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名著]我在名著世界优雅老去》 第1页 [BG同人] 《(综名著同人)我在名著世界优雅老去》作者:森森的爱【完结】 文案: 穿去名著世界里过日子,剧情参与度忽高忽低,全凭穿越身份决定。 裴湘:虽然我经常胡诌瞎扯,偶尔戏精附体,可我晓得,四舍五入一下,本人还算是个实诚人儿~ 在《傲慢与偏见》中,女主从即将被送上绞刑架的小可怜儿,一路戏精成淑女名媛,最后,在彭伯利庄园里优雅老去。(这个小世界,男主达西) 在《红楼梦+聊斋》中,女主从即将被牵连问罪的小舞娘,一路忽悠成新皇的朱砂痣与白月光,最后在九重宫阙里优雅老去。(备注:这个小世界里男主不是新皇,是一只原创狐狸精) 在《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女主从父不疼母不爱的贵族大小姐,一路装痴卖傻成资本新贵,最后在某人的甜品屋里优雅老去。 在西方古典世界中,在东方武侠世界中,在魔法玄幻世界中…… 暂拟定名著世界 西方世界:《傲慢与偏见》、《简·爱》、《理智与情感》、《飘》、《小妇人》、《艾玛》、《福尔摩斯探案集》、《基督山伯爵》等; 东方世界:《红楼梦》、九阴九阳系列故事、小凤凰系列故事、盗帅系列故事等; 玄魔世界:吸血鬼魔法世界、超能力英雄世界、《聊斋志异》、洪荒封神世界等; 食用指南: 1.感情流+剧情流,每个小世界都有cp; 2.有私设!有私设!非常可能有ooc!荣耀属于原著作者,ooc属于我; 3.千人千个哈姆雷特,作者对原著角色会有自己的解读,望谅解; 4.有点慢节奏的快穿文,女主不完美,不光伟正,就是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5.快穿的世界都在文案上,都有,顺序不定; 6.有的世界会拆原著cp;不接受拆cp的读者也无需告知作者,岁月静好,无需彼此将就~ 7.小世界时间线会略微调整,一切改变都为剧情服务; 8.角色三观≠作者三观,请勿攻击埋头码字的作者君! 9.一般情况日更,偶尔请假会留假条,坑品不错,欢迎收藏~ 10.本文设置了防盗,购买比例不足的小天使,可以等待24小时,笔芯! 内容标签: 武侠 西方名著 快穿 古典名著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湘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生又一生 立意:无论逆顺境,过好自己的人生。 作品简评: 裴湘和某个未知存在签署了契约,穿越到一个又一个名著世界中过日子,无论开局如何,无论身份为何,裴湘都能风生水起,在名著的世界中优雅老去。裴湘表示:虽然我经常胡诌瞎扯,偶尔戏精附体,可我晓得,四舍五入一下,本人还算是个实诚人儿~本文结构清晰,爽点十足。慢穿世界背景丰富,人物形象多样。从西方到东方,从古代到近代,无论贵族千金,还是伶仃孤女……主角性格聪慧、乐观,劣势中力争上游,创造属于自己的“优雅”生活。 第一个世界:《傲慢与偏见》 第1章 十九世纪初,英格兰,肯特郡,格鲁夫庄园。 裴湘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疼,四肢关节如同被捏碎折断一样,无力地抽搐着,她无意识地拧眉,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异常,咽喉处全是火烧般的撕拉灼痛。 ——我这是成功穿越了吗? ——原主应该是刚刚咽气,她遭遇了什么,怎么会这么疼? 一阵晕眩忽然而至,裴湘的脑海中瞬间多出了另一个人十八年的记忆,无需进一步的消化理解,裴湘便对新身份的过往经历了然于胸,与此同时,她也明白了自身此时此刻的危险处境。 裴湘艰难地睁开双眼,模糊的亮光在她的瞳孔中渐渐凝聚,她缓缓眨眼,直到模糊的光影完全散去,视觉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一张放大的油腻面孔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刚刚清醒过来的裴湘猛地一哆嗦,原身残留下的恐惧情绪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回暖的手脚也再次变得僵硬冰凉起来。 心脏砰砰急跳,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裴湘狠劲儿一咬下唇,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勉强克制住了内心的恐惧。 “勋爵……大人?” 裴湘试探着低唤了一声,嗓音嘶哑而含糊,似乎在竭力隐藏内心的颤抖惊慌。 房间里安静极了,面孔的主人没有丝毫回应,他沉甸甸地伏压在裴湘的身上,胸膛半裸,无声无息。 经过最初的视觉惊吓,属于穿越者裴湘的理智渐渐回笼,鼻翼间隐约的血腥味如同提神药剂,让她猛地回忆起原身多莉丝·格雷昏迷前的最后举动。 那样的全力一击……裴湘心中微微安定。 微凉的目光向下偏移,只见埃塞克斯勋爵的头颅低低垂着,紧紧贴在她的肩膀处,暗色的血迹半凝固在他的额头上,衬得他的面色更加青白惨淡。 “勋爵?”裴湘再次小声喊了一次,对方仍然无知无觉。 心里舒了一口气,裴湘忍着胃里泛起的恶心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等她终于积攒起几丝力气后,便毫不犹豫地抬脚,把身上的龌龊男人踹倒在一边。 从床上挣扎起身,裴湘捡起脚边的铜制灯台。 第2页 借着窗外的月光,裴湘先是辨认了一眼灯台上面暗色的血迹,之后,她蹒跚挪步到床铺的另一侧,一边戒备着,一边低头打量着生死不知的男人。 半晌,裴湘终于确定,这位色欲熏心的庄园主被原身多莉丝·格雷失手杀死了。 裴湘闭了闭眼,她没有料到,第一次穿越就要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局面。 从接收到的记忆中得知,原主在抵抗这位庄园男主人的兽行的时候,慌乱中抓起床头上的灯台,狠狠地砸向了对方的脑袋,之后,她就因为窒息而失去了意识,继而香消玉殒,直到裴湘穿越而来。 冷淡地瞥了一眼死不瞑目的埃塞克斯勋爵,裴湘找了一把软面高背椅子坐了下来。 她知道,在天亮之前,这个房间是暂时安全的。 在恢弘豪华的格鲁夫庄园内,没有仆人胆敢打扰勋爵大人的猎艳夜晚。 “杀死了一名贵族老爷,在这个落后的时代,啧——”裴湘摸了摸差点被掐断的脖子,嗤笑着低声嘀咕了一句。 昏暗中,一抹凉薄冷意浮上年轻姑娘的唇角:“我可不想被判绞刑,或者被抓起来,遭受一些残酷的刑罚。” 裴湘拢了拢身上被撕破的棉布睡裙,眉头紧锁。 原身多莉丝·格雷今年刚满十八岁,她出身不太名誉,是私生女,之前一直在寄宿制的女子学校里接受淑女教育。 三个月前,她被校长玛格丽特夫人推荐到格鲁夫庄园担任家庭教师,负责教授小孩子钢琴和绘画的入门课程,还有一些基础文法相关知识。 多莉丝·格雷漂亮聪慧,多才多艺,性格温柔娴雅,不仅得到了她的学生的欢迎和喜爱,还引起了庄园主埃塞克斯勋爵的觊觎垂涎。 之前,勋爵夫人一直居住在庄园里,勋爵还能够收敛一些他的龌龊心思,不太敢把魔爪伸到女儿的家庭教师身上,只和女仆厮混。 但是昨天早上,勋爵夫人应朋友的聚会邀约,兴高采烈地乘着马车离开了格鲁夫庄园,她这一走,就给了勋爵可乘之机。 多莉丝·格雷原本已经就寝了,正睡意朦胧的时候,感到床边有粗重的呼吸声,就在她惊醒的同时,大腹便便的埃塞克斯勋爵扑倒了她的身上…… 裴湘在心里捋了一遍原身应聘当家庭教师的前因后果,无奈地摇了摇头。 多莉丝太年轻了,又涉世未深,只知道有了这份服务贵族家庭的工作后,她就能够独立生存了,却不明白,在这个等级森严又荒唐糜乱的时代,年轻漂亮的女性家庭教师常常会遭到男主人的骚扰,最终沦落泥淖。 不论她们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总之,这个职业的实际风险和社会风评都不太好。 当然,肯定是存在那种正派守礼的雇主的,只是可惜,原身多莉丝·格雷没有那么幸运。 裴湘端坐在椅子上,尽量让自己不去看埃塞克斯勋爵狰狞丑陋的面孔,她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扶手,思考着自己该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 ——我必须逃出去,离开格鲁夫庄园,离开埃塞克斯勋爵的领地,然后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也许,现在这个身份也不能用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代,这个国家对逃犯的追捕力度有多大?” 筹划着未来的自由生活,裴湘缓缓起身,踱步到拱形窗前。 她侧身站立在窗楞阴影和天鹅绒窗帘的后方,目光灼灼地望着月色下的格鲁夫庄园,平坦整齐的草坪外围,就是通往庄园大门的蜿蜒石板路。 夜幕低垂,不远处的景物都黑黢黢的,远没有白日眺望时清晰,但是在这里居住了三个月的年轻女教师知道,夜色深处,有一队兵强马壮的巡查队在认真巡视。 他们举着猎·枪,牵着猎犬,机警而强悍,凡是想要进出这座庄园的人,都逃不开巡查队的检查。 “不骑马,不乘坐马车,单凭我一个人的体力,根本离不开这里。” 裴湘捏了捏纤细的胳膊,凝神思考: “庄园外面是大片农田和茂密的树林,离这里最近的交通枢纽小镇需要走上大半天,我即便能够避过巡查队的巡逻,偷偷溜出去,时间也不够用。 更何况,这里方圆百里都是埃塞克斯勋爵的地盘,他们经营多年,佃农庄户、地方治安队、还有商贩闲汉,小镇上到处都是勋爵家族的眼线,我根本没法雇车平安离开。” 裴湘抱臂站在窗边,抿唇打消了连夜出逃的想法,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尸体,眸色渐浓,一个新计划在脑海中逐渐形成。 ——唔,反正这一辈子算是捡来的,若是计划失败,大不了一死而已。 裴湘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有想法就去执行,即便未来的风险和变数明显很多,但她眼底的跃跃欲试昭告了她的选择。 这种性格,挚友心情好的时候曾夸奖她做事有急智,应变得当,气恼她莽撞冒险的时候,也曾讥讽她是傻大胆,顾头不顾尾。 总之,一般情况下的裴湘是冷静谨慎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的,但是偶尔也会脑门一拍,破罐子破摔! 裴湘离开窗边,走到床前,她掀起堆在床脚的被子,给咽气的埃塞克斯勋爵盖上,又仔细拉了拉床幔,弄出半遮半掩的效果后,她便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着妆扮。 抹去身上的血迹,遮住一些明显的伤痕,裴湘抬手捋顺头发,再松松地挽起,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红痕,又用力地揉了揉眼眶,把眼角弄出一抹绯红。 第3页 之后,裴湘拉低胸口的衣领,露出隐约的起伏曲线和一些暧昧痕迹后,便轻轻地打开了卧室的房门。 果然,外面的走廊通道并不像往常夜晚那样幽暗昏沉,反而灯火通明。 在长廊的尽头,埃塞克斯勋爵的贴身男仆兢兢业业地守着,不知是在防止多莉丝逃跑,还是在防止外人突然闯入,打断勋爵的“雅兴”。 裴湘低头摆弄裙摆,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再抬头,她的神色就变得羞怯忧郁,眉宇间还有一丝的仓惶认命。 守在走廊一端的詹姆斯·伯莱注意到裴湘弄出的动静,他惊讶回头,心想着勋爵阁下今晚怎么这么早就完事儿了,往常都是吃早餐之前才出房门的。 然而,令这位贴身男仆意外的是,此时出来的人并不是他的主子埃塞克斯勋爵,而是今晚的猎物多莉丝·格雷。 “格雷小姐?”詹姆斯·伯莱面露警惕,他朝前迈了几步,挡在了走廊中央:“愿意为你效劳?” 裴湘看到不远处静候的詹姆斯·伯莱,腼腆地咬了咬嘴唇,似乎并不吃惊他会守在这里。 年轻的姑娘不自然地揉着睡裙上的蕾丝花边,还未出声说话两颊就已经晕红,她轻轻咳嗽了一声,一双哭过的水眸期期艾艾地望着中年男仆,好像有话要讲。 面对这样被摧残过的羸弱羞怯美人儿,同样身为男人的詹姆斯·伯莱心中一颤,瞬间升起一点儿怜悯呵护的情绪,他眼中的警惕审视之色淡了不少,声音也和煦温柔了许多。 “格雷小姐,你是有什么吩咐吗?尽管和我说吧,这里就只有我一人守着。” 随着男仆詹姆斯·伯莱的靠近,裴湘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她忍不住回首望了望房间内,似乎想要从屋内的那个男人身上汲取一些勇气。 这样潜意识的反应,让詹姆斯·伯莱更加放心。 “是勋爵阁下有什么特殊的吩咐吗?” “伯莱先生,勋爵阁下让我出来找你……” 美貌的姑娘声音沙哑,配上红彤彤的眼眶和一身暧昧的痕迹,很容易让人猜出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勋爵阁下吩咐说,要一瓶利兹庄园今年送来的葡萄酒,还有一些冷肉和水果。呃,然后,还要……” 剩下的半句话,裴湘说得有些吞吞吐吐,她半是迷茫半是迟疑地看了一眼詹姆斯·伯莱: “还要一套新的男装,嗯,大小尺码……就是我能穿的……” 詹姆斯·伯莱惊讶挑眉,一时没有理解埃塞克斯勋爵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 裴湘垂下纤长卷翘的羽睫,避开了詹姆斯·伯莱疑惑探究的目光,她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詹姆斯·伯莱朝着门内望去,隐约可见勋爵阁下正躺在格雷小姐的床上,房间的地面上有些凌乱,到处都是衣物和小零碎,看起来,之前的“战况”非常激烈。 “格雷小姐可以穿的男装?”男仆重复了一遍这个要求。 “嗯,骑装或者男仆的衣服,都行。是的,勋爵阁下是这么说的。” 裴湘飞快抬眸看了一眼詹姆斯·伯莱,脸颊的粉红蔓延到耳后,眼波水润清透,像一只佯装镇定的小鹿: “要是没有的话,就不用了,我这就回去和勋爵阁下说一下。” 说完话,裴湘就迅速转身,逃似地躲入卧室,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雕花的木质房门。 被关在门外的贴身男仆先是一愣,紧接着,他便从年轻女孩儿羞恼尴尬的表现中,品出了一点儿别的意味。 詹姆斯·伯莱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他脑中灵光一现,回想起埃塞克斯勋爵以往的荒唐经历。 ——我怎么忘了,勋爵大人非常喜欢换装游戏的,之前他还让女仆打扮成吉普赛女郎呢。呃……需要一套格雷小姐能穿的男士衣物……这是新的床笫间情趣吧? 詹姆斯·伯莱自诩是埃塞克斯勋爵的首席心腹,为了投其所好,他脑中的黄色废料可不少,因此,裴湘只需要提供一些似是而非的暗示,他马上就脑补出了男装的特殊用途。 第2章 詹姆斯·伯莱和裴湘短暂交谈后,马上就意识到,这位性格柔和温驯的格雷小姐已经屈从了命运,面对勋爵大人的“垂青”,她并没有表现出激烈的反抗。 ——看来,这位出身不太光彩的年轻姑娘还是非常识时务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伯莱的嘴角挂上一丝玩味的讥笑。 之前是他看走眼了,竟然认为年轻漂亮的多莉丝·格雷真的天真纯洁,真的会反抗勋爵的引诱和强迫,竟然还特意守在门外,以防万一。 呵,想想也该明了,她那种不名誉的出身,肯定已经做好了给贵族老爷们当情妇的准备了。 否则的话,她完全可以凭美貌找个本分老实的普通小伙子嫁了,何必跑出来当什么家庭教师呢? 有了这个认知,勋爵的狗腿子松了一口气,他揉了揉熬夜干涩的眼睛,转身离开了把守望风的走廊,打算亲自完成埃塞克斯勋爵的吩咐。 等他端着一个大大的托盘,再次敲响家庭教师的房门时,开门的人依旧是裹着宽大披肩的裴湘。 “轻声一点。” 裴湘把手指放在柔软的唇瓣中央,示意詹姆斯·伯莱往里面看。 “勋爵大人刚刚说感到疲劳,需要浅眠一会儿。” 第4页 裴湘往里侧让了一步,方便詹姆斯·伯莱走进房间。 房间内的气味很奇怪,香气浓烈驳杂,让男仆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飞快地把扫视了一遍室内环境,很快发现了气味的由来。 两只精致的香水瓶歪倒在地毯上,瓶中芳香的液体几乎已经流尽了,润染出几团深色的湿痕,不远处,插着鲜花的彩陶花瓶坠落碎裂,花枝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面上。 另外,撕成碎片的衣物,散页的纸张和书籍,还有一些小型的器皿摆设,都被扔得到处都是。 ——难怪我没有嗅到熟悉的汗味儿,以及情事过后的味道…… 詹姆斯·伯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裴湘,心想“战况”如此激烈,怪不得勋爵大人要中场休息了,还让他送来美酒和食物补充体力。 男仆的素养让伯莱没有多说什么废话,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后,抬头瞄了一眼床铺的方向。 同之前在门缝中看到的情景相对比,埃塞克斯勋爵此时已经不是原先的睡姿了,他斜躺在大床中央,赤着脚光着腿,肚子上搭着一条毛毯。 半垂的床幔遮住了勋爵的上半身,但是从他躺着的姿势来看,勋爵应该是睡熟了。 詹姆斯·伯莱戏谑地看了一眼裴湘,轻佻而隐晦,他的视线在年轻姑娘的胸口上黏着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卧室门再次被关上。 幽静的空间里,裴湘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然后才娇滴滴地开口: “勋爵大人,勋爵大人,酒水和食物以及送过来了,您现在要起来吗?”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抬腿踩到床上,在床脚蹦了三四下,制造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后,又压低嗓音模仿着男人低沉的咕哝声,之后,又是吱嘎的翻身声,皮肉拍打的声音,紧接着,她突然惊呼出声,短促地喊了一声“勋爵大人~”。 这声娇嗔之后,房间内再次静了下来,而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急促喘息…… 大概十多分钟后,裴湘注意到门缝下面的阴影终于消失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侧耳倾听了半晌,确定听墙角的詹姆斯·伯莱已经暂时离开。 裴湘松了一口气。 她连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先点亮门口处的烛台,而后走到桌子前,低头查看詹姆斯·伯莱送来的东西。 “葡萄酒,冷肉,点心和水果,哦,当然,还有一套崭新的男装,咦?竟然连皮靴都准备好了。” 她摆弄了一会儿新到手的男士外套,然后才在桌边坐了下来,没有动酒水,只是埋头吃起东西来。 按照裴湘的初步设想,她之后还有许多细节要布置,若是不趁机补充一些能量,她就要饿肚子干活儿了。 裴湘飞快地消灭了冷肉卷和蜜汁鸡脯,又塞进两个司康饼以及一个松软的奶油餐包,最后,用多汁的水果润了润喉咙。 清凉酸甜的果汁划过味蕾,解了油腻,裴湘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大概是穿越的福利吧,从她成为多莉丝·格雷开始,身体上的伤痕就飞快地愈合了,几乎被掐断的脖子此刻也没有了一开始的灼痛感,四肢关节的扭伤早就痊愈了,因此,裴湘才能敞开了胃口享受美味食物。 吃饱喝足,裴湘开始继续干活。 她给自己套上了骗来的男装,又把勋爵衣服上的宝石纽扣都剪了下来,在灯下小心地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上面并没有勋爵家族的纹章标志。 之后,她走到埃塞克斯勋爵的尸体旁,忍着心里上的不适和恶心,在他身上又扎了几剪刀,让尸体中还没有凝固的血液流淌出来。 裴湘穿着新靴子,在血液里来回走了几步。 之后,她把床单和床幔拆卸了下来,结成了长长的绳索,一头牢牢系在床柱上,另一头撇向了窗外。 格鲁夫庄园的管家为家庭教师准备的房间在二楼西侧,背阴僻静,方位并不是特别好,窗户外面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既有利于攀爬,也有利于遮挡巡查队的搜寻视线。 准备停当后,裴湘熄灭了房间内灯光,而后才顺着临时结成的长绳,翻出窗外,踩着石头墙壁一点点地往地面上挪动。 好在只是二层楼的高度,没几下,裴湘便安全着地了。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心中忍不住道了一声万幸。 确定自己在墙壁上留下了模糊的血脚印后,裴湘又故意踩折了几株花木。 之后,她把床单窗帘结成的临时绳索归置到葱葱茏茏的爬山虎里面,夜色下,只要不是近前仔细寻找,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到此处的异常。 裴湘猫着腰,沿着墙角转到了主宅西侧的小角门。 这里是庄园仆人们经常使用的通道,直接连通着大厨房和酒窖,入夜后,这里一般情况下都会被锁起来,钥匙由格鲁夫庄园的内宅男管家保管。 但是,她今晚假传了勋爵的命令,指使他的贴身男仆去酒窖取酒,还要了夜宵,詹姆斯·伯莱若是想要完成勋爵的命令,肯定要找管家要角门钥匙的。 ——詹姆斯·伯莱同这位分管内宅事务的男管家关系不好,据说,当初两人同时竞争管家的位置,对方使用了一些不太光明正大的手段,让詹姆斯·伯莱提前出局。 第5页 ——若不是詹姆斯·伯莱会钻营,之后得到了埃塞克斯勋爵的青眼,任命为他的贴身男仆,那么此时的格鲁夫庄园里,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詹姆斯·伯莱这个人了。 ——因此,一旦有机会报复那名内宅管家,詹姆斯·伯莱从来不会放弃那样的机会。 ——我让他去取酒和夜宵,他肯定会借机找茬儿。索要到钥匙后,他是不会痛痛快快地还回去的。 ——因为按照规矩,内宅管家必须在确保钥匙一把不少后,才能返回房间休息,否则的话,他就要一直待命,确保庄园的门户安全。 ——詹姆斯·伯莱偶尔会这样折腾这位内宅男管家,仗着勋爵的宠幸,半夜索要钥匙,之后迟迟不归还,只等天亮了,才施施然地送回去。 裴湘一边打量夜色下的格鲁夫庄园,一边回忆她从女仆们那里听到的八卦消息。 据说,最开始的一两次,那名管家都是强撑着等到天亮的,然后才睁着全是红血丝的眼睛索要回钥匙。 但是,这样的事情多了之后,管家也学会了偷懒,他不再老老实实地守着了,而是等詹姆斯·伯莱一离开,他就回屋休息。反正他在格鲁夫庄园生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遇到能突破巡逻队的盗贼。 裴湘走到小角门的斜对面,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扔了过去。 她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发现小角门内并没有什么声音,便知道管家今晚又偷懒了,并没有守在小角门的通道处。 过了一会儿,裴湘又扔了一枚小石头,等了等,依旧没有人出来查看异常的响动。 确定了心中的猜想,裴湘猫着腰靠近小角门,悄悄开启一道门缝,迅速闪身窜了进去。 通过这扇庄园西侧的小角门,裴湘抄着近路绕到了马厩附近,成功地避开了巡逻队和他们驯养的猎狗。 她走到马夫的夜班房,有规律地敲着值班房的木门,过了一会儿,马夫安德森一脸暴躁地拽开了房门,黄褐色的眼睛中还带着被打断的睡意。 他冷冷地瞪着裴湘,扫过她朴素的衣着,嘴角扯开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小子,你最好有要紧事找大爷。要不然,你今晚就得尝尝安德森大爷的尿壶是啥味道!” 裴湘仰头,完全显露出她的面庞:“安德森先生,是我,抱歉打扰到您了。” 裴湘没想着在安德森这样的熟人面前掩饰身份,她现在的这具身体,绝对是个尤物,肤白貌美,前凸后翘,妩媚天成,根本不是区区一套男装就能遮掩住性别的。 对面的安德森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显然,他没有预料到一向温柔腼腆的多莉丝·格雷小姐会穿着男装,半夜三更地出现在马厩的值班房门前。 事出反常,马夫安德森心里一激灵,完全清醒了。 “格雷小姐!?” 裴湘飞快地点了点头,随即,她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闪烁灯火: “安德森先生,能让我进屋去吗,我有些事情想要拜托你。” 安德森的表情因为吃惊而变得僵硬,他低头仔细打量着对面的年轻姑娘,估量的目光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剑,刺得对面的娇娇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犬吠声渐渐靠近,裴湘的眉眼间染上了焦急,她把手伸进外套的内怀衣兜里,飞快掏出一颗宝石衣扣。 “安德森先生,我带了报酬的。” 蓝宝石迷人的光泽软化了安德森狐疑的表情,他咧了咧嘴,后退了两步:“格雷小姐,请进。” 