是曾经的岚后!还有啊咱别看这酒楼看着不是个有名的,但是这次请咱们来的人,可是奉天那位。” 原小岚唱青衣花旦尤其是《贵妃醉酒》中杨贵妃一角惟妙惟肖,身段漂亮,在京城轰动一时,当时的报纸誉之为花旦一行的“皇后”,时人便称之为“岚后”。 原小岚心道,可不就是因为是这位大人物请的,那人才让他一定答应要来。不过,原小岚心想,要是此番能帮上景游的忙,让陈家的生意起死回生,那他们俩定能回到从前吧。这般一想,他便重新燃起了斗志,方叔见他终于有了当年岚皇的那么点气势,也放下心来,叫了几个人来帮忙化了妆。 群英阁里,诸君仍在笑闹,厢房的人便再次被人推开了,“诸位先生,暗香汤,慢用。” 只见端上来的玫瑰色釉的小碗中,汤清如水,碗中沉浮着几朵半开未开的梅朵。这会子,在食客们的注视下,那汤中白梅缓缓绽放,犹如仍挂枝头,惊艳众人,随即香气暗涌,清馥扑鼻,所有人都仿佛醉在了这份冷香中。 那方才一语道破君子宴的先生直接吟诵了一首诗:“飞和梅花重惜芳,仙房想象制新汤。独疑清浅溪头汲,石鼎煎来水亦香。好一个仙房制新汤!”另一位画家先生也吟了一句:“暗香浮动月黄昏”。其他人呢,哪还记着什么词什么曲的,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汤匙,想要来尝一尝古籍里大名鼎鼎的暗香汤了。 去年冬日年岁林葳蕤在小洞天里按照古法,改进之后尝试腌制了好几坛梅花,尝着味道惊艳。如今取出其中一坛子,挖出一些带盐渍的梅花加入西洞庭山的枇杷蜜,后用洞天里的千金茶叶注汤。这样一道风雅梅汤耗时费劲,又用了小洞天的东西,自然非同凡响。 初时饮人喉中,满嘴馥郁,人神情一震。后腹中仿佛自生暖般,四肢百骸均舒坦得不得了,人皆飘飘然昏昏欲睡。吃饱喝足的大多数人若不是顾及着场合不对,真想伸个懒腰一枕小窗浓睡。然这又不是喝了神仙酒那般醉意上涌,而是浑身舒适到了极点的美意。只能倍加珍惜喝完,道一句:“无上珍品啊!” 众人吃完宴席,又开始谈天说地,伍舜虞效仿前次的杂志新闻,做起了君子宴的专访问,打算过后便刊登到《新生活》上。到了三四点,一行人才下了楼在戏台前入座。 戏锣敲响,名角们锣鼓声中你方唱罢我登场,咿呀声里听千年情长。 台下的先生们,多数都是票友,待认出登场的是此前宣布休演的如意班名伶原小岚,神情更是如同见到了偶像般激动,当下听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当下,林葳蕤因着有事,告欠后出去了一趟 等到了原小岚下台中场休息,座中有一位是岚皇的忠实观众,平生有一执念便是同原小岚同台唱戏,此刻碍于面子不好直接提出,便提议道:“老是这么坐着听未免枯燥,古人流觞曲水赋诗,今日不若我等也来一场点兵挑将登台?” 正在后台换衣裳的原小岚听到待会要自己挑选座下先生同自己登台的要求,想了想,也点头答应了,总归自己唱好自己的便是,先生们爱玩也无妨。况且文人的一张嘴一支笔,是最不能得罪的东西,他们能将娇女说成娼.妇,将无名小卒捧成名角,原小岚从六岁登台到如今,自然懂得这一道理。虽不奉承,未敢得罪。 等到他再次在掌声中登台唱完了自己的成名作《天女散花》,原本应该停下来请人,不过最后他想了想,趁着舞蹈结束后的一个舞袖动作,顺势让长长的水袖轻轻地飘到了台下主桌,袖子的另一头被一双莹白的手接住了。 第40章 壬子年大暑·新贵妃 场外归来的林葳蕤低头看向手中因为不愿桌上糕点被碰到, 而下意识接住的水袖,不知台上人何意。长袖是水粉色的,摸起来质感不错,可以看出这是底蕴较好的京剧戏班。身旁的于左棠见他茫然, 忙解释了一番。除了那位不能得偿所愿的提议的先生, 诸君和周围二楼雅座的老客们见了接着水袖的是素来矜骄少话的林先生,纷纷起哄,掌声雷动。原小岚这下也知道自己“抛绣球”一样点到的人是一位相当特别的先生,见众人叫好, 他便也微微一笑,以旦角行礼,做出邀请姿势。 眼见台上台下的人都在起哄,虽然爱听能赏但独独不会唱剧的林大少看似神色未变, 丝毫不怯场地回了一礼,然后与众人告别,往后台去准备。 二楼雅座也一直在听戏的叶鸿鹄见着这一幕, 下楼往后台去。同一刻, 某间雅间的陆六爷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也悄然下了楼。 林葳蕤的身量除了在叶鸿鹄面前输过之外,绝对傲视众人。人道岚皇原小岚身段好, 在戏台上动作耍得漂亮,但其实他的身高不高, 此刻站在眼前林葳蕤面前更是显得娇小。叶鸿鹄进了后台便瞧见两人相对而站在说话这一幕, 因为身高原因兼之后台又吵, 所以两人站得很近。叶某人心中不悦,大跨步上前接着身高优势轻轻揽住了林葳蕤,等人疑惑地瞧过来,他便换了话题,关切道:“你不擅京剧,待会上台要如何?” 林葳蕤此刻也没心思去计较他怎么知道自己不是票友,闻言点头,快速说道:“待会原先生上台献唱最后一个曲目《贵妃醉酒》完,我拟尝试用另一种唱法唱《醉酒》之词,最后劳烦先生再用戏腔与我合唱即可。我先将旋律教与原先生吧。” 原小岚也没想到自己随便挑的人竟然不是票友,这也就罢了,怕的是他还敢堂而皇之地上台来。他小八字眉皱起,有些不悦,暗道这位先生看着矜贵明理,没想到也是胡闹之人。虽然性子软,但一旦上了台他便要保证每个细节都不出差错,原本是想劝住人别逞强的,然而等到他这么一说,到似对自己的演出也无甚阻碍,便也愿意听他一说。叶鸿鹄也在一旁听,待到两人交接完,又不见踪影。 戏台下,已经等了一刻钟的诸君终于听到了锣鼓声响起,重新开场了。率先登场的依旧是一身贵妃装扮的原小岚,他的《贵妃醉酒》可谓经典,在座诸位恐怕还真没有没听说过的,可以说,当年的他,被时人报纸称为岚皇,一半的原因是在这一曲目的成就。 “海岛冰轮初转腾……万岁,只落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他这一句去也刚落,转过身去做泣泪状时,本已停歇多时的奏乐却是在此时响了起来,声音和节奏均不强,主调是悠远哀怨的二胡,配上古筝,仿佛惆怅归宫的贵妃坐倚窗前,心头恨起,是在座诸位都不曾听过的曲调。 此刻找了林葳蕤半天的众人发现他们的另一个主角终于登场了,林葳蕤的身上依旧是那一身锦绣长衫,不过他的脸上却是在眼周处画了拉长了的妖冶眼线,点上红唇,头上戴着一顶同原小岚类似的凤冠。那双凌厉的丹凤眼瞧过来,能入到人心底去,说是惊艳当场也不为过。所有人都没想到林老板画了脸是这般模样的,他那一双勾魂摄魄、令人胆颤的眼睛实在是太适合唱旦角了!满座屏息,只待美人开口。 甫一开口,不是众人期待的京剧唱腔,也非众人所熟知的哪一派唱法,此法吐字绝不拖沓,旋律虽不够多重变化,但朗朗上口,且他声线极好,声音清亮,此刻垂眸冷眼,一双玉指捏着凤冠上垂落的珠帘,配上唱词,待唱到高.潮处有穿云裂石之感,竟是活生生将深闺愁怨的贵妃唱成了看透帝王无情自此冷心冷情的新贵妃。 更妙的是,也不知怎么做的,那配乐竟是完美拟合了台上之人的曲调,任他千回百转,不出半分差错。令台下人有了这么一种错觉,林先生水平之高,竟是能就着配乐张口就来,出口成绝唱!待到他与原小岚一起,戏腔与平唱交汇,众人只觉此曲当绕梁三日,不绝如缕。又让人惊觉,此种唱法的奥妙,它除了更接地气外,又能够完美地同其他戏种结合,二者结合互补,有古今融合之感,妙哉。 殊不知,林葳蕤原本并没有让人配乐的打算。况且,他所唱曲调,分明是隔了一百多年的现代之作。待下场时,他与手拿二胡也刚好起身的叶鸿鹄相对而望。他眯了眯眼,方才就是那道二胡音一直半分不错踏着他的调子。 这一场吃会算是远超预期地落下帷幕,先生们围住今日大出风头的林葳蕤,懂乐理的人都要与他说上几句,追问他的新唱法,气氛热闹自然是不能缺了好酒,这一次,心事重重的林老板不留神被人灌了个大醉。临走前各位先生早早约定好了下次吃会,方才趁兴而归。 阿福艰难地扶起醉了的大少爷要往楼上挪,谁知被人将手打了开,林大少依旧拿着酒盏细细地酌。他轻哄了几声:“大少,先生们都走了,您喝醉了,不如让阿福扶您回房歇一会?”谁知被酒醉的大少爷一巴掌糊在整张脸上,杀气腾腾道:“吵死了,再吵炒了你。”虽然脸上不疼,但阿福也是没胆再去招惹他了,哎,醉酒气的人惹不得啊。 叶鸿鹄方才下台刚好看见了也在后台盯人的陆老六陆予夺,两位大佬在外头抽了根烟,叙了会旧。转身回来,叶鸿鹄便发现他的人已经成了醉猫。这醉猫还带着锋利的爪子,不让人靠近,谁撩他,他挠谁一脸血。 不怕挠的叶鸿鹄走近了,仗着身高体型优势,一言不合直接从后台将人一把捞起来就往楼上走,阿福在后台追着,不明所以。 叶鸿鹄按住怀里扑腾的人,将他双手轻轻反剪在外,脸贴怀中,然后朝阿福道:“给你家大少端杯醒酒汤来,再拿条湿毛巾。”说完便一脚踢开二楼最深处的一间房子,房门被无时不刻护卫的江坤非常体贴地合上了。 第41章 壬子年大暑·小耳朵 许是进到了熟悉的空间,怀里的人没有再大幅度挣扎, 叶鸿鹄得以轻松地将人放到沙发上。这是书房, 林葳蕤平日里不会在酒楼这边住,所以只有一个小巧的西式米白色长沙发。林葳蕤不知残存有几分清醒, 此刻软软地倒在沙发上, 眼睛半阖着,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丹凤眼因为主人喝醉了酒, 威力大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半湖水光潋滟色。 躺下去的时候姿势不太舒服, 林葳蕤动作又有些大,地方小, 叶鸿鹄见他翻腾,怕他摔到地上, 赶紧俯下身, 双臂撑在身下人手臂两侧做起一道护栏。两人由于这动作靠得极近,底下的人微微侧着头, 青丝半掩面, 醉意上涌导致颊间飘红, 白臂一只撂在沙发背上, 一只则是挡住了眼睛。叶鸿鹄轻轻地吹了一口气,那掩住精致五官的碎发便被掀了去。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叶鸿鹄笑了笑, “野猫子, 总要闹”, 说完使坏地捏了捏他的鼻尖,换来底下人一声不耐烦的轻哼。这下可把人撩拨的,叶鸿鹄憋着气,心道,心肝啊,你再浪,老子可要把持不住了。 把持不住归把持不住,猫还是要逗的。叶鸿鹄趁着人醉着,将他一双玉似的耳朵捏在手里细细把玩,平日里被掩在墨发下瞧不见,他可是觊觎这对小耳朵很久了! 白的可以清晰地瞧见血管,这会子因为喝了酒,林葳蕤的耳朵烧了起来,白雪上便染了旖旎的红霞。 叶鸿鹄的手比耳边的皮肤凉快,他的手刚摸上去就听身下人轻哼了一声,然后出乎意料地自动自发将脸侧了过来,贴了上来。叶鸿鹄放轻陡然加重的呼吸,一受鼓舞,更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轻拢慢捻抹复挑,直把那对小巧的耳朵玩成了血滴子。 林葳蕤闭着眼,觉着浑身很不对劲,他朦胧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醉了,可是除了身体很热之外,为什么下腹也隐隐在烧? 谁在说话,耳朵好痒……好热……他不耐烦地想要去揉耳朵,被人抓住了手心握住。 “热……”叶鸿鹄听他喊热,耳朵周边的皮肤也一直在轻轻的颤抖,连带着气息都不太稳,突然想起了什么,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舔了舔唇,低下去,“我帮蕤蕤降温。” 从耳垂到耳廓,有湿润黏腻的东西在温柔地轻咬舔舐,每一处被揉捏的充血的肌肤都凉快舒服到心颤,但有一股从耳边蔓延而来的恼人痒意一直深入到心底,挠又挠不着,火气便聚集到另一处了。 身下的人一直在轻颤,明显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原本撂在沙发背上的手滑落搭在埋首耳垂的人黑发上,像是某种鼓舞的信号。叶鸿鹄眼底沉沉,手已经撩开了长衫的衣角,这时,门被敲响了,“四爷,醒酒汤来了。” 