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撩夫日常》 第1页 [古装迷情] 《长公主撩夫日常》作者:知欧【完结】 文案 先帝遗腹子荀欢,自幼便生的粉雕玉琢,惹人疼惜。 大她好几轮的哥哥们把她当女儿养,争相问她最喜欢谁,荀欢总是骄傲地扬起下巴:“最喜欢父皇!” 哥哥们愤慨:“你根本没见过父皇!” 荀欢偷笑,其实她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每次喝醉都会梦见父皇。 梦里英明神武的父皇会给她讲奇人异事,教她琴棋书画,还会蹲下来让她骑大马。 可是等荀欢长到十五岁,有了自己的公主府,父皇再也不出现了。 她慌乱不已,拼命喝酒,终于等到一个和父皇一样英明神武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荀欢眼泪汪汪扑进那人怀里:“父皇!女儿好想你!” 被派来保护她的何长暄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便宜女儿:??? * 何长暄化名常鹤留在公主府,成了随侍荀欢左右的宠臣,实为报恩。 可她实在胆大妄为,没事就撩他。 再三被撩之后,何长暄坐不住了,他在荀欢清醒之际进了香闺,被满脸通红的荀欢拿着鸡毛掸子赶了出来。 何长暄慢条斯理抹去唇边的胭脂:小公主脾气还挺大。 #她是皎皎天上月,早在许多年前,他便臣服#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荀欢,何长暄(常鹤)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撩完就跑那种【正文完结】 立意:要做一个内心充满阳光的人 第1章 章认错爹了 父皇!女儿好想你! 三月,春雨绵绵。 天空有些阴沉,窗外淅淅沥沥,落花成泥。 荀欢甚是有精神地盯着侍女们清点贺礼,不过一个时辰了还没念完,她有些不耐烦地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千金难求的珍宝名字,眉毛也没动一下。 侍女们却越清点却精神,艳羡地看着塞满整个库房的珍宝。 长公主今日才搬到公主府,库房就装不下了,可真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小侍女分神看了眼神思缥缈的长公主,眸中艳羡更甚。 真真是画中走出来的佳人,生的一副仙子般的相貌。 看着看着就呆了,念花册的春时久久听不到应答,不由得皱眉道:“专心。” 小侍女连忙回神。 荀欢无暇顾及她们,和着雨声,她早已懒懒地趴在圆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倦极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春时终于清点完了,她合上花册,吩咐侍女们出去,转身瞧见公主已经好梦正酣了。 她不忍打搅,可是库房灰尘多,今日又刚从宫里搬到公主府,忙的脚不沾地的,公主在这里睡得不安生。 她伸手摇醒荀欢,压低声音道:“公主,回房睡吧。” 荀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唔了一声,跟着她往院里走。 沐浴梳洗一番,荀欢困倦地眼皮抬不起来,迫不及待地滚到床榻上,抱着锦被便进入了梦乡。 梦中场景如走马观花,她看的眼花缭乱,又似曾相识。 原来她梦见了与阿耶的初见。 家宴,衣香鬓影,五岁的她却好奇地望着从墙角蜿蜒而出的一朵红杏。 “阿娘,幼幼想出去玩。”她拉着陈氏的手撒娇。 “幼幼乖,先陪阿娘用膳,”陈氏目光慈爱,递给她一块嫩笋,“吃着玩吧。” 她哦了一声,乖乖巧巧地咬着嫩笋,小孩子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盯上了面前的酒。 幼时的她喜欢吃葡萄,傻傻地觉得葡萄好吃,葡萄酒肯定也好喝。 她眼睛转了转,趁阿娘和阿兄说话的间隙,偷偷把银质酒壶抱在怀里,猫着腰抱紧酒壶跑了出去。 酒香醉人,在春日的和风中徐徐飘进她的鼻子里,她狠狠地嗅了嗅,躲开被日光熏得昏昏欲睡的宫侍,跑到亭中。 幸好没有人在,她费劲儿地爬上石凳,把酒壶放在石桌上,这才发觉手上黏黏的,酒壶上有亮晶晶的液体,香味更甚。 她嫌弃的皱眉,却又抵挡不住这股奇怪的酒香。 不再犹豫,她用小手托住酒壶,咕嘟咕嘟地灌下去。 味道怪怪的,像葡萄又不像葡萄,她咂咂嘴,一口接一口,意犹未尽地喝完了。 “比幼幼的羊奶还要好喝,”她自言自语,“幼幼喜欢喝葡萄酒。” “那幼幼喜欢阿耶吗?” 忽然有浑厚有力的男声传来,荀欢吓了一跳,她抱紧酒壶,张皇失措地扭头,见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长着胡子,瞧着很凶。 她有些害怕,把酒壶搁在桌上想要下来。 可是她的小短腿挨不着地,她有点心急地扒着石桌试探,显然又怕摔又想下地。 男人哈哈大笑,两步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仔细打量她两眼,满意道:“我生的女儿,果然机敏聪慧!” “幼幼是公主,不是女儿,”她扑腾着腿踢他,“幼幼要下去!” “幼幼?谁给你取的名字?”男人不理会她的小打小闹,饶有兴趣地问。 “当然是阿娘取的,她说幼幼很小,幼幼就该叫幼幼。” 男人一脸慈祥:“幼幼啊,我是你阿耶,知道什么是阿耶吗?” 第2页 荀欢看了他半晌,忽然哭了起来:“你骗人,幼幼没有阿耶!” 梦境戛然而止。 荀欢睁开眼睛,心里闷闷的,慢慢坐起身。 她一直藏着一个秘密,自从五岁那年偷喝了葡萄酒,她便会在梦中与阿耶相见。 每次相见,阿耶都会年轻几岁,下次再见,应是他二十岁左右的模样。 初时她也觉得不可思议,说给阿兄与阿娘听,他们都不信,她便不再提,这便成了她与阿耶的秘密。 从五岁到十五岁,她每年都能见到阿耶,但是自从十五岁的生辰一过,不管她在亭中待多久、喝多少酒,阿耶也没有再出现过。 她也有些怅然,阿耶对她极好,幼时能屈尊让她骑大马,等她长大一些又教她琴棋书画。 而且他还答应过她许多事,上次还说要让她做天底下最快活的公主,看上哪个郎君就把哪个郎君带回公主府,若是阿兄不同意,他就去梦里吓一吓他。 耳濡目染之下,荀欢自然把阿耶的话奉为金科玉律,整日想着寻几个合心意的郎君做面首。 可是现在……怔怔了想了一会儿,她忽然福至心灵,既然方才梦见了阿耶,那么今晚,阿耶会入梦吧? 她心里燃起些许希望,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停了,黑夜被雨水洗的发亮,隐隐约约可见繁星闪烁。 反正也睡不着了,荀欢索性掀开被子,趿了鞋,抱起一壶酒往外走。 经过外间的榻,她轻手轻脚的,片刻后又想起她让疲惫的春时回屋睡了,今日没人守夜。 想到这里,她大摇大摆地推开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往竹林里的八角亭走去。 建府的时候她特意让阿兄多建了几个亭子,因为每次见阿耶,她都是在亭中喝酒,久而久之她对亭子便有了特殊的感情。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一种情感寄托,没想到第一日便派上了用场。 她轻巧地进了竹林的八角亭里,这里竹林掩映,亭中窥月,是极佳的赏月位置。 她把酒壶放在石桌上,倒了杯葡萄酒,惬意地对月自酌。 喝的微醺,荀欢索性躺在八角亭中,难得安静地望月出神。 没有人管她了,可真舒服。 因着还未及笄,阿娘和阿兄都不想让她住在宫外,从十四岁求到十五岁,她还是搬了出来。 代价是不许喝酒,虽然心里纠结,但是她还是同意了。 为表决心,她这几日在宫中滴酒不沾,天晓得她忍得多难受。 如今好不容易搬到公主府,又能见到阿耶,喝酒是一举两得的美事,她要一次喝个够! 荀欢又愤恨地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奇怪,今晚阿耶怎么还未入梦?是因为她睡了太久不困了么?还是葡萄酒不醉人,喝的太少了? 她看着面前的酒壶,咬唇盯了一会儿,还是思念占了上风。 她下定决心,直接捧起酒壶往嘴里灌。 