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尘录(古惑仔漫画同人)》 1、你方唱罢我登场 初一,清晨。 距离开元寺的开放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正门口捧花提果、举着高香的信众已然是里叁层外叁层。 叁殿之外便是僧寮,其外的回廊尽头则是后门。此时门边立着一黑西服、一白西服两个门神也似的保镖,正望向寺内方向的一队来人。 “多谢师傅行此方便,得敬头香,偿我心愿。”只见一个神高神大、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向知客僧合十道,“呢次时间匆忙,无缘拜会大师傅,下次定当再呈敬意。”说着,他转向旁边一个青年男子,又道,“车仔,之后的供养,你要亲自操办,万不可怠慢。” “天养哥放心。”车宝山称是笑道,亦向旁边的僧人合十作礼。 “施主礼敬叁宝,善莫大焉。”知客僧回礼罢,送他二人出门。 原先立在门边一黑一白的两个保镖在前开路,行至一辆黑色的宾利旁,打开车门。 蒋天养摆摆手,对那二人道:“蓬黑、乃白你两个在车上等就好。”言罢,转向一旁的车宝山,“车仔,陪我走走?” 车宝山自无不可。 绕到正门口,香客、游客正鱼贯而入。 蒋天养在门口驻足片刻。车宝山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知他是在看门口的人群,还是匾额上斗大的“度一切苦厄”五个字。 蒋天养戴着一副橘色的透明墨镜,光线一晃便完全遮住了一双锐利的狭长眼睛,岁月沟壑刻伏在脸颊上,更显威仪。他此时面无表情,车宝山却能感觉到,天养哥心情不好。 只片刻,蒋天养抬步又行。 此时虽是清晨,但因初一、十五有庙会,不少流动摊贩也已支了起来,多是贩售香烛灯蜡与花果糕点,道路两侧是南洋风格的骑楼,陆续已有店铺开张营业。 蒋天养停在一家刚开门的甜汤店门口。 “呢家李记甜汤……竟然还在这里。”蒋天养喃喃一句之后,径直进门坐下。 车宝山素知蒋天养只钟意金碧辉煌的享受,此时见他大剌剌坐进这简陋小店点甜汤,颇有点意外。 “当年亚爸带我返乡扫墓,每次都会来这里饮甜汤。”蒋天养说着,朝车宝山笑笑,“那时候,你仲未出生呢!” 是了,上任洪兴龙头蒋震,从他庶出小儿子蒋小宝出生那年,便开始缠绵病榻,好好歹歹拖了四年,终被肺癌磨去了生命。可能也是因为这个老来得的幺儿,来得并非欢愉时光,车宝山对五岁前的模糊记忆里几乎没有关于蒋震的什么印象。 老板端来甜汤放至蒋天养面前。粗瓷大碗里满满堆着陈皮白果、番薯、绿豆与鸭母捻,不过叁元钱。 “车仔你话,大师傅是真的不在,还是不愿见我?”蒋天养话是疑问,神情却仍倨傲非常。 “天养哥诚心供养,如果不是大师傅刚巧在外地回不来,点会不见您呢。” 蒋天养冷哼一声:“呵,我是诚心,但我估我那个死鬼亚哥,比我更诚心。”言罢,蒋天养发觉自己心生毁谤之意,多少悻悻,便换了话题,“宗祠那边呢,有回复么?” “对方话仲要开会,集体讨论。” “艹!”又不是自己满意的情形,蒋天养大为光火,狠狠摔下瓷勺,“班老不死的,咁不识抬举!” 车宝山赶忙相劝:“天养哥,唔使劳气。班老鬼摆谱而已,点都不会同真金白银过不去。” 此次回潮汕老家祭祖,原本就只是一个名头。毕竟不是清明也非祭日,实是蒋天养趁胞兄蒋天生因火石洲大战被港府敲打惩戒,来潮州老家抢势立威罢了。此前十几年,蒋天生以蒋氏宗祠的名义资助当地的两岸文化促进会、海外同乡会等等,最出名的一桩邀买人心之举,便是每年给村里的老人发礼物金帛,年龄以60岁为界。天养为压天生一头,提出要由他主持,改为以50岁为界,帛金也翻了一倍。如此厚利,原本以为对方必是立刻感恩戴德,不成想却被什么集体开会讨论的理由来推搪,也难怪蒋天养恼怒。 自古财帛动人心。人家不要,自然有理由,无外乎不想得罪蒋天生罢了,这是明摆着的。只是如若被拒,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蒋天养岂非下不来台? “天养哥你放心。呢单嘢,我来跟。绝不会落您个面。” 听车宝山如是保证,蒋天养心里的气顺了不少。之后,车宝山致电蓬黑,令其开了车来,送蒋天养先行回港。他则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翌日再返。 从上午到傍晚,马不停蹄见了几拨人,勉强谈妥。难得晚上没有应酬,车宝山回了酒店却也静不下心休息,干脆四处走走,又转回到开元寺前。 逢庙会时的夜市更热闹,虽说繁华程度远比不得油尖旺,但吃的玩的,也是应接不暇。寺前一段的街道边竟还有一处露天的讲古摊,一个戴眼镜、半秃顶的男子,穿廉价西服,拿一纸折扇,看着违和。 说的正是《隋唐演义》里李世民杀兄一段。 太阳底下,果然无甚新事。车宝山心中不畅,放下一百港币,起身离去。 此行诸事不顺,可见蒋天生威势之深。天养哥想要夺他龙头之位,重掌洪兴,到底有多少胜算?车宝山不愿想,甚至也不敢想。 难啊……车宝山知道难。但这是天养哥的夙愿。而蒋天养之所想,便是他车宝山之所想。唯有成其所想,才能报答天养哥对自己的教养抚育之恩。 无论多难。 廿载的光阴与尊严啊!这是蒋天生欠天养哥的,也欠他车宝山的。 走出路口,正要叫车,空气中飘来一丝甜味。车宝山寻嗅望去。 一辆卖糖葱薄饼的叁轮车。 糖葱啊……这样的特产,Faye应当没有吃过吧? 忽如其来的想法让车宝山自己也愣了一下:如何突然想起她了……难道是这甜味么? 见他驻足,小贩忙来推销:“哥哥仔,尝下现做的糖葱饼呀?” 现摊的薄饼,包上糖葱、芝麻碎和香菜末,脆甜可口,离了潮汕地界还真不容易吃得到。 车宝山不喜欢吃甜的,却买了一包糖葱。 带回去,明天叫亚Mike送去给Faye吧!车宝山如是想。 次日一早,另有两地牌的豪华房车送车宝山返港。过关时,排队的前一辆车似是很着急,频按喇叭,颇为刺耳。原本闭目养神的车宝山皱眉前望,见前面是一辆半新不旧的本田:不知所谓!按喇叭有用么?该等不是还得等么。 但是铭寅真的非常着急。 他作为太子条line的揸数人,奉急命来深圳这边支取太子名下夜场的钱款,筹措火石洲战后的安家费,却没想到手下私挪了公司的现金去还赌债。他这一趟除了账上的大窟窿,竟然一个镚也拿不回来。 “只得这些钱?”太子捏着铭寅递过来的计算器,瞪着上面的数字,简直匪夷所思,“我平日不赌不嫖,点解账上只剩二百万?” “太子哥,你是不赌不嫖,但这半年我们与东英晒冷,到处都要开销,又没什么进项……” “我不是还几栋物业么?直接抵给银行套现不就可以了?” 铭寅擦了擦额汗:“可能您太专注江湖事,没留心出面的情况。年初香港楼市大跌,您那几栋物业现在都成了负资产。何况有几层商铺本身也没还清按揭,根本不能再拿去二次抵押。” “那……那就把什么陀地费、保护费统统加收一倍!” “这、这……经济形势不好,那班老板前阵子还集体来要我们减价呢……” “艹!”太子大爆粗口,将计算器狠狠掼碎在墙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原是,火石洲之战后,双方清点死伤,洪兴这边亡者叁十余人,重伤百余人,其余者多少都有轻伤。东英多亡十余人,总体差不多。为免后续麻烦,近百亡者统统坠石沉海。然而如此大的数量,总难免几条尸体四散漂浮,没几天便见了报。警方此前只听有大型械斗的风声,不见实据才未大动作。何况九七在即,如此顶风作案,港府岂能容忍,清剿整顿旋即铺遍港九。各大帮派风声鹤唳,尽皆蛰伏,躲避风头。 只是下面人能躲,顶头的又躲去哪里呢? 蒋天生简直是焦头烂额。他早已打定主意,移家美国,但也不能说走就走。原本稳住港府、虚与委蛇的转移计划,被火石洲之战彻底打破了。竟然B京方面也辗转传来申斥之意,洪兴龙头岂不心惊?此时想到从来偏爱的太子竟是始作俑者,蒋天生更是心恨不已。 在蒋天生心里,太子从来不仅是手下爱将。 论历史渊源,洪兴是一个年轻帮派。当年蒋震过世,蒋天生继位,虽是父死子继,好像是立了个家传的规矩。但实际上就继任问题,曾闹出多少风波。原本蒋震的意思是天生、天养两兄弟行双龙头制。奈何天生、天养水火不容,而蒋天养论武功、威望、地盘,甚至隐隐强过胞兄蒋天生。之后,一半是天生手腕,一半也是冥冥之意,蒋天养一支的势力被警方扫得七七八八,人也远走美国。然而,剩下几个与蒋震一同打天下的股肱堂主,却也不服天生,更不满如此家天下的安排,相继出走。之后的洪安社、洪义社、洪乐社,都是这么来的。 虽然,随着蒋天生二十年苦心经营、纵横捭阖,当年那些出走的小帮派,要么回巢,要么被洪兴蚕食消化,什么名头也无。但每每回想起即位之初的艰难情境,蒋天生也不免唏嘘。那时他身边除了陈耀,再无一个心腹,手下更是没一个能打的。太子是他一手栽培,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情分不比寻常。 太子份人均真,性情豪爽,在洪兴下层极有威望。加之他资历也是够的,蒋天生这两年,益发属意太子作为自己的接班人。届时自己做个太上皇,遥控指挥,是最好不过的。 可是蒋天生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为打火石洲,情利兼施,竟组织其余11区的揸fit人请愿开战。说是请愿,与逼宫又有什么区别? 其实蒋天生也知道,太子对自己赤胆忠心。若说太子要反他,他自己都不信。但太子如此骄横行事,着实触犯了洪兴龙头的绝对权威——其他揸fit人会怎么看、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制不住太子了? 何况,蒋天生是想将龙头之位传给太子的,可这件事真真暴露了太子要命的性格缺陷——意气用事、毫无大局观!回归在即,太子就这个城府气度,怎么放心将洪兴交给他? 蒋天生心中烦郁,商议火石洲善后之时,都没有露面,只派了陈耀传达,同时特意嘱咐,叫上陈浩南。 是了,这次事中唯一让蒋天生颇感欣慰的是,12揸fit人中总算还有脑子清醒、眼界开阔的。 便是陈浩南。 太子虽是莽汉,却也不傻,他感受到蒋天生的不满态度。 可火石洲是洪兴大胜呀!且一举打残了宿敌东英——五虎全覆,东英的士气已低无可低,说不好便会一蹶不振。自己为社团立下如此汗马功劳,蒋生不予嘉奖,还给我脸色看?太子也是满腹怨气。 尤其此时眼角瞥向旁边静静坐着的陈浩南,太子心头更堵了。 12揸fit人中,除了自己,蒋生唯独叫了陈浩南来商议善后。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在蒋生心里,靓仔南已经与自己平起平坐了么? 如此意乱神烦、五味陈杂,当陈耀报出安家费统共1906万,蒋天生代表洪兴出一半,另一半要他们参战的12揸fit人自行解决之时,太子当即站起,表示那一半他甘子泰全全担了。 “一半就是953万,不是笔小数目……”陈浩南话说一半,咽了回去。 “咁又点?”太子随即冷哼,“你以为我付不起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浩南眉头微皱,仍是好声好气道,“呢单嘢是大家一起的决定,应该摊匀负责。” “艹,不是吧,亚南。用得着么?你一百,我一百,募捐么?我太子话担得起,便是担得起,唔使再婆婆妈妈!”太子言罢,起身便走,丝毫商量余地也不留。 陈浩南感受到太子的不友善,心情不免低落。 看来他还是介意自己之前与他唱反调,不同意他打火石洲。陈浩南暗暗叹息,但想来,他们多年友谊,太子也不会真的记恨他罢! 记恨的确说不上,警惕却是实打实的。 这几年陈浩南在江湖上风头益盛,蒋生对他也越来越器重。以往因为彼此地盘一在尖沙咀、一在铜锣湾,隔着海感觉不明显。如今太子心下算了算,他俩的另一个共同好友大飞,是香港仔揸fit人,与陈浩南平时都在港岛活动;再加上陈浩南曾经的得意门生大天二娶了大飞的妹妹kk,是以大飞从来与陈浩南更亲密些。大天二已是观塘区的揸fit人。日前陈浩南扶持了一个叫灰狗的新人接任北角区揸fit人。再有,他之前的门生山鸡去了台湾,也在蒋生的授意下遥领了柴湾区的揸fit人。山鸡派来一个美女蛇一样的代理人亚夜代管柴湾,这亚夜不知什么时候也跟陈浩南不清不楚地总凑在一起。如此算来,他陈浩南在洪兴的影响力,竟已辐射了五区之多,根本是半壁江山! “太子哥,我、我倒是有个提议……” 太子混乱的思绪被铭寅吞吞吐吐的声音拉了回来:“有话就说!依依哦哦的做什么?”说着,没好气地往旋转椅上狠狠一坐。 “我怕讲了,太子哥更加劳气……” 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万宝路,太子勉强压住语气:“你快讲。我不生气就是。” “953万减掉手头的200多万,还有将近700万。一时片刻,肯定是凑不出来。所以,不如……不如请南哥帮手吧。” “艹!”太子闻言大怒,一把将桌上杂物尽数扫飞,起身指着铭寅吼道,“请靓仔南帮手?我出来行的时候,他毛都未长齐!我搞不定,要靠他帮我?” 铭寅见此,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太子咒骂着在办公室踱来踱去,最后干脆摔门而去。 走在尖沙咀的繁华街头,太子情绪爆发之后,逐渐冷静下来。 从哪里去筹700万呢? 虽然不合规矩,恐怕只能预缴保护费了。只怕这也不够……实在不行,庄亚琳手里还有几个的士牌照,若能卖去一个两个,也是一笔款项。 难道自己已经混到要变卖女友资产的地步了么?太子悲从中来。 沉重的步履经过一家富丽堂皇的大酒楼,此时正办婚宴,喜气洋洋。太子无意中瞥见那印着新人照片与名字的海报——梁东明,金可儿,确是郎才女貌。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呀…… Ⓟоzнàīωυ.īΠfо 2、今宵酒醒何处 【补一张官仔骨骨的东哥~】 尖沙咀山林道的腾华大酒楼,年初换了东家,不仅重新装修,听闻请了顺德退休的国宴厨师掌勺,几乎日日高朋满座。今天大堂被包下作婚宴,酒楼服务员里,有新来的一个与同事私语,道那新郎梁东明只是刚工作一年的外企小职员,如何负担得起这样的排场?她那同事倒似知道些内情,见人来人往,只对她挤眉弄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二十桌酒席,男女两方来客一半一半,但仔细看来,女方客人大多是亲戚;男方这边,却多是朋友、同学。 客人来得都差不多了。一脸喜气洋洋的新郎正四围招呼,这时见门口又来了几人,瞧清是谁,梁东明忙紧步过去。 “龙哥,您来了!”梁东明笑得眼睛也眯成一条缝。 “恭喜呀,明仔。”粗胖身材的肥龙亦是红光满面,焗黑的头发只根部略有些灰白色,几乎看不出是六十多的人,“成咗家就是大人了,生性(1)呀!” “我知啦,龙哥。” 当年大东入狱,胞弟梁东明还在李家屋村附近读小学,若是受了欺负,或是家中有事,都是去找大东的拜门大佬肥龙出头。如今梁东明结婚,虽是尽可能地抹去江湖色彩,却也不可能不请肥龙。 便如他旁边一身整利西装的亲哥哥梁东升,周身一丝江湖气也无,金边眼镜,官仔骨骨,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华侨企业家。 “龙哥,我带您入席。”引肥龙坐到最前面的男方主席,也快到吉时了,大东便陪他坐下。 肥龙见梁老爹与亲家那边在闲聊,压低些声音,对大东道:“我看门口礼单,另外四虎也送了贺礼呀。” 大东微笑谦声:“是。各位同门俾面。” 肥龙叹了口气:“飞仔平与四海也罢了,虽然资质平平,但到底是我们东英的老人。可那个哈里,还有那个亚郎,以往都是与洪兴走得近。这几年捞去台湾,在香港说不上有什么根基。也不知老顶怎么想的,直接空降进五虎,难以服众啊……” 大东笑笑不语。他自是认可肥龙的话,只是不愿妄议高层罢了。 论年龄,肥龙比东英龙头骆驼还长几岁,现在是东英辈分最高、资历最老的叔伯之一。对东英的感情之深,可想而知。日前火石洲一战,肥龙极不看好。奈何他得知之时,骆驼已拍了板,来不及反对。再则,如此大事,骆驼也未召集众叔伯们商议,与古惑伦两人关门便定了,是何意思?年已耳顺的肥龙,岂不知自己该识趣些么? 浑噩而丰足地养老,这是江湖人最美好的归属。 儿孙自有儿孙福。当然,对自己牵挂的“好儿孙”,肥龙仍是十分关怀。开打火石洲之前,大东并未将底里实情告知老父,弟弟那边说得也含糊。类似托付后事,还是大佬肥龙。肥龙阻他不下,只得去黄大仙为他烧香祈福。总算大东保得一命,囫囵回来。又因他在火石洲上,豪义无双,在帮中人望骤升。东英于火石洲一役大败,二代五虎尽数覆灭。骆驼为挽回士气,不顾仓促,强行拔擢了叁代五虎。于战场大难不死的梁东升,这次是无论如何推脱不了做这出头鸟了。 “人家都叫么追风虎、哮天虎,偏你取名无名虎。唉……东仔,也是难为你了。”ⅹyцzⓗāιщц.cⅬцЪ(xyuzhaiwu.club) 东英7万帮众,进位五虎便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一般古惑仔眼里,是敲锣打鼓的喜事。可肥龙从来很清楚,人一出名,一大叁大——开销大、压力大、是非大。所谓江湖大哥,名声越响、手下越多,实是挂在身上的寄生虫和不定时炸弹就越多。肥龙视大东如子,为其计远,反而不怎么高兴得起来。 大东自知肥龙所虑,只宽慰他道:“公司睇得起,给我机会上位。龙哥你放心,我会警醒做人的。” 肥龙轻轻摇头,叹道:“你仲记不记得,当年是怎么跟我的呀?” “点会不记得。” 当年,实是大东的邻居发小铁生,先跟肥龙搵食,之后引荐大东一同拜门。一次,大东与铁生同去做事,遇袭械斗,两人都受了伤,铁生为大东挡了几刀,伤得更重,一个礼拜后没挨过去。铁生寡母急痛攻心中了风,生命垂危。偏那时候,肥龙人在泰国,怎么都联系不上。大东为筹住院手术的费用,一咬牙便去打了黑市拳。可即便是黑市拳,一晚两晚,如何能挣十几万?他便去打困兽斗。大东虽然好打,但十七八的少年,哪里比得日日操练的正经拳手,差点就死在铁笼里面。即便如此,铁生母亲也没救回来。 肥龙返港后知悉此事,深感大东义气,自此当他干儿子一般栽培,不在话下。 大东本人经此一事,心性却另起了变化,只认定凡事终没有钱重要。出来行,不为了钱为了什么?如此才有后来被他那恶毒初恋——当娜蒙骗,一度与肥龙决裂、脱离门户之事。 其实在行古惑这条路上,大东算是起点不低了。70年代,香港地千千万万的屋村烂仔,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十来岁去钵兰街见世面。之后虽被当娜陷害顶罪入狱,好在大东之前没有案底,以较轻的持有违禁品被定罪,刑期2年。入狱后,他气性仍盛,几番斗殴,又加了16个月的刑期。蹉跎叁余载,重获自由后,幸得肥龙体谅,回巢揾食,仍能在钵兰街作马夫。