叶鸿鹄手一顿,终于停止了流氓行径,将人整理好衣裳,至于那尤带着银丝的血色耳朵,他并没有掩饰。 阿福进来瞧见大少爷难受地躺在沙发上便要走上前去,却被跟前的叶四爷挡了去,手里的汤水和湿毛巾被接过去,“这里我来就行,你下去吧。” “可是……”阿福总觉得这叶四爷跟自家大少爷之间的相处有些古怪,这会子更甚,他想没想就要拒绝。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7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叶鸿鹄冷了眼,阿福立马就被冻在原地,不敢造次,赶紧点头出去了。 “你瞪我的人干嘛?”后头的林葳蕤揉揉眉间,从沙发上坐起身来,语气很不爽。 叶鸿鹄将醒酒汤递给他,翻脸不认:“我哪敢?头疼吗?开车载你回姜庄睡会?” 林葳蕤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摇头:“我酿的酒,酒醒后根本不会头痛。只是刚才梦里一直梦到有人咬我,打又打不到,烦人得很!” 叶鸿鹄就坐在他跟前的沙发上,大长腿岔开身体前倾,听完面不改色,同仇敌忾:“下次你叫我,我帮你一起打。” 林葳蕤似笑非笑地看他,忽然站起身来到对方跟前,一把扯过他的衬衫领子抓在手里,一字一句道:“大帅这么助人为乐,不如帮葳蕤解答一个问题可好?” “大帅为何会知道《妃子再叹》这首曲子呢?据我所知,这首曲子系我一故友所做,且从未公开献唱过。”所以叶鸿鹄你为什么会知道一首,按道理在这个时空不会出现的曲子? 两人面对面,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彼此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是江坤有些着急的声音:“大帅!奉天急报!” 林葳蕤瞧了瞧厢房门,叶鸿鹄没有动,只冷声呵道:“外头等着!” 林葳蕤又望向他:“怎么?这个问题大帅很难回答?” “其实不难回答”,林葳蕤眼神紧紧地盯着他,对方低着头,神情晦涩,令人捉摸不定,忽然便抬起头道痞痞一笑:“只要蕤蕤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林葳蕤:……叶鸿鹄你神特么是白雪公主吗! · 午后,斜阳懒懒地照在窗棂上,在方桌上折射出好看的影子。飞扬李无聊地在数窗棂的格子,前几日他看上了一台洋人馆里的相机,那是一台美国最新型的柯达袖珍折叠胶卷相机,是柯达的第二款相机,可以放在口袋里,曝光时间也短,就是贵的吓人!后面几个零加上美元的标志,可不是他这个被克扣了生活费的待业青年负担得起的。因为买不起所以日思夜想,做梦说梦话都是在说相机,最近飞扬李整个人都有点焉焉的。 姑苏刚将营业的牌子放上去,便有人进门了。她笑容甜甜地打了招呼:“密斯苏,密斯白,你们来了呀。” “姑苏姑娘下午好啊!” 小姑苏瞧着眼前两位经常光顾的富家小姐有些不同以往的打扮,又看了眼旁边的落地钟,“今日学堂怎么这么快下课呀?”两位小姐都是附近洋学堂的学生,往日里都是学生裙,扎着温婉的麻花辫,今日却是将头发高高竖起,穿了一身运动装束,颇有些英姿飒爽。 密斯苏笑着说:“先生带我们出来上实践课,我们俩啊这是偷偷溜出来的,好姑苏,可快别聊天了,快给我俩做五杯千金奶茶和三份芝士蛋糕带走吧。” 旁边的密斯白也笑骂:“这月好不容易攒了零花,没用来买裙子衣裳,倒全部贡献给你这手艺了。” 姑苏腼腆地笑着,心想这可不是我的手艺,边快速去了小厨房做了点心和饮料递给两位小姐,问道:“怎的今日买这么多杯?这奶茶讲究新鲜,可不能隔日喝。” 密斯苏答:“无碍,这其中两杯是给另外两位密斯带的,一杯用来献给先生,这位洋先生严格得很,我俩最近被罚,正想拿着这奶茶和点心去贿赂以减惩处呢。” 一旁的飞扬李听到此处,笑出了声,用半中半洋的话接道:“这听过金钱计、美人计,还是第一次听说有美食计的呢!” 两位小姐见着自己的小心机被陌生男子听了去,也有些羞赧,不过这计划是相对活泼外向点的密斯苏提出的,此刻便道:“英雄不问出处,唯勇也。计谋也贵在好用便可。我们听闻这位女先生嗜甜,连水都要喝加了白糖的,若是别家的吃食我俩肯定不会这么有信心,但是你家的点心和饮料可是将我们这么刁的舌头都吸引了去,定和她意。” 姑苏吃吃地笑,只祝她们好运。 飞扬李见着在柜台后收银的姑苏,突然灵光一闪,整个人在原地神神道道了一会儿,然后仿佛重新精神焕发就要往二楼书房冲。不过临走前像想起什么,他又像模像样地整理了衣衫和头发,然后走到小姑苏面前,将一朵折纸的玫瑰花献给一旁目瞪口呆看着他的小姑苏。 “啊!甜心小姑苏,你真是我的缪斯,我的灵感源泉!” 姑苏长这么大,头一次送到男子送的花,虽然是折纸的,但还是羞红了脸颊。想了想,将纸花放入了随身带着的荷包。 兴奋到极点的飞扬李直接就冲到林葳蕤的书房,连门都来不及敲,结果迎面便险些被一本厚砖头一样的字典砸中。 “要出人命的,林!谁又惹你了,火气这么大?”飞扬李将掉在地上的桌上。 “有事快放,要是没事,今晚的晚饭你就不用吃了。”林葳蕤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粒扣子后,双手交叉架在桌前,眼神里分明写着我很烦别惹我。 不过这一切都不足以让飞扬李退缩,他手舞足蹈道:“林!我找到发财致富的法子了!”不用人给他接梗,他立马就接下去说:“我这几个月跟着姑苏发现,自从有凤来居下午限量卖点心和奶茶之后,附近学堂的学生和一些富家小姐们都十分捧场,林你定的价格那么那么高!竟然还有来得晚了没买到的,我方才还见到两个偷偷溜出来买东西的学生。林!我觉得如果我们专门开一家店铺卖点心和奶茶,再把价钱定低一些,走量不走价,肯定生意好得不得了!” 第42章 壬子年立秋·大生意 林葳蕤靠在椅背上, 下巴轻抬, 看着飞扬李的眼神跟看待收拾的熊孩子似的。为了不听他半洋半中的讲话, 索性用英文说道:“你觉得酒楼里的奶茶和点心味道如何?”他的口音偏向于英式, 不是所谓上流贵族必备的标准伦敦腔,而是极富个人风格。他不耐烦拖长音,所以发音较旁人短促,但是说一整句时行云流水, 并没有一个一个词往外蹦的尴尬现象。干脆利落, 碎玉击石, 非常有大佬的风范。此刻的飞扬李便有一种被教授提问的错觉。 学生飞扬李抑扬顿挫地回答:“那还用说吗?!那可是赶英超美的美味奶茶, 碾压泰西的极致点心!……” 话音刚落,迎面飞来又一本书,这次直接堵住了他的嘴,飞扬李抱着书:“咳咳,林,怎么了?我还没说完呢。” “你是在念广告词吗?” 飞扬李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这就是我想好的广告词!到时候在报纸上一登,再加上价格亲民,十文钱一杯, 这样平头百姓也能买得起!”飞扬李越说越觉得自己简直天才, “也不需要有多大的店面, 人多的话我们可以像今日那两位密斯一样让人外带呀!想想, 到时候整条街都是排队等候的人, 那还不赚的盆满钵满!嘿嘿嘿, 到时候林你让我做掌柜的, 我肯定能经营的好!” 再好的琴音也耐不住听得的是牛,林葳蕤直接道:“一杯千金奶茶我定价一百文钱,那你知道我一杯奶茶成本几何?” 正好僮掌柜上门送账单,被林葳蕤随手一指,“你跟这个呆子说说成本。” “李先生,外带的话,为了保证装置足够封闭,奶茶新鲜,我们借鉴了上海正广和汽水厂的做法,用的是定制的玻璃瓶子。这玻璃的东西都不便宜,我们又是小批量定做,那些洋人狮子大开口,要价是十文钱一个。” “这么贵?那不如换种别的材料,玻璃虽然好看,但是又重又重,委实不适合。”飞扬李绞尽脑汁,想得眉毛都打结了。 他半天没说话,林葳蕤都打算要赶人了,待抬头一看,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眼前的飞扬李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未变,仍是那张清秀的娃娃脸,不过气质却在短时间内从一座热情喷发的火山变成了冷冰冰的雪峰,见他望过来,那张仿佛被人欠了五百万的死人脸嘴角抽.搐了一下,权当打了招呼。 林葳蕤面色不变地也回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好久不见,他怎么把你给放出来了。” 对方没有回,只是语气毫无起伏道:“五年前,贝克兰注册了一种合成材料的专利——贝克莱特。这种材料耐热防水绝缘,而且可塑性强,性质稳定。三年前的美国化学协会纽约分会年会,我和老约翰一同出席,听过贝克兰介绍贝克莱特的演讲之后也在实验室制作成功。”老约翰是飞扬李的博士导师。 林葳蕤也有了点兴趣,贝克莱特,没听说过。他不像是飞扬李读的是化学学士学位,他攻读的是物理机械类的科学学位,并且自认不精深,只能做一些小机械,拿了博士学位立马申请了另一所大学的农学科学位,为此他的导师气得半死写信要跟他断绝师生情谊。对此林葳蕤只想说,他们之间有这东西吗? 贝克莱特,听着有点像塑料制品。 林葳蕤延着他的思路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专利保护期没过,从美国佬手中买并不划算。那呆子想要做的是人手一杯的饮品。”林葳蕤放下笔,站起身来,“不过他这次倒是提醒了我,塑料杯不成,还有聚乙烯这种好东西。” “聚乙烯?乙烯的聚合物?有点意思。”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8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赞助你实验室和经费,试试看。毕竟是麻省理工近年来大出风头的费恩李,这点小挑战应该难不倒你吧。” 费恩李不假思索道:“成功后,给这个呆子买一台最新的柯达袖珍相机,颜色要棕色的,还有,让他当奶茶店的合伙人。” “成交!” 两人达成了不可名状的交易后,林葳蕤便找到了叶老四留在这里的人,“告诉你们家大帅,我有一笔生意要跟他做。”这年头,林葳蕤不缺钱不缺人,就缺从洋人手上买一些先进机器的门路,毕竟洋人可精明着呢,国际社会还对华夏实行了技术封锁。不过听说,叶大帅手中的兵工厂机子多,甚至能跟洋人做生意。正好,拉个大靠山下水。 尽管这个大靠山前一脚还得罪了他便拍拍屁.股走人,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留在这里是处于江坤之下的护卫队二队队长武文,已经被自家大帅亲自做了充分的思想工作,完全明白组织交给他的是一个多么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因此非常恭敬重视,行了军礼就立马去打电报了。 因为老.毛子那边有情况,叶鸿鹄被属下急急叫回了奉天坐镇,此刻会议室里一大堆大佬,但这些平日里手下领着万把兵,张口骂爹闭口骂娘杀洋鬼子不眨眼的将军们却没一个敢吭声。众人面面相觑,有坐在后位的人悄悄问江坤:“老江,大帅火气怎么这么大?这趟襄城不愉快,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奉天?” 江坤望了他一眼,“你说你正跟媳妇打得火热,结果一大堆人为了点屁大的事把你叫走了,火气大不大?” 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在座诸位:……你早说啊,咱这不是怕大帅在外头待久了,那帮查到消息的老.毛子和东瀛人又作妖,早知道是在追媳妇,俺们就是再来一次八国联军也得顶着呀!造孽啊! 所有人都低头做鹌鹑状,不敢招惹打了三十年光棍好不容易有些心上人的大帅。 会议室外,“报告!一级紧急电报!” 江坤拿过一看,是襄城发来的,立马将电报呈了上去。