第3章 “格雷小姐,你这么晚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听到安德森的提问,裴湘适时地露出惶恐焦急的神情,她犹豫了一下,把攥在掌心的宝石纽扣放到值班房脏兮兮的桌子上,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 “安德森先生,我想拜托你,帮我送一封信到镇上的邮寄点,连夜加急的。” 安德森没有立刻答应裴湘的请求,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女扮男装的家庭教师,心里琢磨着今晚的异常。 “格雷小姐,你怎么这身打扮?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样子,怎么能穿男人的衣服呢,太不成体统了。” 裴湘局促地站在值班房的门边,下意识地拽了拽衣襟。 “我、我是为了方便出来,才这样打扮的,穿裙子有些麻烦。” 安德森抖了抖胡子,心中的狐疑感更加强烈。 但是,不等他开口套话,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就把自己的打算一股脑儿地交代明白了。 “安德森先生,我不得不向你求助了,我的这封信……是寄给玛格丽特夫人的,就是,呃,那位推荐我来格鲁夫庄园的女子学校的校长。 我请求她立刻前来这里把我带走,我在格鲁夫庄园、我在这里很不安全,真的,上帝保佑我,我需要马上离开埃塞克斯勋爵大人的领地。” 说着话,裴湘把手中的信函塞到马夫安德森的手中,语气越来越急促: “好心的先生,我知道你和巡逻队的伙计们关系好,我都听厨娘玛姬说了,你,呃——有路子,可以随时骑马离开庄园,请你一定要帮帮我,帮我把这封加急信函连夜寄出去。” 被一位泫然欲泣的美人儿求助,安德森觉得有点儿飘飘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格雷小姐身上馨甜的香气,这一刻,安德森觉得自己是从来没有的高大强壮。 第6页 “格雷小姐,安德森当然愿意为你效劳。 只是,你得和我说说,为啥这么急着离开咱们庄园呀? 是有哪个混小子欺负你了吗?还是那些粗鲁的女仆说你的坏话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摆平,不至于这样急匆匆地离开的。” 裴湘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她仰着素白的娇媚面孔,异常信赖地凝视着安德森: “先生,我知道你是好心人,最看不得人间的不平事,你是虔诚的基督徒,所以,我才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冒险偷跑出房间向您求助。 先生,庄园里的大家都是非常友善的朋友,对我很照顾,我急着离开这里,绝对不是因为受到了欺负。” “那你为啥非要连夜寄信啊?连半个晚上的时间都等不及了! 格雷小姐,马上就要天亮了,你可以把信件直接交给管家的,他肯定会帮你把事情处理妥当的。” “不会的,管家不会让我把信成功寄出去的。” 裴湘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咬了咬下唇,眼中含着屈辱和决然: “安德森先生,我实话和你说了吧,勋爵大人他、他对婚姻并不忠诚,他违背了在上帝面前许下的承诺! 虽然我贫穷而弱小,但是,我是决然不赞同这种事情的,所以、所以,我拒绝了勋爵大人的暗示。 可是,詹姆斯·伯莱威胁我说,勋爵大人不会放弃的,我早晚要屈服的,所以,我才不得不深夜跑出来寻求帮助。 安德森先生,您知道的,勋爵夫人出门做客了,在格鲁夫庄园里,再没有什么人可以约束勋爵的不道德行为了。” 对于裴湘的这个解释,安德森露出既了然又痛恨的扭曲笑容,他家世代都是埃塞克斯勋爵家族的佃户,所以,他非常了解这位现任勋爵的品格。 安德森不觉得裴湘在说谎,甚至,面对着极力反抗勋爵诱惑的漂亮姑娘,安德森心底涌现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能成为格鲁夫庄园的马夫,领着不少的薪水舒服度日,其实也是有原因的。 安德森的老婆是个丰满热情的美人,在嫁给他之前,就已经和埃塞克斯勋爵勾搭上了,即便是婚后,那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断干净,安德森心里明镜似的。 然而,为了安稳殷实的生活,安德森不仅不能阻止妻子出轨,还要一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默默地带着绿帽子。 此刻,面对敢于拒绝埃塞克斯勋爵的多莉丝·格雷,安德森心中的天平很快就倾斜了。 他甚至开始想象,当这位年轻姑娘被成功“救”走以后,一向自命不凡的勋爵该是如何挫败失望。 ——不是所有女人都喜欢那个头发稀疏的老男人的,至少,优雅美丽的格雷小姐就对埃塞克斯勋爵嫌弃得不行,呵! ——所谓的贵族老爷,只配和马夫的婆娘厮混! 安德森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停,裴湘默默垂下眼眸,知道事情差不多办成了。 安德森在心里已经答应了裴湘的求助,但是表面上,他却没有这么轻易松口。 “格雷小姐,你知道的,我若是答应帮你寄出这封信,可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 将来,你拍拍裙摆离开了,勋爵大人肯定会非常生气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查到我帮过你这个事实,我这份工作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裴湘现在是单纯善良人设,她听了安德森的话后,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最终,愧疚的情绪占了上风,她十分不安地跺了跺脚,最后,有些迟疑地掏出了第二枚宝石扣子。 “给你,安德森先生,这两颗宝石,是我最珍贵的收藏,我想,它们的价值足够你换个地方安稳生活了。” 安德森目光一亮,他利落地接过第二颗宝石,心里忍不住暗笑对方好骗。 他经常帮着庄园里的仆人们干私活,偷偷寄送传递一些来历不清的东西,他和巡逻队那些人早就有默契了。 今晚,即便没有格雷小姐寄信这件事,他一会儿也要偷跑一次镇子,帮厨娘玛姬偷偷运送寄卖一些厨房里的贵重食材,裴湘给他的两颗宝石,完全是天降横财。 ——即便真的被发现了,老子这些年攒的钱也够本了,换个地方能活得更痛快,大不了去北边的工厂做活,也好过在这里被人偷老婆。 有了足够的利益,马夫安德森不再拿乔,他十分干脆地答应了裴湘的请求,准备立刻动身去帮她寄信。 交易达成,裴湘离开了马厩旁的值班房,悄悄返回。 再次绕近路通过主宅西侧的小角门,裴湘回头眺望了一眼马厩的方向。 她刚刚托马夫安德森寄出的信函,确实是写给寄宿学校玛格丽特夫人的。 但是,信中的内容却不是向那位夫人求救,希望她能亲自或者派人来格鲁夫庄园把她接走,而是痛斥了这位女校校长的居心不良。 这些年,玛格丽特夫人仗着身份上的便利,欺骗算计了不少如同多莉丝·格雷这样的年轻姑娘。 她把学生送到风评不好的富贵人家中当家庭教师,几乎就是眼睁睁地看着涉世未深的女孩儿一步步沦落为情妇,而她却从中攫取了丰厚的报酬。 在控诉完玛格丽特夫人的劣行之后,裴湘在信中写到,她在反抗埃塞克斯勋爵兽行的时候,失手杀死了对方,虽然她并不对此感到后悔和遗憾,但是她知道,依据法律,她是要遭受惩罚的。 第7页 她不想为人渣坐牢赎罪,甚至走上绞刑台,不想作为世俗罪人去见仁慈的上帝,所以,她要逃离格鲁夫庄园,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陌生国度,终身行善祈祷,传播主的福音。 在信笺的最后,裴湘模仿着多莉丝·格雷的天真语气写到,玛格丽特夫人若是存有丝毫的忏悔之心的话,就请铭记多莉丝·格雷的不幸遭遇,并诚实告知她远在伦敦的亲姐姐珍妮弗·格雷。 告诉她,她的妹妹是在捍卫纯洁和坚贞的过程中失手杀了人,并不是本性为恶,请珍妮弗·格雷不要过多地担心亲人。 因为不论将来如何,多莉丝·格雷的灵魂是纯净的,心底是坦然的,她将会把终身献给基督,献给所有生活在贫穷困苦中的同胞。 裴湘写这封信,并不是真的要和玛格丽特夫人有所牵扯,而是为她之后的逃离行动设置一些混淆视线的障眼法,让读到这封信的调查人员误以为,多莉丝·格雷打算逃到国外去。 恰巧,格鲁夫庄园所在的肯特郡,正处于英格兰岛屿的东南部,隔着多弗尔海峡同法国遥遥相望,确实是适合偷渡欧洲大陆的好地方。 还有就是,随着埃塞克斯勋爵的尸体被发现,裴湘的这封信函必然会被更多的人读到。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曝光了玛格丽特夫人的斑斑劣迹,以及多莉丝·格雷杀死埃塞克斯勋爵的原因。 一个勋爵被杀害,吸引来的调查人员绝不紧紧是勋爵家族的拥趸。 在不久之后,前来格鲁夫庄园调查的人中,但凡有一二位秉性正直的绅士,或者是勋爵家族的敌对势力人员,这件凶杀案的前因后果就再也隐瞒不住了。 到时候,埃塞克斯勋爵会声名狼藉,助纣为虐的玛格丽特夫人也不会有好下场,最起码,她的女子寄宿学校应该是办不下去了。 裴湘原路返回房间,换下了身上的男装,把整套衣物包裹严实后,又开始收拾多莉丝·格雷的贴身重要物品,小心收藏。 时间飞快流逝,等到黎明降临的时候,裴湘已经把房间重新布置收拾了一遍,隐去了许多会让人起疑的细节。 格鲁夫庄园里的男女仆人此时都起床干活了,裴湘最后一次环视房间。 而后,她换上了干净的浅蓝色裙子,身上裹着深棕色的亚麻长外套,抱着打包好的包袱走出了卧室大门。 又一场即兴表演要开始了…… 第4章 走廊尽头的临时休息椅上,守了一夜的詹姆斯·伯莱看到裴湘漫步而来的蹁跹身影,诧异地挑了挑眉毛。 “格雷小姐,愿意为你效劳。” “伯莱先生,早安,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裴湘说话的时候,拢紧女士长外套的衣襟和领口,仿佛在遮掩身上不雅的痕迹。 詹姆斯·伯莱的视线变得黏腻,在年轻姑娘的纤细腰线和浅蓝色裙摆上转了一圈儿,心里觉得这捂得严实的外套有些碍眼,把美人儿的大半个身体都遮挡住了。 男仆心里花花,表情却很正经:“愿闻其详,小姐。” 裴湘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抿了抿浅粉色的唇,眉宇间的怯懦腼腆被一丝高傲得意所取代,仿佛终于卸掉了之前纯良单纯的面具,露出了虚荣跋扈的真性情。 “是这样的——伯莱先生。” 裴湘刻意拉长了语调,模仿勋爵夫人那种贵夫人的矜持优雅腔调,慢悠悠的,却有些不伦不类,十分矫揉造作: “你得明白,我现在的处境并不好,等到勋爵夫人回来了,发现我和勋爵大人的事情后,她肯定不允许我继续当家庭教师了,说不定,她还会把我赶出格鲁夫庄园。 那样一来,对我和勋爵大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损失,所以,我们得想办法避免一些麻烦。” 詹姆斯·伯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勋爵大人新搞到手的美人,表情不变,心中却嗤笑连连。 他这些年见多了这种得志便张狂的虚伪女人,原以为这姑娘能再伪装些日子,没想到,只是一晚上的时间,就原形毕露了。 勋爵的贴身男仆一边回想着埃塞克斯勋爵对情人的保鲜时间,一边故作惶恐地问道: “格雷小姐,夫人确实不乐意让子女的家庭教师爬上勋爵大人的床,这样的名声可难听极了。 因此,在我看来,您的担忧是十分恰当的。 不过,我想勋爵大人一定会帮您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的,您完全没有必要过分担忧,只要安心享受勋爵大人的宠爱就好了。” 裴湘露出一个略显不耐烦的敷衍笑容。 “伯莱先生,在勋爵大人入睡前,我们已经探讨过这个问题,并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解决方案。” 詹姆斯·伯莱做出认真聆听的姿势。 裴湘继续得意地说道:“勋爵大人的意思是,在勋爵夫人返回之前,他要带我出去避一避风头,我们都觉得,去巴斯度假这个想法不错,伯莱先生,你觉得呢?” 詹姆斯·伯莱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到吃惊,之前,埃塞克斯勋爵就有带着情妇去过巴斯度假的经历,不过,那次还没有等到假期结束,勋爵就对身边的女人失去了兴趣,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联想到那位女士最后的落魄结局,詹姆斯·伯莱努力隐藏住眼中的怜悯和讥讽。 “既然如此,格雷小姐,勋爵大人有说什么时候出发吗?” 第8页 裴湘微微颔首,而后又矜持地扬起下巴: “自然是越快越好,夫人很可能今晚就返回庄园,留给我和勋爵阁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建议勋爵说,今天吃完早餐后,就收拾行装立刻出发。” 埃塞克斯勋爵的早餐一般都在上午十点左右开始,詹姆斯·伯莱在心里快速合计了一下出行安排,发现时间还算充足,在伯爵用完早餐前,他完全可以指挥仆人打点好外出的行礼,准备好远行的驷马马车了。 “既然是勋爵大人的命令,我会吩咐下面的人好好准备的。” 詹姆斯·伯莱相信裴湘不会假传命令,也不会撒谎,他没有在临时去巴斯度假这件事上多做纠缠,反而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格雷小姐,你怎么拿着这么大的包裹?” 裴湘轻轻嗯了一声,拍了拍手中的包袱,笑着说道: “我这次跟着勋爵阁下离开,以后……很可能再没有返回格鲁夫庄园的机会了,所以,我想把这些衣物布料送给认识的好朋友,留作纪念,也不枉相交一场。” “格雷小姐果然重情义。” 詹姆斯·格雷恭维了一句,随后就让开了位置: “是去牧师家吧?他们家的玛利亚小姐肯定会感激你的慷慨的。” 裴湘朝着对方嫣然一笑,再次拉紧衣领,低声嘟囔了一句早上风凉后,才娉娉婷婷地离开了。 她拎着包裹,大大方方地走出主宅的大门,沿着碧草如茵的草坪走到马厩前。 马夫安德森还没有回来,马厩附近只有一名驯马师在照顾良驹。 “金先生,能帮我牵出一匹性格温顺的母马吗?我要骑马去林子那边转一转,早上空气清新,我可不能错过林间的露珠和轻雾。” “格雷小姐,您一个人骑马出去?” 驯马师不太放心地问了一句,据他所知,这位年轻的家庭教师可不擅长马术。 裴湘此时哪有刚刚的傲慢,她又恢复了多莉丝·格雷式的腼腆温柔,娇美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是的,上学的时候没有好机会练习,现在有机会了,我得好好练练我的骑术,金先生请放心,我不会纵马驰骋的,只是沿着小路慢慢溜达。” 关于骑马的问题,裴湘可没有说谎话,原身多莉丝·格雷的寄宿学校并不是为那些真正的富家千金开办的。 玛格丽特夫人招收的女学生,要不就是身份不太名誉的私生女,要不就是一些急于跻身上流社会又没有门路的暴发户之女,总之,学校并不能给她们提供优质的练习骑术的机会。 因而,多莉丝·格雷仅仅能坐在马背上慢慢溜达两圈而已,还不能骑马疾驰。 至于穿越而来的裴湘,她生活的那个时代,骑马这种事情已经不是普通大众需要掌握的技能了,关于出行,她有驾照,有城市一卡通,还有手机上的打车软件,就是没有接受过骑术的专门训练指导。 这也是裴湘没有选择骑马逃离格鲁夫庄园的原因之一,她害怕赶路的时候摔断脖子。 “金先生,这马若是没有人牵着,能自己找回来吗?” 驯马师以为裴湘害怕弄丢马匹,爽朗一笑: “只要别走太远,这漂亮家伙是认识路的。而且,庄园周围的村民都认识它,不会让它跑丢的。” “那我就放心了。” 借着原身所掌握的一点浅显的马术,裴湘笨手笨脚地牵着一匹枣红马离开了。 清晨时分,正是所有的仆人忙碌的时候,所以裴湘也没有遇到什么熟人,一人一马进入林子,朝着牧师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牧师宅附近,裴湘并没有像她和詹姆斯·伯莱说的那样,拜访牧师家的玛利亚小姐,而是绕过牧师家的小小花园,走到附近的一条小路上。 裴湘走了一段时间,在路过枝丫伸展的树木的时候,她从包裹里取出男士帽子,钩挂在树上,又忍痛从头上拽下不少头发,随意缠在帽子附近的树枝上。 路过灌木丛的时候,她从衬衫上揪下一枚扣子,连着一小块带着勋爵血迹的布条,扔进了灌木丛的下面。 最后,到达湍急的小溪前,她又把包袱里剩下的男士衣物尽数扔进水中,目送着它们随着流水飘远,最后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处理完包裹里的男装,裴湘手中只剩下一件她自己的裙子了,这件女装和她身上的裙子颜色非常相近。 她展开裙子看了看,再次确定,若是只看裙摆的颜色,而不看领口和上身的蕾丝花边的话,手中的裙子和她此时穿在身上的这件几乎一模一样。 裴湘把混淆视线的裙子搭在马鞍上,随意地系了个活扣。 之后,裴湘翻身上马,骑着马在水边来回溜达了几遍,留下了足够的痕迹后,她便丢下撒欢儿的枣红马,一个人悄悄离开了。 等过一会儿,这匹漂亮的枣红马独自玩够了,想念马槽里香甜的豆饼了,它就会自己找回庄园的马厩去了。 裴湘是空着手返回庄园的主宅的,这次,她不再随意散步,大方行走,而是避着人埋头赶路,很快就绕到了仆人们经常出入的通道口。 时间刚刚好,正赶上了内宅管家集合室内男女仆人训话的档口。 这是每日晨间固定的项目,每次大概持续十五分钟左右,管家给所有的仆人布置当天的活计,再之后,每个人就会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了。 第9页 裴湘收拢裙摆,猫腰穿过大厨房,溜进食品储藏室的侧门,她顺手拿走一罐牛奶和一条黑麦面包后,小心地掀开储藏室地板上的格挡,轻手轻脚地沿着台阶走进格鲁夫庄园的地下酒窖。 酒窖的另一侧,是仆人们专用的狭窄通道,有各种隐蔽的门让他们快速抵达庄园的每一层,高效率地回应庄园主人的召唤和命令。 这些隐秘的道路和暗门被设计得非常精巧,按理说,身为家庭教师的多莉丝·格雷是不会接触到的。 但是,她的学生是个非常活泼的小家伙,有时候为了逃避上课,总会和老师玩捉迷藏的,次数多了,多莉丝·格雷也发现了贵族庄园中的另一面。 小姑娘惊叹于贵族庄园生活的安逸享受,以及建筑设计师的精妙构思,裴湘却从这些记忆中发现了让她顺利脱身的机会。 裴湘按照多莉丝·格雷的记忆,趁着管家布置任务的时间段,偷偷靠近了埃塞克斯勋爵的私人物品收藏室。 这个房间平时都是被锁起来的,备用钥匙就保管在詹姆斯·伯莱的身上。 但是此刻,这间收藏室的房门被打开了,因为裴湘之前传达的假命令,詹姆斯·伯莱正带着两名男仆收拾勋爵的随身用品。 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詹姆斯·伯莱被厨房打杂的女仆喊走了,因为内务管家需要他归还角门的钥匙。 裴湘就在等这个机会。 她趁着两名男仆抬箱子下楼的空档,灵巧地躲进了勋爵的私人物品收藏室,钻进了一个不常打开使用的大衣柜中。 蜷缩在松软冰凉的陈旧衣物间,忙碌了一整夜的裴湘此时才算松了一口气。 她把头抵在衣柜的木门上,静静地聆听着外面的响动。 五、六分钟之后,詹姆斯·伯莱返回,和两名搬东西的男仆确定好了物品的样数后,只听“咔哒”一声,埃塞克斯勋爵的贴身男仆再次锁上了收藏间的大门。 被锁在屋内的裴湘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次返回取东西,便爬出衣柜,靠着储物间的房门坐了下来。 她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慢慢闭上了眼睛,陷入浅眠中。 直到一声惊恐尖锐的喊叫声骤然而起,不仅吵醒了养精蓄锐的裴湘,也让整个格鲁夫庄园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当中。 谁也没有预料到,在这样一个平凡的上午,地位尊崇的埃塞克斯勋爵,竟然死在了一名家庭教师的床上。 而那名家庭教师,似乎已经逃之夭夭! 第5章 一位年富力强的勋爵阁下被杀死在了自己的庄园内! 这件凶杀案一经发现,就在肯特郡内引起了轩然大波,不到傍晚,连伦敦方面都得知了埃塞克斯勋爵意外身亡的噩耗。 地方治安官第一时间赶到了格鲁夫庄园,紧接着,附近的乡绅望族、社会名流、教会神职人员,还有埃塞克斯勋爵家族的男性成员,都纷纷抵达。 勋爵的贴身男仆被看押起来,格鲁夫庄园的大管家一边招待闻讯而来的客人,一边打发男仆去给外出的勋爵夫人送信。与此同时,他还要照顾安抚好埃塞克斯勋爵的子嗣,以防有人趁着混乱伤害年幼的孩子。 庄园的巡查队和地方警员共同搜查格鲁夫庄园,当然,重点是庄园附近的农庄、私宅、草丛密林,以及通往枢纽小镇的道路沿途,他们带着猎犬,骑着马,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 格鲁夫庄园内,治安官莫里斯和几名德高望重的绅士聚在一起,他们负责审问庄园里的仆人们,特别是勋爵的贴身男仆詹姆斯·伯莱。 他们详细询问了案发当晚的一切细节,数次盘查核对之后,马夫安德森老实交代了他曾经暗地里接触过裴湘的事实。 治安官立刻派人去拦截裴湘寄出的那封加急信函。 不到半天的功夫,裴湘写给女校校长玛格丽特夫人的信函被追讨了回来,与此同时,巡逻队和地方警员在搜索找人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不少有用的线索。 林林总总,自诩精明谨慎的绅士老爷们觉得他们推测出了案情的大概。 于是,当勋爵夫人焦急地赶回格鲁夫庄园的时候,一群调查人员正站在女家庭教师房间的窗户下面,查看她“不小心”留下的血色脚印。 “诸位英明的绅士先生们,谁能告诉我,我的丈夫……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还有,凶手真的是多莉丝·格雷小姐吗?” 看到脸色苍白憔悴的勋爵夫人,在场的绅士纷纷脱帽致意。 “夫人,日安。请您节哀。” “夫人,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请您保重。” 勋爵夫人捏着手帕擦拭眼角,哀怨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凝重严肃的面孔,而后,她的视线定在了墙壁上的残留脚印上,那昭示着不祥讯息的红褐色让勋爵夫人倍感晕眩,她猛地抽泣了几下,随后,便软软地倒在了身后女仆健壮的身躯上。 “夫人!” “埃塞克斯勋爵夫人!” “医生,医生,快来!勋爵夫人伤心过度晕倒了!” “快把勋爵夫人送回卧室,哎,可怜的女人……” 一阵忙乱过后,众人都返回了格鲁夫庄园的主宅,在宽敞的客厅里各自落座。 约翰管家带着仆人们端上红茶和点心,细心地放在绅士们的手边,然后又不引人注意地退了出去。 第10页 “所以,事情的经过大体上已经弄明白了。” 从上午忙碌到傍晚的治安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醇和温茶,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诸位先生们,我先来捋一捋案情的前因后果,若是有疏漏之处,请大家一定要及时补充。” 埃塞克斯勋爵的堂弟摆弄着手杖,沉声说道: “莫里斯先生,你是负责本地安全秩序的治安官,这件不幸的事情,全赖你及时出现并倾力调查。 论起处理类似事情的经验,我们在座的先生们都不如你老练周到,所以,还请莫里斯先生坦率直言,让我们详尽了解凶手的狡猾可怕之处。” 治安官莫里斯清了清嗓子,沉吟了一下,便开始分析案发当晚的经过。 “根据詹姆斯·伯莱的供词,昨天晚上,勋爵大人应格雷小姐的邀请,去了她的卧室。 之后,在半夜的时候,格雷小姐第一次走出卧室,向詹姆斯·伯莱索要食物和一套男装,说是勋爵大人的命令。 那时候,伯莱先生并没有同勋爵阁下亲自对话,只是隐约看到勋爵大人躺在床上。” 一位在医学上颇有造诣的绅士点了点头,补充道: “根据后来的线索,我们可以推断出,埃塞克斯勋爵阁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不幸遇难了,死因应该是头部受到重击,太阳穴被铜制灯台扎破。” “上帝怜悯!愿勋爵阁下的灵魂安息。”牧师低喃了一句。 治安官接着分析:“是的,不论是预谋的,还是意外失手,我们可以肯定,在多莉丝·格雷小姐第一次走出卧室的时候,勋爵大人已经遇害了。 并且,从她向伯莱先生索要的东西上来看,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出逃的计划了。 之后,格雷小姐利用室内的布料结成绳索,从卧室的窗户逃到主宅外面。 但是,她并没有借机逃离格鲁夫庄园,而是找到值夜的马夫安德森,用勋爵阁下的宝石纽扣贿赂他,请他帮她寄一封加急信。” 治安官说到这里,从身后的记录员那里取过裴湘写给玛格丽特夫人的信函,摊平在桌子上。 “这封信中的内容,给我们提供了另外一些参考建议。 根据格雷小姐的笔述,她并不是自愿主动邀请勋爵阁下去她的卧室的。 她在信中写到,睡梦中突然遭到埃塞克斯勋爵阁下的侵犯,为了维护自己的荣誉和纯洁,慌乱中失手杀害了对方。” “简直是一派胡言!”勋爵的堂弟冷哼一声。 “这种狡辩之词,莫里斯先生,你何必拿出来让我们惊奇嘲笑。 众所周知,埃塞克斯勋爵夫妇伉俪情深,绝对是一对典范夫妻,若不是那个私生女出身的卑贱丫头刻意勾引,我的兄长怎么会一时犯糊涂。 这封信中的指责,完全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在座的先生们心中自有衡量。 几位同勋爵家族不太亲近的绅士露出意味深长的冷笑。 