酒水顺着下巴滑落,打湿了浅色襦裙,带来一阵凉意,空气中漫着酒香,熏得醉人。 荀欢晕晕乎乎地放下空了的酒壶,只是手上不稳,眼睛也辨不清石桌的位置,酒壶摔在地上,声音清脆。 与此同时,有人应声而出。 他踏着月光,不疾不徐地行至八角亭,身形颀长。 荀欢的眼睫颤了一下,眯着眼睛仔细分辨。 近了,她瞧见他穿着黑靴,有力地踩在地上,往上,是他笔直修长的腿,劲瘦的腰,挺拔如他身后的竹。 脸呢? 晚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他发丝微扬,眸若远山雾霭,深不可测。 就是阿耶! 荀欢急切又欢快的叫了一声,扑到他身上便哭:“阿耶,幼幼好想你!” 第2章 章贴身侍卫 送上门的俊俏郎君 何长暄低头,看着像团火一样抱住他的女郎,匪夷所思地重复了一句:“……阿耶?” “阿耶,我还以为你不过来了!”荀欢把眼泪蹭到他衣襟上。 片刻后又仰面,好奇又肆意地盯着他瞧,带着些许饶有兴味的好奇,她不吝啬赞美之词:“阿耶年轻时可真俊俏!” 荀欢满意点头,怪不得能把她的模样生的这么好。 可是她的阿耶却没有如她所愿将她抱起来转上几圈,反而垂眸把她放下:“公主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还有些僵硬,与阿耶的柔和大相径庭。 醉酒的状态让她的脑子有些迟钝,荀欢茫然地想了好一会儿才问:“那你是谁?” 何长暄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软软地倒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温香软玉在怀,他在原地站了好半晌,等荀欢的身子快要滑落下来的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稳稳地抱紧。 “阿耶……你……好久没……我……” 怀中的女郎忽然开口,说话断断续续的,只是捏着他衣袖的手却慢慢收紧,似是极为不安。 何长暄耐心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沉默地将她的手放下,慢慢走出八角亭。 荀欢觉得自己颠簸了许久,可是身边的气息却极有安全感,她不由得伸手抱住一具温热的躯体,脑海中混混沌沌地想,是阿耶来接她了么? 可是再次醒来,她睁开眼睛望见公主府的浮金纱幔,失望地叹了口气。 第3页 翻了个身,余光忽的瞧见床边趴着一个人,隔着纱幔看不真切。 荀欢皱眉坐起身,撩开纱幔想问他是谁,可没了那层薄纱的阻隔,她呼吸一顿。 屋里未点灯,窗外的暗光却恰到好处地落在他鼻梁上,荡着幽幽的光。他皱着眉,睡着的模样显得有些冷肃。 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郎长得好俊俏。 许是意识还朦胧着,荀欢忘了喊人进来,反而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 他似有所觉,忽然睁开眼睛,右手摸上腰间的佩剑,警惕抬眸,杀气浮现。 荀欢好奇地和他对视,问:“你是谁?” 他瞥她一眼,淡淡回答:“府中侍卫。” 他音色偏冷,虽然才醒,神情中却没有丝毫困意。 不等荀欢问,他又沉声解释昨晚的事情:“昨晚公主醉酒,我送公主回来,公主不让我走,我只得留下。” 三言两语解释完了,他站起身行礼:“如有冒犯,请公主降罪。” 他俯身的动作不卑不亢,瞧着甚是赏心悦目,不像侍卫,倒像是个矜贵郎君。 荀欢哦了一声,让他起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常鹤,”何长暄面不改色地撒谎,“寻常的常,仙鹤的鹤。” 她继续问:“你多大了?” “十八。” “可曾婚配?” 他古井无波的面容上这才浮现些许诧异的情绪,他嘴唇翕动几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未曾。” 只是说完便偏过头。 荀欢惊奇地看着他耳朵上浮起的红色,怎么还害羞了呢? 她觉得好玩,想了想,伸手从暗格里摸出一个香囊递给他:“等本公主及笄,你就是本公主的面首,香囊便是信物。” 越国民风开放,世家贵族养面首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更何况她身为长公主,身边没有面首怎么能行呢? 阿姐已经嘲笑过她许多次了,连阿耶也说她身边要有几个知心的郎君,恰巧她刚出宫居住便遇到一个合心意的郎君,肯定要提一提此事的。 她眨眨眼,等着他同意,可是他翻看着手中的绿色香囊,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冷着脸不答话。 荀欢瞧不清他的神色,以为他好奇为什么要给个香囊,解释道:“以后我的面首数不清,一个一个的记太麻烦了,这个香囊只有我府上有……” 越说声音越嘶哑,她微微停顿,他终于有机会开口:“恕难从命。” 说完他把绿色香囊搁在一边,起身倒茶。 荀欢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阿姐说做长公主的面首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的,怎么他却是一副根本不稀罕的模样? 不过也不着急,他一直待在她身边,也不怕旁人抢了去,等她及笄了再提也不迟。 荀欢忍不住再次打量他,他身量颀长,宽肩窄腰,性子虽然冷了些,心倒是挺热,倒杯茶也赏心悦目,没有武夫的粗鄙劲儿。 与“鹤”这个名字极为相配。 荀欢偷笑,及笄前开府居住果然是对的,不然这只仙鹤可就被人抢走了。 她喝了茶,忽然瞧见他腰间的长剑,想起出宫前阿兄说的话,她好奇地问道:“难道你就是阿兄给我的贴身侍卫?” 阿兄早就便说要给她挑一个武功高强的贴身侍卫,常鹤瞧着是个会武功的,想必就是他吧。 果然,他很快应了声是。 荀欢满意点头,阿兄可真好,居然会把这么俊俏的侍卫给她,就不怕她收为己用么?还是太相信常鹤心志坚定? 正想说些什么,外面雨声忽然变大,她望向窗外下个不停的雨,雨雾缭绕中,隐约可见一抹粉色。 是早开的桃花,雨打花枝,颇显寂寥。 “现在几时了?”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春时怎么还未过来?” “卯时一刻,天还未亮。”何长暄也看了眼窗外。 才卯时!阿兄可能还没开始上朝呢!荀欢气恼地嗔他一眼:“怎么不早说!” 说着她躺下来,抱着锦被闭上眼睛。想起站在床边的常鹤,她又睁开,吩咐道:“你先回去吧,等我醒了再说。” 何长暄伸手替她拉上纱幔,一句话也不多说,颀长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风后。 他倒是乖巧,什么话也不问,这样的人最适合做面首,荀欢半眯着眼睛想。 再次醒来,天光已大亮,一株桃花从窗棂处延伸而出,开的正肆意。 荀欢慵懒的翻了个身,拥着锦被坐起身,唤来春时服侍。 “公主,可要喝醒酒汤?” 荀欢摇头,慢吞吞地下了床榻,忽然瞧见扔在一旁的绿色香囊,她特意不让侍女收拾起来的。 边梳妆边拿着香囊把玩,她心情甚好。常鹤一直没有出现,若是他不过来,她便治他的罪。 幸灾乐祸地想着,没想到刚走出屋子便瞧见常鹤便立在一旁,她满意地赞了一声:“不愧是阿兄给我的人,真有做贴身侍卫的自觉。” 她把“贴身”两个字咬的极重。 何长暄望向她,她穿着山茶红色襦裙,春光明媚,遮掩住她眉目间的娇纵,多了些明艳之色。 和昨晚哭的双颊红红的可怜女郎大相径庭。 他垂眸不再多看,声音一板一眼的:“多谢公主夸赞。” 第4页 他听不懂她说的话,荀欢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谁夸你了?” “……” 三月的风微乱,有桃花花瓣顺着微风吹来,落了满地。 不知长安的平康坊是何种光景? 荀欢是个好玩的性子,可是常鹤这么古板,必定不会同意让她出去,于是随口说道:“我要在府中玩一会儿,你别跟着了。” 身后无人应答,她放心地往前走,走出两步远,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荀欢停住,脚步声也随之而停。 她转身怒视他:“都说了别跟着我!” 