之后又蒙肥龙提拔,扎职草鞋。 论能打、论食脑,大东在同侪中都很出类。草鞋这个职位,不好说卑微,也不大长脸——按扎职的底数来说,草鞋是九底,不如十二底的红棍威风。上枱讲数,多少吃亏。若不是之前,他因当娜反骨的黑点,断不至如此。一般十来岁的靓仔出来混,叁年扎职不到,便是老四九。叱咤港九的大哥,大多20出头便成名了。毕竟吃刀尖饭,当打的年纪都不出位,还想什么以后?大东24岁出狱方扎职,今年虚岁30岁,晋五虎之一。他虽感怀肥龙的远虑,内心却也踌躇满志。 “我知东仔你现在是当打的好年纪,鲜花着锦的前途。你不要怪亚大长气(2)。十个古惑仔,九个衰到底啊……”肥龙笑着摆摆手,“唉,不说了!今天是明仔的好日子。你亚大我是老糊涂了,讲开这些有的没的,东仔你担待我罢。” “龙哥哪里话。您讲的话,我都入耳了。”在一片喜乐中忆起铁生这个故人,大东心中唏嘘,但他做人的信条,从来是往前看,如此便对肥龙笑道,“如今让明仔赶在我这个亚哥前头结婚,我也够没面子了。之后到我摆酒,我可要烦请您来为我主持。” “哈哈,好、好!”肥龙闻言大笑,“你可别让我等太久。对了,你上次说得那个女仔……”肥龙忆起,之前大东说他心仪之人是耀扬的女朋友,如今耀扬身死,再无阻碍隐患了。 大东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自那次带叶斐去了火石洲,回来后她再没有联系自己。便是文蕙找她,也被尽数推拒了。大东猜测,她应该是不愿与同耀扬有关的人、事再接触了。如此,心中怅然,但仔细想想,自己也是个捞偏的烂仔,与耀扬又有什么根本区别?她这样好的姑娘,若能放下过往,日后找个正经人、过正常生活不好么? 所以,还是算了吧……喜欢一朵花,何必非要摘下来。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们做马夫这行,还缺女仔么?” 肥龙见大东故作痞气如此说,心中明了,不再多问。 婚宴仪式一路进行。肥龙年纪大了,不胜久坐,受过新人敬酒之后,便要告辞。大东送他出门,再回来时,见弟弟、弟妹继续逐桌敬酒。忽有一瞬,他竟觉与这满室喜庆热闹,格格不入。 肥龙适前所言,再次浮现耳侧。 大东刚才并没有将心里的实话,告诉自己这亦师亦父的拜门大佬——他的心态,其实很摇摆。理性知道,早晚退出江湖,才是正路;而自己在东英里势力愈大,不是真正好事。江湖便是战场,身在战场,怎会永远好运。远的不说,便是火石洲,立花救得他一次,若有下次呢? 但同时大东不免又想,不捞偏,又做什么呢?弟弟立业成家,他梁东升此时却仍是孑然一身。故旧友朋几乎都在江湖圈子里。捞偏的生活,无论有没有意思,他也过得习惯了。何况火石洲一役,东英输得如此惨烈,如今整个社团风雨飘摇,他又能退到哪里呢?难不成不在香港生活了么?所以,就算要为自己计长远,也不是现在。 说到底,还没有一个令他毅然决然与过去切割的动力吧! 婚宴结束,大东送老父回去,原想在家住一晚,可不知怎的,心里空落,只想喝酒,便回了砵兰街。驱车行至半路,手机响起来。 “哎呦,没想到你仲会接电话呀。我还以为你正搂着哪个伴娘快活呢!”话筒里传来一道清甜女声。 “艹。”大东笑骂道,“多谢你大半夜还记得打电话来调侃我。” “唔使客气。我刚过海,等下一起喝一杯?” 大东惊讶道:“你从澳门过来了?” “是呀。我们这班古惑女不够格吃你梁家的喜酒。钵兰街的花酒,总配喝一杯了吧?” 大东摇头笑道:“波子姐开了尊口,我仲敢不照办么?你想去哪里喝?” “还是天台老地方。我带着酒了。你人来就好。” 钵兰街中段一栋唐楼天台,两米高的广告牌有些斑驳,四围装的灯泡坏了一半。大东环视一圈,很快找到那个坐在广告牌下方围栏边的女子。 “你还真是很钟意这个天台呀,波子姐。” 波子闻声转头,向大东朗然一笑:“因为景色好呀!能看到整条砵兰街。” “是啊……”彼此完全无须寒暄,大东弯腰扶在围栏上,叹道,“这条街真是几靓呀。” “靓不过你啦,大东哥!”波子偏头觑他,还吹了声口哨,“从没见你穿得咁正式,袖扣都带上了,几型呀!” 大东耸肩笑了笑。此时虽近中秋,午夜却还是有些闷热。大东脱下西服外套随便扔在一旁栏杆上,几下扯开领口,唯独解开那双D白金袖扣的动作仔细许多。 “点呀,堪堪参加完婚礼,有何感想?” “感想便是开心呀!”只见大东将那双D袖扣妥帖放进兜里,语气却颇有几分玩世不恭,“明仔结了婚,明年再生个仔,我梁家有后,人生大事就都完成了。我这个做亚哥的,替他高兴,仲要谢谢他呢。” 波子听明大东话里有些许自弃之意,倒是暗暗惊奇。大东素来硬净,今天却是怎么了?波子心中不解。但她今日约他,并非闲叙,顿了片刻调好语气,复开口笑道:“你我都是这条街上出身的,烂命一条,没什么事比开心重要。”说着,弯腰从冰桶里捡出一罐啤酒扔给他,“庆祝你大难不死,又晋五虎。日后世界,大把可捞。” “有得食就笑醒了。”大东拉开啤酒,灌了几口,“明年就是九七。也不知道往后是不是真能马照跑、舞照跳。” “别人我不敢说,你的马一定可以照跑。”波子说着,指向对街不远处一栋正在装修的商厦,“没有你拢住咁多瓣人收楼,哪有这栋英豪坊?公司一半,你一半。躺着收租也够食一辈子啦。大东哥,你也算是上晒岸了。” 原是九七在即,不少港商抛售物业地皮,举家移民。那栋物业的旧主,本也是香港地颇有头脸的中等富豪,奈何前年家主过世,两房叁子为争家产,打的是头破血流,天天上小报。所谓崽卖爷田心不疼,便叫大东捡了个大便宜。 “上岸?”大东苦笑着摇摇头,“边有岸啊?出来行,回头无岸了。” “艹,为什么要回头?”波子将手里喝空的啤酒罐捏成一团,随便往后一丢,笑骂道,“我说你这人,我咁捧你,你也不接茬。让我下面的话怎么说?” 大东闻言笑道:“你要说什么?同我还要兜圈子么。” 波子美目流转,她早将靴子脱了放在一边,一双做了镶钻美甲的纤足此时悬在楼外,一晃一晃的,竟比霓虹耀目:“澳门那边,我想收一家赌场酒店,你撑不撑我?” “赌场酒店?大茶饭啊。”大东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罐。澳门地赌业早已饱和,何况波子用的是“收”字,可见那家酒店现下有主。如此,这个“收”字与“抢”字,又有多少分别呢?大东情知无需细问。 波子是孤儿,保良院长大,十来岁从女童感化院逃出来后,便在夜总会作舞小姐揾食。