然而,此刻并不是研究埃塞克斯勋爵到底是不是洁身自好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分析出多莉丝·格雷都做了什么,她现在最有可能躲在哪里。 “这封信里面的内容,除了提及玛格丽特夫人的劣行外,还透露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按照信中所写,多莉丝·格雷小姐应该是打算逃亡欧洲大陆的,她希望她的姐姐珍妮弗·格雷不要过多地担忧她。” “珍妮弗·格雷?她现在在哪里?会不会是她在庄园外面接应多莉丝·格雷离开?否则的话,我们的人怎么一直没有发现那位小姐的踪迹,这不正常。” 治安官遗憾地摇了摇头:“据我所知,那位珍妮弗·格雷小姐一直生活在伦敦,最近都没有前来肯特郡的行程。 当然,我已经派人前往伦敦珍妮弗·格雷小姐的住处了,若是她和多莉丝·格雷小姐有联系,我的人一定会发现的。” “这封信可信吗?会不会是格雷小姐故意写出来误导大家的?难道她说打算出国,咱们就认为她真的会偷渡出去吗?”一位老成持重的先生冷静地指出症结。 治安官摸了摸胡子:“这只是一种可能,我当然更信任自己的属下调查出来的结论。 对了,刚刚我们说到哪里了? 哦,格雷小姐半夜去找马夫安德森送信,之后,她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返回了卧室。 我想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深更半夜的,她若是骑马或者驾车逃跑,势必会惊动格鲁夫庄园的巡查队,他们的猎犬可不是养着玩的。” 几位先生点头,认同了治安官莫里斯的推论。 莫里斯接着说道:“根据詹姆斯·伯莱的交代,天亮之后,多莉丝格雷小姐再一次走出房门,穿着浅蓝色的裙子,深棕色长外套,拎着一个很大的包裹,说是要去找牧师家的玛利亚小姐,给她送临别礼物。” 一旁的牧师连忙摆手:“我的女儿玛利亚并没有见到多莉丝·格雷小姐,早上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一直在起居室闲谈,玛利亚根本没有出去过。” 治安官已经调查过了,所以他此时非常温和地点了点头: “我们自然相信玛利亚小姐,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多莉丝·格雷那丫头欺骗伯莱先生的借口而已。 她是那样狡猾善变,谎言张口就来,心善单纯的玛利亚小姐肯定是受到多莉丝·格雷的连累了。” 第11页 “您明白就好,愿上帝保佑我无辜的女儿。”牧师低喃了一句。 “同詹姆斯·伯莱先生分开后,格雷小姐先去了马厩,请求驯马师金先生给她挑选了一匹温驯的母马,我猜测,这是格雷小姐准备骑马逃跑了。 但是众所周知,她的骑术并不高明,所以,她后来应该是不得不改变主意了。” 巡查队的霍普队长此时插话补充道:“那匹枣红马已经自己沿路返回庄园了,马鞍上还挂着格雷小姐的裙子,据詹姆斯·伯莱和驯马师金证明,那条裙子就是格雷小姐早上穿出去的那条。” 参与调查的警员跟着附和:“是的,我们在林间山路里发现了格雷小姐的头发,男士的帽子,纽扣,还有被灌木丛中的荆棘刺藤刮扯下来的染血布条。 初步判断,帽子等物品应该是格雷小姐遗落的,它们来自伯莱先生提供给格雷小姐的那套男士衣服。” “这下,线索就明了了。” 治安官的声音十分具有信服力: “我们从一系列的调查中确定,今天早上,格雷小姐骑马离开大家的视线后,立刻换上了包裹里藏着的男装,而后准备骑马逃跑。 但是,她的骑术实在差劲儿,先是被树枝刮住了头发和帽子,而后,她又在刺藤生长的地方跌了下来,估计是受了伤,外套的扣子松落了,衬衫也被刮破了。很遗憾,她没有摔断脖子。” 闻言,埃塞克斯勋爵的兄弟低声咒骂了一句。 治安官拍了拍手,让属下呈上收集来的证据,依次展示给在座的绅士们查看。 “看看,即便我们的多莉丝·格雷小姐再狡猾恶毒,但是,她始终是个女人。 她没有男人们矫健的体魄和强大的行动能力,她无法驾驭一匹真正的良驹骏马。 所以,在水流湍急的溪边,她骑着马徘徊了片刻后,最后不得不放弃了代步的坐骑,自己逃跑了。” 这时候,另一位一直没有出声的绅士询问道: “莫里斯先生,你确定多莉丝·格雷小姐已经逃跑了?而不是隐藏在格鲁夫庄园附近?” “当然,当然。” 治安官因为被质疑而显得不太高兴,他认为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出色而周密的推理,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刻,并不喜欢听到反对的论调。 所以,他提高了声音,用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总结道: “我们有追踪经验丰富的探员,还有埃塞克斯勋爵阁下驯养的猎犬,种种迹象表明,多莉丝·格雷小姐在失手杀死勋爵阁下后,就策划了周密的逃跑计划。 她向伯莱先生骗取男装,假装传达勋爵要去巴斯度假的命令,把伯莱先生支开后,她就光明正大地离开了格鲁夫庄园。 若不是骑术不佳,她此刻说不定已经骑马跑到多佛尔海峡了,准备去法国佬的地界儿兴风作浪呢。” 正当治安官慷慨陈词的时候,勋爵夫人的贴身女仆走了进来,她出声打断了绅士们的讨论。 “尊敬的先生们,勋爵夫人已经醒过来了,她请各位到餐厅享用晚餐,晚餐之后,她希望能够亲自聆听调查结果。” 第6章 在勋爵夫人的卧室内,刚刚悲伤激动到晕倒的贵妇人半靠在床上,眉目平和,倒是瞧不出有什么特别伤心的情绪。 “楼下的绅士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吗?” “夫人,莫里斯先生认为多莉丝·格雷小姐已经逃跑了,非常有可能打算去拉姆斯盖特附近的港口,偷渡去欧洲大陆。” 长脸瘦削的勋爵夫人扯了扯嘴角,眼神复杂晦涩: “跑了也好,只要没有继续徘徊在格鲁夫庄园附近,就随她去吧,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 勋爵夫人的心腹女仆沉默不语,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早就习惯了勋爵夫妇之间互不干涉的气氛和冷漠至极的关系。 勋爵夫人摆弄了一会儿手腕上的红宝石手链,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凯莉,一会儿晚餐后的聚会我得出席,你去帮我找一件素色的礼服吧,首饰什么的也都挑些简单低调的,最近一段时间,我是不能再佩戴这些璀璨美丽的小东西了。” 女仆凯莉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接到报信后,我就立刻吩咐裁缝开始准备了,这几天就能赶制出一套崭新体面的葬礼礼服。” “谢谢你,凯莉,这些年若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的日子该多难熬?” 勋爵夫人拍了拍凯莉的手,眼中有一点暖融融的笑意。 “对了凯莉,今年新订做的舞会裙子是不是已经送到了?” “伦敦那边的新款已经送来了,夫人,巴黎那边要慢一些。” “诶,我还挺喜欢今年选的那些花边呢,可惜都不能穿了,算了,葬礼结束后,你帮我整理好,悄悄送人吧。要不然等我能穿的时候,这些可爱的新衣服就都过时了。” 凯莉笑着回答:“对于您暂时穿不上的衣服,我都归置到东侧的第二间衣帽间里了,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去收拾。” 主仆两人闲聊了几句,话题又转到了多莉丝·格雷身上,她们都和那个年轻姑娘相处过,自认还是能看清一个人的性情的,所以,她俩都不认为是她主动勾引的埃塞克斯勋爵。 等到晚餐的时候,勋爵夫人让人传话说,她伤心难捱,没有什么胃口,就不下去作陪了,请客人们尽情享用格鲁夫庄园的招待,千万不要客气。 第12页 楼下的先生们再次感慨了一番勋爵夫妇的情深义重。 晚餐结束后,客人们移步到灯火通明的大客厅谈话,没一会儿的功夫,脸色苍白的勋爵夫人就出现了。 她一身黑色素服,步履缓慢,和众人简单地寒暄后,在单人沙发上落座。 “莫里斯先生,能和我说一说案情的进展吗?” 被点名的治安官立刻端正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勋爵夫人,愿意为您效劳。” 紧接着,莫里斯先生就和勋爵夫人讲了他的推测,并拿出了裴湘写给女校校长的信函。 勋爵夫人悲伤地蹙了蹙眉:“这么说,已经确定多莉丝·格雷小姐是杀害我丈夫的凶手了?并且,她已经潜逃出格鲁夫庄园了?” 在座的绅士们大都默认了这个结论,唯有一名比较年轻的探员提出疑问: “那她何必半夜去找马夫安德森送信呢?这样的举动,岂不是更容易暴露她的逃跑企图吗?” 莫里斯先生不悦地发出一声鼻音,显然不喜欢说话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的能力受到了质疑。 治安官立刻提高了声音,再次强调自己的调查结果: “先生们,先生们,我们得时刻清醒地意识到,这位多莉丝·格雷小姐即便再狡猾,但她也是刚刚从寄宿学校毕业的年轻姑娘,今年才十八岁哩,她做事,怎么能和冷静缜密的绅士们相媲美。 而且,正是因为她的这封信,让我更相信她是打算逃亡国外的,年轻人啊,尤其是蒙受了某种冤屈或者被信任的人欺骗了的年轻人,很少能够忍气吞声的。 请你们读一读她写给玛格丽特夫人的信,看看她是多么气愤于那位校长女士的欺骗! 那样理直气壮的指责措辞,还有她列举出的详实例子,可不是一时半刻可以随意编撰的,所以,我由此推断,这封信的内容是具有非常高的可信度的。” 治安官先生的一番话,让客厅里的氛围冷清了下来,因为,若是信笺内容万分可信的话,那么,多莉丝·格雷就真的有可能是为了自救,才失手杀害埃塞克斯勋爵的。 这是妥妥的丑闻! 勋爵夫人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她靠在沙发上,单手扶额,看起来摇摇欲坠。 埃塞克斯勋爵的堂弟面露怒色:“莫里斯先生,你要慎言……” “行了,艾瑞克,不要再争执了。”勋爵夫人沙哑出声。 “孰是孰非,我们现在也辩解不清楚,不过,我相信清者自清,相信我的丈夫,等将来……找到了格雷小姐,真相就会大白了。现在,不必争论这些了。” 勋爵夫人打断了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不是她不重视亡夫的名誉,而是这种事情越摆在台面上争吵,就越让她这个做妻子的难堪,丈夫死在别的女人的床上,是很荣耀的事情吗? 在抓到多莉丝·格雷之前,什么都不是定论,流言蜚语也只是猜测而已,若是哪一天多莉丝·格雷落网了,他们自有办法让一个孤女永远地闭嘴。 她现在只想尽快把事情按压下去,给勋爵办一场体面的葬礼,然后就接收产业并专心抚育后代,等时过境迁了,再从从容容地重新返回社交圈。 勋爵夫人收敛了悲伤的表情,她转头望向庄园巡查队的队长,语气严厉地下达命令: “霍普先生,我和勋爵阁下一直非常信赖你,而你管理的巡查队也不曾让我们失望,除了这次的意外!” 队长霍普立刻露出羞愧的表情。 勋爵夫人继续说道:“当然,你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就是仔细排查格鲁夫庄园四周,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人物,可疑的地点,我怀疑,格雷小姐非常有可能藏在这附近。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们和一个杀人犯生活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希望你能体谅一位母亲的脆弱心情。” “夫人,您放心,我一定会抓住多莉丝·格雷的,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 “好吧,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勋爵夫人转头看向治安官,微微缓和了语气,还算耐心地解释说: “莫里斯先生的推测,我十分信服,我相信多莉丝·格雷是准备离开英格兰的,因为,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可是,我和她相处了三个月之久,还算了解她,她是个娇弱的年轻女人,没有马车,她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离开这个教区,所以,我想她一定还藏在附近的村落里,甚至是镇子上。 莫里斯先生,庄园和佃户这边由霍普先生的巡查队负责搜查,镇子那边,就拜托您和您的属下了。” 勋爵夫人的话安抚了治安官莫里斯,他连连保证,一定日夜不眠,为勋爵夫人效劳。 眼见着勋爵夫人不动声色地占据了这场谈话的上风,毫不犹豫地压制住了霍普和莫里斯这两位颇有才干的先生,在场的其他男士则心情各异。 有事不关己暗自评估的,也有非常失望的,比如埃塞克斯勋爵的亲人们,他们中的几位男士,之前未尝没有代替孤儿寡母管理格鲁夫庄园及其产业的打算。 等到吃完夜宵,众人散去的时候,就有诙谐精明的绅士同朋友低声讨论今晚的所见所闻: “这位勋爵夫人,又是一位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呀!看上去,她是打算一个人打理经营夫家的产业了。咱们肯特郡呀,盛产厉害的母狮子。” 第13页 他的朋友对此并不乐观: “罗辛斯庄园的凯瑟琳·德布尔夫人有娘家菲茨威廉家族做后盾,还有富有的达西家族支持,所以她才能在成为寡妇后,保住所有的财产,没让德布尔家族的远枝近亲沾到便宜。 但是,咱们这位勋爵夫人可没有那么强硬的后台,将来啊,等埃塞克斯勋爵的葬礼一结束,好戏才开场呢。” “说得也是,诶,说起来,达西家族最近也换了家主了,老达西先生年初的时候就病故了,家族的所有产业都交给了小达西先生,也不知道那位年轻人是否能完全掌控家族的财富。” “不好说,树欲静而风不止……” 月明星稀,从格鲁夫庄园里离开的人们彼此告别后,纷纷坐上马车,谈话声渐渐消弭在浓重的夜色当中。 第二日,格鲁夫庄园的死亡事件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在肯特郡的另一座豪华庄园中,被绅士们评价为母狮子的凯瑟琳·德布尔夫人,此时也在和外甥菲茨威廉·达西谈论埃塞克斯勋爵的悲剧。 以她那天生的什么都想管一管的性格,在噩耗一传出来的同时,她就派人去打听了。 “达西,我真是难以想象,这世上竟然有如此胆大妄为的丫头,她竟然敢杀死一名勋爵,以她那种不名誉的私生女的身份!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策划了那么周密的逃跑计划,想想吧,她几乎是和勋爵阁下的尸体共处了一整晚。” 达西站在窗边,神色淡淡,他有些后悔选在今天这个日子拜访凯瑟琳姨妈了。 从早餐结束到现在,他被迫听姨母念叨完了格鲁夫庄园近五年来的所有花边新闻,当然了,重点的讨论话题肯定是埃塞克斯勋爵和女家庭教师惊心动魄的一晚。 “姨妈,我认为这并不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事情,若是传言准确的话,那么,那位多莉丝·格雷小姐的所作所为,应该算是情有可原的。 女士们在遇到糟糕的事情的时候,奋力反击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格雷小姐缺少了一点儿经验,才让事情变得无可挽回。” “缺少一点儿经验?” 德布尔夫人诧异地看了一眼英俊高大的外甥: “达西,你刚刚是在展示你的幽默感吗?你同情那位格雷小姐?” 青年面色冷峻,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在阐述事实,并尽量做出通情达理的评价。” “通情达理?哦,是的,抵抗糟糕的暴行确实无可指摘。” 凯瑟琳·德布尔拉长了声调,斜觑相貌堂堂的年轻人: “可是,格雷小姐不该逃跑的,毕竟,她确实失手杀死了一位勋爵阁下,她需要赎罪,不论为了国王的尊严还是为了上帝的仁慈。 况且,她若是没有勾引过勋爵阁下,为人正派又清白,有什么值得逃避害怕的呢?伦敦的大法官们都是受人尊敬的绅士,他们还能欺负一个弱女子吗?” 初掌家业的菲茨威廉·达西无声叹息,他比德布尔夫人见识过更多的真实与黑暗,所以不会天真地认为,那位格雷小姐若是留在原地认罪的话,就能得到公平的审判。 ——即便是帝国法律本身,也是有所偏颇的。 “姨妈,如果进入审判环节的话,埃塞克斯勋爵的家族会竭尽所能把格雷小姐送上绞刑架的。显然,她的所作所为冒犯了贵族的尊严。” 第7章 不管外界如何议论纷纷,格鲁夫庄园内,勋爵夫人为了尽快压下丑闻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埃塞克斯勋爵的葬礼事宜。 事发第二日,讣告发出,之后她亲自坐镇,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还趁机解雇了丈夫生前的心腹仆人,让庄园内外成为她的一言堂。 这日,约翰管家拿着一串钥匙找到勋爵夫人。 “夫人,詹姆斯·伯莱被押走前,我们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串钥匙,应该是和勋爵大人有关的。” 勋爵夫人扫了一眼,眉梢轻挑:“这是勋爵阁下私人物品收藏室的钥匙吧?你去试一试,若是能够打开那个房间和里面上锁的箱子,再来向我汇报。” 约翰管家连忙点头,紧接着询问道: “夫人,勋爵阁下出事的那天早上,多莉丝·格雷为了支开詹姆斯·伯莱,曾经假传命令说,勋爵阁下要带她去巴斯度假。 伯莱相信了她的谎言,带着两名男仆打包好了远行的行礼,现在,勋爵阁下的一些私人物品还在马车上放着,我们该怎么处理?” “让男仆把行礼箱再搬回勋爵的收藏室吧,先不用打开归置,等忙完这一阵子,我亲自去整理勋爵的生前用品。” 约翰管家点头应是,转身离开去执行勋爵夫人的吩咐。 埃塞克斯勋爵的私人物品收藏室内,躲在大衣柜中的裴湘喝掉最后一滴牛奶,她舔了舔嘴唇,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估计该有人过来打开这个房间的房门了。 果然,十几分钟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低声说着什么,而后是一阵金属摩擦卡滞的响动,终于,清脆的“咔哒”声传来,房间的大门顺势而开。 有人走进来,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周。 “你们两个,去下面把那些行李箱抬上来,放在这个架子下面。” “咦,是约翰管家的声音。”衣柜中小心蜷缩着的裴湘暗自想着:“看来,詹姆斯·伯莱果然失势了,就是不知道他的下场如何?” 第14页 有人靠近裴湘藏身的衣柜,裴湘屏住了呼吸。 这人没有停留,显然对随手可以打开的陈旧大衣柜不感兴趣,他的脚步声渐远,又慢慢停住。 裴湘轻轻放下手中的匕首,在心里默默计数,估计了一下对方停下的位置,猜测应该是那几个上锁的大箱子附近。 果然,她又听到了试用钥匙的声音,哗啦啦几声后,箱盖开始开开合合。 裴湘暗自皱眉,知道若是再耽搁下去,她今天就没有机会悄悄离开这个房间了,若是那样的话,等这个房间再次被开启的时候,她即便没有被抓个正着,估计也会饿得奄奄一息了。 趁着对方核对钥匙、检查箱子的时候,裴湘无声推开大衣柜的半扇门,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房间的另一端,大管家正弯腰检查哪些被锁上的箱子,背对着裴湘藏身的方位。 但是,他的余光却能扫到门口出入的区域,若是裴湘此时偷偷溜出门去,肯定会被他注意到。 “多亏我做了第二手准备。”裴湘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透明纤细的鱼线,这是埃塞克斯勋爵的心爱收藏,据说是他找专门的工场和匠人制作的,之前存放在这个收藏室的角落里,如今被裴湘翻了出来。 裴湘捏着鱼线的一端,鱼线的另一端则拴在不远处的窗户木框上,并系成一个稍稍使劲儿就会掉落的活扣。 她安静地等了等,之前出去的两名男仆返了回来。 两人各自抬着一个扁长的橡木镶铜盒子,小心地放在房间的空地上,然后又转身离开,继续去搬运剩下的行礼了。 裴湘默默计算着这两人来回一趟的时间,又沉下心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她估摸着男仆们已经走远了,听不到这个房间里的响动后,迅速拉动了手中的鱼线。 她用练习了很多次的力道和技巧,把拴在窗户上的透明鱼线飞快而隐蔽地拉拽回衣柜中。 随着她的这个动作,没有关严实的半扇菱格窗吱呀一声,如同被风无意吹开,忽地晃动了一下。 约翰管家蹭地抬头,正好看到被吹开的窗户撞翻了窗前七斗厨上的大肚长颈花瓶,花瓶瞬间歪倒,砸在了旁边的水晶盘子上,盘子被连带着掀翻。 水晶盘里面原本盛满了勋爵生前收集的漂亮石头,此时,这些漂亮的天然艺术品全部散落到地板上,发出叮叮咚咚的滚落声音。 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让约翰管家猝不及防,他向着窗户的方向迈了两步,却来不及阻止这一连串的“意外事故”。 “上帝,伯莱那个做事毛躁的混账,怎么连收藏室的窗户都不关严实了,果然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 约翰管家低声咒骂了一句,想喊人帮忙,却发现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个人,那两名男仆已经下楼搬东西去了。 他只好暂时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到窗户下的七斗厨前,弯腰拾捡滚落得到处都是的昂贵小石头。 就在约翰管家趴在地上,伸手往柜子底部摸索的时候,裴湘借着室内各种家具和装饰物品的遮掩,成功避开大管家的视线,偷偷离开了她藏身的房间。 走廊里,搬运行李箱的两名男仆出现在楼梯口,裴湘迅速闪身,避到了仆人们经常使用的角门通道里。 此时正是白天忙碌的时候,格鲁夫庄园将要招待一大波前来参加葬礼的客人。 女仆们大多都在打扫整理客房,男仆们则脚不沾地处理室外的各种琐碎事务,再加上勋爵夫人辞退了一批埃塞克斯勋爵的心腹,所以,裴湘的行动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她沿着逼仄昏暗的通道往前行走,在另一个出口处,重新进入格鲁夫庄园的东侧主宅走廊,也就是勋爵夫人主卧室的附近。 裴湘记得,勋爵夫人有三间经常使用的衣帽间,依次相连,和她的主卧室想通,占据了主宅东侧三楼的所有空间。 ——接下来就是葬礼,勋爵夫人需要穿戴符合寡妇身份的朴素衣物,所以,她会暂时搁置一些鲜艳华丽的衣裙。 ——今年的新裙子已经送来了,以勋爵夫人的性格,她不是那种把衣裙保存几年,而后再翻新一遍当做新衣服穿出去的人。那会让她觉得有失身份,沦落到穷乡绅家太太的那种可笑层次。 ——因此,勋爵夫人会想着把新衣服打包送人。 ——让我想想,按照女仆们的日常八卦内容来推断,她应该会把新衣服悄悄送给嫁人后经济状况不佳的姐姐,说不定,还会把埃塞克斯勋爵生前的一些收藏品一起送出去。 ——也许,这会是我离开的机会,我应该想办法让他们把我当做货物运出去。 裴湘一边盘算着勋爵夫人的下一步行动,一边溜进了暂时无人看管的衣帽间,她在三间屋子里查看了一番,发现第二个屋子里的衣服明显是勋爵夫人暂时用不上的。 “看来,就是这里了。” 裴湘认真地打量着室内的一切,很快找到了装着今年新衣物的衣箱。 因为收藏着价格昂贵的华装丽服,所以这些装衣服的箱子都非常庞大,里面的娇贵布料上满是精美蕾丝和手工刺绣,甚至缀着珍珠和碎宝石。 为了完好保存衣物,装箱的时候都做到了尽量不折叠不挤压,再加上配套的帽子、手套、折扇、披巾等饰物,裴湘发现,这种大大的衣箱足够塞进一个人了。 第15页 ——至于重量问题,抬东西的仆人可不会多嘴多舌地询问。 ——谁知道勋爵夫人会不会借着赠送衣物的机会,暗中送出其它贵重东西给自己的亲姐姐呢?比如书籍、金属器皿、皮革猎具,甚至是食物…… ——我也可以把所有的大箱子弄得异常沉重一些,这样一来,我混在其中就不显得突兀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之后计划,想着各种漏洞和意外的弥补办法,权衡再三后,眼中终于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裴湘真心觉得自己的运气十分不错,虽然穿越开局就是艰难模式,可是之后的事情就很顺利了,以无心算有心,她应该能够顺利离开这里的。 ——绞刑架离我的距离越来越遥远了…… 想着想着,裴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她突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这次选择藏身地点,不能再只关注吃饭喝水等生存问题了,其它的生理问题也是需要及时解决的…… ——唔,怀念热水淋浴和智能马桶! 就在裴湘研究她的新藏身地点的时候,格鲁夫庄园开始有客人陆续拜访。 “罗姆尼爵士,罗姆尼爵士夫人,二位能够拨冗前来,我真是万分感激。” “德布尔夫人,再次见到你真好,达西先生,你什么时候到达肯特郡的? 请一定要在我们格鲁夫庄园多逗留几日,埃塞克斯勋爵生前就说过,你是再好不过的年轻人了,怎么受器重都不为过。” 勋爵夫人起身同新到的客人寒暄,又把他们介绍给之前的访客。 一群人互相介绍后,话题又绕回到了格鲁夫庄园的丧事上,不管真情还是假意,都纷纷劝慰勋爵夫人节哀,顺便表达几句他们初闻噩耗时的震惊和愤怒。 