于是接下来在座诸位都见证了狂暴的狮子一息之间被驯服的画面。 所有人:赌一百个老.毛子,这一定是夫人来信! 李二宝背着手,和迎面走来同他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先前他凭借着一手被大帅亲口赞过不错的蟹羹,彻底在名厨林立的大帅府站稳了脚跟,虽然后来大帅匆匆出门数月,他的日子也过的相当不错。不用每日都早起贪黑在酒楼后厨干活,大管家还给他安排了好点的屋子,他现在住的比有凤来居那边还好一些,更重要的是,周围下人对他的奉承讨好让他的虚荣心十分满足。 明明只过了数月,他已经很少想起当年在村里吃不饱饭和后来到了有凤来居干活的日子了。 听说大帅回府了,这几日李二宝都在厨房里磨练厨艺,主要是做蟹羹。他还记得第一次大少爷教他这道菜时给他示范做的那一碗羹,那才是真正的仙人吃食,他最多只掌握了五成技艺。他想,如果他能做出大少爷那一碗的滋味,主家一定会更加器重他。然而任他费尽心思,用掉了半筐大闸蟹都不得其法。这倒是让他有些恨上了林大少,怀疑对方根本就没有将全部的技巧教与他。也是,教会了徒弟,吃穷了师傅。这么压箱底的食谱,又有谁会全部教与一个外人? 他这边正怨着,那边府上的大管家便来了厨房这边。 大帅府的大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道刀疤,下人们都有些畏惧他,听说他早年是道上有名的人物,此刻他环顾了四周,虽然没有刻意,但众人都注意到他在李二宝身上顿了一下。 他宣布道:“今日各位将军开完会,按照惯例会留在府上吃晚膳,待会把菜名发下去,老规矩个人做好拿手菜,酉时开宴。手脚干净点,我可不想明天瞧见谁的头被喂了狗。” 人人都分到了工作,只有李二宝没有。李二宝这会自觉自己挺特殊的,指不定是被派去给大帅做饭呢!于是见没有自己的名,也敢大着胆子上前问大管事:“大管事,小的应该做什么菜呢?这几日小的又苦练了一番技艺,您尝尝这蟹羹还成不?” 大管事推开他递上来的吃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直把人看的心底发毛,才不咸不淡道:“倒是差点忘了你,你呀,你就收拾收拾东西,待会去账房结了工钱便走吧。” 李二宝大惊失色,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主人家赶自己走,连连追问,大管事懒得搭理他。照他的想法这种背主的奴才就该剁了那双手,而不是只是简单地放人走,不过大帅顾及着狗的原主人,难得心慈一会,他身为下人也只吩咐其他人手脚麻利点就走了。 待出了门,底下有好奇的人便问了缘由,大管事看他一眼,凉凉道:“因为一点利益就轻易背主的狗,到哪都招人嫌。况且正主找到了,谁还想要假冒珍珠的鱼珠?” 问话的人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激灵,讪讪闭嘴不敢再言。 周围的人也听到了大管事的话,往日里阿谀奉承的人这会子一点都没有要上前安慰出头的意思,只做着自己的事,低头窃窃私语猜测他这是犯了什么事。 李二宝狼狈得很,这会子也没脸在后厨待,魂不守舍地回了自己的屋子,还没想明白,就听负责扫洗打杂的下人进来赶他:“大管事说让你赶紧走,别占床位。” 李二宝几乎是被人推搡着出了大帅府,他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前一秒还做着人上人的美梦,下一秒就眼见着无数人梦寐以求踏入的大帅府大门在他面前轰隆一声关上,竟是陡生苍茫之感,他站了许久,眼见着门前持枪站岗的卫兵已经开始上前赶人了,才畏畏缩缩地背着行囊走开去。 当初他留下一张纸条就走,在奉天举目无亲,他可没有那个胆量去质问大帅府为何赶他。此刻见夜□□临,他寻思着找间破旧旅店凑活一宿,打算明日买火车票南下返回襄城,在那里,还有他的师父和师兄弟们。这大城市,人心难测,大人物们的心思难猜,他可伺候不来。 第43章 壬子年霜降·寒衣调 自从临时约法出来后, 其他各种法律规定也应运而生了, 教育局下了文件通告各省, 规定全国学堂都必须在秋季开学,林家表小姐林芙萱八月底搭上了去北平的列车, 前往京师女子师范学堂入学,林葳蕤没去送,只是让阿福送了点心当做路食。听说林家二房的林若荷也考上了北平的某处大学,不过两人不在同一处便是了。 小别业唯一的房客走后, 时间仿佛都过得很快。立秋下了一场雨, 预示着今岁的秋天来得格外凉, 之后气温果然很快降了下来。林葳蕤又穿上了大衣, 脖子上还围了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一张脸被一团绒毛簇拥着,衬得越发小。 因为贪凉, 霜降来临的前夕, 他便感染了风寒。这几日周围的人对待大少爷都有些小心翼翼,一来是身体难受的人脾气更大, 二来是大家对于他这么强悍的人竟然也会因为疏忽患病的这个事实感到十分震惊, 由于这种反差, 心里竟诡异地多添几分怜惜。幸好林葳蕤不知道众人这种心思, 要不然肯定脾气更暴。 即使是身体不舒坦,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他先是出门去了一趟姜庄的田庄。林家田庄几百亩地, 如今除了供给酒楼那边的消耗外, 已经成为了林葳蕤收入的重要来源。春播时候因为不确定改良种的收成如何,所以只播了不到一半地种的改良种。到了夏至末获得了大丰收后,众人的胆量便大了起来。 眼看着这壬子年才过了一半,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便在大少的指示下,跌破众人眼睛地种了第二季晚稻。搁往年,那都是光景最好的年岁才敢这么做。播种的时候,也只留了蔬菜地和玉米地,将其他地都种上了改良种。 老衡抽着旱烟,穿着婆娘新给缝的袍子,美滋滋地哼着小曲看田埂上背着收割机忙碌的劳工们。这往年的收成每亩地能达到三百斤都称得上老天爷开恩的大丰收,是家家户户都要花钱奢侈买肉来庆祝的事情。谁能想到呢,在豫省这种灾年荒景没停过的土地上,竟然还能种出两季亩产七百斤的水稻啊!这放眼全华夏都没有这么骇人听闻的数值! 老衡这几天有事没事就瞅着这些产金子的宝地,左看右看都觉得比别家的地要来得可爱。当然他没忘了旁边的伏仙河,前几日几个管事一起凑份子,在源头处给建了个小庙来祭拜伏仙河公,祈祷来年的大丰收。现在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听说西边地里歉收,有人带着人造反了,战打了好几次,可别波及到他们这里来。老百姓就是图个盛世太平,谁想打战啊! “老衡!”老衡回头一瞧,原来是大少爷和阿福来了。 林葳蕤问他:“怎么样,霜打之前粮食能进仓吗?” “能!肯定能!大少爷放心好了,有了机子这速度就快多了。” “大家辛苦一年了,等粮全部进仓,你按照往年的份额给长工们再多加一成粮,算是今年的年终奖吧。” 老衡一听这话,激动得手里的旱烟都拿不稳了,黑黝黝的脸上都给急出了微红,“那我替大家谢谢大少爷了!”老衡和长工们一年的薪资一半是大洋,一半是一层粮,丰收年分到的粮食本来就多,如今又多了一层,老衡心底念着,今年过年去主家家里磕头的时候要多磕几个。 “大少,这往年丰收年大伙都会庆祝,您看今年要办吗?” “办吧,到时候各杀一头猪、羊和牛犒劳大家。”旁边听到的劳工们顿时欢呼起来,听得那些短工们一阵羡慕。别说农人了,在姜庄这种地方,就说普通老百姓一个月能吃两顿肉都是小康水平了。 巡完了农庄又去了镇上的有凤来居。进入了秋天之后,因着人人都要贴秋膘,酒楼的掌翼煲和佛跳墙更加一份难求,于是酒楼前几日又上了烤肉这道新菜。因为烤肉总是有烟熏的,即使是林葳蕤自己设计的设备也难以避免,所以专门在通风口的大堂一角划了一处,用屏风隔着,专做烤肉区。 烤肉主要是羊肉和牛肉再加少量的猪肉,想吃什么部位都有,都是用的田庄里的散养出来的牲畜,每一处都是好肉,宰杀完用几十味调料和药材的秘制配方腌好。烤肉架子是现在改名为华兴农具厂的原烟草行做的,各种型号的都有,适合不同人数的客人群。 除了少烟木炭外,烤架最底下还按照一定比例加了枣树、梨树和苹果树等果木,这样烤出来的肉表面滴着金灿灿的蜜油,却嫩而不腻,还略带果香。烤好的肉刷上一层酒楼推荐的作料吃下去,大冷天再喝一口神仙醉,那真是从脚底暖到头顶,这样的日子神仙来了都不换。 有凤来居的烤肉可以自己烤,也可以让酒楼的人在旁边帮你烤,不过大多数人都是选择自己烤,这才有意思嘛!所以进入到烤肉专区的人便可以看到,穿着长衫的先生挽着袖子,穿西服打领带的密斯脱解了领带和脱去外套,一个个都跃跃欲试在烤架上翻烤。也幸亏林葳蕤考虑到这年头比较讲究礼仪,所以把烤架做成了内嵌在桌子中间凹下去的样式,这些文明的先生们才不至于站着吃肉。 林葳蕤越过大堂直接去了后厨,隔着门观察师侄们埋首干活,后厨有条不紊,所有人都有活可以干,没人偷懒。这些人比起刚来时,完全判若两人,随便一个人出去都能撑起一间规模中等的饭店了。要想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多吃草,林葳蕤身为老板兼师叔,不仅上个月加了月薪,还给换了更好的住处。不过,若是有人要走,他是拦不住也不会拦着的。幸好,除了一个二宝,没有人这么鼠目寸光。 张师傅年纪大了,徒弟们便把活都揽过去,他就在旁指点。这会见大少来了,上前问了好,聊了会酒楼的情况,末了他有些踌躇地开口:“大少,二宝他那事做的不厚道,我这都无颜面对您了。您也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心软让他回来。这要是开了这个头,那还不得以后人人都效仿,厨房都乱套了!”两个月前,李二宝回来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奉天的事已经被叶大帅给兜了出去,自以为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就找上张师傅说要重新回酒楼后厨。 张师傅除了在大少爷面前是个好说话的老好人,在徒弟面前那就是一点就着的暴脾气老头,当即就拿了扫帚追着他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要打死这个不孝子!李二宝去了一趟奉天,胆子倒变大了很多。见师父不答应,便蹲点找林大少求情,闹得林葳蕤都知道了这事,这也是张师傅今日这么说的原由。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39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林葳蕤也知道张师傅讲的是心里话,也点了头:“您能理解就好。”两人撇开这个糟心的话题,继续讨论起酒楼的菜色。 临走前,林葳蕤让他打包了几份饭菜,阿福带着,两人又去了华兴农具厂。詹叔白正忙着给前来看机械农具的大小地主们示范这些机器的功能,林葳蕤没打扰他,而是径直去了最后边新建的化学试验室。阿福进门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就怕损坏了这里头的大小仪器,这里头的东西卖了一百个他都买不起。 “吃饭了,你饿不着,舍得饿飞扬?”实验台前的人听到这话才摘下眼镜,用专门的消毒液洗了手过来,拿起饭就吃,大酒楼的美味珍馐硬是让他吃出了廉价盒饭的错觉,跟旁边神情升天的助手们完全不同画风。 林葳蕤拿过实验数据,随意问了一句:“有进展吗?” 费恩李咽下饭菜,回了一句:“还行,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不同气压下,乙烯的聚合物结构形态确实不同,等做完全部实验就可以确定哪种是你要求的薄膜状。”