她为人仗义,又聪明,也有几下拳脚功夫,没几年便成了钵兰街有名的古惑女;再后来跟了洪义社一个大佬,去了澳门。奈何没几年,那大佬死于江湖仇杀。波子一介女流,单枪匹马给她男人报了仇,算是当年江湖上一段佳话。波子也自此继承了那洪义社大佬在澳门的势力,成了一方大家姐。然而,女子混江湖实有先天劣势,若不再靠男人,为了立足便要广交朋友。大东入狱前,在钵兰街与波子只有几面之缘。他出狱后最落魄的那阵子,与世英常去澳门码头打劫零散赌客。偶遇纷争,倒是波子与他解围。如此便交了朋友。90年代初,大东与波子合作,引进大批东欧妹来港澳作艳舞娘,大赚了一笔。后来干脆发展成所谓经纪公司,带队去闽粤诸市巡演,这些年已成了稳定产业。双方合作,也越来越默契。 只是,波子此次之请,不是小事。她望着垂眸思量的大东,并不催促。 终于,大东淡淡开口:“你要几多人、几多钱?” “五两友(3),叁百万。之后我算你二成股。” “志在必得?”大东放下啤酒罐,给自己点了支万宝路。 波子只是随意地耸耸肩:“富贵险中求喽。” “咁样……”大东缓缓吐出一口烟,“我叫咖喱带他班手足同你去。” “多谢了。”单纯借兵,与派头马去助阵,效果又不同。波子感他义气,知自己无须多言了。 下了天台,大东回他的竇口。波子的姐妹则在路边的跑车上等她。 “波子姐,这么快谈妥了?”说话的是波子手下姐妹小福星,当年是从越南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波子笑着点点头,坐上副驾驶。 “波子姐,大东哥他都好帮你喔。” “当然了。他为人几骡(4),我们又是多年老死。他点会不帮我。” 小福星却笑得暧昧:“不只是因为这个吧?” 言下之意,波子了然,于是似笑非笑地望了小福星一眼:“我们女人出来行,不想衰的话,更要有分寸。这桩生意,如果对他没着数的话,我都不会开口的。” 小福星闻言缓缓点头:“明白了。谢谢波子姐教我。” 波子亦是满意地笑了笑:跟她揾食的女仔不少,倒是这个越南妹最有悟性。 ======== (1)生性:懂事、听话。 (2)长气:唠叨,啰嗦 (3)五两友:五十人 (4)骡:义气 作者bb: 波子和小福星是TB系列里《古惑女》漫画的主角,在东哥的外传《东英仔》漫画里也有出现。 东哥的拜门大佬肥龙是在《东英仔》中出现的。但他们在这里的相关剧情都是抓杜撰的哈哈~ Ⓟоzнàīωυ.īΠfо 3、似是故人来 大东回到家,已是下半夜叁点。 老旧唐楼的二层,旁边是他一支人马聚脚的铁龙拳馆,楼上一层是马房,楼下是一家烧腊店与一家跌打医馆,几乎组成了江湖人日常的闭合生活圈。大东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哪怕近几年身家阔绰,如今又晋五虎,他还是觉得住在钵兰街这逼仄的旧竇里更方便。 或者,无论他如何总将“做人要向前看”挂在嘴边,底里却是恋旧的。 600呎,两室一厅,次卧以前是世英住的。与女友文蕙关系稳定后,两人虽在海富苑供了一套房,但时不时也回来这里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文蕙会承担起所谓“贤内助”收拾家务、洗衣煮饭的任务。反而,但凡文蕙长住,这家里除了大东的卧室,便会被她的各种零食、饮料、香烟、扑克、麻将堆得下脚的地方也无。大东自认在生活上不甚讲究,只有实在看不过眼时,才板起脸叫文蕙收拾。如今,一进家门,客厅干净的有些空荡,大东反而有点不适应。 短期内,他俩都不会回来住了——上礼拜,文蕙一进门,道了句“好浓的烧腊味”,然后便吐得昏天黑地,几乎晕厥。世英自然吓了一跳,赶忙送她去医院。这才发现,文蕙已怀孕快两个月了,她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大东条line众人,闻此喜事纷纷来贺,冲散了不少火石洲后颓丧的气氛。只是文蕙自此一丝烧腊味也闻不得,否则便吐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两人住回海富苑,世英为陪她稳胎,已好些日未见人了。ⅹyцzⓗāιщц.cⅬцЪ(xyuzhaiwu.club) 一同打生打死的好兄弟将为人父,亲弟弟也结了婚。大东躺在床上,几口抽尽一支万宝路,蒙头睡觉。 次日,港岛中半山,傍晚。 “我们又不会住到港岛这边,你就算想看楼也该去老尖看啊。” “不住过来还不许看看么?豪宅哎,风水可好呢!我们来吸收一下灵气,对宝宝好。”歪理什么的,文蕙从来是张口就来。她实在不是房里待得住的人。但凡身上一时片刻轻快了,便要往外跑。上一周孕反极其严重,这几天才有些胃口。今天突然想吃九记牛腩,便闹着过海来吃。 世英也是被她上周闻什么吐什么吓怕了,哪敢二话。吃罢牛腩粉,两人便周围走走消食,途径半山锦园台。文蕙好奇这传言的泰国某风水大师封山之作,于是两人扮作买家,请中介带他们看看挂牌只租不售的几个单位。转罢,辞了带看的中介经理,世英与文蕙沿着步道往一处面向维港的绿化布景往回走。忽见,一个女子牵着一条雪白的大狗迎面走过来。 不是叶斐却是谁? “Faye!”文蕙欢叫一声,“天呀,太巧了,竟然在这里遇到你!” 叶斐骤见他俩,亦是高兴,与文蕙抱了抱:“是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怀孕了。”文蕙笑着拍拍肚子,“带他来看房。他要是不买一栋靓屋送我,我就不给他生孩子了。” “你把我卖了吧!”世英亦是笑,望向一身便服、牵着狗的叶斐,“Faye你住这里?” “是。我搬家了。”叶斐点点头,拉起文蕙的手笑道,“真是恭喜你呀,文蕙。” 文蕙亦是握住叶斐的手:“Faye你……瘦了好多。”双颊微陷,原本猫样灵动的大眼睛也暗淡了几分。反而是她旁边的雪白大狗见人兴奋,又蹦又叫。叶斐控它勉强,更衬得她孱弱许多。 上次见她,还是大东带她去火石洲。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如何把自己弄成这样了?文蕙与世英互看一眼,岂不明白。 一时,沉默得有些尴尬。文蕙转向一旁尾巴已经摇成扇面的雪白大狗,转移话题道:“你什么时候养狗了?我都不知道。” “没多久,就半个月。