一番缅怀和回忆后,话题渐渐不再沉重,勋爵夫人让女仆给大家重新上了茶和点心,轻声说起最近的种种安排。 “这么说,贵府上的巡逻队和莫里斯先生还是没有找到那位多莉丝·格雷小姐?这样的效率真是太慢了。” 凯瑟琳·德布尔同勋爵夫人交谈了几句后,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她强势地建议道: “要我说,就该挨家挨户地搜查,甭管是农户还是镇子上的居民,他们受了你们府上这么多年的恩惠和庇佑,这种时候就该配合你们尽早抓到凶手。 你也不该把外面的事情全部交给其他人,一定要亲自去巡查一趟。” 勋爵夫人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太愿意接这个话茬,这位罗辛斯庄园的女主人一贯霸道多事,她对着自己的佃户指手画脚还不够,还喜欢跑到别人家来发表建议。 罗姆尼爵士夫人笑着打圆场: “伊莉莎太伤心了,她要照顾孩子,还要操持勋爵阁下的葬礼,外面那些抓捕的事情都交给男人们管着呢,她暂时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来处理这些。” 德布尔夫人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茶水,对勋爵夫人的态度不太满意。 她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她的外甥达西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位夫人便咽下了接下来的劝告之词。 她心里冷哼一声,觉得勋爵夫人有些不知好歹,埃塞克斯勋爵夫妇之间情分早就没有多少了,大家对此心知肚明。 如今勋爵意外早逝,只留下还没有成年懂事的儿女,勋爵夫人作为母亲,就该全力守护好儿女的财产。 她刚刚建议对方搜查凶手,又不是真的让她费尽心机去给丈夫报仇,而是让勋爵夫人趁着抓捕逃犯的机会,在附近佃户和居民中留下管事掌权的印象。 不管名声是凶还是恶,最起码得让人知道,勋爵夫人不是好惹的。 这样一来,那些佃户们交租的时候就不会推三阻四,产业上的管事和代理们也不敢偷奸耍滑。 这可是她凯瑟琳·德布尔孀居多年的经验之谈!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一下,马上就有人提起另一个话题,就是关于多莉丝·格雷的出身。 有了新的谈资,宾主之间的气氛再次和睦起来。 第8章 “我隐约听说,多莉丝·格雷的父亲是一位爵爷,生母是一个裁缝的女儿,不知怎么就攀上了高枝儿,给那位爵爷先后生了两个闺女。” “诶,那她父亲姓什么?是咱们认识的人家吗?” 最先挑起话题的夫人摆了摆手:“这我可不知道,只是听说她父亲已经去世了,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遗产,倒是提前交够了在寄宿学校的学费,让她待到十八岁。” “这样啊,难怪她出来当家庭教师……” “哎呀,那她亲生母亲还活着吗?还有那个姐姐,现在在哪里呀?” 客厅里,女士们陷入了新一轮的八卦,男士们则觉得有些无聊,有人提议去桌球室放松一下,得到了几声积极的响应。 菲茨威廉·达西望了望客厅外的秀美庭院,婉拒了男士们的热情邀请,他决定去外面散散步,若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重走一遍多莉丝·格雷小姐的逃跑路线。 “凯瑟琳姨妈,诸位先生女士,容许本人先失陪一会儿。” “达西先生,请便。希望你喜欢格鲁夫庄园的景色。” 勋爵夫人笑容清浅,带着赞赏的目光注视着眉清目秀的挺拔绅士,突然觉得女儿年纪太小这件事真令人遗憾,否则的话,她一定想方设法让菲茨威廉·达西成为她的女婿。 第16页 达西脱帽致意,微微颔首,优雅转身离开了客厅。 来自德比郡的菲茨威廉·达西先生今年刚刚二十三岁,年初的时候,老达西先生蒙主召唤,不舍地离开了人间,留下了一儿一女和偌大的家产。 长子达西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族全部的产业,正式成为达西家族的掌权者。 这位新上任的年轻家主不仅拥有让人羡慕的土地财富和社会地位,自身的条件同样非常优越。 他相貌英俊,身材高大,头脑聪明灵活,性格敏锐冷静,即便有时候会表现得过于矜持和骄傲,但是只要想一想他自幼就拥有的一切优越条件,人们就不会责怪他的沉默寡言和严谨冷淡。 可是,在外人看来完全是人生赢家的达西先生同样拥有自己的烦恼,没有谁的生活是绝对的顺风顺水的。 “达西先生,日安,前面就是花圃和树林,您请这边走。” “多谢。” 偶遇的男仆给散步的客人热情指路,达西礼貌颔首。 沿着小路前行,充满设计感的灌木景观依次映入眼帘,达西观赏了一阵子后,思绪渐渐飘散,连日来的烦难阴霾再次袭上心头。 自从他接手家业以来,就隐约察觉到有暗中势力在觊觎着达西家族的财富。 那些豺狼虎豹静默蛰伏等待多年,终于等到精明谨慎的老达西先生油尽灯枯,年轻气盛的小达西先生走马上任。 如今,不知有多少人都在盯着菲茨威廉·达西,盯着他的每一个决策,但凡他有任何微小的失误,贪婪者都会从达西家族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不论是德比郡的祖产还是其它投资,我都得保住,并且经营得蒸蒸日上。 ——达西家族世代的努力积累,不能因为我的无能和轻率而功亏一篑。 达西深知,家族的根基在德比郡,庞大的土地产业既给达西家族带来备受尊敬的社会地位,带来在教会中的话语权,又给家族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 每年光靠地产收入,达西个人就有一万多英镑的净利润入账,可以说,德比郡的彭伯利是家族传承几代的底气和荣耀。 然而,地产和庄园只是达西家族明面上的财富,在暗地里,老达西先生生前没少投资纺织工业和海外的种植园,甚至还有远洋运输,其中滚滚而来的暴利,曾让初次接触分红账簿的年轻继承人吃惊不已。 所以,当初任家主的达西偶然意识到,有人想要算计达西家族暗中产业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感到吃惊,财帛动人心,他早就领教过金钱权势能够让人多么的疯狂。 “先生,前面的林间小路被巡查队暂时封锁住了,您不能过去。” 达西的思绪被一道陌生的男声打断,他回过神来,望了一眼不远处蜿蜒的林间小路,心中恍然。 “那边,就是那位多莉丝·格雷小姐逃跑的方向?” “是的,先生,巡查队一直在附近搜索,希望能够找到更多的线索。” 达西好奇地询问看守的男仆:“那么,他们找到了吗?” 男仆失望地摇头:“很遗憾,霍普先生每次都是空手而回,不过我听说,他们准备放弃了。 明天这里就可以对客人开放了,巡查队的骑士们会往更远的地方排查可疑踪迹。” 达西了然,驻足观望了几眼后,就转身往回走了。 他这次来肯特郡拜访凯瑟琳姨妈,就是想要拜托她帮忙,替他照顾妹妹一段时间,因为达西预料到,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忙碌不已。 他需要尽力周旋在各方势力当中,努力保全家族产业,同时,他更要揪出那些贪婪者的尾巴,弄明白暗地里的敌人到底是谁。 菲茨威廉·达西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那种人,受到挑衅,他当然要想尽办法剁掉那些伸得太长的爪子。 然而,让达西没有想到的是,本以为是一次普通的拜访,却令他听闻了一起不太普通的凶杀案,多莉丝·格雷这个名字,刷新了他对年轻女性家庭教师的惯有认知。 当然了,在达西以往的人生经历中,也不是没有听闻过更加骇人的血腥案件,那些故事中的凶手更加残暴和邪恶,危险至极。 然而,那些穷凶极恶的人物却没有多莉丝·格雷带给他的触动深,那位女士的职业身份,触动了达西先生想要保护妹妹的敏感神经。 因为万分巧合的是,达西最近正准备给亲妹妹寻找一个合心意的家庭教师。 乔治亚娜·达西今年十一岁,按理说,应该可以送到女校去读书了,达西的确为妹妹物色到了一家最有名望的女子学校,随时可以过去就读。 但是,经过和凯瑟琳姨妈交谈商讨后,达西决定听从这位女性长辈的建议,先给妹妹聘请一位和蔼可亲的家庭教师。 让年长细心的成年女性陪伴在乔治亚娜的身边,陪她住在伦敦读书,这样一来,做哥哥的也能够更放心一些。 至于家庭教师的人选问题,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倒是给外甥推荐了几位有经验的女士,达西准备一会儿散完步后,就回房间去仔细研究一下几位候选人的履历,尽可能地给乔治亚娜挑选一位德才兼备的老师。 ——既不能把小姑娘教导得太过柔弱单纯,也不能培养出一个趾高气昂的娇蛮丫头。 第17页 ——如今看来,淑女才艺什么的倒是次要的,关键得培养出精湛的骑术和勇敢的心性,不能被欺负了。 达西一边思考着,一边漫步在格鲁夫庄园中。 他欣赏了一会儿园林花艺和罗马风格的雕塑,觉得和彭伯利庄园相比,这里到底缺少了几分天然的趣味和恢弘庄严的气势,便觉得索然无味,再加上心里有事,他就没有再多流连,转身原路返还。 几分钟后,出来觅食兼打探消息的裴湘出现在了达西刚刚驻足赏景的地方。 她此时已经换了一身打扮。 腰身臃肿,胸部缠平,头上带着勋爵夫人收藏不用的深色假发,鼻翼和颧骨上点满了雀斑,面色暗沉微黄,又特意画粗画平了一双秀丽的娥眉,冷眼一瞅,和原本的多莉丝·格雷只有五分相像。 裴湘朝着四周望了望,直奔石板路一侧的羊肠小道,越过几棵丁香树,她找到了仆人们临时休息的地方。 ——现在这个时候,客人们都在主宅那边,管家肯定在一旁严阵以待,庄园里资深的仆人都不会闲着,肯定要在前面随时听候吩咐的。 ——所以,这里反而会很清静,遇到熟人的概率也会小上很多。 裴湘一边在心里合计,一边慢慢推开掩着的木门,悄悄观察。 果然,简陋的休息间内,只有两个面生的妇人坐在一起做针线,桌子上放着冷掉的牛奶和烤土豆。 飞快地打量完室内的情景,裴湘故意弄出一些动静。 “你是谁?”其中一名妇人抬头,正好看到门口张望的裴湘,出声询问道。 “你们好,我是跟着我家女主人过来的,刚刚肚子疼跑出来解决一下,然后不小心迷路了,就转悠到了这里。请问,去二楼的客房怎么走啊?” “二楼客房?你是德布尔夫人身边的侍女吗?” 裴湘腼腆地笑了笑,好似默认了对方的话,她低声问道: “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我有点儿冷。” “当然,请进吧。” 裴湘得到对方的允许,动作轻快地走进屋子,顺手关严了身后的木门。 “两位姐姐,你们是这个庄园的人吗?之前我来的时候,没有见过你们呢。” 在多莉丝·格雷的记忆中,她确实是没有见过这两个年轻妇人的,说明她们都是最近被雇佣进来帮忙的。 “啊,我们也是新来的,这不,前面招待客人的体面活儿就轮不到咱们了。” 裴湘笑得单纯:“两位姐姐能被约翰管家选进来,肯定有拿手的活计的。 就像厨娘玛姬,她也从来不到前面去伺候客人啊,可是她那个炖肉的绝活儿,多厉害呀,谁都不敢小瞧她。” “你认识厨娘玛姬?”一名圆脸儿的妇人好奇地打量着裴湘。 “啊,之前来的时候,有幸尝过玛姬的拿手菜。 还有,因为我家夫人对菜肴的烹饪方式比较,呃,挑剔,我就奉命和厨娘玛姬多打了几回交道,算是熟人吧。 诶,对了,顺便打听一下,今天的晚餐还是由玛姬亲自做主菜吗?” “当然不是她啦。” 圆脸儿妇人飞快地摇了摇头,眼中闪着说八卦时才有的亮光: “她呀,私藏和倒卖昂贵的食材,被抓住把柄了,已经被赶出格鲁夫庄园了。” “怎么会这样?” 裴湘惊讶地捂住嘴巴,两只眼睛瞪得溜溜圆,看起来非常的意外。 “怎么不会?你没听说之前那些事情吗?就是勋爵发生意外之后,约翰管家查出来的。” 听到最近热门的八卦,裴湘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探着身子问道: “诶,两位姐姐,给我讲讲细节呗,我们其实都可好奇了,不过,外面的说法太多了,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说着话,裴湘从怀中掏出两块质地不错的手帕,塞到两名妇人的手中: “这是我给姐姐们的小礼物,以后,还请大家互相照顾。” 有了裴湘的礼物,又享受着外来仆人好奇恭维的目光,两名妇人没有多犹豫,就开始和裴湘讲起了格鲁夫庄园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两人讲到精彩的地方,还给裴湘倒了一杯牛奶,递给她一小块黄油和两个烤马铃薯。 裴湘则一边吃东西,一边有技巧地打探着她想要探查的讯息。 不一会儿的功夫,裴湘便了解到,负责调查案件的那些老爷们确实被她忽悠过去了,治安官莫里斯认为她已经潜逃出格鲁夫庄园,打算去港口偷渡。 得知这个消息,裴湘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转了转眼珠子,本着有备无患的原则,又和这两名妇人谈起了格鲁夫庄园的客人们。 很快,她就从对方的嘴里套出了大部分客人的姓氏,还有这些人身上的一些众所周知的信息。 裴湘一边听着,一边结合多莉丝·格雷的记忆整理归纳,一开始并没有太过重视,直到……她听到了熟悉的名称组合。 “彭伯利庄园的达西先生?” ——是她知道的那个达西吗? 第9章 “达西先生?菲茨威廉·达西?”裴湘惊疑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就是尊贵的达西先生。” 红色头发的妇人笑呵呵地打量了一眼裴湘: “你肯定比我们熟悉这位先生吧,他不是你的主人德布尔夫人的外甥吗?露西,你在罗辛斯庄园里肯定能够经常看到他吧? 第18页 诶,亲爱的露西,和我们聊聊呗,达西先生是不是要和德布尔小姐订婚呀?据说两家的财产若是合二为一的话,那简直是国王也会羡慕哟!。” 裴湘有些木楞地看了一眼热情说笑的小伙伴,端起桌上的牛奶仰头干掉,用圆圆的杯底遮住了脸上变幻迟疑的表情。 她哪里知道那座罗辛斯庄园里的具体事情呀,之前不过是顺势而为,胡诌了一个假身份而已。 不过……裴湘歪了歪头,眸光微闪,随即,她便试探地说道: “哈哈,你们知道的,我们德布尔夫人的性格可是特别严肃的,一般情况,呃,达西先生来拜访罗辛斯的时候,德布尔夫人是不会让我们这些小丫头上前打扰的。 她总是希望达西先生能和德布尔小姐多多相处一会儿。 我只是远远地看到过那位先生几次,不过听说,是一位十分骄傲尊贵的绅士呢。” 裴湘的答复并没有引起对面两人的怀疑,她们似乎觉得这样的解释才是合情合理的,还朝着裴湘露出心领神会的微妙眼神。 “哎呀,你在罗辛斯做事可不容易,我听说,那位夫人连佃户夫妻吵架都要管哩。 哈哈,还有达西先生,那样的身家和外貌,他再怎么骄傲也不为过。” 圆脸夫人嘻嘻笑道:“他的脸蛋儿是那么英俊,举止是那么优雅得体,又是那么富有,若是性格再万分和善的话,那岂不是十全十美的人哩,上帝他老人家可不会那么偏心。” “是啊,听说达西先生在德比郡的彭伯利庄园,才是真正的富贵豪华呢,若是能成为彭伯利的女主人,得多么幸运呀。” 裴湘笑着点头,适当地露出梦幻般的激动之情。 她嗯嗯哼哼地应和着,赞同着两名年轻妇人对那位英格兰黄金单身汉的向往,可内心深处却波澜翻滚,一连串的疑问令她差点维持不住人设。 ——达西?罗辛斯?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彭伯利庄园?这些名词组合在一起……会是巧合吗? 有了重要的新发现,裴湘打消了立刻离开的念头,她笑吟吟地恭维着两名妇人,又东拉西扯地打探了不少关于达西先生的传闻。 越是细聊,裴湘就越笃定自己心里的猜测。 过了一会儿,两名妇人的八卦兴趣转移到了其他宾客的身上,裴湘见再也问不出新东西了,便自然而然地结束了和新朋友的聊天闲谈。 她声称要尽快赶回去,以免被德布尔夫人发现她偷懒了。 两名女仆非常理解裴湘的惴惴不安,就爽快地放小姑娘离开了,并指点了她如何抄近路快速抵达二楼的客房。 裴湘再三道谢,微笑着离开。 在返回主宅的途中,她还遇到了一名以前就认识的男仆,双方擦肩而过时,裴湘点头示意,目光坦然而陌生。 对方也没有对乔装打扮后的她起疑,更别提和逃犯多莉丝·格雷联系在一起了,或者说,几乎没有人会料到,逃跑的家庭教师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走在格鲁夫庄园里。 这个思维上的盲区,让裴湘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当然,她心里清楚,她这样的冒险行为持续不了多久的。 等埃塞克斯勋爵的葬礼举行完,庄园里来来往往的客人都离开了,新来的仆人们也和大家熟悉了,她若是再露面,就绝对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和警惕的。 ——我必须趁着这个特殊忙乱的时期离开格鲁夫庄园! 溜回勋爵夫人暂时不使用的衣帽间,裴湘把自己的身影隐藏在重重叠叠的丝绸和蕾丝后面,静下心来思考今天的重大发现。 ——我单知道我穿越了,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会穿越到一本名著里面啊。 ——达西和彭伯利庄园呀,多么熟悉的组合,少女时代令我怦然心动的男神,以及他的豪宅……竟然和我存在于同一个世界中吗? 裴湘之所以能够这么敏锐,仅从几个人名和地名中就迅速发现某些事实真相,还要归功于一份运气,她在穿越前刚刚重温了一遍《傲慢与偏见》的原著。 ——真是……让人激动的发现……但却没有啥实际用处啊! ——如果这是我的穿越金手指,我可不可以申请更换成修仙异能魔法武功之类的? ——实在不行,给我个空间装备或者位面商店啥的也行呀,我都可以的,我不挑剔的~ ——这样的世界,男神有什么用? ——能让我不成为通缉犯吗?能让我过富贵悠闲的自由日子吗?能给我提供干净舒适的卫浴设备和无线网络吗? ——明显不能啊~连水煮鱼和麻辣烫都没有哇~ ——目前来看,男神的用处,还不如刚刚那两个善良的女仆送给我的烤土豆呢! 裴湘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意外发现男神在身边的兴奋感并不持久,甚至渐渐萎靡。 ——男神他……不行啊! 残酷的现状让裴湘不得不收拢心神,摒弃杂念,专心思考自身的生存问题。 她仰倒在地毯上,随手揪掉头上的深棕色假发,露出里面盘得紧实的金色秀发,让脑袋轻松了几分。 天色渐渐昏暗,裴湘所在的房间越来越安静,就在她幻想着楼下餐厅里的烤羊排和树莓布丁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了脚步声。 裴湘迅速竖起耳朵,注意着外面的响动。 第19页 “凯蒂,夫人的心情似乎不太愉快,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记得晚餐前还挺好的。” “我和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当然,我最会保守秘密了,你还不知道吗?我和你打听原因,也是怕不小心说错话,触犯了夫人的忌讳。” “我知道,所以才告诉你的。晚餐前夫人接到了温斯特夫人的来信,看完那封信后,夫人的神色就变得不太好了。” “温斯特夫人?原来是夫人姐姐的信件呀,怎么了,难道她又要借钱吗?” “不是,温斯特夫人病了,信上说,她没办法来参加咱们府上的葬礼了。夫人脸色不好,应该是担心温斯特夫人的健康状况。”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凯蒂,夫人对你真好啊,什么都告诉你。” “我原本也不知道的,不过,夫人之前不是吩咐过我,要把咱们第二个衣帽间里的那些裙子饰物送给温斯特夫人吗? 原本的计划是,等葬礼结束了,夫人留温斯特夫人在庄园里小住几天,然后趁机把那些新裙子和勋爵生前的一些收藏通通打包,偷偷送给温斯特夫人,让温斯特家的马车悄悄运走。 不过,既然温斯特夫人暂时不能过来做客了,那些准备送人的礼物就要暂时搁在一旁了,勋爵夫人刚刚就是叮嘱我这件事的。” “哎,夫人对姐姐真好,这些年可没少接济温斯特家,可惜,温斯特先生的赌债越来越多了,我听说,再折腾下去,他们家都要开始卖祖产了。” “嘘——夫人不高兴听到这些话,为了温斯特家的名声,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府上在救济他们,会让温斯特夫人成为笑柄的。” “好吧,我不说温斯特家的闲话了……” 两名侍女似乎是回来取什么东西的,她们在隔壁房间内交谈了一会儿后,就一前一后离开了。 室内再次恢复安静,偷听谈话的裴湘却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是打算躲进一个大大的衣帽箱子里的,然后被当做货物抬到马车上,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格鲁夫庄园。 当然,她也不会一点儿其它准备都不做,总要防着各种意外发生的,为此,她还在心里罗列了许多条临时应变的策略,甚至做出来最糟糕的预设。 然而,更糟糕的消息突如其来,德温特夫人竟然不来参加葬礼了。 裴湘咬了咬嘴唇,她所有的准备与计划,都是建立在勋爵夫人要把衣物用品送给德温特夫人的前提下的。 如今,最根源的一环出现了变故,她的后续逃跑计划算是彻底打水漂了。 “不行,我不能把指望完全建立在别人的行动上,我得再找一条退路。” 裴湘喃喃自语,大脑里飞快地转着各种想法,她努力扒拉着原身多莉丝·格雷的记忆,同时,也调动着穿越前的人生经历,希望找到一个突破口,弥补因为意外而带来的损失。 她蹲在角落里拧着眉头思考,直到勋爵夫人返回卧室,也没有抓到什么头绪。 因为房间连通,裴湘很容易捕捉到房间主人的说话声,这也是她冒险选择藏身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待在勋爵夫人近处,她可以在第一时间获取到有用的信息,比混在仆人堆里更便利。 “凯蒂,明天早上我需要和罗姆尼爵士夫人、德布尔夫人,以及马特小姐一起共进早餐,你记得早一点喊我起床,对了,我明天要佩戴那条来自东方的黑珍珠项链。” “好的,夫人,请您放心。” 勋爵夫人没有再出声,她应该是在洗漱。 裴湘却因为她提及“德布尔夫人”这个称呼,再次记起了她刚刚发现的“真相”。 她不仅穿越了,还穿越到了《傲慢与偏见》这部她真心喜爱的小说里。 “达西,德布尔夫人,彭伯利庄园……知道这些信息,对我的现状有什么用呢?现在的时间线是小说里的什么时候呢? 对了,那些女仆说,老达西先生在今年年初刚刚去世,所以,此时距离男女主相遇还有好几年……” 裴湘双目放空坐在墙角,心不在焉地想着。 她因为一时之间想不到好的逃离对策,便忍不住另辟蹊径,放任自己的思绪乱飞,看看能不能幸运地找到打开自由大门的“钥匙”。 回忆着所有能够记起的故事细节,裴湘慢慢沉下心绪,忽然,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她的心底冒了出来。 第10章 裴湘认真回忆她曾经阅读过的文字。 原著中,男主达西在第一次求婚失败后,曾经给女主伊丽莎白·班内特写了一封语气比较傲娇的长信,在那封解释信中,达西为了解除误会,向女主透露了不少相关往事的细节。 例如,他和渣男乔治·威克汉姆之间的恩怨嫌隙。 又例如,乔治亚娜·达西小姐差点儿被骗私奔的秘密。 裴湘在黑暗中闭目养神,鼻翼间萦绕着勋爵夫人喜欢的百合香气。 她此时没有一点睡意,窘迫危险的处境似乎激发出了她的记忆潜力,让她回想起许多原本已经遗忘的细节,进而一点点地拼凑起故事开始前的时间碎片。 ——年初,老达西先生去世,留下遗嘱里交代达西先生,要给威克汉姆安排一个牧师的职位。 ——按照原著里的说法是,乔治·威克汉姆拒绝了这个圣职,他以学习法律为借口,向达西先生换取了一笔钱财,但是很快,他就把那些钱挥霍一空,之后更是因为吃喝嫖赌而负债累累。 第20页 ——走投无路的乔治·威克汉姆回头朝达西求助,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薪金优渥的圣职,但是达西先生拒绝了他。 ——两人至此交恶,达西有一段时间没有再听过乔治·威克汉姆的消息。 ——直到三年多以后,也就是故事开始的一年多前,威克汉姆再次出现,他勾结乔治亚娜·达西小姐的家庭教师杨格太太,想要哄骗十五岁的小姑娘私奔。 裴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心想,若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同原著中的记载没有太大出入的话,那么此时,乔治·威克汉姆应该还在伦敦醉生梦死,肆意挥霍着他用牧师职位换来的财富。 也有可能,乔治·威克汉姆此时已经入不敷出了,他会向达西先生求助,然后被拒绝,进而两人正式交恶,彼此不相往来。 因为能够获得的信息和线索实在有限,被困在格鲁夫庄园里的裴湘并不能精确掌握事态发展程度。 但是,不管事情发展到哪个阶段,对裴湘来说,都是大同小异的。 ——只要达西先生厌恶乔治·威克汉姆的为人,不屑于知道他的荒唐事就好了。 裴湘心里有了主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非常小心地翻了个身,慢慢放松僵硬的骨骼肌肉,又侧耳聆听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引起“邻居们”的注意后,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睡意。 接下来的几天,裴湘又小心翼翼地出去了几次,避过庄园内的熟识,她一边打探消息,一边混迹在客房附近。 在这个区域,她容易被看作是哪位客人带来的侍女,不易受到盘问,当然,也更容易获取食物。 宾客离开房间,可能会剩下些点心水果之类的食物,不多,但也够裴湘勉强填饱肚子了。 