何长暄毫不理会,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还想再发脾气,可是看着这张脸,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好半晌,她只好妥协:“算了,跟着就跟着吧,本公主带你熟悉一下公主府。” 她在府中乱窜,试图甩掉这个包袱,可他一直跟着,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荀欢无法,心知出府无望,便随着自己的心意漫无目的地闲逛,来到一片竹林中。 “这里是望月亭,记得了么?”荀欢看了眼八角亭中写着的“望月亭”三个字。 不过这里似乎有点眼熟,有竹林有八角亭…… “公主昨夜在此处醉酒。”何长暄知道她心中所想,为她解惑。 她还什么都没问呢!荀欢索性坐在亭中,闻言回首嗔他一眼:“多嘴!” “对了,昨晚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荀欢秀眉微蹙,“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 若是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她咬咬唇,仰头望着他。 第3章 章手到擒来 紧紧地抱住她 何长暄下意识低头,想起她昨晚哭的可怜的模样,顿了一瞬才否认:“没有。” 荀欢自然不信。 他只好半真半假道:“你吃醉了酒,一直喊阿耶。” 也不算是骗她。 荀欢松了口气,托腮望着不远处的竹林,她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我很想见阿耶,所以吃醉了酒总是念叨。” 何长暄的目光飘向她略有些忧愁的芙蓉面,不由自主地开口安慰:“你的阿耶若是还在,必定极为疼你。” 荀欢闻言眼睛亮了亮,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手臂摇晃,眉眼间一派天真骄傲:“你说得对,我的阿耶,是世间最好的阿耶!” 常鹤终于说了句让她满意的话,荀欢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开口:“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本公主可什么都不缺。” 想要什么…… 何长暄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是比春日更动人的明媚。 抑住即将从喉间滚出的话语,他微垂着头,像一座沉默的大山。 许久未曾听见他开口,荀欢不耐烦了:“想个赏赐怎么想这么久,本公主不给你了!” 她总是这么娇纵,由着自己的性子。 何长暄嗯了一声,又抱拳道:“多谢公主。” 这有什么好谢的,荀欢不明所以地瞥他一眼,还未开口,一声呼喝自不远处传来。 “公主!公主!皇上召您进宫!” 她微微眯了眼睛看过去,是阿兄身边的人,忍不住啧了一声,想起出宫前阿兄的百般阻拦,咬牙切齿起来:“是匾额制好了么?” 如今她的公主府一切都好,唯独正门的门楣光秃秃的,就是因为阿兄扣着她的匾额不给她,平白让人看笑话。 不过是出宫建府比别的公主早了半年而已,阿兄可真小气。 她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冷待!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委屈起来,朝一直沉默不语的何长暄道:“还有你,也不让我出府玩,你真讨厌!” 何长暄抬眼,她什么时候说要出府了? 不过荀欢正在气头上,自然也不会听他解释,想到这里,他识趣地没开口。 他没什么反应,小宦官却急得不行,他知道多说多错的理儿,又怕把落到自己头上的差事办砸,忙不迭地磕头。 咚咚的响声接二连三,荀欢不忍心了,她哼了一声,轻飘飘道:“回去跟我阿兄说,我换了衣裳便去。” 她斗志昂扬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春时帮她梳妆描眉,荀欢瞧着铜镜中的模样,思索着该如何把匾额从阿兄手中抢回来。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何长暄来催:“公主,该进宫了。” 荀欢不耐烦地哼哼两声:“我知道!” 姑娘家梳妆的时候怎么能催促呢?她按住略显急迫的春时,叮嘱道:“慢慢来。” 就是得让阿兄等着! 临近晌午,如盖树荫阻隔日光,光影交错中,一袭曳地襦裙拂过粉色花瓣。 荀欢终于出了门,将要踏出公主府,她想起什么,侧首道:“你别跟去了。” 说话间,她青丝中的金簪轻摇,少女的面容漾起一抹粼光。纵然何长暄心智坚定,也恍惚地看了半晌,终于垂眸应是。 什么都不争不抢的,像个木头,荀欢转身问:“这次怎么不继续跟着我了?” “常鹤听命行事。”他的声线一贯的冷淡。 荀欢却炸了毛:“你!方才我不让你跟着你偏要跟着,甩都甩不掉,现在倒好,一听要去宫里你就不跟着了……” 方才端庄秀美的女郎不见踪影,常鹤听着她的喋喋不休,并不解释。 第5页 眼见着时辰要到了,春时大着胆子胆打断,紧张地扯扯她的袖袍:“公主,皇上该等急了。” “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了,”她负气上了马车,又瞪了何长暄一眼,“等我回来再治你的罪!” 含元殿的宫人们歪在廊柱上躲懒,偶尔有几只雀儿觅食,立在宫人的肩上叽叽喳喳。 宫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没赶走雀儿,索性也不再管,继续闭眼假寐。 大明宫如静止的画卷缓缓流动,不知今夕何夕。 忽然,宫人睁开眼,似是感受到腾腾杀气,连雀儿也不敢再叫,振翅飞走。 “阿兄!”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宫人忙抹了把脸清醒过来,只来得及看清一身紫衣,躬身便拦:“长公主,皇上正在歇息。” 这宫中喜爱穿红衣紫衣的,唯有仪宁长公主荀欢。 “少废话!”荀欢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就当没看见本公主,继续睡吧。” 说完她便推开殿门,毫无顾忌地闯进含元殿。 “幼幼,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正和衣而卧的康元帝坐起来,无奈地看向荀欢。 荀欢敷衍两句便直入正题:“阿兄阿兄,我的匾额制好了么?” 方才推门进来的杀气腾腾的女郎,转眼便成了温柔似水的大家闺秀。不温柔没办法,阿兄喜欢端庄的女郎,她有事相求,不得不装一装。 康元帝逃避她的目光,干咳一声坐回榻上,板起脸道:“没制好,朕日理万机,哪有空记着你的小事?” 荀欢眼睛一转,乖乖巧巧地坐下,道:“那我便在这儿等着阿兄忙完。” 说着她扯起他的幞头,素白的小手绕着带子玩,眉眼之间满是调皮,和幼时如出一辙。 康元帝心头一软。 他大她二十岁,年纪都可以做她的阿耶了。所以虽然是兄妹,他却是把她当成女儿养的,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只是这么小便出宫居住,有些不舍。 想到这里,他缓和了语气:“幼幼,宫外鱼龙混杂,阿兄舍不得你吃苦,不如……”还是搬回来吧。 荀欢一听有戏,连忙撒娇:“我可是长公主,谁敢让我吃苦?而且还有阿兄护着我呢,我什么都不怕!” 她难得对他撒娇,康元帝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一板一眼道:“阿耶已驾鹤西去,长兄如父,你就得听朕的,朕不答应你出宫。” “哼,小心我告诉阿耶!”荀欢摸摸腰间系着的玉瓶,“今晚我就告诉他!” 康元帝显然不信,他往窗外瞥了一眼,淡淡道:“行,我等着阿耶托梦,你出去玩吧。” 也不知道幼幼怎么回事,五岁那年便说梦到了阿耶,如今还拿这件事吓他,真是……狐假虎威。 荀欢见他不吃这套,跺跺脚便走:“等着瞧吧,今晚我就让阿耶去找你!” 她脚步急促,快走到殿门时又放缓,可是身后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不由得有点生气。 