我堂哥送给我的。” 上个月开学时,Jason借口有事找车宝山,陪她返港。之后她得知耀扬身死,几近崩溃。爸爸Anthony Fale也立刻来港。少主Jason不能久留,临行前送了她这条狗。Anthony伴她半月,见她情绪渐稳,起居如常,家族中诸多琐事积攒已多,确需处理,一周前便也返回美国了。 “它叫Yogurt。”叶斐笑着介绍。她明白堂哥送狗给她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心中本也抵触。但这么可爱、温暖的毛毛球,成日围着她,走到哪、跟到哪,叶斐怎么忍心不管它。之前,Anthony没走时,便拉着她一天两次的遛狗,今天打疫苗,明天剪指甲,真是把她的课余时间塞得满满的。 “太可爱了!这是什么品种呀?”文蕙双手揉着酸奶那雪团一样的大脑袋,欢声问道。 “萨摩耶。” 酸奶性格极为活泼,完全不认生,见文蕙喜欢它,便绕着她又闻又蹭。握着狗绳的叶斐,被它拽得一顿一顿的。而它来来回回绕了几圈后,竟带着那伸缩狗绳把文蕙的腿都缠住了。叶斐与文蕙两人一狗转了数圈也没解开。世英在旁看着,笑得跺脚。 “哎呀。Yogurt,坐!”叶斐也是无奈了,到底是松开狗绳,蹲下扯松缠在文蕙腿上的狗绳按在地上,让文蕙自己抬腿出来。 文蕙褪除束缚,调侃道:你这狗口味几重呀,还识得玩捆绑。 叶斐无奈地也是笑,正想捡起狗绳。酸奶却一下跑开了。 “哎!Yogurt,站住!” 正撒欢的酸奶才不听她的,又瞥见马路对面,一个菲佣牵着两条柯基经过,一猛子就冲向对面。 好巧不巧,一辆轿车拐弯过来,哪成想突然窜出来一条大狗,闪避不及,正撞了上去。 “啊!”叶斐尖叫声未落,就见酸奶抛物线一样飞了出去,哐地一声砸落在马路上。 骤生此变,叁人忙跑过去。但见酸奶侧倒在地,不住抽搐,暗红的血液从雪白的皮毛下涌散开来。司机也慌忙下车,向叶斐叫道:“吓死我了!你这人怎么都不牵好狗!” 忙忙交涉一番,双方留了联系方式,先送酸奶去医院,之后再谈赔偿。世英开了车来,叶斐抱着酸奶在后座。酸奶此时不住吐血,叶斐的白T恤腹部已被热热黏黏的血液浸透了。叶斐带着哭腔,不住唤着“Yogurt别怕,马上就到医院”,感到酸奶皮毛下的心跳搏动却是越来越弱。 终于,到了最近的宠物医院。酸奶被推进手术室,没片刻,大夫便走出来,遗憾地摇摇头。 叶斐呆呆立着,眼泪唰地流下来。 一哭出来,仿佛开启了什么阀门。叶斐双手捂额,越哭越大声,几乎嚎啕起来:“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它才会死的……”她手上、小臂上原本血迹蜿蜒,此时不少蹭在了脸上,她又哭成这样,看着是说不出的凄惨。 “Faye你别这样呀,这不怪你。”文蕙扶住她的肩,切切安慰,“这是意外呀!谁也料不到的。” 叶斐拼命摇头,气声噎滞,竟开始剧烈咳嗽起来,眼前也逐渐模糊。 “Faye,天啊!”文蕙尖叫道,“你怎么吐血了?!” 这是叶斐有意识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波涛声,滚雷声。叶斐发现自己好像在海浪中,眼前是一座礁石离岛。电闪雷鸣之下,无数人影晃动。她似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飒拓身影。 “耀扬!”叶斐大声唤他,却灌了一大口海水。努力地翻腾着想游过去,可海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直将她拖进深深海底。她想呼救,却觉海水如毒焰一般从喉咙灼烧向下,五内俱焚。 某种类似求生的本能,让叶斐猛地睁开眼睛。 陌生的房间,并没开灯,右边是一扇窗,不知是月光还是外面的灯光,溶溶凉凉撒进来。 身上一点力气也无,小腹闷钝钝的,耳侧传来心脏检测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叶斐支着眼皮循声望去,但见病床左侧一张椅子上,一个男人肘支扶手正睡着。 英气的眉,温润的唇。 那一瞬间,叶斐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刚破壳的雏鸟,本能地开口呼唤。 “东哥……是你么?”沙哑的声音有一丝抖。 大东闻声醒了,反应了片刻才道:“Faye你醒了。”迎向昏暗中闪耀着期冀的眸子,“感觉怎样?我去叫护士来。” 此时是下半夜叁点,这间急诊病房只她一人。 “东哥,我、我这是怎么了?”叶斐勉强抬手伸向他,大东随即握住。 “你急性胃出血,晕倒了。文蕙和世英送你来了医院。”说着,大东打开病床前灯,取了床头小柜子上他的眼镜戴上,“文蕙又怀着孕,便叫我来了。” 叶斐闻言有愧:“真是抱歉……是不是吓到文蕙了?” “她没事。世英已经带她回去休息了。倒是你。大夫给你做了检查,说你的胃部和十二指肠都有很严重的溃疡。” 大东记得那大夫最初询问叶斐是否之前做了什么大手术,否则不会溃疡得这么厉害。得到否定答复后便又问她是不是近期受了什么精神刺激,如果是的话,建议待她醒过来之后,做个心理评估才稳妥。 精神刺激……便是今天酸奶不幸被撞死,的确是个刺激。这严重的溃疡,难道也是今天突然长出来的? “喔……”叶斐垂眸,轻声道,“怪不得我最近有点胃疼。看来是小毛病。” “这可不是小毛病……”突遇刺激便能吐血,这还是小毛病?大东还想再劝,却听叶斐忽道。 “哎呀,Yogurt还在宠物医院!”说着,她挣扎着坐起来,“我得打个电话给他们。等下我就去处理……” “现在是下半夜,打电话也没人接的。”大东扶住她的胳膊,让她倚着床头靠坐。 “都是我的错……我应该事先想到的!是我没做好,它才会出意外……”叶斐说着,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Faye你别这样……”从刚才握住她的手,大东便没再放开。 他原本以为,叶斐不想再接触与耀扬有关的任何事务,是准备放下过往、向前生活。现在看来,她不仅没放下,更似乎是背上了莫名其妙的负担。 “意外也好,果报也好,都不关你的事。”将自己的椅子拉近,大东几乎是靠着她坐下,顿了片刻,决定直言,“人各有命。耀扬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东哥他什么都知道! 