之后,等格鲁夫庄园的仆人过来打扫客房的时候,就会发现空荡荡的碗碟托盘,女仆当然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客人们把食物都吃光了,除了暗自感叹一句好胃口外,她们又能怀疑什么呢? 裴湘如同一个幽灵似的徘徊在庄园的主宅内,偶尔收集一些不起眼的物品,为她即将展开的计划添砖加瓦。 终于,到了埃塞克斯勋爵葬礼的那一天。 清晨,勋爵夫人早早就离开了卧室,她将会拥有非常忙碌的一日时光。 等到勋爵夫人带着贴身女仆远去后,裴湘便从她藏身的衣帽箱子里爬了出来,将箱内的东西重新物归原位后,她静悄悄地走到了勋爵夫人的梳妆台前,开始了新一轮的装扮。 这次,她不会再把自己弄丑弄平凡了,相反,她要突出原主的美貌,与此同时,还要在眉目间增添些妩媚的风情。 完成妆容后,裴湘套上勋爵夫人的旧裙子。 虽然这条裙子的款式有些落后,颜色也很暗淡,但是若是仔细打量的话,就会发现无论剪裁还是面料,都属于精品之列,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或者夫人才会购买的。 最后,裴湘裹上了一条天鹅绒面的黑色薄斗篷,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勋爵夫人的房间。 格鲁夫庄园静谧清幽的树林里,菲茨威廉·达西正在散步。 他已经在肯特郡逗留了好几天了,今天参加完埃塞克斯勋爵的葬礼后,他不会再陪同凯瑟琳姨妈返回罗辛斯庄园了,而是带着仆人直接去伦敦,那里还有数不清的事务等待他处理。 享受着忙碌前的最后闲暇时光,达西沿着蜿蜒的林间小路走走停停,举目四望,到处都是清幽秀丽的风光。 当年轻的绅士正沉浸在乡间晨景当中时,打扮一新的裴湘从他身后追了过来。 “达西先生,请留步,我有话要和你说。” 达西闻声回头,一个窈窕的身影疾步而来,待他看清来人的外貌,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惊艳之感,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理智和冷静。 “抱歉女士,你是?” “达西先生,您并不认识我,很抱歉,突兀地打扰你欣赏晨间美景的雅兴。 但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想要向你求助,希望先生你能够给我一点时间,听我把话说完。” 达西面色严肃,眉头微蹙,显然,他对面前这位不符合社交礼节唐突出现的女士没有多少好感,即便对方拥有难得一见的美貌。 然而,良好的绅士教养让他无法忽视一位女士的求助,若是对方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他确实不能袖手旁观。 “这位女士,请问怎么称呼?” 裴湘犹豫了一瞬,而后不自然地笑了笑: “请叫我露西吧,达西先生。 至于我的真实姓氏,非常抱歉,我实在是不配提起,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让我的父亲,我的家族蒙羞。” 这又是一个非常不合适的要求,菲茨威廉·达西微微扬眉,表情变得更加慎重。 他实在不想和这样一位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士多加牵涉,但是,他始终记得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士是来求助的,所以,他沉默驻足,耐心等待对方道明来意。 “先生,你肯定不认识我,但是,我说出一个人的名字,你大概就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了。” “请讲。” “乔治·威克汉姆,先生,我说我认识乔治·威克汉姆先生。”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达西的脸色就变了。 “威克汉姆先生的朋友?” 第21页 男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轻讽: “怎么,露西女士,你也是来给威克汉姆先生说情的吗?觉得我无礼地剥夺了他担任教区圣职的机会?” 这话令裴湘心中恍然,原来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阶段了。 裴湘暗暗忖度,那位乔治·威克汉姆先生大概已经败光了钱财,甚至负债累累,所以,他重新向达西先生索要遗嘱里提及的那个牧师职位了。 “先生,我想你误会了。” 裴湘版的露西察觉到了男人的不悦,连忙嚷道: “达西先生,我来找你,绝对不是替威克汉姆先生求情的,也不是听信了他的诋毁,特意跑过来指责你的。 相反,我巴不得人们都认清威克汉姆先生的真面目,让他再也不能花言巧语地骗人。” 达西目光低垂,认真地注视着对面情绪激动的女士,似乎在分辨她的话中带着多少真诚。 裴湘抓了抓身上的斗篷,露出一个略显紧张的礼貌笑容。 “达西先生,我今天能够鼓起勇气找你,就做好了将详情全盘托出的准备。”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黛眉间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脆弱和坚定的忧郁气质: “我曾经、曾经深深迷恋着乔治·威克汉姆,我为了和他在一起,无视了朋友的良言劝告,无视了父亲的苦心阻拦,背弃了家族的荣光,跟着他私奔到了这里!” 这番坦白让达西面露震惊,饶是他之前已经隐约猜测到,眼前的露西女士大概是威克汉姆的风流账,但是,此刻听到对方亲口承认,还是让他感到心绪复杂。 “露西女士,我想你该知道,我和威克汉姆先生之间,嗯,虽然颇有渊源,但是早已经分道扬镳,如今,我们俩说是敌人也不为过了,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达西停顿了一下,继续语速飞快地说道: “如果你是打算让我规劝威克汉姆,让他对你负责,迎娶你,女士,非常抱歉,恕我无能为力。” 裴湘飞快摇头:“达西先生,我既然已经看清楚了威克汉姆先生的真面目,怎么还会执迷不悟地想要嫁给他?你这是小瞧我了!” 达西嘴唇微动,忍住了脱口而出的挖苦。 他想提醒对面的女士,能够干出和威克汉姆那种人私奔丑事的人,有什么令人高看一眼的价值呢? 不过,出于他多年来养成并遵循的绅士风度,他让自己保持礼貌性的沉默。 可是,这位先生大概是骄傲惯了,他的眼神很不善于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或许也是因为觉得裴湘没有威胁,所以,菲茨威廉·达西并没有很用心的收敛情绪。 裴湘苦笑了一下,语气惭愧地说出了她的目的: “达西先生,我想求您、求您偷偷带我离开肯特郡! 我想要离开威克汉姆了,我受够了每天和一个酒鬼赌棍共处一室,忍受着他和别的女人公开调情,还要忍受各种各样的债主找上们来要账,达西先生,我想家了,我想回伦敦。” 达西迟疑了片刻,没有轻率地做出答复。 “露西女士,你似乎非常信任我?” “达西先生,说实话,我从威克汉姆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坏话,之前……我确实觉得你不近人情,过于傲慢。” 回忆过去,裴湘涩然一笑,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眼神怅惘: “可当我认清了他的真面目之后,我就马上意识到你是一位品格贵重的绅士,因而,我遇到麻烦时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向你求助。” 这样的称赞虽然没有特别取悦菲茨威廉·达西,但也足够让他的情绪变得和缓,年轻的绅士目光沉静,不再因为对方身上的威克汉姆标签而心生排斥。 第11章 达西来回踱步,侧头提出心中的疑惑: “露西女士,离开威克汉姆无疑是一次英明的选择,但是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让陌生人带你离开这里呢? 据我所知,威克汉姆那种人虽然劣迹斑斑,但是,他还是做不出囚禁女性这种事的。” “我找不到第二条退路了。” 裴湘把这句话说得特别的真情实意,她泪眼盈盈地注视着年轻的达西先生,眉宇间全是信赖和仓惶。 达西微怔,他的语调变得更加彬彬有礼: “露西女士,你是缺少路费吗?若是那样的话,我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瘦弱女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达西先生,我手中还是有些钱财的,谢谢你的慷慨。” 意识到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达西先生是不会轻易松口让一位陌生的女士同行的,裴湘默默吸气,开始充满感情地讲故事。 “我和威克汉姆来到这里以后,他骗我说要去找一份工作,养家糊口,我一开始非常相信他,把从家里带出来的大部分钱财都拿出来给了他,但是,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他不仅没有赚回养家糊口的钱,反而引来了赌徒和流氓,我吓得躲在租来的房间里不敢露面。 一方面是因为我还残余着羞耻心,知道私奔这件事不能张扬,另一方面,我害怕那些债主们看我的眼神。 达西先生,我的房租马上就要到期了,身上的钱也仅仅够回伦敦,我十分想要摆脱这里的一切,回到亲人身边,并且诚心忏悔我带给他们的伤害。 第22页 但是不巧的是,先生,在我下定决心想要离开肯特郡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惨案,我想,您是知道的,就是埃塞克斯勋爵的意外离世这件事。 自从凶手逃跑后,这里到处都是搜查人员,若是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镇子上,还想要雇佣马车离开,就会受到各种盘问。而我,不幸的是,现在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 因此,我必须偷偷地离开,不惊动任何人,包括威克汉姆先生。” 裴湘的叙述合情合理,非常符合达西对威克汉姆一贯的认知,可是,他心中仍有疑惑。 有一瞬间,达西甚至有个荒唐的想法,他觉得对面的露西女士根本不是威克汉姆的情人,而是那位杀人潜逃的多莉丝·格雷小姐,但是,这个大胆的想法刚刚一冒出来,达西的理智就否认了这样的猜测。 ——眼前之人不可能是多莉丝·格雷小姐的,那位小姐可不知道我和威克汉姆之间的纠葛。 ——不过…… “露西女士,恕我冒犯,但是有个问题我不得不问。 你从一开始就声称自己的乔治·威克汉姆的情人并请求我的帮助,当然了,本人十分同情你的遭遇,可是,谨慎起见,我仍然需要你提供一些证据,证明你的身份。” 裴湘闻言,抿了抿嘴唇,她眸光灵动,似乎在思考怎么取信对方。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怯怯地说道:“达西先生,威克汉姆曾经和我说过,他是可敬的老达西先生的教子,他还说,呃——老先生非常宠爱他,比起你,老先生更喜欢他。 在彭伯利庄园里,还有他的画像,有一次他喝得醉醺醺的时候,曾经一边咒骂你,一边抱怨说,不知道他的画像会不会被你扔出彭伯利庄园……” “可以了,女士,我相信你的身份了。” 达西打断了裴湘的叙述,他现在已经确信,对面的露西女士真的和威克汉姆存在过极其亲密的关系,否则的话,她不会知道这些细节的。 “我同情你的遭遇,既然如此,露西女士,我可以把你送到我姨妈那里去,让她照顾你。 我保证,你坐着德布尔家的马车离开这里,同样可以避开镇子上的搜查的。” “不,达西先生,请你理解我的苦衷。” 听到达西提供的另一个选择,裴湘飞快摇头,她微微提高了声音,情绪略显激动: “我已经给我父亲他们带来许多麻烦了,我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我的事情了。 达西先生,我想你也能看出来,我的出身不错,所以,不瞒您说,我是认识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 如果你把我送到那位夫人的身边,一切就都瞒不住了,这绝对是我承受不住的结局。 达西先生,请你原谅我的自私,你看,我连我的姓氏都没有告诉你,到了伦敦之后,我也不会直接回家去,我只要远远地看一眼我的亲人们就好。” 听闻对方不想回家,达西立刻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他语重心长地规劝裴湘: “露西女士,伦敦并不适合一位没有多少财产的单身女士生活,你应该尽早回到亲人的庇护之下。 当然,你若是担心流言蜚语的话,我想,事情不一定会糟糕到不可化解的地步。 想想看吧,你说你认识我的姨妈,然而这些天以来,我并没有从她那里听说过,认识的人家中有女儿私奔了。 这就说明,你家把你的事情掩饰得很好,也许你的父亲足够英明机智,他谎称你外出旅游了,或者探亲什么的,总之,只要你回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裴湘听出了达西话语中的诚恳和善意,心中微暖,可是,感激归感激,若是真的听了达西的劝告,抵达伦敦之后就回“家”,那是绝对不现实的。 她到哪里去给露西找一个身家地位都不错的父亲呢,记忆中的那位生父也早就入土为安了。 ——还好我机灵,提前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裴湘心中庆幸的同时,脸色却变得苍白虚弱。 这个表里不一的姑娘艰难地勾了勾嘴角,朝着达西走近了两步。 “达西先生,我真的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直接回家去。特别是被达西家族的马车送回去,那样的话,无论对我家还是对你的名誉,都是不利的。” 严肃的绅士不解皱眉,目光灼灼。 裴湘张了张口,似乎有满腔的难言之隐,她迟疑了片刻后,终究选择了放弃。 “算了,达西先生,说实话,你若是和我有过多的牵扯,对你的声誉确实不好。 那么,我就不强求了,达西先生,我理解你的犹豫和谨慎。今天的求助……是我过于莽撞和冒失了,对不起,耽搁了你这么久。” 说着抱歉的话,裴湘朝着达西郑重行了一礼,她垂下优美白皙的天鹅颈,而后,缓慢转身离开。 晨风掠过,小路上青苔湿滑,神思恍惚的年轻女士大概太过失望,她踉跄了一下,一不小心就没有抓紧身上的斗篷,露出了里面不时髦的裙子。 当然,裙子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微微鼓起的肚子…… 半日后,前往伦敦的豪华驷马马车上,达西和裴湘相对而坐。 “达西先生,我怀了威克汉姆先生的孩子,这也是我必须离开肯特郡的原因,我不能让这个纯洁的小生命背负私生子的身份,将来,还要生活在一个品格卑劣的父亲的身边。” 第23页 菲茨威廉·达西的下颚紧绷着,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孕妇,深觉乔治·威克汉姆是个大麻烦。 他怎么也没有预料到,两人断交决裂之后,他还要处理那个浪荡子惹出的麻烦! 若是说,之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尽力帮助威克汉姆的前情人,那么现在,在发现了对方是一位孕妇后,他就不得不伸出援手,把事情安排妥当了。 “露西夫人,我觉得我做了一项错误的决定,我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了你的请求。 按照常理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让你和威克汉姆先生结婚,让这个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和完整的家庭。” 裴湘啃着达西递给她的三明治,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此时此地不允许她表现得过于恰意轻松,于是,她咀嚼吞咽的动作变得非常细致温吞,给人一种勉强进餐并食不知味的假象。 听到达西的话,裴湘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食物,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而后才柔声说道: “达西先生,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是一位合格的淑女。 我总是自我意识过剩,当初同威克汉姆私奔的时候是这样,如今,我依旧想要遵从内心的选择。 实话实说,我不想把后半生套牢在那样一个赌棍的身上,我宁愿独立抚养孩子成人。” “可是,这并不能改变这个孩子私生子的身份。” 裴湘温柔地摸了摸肚子,坚定地说: “可以的,回到伦敦后,我会偷偷去看望我的家人,请求父亲和母亲的原谅。他们爱我,会在经济上支援我的。 然后,我会暂时离开那里,找个偏远的乡下生下这个孩子,我会告诉其他人,我是个寡妇,丈夫牺牲在海战中,那样一来,这孩子就不会背负世人的异样眼光了。” 达西摇了摇头,觉得这位露西夫人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不过事已至此,达西也部分认同她的观点,就是把她留给威克汉姆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那个男人从来学不会责任二字怎么写,所以,出于仁义和怜悯,达西愿意护送这个迷途知返的可怜女士回到家人身边,至于之后的安排,就由这个露西的父亲操心了。 达西现在发愁的是,露西夫人一直不肯吐露娘家的姓氏和住址,只坚持到伦敦就下车离开,他实在担心她和孩子的安全。 第12章 达西家族的马车轱辘北行,很快就离开了格鲁夫庄园所在的教区,期间,并没有受到任何势力的拦阻和检查。 这也让裴湘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里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社会。 出了肯特郡,裴湘透过车窗望了几眼外面的景致,唏嘘和轻松一起涌上心头。 ——总算连蒙带骗地逃出来了,近期,我再也不想靠近这里了! 收回眺望的视线,裴湘坐正了身体,抬头时正好撞上菲茨威廉·达西复杂探究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唔,还好,没掉! “达西先生,谢谢你带我离开这个让我感到恐惧的地方,将来,若是有机会的话,我、我和孩子,一定会报答你的。” 达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并不指望对方的报答,带她离开肯特郡,也是出于天性中对弱者的怜悯和他的教养。 “举手之劳而已。” 他的语气短促而有力,一听就没有和裴湘闲聊的意思。 裴湘知趣儿地闭嘴,扶着腰靠向身后的椅背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过了一会儿,当裴湘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对面的冷淡先生率先开口,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露西夫人,抵达伦敦后,我是不可能把你随意丢下车的,肯定会把你送到一个安全保靠的地方,否则的话,我将良心难安。 所以,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请你务必仔细思考,然后告知我一个稳妥的住处或者可信赖之人的名字,我会让车夫送你过去的。” 裴湘一激灵,朦胧的睡意全被对方不容拒绝的语气打散了,她眨了眨眼睛,心想又来麻烦了,可是这次,她却不觉得心烦厌倦,相反,裴湘感到心里暖呼呼的。 她总是分外珍惜那些纯粹的善意。 ——达西先生果然是个稳重可靠的好人,可惜,我从头到尾都在辜负他的一腔善意。 ——将来若是被人发现真相了,以这位先生的骄傲,我估计会被他讨厌到死吧? “达西先生,你可以把我送到旅馆的门口,我还有些旧首饰,可以帮我捱过一段前景不明的时光。” 裴湘一边轻声建议,一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蝴蝶贝母发卡。 达西拧眉:“露西夫人,我想你应该清楚,除了酒馆和赌场,再没有比旅馆那种地方适合传播消息了,只要你在人来人往的场所露面,你的秘密就保不住了,还不如直接回家呢。” 这话让裴湘没有办法否认,她自然知道达西说得在理。 ——如果我真的是私奔后返回家乡的露西夫人…… 漂亮的女士歉意微笑,之后诚心诚意地感叹了一句: “达西先生,我若是早一点遇到你这样可靠的绅士,该多好呀。” 被夸奖的先生抿了抿唇,垂眸避开了裴湘真诚欣赏的目光,他知道,她这话中没有什么暧昧调情的轻佻意味,但是,面对这样直白的夸奖,达西感到有些不自在。 第24页 他觉得这位夫人的眼睛有些太过于漂亮灵动了,像是被巫婆施了咒语。 裴湘当然不知道对面男士的别扭,她此时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她该怎么做,才能化解达西先生的固执和坚持。 她左思右想,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出什么特别充分且合理的借口,但是,她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也许可以说给,不,是编故事给达西先生听,算是力所能及地报答对方的援手之情。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裴湘主动开口: “达西先生,冒昧问一句,在令妹的身边,呃,有没有一位被称作杨格太太的家庭教师或者女管家?” 达西心中一动,认真地看着裴湘问道:“露西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受到了达西先生莫大的恩惠,想要报答你又缺少能力,所以,我刚刚左思右想,终于发现了一个有些价值的消息,希望对你有些用处。” 达西神色莫名,他摩挲了几下手杖一侧的家徽纹路,淡声答道: “露西夫人,我妹妹身边目前还没有一位杨格太太。不过,我近来在给她物色陪读的家庭教师,候选人的名单中,倒是有这个姓氏。” 裴湘挑眉,心想巧了,倒是让自己瞎蒙到了。 达西心中同样起了一些波澜,他没有说明的是,在见到裴湘之前的头一晚,他已经初步选定那位杨格太太了,正打算一返回伦敦就聘请她。 关于选中杨格太太的事,他从来没有和其他人提及过,就连提供了候选名单的凯瑟琳姨妈都不知道,但是,对面的这个女人却突然提及…… 裴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偶然间了解到,威克汉姆先生一直在与一位姓杨格的女士通信,就以为他们是情人的关系,出于嫉妒,我一直很关注这件事,后来没忍住,呃,就偷偷看了他们的信件。” 达西皱了皱眉头,但他没有阻止裴湘继续说下去。 “读完他们两人的通信后,我并不能特别肯定,呃那个,他们之间是否存在那种关系。 可是,我却能肯定,威克汉姆先生同那位杨格太太相交甚深,他们两人在信中讨论了许多私人的事情,我觉得,已经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线。” 听闻威克汉姆和杨格太太早就相识,达西目光微沉,凭借他对威克汉姆的了解,他几乎已经猜测到了裴湘要吐露出什么样的秘密了。 果然,只听她继续说道: “达西先生,在杨格太太的信中,她说她感谢威克汉姆的指点,很快,她就能得到一个报酬优渥的家庭教师职位了。 我那时候没太在意她的话,达西先生你知道的,威克汉姆总有些小聪明的。 可是后来,威克汉姆喝醉了瞎嚷嚷,他说达西小姐有三万英镑的嫁妆,如果他能够娶了她,绝对是发了一笔横财。 他说,他会成为有钱的老爷,还能让‘讨厌高傲的达西’俯首帖耳,不得不讨好他,否则的话,他就欺负冷落达西小姐。” 说到这里,裴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年轻的绅士,发现他的脸色已经冷峻到了极限。 裴湘的小心肝颤了颤,但依旧硬着头皮接着编瞎话: “我听了威克汉姆先生的醉话,就嘲笑他大言不惭,说达西小姐肯定不会像我这么笨,被花言巧语和虚假的柔情所欺骗,再说了,达西小姐今年才十一、二岁吧?怎么会中了威克汉姆的龌龊圈套。 大概是我的话激怒了他,他情急之下就说漏了嘴。 威克汉姆说,他会努力帮助杨格太太成为达西小姐的家庭教师的,然后,通过杨格太太影响达西小姐对他的印象,等过两年,达西小姐长大了,他就有机会了。” 达西闭了闭眼,心中一阵后怕。 他想到杨格太太履历上体现出的那些优秀品质,正是他或者说是达西家族所看重欣赏的,所以,他才暗中敲定了这个“合适”的人选。 菲茨威廉·达西万万没有想到,杨格太太的背后还藏着一个威克汉姆,那个人自小生长在彭伯利庄园,最擅长讨好老达西先生,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达西家族看重喜欢什么了。 差点就引狼入室的年轻家主深感庆幸,甚至后怕不已,他倒是一点儿都没有怀疑裴湘在撒谎。 一来,她完全没有必要污蔑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士,二来就是,除了达西本人外,并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他曾经决定聘请杨格太太。 “谢谢你的提醒,露西夫人,真的非常及时。” 达西哑着嗓子低声说道,他此时是由衷感谢裴湘,感谢她说出了这件事,让乔治亚娜在未来免受伤害。 ——乔治亚娜单纯心软,心里肯定记得小时候的情谊,若是再加上身边的人煽风点火,刻意引导,说不定真的会中了威克汉姆设下的圈套! 裴湘笑着摇手,连忙表示自己只是误打误撞地胡乱猜测,若是真的帮上了忙,也是因为达西先生好人有好报而已。 达西能够听出她话里的真诚,由此更认为,露西夫人是位知恩图报的善良女士,可惜,好姑娘也会犯傻,被威克汉姆那样的混蛋欺负了。 裴湘接收到达西先生温和感激的视线,心里反而沉甸甸的。 她之前没有说假话,她确实是误打误撞地胡乱猜测。 她读过原著,知道在乔治亚娜·达西小姐十五岁的时候,威克汉姆会勾结杨格太太诱骗那位天真温柔的小姑娘,让她差点犯下私奔的大错。 第25页 但是,裴湘是真的不知道,这个时间段正是达西给妹妹挑选家庭教师的时候。 她之前还想着,若是杨格太太还没有出现在达西小姐的身边,那么,她此时编出来的这些话,就等于揭穿了威克汉姆和杨格太太提前认识的这层隐秘关系,算是给达西先生提个醒。 将来,他聘请家庭教师的时候,自然会更加注意妹妹身边之人的来历和人际关系。 与此同时,她也是在提醒达西先生,威克汉姆对达西家族怀有恶意,非常有可能做出伤害他们的事,他应该严加防范。 总之,在自身难保的有限条件下,裴湘为了报答达西的援手之情,就只能想到这种办法回报对方一二了。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裴湘悄悄打开达西带给她的食物篮子,从里面掏出充满焦糖香气的姜汁饼干慢慢啃着。 达西则在坐在她的斜对面,板着一张英俊的面孔,沉思着如何处理有关威克汉姆的事情。 一阵清脆的咔嚓声打断了达西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发现同行的女士正在啃果子,他瞄了一眼裴湘身侧的篮子,发现里面的食物被吃得差不多了。 ——孕妇都是这么好胃口吗? 达西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完全不知道对面的女人这些天饥一顿饱一顿的,脾气里已经添上了护食的习性,挨过饿的人,吃什么都香! “露西夫人,你想好要联系的人了吗?到了伦敦之后,我送你过去。” 裴湘默默吃着东西,拒绝回答这个问题,非常明显,她不想妥协。 达西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在面对这位露西夫人的时候,十分容易产生动摇,这半天的功夫,他的想法就发生了好几轮的转变,这对一向意志力坚定的年轻绅士来说,是非常少见的经历。 男人再次妥协般地建议到:“露西夫人,若是你信得过我的话,就由我为你提供暂时居住的地方吧,等你和家人联系上之后,咱们再研究之后的安排?” 裴湘诧异:“达西先生,你实在不必这么照顾我的。” 达西摇头:“你带给我的消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事关我妹妹的人身安全和终生幸福,足够达西家族把你视作真诚的朋友了,所以,请不要推辞,露西夫人。” 裴湘:“……” 达西把她眼中的不情愿看得一清二楚,心思一转,便误解了裴湘的反应,认为她是不想过于麻烦他。 有了这样的认知,达西更是心生感慨,觉得威克汉姆那种混账实在是害人不浅,同时,他也为露西女士必定坎坷艰难的未来而忧心忡忡。 其实,他心中还有另一个担忧,就是担心这位露西夫人的家人不愿意原谅并接受她,毕竟,她之前的私奔举动确实伤害了家族名誉,如今还怀着孕,回去之后不知得遭受多少冷眼和讥笑。 达西向来是恩怨分明的人,得罪他的人从来不会轻易获取原谅,但是一旦被他认可,或者被他划入保护圈中,就会得到他最大的善意和真切的关怀。 未来的宾利先生是,如今的裴湘当然也是。 因此,达西十分干脆地做出决定: “至少在这个孩子出生前,我都得确保你拥有安稳的生活,之后,你若是缺少稳定的经济来源,我也可以帮你介绍一些适合女士承担的工作。” 达西觉得,他应该顾及到露西女士的自尊和骄傲,不能随随便便给她一笔钱作为谢礼,再把人打发走。那样一来,露西女士肯定会认为受到了轻慢。 裴·自尊露西·湘并不知道,自己在某一瞬间错过了什么。 她稍稍幻想了一下跳车逃跑的成功率后,不得不朝着热心强势的达西先生露出既感激又勉强的笑容…… ——几个月之后,我到哪里去弄个哇哇哭的婴儿来糊弄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更新,么么哒! 达西:上了我的车,骗了我的人,就别想轻易离开啦~ 裴湘:嘤嘤嘤~现在去怀一个真的,还来不来得及? 第13章 裴湘现在的心情,就像伦敦此时的天气,雾蒙蒙,凉丝丝,说不清道不明。 达西亲自把裴湘送到他在伦敦的一幢闲置房屋中,又派车夫去通知达西宅邸的老管家,让他安排几名仆人过来帮裴湘处理杂务。 不提达西宅的老管家突然接到自家主人命令,让他给一位孕妇安排衣食住行后的惊诧反应和浮想联翩,只说裴湘这边的情况。 她跟着达西走进了位于格罗斯维诺街区的私人住宅,浅笑着欣赏了一遍色调典雅的精致客厅。 之后,二人落座,裴湘按照多莉丝·格雷接受过的淑女教育微调了坐姿,务必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名出身良好的大家闺秀。 负责照看这幢住宅的米勒太太端来了红茶和小甜饼,恭谨地放在了达西和裴湘的面前。 “达西先生,露西夫人,请喝茶。” 达西轻轻颔首,向米勒太太询问了几句屋子的大体情况后,就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等米勒太太退出房间后,达西转头对裴湘解释: “这里是达西家在伦敦的一处房产,知道的人不多,你住在这里还算方便,若是有邻居问起来,只说是房东米勒太太的租户就可以了。 一会儿,我在伦敦这边的管家应该会派遣女仆过来,你需要什么,就吩咐她们帮你采买。 第26页 至于和你家人联系的事情,先不急,慢慢来,我想令尊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慢慢接受真相。” 裴湘算是体会到了这人的责任心和坚持了,她面露感激地接受了达西的好意。 说心里话,他确实帮了她的大忙,让她初到伦敦就不用操心住处的问题,而且从目前来看,这人似乎还打算负责她的日常开销。 裴湘不能矫情地说她不稀罕达西的帮助,实际上,她挺需要的。 不论是对于多莉丝·格雷,还是对于穿越者裴湘来说,十九世纪初的伦敦都是一个陌生而复杂的城市,在这里开启一段新的生活,肯定会遇到许许多多无法预料的麻烦。 在这个时代,一个单身却并不富有的女性,孤身在外,其实是比较缺乏安全保障的,若是这名女性还有着青春和美貌的话,那她遭遇危险和意外的指数会非常高。 裴湘轻轻触摸着温热的杯壁,心绪复杂难言。 她想起原著里达西先生对朋友宾利婚事的操心程度,突然意识到,此刻的自己说不定就是在经历着那种强势而温暖的友谊,透过这位年轻绅士骄傲冷淡的外表,她有幸见识到了他的纯粹和诚挚。 若不是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话,她现在的心情应该是轻松并感激的。 若是换一个以诚相待的初遇,对于达西先生的帮助,她绝对会欣然接受,不再连连推辞,迟疑犹豫。 因为她确信,在度过了开头这段需要摸索适应的日子后,她总会找到生存下去的依仗和技能的,到时候,她就可以加倍地回报这个真心帮助过她的人了。 可惜,她终究无法坦然接受这份纯粹的善意。 ——我得加快动作了,一定要早点儿找到一份可靠的经济来源,而后立刻搬出达西先生的房子。 ——再耽搁下去,将来一旦真相大白,我大概会成为达西先生记仇名单上的第一人,超越威克汉姆先生上位成功,可不是一件荣耀的事情。 ——而且,达西先生谨慎聪明,若是得知我的身份有异,他肯定马上就能猜出我是多莉丝·格雷。 裴湘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打散心底悄然滋生的侥幸和软弱,逼着大脑冷静客观地分析问题,甚至不吝于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分析。 ——我实在不敢试探他对帝国法律的认可度和对贵族阶级尊严的维护程度。 ——诚然,达西先生有诸多美好的品格,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就是英国上流社会中的一员,他是这个社会中真正的既得利益者。 ——他的出身,他的信仰,他接受到的教育,以及他接触到的舆论环境,哪一个都不会支持他包庇一名胆敢杀死贵族老爷并潜逃的罪犯的。 ——他在得知我的真实身份后,非常有可能在第一时间就把我交给警方。 裴湘喝一小口的红茶,氤氲的水汽遮住了她眼底的怅然若失,男神确实是值得她粉一生的男神,可惜,一个错误的开端,足够毁灭接下来的良好发展了。 ——哪怕他真的同情我的遭遇,愿意给我提供庇护,我也不能因为贪图一时的安逸,就让他深陷名誉尽毁的危险中。 ——好人的良心,应该被珍藏并保护起来,而不是被肆意利用。 裴湘心里有了决定,就不再一味地沉默对待达西的各种安排。 “先生,谢谢你,我会暂时居住在这里的,你不用再为我耽搁过多的时间和精力了。 现在这种情形,已经远超我之前的预想了,好得不能再好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你的慷慨和仁慈了。” 裴湘说得真挚万分,同时,温婉而坚定地拒绝了更多的馈赠。 达西迟疑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 “也好,露西夫人,你若是想要联系家人,或者写信什么的,可以和米勒太太说,她会帮你雇佣马车,邮寄信件,你要是遇到了棘手的难处了,也请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达西先生,而且,我相信我的家人很快就会接我离开的,这一切的困难都是暂时的。” 达西看着对面女士充满希望的乐观笑容,终究不忍说出一些丧气话,他当然希望事情最后能有个欢喜圆满的结局,可惜,世事难料,人心繁杂反复。 两人喝了一会儿茶,裴湘向达西询问了一些国外的见闻,有关于法国革命的,有关于美洲大陆的。 后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那些神秘古国的传闻,达西家族在南亚次大陆和非洲都有产业,讲起当地的习俗也算是绘声绘色。 即便他措辞严谨,实事求是,尽量剥离掉所有未经证实的奇幻元素,力求客观真实,却也让裴湘听得津津有味。 谈得兴起,时间就飞一般地流逝,等到老管家亲自带着女仆赶过来的时候,达西和裴湘才恍然发觉,两人已经喝掉两壶红茶了。 达西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他在某个俱乐部有一场不得不出席的牌局,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向仆人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后,再次强调裴湘是达西家族的真诚朋友,让他们不要怠慢。 他叮嘱说,要像之前招待其他贵客那样,细心而体贴地招待她。 裴湘莞尔一笑,她听出了达西话中的委婉暗示。 他这是在告诉她,不要因为达西家族的照顾和帮助而产生心里负担,因为达西家的人对待朋友宾客,一向如此周到礼貌,裴湘不是例外,她可以欣然接受。 第27页 至此,裴湘就在达西的闲置房子里暂时住了下来,生活环境很舒心,衣食住行都有人安排妥当,安稳闲适的生活让裴湘紧绷了好些天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给了她中场休息的时间。 可是,安逸慵懒只是暂时的,每当裴湘被当做孕妇仔细照料的时候,她都会清醒地意识到,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三天后,裴湘请米勒太太帮她雇佣一辆马车,她说自己要去见一位熟人,顺便逛一逛伦敦的大街小巷。 临出门前,裴湘用心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又带了宽沿儿帽子和挡风的纱巾,确保她的大半张脸都被绰绰约约地遮了起来。 至于露出的小部分,也因为奇妙的化妆技术而让人联想不到多莉丝·格雷本人。 收拾妥当后,她拎着小巧的手包走出了家门。 坐在马车里,裴湘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中划过一抹贪恋。 她暗暗思忖,她在这个繁华的城市中大概停留不了多久了,甚至于,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她在英格兰这个国家都待不长了。 因为她从来没有忘却过,她现在是个在逃犯,是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女人,是个一旦被熟人发现,就会被送上绞刑架甚至连累达西先生名声的倒霉蛋儿。 对于不确定的未来,裴湘从来不敢心存侥幸。 ——伦敦是个大城市,可以隐藏我一时,可是我的样貌终究是个隐患,还是要尽早攒够钱财,打探门路,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 裴湘托着腮,回忆起三天前她同菲茨威廉·达西的交谈,达西先生说,法国那边现在是拿破仑·波拿巴当政,英法正处于战争当中。 最近,法兰西的那位拿破仑皇帝在柏林颁布了大陆封锁政策,他宣布封锁不列颠诸岛,英国和其殖民地的船只一律不准驶入拿破仑帝国控制的港口。 这个消息引起了裴湘的警觉和后怕。 她当初在格鲁夫庄园布置那些假的引导性线索时,确实忽略了此时的英法关系和欧洲大陆上的情况,只是根据肯特郡的地理位置顺势制造了一系列的误导。 ——若是那些调查人员再多想一想,说不定就识破我的计谋了。 ——也可能是因为,他们认为一个女人是不会关注这些国际时事的,所以,他们是基于对女性的一贯轻视,才相信了我的误导? 裴湘想到这个时代的男人们对于女性的普遍轻视,想到他们那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真是又气又无奈。 ——也许,不了解那些战争大事,国际纷争,才符合大众对于原身多莉丝·格雷的惯有印象,才符合她的成长经历和所受到的教育,才符合她的女性身份。 因为,在这个世道中,有不少人甚至觉得,大部分女人的智力和能力都存在着一定程度上的缺陷,她们易于激动,情绪化,感情脆弱,因而不能冷静而理智地独立完成一些重要事务。 回忆起主流报纸上的那些陈腔滥调,裴湘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心底忍不住轻嗤一声。 ——怪不得治安官他们没有捉到人也不太焦急,这是笃定了战时偷渡到欧洲大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是笃定了在英国本土,迟早能够抓住我? ——不管如何,我都顺利逃出来了,更加值得庆幸的是,我从来没有打算去欧洲大陆那边。 ——若是有机会的话,去大西洋对面定居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还是看看具体情况吧,海关文书、身份证明、航行安全,以及出去之后的资金储备,这些都是问题,如今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坐在马车里,裴湘轻轻点了点花瓣似的粉唇,又把纱巾遮得严实了一些。 她细细反思着这段时间的经历和得失,内心中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让她对这个时代的理解和认知又加深了一点。 这些天,从肯特郡到伦敦,从格鲁夫庄园到格罗斯维诺街区,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各有各的喜怒哀乐和处世准则。 不管是不是故事里的世界,这里都是鲜活热闹的烟火人间,都是她要度过一辈子的地方。 第14章 马车缓缓而行,很快就到了奇普赛德街区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裴湘从马车上下来:“我去公园里散散步,吉姆,你找个地方歇歇吧。” 车夫吉姆咧嘴一笑:“好的夫人,我就在这附近等着,只要您出来,我一眼就能看到。” 裴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公园里。 她之前同达西先生说过,要私下里同家人见一面,告知他们自己的近况,并请求亲人们的原谅,所以,她今天就必须出来这一趟,假装赴约,和被她杜撰出来的家人会面商谈。 裴湘相信以菲茨威廉·达西的人品,不会做出派人监视她具体行踪的举动,所以,她“造假”的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 她在公园里走走停停逛了一圈后,找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 “你好,女士,今天是个好天气,不是吗?” 长椅的另一端,一位穿着浅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孩儿正在晒太阳,她听到裴湘主动攀谈的声音,扭头一瞧,唇角绽放出活泼友善的笑容: “你好,夫人,今天的阳光确实很温暖,在伦敦可是很难遇到这样的明朗天气。” 感觉到对方并没有拒绝闲聊的意思,裴湘便笑盈盈地和这位陌生女郎说起话来。 第28页 她之前在公园里走走逛逛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位年轻的小姐了,她看上去是位性格非常和善的姑娘,对冒失撞到她的孩子和宠物很有耐心,还主动给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指了路。 “我之前看到你总是停下来和熟人打招呼,就猜测你是伦敦本地人,对吗?我刚刚从肯特郡来,打算在伦敦常住,就想和熟悉这座城市的人多聊一聊。” “呀,肯特郡的气候可比伦敦这里好多了,我去过那里避暑。” 绿裙子姑娘羡慕地说道:“夫人确实猜准了,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对这座城市算是熟悉吧,你这是找对人了。” 裴湘和对方交换了名字,随后就谈起这附近的奇普赛德街区: “我听家里人说,那条街上的珠宝和绸缎都非常著名,我正好奇着呢,你能和我说说那里的店铺吗,出名的几家店里都有什么特色呀?还有,价格和质量都怎么样呢?” 用珠宝华服这个大部分女人都感兴趣的话题开头,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绿裙子少女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她多年来的购物经验。 从奇普赛德街区开始,一直讲到伦敦一些不太出名的小街窄巷,讲到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老手艺人和信誉良好的店铺,还给裴湘推荐了几位细心周到的裁缝。 “他们店里的新花样不多,裙子的样式也不是最时髦的,但若是单单订做日常穿的裙子衣物的话,还是非常合适的,最起码,不用等非常久的时间,而且物美价廉、剪裁大方又得体。” 说到高兴处,绿裙子姑娘的眼睛闪闪发亮: “夫人想必也了解,出名的裁缝和布庄总是不缺少订单和客人的,尤其是那些高贵富有的客人,所以每次都要等很长时间,让人特别着急,还不如去一些小而有特色的老铺子呢。” 裴湘默默记下了这些店铺的位置和店名,和热心的姑娘道了谢,表示自己有时间一定会找过去的。 之后,裴湘又打听了一下有关伦敦剧院的消息,听小姑娘讲了一会儿某某女演员和某某绅士的花边绯闻。 两人聊了许久,裴湘也给对方讲了多莉丝·格雷记忆中的肯特郡,讲了她“参观”过的格鲁夫庄园,满足了小姑娘对伦敦之外美丽景色的好奇。 阳光渐渐偏移,绿裙子小姑娘打算回家了,裴湘也觉得今天在公园里停留的时间够久了,足够制造一个她和家人促膝长谈的假象了,于是,她在和新认识的小姑娘告别后,也离开了公园。 再次坐上马车,裴湘没有急着回去休息,她按照刚刚打听到的信息,给了车夫吉姆几个店铺的地址,让他带她过去。 剩下的半天时间,裴湘拜访了三家风评不错的裁缝铺,两家廉价的首饰铺,还有一家最时髦最热门的衣饰用品杂货铺和一家当铺。 从这些店里出来后,裴湘对未来的规划清晰了很多,她大概知道怎么赚钱养活自己了。 当然,生活水平肯定要下降的,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住好房子,被米勒太太照顾着,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可是,即便生活标准下降,她也是高兴的,因为她最渴望的还是自食其力,自由独立。 只有拥有了稳定保靠的经济来源后,她才能真正安心。 傍晚,裴湘回到格罗斯维诺街后,在米勒太太面前表现出了一种喜悦感激的精神状态,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今天外出遇到了好事情。 “露西夫人,你的嘴角一直翘着,是遇到什么惊喜的事情了吗?” “当然,米勒太太,我在公园里遇到了久别的亲朋,真是让人惊喜的偶遇。 我们过去有一些误会,甚至一度失去联系,但是这次全都谈开了,你说,这是不是仁慈上帝送给我的礼物?” “哦,和分别的故人重逢,又解开了心结重归于好,这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恭喜你,露西夫人。” 米勒太太一边笑呵呵地道喜,一边和裴湘商量起晚上的菜单来,经过几天的相处,女管家由衷认为,这位露西夫人是她见过的最有胃口最省心的孕妇了,真是给什么吃什么,不挑食,也不厌食。 决定好了晚餐的丰盛内容,米勒太太离开前感叹了一句: “露西夫人,你肚子里的小家伙一定是个健壮的小伙子。” 留在房间里换衣服的裴湘一下子僵硬了笑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晚餐也不是那么让人期待了…… 第二天,裴湘再次出门,去了另外的地方找人聊天,耐心打探伦敦的风土人情和柴米油盐。 第三天,裴湘研究了一下有名的出版商和他们工作的地方,又去了一趟剧院,不过此时正值议会关闭时期,许多名流贵人已经去了乡下庄园,剧院门前冷冷清清的。 第四天,裴湘在米勒太太的唠叨下,在卧室里休息了一整天。 第五天,达西先生过来看望她,两人坐在一起喝了几杯茶,稍稍聊了聊彼此的近况。 当然,主要是裴湘向达西“汇报”她和家人会面的进展。 “达西先生,我已经和我母亲见过面了,我们在公园里聊了一会儿,她很关心我,说会帮我向父亲求情的。” “令尊的性格如何?” “啊,我父亲是一位相当温和的绅士,为人并不固执。他既然允许母亲出来见我,肯定已经同情我的遭遇啦,所以,他早晚会原谅我并接纳我的。” 第29页 “这就好,但愿事情能够圆满解决。” “谁说不是呢。” 裴湘露出既愧疚又感激的笑容: “达西先生,你是好人,我父母对我也足够宽容,我确实非常的幸运。 对了,我没有告诉我母亲是你帮了我,我怕他们多想,甚至对你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我想着,等过一段时间了,他们能够心平气和了,我再把你的恩情公布出去。” 达西摇了摇头:“千万别公布,露西夫人,我所做的一切并不需要宣扬,你别忘了,是你提供的消息让我妹妹避免了一场伤害,这样一比较,我所做的这些就有些微不足道了。” 裴湘也不和他争执这些,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告诉母亲说,我目前在外面租房子住,她便给了我一些钱,让我先支应着。达西先生,我想不久之后,我就不用借住在你这里了。” 这次,达西倒是没有挽留,因为他十分明白,让裴湘回到父母身边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她一日不归家,便一日不得安稳,作为朋友,他当然要为她考虑得长远。 达西这次拜访的时间并不长,他似乎非常忙碌,停留了一会儿后,他就被匆匆而来的男仆喊走了,据说是有两个工厂代理人拜访他。 送走了达西先生,裴湘和米勒太太打了声招呼后,就返回卧室了,有了独处的空间,她从自己的行礼里翻出来一个扁平的亚麻多格布包。 这个亚麻布包是裴湘从格鲁夫庄园里带出来的,准确的说,是她刚刚穿越而来的那天晚上,特意收拾出来并随身携带的,都是属于原身多莉丝·格雷的重要物品。 之前躲躲藏藏的那些天,她一直没有把布包丢弃。 裴湘打开包裹,掏出里面的东西,有多莉丝·格雷珍藏的一些私人信函,有她在玛格丽特夫人那里学习过的证明,再有就是几件价值不错的珠宝首饰。 看到这些精致璀璨的装饰物品,裴湘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她不禁想到了多莉丝·格雷的身世和亲人。 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小姑娘是贵族和平民的私生女,如今已经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是姐姐珍妮弗·格雷,但是,两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珍妮弗·格雷比妹妹多莉丝·格雷大两岁,姐妹两人被寄养在不同的人家,从小聚少离多,感情并不是非常深厚,只是偶尔有信笺往来。 