每次吵架都是阿兄们先服软,他们都让着她,可是唯独出宫一事,他们一万个不愿意。 只是她都已经搬出宫了,过了两日好日子,怎么可以功亏一篑? 荀欢咬咬唇,正纠结着要不要转身再求求他,却听阿兄朗声道:“进来吧。” 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瞧见殿门上映出几道黑影。转瞬殿门忽然开了,满园春色映入眼帘,绿叶闪着银光。 几个宫人抬着一块红布进来,风轻飘飘的吹来,红布扬起,露出一个“府”字。 荀欢察觉到什么,兴奋地转身看着他:“阿兄,这是我的匾额么?” 不等他回话,她便迫不及待地掀开略有些潮湿的红布看了一眼。 潮湿?她望向门外,又下起了雨,雾气升腾,青石板上开出几朵透明的水花,一闪而逝。 “宫外这么好,连幼幼也想看看。”康元帝负手而立,叹息一声,“去吧去吧,看一眼祖辈们打下的江山、开拓的盛世。” “不过就算是盛世,你也不能乱跑,”康元帝一万个不放心,“再加派些侍卫?” 荀欢摆摆手,笑眯眯道:“不用不用,我去哪儿常鹤都跟着,出不了事。” “那就好,”康元帝点头,又正色道,“你要听常鹤的话,事无巨细,他都会与朕汇报,你不许耍什么小聪明。” 还在抚摸匾额的荀欢登时瞪圆了眼睛:“你让一个小小的侍卫来管我?”怪不得常鹤不怕她,原来是得了阿兄的首肯! 康元帝捏捏眉心,耐心跟她解释:“常鹤是朕请来保护你的。” 她玩闹心重,若是没人管着,更无法无天了。 “请?”荀欢扬眉,抓住最关键的字眼。阿兄是皇帝,自然想让常鹤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为什么需要请? 康元帝却没有多解释,他抬眼看了眼窗外的雨:“雨势太大,在宫里用膳吧。” 荀欢生了气,想理论,又怕他反悔不让她出宫,所以直接带着匾额回了公主府。 况且,她堂堂长公主,难不成还治不住一个小小的侍卫? 马车辘辘,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缠着绵延不断的黏腻声音,终于在公主府停下。 “公主!”管家撑伞迎上去,又看向身后抬着红布的人,“这是……” “本公主出马,匾额自然手到擒来,”荀欢骄傲挺胸,“现在就挂上!” 第6页 侍卫们走上前把红布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抬到檐下擦拭,又搬来云梯。 烟雨朦胧中,“仪宁长公主府”六个大字熠熠生辉。匾额是用金丝楠木做的,嵌了几颗玉石,更遑论那六个烫金隶书,一字难求。 荀欢满意一笑,阿兄还是疼她的,这才是长公主的排面。 她仰头看他们把匾额悬在门上,余光中瞧见常鹤正往这边走。 他未撑伞,细雨落在他的眼睫,蒙着层水雾,他似有所感地抬眼。水雾落下,那双平静的眼睛却显清亮,只望着她一人。 似是隔着霭霭青山对望。 荀欢看愣了。 走到跟前,荀欢见他薄唇微张,似是要说话,却又猛地抬眼往上方瞧了一眼,瞬息之间,他扑过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荀欢的身子重重地下压,背着他倒退着走了两步,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荀欢茫然极了,他怎么忽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扑上来了? 她不明所以地想要回头,耳边却传来一声压抑着的痛苦闷哼,夹杂在众人的惊呼声中。 第4章 章良家妇男 我允许你亲我 匾额沾了水,湿滑异常。 云梯上的侍卫们被公主盯着,本想表现一番,可是越心急却出错,将要挂上时便急不可耐地邀功,匾额的一端掉落,直直地砸向站在下面的荀欢。 匾额掉下来事小,公主受伤事大,幸好常侍卫护住了公主。 云梯上的侍卫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另有几个侍卫把何长暄拉起来。 春时反应过来:“公主,您没事吧?” 荀欢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的常鹤,急的眼圈都红了:“把他扶到屋里,去请郎中!” 走出几步远,聒噪的声音顺着风声隆隆传来,常鹤强撑着回头。 是她训斥侍卫的声音,隔着雨雾也能听清。 他仰头闭上眼睛,任凭雨丝飘落,顺着下巴潜入他的衣领,泛起丝丝凉意。 郎中赶来的时候,荀欢也提着裙子进来,入眼便是他解了衣裳的模样。 不愧是常年习武的郎君,宽肩窄腰,还有恰到好处的肌肉,但是并不显粗壮野蛮,穿上衣裳便是个清瘦俊秀的郎君。 虽然喜欢,但是荀欢却没细看,径直绕到他背后,只见一片刺目的红,背上已经破了皮,似乎还有深红的瘀血。 不过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想必是没有伤到脊骨。 想到这里,荀欢松了口气,虽然最后那两个侍卫接住了匾额,没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但是被匾额最利的尖角砸一下,得有多疼啊? 她看了一眼他惨白的脸色,问:“是不是很疼啊?” 何长暄扭头看她,她似乎来得匆忙,一绺被打湿的青丝垂在面颊上,却丝毫不显狼狈,眼中似乎蒙了水雾。 他轻轻摇头,神色冷淡:“不疼。”他摇头的幅度有些大,似是牵扯到伤口,他的神情变得痛苦起来,眨眼之间又变得平静。 似乎受伤的不是他。 可是怎么可能不疼呢? 荀欢急得不行,偏过头怒视一旁立着的郎中:“愣着做什么,上药啊!” 郎中战战兢兢地上前,荀欢紧张地盯着,庆幸的想,幸好砸的不是脸。 侍卫们扶着他躺下,细细的药粉洒在背上,荀欢这才发现他背上有不少细微的伤口,想来以前受过不少苦。 她不敢再看,目光移到他抓着案几的手指,明明已经用力到泛白,却一声不吭。那药粉不像是治伤的药,反而像洒在伤口上的盐巴。 他怎么连叫都不叫一声,明明都这么疼了,荀欢看了直皱眉。 包扎完毕,她赶走闲杂人等,也不敢碰他,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好道:“我把那两个办事不力的侍卫打了一顿,不给他们送药。” 何长暄默了片刻,还是求情:“他们罪不至此。” 荀欢看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应了:“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一会儿我让春时给他们送药。” 他是阿兄派来管着她的,可是他又救了她一命……若是没有他在,那个匾额必定会不偏不倚地砸在她头上。 荀欢打了个冷颤,没再提教训他的事情,只嘱咐他好好休息,很快就回去了。 次日晌午,雨未停,历经波折,匾额终于挂上。 荀欢笑眯了眼,眼睛不自觉地飘向落雨的街巷,她迫不及待地抢过管家手中的伞。 刚把伞撑开,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咳,荀欢不明所以地转身,这才看见常鹤。 他不是还受着伤么?怎么还敢出来! 荀欢怒目而视:“你回去歇着,这几日不必跟着我了。” 不等他说话,她先斩后奏叫来侍卫:“把他送回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了一眼面色平淡的何长暄,没敢动。 “怎么?你们连我的话也不听么?”荀欢气的柳眉倒竖,偌大的公主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侍卫们犹疑着上前,轻飘飘的扶着何长暄。为免侍卫难做,他这才抬眼道:“无碍,这是小伤。” 说完他举步向前。 雨声滴答,冷风肆虐,有细雨顺着斜风飘到他背上,他僵了下,毅然决然地往外走。 荀欢不忍心了,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扯回来,又把伞往地上一丢,气愤道:“算了算了,今日不去了!” 第7页 何长暄转身,荀欢却已经气愤地提着裙角往府里跑了,轻盈灵动,环佩叮当。 可是在府中多无趣,荀欢百无聊赖地拨了半日琴弦,天刚擦黑就拉着常鹤往望月亭走去。 晚风悠悠,月光清寒。 荀欢一手抱着一小坛酒,一手提着裙子慢吞吞地上了湿漉漉的青石阶,坐在望月亭中拍开泥封。 甫一打开,酒香阵阵。 