叶斐紧咬嘴唇,下巴不住打颤,再难抑制地扑进大东怀里,痛哭起来。 的确,今天当她看着自己满手鲜血,脑海中尽是梦境中无数次出现的、满身披血的耀扬。 是她的错!如果她早些回香港,一定能阻止耀扬去打这荒谬的一战。耀扬是为了得到Fale家的认可,才会如此犯傻,丢了性命。是她叶斐间接害死了他! 这一个月来,她反复翻着耀扬的那本《尼采语录》。她难以想象耀扬在生命终结之时,在想些什么。于是她只能不停地想、不停地想,竟是一宿一宿的睡不着,终日烦恼,弄得自己天天胃疼。爸爸Anthony没走时,她在家里吃早餐,强忍着也要把吃食填进胃里。Anthony走后,她便放任自己少饮少食。奈何爸爸给她雇了菲佣,没几天发现冰箱里的东西总也不少,便打电话来问。此后叶斐便将冰箱里做好的食物,包得干干净净,偷藏在书包里带出去,放去学校垃圾桶上。 “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大东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叶斐慢慢平复了一些,想坐起身,却不知是因为没有力气,还是根本不想离开大东的臂弯——东哥的怀抱,似乎就是她最安心的港湾。 “东哥,我、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怎么总是给你添麻烦……” 她的声音瓮瓮的,似乎是直接从胸腔传过来。大东轻笑一声,温柔道:“可能是我欠你的吧。”几乎暧昧的话语,随着那让人心安的共振又传递回来,“Faye你有没有听过一句中国古话,叫作‘无缘不聚、无债不来’。” “无缘不聚,无债不来……”叶斐喃喃重复这句话,抬头迷茫地看着大东。 大东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有缘分就会相聚,缘分尽了便会分开。这些都不是人力可及。” 叶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却更是滞涩了。 作者bb: 我东哥怎么这么睿智~亲老婆作者捂脸跑走 本章配乐,张学友的《一路上有你》 4、世间安得双全法 【答应了配一张双面车宝山的图」 清晨,大东送叶斐回家。因她所在的是急诊病房,便没开药。出门时,见她衣服上血迹斑驳,有些骇人,大东便将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及至门口下车,叶斐想着应将外套还给大东,蓦地一下动念,她却没有这样做。大东只嘱咐她好好休息,尽早去医院诊治开药。叶斐心中满是暖意,点头应了,几乎是有些恋恋不舍地辞别大东。 这一天折腾,狼狈不堪,叶斐在电梯里想着,先回家洗漱换衫,再和宠物医院还有昨天的车主联系。 一进门,菲佣阿惠忙过来探问,叶斐只笑道自己没事,走去餐厅中岛接了杯水,瞥见台面上放着一包好似蛋卷、她并不认识的东西。阿惠便道是昨晚有人送来的点心。 又是小宝哥叫人送来的。叶斐垂眸,心湖微澜。 走去浴室,阿惠追来问怎么不见酸奶,叶斐苦笑着指了指衣服上的血迹,未再多言。一脸担忧的阿惠见她进去卧室关了门,踌躇片刻,到底去客厅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堪堪洗漱一番,换了衣服,叶斐正擦头发,听得阿惠敲了敲卧室门,道是有客人来。 客人?一清早的,哪来的客人。叶斐心中疑惑,走去起居区。 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中岛边。 “小宝哥,你怎么来了?” 车宝山正皱着眉、用食指指节揉按太阳穴,闻声睁开眼睛望过去:“喔,Faye,我……”她长发未干,贴着脸型,更显瘦削。车宝山快半年未见叶斐,没成想她憔悴如斯,心中猛揪起来,顿时语塞。 “我刚巧经过,来探探你。”又过片刻,车宝山方才开口。 刚巧来探她?叶斐看了他一会儿,转而望向旁边的菲佣阿惠。 后者见此,倒是立刻坦白承认:“对不起,Fale小姐。Fale先生临走前特意嘱咐,如果您有什么突发情况,一定要先告诉车先生。” 所以,帮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在监视自己么?叶斐蹙眉不语。 空气尬尴地沉默着。到底还是叶斐走向中岛旁的水吧,并不看车宝山,却问道:“小宝哥想喝点咖啡么?还是喝茶。” “唔使麻烦……”见她如此,车宝山没来由的有些紧张,便又改口道,“或者,咖啡也好。” 叶斐仍不看车宝山,只快速做了杯espresso,走去递给他。 “谢谢,Faye.” 略一靠近,叶斐便闻得车宝山身上满是酒气烟味,面上亦有疲态。想来他昨晚多半应酬,一早未回家便直接跑来。 小宝哥他的关怀总是这样。隐忍、无声,却又无比执着。叶斐眼角瞥向桌上的点心,心绪软了下来,决定不再计较菲佣阿惠实是个小眼线的事了。 “Faye你……昨晚不在家?”车宝山抿了口咖啡,问得颇为小心翼翼,他不想弄得好似自己在审问她一般。 “昨天傍晚我带Yogurt出去散步。我没拉住狗绳,Yogurt窜出去,被车撞了,没救回来。我心里难过,就在海边坐了一晚。”一番话说得从容流畅,叶斐自己都有点惊讶——原来,对小宝哥撒谎也不是什么难事。 “喔,是这样。”车宝山知道那狗是Jason送她的。起初他还不大理解Jason的思路——耀扬死了,便送她一条狗作替代么?当然,这种奇怪的侮辱对应,让车宝山感到很受用。 “Faye你不要伤心。这种意外……Things happen.” “是啊……Things happen.”叶斐点点头。面对车宝山,她不知怎地又有了装作若无其事的力量,似乎那句Things happen背后若有若无的冷酷武装了她,叶斐声音平淡,“我已经感觉好多了,真的。谢谢你来看我。” 听她话里似有送客的意思。车宝山有些悻悻,也似乎无话可说,便告辞了。 心情复杂地穿过楼下花园,走了大概5分钟,便到了车宝山租住的单位——是锦园台的另一栋。 进门冲澡,洗漱完毕,车宝山走去厨房想找点吃的,却发现冰箱空空如也——怎么忘了,上周签了租约,今天还是第一次来住。他于港九各处有多个竇口,高档低档的都有,皆在分部各个地盘附近,唯独这间屋四围不靠。