就在两年多前,也就是姐妹两人的父亲亡故后,珍妮弗·格雷给多莉丝写了一封信,说她有幸成为了一名贵妇人的女伴,要去伦敦生活,贵妇人既慷慨又仁慈,对身边的人非常友善,所以,她准备借着贵妇人的交际圈,给自己寻找一个好夫婿。 在那封信中,珍妮弗·格雷炫耀着许诺说,等多莉丝·格雷从女校毕业了,她就求求好心的女主人,让多莉丝也来伦敦,和她一起参加舞会,说不定能够邂逅一段美好的姻缘。 多莉丝·格雷因为姐姐的这个承诺而欣喜万分,她给姐姐回了一封厚厚的信,一边表达她的感激之情,一边询问她在那位贵妇人身边的工作内容,和珍妮弗打听有关舞会的各种细节。 可惜,自从那封信寄出后,原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接到过珍妮弗·格雷的回信。若不是玛格丽特夫人偶尔提起过,说原身的姐姐在伦敦混得不错,还有了些社交名声,原身都以为她姐姐出事了。 珍妮弗·格雷没有再寄信给妹妹讲述伦敦的繁华,但是多莉丝·格雷依旧记住了姐姐的许诺,就是要带着她参加伦敦的舞会,把她介绍给青年才俊。 两年后,原身毕业了,也从玛格丽特夫人那里打听到了姐姐的住址,她非常想去伦敦投奔珍妮弗·格雷,可惜,却没有充足的路费。 当时她有两个选择,一是变卖了手边的几件珠宝首饰换一笔英镑,直接去伦敦,二是答应玛格丽特夫人介绍的工作,先赚点路费和生活费。 结果很明显,原身选择了去格鲁夫庄园当家庭教师。 之后,就有了多莉丝·格雷的意外身亡和裴湘的穿越而来。 裴湘摆弄着几件珠宝,想着那位生活在伦敦的珍妮弗·格雷,眼中闪过思索。 她选择和达西来伦敦,并打算在这座城市停留一些时日,抛去各种天时地利的缘由外,其实也和原身离世前的一点念想有关。 在生命的最后,多莉丝·格雷其实是有些淡淡的遗憾的,她对当初没有选择直接去见姐姐而感到后悔,同时,她也好奇珍妮弗·格雷在伦敦的日子,想知道她到底过得如何? 这些断断续续的想法并不强烈,也不会扰乱裴湘的情绪并左右她的选择,可这到底是多莉丝·格雷的最后一丝留恋,裴湘想着,在她离开这里之前,还是要关注一下那位珍妮弗姐姐的。 ——两人多年未见,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惦念着亲妹妹? ——亦或者,姐妹情分早已消失殆尽,从此成为陌路…… 第15章 就在裴湘回忆原身姐姐的时候,在伦敦的一间豪华住所内,珍妮弗·格雷也在同两位访客谈论妹妹多莉丝·格雷。 “非常遗憾,莫里斯先生,库克调查官,我和多莉丝·格雷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了,所以,我并不知道她目前的行踪。” 这个回答让来自肯特郡的治安官莫里斯皱了皱眉头: 第30页 “格雷小姐,你该清楚,若是替多莉丝·格雷隐瞒行踪的话,一旦被发现,你也会受到指控的。” 珍妮弗·格雷慢悠悠地摇着檀香木缎面折扇,红唇微启,眼波流转: “怎么隐瞒呢?我这里人来人往的,几乎每天都会举办小型聚会,而且,尊敬的马尔伯罗议员隔几天就要过来看望我一次,莫里斯先生,你说,我哪有精力和条件窝藏一名杀人犯呢? 英明杰出的治安官大人,你莫不是在肯特郡抓不到人,压力太大,就跑到伦敦这里诬赖人家吧?” 被珍妮弗·格雷这样嘲讽一问,莫里斯马上涨红了脸。 一旁的库克调查官抢在莫里斯发怒呛声前,赔笑着说道: “格雷小姐,你自然不是那种包庇犯人的愚蠢无知妇人,我们都相信你的清白,以及对英格兰法律的尊崇。 莫里斯他就是太过焦急,太想为埃塞克斯勋爵报仇了,他的语气才稍显生硬了一些。” 有人打圆场递台阶,一向八面玲珑的珍妮弗·格雷自然不再咄咄逼人,她充满风情地笑睨了一眼库克调查官,而后才柔声说道: “埃塞克斯勋爵的事情,我感到非常遗憾,可惜,我却没有办法帮上太大的忙。 两位先生想必也知道我们姐妹俩的出身,那也该清楚,我们自小就没有生活在一起,关系其实挺疏远的,说实话,我和那位玛格丽特夫人的联系次数倒是更频繁一些。” 莫里斯在库克出声打圆场的时候,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 他猛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美艳的少妇并不是任他耍威风的普通妇人,而是马尔伯罗议员最喜欢的情妇,也是伦敦社交圈里非常有名的交际花。 珍妮弗·格雷见识多,人脉广,在她没有人老珠黄并彻底失势之前,他一个地方上的小小治安官,还真不宜于彻底得罪她,否则枕边风一吹,他就要麻烦缠身了。 “格雷小姐,抱歉,我刚刚的语气不好。 不过,逮捕多莉丝·格雷这件事迫在眉睫,你若是有任何线索,或者她来找你寻求帮助了,请务必联系我们,我相信格雷小姐是个是非分明的聪明人。” “这是自然,我是绝对不会包庇那个胆大包天的丫头的。”珍妮弗·格雷微笑点头,看起来非常的深明大义。 眼见着今日的拜访再询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莫里斯和库克坐了一会儿后,就起身告辞了。 送两位客人离开后,珍妮弗·格雷独自坐了一会儿,装饰华丽的客厅里再无外人存在,竟显出了几分另类的冷清沉闷。 金发女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妩媚精致的眉宇间浮现出几分疲惫怅惘,她轻轻揉了揉额角。 桌上的点心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是她往日的最爱,然而此时,她却没有任何品尝的胃口。 这时,门房值守的仆人进来通报:“格雷小姐,乔治·多弗尔先生来访。”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珍妮弗·格雷眼中惊喜乍现,甜蜜的笑容瞬间爬上脸颊。 “快请多弗尔先生进来。” 这话音刚落,一位极其俊美的年轻人就大步走了进来。 “珍妮弗,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珍妮弗·格雷硬生生忍住了冲到心爱之人身边的动作,她勉强保持着矜持的坐姿,斜睨了眉清目秀的青年一眼,笑嗔着抱怨道: “我是一、两件小礼物就能够打发的傻姑娘吗?你算算日子,你都多久没有来我这里了。” 娇艳如花的女人撇开脸,粉面上含着薄怒,偏偏她的眼神又像蜜一样粘在来人的身上,粘得对面血气方刚的青年心痒痒。 “珍妮弗,亲爱的,你有多久没有见我,我就有多少个日夜因为思念你而难以入眠,你看,分离让我们俩都痛苦不堪,我多希望能日日陪伴在你身旁。” 乔治·多弗尔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手中的礼物塞到珍妮弗·格雷的手中: “打开看看,珍妮弗,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可都换成这个漂亮的小东西了,希望能配得上你的笑靥和明眸。” 心爱的人一说甜言蜜语,珍妮弗·格雷就板不住面孔了,她本来也不想把拿捏调·教男人的那一套,认真用在乔治·多弗尔的身上。 她对他的喜爱是绝对发自于内心的,完全不同于对待马尔伯罗议员时的虚情假意。 “你又胡乱花钱,被你家人知道了,又该说我骗你哄你了。” 乔治·多弗尔笑笑没有说话,只是用温柔似水的目光瞧着珍妮弗,示意她打开礼物盒子,看看里面的首饰能不能讨她的欢心。 珍妮弗打开精致的包装,只一眼,就被里面的珊瑚项链吸引了注意力。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要这个?哦,乔治,你真是太贴心了。” “我自然要想方设法打听你的事情,珍妮弗,不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已经让我觉得愧疚不安了,若是还忽略你的喜好的话,我就再不敢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珍妮弗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眶不要湿润得那样明显,她迷恋地看着乔治·多弗尔宠溺温雅的笑容,和那双如同海洋般深邃迷人的蓝眸,心中悸动。 乔治·多弗尔把项链戴在珍妮弗优美白皙的脖子上,又轻轻抚摸着她的金色长发。 “珍妮弗,别急,也别为了我们的未来感到彷徨无措。我这些天没来看你,就是在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努力。 第31页 你听我说,我找了以前的同学打点关系,经过多番努力和几轮引荐,终于获得艾萨克伯爵的青睐。 他愿意重用提拔我,投资我的政治前途,给我在政府里谋一个重要的位置。 等这事儿办成了之后,我就能给你提供优裕的生活条件了,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你从马尔伯罗议员的手中抢走了。” 这个好消息让珍妮弗·格雷心中一喜,而后又是一忧。 “乔治,你还是不要太冲动了,你的仕途刚刚起步,若是这个时候公开得罪马尔伯罗议员的话,会不会对你的前程造成不好的影响。” 乔治·多弗尔望向情人的目光更加缠绵柔和了。 “别担心,亲爱的,我知道马尔伯罗那个老男人的弱点在哪里,等我掌控了他的把柄,他就不敢在伦敦兴风作浪了,我会让他灰溜溜地卷铺盖回他的乡间小屋去。” 听到乔治·多弗尔如此自信的说辞,珍妮佛·格雷好奇心大起,她开始缠着对方,让他一定要告诉她,马尔伯罗议员那种精明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弱点。 英俊的男士为了得到情人更多的痴缠和献吻,一直懒洋洋地端着架子,坚持不松口,珍妮佛·格雷特别享受这种被宠溺被重视的感觉,心中的爱意更加浓厚…… 这边,春情浓浓,耳鬓厮磨,另一边的裴湘则还在为着圆谎和生存而奋斗。 和菲茨威廉·达西谈完话后的第二天,裴湘按照原计划出门。 这次,她去了一家信誉不错的老牌珠宝店,准备变卖掉几件首饰珠宝,换成英镑以备急需。 原身多莉丝·格雷当初舍不得变卖首饰改善生活,其实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她如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女孩子一样,渴望进入上流社会,渴望能够参加鬓影飘香的舞会,能够结识英俊潇洒的富家子弟,然后,凭借美貌、性情和才艺嫁得贵婿,从此衣食无忧,富贵安然。 多莉丝·格雷把这些闪亮之物看作是获得美满归宿的重要助力,每一件漂亮的首饰,都承载着改变她不名誉出身的希望。 而如今,命运的轨迹已经发生了不可预料的转变…… 穿越而来的裴湘成为了多莉丝·格雷,并戴上了杀人犯和在逃犯的罪名帽子。 裴湘自然不会指望这些珠宝首饰帮她增辉,再迷惑一名品格高尚的正直绅士迎娶她,所以,她决定把这些不能吃不能用的首饰卖了,换成可以帮她度过生存难关的货币。 同时,裴湘手中还有些属于埃塞克斯勋爵的东西,她在处理尸体的时候,把对方身上没有印记符号的贵重饰品都收集了起来,经过她拆拆捡捡并仔细处理后,也算是一笔小小的财富了。 一个小时后,裴湘一脸平静地走出了珠宝店,看起来和进去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暂时的经济困局算是解了。 ——万幸,多莉丝·格雷的首饰都是普通的款式,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来历,并不是那种一出手就会引起各方注意的珍品,否则的话,我还真不敢做成这笔买卖。 不过,这次是一锤子买卖,若是再把刚刚换取的这笔钱花完了,那她就是真的身无分文了。 ——所以,还得找个工作,不能只出不进…… 在马车里吃了一点东西后,裴湘又让车夫带她去了格雷斯丘奇街区。 裴湘现在借住的地方是伦敦有名的住宅区,临近海德公园,那里的住户大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世家名流。若是没有令人尊敬的家庭背景,是无法在格罗斯维诺街购置房产的。 而裴湘此时要去的街区,同样是伦敦的住宅区之一,不过大部分住户的社会地位都不太高,多是伦敦的普通商人、律师或者政府小职员。 “吉姆,一会儿到了格雷斯丘奇街,麻烦你帮我打听打听,哪家的房子是近期需要出租的,还有就是房东的品行如何。” “好嘞,夫人。” 马车渐渐远去,珠宝店的大门前又恢复了平静。 过了一会儿,一辆镶嵌着达西家族族徽的双轮轻便马车驶了过来,车子停稳,门童过来殷勤开门,菲茨威廉·达西从车里面走了下来。 “奥哈尔先生在吗?” “达西先生,奥哈尔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您请进。” 达西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珠宝店的大门。 正在检查宝石光泽的奥哈尔先生看到达西的身影,连忙起身相迎。 “奥哈尔先生,我请你制作的适合小姑娘佩戴的珍珠首饰,都完成了吗?” “当然,达西先生,您的订单肯定是最先完成的。” 奥哈尔先生请达西在他对面坐下,又让店里的学徒放下手边的整理收拾工作,赶快去后面的仓库里取他最新完成的作品。 达西坐下后,视线轻扫,忽然,他被奥哈尔工作台上的几件旧首饰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达西带着手套拿起旧首饰中的一枚蝴蝶贝母发卡,放在掌心里仔细看了几眼。 他的记忆里很好,在格鲁夫庄园里遇到裴湘的那天早上,这枚发卡就别在对方的金色发鬓边。 裴湘当初佩戴它,是想通过这枚制作精良的旧首饰,让达西相信她出身自有一定底蕴的家庭,而威克汉姆那个人,一向都喜欢把猎艳的目光放在有钱人家的小姐身上的。 第32页 却没有料到,无巧不成书,这个特意安排的细节,如今出了差错。 奥哈尔瞥了一眼,语气随意地解释道: “哦,是一位女客人留在店里的,她说不喜欢这几件旧首饰了,就来换点儿英镑。 怎么,达西先生对这样的饰品感兴趣?交给老奥哈尔吧,我可以用最新最璀璨的宝石帮你制作一枚更加精巧的。” 达西轻轻摇头,他把蝴蝶贝母发卡放回了原位,视线又划过另外几件旧首饰: “这些首饰,都是那位女士留下来的?” 奥哈尔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另一块绒布上的几颗小宝石和一些黄金质地的细链子、戒指托,不太在意地补充道: “诺,包括这些零碎珠宝,都是那位女士带来的。 我猜啊,又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女眷,为了维持体面,开始悄悄变卖旧首饰了,嘿嘿,还骗老奥哈尔说是这些首饰太占地方了,啧啧,谁会嫌弃金银珠宝太多呢?这些事啊,我见识多了。” 达西抿了抿唇,半晌才说道:“你说得对,老奥哈尔,确实是一位家境窘迫的女士,也是一位自尊心很强的女士,说不定还是我认识的朋友。” 奥哈尔此时也注意到了达西不甚愉快的表情,连忙闭上嘴不再多说什么。 等到学徒把达西先生定制的一整套珍珠饰品取回来后,达西在奥哈尔的工作台上,认真地验视了一遍首饰的造型和质量。 这是他送给妹妹乔治亚娜·达西的开学礼物,最好不要出现什么瑕疵。 等检查完毕并确定每颗珍珠都非常圆润无瑕后,达西又指着裴湘刚刚抵卖出去的首饰珠宝说道: “把这些也都帮我装起来吧,记在账上。” 第16章 裴湘刚刚卖了首饰换钱,就被达西撞破并重新买了回去,这事儿发生得巧妙,所以,她再谨慎也预料不到。 她乘着马车在外面转悠了一天,非常有效率地找到了想要租住的房子,并和房东做好了一个月后入住的约定。 房租有些贵,但是裴湘很满意,因为未来左邻右舍的背景非常符合她的特殊需求。 隔壁邻居是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夫妇,定期往北美运输棉布、火柴之类的轻工业生活用品,街对面那一家的男主人是政府文员,供职于海关部门的一个下属机构,据说那位先生挺受上司赏识的。 敲定了心仪的住处之后,她又和一家客流量很大的衣饰用品杂货铺老板聊了聊,双方很快就达成了初步协议: 裴湘提供一些手工编织的蕾丝花边和绣品在店里寄卖,卖得价钱越高、数量越多,给店里的提成就越丰厚。 这种寄卖形式并不新奇,伦敦很多家布庄和衣帽店里都有类似的销售形式,这也是许多平民家庭女性补贴家用的重要渠道之一。 但是,并不是什么人的女红作品都能够在店铺里单独寄卖的,越是受欢迎的店铺,对寄卖品的质量要求就越高,店铺老板为了保证本店的口碑,一般都是用宁缺毋滥的挑剔眼光审视寄卖品的。 例如裴湘谈下的这家老牌杂货铺,就已经有半年多没有接受个人的商品寄卖了,而裴湘能够获得眼光毒辣的老板的青睐,还要归功于她的新鲜图案和精湛绣工。 说起这个脱颖而出的女红才能,就是原身多莉丝·格雷和裴湘两人共同的财富了。 多莉丝·格雷一直把自己往贤妻良母方向培养,自然不会疏忽女红的练习,她也算是心灵手巧,无论审美水平还是针线技巧都是同龄女性中的佼佼者。 至于裴湘,在穿越之前,虽然并没有从事相关工作,但是却有家学渊源,她从家族女性长辈那里学习到了量体裁衣的基本技能。 裴湘的母亲喜欢旗袍,喜欢民族风格浓郁的手工艺品,在制作传统服饰上颇有心得,裴湘自小耳濡目染的,也会学会了镶边、盘扣、编络子等手艺,脑中记得不少吉祥纹路和传统风格的图案。 说实在的,她的手艺并不怎么精湛了,年轻姑娘的闲暇爱好大多都是时而热情高涨,时而抛之脑后的,自娱自乐而已。 但是,有了原身多莉丝·格雷的手艺底子后,裴湘制作出来的女红作品就变得精美异常起来。 细致灵巧的针线和独树一帜的绣纹图案,再加上别具一格的美装饰小点缀,让她临时赶制出的样品十分打眼,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店铺老板的目光,也帮她打开了一条不错的销售渠道。 当然,裴湘不准备靠着女红针线过一辈子,她只是打算靠着这门手艺救救急,给她的生活提供一个最基本的保障,之后,她还是想要学习穿越前辈们的奋斗经历,往出版商和报社投投稿子。 她没有特别严肃的文学理想和社会改良愿景,非常愿意逢迎时下最受欢迎的文学内容进行创作,赚些快钱,积攒一些人脉。 她相信,人类的喜怒哀乐是共通的,她用心编故事,描写得色香味儿俱全,总能打动读者和编辑们的内心的。 实在不行,她再突破点儿尺度,给一些不上台面却销量极高的小报写写稿子,相信报酬也会非常丰厚的,不过,根据她这些天的旁敲侧击,据说这个领域的竞争其实也是挺激烈的。 ——不怕不怂!本姑娘品鉴过的小颜色文儿,那是经过互联网时代海量加持的,怎么也算是见多识广的理论派了吧? 第33页 至于培养一个笔名、给作品提高格调、积攒严肃正经的文坛名声这种事,裴湘想着,她可以在找到新的定居国度后,再费心维护和深入经营。 至于现今这个时间段么,没有什么事儿比攒钱和找门路离开英格兰更重要了。 ——再也不想过这种一出门就画浓妆遮纱巾的日子了! 裴湘给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之后,就返回了住处,米勒太太递给她一份拜访帖子,说是达西先生派人送来的,他最近想过来一趟,询问裴湘什么时候有空。 “我都可以的,米勒太太,请你回复达西先生吧,就说我随时恭候他的到来。” 米勒太太点点了头,转身找人传话去了。 裴湘则回房间换下外出的衣服,悄悄检查一下肚子的大小和形状,然后才在客厅的壁炉旁坐下,低头认真做起针线活来。 她今天从杂货铺老板那里得到不少有用的建议,灵感迸发,心底冒出了许多改良传统图案的新思路,若是研究成功了,成品肯定会更加符合英国人的审美,却又不会失去东方古国独有的韵味。 第二日上午,达西准时拜访,他给裴湘带了一本新书做礼物。 裴湘闻着纸张油墨的香气,突然心生淡淡不舍,这样难得的朋友,以后应该很少再有交集了吧? “达西先生,能和我说说美利坚那边的情况吗?据说他们南部全是种植烟草和棉花的种植园,是这样吗?” 达西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若是以往,他肯定会以为这是裴湘随口而出的好奇提问,但是自从发现她在珠宝店变卖旧首饰后,他就不会再如此简单地看待这些问题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身旁这个笑着说家人已经原谅她的女人,并没有获得亲人的真正接纳和及时的资助。否则的话,连私奔时都舍不得放弃的珠宝首饰,怎么会在返回伦敦后就转手卖掉呢? ——她急需用钱! ——或者换个思路想一想,她一直说有家人在伦敦居住,这话是真的吗?她真的和亲人联系了吗? ——亦或者,她请求我带她离开肯特郡这件事的背后,真的没有其他的隐情了吗? 达西查看过露西夫人的那些旧首饰,都是有些价值的普通款式,上面没有任何属于家族或者个人的标识,他自然没有从中发现什么不寻常的端倪。 但是,达西可以肯定,那些首饰的前任主人非常爱惜它们,每一件都是经过精心保管的。 ——既然曾经珍视,为何如今要全部变卖? ——若是露西夫人没有和家人和解,那她接下来准备做些什么呢?她似乎一直对海外的情况比较关注,同我几次谈话,都在打听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 ——难道,露西夫人准备离开家乡? ——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一个孕妇……背井离乡不是一个玩笑,露西夫人实在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年轻的绅士抬头看了一眼温柔浅笑的朋友,暂时压下心中纷繁的猜测,专注于眼前的谈话。 “露西夫人,你问我美利坚如何,这可是个大问题,你这样笼统一问,我反倒不知从何讲起了。 不过,他们南部确实盛行大规模的种植园,棉桃和烟草的质量都不错。” 裴湘眨了眨眼睛,期望达西能再多说点儿具体的,比如贸易船只往来什么的,可惜,这位绅士今天的谈兴似乎不高,他只是简单地应答了两句后,就陷入了沉默寡言的状态。 客人不说话,负责招待的主人却不能任由气氛安静下来,所以,裴湘微笑着便换了个话题。 “对了,达西先生,我已经和家人商量好了,他们说,那个,我现在这种状况不宜回家去,那样肯定会让认识的人说闲话的,可又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去乡下待产,怕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所以,他们在格雷斯丘奇街区那边帮我租了一个小套间,大概一个月左右吧,我就可以搬去那边居住了。” 达西不动声色地敛去眼中的探究和思索,仔细琢磨了一下裴湘的话。 ——打算尽快搬出去住?已经租了房子? ——格雷斯丘奇街那边的小套间?那边的房租……倒是不太贵,环境也尚可。 ——那么,她这么着急卖珠宝首饰换钱,是为了解决房租问题吗?她不想再接受我的帮助了? ——所以,之前是我想多了?露西夫人并没有离开英格兰的打算? 达西换了个坐姿,看起来更悠闲了一些。 ——应该是我多虑了,露西夫人并不是满脑子幻想的傻瓜,即便她曾经眼瞎看上了维克汉姆。以她目前的情况来看,实在没有充分的理由远渡他国,必须承受各种风险,这不是在自讨苦吃么? 有了这个认知,菲茨威廉·达西隐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的滋味颇为复杂,他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叹息。 多少人想要扒着达西家族不放呢,若是能够拐弯抹角地攀亲带故,都要好好炫耀一番,可她倒好,想方设法地着急离开,真是一点人情都不想拖欠。 年轻的绅士忍了忍,到底选择了不过多干涉,当然,这也是为了维护一下这位年轻女士的自尊心,于是,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裴湘奇怪地看了达西一眼,觉得他今天不太一样,明明是他来拜访她的,怎么现在反而不说话了? 第34页 似乎察觉了裴湘眼中的疑惑,达西终于想起身为客人的礼节了,为了不让客厅里的谈话气氛陷入进一步的尴尬境地,他用一种比较奇怪的语气问道: “露西夫人,你和你的家人商量好今后的出路了吗?你父亲准备怎么安排这个孩子?” 裴湘的眼眸中划过浅浅的疑惑。 ——他在别扭什么? “父亲他……应该是会联系一位一直单身的远亲,请那人代为抚养。不过,我会争取邀请那位亲戚到伦敦来,和我生活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就不用离开我的孩子了。” 这个问题让裴湘的目光暗淡了不少,她轻轻地摸了摸肚子,眉梢眼角全是脆弱又依依不舍的愁绪。 “至于未来出路,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最近几年我是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打算了。我相信,我的家人也不会催促我的,他们一向体谅我的敏感情绪。” 达西抿了抿嘴唇,心中五味杂陈。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身边的女人,耳中听着她半真半假的胡诌,却又无法真正地生气。就连被愚弄欺骗的愤慨也烟消云散了,反而全是同情和无奈。 甚至,还有一些尊重掺杂在啼笑皆非的情绪里。 ——不是什么人都勇于走出舒适富足的生活环境的。 ——在伦敦,漂亮的女人有许多捷径可以选择,稍稍放下一些坚持,就可以成为一只远离风雨侵袭的金丝雀的。 他想到被他留在马车里的那匣子旧首饰,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错觉,也许,露西夫人的人生其实是由两部分粘合而成的。 