本没想喝太多,但是小口小口地品着,荀欢酒瘾上来了。她托腮吩咐立在一旁擦拭佩剑的常鹤:“去帮我拿一坛女儿红。” 何长暄抬头,看了一眼她微红的芙蓉面,冷声劝道:“该睡了。” 荀欢撇撇嘴,转瞬眼睛又亮晶晶的,她勾勾手指把他叫到跟前的石凳上。 何长暄依言坐下。 她凑近他,轻轻吹气:“你陪我睡么?” 她声音偏柔,醉酒后的声音却妩媚娇俏。 何长暄不为所动,他抬起黑沉沉的眼,盯着她脸颊上的红晕,再往上,是那双含了水雾的眼睛,比月光更柔。 忽的,有柔软温热的触感贴在脸上,像轻飘飘的羽毛,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心。 是她的手指在作怪。 他手指动了动,按住腰间的剑,却迟迟不动。 荀欢左手托腮,右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手感并不粗糙,下颌线清晰凌厉,她的手指柔柔地打转。 眨眼的功夫,红晕顺着她的手指蔓延,从面庞到耳垂,他脸红的滴血,似是要烧起来,却又一言不发,任她施为。 荀欢眨眨眼睛,好奇又疑惑:“你的脸这么红,是想亲我么?” 他抬眼,虽脸红,但他的眼睛依然是淡然的,现在却浮现出一丝迷惑,她为何会这么大胆? 不等他抗拒她的碰触,她便自来熟似的点点他的唇:“我允许你亲我。” 何长暄不动,压着性子道:“属下不敢。” 他的唇一张一合,荀欢按在他唇上的手也一跳一跳,呼出的气息拂在她手上。她觉得好玩,听完了他说的话却又觉得没意思,他从未在她面前自称为臣。 她撇撇嘴:“你好迂腐,像齐国的人一样。” 大越民风开放,及笄前虽要留着守宫砂,但私底下,贵族男女厮混的风流韵事不知凡几。 荀欢自然也好奇,但是她住在宫中,没什么机会,寻常长相的她也看不上。好不容易有了个品性长相都合意的常鹤,可惜他像齐人一样保守。 大齐是另一个极端,思想极为保守固化,女郎轻易不能上街,只能待在闺阁中待嫁,嫁人后相夫教子,一生循规蹈矩。 见常鹤这副良家妇男的模样,她顿觉无趣,索性解开腰间的玉瓶,继续喝酒去了。 这次她喝的又快又急,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滴到襦裙上,晕开一片浅浅的痕迹。 月亮被雨水洗过,愈发明亮,一角月光从望月亭中溢出,直直地笼在她被酒水浸过的唇瓣上。 何长暄不饮酒,可是他只是瞥了她一眼,喉间就莫名一阵干渴。 微醺的女郎,模样是最惹人怜惜的,更何况荀欢又生的明艳动人。 他没再看,继续低头擦拭光亮如新的长剑。 整瓶喝完,荀欢丢下玉瓶,看了一眼皎洁月光,朝他笑:“我不喝酒了,你带我去屋顶上看月亮好不好?” 女郎微醺,那双眼睛染了红晕,带了点娇媚,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她腮畔的酒窝更明显,唇瓣上的水渍还未来得及擦,引人采撷。 娇养着的女郎与同龄的郎君撒娇,是活色生香的,没人拒绝的了。 何长暄喉头滚了滚,手指微微曲了一下,又被他忍住,握成拳。 方才他竟被她蛊惑,想抬手抹去她下巴上的水渍。 意识到这个想法,他面色更冷,一言不发地单手抱起她,脚尖轻点,飞上屋檐。 荀欢耳边轰鸣,直到竹叶沙沙声灌入耳中,她才回过神歪头看他:“原来你真的会飞。” 何长暄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荀欢,低声道:“公主不能学。” 荀欢本就是心血来潮,学这个肯定很累,反正她有常鹤,有学武的功夫还不如让常鹤带着她飞几圈呢,所以很快打消了念头。 她抬头望向大了一倍不止的月亮。 远处有高楼,挡住半壁月光。春风温柔,吹起几片竹叶拂过天际,贴着星星打了个旋儿,乍一看像转瞬即逝的流星。 荀欢将错就错,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了个愿。 睁开眼睛,是比月光更清寒的常鹤。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有些嫉妒。连月亮也偏爱他,半壁月光都洒在他的眼睛上,像是浮动着银河。 他不习惯如此肆意的打量,只好主动开口:“公主许了什么愿?” “及笄的时候至少有十个合我心意的面首,”她打了个哈欠,眸中水色浮动,“你是第一个。” 她势在必得。 何长暄面色沉下来,正想反驳,肩上一重。 他低头,瞧见荀欢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似是要展翅飞走,脸上还有浅浅的红晕,酒还未醒。 春日虽明媚,夜晚却寒凉。小公主却像是不怕冷似的,只穿着单薄的襦裙,唯有水红色的披帛松松地搭在肩上,随风扬起,风声猎猎。 何长暄冷着脸,大掌托住她后脑勺处柔软的头发,尽量小心地把她放在自己臂弯里。 第8页 可是他毕竟没做过这些,怀中安静的女郎不舒服,不安分地动起来。何长暄有些无措地拧眉,以为她醒了,可是她呼吸绵长,睡得好好的。 目光下移,她的唇瓣微微抿着,一抹嫣红点缀在玉白面容上,引人采撷。 “我允许你亲我。” 乌云遮住月光,越来越冷,他回过神。 起身的间隙,他不可避免地弯腰,牵扯到伤处,他咬牙不言,呼吸却重。有幽幽酒香顺着微风飘过来,和着女儿香。 他怔愣一瞬,连疼痛也感受不到了,飞快地起身稳稳抱起她。 他怕她醒,低头看她。 女郎恰好红唇微动,轻声呢喃:“阿耶。” “……”第二次了。 第5章 章这么乖啊 亲昵几分也无妨 次日清晨,荀欢还未睁眼便喊常鹤。 春时脚下微顿,轻声道:“公主,鹤郎君还未过来。” 大越虽没有什么严格的男女大防,但是侍卫们到底还是低人一等。为防止公主在及笄前平白无故失了身,圣人特意吩咐让侍卫们住的离清酒院远一些。 清酒院便是荀欢住的院子。 许久没听到公主说话,春时轻手轻脚靠近纱幔。荀欢的闺房却和旁的女子不同,漫着浅淡酒香,越靠近床榻越清晰。 初次进入或许不习惯,但是春时也算是熟悉了,她面不改色地撩开纱幔。 女郎姣好的容貌如无瑕白玉,半数青丝垂落在腮畔,被呼出的气息吹的微拂。 又睡着了。 春时柔柔一笑,小心翼翼地出去,刚掩上屋门,便有一道影子打在门上,越来越近。 “公主未醒?” 声线平直,带着寒意,是鹤郎君的声音。春时转身嗯了一声,没敢看他,匆匆低头走了。 清酒院中少有侍女敢与鹤郎君对视,春时也不例外。她听过侍女们的议论,也都说鹤郎君长得好,但是却总有种生人勿近的气息,叫人不敢亲近。 连长公主也不能驯服这只仙鹤。 春时走远,何长暄推门而入。他绕过几个屏风,没敢太靠近,垂眸喊她:“公主,该起了。” 荀欢被人扰了清梦,扭扭身子嘟囔:“阿娘,我没有课业了。” 发丝拂在脸上,痒痒的,荀欢终于不情不愿地半睁开眼睛抱怨:“阿娘,我想睡觉。” 她又撒娇,何长暄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今日公主可以出府。” 出去玩? 荀欢迷茫睁开眼睛,瞧见如松柏般身姿颀长的常鹤,她眉间染上兴奋的神采,片刻后又皱眉问:“你的伤好了么?” “无妨。” 荀欢闻言欢呼一声,一跃而起。她风风火火地掀开锦被,走到铜镜前瞥一眼常鹤,他已经偏过脸,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洒下一片金红。 恰好窗外种着桃花,荀欢眨眨眼,忽然想起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荀欢欣赏了一会儿,觉得他有点好玩,瞧着冷冷淡淡,其实是个再害羞不过的郎君,多有意思。 梳洗之后,她看了眼象牙梳,玩闹心又起,她喊他过来,一本正经地问:“会通发么?” 何长暄摇头。 荀欢扬眉,偏要为难他:“帮我通发。” 他久久未动,荀欢正要说什么,他却已经举步走向她,毫不费力地伸长手臂拿起搁在梳妆台上的象牙梳,没有碰到她分毫。 这么乖啊。 透过铜镜,她瞧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比起象牙梳也毫不逊色。虽然双手僵硬又不知所措,但是好在动作足够轻柔,荀欢享受地闭上眼睛。 春时察觉到屋中的动静,小心地推门进来。 她虚虚掩门,抬头便瞧见一个郎君站在梳妆台前梳发,公主的身子被他罩住,一丝一毫也看不见,唯有诃子裙随意曳地,露出一角。 她没再多看,俯身行了礼:“公主,鹤郎君。” 