当年的理科生学霸林葳蕤放下数据,也挺满意的。时隔多年,世事已经人面全非,未曾想到曾经的高中知识竟然还能派上用场,真是令人唏嘘。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学习好,真好呀。 第44章 壬子年霜降·狼来了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林葳蕤问费恩李。 “没兴趣, 我只关心结果。”费恩李答道。这样的合作对象还真是……非常让林大少爷满意。不好奇, 不打听,彼此钱货两讫, 相安无事。 在外走时没发现, 等林葳蕤坐了一会, 头便开始发昏, 鼻子也堵塞得很,他小眉头微皱, 原本就比别人白的厉害的脸色更是添了几分红晕,看着像是烧了起来。他身体不舒服,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费恩李看了他一眼,难得多说了一句, 尽管这一句让林大少很想骂人就是了。 他推了推金边眼镜,劝道:“有病就得治。” 林葳蕤毫不示弱怼回去:“可惜你的病已经无药可医了。”因为科学研究生生将自己给整出了双重人格,可不就是病入膏肓嘛。 据说以前飞扬李还是那个小太阳飞扬李的时候, 他便被他的父亲花大把美金硬塞到了麻省理工大学,以期他出人头地,将来继承家业。奈何他的头脑比起那些天之骄子,差的不是一个太平洋的距离。 诸君须知, 不在沉默中爆发,人便在沉默中变态。巨大的学业压力让飞扬李疯狂崇拜起化学界的大神卡尔·道尔顿,每日将他的画像和化学理论贴在窗前、课桌, 床上, 平生恨不能与之为友。 时间一长, 周围人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麻省天才多,怪人自然多。飞扬李又天性热情,待人友好,有点小怪癖也是可以宽待的。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有一次诸位学生在导师的教导下,尝试做一个极其复杂的实验时,飞扬李不仅获得了全部评分的第一,而后更是性情大变。后来人们便发现,当从事研究工作时,飞扬李便会转换成另外一种性情,沉默寡言,但是天赋惊人,那便是后来声名鹊起的费恩李。 林葳蕤却是在第一次见到费恩李时,便知道,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知识储备独立,思想独立,性格分裂,尽管好似彼此知晓,又共享记忆。 染了风寒不当回事就算了,不在家休息反而劳心劳力在外奔波,一整天时间襄城东西南三个方向跑了三个地方,林葳蕤又还没有找到门路买小轿车,所以被外头的风吹久了,理所应当的,病更加重了。在底下人的劝说下,好歹将所有事务都停了,在小别业修养。 西边的舞阳县是白狼起义军的大本营,他们从投身绿林之后的半年时间,已从一个不成气候的十几人小团伙发展成了五六百人的起义军。如今占据了舞阳县周边的两座城镇,每到一处便令殷富大户人家输纳财物,救济贫民,所以尽管带来了战乱,但是在民间名声非常不错。到哪都有老百姓为他们打掩护,因此到现在官府的剿匪部队仍然没将他们歼灭。 但是他们的日子并没有比起义之初想象的好过,此刻,窗外霜降打露,屋里 起义团伙的几位首领愁眉不展。 其中的二当家是最早跟着首领白狼的,他急吼吼地发问:“大当家的,眼看着天气冷了,兄弟们还穿着秋衣,我们的粮也快没了。您倒是快想想办法呀!” 白狼也不过二十五,当时起义不过是凭借着一腔热血,砍了逼粮的地主,如今手下人多了,除了烦恼枪.支外,还要考虑兄弟们的温饱问题,这会也是无良计可施展。 但是他们一没钱二没势的,去哪要粮?那些富户们的粮仓已经被他们搬空了,这些粮食有一些分给了乡亲们,留下来的粮要供给五百多汉子的胃,又是不节省的吃法,吃上个十几天也就没了。 白狼环视在座各位兄弟,问道:“弟兄们有什么好主意吗?”众人沉默不语。 最外围一个小头领眼珠转了转,突然扔下一个重磅□□:“我听说,姜庄那边有户姓林的人家,也是个大地主,今年收成田里收了近百吨粮食,全是稻米。“ 众人哗然,都是面朝大地背朝天出身的,自然知道这个粮食数多惊人,二当家结巴道:“这,这得多少米啊,够多少人吃了!“ 其他人也咽了口水,难以置信:“今年到处都是旱灾,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收成?” 这位头领姓姜,名军,是姜庄人,在外游手好闲时恰逢白狼起义,兼之痛恨富人锦衣玉食他却给人当奴做牛做马还挣不了几个钱,便假做受害百姓投了绿林。后来投诚的人越来越多,他这个元老竟也混成了小头目,又因着抢粮的时候冲锋陷阵最不要命,所以最近被提了上来做了头领之一。白狼见他这么一说,也追问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军将自己从要好的娘们那得到的消息全盘托出:“那姓林的地主听说是个海外留学回来的,哼,都是百姓身上的吸血虫!他手里头有洋人的改良种子,所以种出来的粮食产量自然比普通的粮种高!” 他又做忿忿不平状:“这种崇洋媚外的所谓上等人,拿着从我们身上压榨的血汗钱去巴结洋人的大腿,现在回国了,指不定又如何剥削底下的农民了。大当家,不如带几个弟兄,去劫了那家人的粮仓,那么大一笔粮,到时候除了分给姜庄的乡亲们一些,留下来的也够我们度过这个冬天了。” 白狼皱眉沉思,其他的头领却是都开始意动,毕竟是那么大一笔粮食啊!在弹尽粮绝的此刻,不亚于雪中送炭,焉能不动心? 二当家是个嫉恶如仇、冲动的性子,每次就数他杀的地主最多,此刻他也劝说白狼:“大当家,那姓林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就抄起家伙和弟兄们做了这一笔!好叫大伙过个好年!” 白狼不同意:“这不妥当,我们并没有听说那姓林的人家鱼肉当地百姓的传闻,怎么可以草率将人定了罪,若是就这样上门抢了人家的粮仓,这样我们与那些无恶不作的土匪又有何区别?” 他看着众人,知道从揭竿而起到现在众人见到了太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剧,血气沸腾,又太过胜利,所以此刻一听到有地主屯着大量粮,便将之视为盘中餐,这种想法很危险。 白狼为起义军的未来感到忧心忡忡,担心以推翻压迫劫富济贫为初心的弟兄们最后会变成危害乡里的毒瘤,到时候失去了民心极有可能墙倒众人推,大家都没好下场。但是显然这种担忧,已经垂涎欲滴的诸位头领无法得知。不过也好在白狼在军中的威望极高,几番好言相劝,好歹将人稳住了。 他提出明抢是断断不成的,不过可以跟那位林老爷借粮,等熬过了这个冬天再来做打算。众人倒也勉强同意了。 林葳蕤回到小别业,进门之前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阿福那叫一个担忧啊,“大少爷!您这病情又加重了,我给您去请个大夫吧!”先前阿福也提出来了要去请大夫,结果被自家少爷断然拒绝了。 谁也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大少,平生极其不喜看医生,能不去医院,则不去。按他的说法,医院里和医生们身上的消毒水味道只会呛得他病情加重。 可这会都病成了这样了,谁还理他喜欢不喜欢,阿福赶紧跟阿七道:“快去镇上找杏林馆请最好的大夫来!”回头又想这大少爷是个先进先生,可能比较习惯西医,又改口:“还是去医院里请位洋医生吧,不差钱。” 阿七点点头,赶紧去了。林葳蕤此刻头重脚轻,眼前花的厉害,眼睛瞪人都没力气,也没了劲去计较他们阴奉阳违。 待洋医生来了,一量体温,好家伙,三十九度!可别把人烧坏了,好说歹说,给林大少爷架吊瓶输了液,还喂了药。 平日里怒时横眉冷笑,让人完全不敢直视的矜贵公子此刻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头上贴着湿布巾,胖婶便给他换上凉的布巾边念叨:“大少爷你就是太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了,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还往外跑。我看啊,就得有个小媳妇来管着你,你们男子就是不知轻重……” 林葳蕤头疼着,喉咙嗓子眼都难受,旁边的人一个两个还碎碎念,跟念经一样,还扯到了娶媳妇上,他沙哑着声音,不耐烦道:“要造反了啊你们,吵死了,都出去。” 见他生了病脾气越大,众人面面相觑,只得顺着他都出去,关上门,在门口注意听着里头的动静。林葳蕤原本是想到小洞天去,那里总会让他更舒服些,但是碍于门口那些预防着他不测时刻都要冲进来救驾的人,只好无奈作罢。 真是太不会看脸色了,这些刁奴! 这还没完,等睡过了一会,病情没有好转,偏偏此刻天色昏暗,还有人趁着夜色登门拜访。 阿福听门口两人亮出名号,又瞧清楚眼前被刊登在官府榜上的两张脸,登时吓得腿软,推开主卧就冲到大少爷床前,“大少爷!不好了!那帮土匪上门了!” 林葳蕤没有再睡着,不过也被他的动静吓得半死,坐起身来,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是我的手下不能打死他”,然后抄起手头的枕头堵住了他的嘴,“你最好是真的有什么天大的事!” 阿福嚷嚷完,看着此刻的大少,咽了咽口水,咋,咋这大少爷比门口那些土匪还像索命的阎王呢?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40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白狼起义军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不去跟政府军杠,上我这干什么?”林葳蕤低头思索,然而浑浊的脑袋此刻并没有好的猜测,只好道:“扶我起来,我去会会传说中的大英雄。” 尽管有病在身,招待客人,林葳蕤仍旧换了身妥帖的西服,因为生病惧冷,又在外头加了件长一点的大衣。墨发冷面,白玉无瑕,抿着薄嘴,那双丹凤眼直直地望过来,给人一种不可直视的冷艳之感,高不可攀,不可亵玩。 在客厅里等人的白狼二人见到从二楼盘旋而下的林大少第一眼时,心头各自一颤。老一辈常道读书人周身自有一种与泥腿子不同、难以言说的气,当时不信,今日方领教,的确令他们这些草莽人士自惭形秽。 第45章 壬子年霜降·顶头枪 “久闻林先生大名, 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白狼见他下楼来, 起身要与他握手。这一刻,他还有些庆幸,今日为了来见这位海外留洋的先生,自己还特地穿了一身西服,在眼前这个处处透着精致、矜骄的贵公子面前不至于太过落下风。 谁知林葳蕤这会正病着呢, 脾气正是最大的时候,谁来惹他他挠谁,还装往脸上下手。此刻也不耐烦在两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面前装绅士,他直接无视两人, 走到米白色布垫子的沙发上坐下,沙哑着声音对身旁的胖婶道:“给我泡一杯花蜜水过来。” 白狼和二当家主动伸手却被人家打了笑脸人,白狼虽也有些不满,但也知道起义军在他们这些地主心中的形象不好,况且自己于眼前人又是陌生人,所以不虞也不至于怨恨。 但二当家是个性子暴的, 他没上过学堂, 大字不识一个,从前未起义时便受过那些书生们的白眼,又自尊心大过天, 因此自卑导致自负, 平生最恨别人尤其是读书人瞧不起自己, 加之起义后被捧得太高, 此刻被人这般羞辱, 心头怒意上涌,犹如火山喷发,站起身来,蒲扇般的大掌便要去揪林葳蕤的衣领。 