前部分属于那个昏头昏脑跟着威克汉姆私奔的傻姑娘,如今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至于后半部分,则是那个敢于在格鲁夫庄园的林间小路上拦住他,向他这个陌生的男人寻求帮助并且坦诚过往的鲜活女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鲜活的女子给他的印象越来越深刻,她爱撒谎,她想逃离,她要撇清关系,她对外面的世界兴致勃勃,她言之有物却不柔顺乖巧。 她的心中,似乎有许多叛逆的计划,她的目光,落在了更广阔的天地里,好似大不列颠诸岛都装不下她。 她不愿意接受过度的帮助,她不愿意欠下太多的人情债,她宁可失去安稳无忧的庇护,她低头柔弱地微笑,但她的灵魂却在平等地注视着他。 ——可是,她骄傲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呢? “露西夫人,不管怎么说,我先预祝你的乔迁之喜。你一个月后搬家,对吗?可惜,我那时候大概不在伦敦了,我需要去北边的工厂处理一些账目上的麻烦。” 裴湘莞尔一笑:“谢谢你,达西先生,只是搬一次家而已,从伦敦的格罗斯维诺街区搬到格雷斯丘奇街区,比你去北面的工厂可近多了,我该预祝你旅途愉快,事事顺利的。” 达西应了一声,突然觉得对方笑得弯弯的双眸太过明亮,语气也轻松自在得过分,实在扰得旁人心里乱糟糟的。 年轻的绅士低头喝了一口微凉微涩的红茶,努力平复胸口的郁郁之情。 两人接着商谈了几句搬家的事宜,达西又招呼米勒太太进来,吩咐她到时候一定要带人去帮忙,务必把裴湘的住处安排妥当。 这次的拜访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之后,达西便告辞离开了。 等他登上马车,再次瞥见车座上孤零零放着的首饰匣子的时候,终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想着,人真的挺奇怪的,但凡屋内的露西夫人对他表现出一丁点儿的非分之想,他就会立刻拉开距离,绝对不给她任何得逞的机会和错误的鼓励。 可是,当对方急着离开并坚持保持距离了,他又有一些淡淡的失落。 达西暗自思考,这份起伏纠结的心情,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对露西夫人生出了男女之间的好感,而是因为对方天性中的独特与慧黠。 ——以及,友谊! 对达西来说,相处起来如此轻松自在的年轻女性实在太少了,至此以后渐渐拉开彼此的距离后,他自然会感到遗憾。 至于这份浓重的遗憾中还有什么晦涩幽昧的悸动?达西就弄不明白了。 他也不打算为难自己,只当是最近太过忙碌于维系人际关系,并看了太多上流社会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才产生了这样奇怪的情绪。 “等我从北部工厂回来后,一切都会变得正常的。”男人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首饰盒子,喃喃自语。 第17章 以菲茨威廉·达西今时今日的身家地位,从来不会缺少向他示好献殷勤的女人。 在他离开伦敦前参加的某次聚会上,就有一位玲珑妩媚的佛洛尔夫人向他发出隐晦的邀请,委婉表示愿意成为他的情人。 达西拒绝后,很快就有其他的富家子弟凑过去,成为了那位夫人的新欢。 黑发的佛洛尔夫人似乎为了赢回颜面,又或者是为了让达西感到后悔,在宴会上忽然活跃起来,她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很快就给那位富家子弟谋取了一些人脉资源。 当然,达西知道,聚会之后,得到资源好处的富家子弟也不会吝啬钱财,肯定会送些珍奇的礼物给新情人的。 这种社交场合上的微妙交易关系,达西向来是敬谢不敏的,他端着酒杯转身离开,对身后的调情和挑衅漠然处之。 第35页 一旁的几位年长男士旁观了这起无声无息的“较量”,纷纷露出打趣的表情。 艾兰男爵无奈摇头:“佛洛尔夫人还是如此愚蠢,她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我们的达西先生可不是那些愣头青一样寻找晋升门路的年轻人,会在意她的那点儿人脉。” 威尔金森议员摸了摸精心打理过的八字胡,笑眯眯地说道: “只要佛洛尔夫人一直保持着她的美貌和身段儿,就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愚蠢和无知,你看,那几位阁下虽然表情无奈,不还是应承了她的‘小’要求吗?” 达西晃了晃酒杯,表情冷冷淡淡,对这番谈话不予置评。 “达西呀达西,不要这么无趣沉闷,来,和我们聊聊,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入了你的眼?” 艾兰男爵摇头晃脑拉长了声调,一边打量着挺拔英俊的年轻家主,一边好奇询问: “我听说,你一直没有对哪位淑女表示过青睐。” 达西言简意赅地答道:“我需要慎重选择。” “婚姻当然需要慎重选择,可是达西,婚姻之外,咱们完全可以随心所欲一点的。” 达西挑眉:“我比较重视承诺,而且,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哪个女人值得我神魂颠倒,花费心思。” “承诺?唔,年轻小伙子的想法。”艾兰男爵低声喟叹,语气意味深长。 他身侧的中年绅士幽默地接了一句:“因为他未曾经历过不幸婚姻的折磨。” 这句俏皮话引起几位已婚男士的哄笑和认同,在场大多数人的婚姻都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是资产地位和血统爵位计算衡量后的匹配结果,很少有因爱而结合的。 说出去,都是模范夫妻,私下里,冷暖自知。 醉醺醺的马尔伯罗议员举着酒杯,兴致高昂,他示意达西看向不远处的角落。 “看那里,达西先生,看到那个金发的尤物了吗?那可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我现在就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至于马尔伯罗夫人,哦,她现在大概在湖区的某位年轻艺术家的小木屋里,感受浪漫呢。” 议员先生摆出过来人的姿态,侃侃而谈他的生活经历: “我选择珍妮弗并带她出席咱们的聚会,不仅仅是她的美貌俘获了我,还有她察言观色的能力。 最近我在准备一份议案,十分想提前知道一些先生们的建议和看法,以及,真实倾向,呵呵,可又不方便大张旗鼓地去询问。 我的情人立刻就察觉到了我的苦恼,第二天,她替我张罗了一个小型的文艺沙龙,哈哈哈,一晚上过去后,我的烦恼就得到了解决。 你看,达西先生,漂亮聪明的情人可不仅仅是享乐用的,她们知情识趣,讨巧卖乖,厉害着呢。” 马尔伯罗议员大概是喝多了,一高兴就和达西吐露了点儿真心话,连老婆的秘密恋情和他最近在准备议案的事情也透漏了出来。 一旁的中年绅士捕捉到议员先生的酒醉之言,呵呵一笑,立刻不动声色地继续套话: “马尔伯罗先生,你又在炫耀你的珍妮弗·格雷小姐吗?那样美艳有风情的尤物属于你,可真是让人羡慕呀。” 被恭维的议员先生笑得更加得意了,他一脸自豪,拍了拍达西的手臂,断言他早晚会明白这其中的妙处的。 达西向旁边移了两步,把空间让给那位想要套话打探消息的先生,顺势躲开了醉鬼在他耳边的聒噪。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望向那位珍妮弗·格雷小姐站立的方向,原本只是一扫而过,但是,那抹熟悉的金色捉住了达西的注意力。 ——这种娇贵动人的金色头发,非常少见,同露西夫人的发色几乎一模一样。 达西表情微变,他又转头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灯光有些晃眼,距离稍远,让他看不太清楚珍妮弗·格雷真切的五官模样。 不过,从面容轮廓来看,她和露西夫人还是非常相似的,只是,那位马尔伯罗议员的情妇稍稍丰腴一些,站姿仪态也没有露西夫人优雅自然。 心中有了比较,男人就收回了打量的深沉视线,他的表情依旧冷淡沉静,眉目深邃骄矜,心中却升腾起了新的巨大疑惑。 ——相似的漂亮金发,相似的五官轮廓,一看就是拥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只是,露西夫人怎会有一个做情妇的亲戚? ——珍妮弗·格雷么? 达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忽而想起,他最近在伦敦之外的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 ——对了,珍妮弗·格雷不就是那个多莉丝·格雷的姐姐吗?那么这样一来,岂不是说露西夫人和多莉丝·格雷也存在某种亲属关系? 菲茨威廉·达西踱步避开人群,找了一张墨绿色天鹅绒沙发缓缓坐下,肃容敛眉,凝神回忆他和露西夫人的过往交集。 他发现,那位夫人从来没有表示过她认识多莉丝·格雷。她是不知道有这样一门亲戚?还是为了避讳埃塞克斯勋爵死亡的阴影? 达西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但是迷雾重重,让他找不到具体的方向。 大概是因为裴湘之前的谎言太过成功,她对威克汉姆同达西家族的关系太过熟稔,因而,“露西夫人”是威克汉姆的私奔情人这件事,给达西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 第36页 再加上她假装怀有身孕这件事,更让菲茨威廉·达西在潜意识中,把即将做母亲的露西夫人同少女多莉丝·格雷彻底割裂开来,丝毫不会把她们联想成同一个人。 于是,即便达西在一场聚会上注意到了珍妮弗·格雷,发现了她和裴湘非常相像后,他也没有把思考的方向往正确的位置引导,反而在真相的大门外拐了一个弯儿,直奔另一个错误的方向。 ——我记得,他们说格雷姐妹都是私生女出身,父亲是贵族出身,当然,“格雷”也不是那个男人的姓氏,而是女方那边的。 ——也就是说,露西夫人完全有可能和格雷姐妹俩存在亲缘关系,当然,露西夫人作为婚生女的话,确实是没有必要了解家族男性长辈在外面的风流债。 ——她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亲戚。 此时的菲茨威廉·达西下意识地忽略了另一个可能性,就是格雷姐妹俩的长相不是遗传自父族,而是继承了她们那位美艳母亲的外貌优点。 他若是朝着这种可能性深入思考的话,就会发现露西夫人的身份存在着许多破绽,并不是经得起认真推敲的。 然而,也许是潜意识下的自我逃避和自我保护,一向谨慎理智的达西完全辜负了他那颗善于思考的大脑,和一向引以为豪的判断力,反而给他的新发现匆匆下了粗疏的结论,之后,他就再也不愿意推翻心中的猜测了。 聚会渐渐接近尾声,达西去和聚会的发起者告辞,珍妮弗·格雷正好就站在组织者的身旁,这次,达西终于看清了这位马尔伯罗议员情妇的五官。 当珍妮弗·格雷妩媚精致的面孔完全呈现在灯光之下的时候,达西的内心深处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他没有发现,他的后背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潮湿了,仿佛在某个瞬间受到过莫大的惊吓。 而今的放松释然,又好似虚惊一场。 ——果然是我想多了,在灯光下近看,珍妮弗·格雷和露西夫人就不是那么相像了,之前的距离有些远,所以我才产生了错觉,也是,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达西内心一哂,嘲笑自己的不淡定和莫名多疑。 大概是菲茨威廉·达西的视线着实有些奇怪,珍妮弗·格雷不自在地侧了侧脸,随即便疑惑地望了过来。 她这样两个动作,正好给了达西再一次仔细观察比较的机会。 他发现,两人的脸型和发色非常相似,额头饱满,鼻子挺秀,但是,露西夫人的鼻梁一侧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这就让她和面前的格雷小姐有了明显的区别。 还有就是,露西夫人的眉毛有些粗有些直,弧度不是那么明显,眉峰处的曲折给人非常柔和的感觉,藏着一种静默的温柔和东方式的娴雅,和珍妮弗·格雷小姐上挑的秀气细眉完全不一样。 另外,露西夫人的眼睛要更狭长一些,眼角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显得分外无辜,有些像初生的小狗,湿漉漉的,可怜而纯真,这又是一个不同于珍妮弗·格雷的地方。 因为珍妮弗·格雷的眼睛大而妖娆,顾盼流辉时总有种勾人的媚态。 都说眉眼是一个人脸孔中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这两双明显不同形状和不同神采的眼睛一经对比,就彻底打散了达西心底的疑惑,再多看两眼,他竟然找不出刚刚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熟悉感了。 最后,达西的视线在珍妮弗·格雷的饱满红唇上一扫而过,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觉得还是另一种柔和清新的浅粉色更好看一些,最好在唇珠的地方有些稍稍深的痕迹,让人有轻轻触碰的冲动。 心中有了答案,达西不着痕迹地扭开脸,心说怪不得有浪子说美人都是相似的,珍妮弗·格雷和露西夫人明明长得不太一样,可是让人冷眼一瞧的时候,偏偏给人如出一辙的感觉。 ——大概,她们都拥有上帝赐予的完美礼物吧…… ——只是,肉体凡胎下的灵魂才是最珍贵的,露西夫人的气质姿仪就远胜于这位格雷小姐。 珍妮弗·格雷望向达西的时候,正好撞见了达西冷淡嫌弃的眼神,一时有些茫然,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傲慢的贵公子了? 然而,这位冷淡高傲的先生没有给珍妮弗·格雷询问的机会,他微微行了一个告别礼后,就转身离开了灯火辉煌的大厅,乘着驷马马车消失在路尽头。 珍妮弗·格雷隐晦地撇了一下嘴角,转瞬间就把这个小插曲忘记了。她如今最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可以和心上人双宿双飞,至于其他人,其他事,都已经不重要了。 菲茨威廉·达西参加完聚会的第二天就离开了伦敦,大概一个月后,裴湘也搬离了达西的私宅,开始了独自一人在租来的小套间里的生活。 有了自己的房间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肚子上缠着的包袱卸了下去,第二件事,则是洗脸卸妆。 在知道了伦敦还有一个珍妮弗·格雷后,裴湘就没有在外人面前露出过真正的素容。 她每天外出时画的那种乱七八糟的浓妆,对米勒太太等人的解释就是,私奔回来后怕熟人认出身份。其实,卸掉那层浓妆后,裴湘也没有以完全的真面目示人,她总得给自己留些底牌的。 经过一番仔细揉搓后,裴湘终于觉得清爽了。 ——哇,毛孔自由呼吸的感觉,真舒服,我要是再不搬出来住,脸上的皮肤都得毁了,有时候,我竟然会觉得鼻梁上画的那颗痣要成真的了,哎,习惯成自然这件事挺可怕的! 第37页 ——画一次眉毛和眼睛要花费好长时间,我都不敢轻易卸妆呀,这个时候的化妆工具和彩妆种类太单一了,完全比不上我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唔,万分怀念神奇变脸术。 ——真诚感谢另一个世界里美妆博主们的技术分享~ 金发姑娘微微仰头,剔透晶莹的水珠儿从她的面颊上滑落,露出了属于多莉丝·格雷的本来容貌。 秀气纤长的眉毛,微挑的桃花眼,细腻无暇的肌肤,饱满的唇瓣,这张毫无修饰的娇艳面孔,竟然和珍妮弗·格雷没有太大的差异! 若是达西此时出现在裴湘的对面的话,他大概再也找不出什么逃避的借口了,除了同父同母的亲姐妹,这世上哪里还有这么相像的年轻姑娘? 第18章 裴湘搬完家后,就和新的左邻右舍迅速熟悉起来,重点交好的人家当然是从事海外贸易的韦斯特夫妇。 与此同时,她也不会怠慢其他邻居,亲切随和的脾气,诙谐有趣的言谈,优雅自然的举止,让她飞快地融入了格雷斯丘奇街区。 当然,最主要的一点还是她出手大方,为人慷慨,很少拒绝别人的请求。 不到半个月的功夫,裴湘就成为了韦斯特夫人的亲密朋友,当她给韦斯特夫人设计了两顶非常别致的帽子,让她在聚会上大出风头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更亲近了。 韦斯特夫人当众宣布,整个伦敦都没有比裴湘更讨人喜欢的伶俐人儿了。 至此,裴湘和韦斯特家的交往越加频繁,她也不再一味地保持着完美无缺的亲切形象,开始有意无意地暴露出一些无伤大雅的缺点,吐露心底半真半假的烦恼和过去犯过的错误。 这让韦斯特夫人更觉得她亲切真实不虚伪,是可以真正交心并值得信赖的淑女。 在经营邻里关系的同时,裴湘也在努力赚钱,她和杂货铺子的老板合作愉快,开始有了一些私人的交情。 “露西,快来,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温蒂太太,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让我引荐吗?” 这日,裴湘带着最新完成的女红作品走进了亨利兄弟杂货铺,刚露面,就被老板亨利喊了过去。 矮胖的亨利老板身边站着一位瘦高挑儿的妇人,此时正不客气地打量着裴湘。 “温蒂太太?你好,我是露西,很高兴认识你。” 温蒂太太敷衍地勾了勾嘴角:“你好,露西夫人,我同样很高兴认识你。听老亨利说,你想承接我们剧院的一些活计,是吗?” 裴湘似乎没有感觉到对方挑剔冷淡的态度,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是的,亨利夫人,我在设计服装上还有些微末的才能,希望能施展在贵剧院的演出服装上,为我们不列颠的艺术发展尽一点绵薄之力。” 裴湘的恭维稍显夸张,但却把温蒂太太所在的剧院捧到了代表英格兰的高度,当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浮夸之词,但偏偏裴湘说得真诚,态度认真,让人忍不住心里高兴,而不觉得她谄媚阿谀。 果然,温蒂太太的表情稍稍和缓了一些。 “我们剧院确实希望能得到热爱艺术的人的鼎力支持,既然露西夫人有这份心思,就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和能力吧,若是能满足我们的需要,我们自然不会拒绝露西夫人的到来。” 裴湘微微一笑,走上前去,把自己今次带来的作品拿了出来: “夫人,这是我设计的图案,还有配色,你可以看一看,适当了解我的设计风格。 当然了,我知道若是想要设计剧院的服装道具,这些小件的装饰品代表不了什么,但是,我可以从打下手的工作开始做起,和贵剧院最近上演的剧目场景,剧目角色等慢慢磨合。” 温蒂太太看着裴湘的女红作品,心中闪过一丝惊艳,她在亨利要引荐裴湘之前,就已经看过她留在店里的寄卖品了,说实话,她非常喜欢,所以才没有拒绝和裴湘见面。 现在,她看到了新作品,更觉得自己选择留下来等待是正确的,没有浪费时间。 “既然露西夫人这样有诚意,又有老亨利的面子在,我就不得不答应你的请求了,露西夫人,你之后有时间吗?咱们现在就去后台工作的地方看看?” 裴湘已经谋划良久,此时自然欣然点头。 两人坐着马车到了欧尼多兰剧院,这座剧院位于黑马克街区,是一家老牌的中型剧院。 最近是淡季,观众不多。欧尼多兰剧院趁着这段清闲时间排演了一出新剧,准备在即将到来的社交季隆重上演,所以,温蒂太太确实需要裴湘这样的人帮忙,协助她做一些必要的筹备工作,毕竟,一场演出的服装非常重要。 温蒂太太带着裴湘去了欧尼多兰剧院的后台,把她介绍给剧院经理后,就带着她来到了准备新剧服饰的房间,开始给她分配活计。 裴湘表现得很好,她勤快有眼色,性格柔顺又有才能,很快就让温蒂太太满意起来,觉得能找到裴湘这样的帮手非常幸运。 至此,裴湘就开始了在欧尼多兰剧院的临时工生涯。 等她和剧院的工作人员混了个脸熟后,她来这家剧院的目的也渐渐达成了,甚至,连相关的目标人物都出现了。 这天,裴湘准时到达剧院后台,发现大家都是十分忙碌,便找了个好脾气的伙计询问情况。 第38页 “哦,露西你来了,正好,刚刚温蒂太太还找你呢,她那边要忙不过来了。” “利德,发生什么了,怎么大家突然忙乱起来了?” “对了,你刚来不久自然不清楚。” 利德抓了抓头发,笑嘻嘻地解释说: “今晚会来许多贵客赏剧,经理让我们好好准备,你知道的,贵人们多挑剔,我们哪里敢马虎呀。” “贵客?” “对,就是马尔伯罗议员,珍妮弗·格雷小姐,爱德华·布鲁克先生,还有另外几位绅士和夫人,一大群人呢,虽然是咱们的老客人了,却也得更加精心的伺候。” 裴湘露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是他们,我听说过的,那位珍妮弗·格雷小姐非常喜欢咱们欧尼多兰剧院,常常呼朋唤友过来捧场。 连带着,许多贵人也愿意过来订一个包厢,如果是他们来赏剧的话,确实应该认真准备。” “是啊,说起来,我们剧院能一直有充裕的经费,还得感谢珍妮弗·格雷小姐的捧场呢。” “利德,她们说珍妮弗·格雷小姐原来是马尔伯罗夫人的女伴,经常陪着那位夫人出入宴会剧院。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格雷小姐一下子就成了议员先生的情人,而马尔伯罗夫人则离开了伦敦,去了外地休养。”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露西,你下次不要随意谈论格雷小姐的这段过去啊,她听了会不高兴的。” “我明白的,谢谢你的提醒,利德,我只要关注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不会乱嚼舌头惹祸的。” 利德赞同地点了点头,不再和裴湘闲聊,他手中还有一堆活儿呢,裴湘也不再缠着他说话了,她从手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塞到利德的手中。 “谢谢你指点我,利德,这是给小安妮的礼物,她会喜欢的。” 利德本来不想要裴湘的东西的,不过他想到女儿的笑脸和馋糖果时的可怜表情,实在无法拒绝裴湘的好意。 裴湘也不多说什么,她朝着利德摆了摆手,就往温蒂太太的房间跑去。 众人忙碌了大半天,终于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做好了各种准备,就等着马尔伯罗先生带着他的情妇和朋友属下们莅临。 裴湘混在剧院的工作人员当中,十分不显眼,她一边竖着耳朵听这些剧院老人八卦马尔伯罗一行人的诸多琐事,一边不急不慢地处理着手中的杂务。 终于,马尔伯罗议员的马车抵达剧院门前,经理亲自迎接,而裴湘则躲在工作区域,第一次看清楚了原身多莉丝·格雷的姐姐。 ——唔,好险,多亏我一直以来没有用真正的外貌示人,这姐妹俩长得太像了!年龄上又只是相差两岁,猛一看,竟然像双胞胎似的。 ——这位的名气越来越大,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多莉丝·格雷留在英国就越危险,看来,得加快计划的进展了。 裴湘摸了摸额前的秀发,这是她最近请人制作的黑色假发套,完全遮盖住了原本的璀璨发色,这让她心中稍安。 ——若说差别,珍妮弗·格雷要丰腴一些,看起来更加性感美艳,唔,她似乎很喜欢笑。 裴湘远远地望了一会儿珍妮弗·格雷,又观察了一会儿她和情人马尔伯罗议员的相处状态,就没有再关注她们了,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位绅士身上,这人才是裴湘来欧尼多兰剧院的主要原因。 爱德华·布鲁斯,一名任职于海关部门的政府高级官员,马尔伯罗议员的忠实拥趸。 他手中掌管着英美远洋货运的部分审批权力,最近,他正在刻意为难裴湘的新邻居韦斯特夫妇,意图讨好马尔伯罗议员。 当然,这些消息不是裴湘一下子就可以打探到的,她在剧院里忙前忙后地帮忙,为温蒂太太贡献好点子,装傻不计较报酬,任劳任怨不吵闹,就是为了尽量搜集今天这一行人的消息。 果然,吃了许多次的小亏之后,裴湘用好人缘换取到了一些非常有价值的线索。 她汇总了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抽丝剥茧,去伪存真,终于探查明白了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涌,进而琢磨出了平安出国的稳妥办法。 演出很快就开始了,这时候,大家都愿意往有钱的老爷夫人面前凑,一般情况下,只要是运气不太差,都能得到或多或少的小费和奖赏。 裴湘继续保持着温和不爱计较的性子,不着痕迹地退到了后台不起眼的角落,替大家看管需要更换的衣物和演出道具。 同时,她静静听着演员们谈论外面的宾客,从各种闲言碎语中抓取用得着的细节和关键词。 忙碌了一晚上,裴湘精疲力竭。 第二天,裴湘和温蒂太太告了几天假,说是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她帮忙,暂时顾不上剧院的活计了,然后,她就在温蒂太太惋惜不舍的目光中,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裴湘回到住处,正巧和出门拜访的韦斯特夫人打了个照面,这位夫人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凝重,她只是和裴湘匆匆点了个头后,就登上马车急急离开了。 裴湘转了转眼睛,猜测那位韦斯特夫人应该是去找门路求助了。 她昨晚看到的那位爱德华·布鲁斯先生是一位善于专营的政客,为了讨好马尔伯罗议员,一直卡着韦斯特家的许可批文。 他不放行的理由是,韦斯特家货船上的部分商品应该被征收高额税,他们之前享受的优惠政策和低税率并不符合相关条例,韦斯特家的贸易欺骗了国家,窃取了纳税人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