荀欢嗯了一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镜中准备把梳子放下的常鹤,她哼了一声,道:“你出去吧,这儿有常鹤伺候就够了。” 何长暄手臂一僵,只好继续帮她通发。 公主似乎和他太亲近了,春时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咬唇行礼:“是,奴婢先退下了。” “诶,等等,”荀欢忽然想起她的称呼,她想回头,又怕扯痛了头皮,仓促间按住常鹤的手,扭头问,“你叫常鹤什么来着?鹤郎君?” 春时解释:“常侍卫与别的侍卫不同,是贴身侍卫,身份自然要和旁的侍卫区分开来,而且侍卫里还有姓常的,奴婢们都是这样称呼的。” 荀欢笑眯眯的:“不错呀,日后就这样叫他好了。” 她又仰头看常鹤,问:“你喜不喜欢?” 何长暄垂眸,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被他的大掌衬托的愈发娇小玲珑。 她是公主,自幼十指不沾阳春水,青葱玉指被如墨的发丝衬得极白,像瓷。 “你怎么不说话?”荀欢皱眉,常鹤居然不理她,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忽视她,不把她的话放心上。 也不知道他在发什么呆,不过发呆的模样也挺好看的,那双眼睛似是蕴了星河,万物都在他的眸中。 荀欢忍着仰的酸痛的后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听到她的催促,何长暄这才回神:“公主喜欢便好。” 第9页 “我喜欢什么,你怎么可能会知道,”荀欢白他一眼,“快点,我要出去玩了。” 何长暄诚实道:“我不会梳发髻。” 荀欢哦了一声:“那你歇着吧,我让春时过来。” 何长暄松了口气,退立在一旁。 很快,荀欢梳妆完毕,两人一同走出清酒院。 搬到公主府好几日了,她居然一次也没出去玩过,像什么样子? 不过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她倒是偷偷溜出去过几次,只是还没玩个尽兴就被阿兄和阿娘拎了回来,又是好几个月的严加看管。 如今出宫居住了,没想到身边还有一个常鹤管着她,堂堂长公主,连自由都没有! 不过今日常鹤怎么让她出门了? 她侧首望他,恰好看见他的喉结,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为他的侧脸投下一片阴影,更显周身清冷,唯有喉结的凸起愈发明显,禁欲又性感。 荀欢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此等绝色郎君不做她的面首,真是可惜了。 行至正门,春风柔柔地吹起她的襦裙,又吹落一树花瓣。 荀欢顿住脚步,提着裙子跑到桃花树下,折了一支桃花递给常鹤:“你看,像不像你?” 何长暄目光微动,看着笑靥如花的女郎,不明白她的意思。 “人面桃花相映红嘛,你脸红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荀欢扬起下巴递给他,“本公主赏你了。” 何长暄不想要,可她实在执着,只好接过来。目光落在她肩上,他的手动了动,还是伸手拂去落在她肩上的花瓣。 她今日穿着粉紫色襦裙,上面恰好有绣了桃花,从腰际蜿蜒到肩上,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是真花还是假花。 他的手放在肩上,做着与他古井无波的面容极不相符的轻柔动作,引得荀欢一阵颤栗。 她疑惑地侧头看了一眼,三两下把花瓣拂下去,拉着他往外走。 两手交握,何长暄的目光不自觉地下移,她的手握着他的食指和中指,更显娇小细嫩,触感如玉,温温热热的,和她的性子一样,生来便带着火。 走了几步,她的手忽然将他攥紧,步子也开始放慢。 他抬头,瞧见一个老太监下马,气喘吁吁的模样,看见荀欢便喊:“公主!陈太妃召您入宫!”说完才匆忙行了个礼。 “阿娘找我做什么?”荀欢有些怵,又强撑着喊,“我很乖的,前几日都没出门!今日……今日也不出门!” “公主,太妃娘娘不是罚您,只是想见见……”老太监上前,看见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戛然而止。 “这这这,公主,您还未及笄,成何体统!”老太监唬了一跳,偷偷抬眼,挑剔地打量他一番。 没想到他居然挑不出什么错处,反而越瞧越满意。 这个郎君和公主差不多大,长得也好,瞧着便是稳重的性子,况且又是圣人亲自选出来的郎君,和公主亲昵几分也无妨,没什么要拦的。 不过该做的还是要做的,他的目光停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荀欢无所谓地放开,叉腰道:“我不去,去了便回不来了!” 何长暄看了看被她松开的手。 老太监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小公主却不为所动,眉间隐有不耐之色,侍卫和管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公主生气被波及。 何长暄也举步离开。 荀欢顾不得跟老太监斗智斗勇,瞪大眼睛看着常鹤——她还没让他走呢! 没想到他却捧了一杯热茶过来,氤氲热气全都拂到他脸上,他眉眼微动,又双手递给老太监:“请。” 老太监惴惴,瞧了一眼荀欢,她哼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老太监便接过来,咕嘟咕嘟喝完了,再一低头,公主和那个奉茶的郎君呢? 他吓得左顾右盼,等了一会儿,却也只有风声簌簌。 完了,那个郎君不会带着公主出门了吧! 第6章 章四唇相贴 你别动 荀欢喜欢桃花。 圣人依着她,于是公主府种满了桃树,树龄不一,却都开满了花,风一吹,缀在树上的桃花便迫不及待地旋舞,落了满地。 荀欢靠着桃树抱臂而立,低头看着由桃花铺就的□□问:“干嘛?” 何长暄比她更冷,一板一眼道:“太妃召见,公主要进宫,不能随性而为。” 话音刚落,荀欢一脚踢起满地花瓣,混着泥土直直的砸向他的小腿,溅了满身的泥。 他不为所动。 荀欢抬头怒视他,可看了半晌,又噗嗤一笑。 何长暄瞥她一眼,女郎眉眼生动,芙蓉面上清晰可见桃树缝隙中投下的细碎光斑,漾着清浅水纹,比桃花更动人。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忘了询问她笑的缘由。 荀欢笑够了,清清嗓子主动开口:“还装的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你看看你现在哪里像了!” 何长暄不明所以地低头,花瓣从他头上飘下,粉白相间,绕着圈儿落到地上,再也寻不见了。 此时无风,所以这花瓣一直在他头上? 何长暄眸中难得迷茫了一会儿,很快又绷紧了脸。 被这么一闹,荀欢也没了脾气,她三下五除二扫下肩上的花瓣,哼了一声,抬脚走向老太监。 何长暄亦步亦趋。 第10页 老太监还在胡思乱想着,他急得团团转,转着转着,却瞧见公主从一棵树下走出来。 她双手叉腰,似是不情愿,可是眼里带笑:“算了算了,我去就是了。” 嚯,也不知道这个郎君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说动荀欢这个小祖宗! 老太监眯着眼睛看向她身后负手而立的郎君,拱手道:“敢问郎君尊姓大名?” 何长暄点头:“常鹤。” 老太监正想说话,荀欢抢先:“今日发生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许告诉我阿娘!”她威胁的晃晃拳头。 老太监急忙点头,比起公主风流的这点小事,还是太妃的召见比较重要。 不过眼见着就要来不及了,荀欢着急起来,猛然瞥见老太监骑的马,她边往外跑边道:“我骑马去!” 先帝妃嫔居住在长安外郭城东部的兴庆宫中,这里景色宜人,适合颐养天年。 荀欢骑马进入兴庆门,轻车熟路地在福润殿外下马。 把缰绳随手扔给侍卫,她正想大摇大摆地进去,猛然瞥见凌乱的襦裙,又连忙整理好仪容,轻移莲步,从容踏入福润殿。 见阿娘和见阿兄一样麻烦,他们行事都是一板一眼的,远没有荀欢一个人待着自在。 边往寝殿走边四处张望,一抹玉白在朱红宫墙上蜿蜒,简单素雅,她仔细辨别了一会儿,认出是早开的梨花。 