这个小白脸,竟然敢这般羞辱大当家和我,给脸不要脸,待洒家给他个教训! 白狼见他这般,心下大骇,赶紧按住他的手,拼命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行事。二当家气急,又不忍坏了大哥的事,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不过一双凶狠的虎目一直瞪着那个还在喝花蜜水的人。这些狗娘养的小白脸,竞爱喝这种甜滋滋的娘们东西! 冬天到了,伏仙山上早梅开了一大片。取用清晨还沾着露水的梅瓣烘干,然后加入少许干姜、甘草和其他滋补的药材研磨成末,用春天的花蜜腌着,不染一点尘埃,封坛藏在地窖里,过不了几日便可取出食用。 别看只是花蜜,但喝的时候用开水一冲,香气便扑鼻而来,说是漫山花香都荟萃其中都不为过,绝非蜂蜜水可以比拟的,多喝着除了养颜美容外,也能缓解喉咙痛。 不过林葳蕤要的花蜜水,胖婶给他端了杯花蜜牛乳,是兑了花蜜的新鲜牛乳,“大少爷,多喝牛乳,等会您再休息也好过一些。”牛乳安神。 林葳蕤没什么表情地喝下了,胖婶才放下心来。 两位客人这才知道,原来知道打扰人家休息了。不过虽然他们为了避免官府的追踪,趁着夜色来访,但这位林先生也睡得未免太早了。 白狼略带歉意道:“原来是打扰了林先生休息,白某身份使然,还望见谅。” 林葳蕤这才正眼瞧人,“我与白先生素未谋面,也未曾得罪,不知为何二位上门?” 二当家不耐烦了,大着嗓门道:“听说林老爷今年大丰收,俺们是来借粮的!” 林葳蕤挑眉,冷笑了一声,“借?只怕是强征吧。怎么道上义薄云天的白狼起义军什么时候变成了土匪了?” 白狼心下暗道要遭,赶紧跟在二弟后头补救:“林先生误会误会,我等并未有强迫之意!只是今年年岁不好,诸位弟兄为了跟那些狗官抗争,温饱已成问题。听闻先生素有美名,并且尚有余力,才前来求助,还望先生施以援手,共同对抗鱼肉百姓的官府!” 林葳蕤在心底翻了翻白眼,谁都知道这粮一旦借了,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绝对有去无回。那帮起义军哪来的钱和粮还回来? 不过林葳蕤自诩是个文明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撕破脸皮,“借粮倒是没问题……”没等白狼和二当家狂喜的表情收回去,便又接着问了:“只是不知,这借的粮有何作担保,又打算何时还,利息几何?” 白狼还真没想过,他虽不像别的头领一样借了就打算不还,但还真没仔细考虑过,他们如今五百多人,除了手头的枪,剩下的就是几座占领的小城镇。拿什么作担保都不妥。 二当家本就不满,此刻见他还提出什么利息和担保物,当即就暴怒而起,手放在腰侧掏出枪,指着陷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的林家大少,“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就是有你们在灾年还屯着大把粮的大地主,才有会外头几百万饿死的平民百姓!你今天就是借也得借,不借就不怪我们不客气了!”胖婶尖叫一声,差点晕过去,老天爷,这群土匪,根本就是来抢劫的!怎么办啊,大少爷! 阿福站在主子身后,此刻可以见到那黑黝黝的枪口,也被吓得一动不敢动,惨白着脸,就怕一个动作让那把枪的主人不满从而擦枪走火。 倒是他家主子,尽管被一把□□瞄准,依旧纹丝未动,反而好以整暇地看着白狼,吐气悠悠:“看来白头领的威望岌岌可危啊,手下人都要造反了。” 二当家一听,急了,冲大哥解释道:“大当家,你别听这人挑拨离间,我二牛绝对是以大管家你马首是瞻的!” 大当家白狼脸色阴沉,既为借粮一事恐怕黄了而烦心,也为手下的屡屡坏事和不听命令。看来他对二牛还是太宽容了,他此刻起身夺下二当家手中的枪,然后朝林葳蕤道:“让林先生受惊了,今日天色已晚,借粮一事还请先生三思,白某改日再来拜访。” 林葳蕤兀自优雅地坐着,未点头,也未摇头,只冷冷道:“慢走不送。” 白狼走了,二当家见二当家被这个小白脸几句话说得便夺了自己的枪,临走前恶狠狠地踢了他面前的沙发,小声威胁:“走着瞧!”然后也跟在白狼后头匆匆走了。 林葳蕤等他们走了,才软软地倒在沙发背上,因为身体没力气,又滑了下去,一群人立马蜂拥而上。 阿福赶紧扶着他的背坐起来,一摸才知道,隔着厚厚的大衣,主子的背上满是冷汗,他着急道:“大少爷!您怎么样?需要再去请洋医生吗?”见他没反应,又重复了几遍。林葳蕤缓了一缓,睁开眼才看清楚眼前的人,听见他的问话,点了点头。 阿福轻轻地关上门,带洋医生下楼,“病人的病本就需要静养,不易操劳,否则亲则落下病根,重则……”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还是让阿福胆战心惊。“这次是又受了惊吓,才体虚如此,尔等好好伺候着吧。” “婶子,我大哥怎么了!”揉着眼睛的林蓁芃从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他是小孩子一直都是早早睡早早起,所以楼下的惊险一幕他没有瞧见,只是方才睡觉做梦,突然心悸不已,惊醒后就听到外头的阿七在说枪和什么大哥不好了,吓得连鞋子都没穿好就跑出来。 胖婶让阿七拿鞋子过来,帮他穿好才道:“小少爷放心,大少爷只是生病了,看了大夫过几日便会好的。夜深了,小少爷快去睡吧。” 林蓁芃不放心,家里气氛奇怪,大哥又卧病在床,他此刻害怕的要紧,哪还顾得上睡觉,只撒娇道:“我想看看大哥,我保证不出声,不打扰到大哥休息!” 小少爷是主子,加上素来乖巧,但胖婶还是特别嘱咐了几遍千万不能打扰他大哥,他才刚打完针睡下。 林蓁芃使劲点头,然后踮着脚尖进了主卧,这个房间他很陌生,因为大哥向来爱干净,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任何人不能进他的房间。从前他对这里好奇得很,但是此刻终于被允许进来了,却没有半分心思观赏。他爬上椅子,见到眼睛闭着,嘴唇发白,虚弱无比的大哥,眼泪啪哒一声,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实在是太没用了,除了哭和吃,没有一点帮得上大哥的地方。 他呆坐了一阵,看着大哥哭唧唧地掉了一会金豆子,突然就想起叶大哥那日临走前塞给自己的一张小纸条,“你大哥有事便拨这个号码,或者让人帮你发封电报,保护好大哥,别害怕我马上就来。“ 他帮不了大哥,有人能够帮得上! 却说这头白狼的两位当家人败兴而归,二当家因为鲁莽行事,在众兄弟面前被白狼痛批了一顿,心情郁闷,回来就找人喝酒解愁。期间抱怨不已,当然他对大哥是不敢有太多怨言的,主要还是痛骂那个让自己丢面子还拒绝借粮的林小白脸,话里话外恨不得拿枪崩了他。 那日提议抢粮的姜军一听,也安慰了他几声,然后望了望四周,见大当家不在便招招手,示意众人附耳来听:“我看那林地主也是个黑心肝的,借粮既然还想要利息。大当家心慈不怪罪,但是我们对付这种人哪还讲什么道义,不如你我几人,瞒着大当家,做了这一笔如何?” 其他人还在犹豫,毕竟白狼头领一直以来都反对,但是自觉被羞辱的二当家却是当即拍板:“是兄弟的,就跟我去!砍了那个姓林的地主,分粮给百姓!” 道义和头领的威慑最终抵不过肚子和钱财,黑暗中,众人对视一样,纷纷点头。 第二日夜幕时分,一行两百人在白狼睡下后,兵分两路,一路去了林家田庄,二当家和姜军一路到了林家小别业。是的,抢了粮还不算,他们还打算抢钱,至于地主的人头拿不拿,呵,那要看林葳蕤识相不识相了。 第46章 壬子年霜降·等我来 林蓁芃今天干了一件颇为大胆的事情, 睡前盖着小被子心还砰砰跳,不过他望了望床头叶大哥第一次见面送给他的小枪玩具, 他知道, 叶大哥很快就会来了,那帮可怕的土匪一定会被叶大哥打跑!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41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黄昏时分, 叶鸿鹄刚从军营回来,武装带刚解开, 没等他坐下喝口水, 吴冕就拿着电报匆匆跑进书房:“大帅!您看看这封电报,好像是夫人的弟弟发来的。” 林蓁芃今日偷偷瞒着大哥, 翘课让阿七带着去了镇上的电报馆, 拿所有的零花钱,踮着脚尖让馆里的先生发了一份电报到奉天。因为电报是按字数来算钱的,一个字一个大洋, 所以林蓁芃让人发的电报上只写着:“大哥病有土匪快来”,落款是芃。 叶鸿鹄拿过一看,思索片刻, 大概猜出了这封没头没脑的电报的意思。但正是这个猜测让他的脸色完全冷了下来, 若是细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还有些轻颤,吴冕见大帅神色冰冷,后冷声问他道:“豫西的起义军还未剿灭?” 吴冕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关心起这档子无关紧要的事来了, 不过身为副官, 自然是无论大事小事的情报都要掌握, 见他问了便点头道:“还未,听说这帮人还有些本事,狡兔三窟,打不过就跑,采取的是流动游击的打法。眼见这有了点气候,就连孙韫仙都想有意与他合作对付中央的元义凯了。” 他端的是旁观者幸灾乐祸的心态,谁知听了这话,眼前的大帅突然暴起,青筋直跳,“我艹他娘的张芝庵,连这点小小土匪都斗不过,他怎么还有脸坐都督这个位置!还有元大头他是干什么吃的!老家都被人打穿了还不派人镇压!一个个都神他么只会内讧!” 门外的江坤见里头动静贼大,进门一看,便见大帅摔了最心爱的镇纸,然后匆匆破门而出:“我媳妇要是被人动了一根头发,这群人都通通给我记着!等我料理了那群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所谓白狼,再来和他们算账!“ 吴冕和江坤一脸懵,不过听了大帅的骂娘,也大概了解了整件事,无非就是河南都督剿匪不力,让那群还蹦跶着的土匪好像去找了大帅夫人的霉头……我滴个娘亲诶,诸天神佛可千万保佑林先生平安无事,要不然这位爷要真发起火来,还真的是谁都拦不住啊。 叶鸿鹄连武装带都忘了系,他心底的恐惧排山倒海,犹如海上升起的浪潮淹没了底下的路,不知道该往哪走,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快点,再快一点,去到那人身边。他怕,怕那个会笑着踩他脚尖、冷着脸生气也好看,傲娇得要死也惹人疼得要命的人下一秒就倒在血泊里,永远不会再睁开眼。 他脚下生风,一步不停,后面拼了老命追上来的江坤和吴冕联手将他拦下,“大帅!冷静,这事还不定就是您想的那样呢,再说你现在去恐怕也来不及了啊!” 江坤也劝道:“大帅!武文在那守着,夫人不会出什么事的。再者,如果有情况那边肯定会向您汇报的。如今他没有动静,我们可以发封电报去襄城问问。” 叶鸿鹄闭了闭眼,突然捏紧拳头用力挥向面前的石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睁开眼,男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声音带着寒气,“发电报给武文,让他给我护死了。安排专机,一刻钟之后我要去襄城。” 说完便拖着鲜血淋漓的手往外走,江坤和吴冕面面相觑,面色凝重,齐齐打了一个冷颤。然后见鬼地发现,面前原本平整无一丝缝隙的石柱突然裂开了一道道龟裂似的细小裂纹…… 奉天的冬季风从西伯利亚刮来,带着亘古不变的寒冷。直升机的螺旋桨高速旋转着,催化寒风变成利剑,直刺人脸颊。 