车宝山给自己点了支烟,透过厨房窗向外望——锦园台的单位,客厅与卧室皆面向维港,惟有厨房的侧窗面向楼下花园。 花园那边的另一栋楼里,便是叶斐家。 车宝山听Jason说,叶斐得知耀扬死后,哭了一个礼拜,之后便十分正常了。她坚持在港完成学业。Anthony又陪她住了半月,见她只是每日上课、回家看书,虽不说完全放了心,但也似乎没理由不放心。Fale父子毕竟不是闲人,不可能长留香港,是以托付他看顾叶斐一二。 何必托付呢?她的事,自己怎么可能置之不理。但车宝山也知道,不能放任自己去靠近叶斐。于是,她喜欢点心,每周都叫人送去。这次是糖葱,上次是泰昌的蛋挞,上上次是金华冰厅的菠萝油,换着样儿地送。他自己却是不蒲头(1)。 Faye,Faye……她的英文名字读在粤语里像是“飞儿”,车宝山之前还特意查过,这个名字源于英语“fay”一词,是西方童话里小仙子的意思。真是恰当……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都是金山银山养出来的。她的美好本就比玫瑰花瓣上的朝露还要娇弱。 车宝山知道自己负担不起,却又忍不住靠近。正如他明知她此时伤情,自己在港近水楼台。想来上次Jason说了,宁愿是他,如若这次真的是他,Jason应该也不会反对了吧? 可是,即便自己与Faye能走在一起,之前的问题不也还是存在么?分部正是崛起的时候,自己离不了江湖,更不可能背弃天养哥。 江湖人车宝山能日日伴她左右么?又能时时护她周全么? 都不能。 所以,又有什么意义呢?好比当年他不是没有心动,但他更明白,如若占了她,难道可以始乱终弃?自己看着她长大,又与她堂哥情份甚笃,也就不比寻常男女交往,一旦越界,若然不好,十分无瘾,更难同她父兄交代。车宝山从小便擅长控制自己的欲望,理性到有无情的嫌疑。所以,这次也一样吧! 车宝山按了按钝痛的额角,分不清此时的头疼是来自宿醉还是叶斐。 自己最近的妄念,实在太多了。 手提电话响起来。 “天养哥,你搵我呀?” “你现在哪里呀?没事的话,现在来天宝酒店吃个brunch吧。” 车宝山闻言笑了——平日都是约饮茶,怎么约起brunch了:“天养哥今天咁好兴致。” 电话里传来蒋天养豪爽的笑声:“说来你可能都不信。我昨天巡场,在你的酒吧里撞到太子一个人喝闷酒。我同他饮多几杯。太子饮趴咗,我在楼上酒店给他开了间房。他现在还没起来。我也叫了亚可过来,等下一起和这位‘洪兴战神’聊聊。你也过来见个面吧。” “好。我现在过去。” 放下电话,车宝山思索蒋天养所言,似有深意。 蒋天养提到的亚可,是其黄纸兄弟神仙可。神仙可在蒋震时代便是洪兴高层,70年代港九黑道公认的二路元帅。当年警方围剿蒋天养,神仙可被捉入狱,为掩护天养又将大量罪责揽上身,在赤柱服刑廿载。如今出来,虽不及当年神勇,但辈分、名望却是极高的。 无端端的,天养哥还叫了可哥作陪,等太子酒醒吃饭……如此抬举太子么?车宝山心中冒起一个可能的理由。 驾车过海,及进入天宝大厦的大门,车宝山正撞见面无表情的太子迎面走来——他认出太子,太子却不识得他。 两人擦肩而过。车宝山回头望向那似乎披了一层寒霜的魁梧身影。 “车仔!”神仙可先看到他,挥手示意。 “可哥。天养哥。”车宝山拉开椅子坐下,“太子怎么走了?” “艹。”神仙可爆了声粗口,点点桌上两张千元港币,“人家肯同我们坐下,已经好俾面了。我们哪配请洪兴战神吃饭?” 蒋天养闻言笑笑:“论洪兴战神个朵,亚可你可比他资深多了。”瞥了一眼刚才太子扔下的房费,蒋天养的面色变得有些似笑非笑,“这个太子,好大个人了,行事还像细路仔一样。车仔,你想吃什么,自己叫。” 车宝山微笑点头,叫侍者上了份omelette。 “道上吹风,火石洲一战,洪兴的安家费是蒋天生与太子一人一半。不过好似太子那边筹款不太顺利。蒋天生放出话来,如果到月底太子还筹不到半数安家费,便由蒋天生垫上,说是为了安抚洪兴下面人的军心,但也无异于明踩太子莫财(2)了。太子这时候的心情,恐怕好不到哪里去。” 蒋天养笑道:“何止是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太子的情绪已经顶到喉管了,随时会爆炸是真的。” “也能理解。他甘子泰为蒋天生打生打死,换来的却是挤兑和羞辱。是人也难接受。”车宝山边说着,边为蒋天养点烟,“相比起天养哥礼贤下士,不知太子心里会怎么想?” “哈哈,我的心思也是瞒不过你。”蒋天养大笑道,“话嗮太子是江湖上一块金字招牌。若能趁这个机会挖他过档我们这边。我那死鬼亚哥,不吐血才怪。” 神仙可却是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是看太子刚才那个死款,一点松口也没有,好似没什么机会呀。” “话不是咁讲。”蒋天养笑笑摆手,“设身处地,如果蒋天生来挖角亚可你,你会怎样?” 神仙可哼了一声:“那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就好似太子刚才一样吧?”只听蒋天养徐徐道,“但是平心而论,你是不是心里会觉得——原来还有其他人如此欣赏自己。再进一步,太子就会想,他忠于蒋天生,不跳去其它瓣社团,是俾面、是恩义,蒋天生应该感激他才是。只要能在太子心里种下这样一个想法,我们就成功一半了。” “太子份人,出名好面。他如今搞不定安家费的事,心里窝火,必然委屈得很。之后,但凡他与蒋天生再有任何抵牾,他自然会想起另有别人欣赏他、抬举他,反衬出蒋天生不讲情谊不识货。如此一来,太子与蒋天生离心离德,就是早晚的事。” 江湖传言,总说天生天养,一文一武,实是瞧轻了蒋天养的城府。车宝山眼里尽是钦佩。 天养哥才该是洪兴真正的龙头——也是他车宝山这辈子矢志追随的恩人。 完人无我。这是车宝山的座右铭。不报恩何以为人?不成事何称是完?至于所谓的“我”,便好似化蝶蜕蛹,不应留恋呀!车宝山感到从清晨以来浮动的心绪,逐渐定了下来。 (1)蒲头:现身,露面 (2)莫财:没钱 作者bb: 天养哥这个手段思路(来自TB原着)我还在一条“绿茶如何偷偷挖角你的男朋友”的b站视频里看过,手动笑脸 喔对了,小宝哥是天秤座喔(这也是原着的英明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