荀欢踮脚看了半晌,折下最好看的一朵,大声喊道:“阿娘,我来啦!” “幼幼!”陈太妃满目欢喜地从寝殿出来迎她,见了她手中的梨花又皱眉,“好不容易开了几朵,又被你折了去。” 荀欢低头揪去碍事的枝叶,又往阿娘头上一簪,笑眯眯道:“阿娘真好看!” “阿娘年纪大了,不戴花。”陈太妃柔柔一笑,又把梨花摘下来戴到自己女儿的发间。 荀欢喜欢珠翠锦绣与明艳之色,极少会用素雅的白,可是这是阿娘给的,她便原地转了一圈,笑的乖巧:“好看么?” 陈太妃仔细打量她:“幼幼正值青春年华,是最美的年纪。” 荀欢扬起下巴接受阿娘的夸赞,心里松了一口气。阿娘没有提她来得晚的事情,也没有板着脸,想必今日的事情也不算大。 想到这里,她便随性坐下,闻着殿中的檀香昏昏欲睡,好半晌才懒懒地杵着额头问:“阿娘,叫我来有什么事?” 陈太妃落座,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你出宫好几日了,也不说来阿娘这里看看,阿娘只好去请你了。” 她微微侧目,看着妙龄之年的女儿,她有一双狡黠灵动的眼睛,任谁见了都喜欢。 “我这不是怕我来了你就不让我走了么?”荀欢嘟囔一句,又赶紧露出笑容,“那我日日都来见阿娘!” 陈太妃失笑,忽然又摇头叹气:“算了,你好好玩吧。阿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整日不着家。” 她美目含愁,望向外面随风摇曳的梨花,朵朵馥郁,有一株开的太盛压不住,便有几片花瓣随风飘散,再也找不到了。 殿中檀香浓郁,荀欢冷不丁一瞧,阿娘像宝华寺中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菩萨,她懵懵懂懂地问:“阿娘怎么了?” “没什么,”陈太妃回神,摩挲着白瓷盏,“只是想起些旧事,有些怅然。” 荀欢抿了一小口茶,又发觉这不是酒,嫌弃地扔在一旁。 知道女儿不关心这些,陈太妃没有多提旧事,反而话锋一转,问她:“近日有没有饮酒?” 荀欢警铃大作,她连忙正襟危坐:“喝了,每日喝一点,戒酒要慢慢来。” 陈太妃深以为然,又道:“阿娘给你请了女先生,虽然你已经搬出宫了,但是课业不能荒废,每日清晨上两个时辰的课。” 那岂不是不能睡懒觉了?荀欢噘嘴撒娇:“阿娘好狠的心!” “阿娘是为你好,”陈太妃摸摸她的头发,“你是长公主,虽然年纪小,但也是长辈,要给你的侄子侄女们做个表率。” 她才不想做什么表率!荀欢气极起身,又任性起来:“我不!我是长公主,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荀歌阿姐多潇洒,我要和她一样!” 因为生气,女郎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倔强,比玉盏中的茶水还要清亮。 陈太妃瞥她一眼,并不相让:“就这样说定了,若是不约束你,你更无法无天了。” 荀欢眼睛转了转,快走两步和陈太妃挤在一起,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阿娘,阿兄派了侍卫管着我,我一次也没出过门。” 陈太妃狐疑:“真的?” 荀欢急忙点头:“他叫常鹤,整日冷着脸,动不动就搬出阿兄吓唬我,而且他武功高强,没有他的允许,我根本出不了门,不信你去问我阿兄。” 她面上气恼,心里却在偷笑,拿常鹤当挡箭牌可真方便! 眼瞧着阿娘的面色有所松动,荀欢继续可怜巴巴道:“所以阿娘,我的课业能不能少半个时辰?” 陈太妃思索一阵,终于点头:“只要你好好上课,我会与你阿兄说,每日让你出去玩一个时辰。” 只有一个时辰啊,荀欢有点失望,但是还是连忙道谢,捶腿捏肩的,把陈太妃哄得心花怒放。 天色昏黄,炊烟袅袅,荀欢终于出了兴庆宫。 第11页 长安繁华,她强忍着下马的冲动,径直往公主府走。万一阿娘派人跟着她,瞧见她在街上闲逛,那她就完蛋了。 一路目不斜视地回到公主府,她下了马,侍卫正在点灯,她一时兴起,驻足看了一会儿匾额,那几颗玉石熠熠生辉。 只是还有比玉石更耀眼的存在。 她看见了背对着她的常鹤。 春风吹起桃花花瓣,似是偏爱他,一股脑儿地往他身上落去,而他脊背挺直,花瓣无处可依,顺着他的后背滑下,落了满地。 荀欢屏住呼吸走向他,拂去他肩上的花瓣,独独留了最好看的一片。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招惹别的桃花。”荀欢笑吟吟地开口。 何长暄左手执白棋,右手执黑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这才问:“公主,要下棋么?” 荀欢本不想理会,但今日拿他做借口,减了半个时辰的课业。于是她欣然坐下,托腮看他捡棋子:“你怎么一个人下棋,不无聊么?” “并不。”何长暄抬首,眼中是她的倒影。 荀欢眨眨眼,问:“你在等我?” 何长暄不语,垂眸捡起最后一颗棋子:“公主执白子?” 荀欢偏不听他的,抓起一个黑子落在正中间,并不将他放在心上。 虽然她不太会下棋,经常输给阿兄们,但是赢一个只会打打杀杀的侍卫还不简单,他下棋肯定马马虎虎。 所以荀欢随性而为,何长暄不苟言笑,两人都没有多说话,唯有风动。 静谧的气氛不到一刻钟便结束。 荀欢果然赢了,她眼睛亮起来,斗志昂扬:“再来!” 说着她撸起袖子严阵以待,何长暄目光如炬,落在她露出的一截皓腕上。 荀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在意地摆摆手,因着动作太大,露了半个手臂。这也没什么,荀欢没当一回事,刚抬头便发觉有一双手便落在她的袖口处。 他眼眸低垂,只注视着她的衣裳,细致又耐心,荀欢从他轻轻敛着的眉中瞧出与他的性子极不相符的宠溺,似乎照顾她,是他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好了,继续吧。”他没有抬眼,目光落在棋盘上。 荀欢回神,发觉自穿上便开始凌乱的衣袖回到正规,服服帖帖地搭在她的手腕上。 她愣愣地哦了一声,在棋盘中间落下一子,心里却想着,常鹤真奇怪。 有时候他似乎恨不得杀了她,有时候又满目温柔地替她收拾烂摊子,真是矛盾极了。 她心里想着事情,落棋愈发随性,没想到每次都是她赢,一连赢七把,她一把推倒棋盘,娇嗔道:“我不跟你玩了,每次都是我赢,真是没意思。” 心中却极为得意,常鹤瞧着什么都会,其实也不过如此嘛。 何长暄的目光从她如玉的手上移开,这才道:“公主高兴便好。” 高兴? 荀欢抬眼,黑黢黢的眼眸注视着他,他怎么知道她不高兴的? 今日没能上街,阿娘又请了先生管束她,她早就不耐烦了。 他总是这样,瞧着冷冷淡淡,心倒是挺热。 他这么乖,该给他一些奖励。 荀欢不着边际地想着,目光看向他肩上还未落下的桃花花瓣,轻声道:“你别动。” 他果然不动,任由她靠近。 荀欢探身,双手攀住他的肩膀,抓住那片失了土地的滋养略显黯淡的花瓣。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相闻。 何长暄清晰地闻到酒香,是她唇瓣微张时呼出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畔,如烈焰灼烧,他的喉头难耐地滚了滚。 顿了顿,他镇定开口:“公主,好了么?” 荀欢摇头,几缕不乖的青丝拂过他的脸颊,又痒又麻。 何长暄有些受不住她的靠近,他正想远离,忽然一阵轻微的风动,有极软的触感贴在他的唇上。 四唇相贴,酒香与女儿香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他来不及反应,怔在原地。 风吹过,桃花纷扬。 荀欢终于远离他,笑意盈盈:“这样本公主才会高兴。” 第7章 章好自为之 把他扯到床上 天际最后一丝余晖消散,泼墨中隐约浮现一弯朦胧明月,落花也缱绻。 荀欢神色迷茫地看着面前始终垂着头抿着唇的少年郎君,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气压极低,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这是生气了? 她主动亲他,他居然生气了? 这可是别的郎君求也求不来的的! 荀欢性子上来,振振有词道:“凭你的身手,你肯定躲的掉。可是你没躲,便是爱慕我的,所以你以后就是本公主的……” 话还没说完,忽然有吵吵嚷嚷的喊声,盖过了荀欢的音量。 