机舱内,是比外头还要冷的冰霜零点,“大帅,襄城那边,我们的人无人回应……” 叶鸿鹄闭了眼,想起那日临走前,他开玩笑地让对方亲他,便告诉他想要的答案。对方瞬间眯起的瞳孔像极了被踩中尾巴的野猫,甚至他咬牙切齿的每一个字都那么动听,”叶鸿鹄,你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打你了。“ 原来我在你眼里长得好看啊,真是,一件特别荣幸的事情。 不过不够,还不够…… 那是他,守了一辈子,再睁眼,浮生若梦,又盼了一辈子,以为无缘得见,却最终得偿所愿,盼来的人。 初见时,他重重坠入深渊泥沼,原以为就此沉沦腐烂,却在沼泽深处,发现了一株顽强破土而出的幼苗。隔着百年的光阴,他陪着他从艰难年少到光辉岁月登顶。 重逢时,这辈子,他还没有牵起他的手,老天爷怎么可以从他身边夺走这个人! 林家小别业,灯火通明,环顾室内,犹如蝗虫过境,混乱不堪。林葳蕤站在大厅中央,武文一行人挡在他身前。面前是将近百人的土匪,林葳蕤还记得,最领头站着的那个狞笑的人,昨夜曾拜访过这里。 昨夜他心知,自己的不合作已惹怒了白狼等人,因此拒绝的同时便早就做好了近日内封闭小别业,全部人搬去镇上住的打算,未曾想,他高烧一天一夜,未来得及布置下去,这帮人竟然也心急火燎地隔日便上门劫掠。 实在是失策。 姜军:“我等此番不为伤人性命,还望林大少合作些,否则我这些弟兄手中的枪可不说话。” 说完,他扯过平日里负责扫洗的一个妇人,枪顶在她胸前,嬉笑道:“小娘们长得不错。大少爷,考虑得怎么样了?“ 二当家不耐烦他拽文,“这小白脸也不是个好鸟,你同他叽歪什么,直接动手不就得了!” 姜军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劝道:“他们的人也有枪,看来这林大少也有点背景,我这是为了弟兄们性命考虑,最好还是不要做得太过。”小人一般都有趋利避害的潜在天赋,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本领。他此刻才这般客气,换平日,他早冲上去了。 武文一行人只有十人,即使都是大帅手下的好手,面对眼前的近百土匪也有些棘手,他们强闯没问题,总能杀出一条血路,主要是要护人周全。他手中的枪未动,只低声道:“先生莫紧张,等会我等掩护先生往后门走,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林葳蕤眼前光影明灭,他用尽全力再次握紧掌心,有些长度的指甲陷入皮肤,直到有温热的液体流出,痛意让他好歹清醒了点:“多谢武小哥相助,不过我有一幼弟仍在楼上酣睡,且奴仆等人也在,我不能一人一走了之。“ 他微微提高音量,平稳冲对面的人道:“你们要钱财,我尽可以去取,还请不要害人性命。” 林葳蕤被获批上楼取来钱财,他没有去开保险柜,而是先去了小弟的房间,将其叫醒,叮嘱他待会看到什么都不要叫,然后才牵着他的小手,去书房里取了全部银票和支票。 “动静磨磨唧唧的,当家的,小心那小白脸耍诈!” 二当家脸一拉,就要唤人上去将人捉起来,林葳蕤恰好出现在楼梯拐角才作罢。 林葳蕤将手中银票和各大洋行的支票尽数展示给他们,“江湖道义,不用我说,还请二当家和五当家的拿了东西便要信守承诺,不伤人性命。” 姜军哪曾见过这么多面额巨大的银票,此刻眼睛都亮了,这下大发了!他喜形于色,眼睛盯着林葳蕤的手,上前就要道好说好说。谁知旁边凭空传来一声怒喝:“他奶奶的,让你拿钱,你胆敢拿这些纸糊弄俺们!”谁都没有想到还有这个意外,就见二当家的枪已然瞄准了林葳蕤那一处。电光火石之间,虚弱的林葳蕤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转身,将发抖的小弟掩在身后…… 噗呲……是子弹入体的轻微声音……随后乓的一声,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大哥!!!!”小孩子恐惧的尖叫声和枪声一同响起。 高空之上,叶鸿鹄的心脏猛地一抽,四肢开始发寒。 “还有多久到襄城?”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多时辰。 “报告大帅,还有半个时辰便到。 他下命令:“加速!一刻钟内到。” “可是大帅,夜里光线暗……” “开不开?不能开,把你扔下去我开。” 被大帅冷光一扫,飞行员差点握不住手里的机柄,深呼吸一口气才道:“报告大帅!能开!” “能开就快开!”叶鸿鹄吼道。 机外夜色犹如一片浓墨笼罩大地,叶鸿鹄在心里默念: 宝,你等我来。 第47章 壬子年霜降·冷撒娇 姜军听到是自己这边的人开枪, 那狂喜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胸腔憋了一口气。这一刻, 他突然也领悟到了昨夜大当家的心情,二当家这个蠢货特么的就是猪队友! 一片混乱中, 他冲己方阵营吼道:“你他么发什么神经!明明都说了暂时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好歹等钱先拿过来!那些银票都是货真价实的钱啊!比大洋还值钱懂不懂你这个蠢货!早晚有一天,你没被别人打死, 先会被自己蠢死!“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42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二当家很是尴尬,他打出生起就在地里刨食, 压根没见过银票这东西,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钱就是从那些富户家中挖出的幻境,如今才闹出这个大笑话, 此刻也有些没脸。 姜军眼底暗沉,憋着气看着二楼,突然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恶声恶气道:“事到如今,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只要将这里的人都干掉, 再嫁祸给过路山头上那帮胡狼帮的土匪, 就算姓林的背后真有人,一时半会也赖不到咱们身上去。” “好!就这么做!” 武文一行人掩护林家一家子他们来到二楼的一间客房里。“夫人!您怎么样?小一快给夫人止血!” 叫小一的清秀男生敞开大衣,里头几个大口袋装着东西,就跟一个轻便的随身药箱一样。他一件一件地取出来, 对队友道:“扶着点夫人, 抬到沙发上来, 我看看伤口。”众人神情俱是惊慌,好在小一检查了林葳蕤的伤口后,松了口气,“万幸,子弹没有射中要害!” “这种环境不能进行取弹,况且夫人又染上了风寒,正烧着高烧,现在身体也不适宜动刀,得尽快转移去医院!” 林葳蕤因为失血,头愈发晕了,不过此刻听到这个称呼还是挣扎着问:“谁是你们夫人了?” 说漏嘴的武文小一等人摸摸鼻子,低头假装忙碌,包扎的包扎,装弹的装弹,打探敌情的往外潜去,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 林蓁芃寸步不离地待在大哥身边,他没有哭,他知道,刚才就是大哥,替他挡住了这枚子弹。他不能给大哥再拖后腿了。小小的孩子瘪着嘴揉着眼睛,假装自己没有掉眼泪,看上去可怜又可爱。躲过一劫的胖婶摸了摸他的背安抚他,然后主仆二人一同担忧地望着大少爷。 突然,旁边一个一直背着个大背包的便衣小哥惊喜道:“大帅他们正在来的路上!这下那帮孙子肯定跑不了了,呵!” 闭着眼昏睡的林葳蕤不知有没有听到这个消息,只是在听到大帅这个词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此刻已是接近凌晨,远处的林家田庄里粮仓大开,几位白狼起义军的当家们咧着嘴哼着小曲,监督手下人往回运粮。 小喽喽们一边搬粮食,一边唠嗑:“你在后头,是没看到,哗!那门一打开,那粮食高的呀,一直堆得到天花板去!俺么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白米!抓了一把放嘴里嚼嚼,那味道香极了!“ ”这么多米,还要拿出去分人还真是舍不得。不如我们就不要分给姜庄的百姓了吧,这么多粮食,够我们吃上一辈子了!我们以后都不愁粮了。“ “那怎么行,大当家不会同意的!” “可是这粮我们是瞒着大当家出来找的,他肯定不知道,到时候我们就说是底下的乡亲们献上来的不就得了!从前也有乡亲们掩护着给我们送东西吃呀。” “二麻子你这主意不错嘛!走,我们去跟三当家说说。” “哎,这自从起义后,日子好过多了!有的吃,有的穿,有娘们暖被窝。果然,推翻了万恶地主的统治,我们这些农民就能当主人!” 众人嘻嘻笑笑,老衡躺在地上,手往外抓着,老泪纵横。嘴巴被同样颤抖低泣的婆娘死死捂住,刚才就是他出声阻挡了一句,那人就开枪打断了老衡的腿。他的婆娘为了护住他的命,拼了老命拦住了老衡。 大少爷,咱们的粮没了…… 林家小别业,枪声安静了一会。突然底下的姜军等人又在叫嚣:“别躲了,把银票交出来,我们还可以考虑放过你们一马……“ “武队,别业周围都有他们的人盯梢。”武文听着楼下的动静,只想了十秒钟便果断道:“其他人躲起来,我们下去吸引火力,坚持一刻钟,大帅很快就要来了!” 二当家朝天鸣.枪,在楼下走来走去,故意发出重重的声响,许是不耐烦了,直接也不遮掩目的了,“乖乖出来送死,老子还能给你们一个痛……” 他的快字没能说出口,便这个人僵住,而后后脑勺着地,重重倒在地上。他的眼睛暴凸,额头上有一个黑色小点,不细看不能发现,竟是被人百米之外,一枪爆头,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直升机的强风吹得小别业庭院里草坪上的草尽往一处倒,叶鸿鹄未等飞行员停机,便扔了绳索自行降落。狂风吹得他的军装大衣猎猎作响,他人还未到跟前,已经开了十数枪,枪枪致命。夜色的掩护下,他像来自深渊的魔鬼,令人两股战战,闻风丧胆。 落后一步的吴冕和江坤等人也加入战局,掩护前头跟不要命似的火力全开的大帅。 林葳蕤烧得厉害,外头枪声四起,他难受地皱眉。忽然便感觉周围一切都静了下来,脚步声响起,然后一个带着沁人冷意的身体将自己打横抱了起来。对方在他额头上无限珍惜地吻了一下,从他身上可以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因为被冰了一下,林葳蕤的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一个激灵,抱着他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就要放下他去找毯子将他裹起来抱。林葳蕤此刻热得很,这样沁凉的怀抱正中下怀,哪会让他走,烧得毫无理智的他直接双手搂紧了对方的脖子,甚至脸贴上去猫似的蹭了蹭,闻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就更不放手了,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汲取凉意,鼻腔间发出微弱的呻.吟,好凉快,好舒服。 叶鸿鹄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发现除了林蓁芃张着小嘴一直懵懂地看着他俩,其他人的眼神都避开了去才稍稍满意。 他媳妇的撒娇,只能他一个人看! 可以说是非常霸道军.阀了。 这日凌晨,一辆军用车直接开进了仁和医院,一路横冲直撞,惊起一大堆患者和医生。 第二日清晨,林家老宅,叶二爷放下手中碗筷,瞪大了一双小眼,看着眼前的管事,问道:“你刚说什么?“ 管事又仔细的将今早从外头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清楚:“昨晚土匪作乱,抢了姜庄那边几家的粮仓,其中林家的田庄损失最大,而且连大少爷的小别业都被洗劫了,听周围的人说,昨夜枪声响了半夜,清早有胆大的去看,发现血迹斑斑,整间小别业都空了。大少爷……恐怕凶多吉少……” 第48章 壬子年霜降·以身许 林二爷像是恍惚了一阵, 才反应过来,那个一直给自己添堵,坏自己名声、分了自己小半家业的大侄子就这么没了, 还是死于匪祸…… 难得在家里吃早饭的林茂荣听到这个消息, 却是半点没有父亲那般矛盾的心情, 此刻他只觉得痛快,神清气爽! 这要从他这几个月来的连番倒霉事说起。自从那日偶遇大房的小杂种后, 没几日林茂荣便被人套了麻袋在无人小巷里揍了一顿, 脸上鼻青眼肿。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受过这份屈辱,咬牙认定了是林葳蕤派人动的手! 伤好后,他当即带了一帮狗腿子上有凤来居, 没想到砸店不成,反而被酒楼的人轰了出来。从前见了他恨不得蜷起来畏畏缩缩的僮掌柜竟然敢叫嚣着要报警让警察厅的人把他抓起来!林茂荣拿不出证据在先,也到底怵被人告官,到时里子面子丢了不说,他爹一定不会让他好过!况且听闻自己这个堂哥有几分本事, 跟都督府都有交情。 讨不了好,但是他这边也没打算放过人。谁知道他还没再找上门, 之后便有人散播了林家二公子患有隐疾的谣言,说的头头是道。说他原本是闺阁浪子、鸣鸾班的常客,可惜了, 自从连续数月都夜夜笙歌后, 竟然是染上了梅.毒等病!从此不能人道! 因为被没收了零钱而囊中羞涩才没去逛窑.子的林茂荣仿佛被人从头到尾浇了一盆脏水, 还洗不干净!怎么洗?说自己没病只是因为没钱, 面子不要不说,谁信襄城第一大家的林二公子身上连逛窑子的钱都没有? 那段日子,林二夫人天天奔走为他寻名医,怕伤了他的自尊忌讳行医还没直接跟他说,他为着讨好母亲拿钱,于是在不知道外头的谣言时配合得很,更是坐实了谣言!就连林二爷都自以为隐晦地问过他几句!二房的独苗苗,要是那地方不行,那可怎么办?! 因此自那之后,他简直恨急了林葳蕤,他疯魔地把一切都算在了自己这个堂哥身上,认为林葳蕤是在嫉妒自己将来会是林家的家主,而他却被自己的父亲赶出了林家! 他造谣自己不行,肯定是想要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成为林家家主。肯定是这样的! 是的,一开始他还会以为林葳蕤只是在替那个小杂种报复他,但是后来他的小脑袋瓜难得塞了点除了水之外的东西进去,竟然寻思到了这一层干系,自以为摸清了林葳蕤的险恶心思,他连林若荷都不认真提防了,任她不动声色地掌握了家里的半边家业。毕竟一个女的,根本就不可能也没资格与他争家业。他反而将林葳蕤视为敌人不说,还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此刻听到林葳蕤死了,林茂荣心里痛快极了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沉痛的样子,殊不知他的脸色因为兴奋扭曲得厉害,活像吸了鸦片烟瘾上来的人。想到那座日进斗金的酒楼,他假惺惺朝父亲道:“大哥遇害了,即使分家了,我们身为家人也应当为他安排妥当后事,我今日去酒楼看看,替大哥暂管。以免大哥不在了底下人偷懒。父亲您看如何?” 不愧是父子,林二爷惊楞过后,此刻也同他想到一处去了,当初将酒楼作为添头送出去,谁会想到这家没落的酒楼会发展成为如今这般规模呢。几个月前,一场数十名人雅士参与的君子宴被报道在了最大的社会报纸《新生活》上,彻底将有凤来居的名气打出省外,现在就算是远在上海也有人听说这个河南府专做美味珍馐的有凤来居酒楼,且隔得老远都有人慕名前来买神仙酒。 从前林二爷眼红的厉害,悔不当初,因为在他看来,这间酒楼由于定位特殊,不仅十分赚钱,且名流绅贵云集,是最适合发展人脉的地方!如今看来,倒是父子遗传,大侄子和大哥空有创下大好家业的脑袋和手段,但是福薄啊。林二爷父子俩对视,眼神发亮。 不到一日,有凤来居易主,改由林家二少暂时替兄代管的小道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张师傅等人听到了姜庄那边传来的消息,着急大少爷的性命安危之余,还被登堂入室指手画脚的林茂荣气得半死。张师傅是个脾气暴的,当即就指着趾高气昂的林茂荣骂他狼子野心,这间酒楼是大少爷的,现在大少爷生死不明,身为亲人竟然半点不关心大少爷的安危,上赶着就要来染指他人家业,实在是令人心寒。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43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林茂荣哪能让一个下人这样骂,当即就命人将这个老匹夫赶出了酒楼。大宝小宝等一干师兄弟见着师傅被赶走,也纷纷表示不干了。厨子走了,客人也被吓跑,僮掌柜见状,索性便要停业一天。 林茂荣坐在老爷椅上,见他们一个两个都这般不识相,当即就得意道:“你们这群狗东西是不是还想着等我大哥回来主持公道啊?呵呵,血流那么多,人都已经死透了,估计这会正在阎王殿里喊冤呢。这有凤来居从今日起便是我们林家的了!劝你们别做白日梦了,还是留下来老老实实给我干活,除了姓张的那个老匹夫,其他人爷都不会亏待了你们的。“ 下午,仁和医院最高级的病房外头,吴冕轻轻地敲了一下门,过不了一会,里头传来一声压低的声音:”进来。“ “大帅,这是粥,您喝点。” 叶鸿鹄胡子渣拉,一夜没睡,但是眼神不见困倦,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的人。闻着那个味,他瞧都没瞧一眼,“去有凤来居让人煮一盅送来,等蕤蕤醒了吃。” 他用指腹轻轻揉着床上人没有半分血色的唇,直到那人依稀有了一点暖,才不舍地放开手。 两人走到外头,关上门。叶鸿鹄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没有半分表情。他问道:“白狼那帮人动静如何?” 吴冕回他:“昨夜他们分了两路人马,小别业的那一路已经被我们的人全都拿下了,另一路则去了田庄劫粮,他们这会已经发现小别业的人不见了,不过不敢声张……“ 叶鸿鹄直截了当道:“通知张芝庵的人,如果他这都剿不了匪,呵……”处理了该处理的人,其它的他没这么多工夫来替人白做工。 “还有,田庄的粮我要一粒都不缺,原封不动地让他们还回来。” 两人正说着话,屋内传来一丝轻微的声响,叶鸿鹄转身如风,吴冕眨了下眼就发现大帅已经在床前了。他想起大帅的吩咐,赶紧去了酒楼。 林葳蕤伤着的是腰侧,子弹不深,就是加上高烧才会昏睡了将近一个白天。 此刻醒来嗓子干的厉害,“水……” 小心翼翼喂完水,叶鸿鹄十分自然地用指腹将林葳蕤唇边溅到的水滴都抹了去,然后端起床边的小米粥问:“喝粥?” 林葳蕤确实腹中空空,不过他被喂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米没淘洗干净,水放太多,米煮得过烂了……“ 叶鸿鹄见他还有力气点评,笑着松了口气,哄他:“已经让人去酒楼拿粥了,乖,我们忍忍,吃点垫垫肚子就可以。” 林葳蕤也不说话了,那双任凭当世最好的画家也描摹不出半分风华的丹凤眼轻轻地往上掀,瞥了他一眼,然后抿着嘴,默默地喝了几勺。 叶鸿鹄的手差点拿不稳勺子,媳妇刚才是在撩我? 不多不少,只喝了半碗,那碗被人嫌弃的要死的白粥就被弃之如敝履。 林葳蕤半躺着,见叶鸿鹄收拾东西,突然出声:“此番多谢叶四哥相救。待他日……” 叶鸿鹄流氓气质不改:“葳蕤要报恩吗?” “大帅是在挟恩图报吗?” “嗯,最好是林大公子以身相许。” 林葳蕤这次没有岔开话题,不过也没有回答他。一个无亲无故却千里迢迢连夜赶来救人,一个从不让人近一分距离却忍了眼前人三分。两人犹如隔着一层窗户纸看对方,朦胧暧昧,但是均未挑破。 叶鸿鹄始终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炽热的岩浆,不过林葳蕤半阖着眼睛,没能瞧见。 吃完又喂了药,药里有助眠成分,说了几句话,林葳蕤又乏了,沉沉睡去。 吴冕拿着粥回来,脸色却很不好,他一五一十地将酒楼被林家二房占去的事情和林茂荣的那番话都说与大帅听。 “酒楼的东西还被砸了……”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快,叶鸿鹄脸上光影明灭,看不出怒气,只是说:“让武文那小子戴罪立功,记住,人和事处理干净了,别让葳蕤知道。” 吴冕听完站在原地没走,叶鸿鹄:”还有什么事?“ 吴冕想起从前自己的提议,此刻又忍不住犹疑地建议,“大帅,襄城地偏,这边的医院自然比不上奉天的,酒楼和田庄又是一时半会不能恢复的,不如您暂时将夫人带回奉天去疗养?“ 吴冕见他半晌没动静,以为大帅不同意。暗道大帅未免太过君子,天时地利人又在梦中,这般好的机会都不将人掳走,实在是…… “这主意……真是妙极了!诶,我发现时隔多年,吴小八你的土匪气质未消啊!” 吴小八:……大帅!我真是看错你了! 询问了医生之后,叶鸿鹄留下人在襄城帮媳妇打狗,然后暗戳戳地将人用被子团地严严实实,一脸正经其实暗爽不已地抱上了专机。 第49章 壬子年大雪·小红楼 寒风凛凛, 天空中飘着小雪,大宝一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也忍不住一直哆嗦,他们背上都背着行囊, 直到进了候车站寻了处避风的地站着才暖和了些。 小姑苏越大越爱美,她的行囊大部分被大宝师兄背着,肩上只有一个不重的挎包,此刻低头整理好自己的头发, 往外不经意一瞥, 突然道:“诶, 那不是二宝师兄吗?他怎么也在这?“ 众人也跟着她的视线往外瞧去, 确实是李二宝,他也背着行李,看样子是也要坐车。小宝朝他唾了一口, “姑苏我告诉你,这个人不是你师兄, 他没有这个资格, 太不要脸了这个孙子!枉费大少爷和师傅对他那么好, 他的良心是被狗吃了, 才会在大少爷生死不明的时候去搭上林茂荣!现如今被扫地出门,估计也是混不下去了, 想趁着年关回乡下吧。”其他几个师兄弟也纷纷附和唾骂他。 往日里最爱护师兄弟的大宝冷眼瞧着不远处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也没阻拦, 实在是这李二宝太过忘恩负义, 已经被师傅扫地出门了。 却原来, 这李二宝自那日被张师傅和林大少拒绝后,浑浑噩噩过了一段日子,花完了,张师傅到底刀子嘴豆腐心,虽然没让他回林家酒楼,但是还是帮他奔走找了一家小饭馆当主厨,凭他在大少爷手下学的皮毛足够他撑起这间小小的饭馆子了。 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经过风光的酒楼生涯,又在大帅府待过,拿着小饭馆的微薄工钱,李二宝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落差,于是整日里便琢磨着回酒楼。 这不,终于让他等到一个机会,林大少遭匪祸,酒楼被林二少给占去了,而他的那些师弟师兄们也罢了工。早已等待许久的李二宝立马就找上了林茂荣,林茂荣正愁没人用,当下便许诺要让他当主厨。 林茂荣急吼吼地重新开张不过半日,便被警察厅的人带走了,李二宝他这主厨当不到半日也被一同抓了下大狱。林二老爷和夫人只有林茂荣这么一个独苗苗,别的也不指望他了,就盼着他传宗接代呢,怎么可能让他吃劳饭。林二爷到处求爷爷告奶奶,钱花了一大堆才有人跟他透了几句实话,只道他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得罪了顶天的人物。 林二爷一琢磨,心下骇然,赶紧就将林家酒楼给物归原主,但这事完了也没用,儿子还是在大牢里待着被人打个半死。林二夫人也不心疼钱了,提议将有凤来居按照原来的模样给重新装修了,还怕不够,又收拾好姜庄的林家田庄,好好地安顿了田庄的长工和管事,这才被人给了准话:关个十天半月给个教训他儿子就出来了。 有一个师弟悄悄问:“你们说那叶四爷到底是什么身份的大人物啊,警察厅的人说调动就调动,实在是太厉害了!林二爷到处求人愣是没人敢搭理他,听说最近一阵子林家二房的生意也非常不顺,说是有人在道上放了话,都没人敢跟他们家做生意了。” 林茂荣以私自强占他人钱财的罪名被关了一个多月才从警察厅出来,这还没完,因为这顿时间里林二爷和夫人忙着救他出来,没空管理生意。小女林若荷的能力又突出,儿子糟心,这段日子里女儿便充当了贴心小棉袄,哄着林老爷对女儿越发疼爱。现在又不是旧时代了,女子不能出来抛头露脸,于是林二爷便将家里的生丝厂生意交给她打理。 林茂荣知道这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又不知从哪查出来散播他身体无能的谣言的始作俑者就是他的亲妹妹林若荷。血浓于水的兄妹俩因为争夺家产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 师兄们都在唏嘘钱财让人变得六亲不认,小姑苏却是突然道:“那位林若荷小姐真厉害!若不是她是女儿身,其实家业交由她来管理不是更好吗?那个林茂荣整日里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哪能担得起偌大的家业?迟早也是要被败光的。” 男子们面面相觑,虽说这话听来有些惊世骇俗,但细细想来,可不就是这个理嘛!那位若荷小姐手段高超,听闻也有生意头脑,比起林茂荣那个草包却是好一百倍。 民国先生的厨房_分节阅读_44 民国先生的厨房 作者:行清 小姑苏说完,又开始想起许久不见的飞扬李,“大师兄,你知道飞扬先生去哪了吗?大少不是要让他开奶茶店?” 大宝见她整个人被棉袄裹成了个球,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温柔地笑道:“听武先生说,飞扬先生已经早我们一月去了奉天,恐怕奶茶店要开在奉天了。你的手艺已经练成了,到时候大少爷肯定让你去帮忙!” 小姑苏听了越发笑得眼睛都没了。 火车到了,武文领着众人拿着大包小包上了列车。这一趟是北上去奉天的列车,要坐一天。有凤来居的这些人都是叶鸿鹄派人去接来的,借口即是他们大少要在奉天开有凤来居的分店,让人留下一批能够撑起酒楼的厨子在原来的老店,其余的师侄们都到奉天来帮忙。 张师傅人老了,不愿奔波,就想替大少爷守着襄城的老店,但是他把几个最得意的弟子都赶去了奉天,一个不留。年轻人就该走出去闯一闯,更何况还是这么好的机会! 他临走前对徒弟们说道:“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福气,能够跟着大少爷。去了奉天不要偷懒耍滑,更加不能像李二宝那个畜生一样忘恩负义,记住,大少爷让你们学就好好学,踏踏实实,肯定埋没不了你们。去吧,有空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就行。” 大宝一行人都是第一次坐火车这种高端的交通工具,新鲜得很。小宝最停不下来,跟上蹿下跳的猴儿似的,被大宝教训了才坐好。 小宝咧嘴笑问大师兄:“师兄,大少爷真让我们去奉天开新店啊!奉天啊!那可是跟北平、南京和天津一样的大城市,我们就要到那样的地方做菜给先生小姐们吃了吗?听说他们吃饭会给人小费,说的都是洋人的话,钱我们可以接着,就是到时候听不懂丢了大少的脸可怎么办?” 大宝板起脸:“前头大少爷让飞扬先生教我们英语的时候你怎么不认真学?这时候想起来了,晚了。” 英语学得最好的姑苏吃吃地笑:“到时候让小宝师兄一直待在厨房里不让他出来,他这个好奇的性子肯定得闷坏!” 小宝求饶,众人大笑。 前头坐着的武文胸前背着个大包,小心翼翼地全程用手护着。里头是大帅特意吩咐他去小别业取来的粉眼伏仙鱼,听说是大帅和夫人的定情信物,一个多月没人喂,它竟然也没死。旁边的下属脚边也各有三个行李箱,刚才还被怀疑装着炸.弹检查了又检查,结果行李箱开了,三个汉子却被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没错,里头其实啥也没装,就是四尾锦鲤。 一尾小的是林少爷的新宠鱼,全身上下只有黑白两色,跟水墨做成的似的,小巧灵动,十分文雅,符合大少爷的审美。三尾大的是旧宠冷宫鱼,嗯,特别肥,特别闪,看上去就好吃,林葳蕤想吃他们很久了。 奉天大帅府,天色昏黄,中午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此刻地上厚厚的积雪踩上去能把人的脚都给陷进去一尺深。林蓁芃穿得跟球似的,小萝卜头踏着雪,浅一脚深一脚地往后厨跑。脸上有道刀疤的大管事眯着眼在后头护着。 “婶子!” 正在跟大帅府的老妈子学打新花样的胖婶放下手里的毛衣,笑着应他:“小少爷回来了呀。雪太深了,当心点别跑太快免得摔了。” 旁边的老妈子也笑着看他背着书包像兔子一样从雪地里冒出来,然后蹦蹦跳跳而来。 “婶子好,胡奶奶好。” 胡奶奶据说是叶大帅已逝战友的老母亲,被安置在了大帅府,平日里也不让干重活。她摸索着从小布篓子掏出一颗麦芽糖,慈爱道:“芃芃饿了吧,先吃颗糖垫垫肚子。” 胖婶往外头一瞧,哟,天都快黑了。“大少爷正在屋子里跟大帅谈话呢,小少爷,厨房里有吃的,我给您端来?不过要吃大少爷的饭就得再等等了。” 林蓁芃摇头又点头,乖巧地陪着她们说话,顺便温习今日的功课。还没等他看一行字,屋里的灯就别人打开了,外头大管事的声音传来:“天黑了就开灯,大帅府不差这几个钱,别熬坏了眼睛。” 大帅府的小红楼是中西合璧的别墅群,仿的罗马式建筑,外部的立体浮雕精美绝伦,内里更是富丽堂皇,西洋风格,是上任奉天都督耗资十几万大洋修建的。不过叶鸿鹄接手后,平日里这里只作为待客之用。从一个月前,这座被人浪费的别墅群终于入住了他的两位主人。说自己睡惯了东北大炕不习惯洋人床的叶大帅出尔反尔,还难得铺张一次将这里修缮一新,全部安装了地暖,将从襄城里掳来的矜贵人物藏了进去。 可以说是民国版的金屋藏娇了。 此刻,小红楼最深处供主人家休息的地方,屋前,江坤和吴冕不期而遇。两人小心听着里头的说话声音。 吴冕已经在这等了一会,此刻便对同僚道:“如果不是有急事,我劝你先别进去得好。” 江坤笑,“大帅没经人同意,就这么把人带了回来,还不让人走,难为林先生那么秀气文雅的人都要骂人。” 助纣为虐的吴小八心虚得很,不敢搭话。 江坤听着里头大帅的动静,却是又道:“我瞧着大帅就算是被先生骂,也是享受得很。” 第50章 壬子年大雪·兆丰年 奉天地处北地之北,隆冬大风纷飞, 滴水瞬间成冰是常事。林葳蕤无论前世亦是今生都未在这种纬度的地方久待过, 此刻他披着一件白狐狸毛斗篷, 手里还套着绒毛手套, 看上去非常暖和。颈边一圈细细的绒毛, 却是衬得他的肤色比屋外的霜雪还要白上几分。这皮子还是叶鸿鹄跑了一趟长白山猎的一头白狐狸做的。 林葳蕤来奉天的时候是被人打包带走的,全程昏昏沉沉, 不过到了别人的地盘, 想走却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林葳蕤斜瞥了一眼沙发上穿着同款黑色披风的叶鸿鹄,对方一手搅着药碗,一手拿着电报正在看。他慢悠悠地再次说出这个月不知道重复了几次的话:“四哥, 叨扰你这么久太过麻烦府上了, 眼见年关将近, 我也该回襄城了。”此前他两次三番提出这个事情都被叶鸿鹄用别的事情给岔开了去。 叶鸿鹄手中动作一顿, 将温度差不多已经不烫嘴的药碗递给他, 看他喝下去,才语气温柔但不容反驳道:“葳蕤的身体还未养好, 此事不急。” 林葳蕤继续:“有凤来居和田庄还等着我回去收拾,酒楼已经很久没上新菜了,恐怕客人都要跑到别处去了, 到时候四哥赔我吗?” “自然是赔的, 把小红楼赔给葳蕤吧。“最好是一直都住这。 “小红楼这么好的房子赔给我, 我也不敢一直住着啊, 姜庄的小别业虽小, 但金窝银窝还是自己的窝好。四哥说是吗?” 叶鸿鹄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故技重施,说起了另外的事情:“葳蕤可曾听过《易牙食经》和《千金食疗方》二书?”易牙乃春秋时期齐桓公的司庖,擅调味,可以说是所有厨子的祖师。他最有名的便是他的食疗法,传说能够医死人肉白骨。有人说他生前曾将毕生所学著书,传给弟子,即所谓的《易牙食经》。《千金食疗方》则传是药王孙思邈所著,乃养颜圣本。千百年来无数人追寻这两本古籍的下落,不过都一无所获,倒是有很多托两位名人之名写的遗意之流书籍。因此世人便说此两本古籍应是后人臆测杜撰,并未真实存在。 熟悉大少的人皆知别看林葳蕤长得好,但是个脾气大的主儿,还不好哄,被人绑来奉天,修养期间出个门透透气周围起码十个人小心盯着,就怕他万一摔了碰着哪了。就算是心知叶鸿鹄只有一番好意也要恼了。 此刻见对方又顾左右而言他,竟然还拿那些早已失传甚至被世人认为不存在的古籍来引开话题,林大少当即便不高兴了,连名带姓地提高声量叫人:“叶鸿鹄!” 那双丹凤眼微睁,瞪人的时候威慑力十足,这要是随便来个人恐怕也就立马不敢造次,应了他了,可惜对面的人看着他横眉竖目也跟看仙男似的,一点不惧。 叶鸿鹄听他叫自己的名字,笑着应了一声:“在这呢”,又接刚才的话头说:“我前些年在一处古墓里找到了这两本古籍,不知是真是假,葳蕤有没有兴趣鉴定一番?“ 林葳蕤原本以为叶鸿鹄是来糊弄自己的,结果听他这话里头的意思,确实真有其物!竟然还是从墓里头带出来的。林葳蕤没别的爱好,唯有关于食物此一道的东西,最是心头好,其中历代古籍为甚。林大少眼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回去的事情,不过还是怼了他一下,“大帅还学人下斗?“ 叶鸿鹄摸摸鼻尖,讪笑:“这不是白手起家嘛。”数年前,当叶大帅还是叶四哥,连声爷都称不上的时候,他带着一帮弟兄投了绿林,手里头要粮没粮,要枪没枪,只得先从老祖宗那借了点钱花。 林葳蕤没说话,但是小眼神一直往他那飞,叶鸿鹄见他心急想看却又面上矜骄的模样,虽然很想让他高兴,但还是怕他饿着,便道:“如今天色已经晚了,不如先吃了晚膳我们再看?” 林葳蕤勉为其难点点头,起身披着斗篷去了厨房。外头的江吴二人见此,将自家要跟着同去的大帅拦了去书房。 “先生好!”“先生晚上好!”问好声此起彼伏,从叶鸿鹄专门为林葳蕤安置的小厨房里头传出,听到动静的林蓁芃扒着小厨房的门往里头瞧,这菜还没做呢,小孩就忍不住咽口水。 说是小厨房,其实大得很,里头什么设备厨具都有,甚至一些诸如冰箱的现代类的电器都搬了一台。林葳蕤转了一圈,捡了几根金黄色的鹿筋看了看,见着是是梅花鹿的,吩咐道:”取些凤爪来。” 底下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厨房好手,早被吩咐了一定要好好伺候这位先生,当即照办。 鹿筋此前已经泡好胀发了,林葳蕤三俩下修净它然后切成一指宽细,加了料酒和其他药材、配料在锅里开大火煨煮,等到鹿筋煮透,胶质差不多快出来的时候,又放入炖盅里小火炖着。 做的是凤足炖鹿筋,周围打下手的人已经十分有眼色地处理了凤爪,褪去外头的皮衣,爪尖和大骨什么的都拆掉,确保等会凤爪入口不吐骨。林葳蕤接过在沸水锅里焯了一下,也放入和鹿筋一起炖盅里,面上再摆上几片火腿片和长白山里的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