聒噪! 她拧眉站起身,娇斥一声:“哪个不长眼的!” “是我是我!公主!”一个锦衣华服的郎君急匆匆地跑来,满头大汗被灯笼映的亮晶晶的,他问,“公主还记得我么?” 荀欢没好气地说不记得,一直垂首的郎君也抬头,荀欢睨了他一眼,假装没看见。 华服郎君有点失望,却还是扬声道:“我是礼部侍郎嫡三子林青,去年我们在朱雀街上见过的!” 虽然荀欢没想起来,但还是懒懒地嗯了一声,又挑衅地瞥了眼垂首不言的常鹤,想做她面首的郎君多了去了,只有常鹤这个榆木脑袋不开窍。 第12页 林青却没看出什么,他得到肯定,眼睛更亮了,他绞尽脑汁地回想:“那时公主穿着胡服,骑在马上,英姿飒爽,下马的姿势也娇俏极了,然后你帮阿婆捡她掉下来的……” 罗里吧嗦一大堆,荀欢不耐烦的挥手:“说重点!” “我、我心悦公主!想尚公主!”他闭上眼睛鼓起勇气大喊一声。 “哟,志气还不小。”荀欢意味不明地说了这句话,朝他勾勾手,“过来。” 林青连忙走入亭中挺胸抬头,任凭她打量。 荀欢看了一眼便得出一个结论:和常鹤比差远了。 她摊开手中一直攥着的桃花花瓣,歪头问:“这是什么?” 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但是林青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花瓣。” “什么花瓣?” 她笑的娇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她如玉的脸上,美的像画。林青看呆了,他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道:“桃、桃花花瓣……” “不不不。”荀欢摇头,珠钗晃动,锦绣堆叠,好似桃花仙子。 何长暄静静地瞅着她的侧脸,林青呆呆地看着她娇艳的脸庞。 转瞬荀欢笑的恶劣:“这是烂桃花。” 林青本是一头雾水,可他眼巴巴地瞅了她两眼,福至心灵。 他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今日一行,颜面扫地,他正想告辞,荀欢却好整以暇地开口:“慢着。” 难道公主反悔了? 林青精神一震,目光灼灼。 她在凌乱的棋盘上落下一子,懒懒道:“常鹤是我新得的面首,我对他还有些兴趣,所以你得先赢了他。” 何长暄抬头,目光如剑。 荀欢在他略有些鲜艳的唇上扫了一眼,也不问他的意见,站起身给林青腾地方。 她下巴微抬,直视常鹤,说着只有她与何长暄才懂的话:“这是命令。” 林青迫不及待地把棋子收起来,虽然有点失望公主已经有了一个面首,但是他观察过了,这个面首瞧着冷冷淡淡的,唯有一张脸能看。 想必公主只是贪图一时新鲜,等他林青进了公主的后院,必定是最得宠的。 更何况他的棋艺在长安也是排的上号的,与一个粗鄙武夫下棋,这有何难?还能在公主面前得个露脸的机会,这好事谁不要啊! 想到这里,他得意又迫不及待道:“这位……面首,您先请吧。” 何长暄瞥一眼笑意盈盈的荀欢,在林青接连不断的催促声中落下一枚黑子。 林青也自信地落下一枚白子。 见常鹤服软,荀欢优哉游哉地解下腰间玉瓶,眯着眼睛抿了一小口酒。 今日瓶中盛着的是诃陵国进贡的椰花酒,酒液呈乳白色,虽是酒,却没有太多酒味,反而酸中带甜,很是清爽。 一喝就停不下来,荀欢接连喝了三口,忽然听到一声怪叫。 “怎么可能!” 这么快便结束了?常鹤下棋也太没天赋了吧? 她诧异地望过去,常鹤淡然地坐着,林青难以置信地盯着棋盘,她也顺势低头,黑子占了大半,白子只有零星几个,和林青的面色一样惨白。 所以常鹤会下棋,而且棋艺相当不错,方才和她玩的几局是哄她玩的? 荀欢怒从中来,但是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发火,只好正眼瞧了眼林青,他骨相倒是不错,眉眼瞧着很是柔和,可惜与常鹤比起来,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她又恼恨起常鹤来,有了常鹤作对比,她什么时候才能集齐一百个面首? “公主……” “公主。” 一犹豫一冷肃的声音同时响起,荀欢望向何长暄:“怎么了?” “该就寝了。”何长暄已经站起身,他站姿笔挺,立在亭中,如苍翠松柏。 荀欢哦了一声,她还没玩够呢,不过显然何长暄并不想让她继续玩下去,先她一步开口:“送客。” 他声音没什么情绪,林青却莫名抖了两下,有寒意从脊椎升起,一句恳求的话也不敢说了。 这个郎君虽然长相俊秀,但是看衣着只是个侍卫,为什么棋艺这么好?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但是再来一局只能让他面上更无光。 他心里懊恼,偷偷打量面前的郎君,普通的黑色衣裳也衬得他如芝兰玉树,林青的气势弱下来。 他垂头丧气地告辞了。 荀欢笑眯眯的,忽然想通了,常鹤假装不会棋,是为了哄她高兴,在林郎君面前又大展身手,是……不想让他做面首? 春夜寒凉,浇灭了荀欢的怒火,她慢吞吞地把系在腰间的披帛解下来搭在肩上,慢悠悠道:“不让那个林……林什么赢,鹤郎君这是吃醋了?” 何长暄冷淡道:“我要与你算一笔账,他太碍事。” 荀欢笑意盈盈:“瞧你,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赢了人家,是不是见不得我身边有旁的郎君?更何况你总是嫌我烦,等我有了别的郎君,你岂不是轻松了?” 何长暄坦然道:“公主若是收了他,便会放过我么?” 荀欢一噎,含混道:“说不定呢,反正是你没把握住机会……” 两人都沉默下来,何长暄冷静下来,也不想再与她费什么口舌,那次亲吻同样毫无意义,若是他主动提了,她必定会大做文章。 第13页 于是他没再提算账的事情,再次开口:“公主,该就寝了。” 荀欢捻了捻手中一直留着的花瓣,一把扔向他,他眉眼不动,似是早有防备,伸手稳稳地接住。 她三两步走到他面前:“睡什么睡,我还没与你算账呢,你真是不知好歹!本公主主动亲你,你居然像个木头!” 何长暄平静地望着她,她眼中只有对男女之事的好奇,对他却并没丝毫情意。 若是没有他,她可以亲吻任何一个郎君,譬如方才的林青,譬如平康坊的小倌。 她只是想知道情.爱的滋味,于是把亲吻当做奖赏。 “喂,哑巴了?”荀欢拿起棋盘上的棋子就要扔,可是看着他的脸,她却狠不下心。 片刻后她恨恨地放下,嘟囔道:“算了,你这张脸还算好看。” 何长暄丝毫不受她威胁,反而道:“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陛下。” 他长腿一跨,径直走出亭子,片刻后顿住脚步,回望她一眼:“望公主好自为之。” 他神情淡淡的,被亲吻时的滴血之色早已散去,如今他周身肃杀之气涌动,荀欢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又嘴硬:“你是阿兄给我的人,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他早已走远,就算听到她的喊声也没有回头。 这个男人,好不知趣! 荀欢抿唇盯着他的背影,想到什么,又慢慢松了抿唇的力道,忍不住漾起一抹笑容,若是常鹤今日真的从了她,倒是没什么意思了。 次日一早,荀欢被春时吵醒。 “公主,该上课了,”春时小心翼翼地说话,“女先生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荀欢烦躁地转身,闷声道:“我不去,你把她打发走!” 春时无可奈何,不敢惹怒了她,只好退出去,没想到常鹤已经站在门外了。 她吓了一跳,又面露难色:“鹤郎君,公主还未醒,这……” 何长暄点点头,面不改色地推门进去了。 春时踌躇片刻,还是离开了,昨日公主就是被鹤郎君叫醒的,今日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她松了口气,正想去派人催一下膳食,屋中忽然有花瓶落地的声音,清凌凌的。 她心里一惊,推门而入,便瞧见一地的花瓶碎片。 没敢多看,透过朦胧的纱幔,她瞧见公主已经坐了起来,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不像是会砸花瓶的样子。 鹤郎君面色从容,低着头的模样很是规矩,更没有理由怀疑了。 难道花瓶是自己掉下来的?她斟酌着开口:“公主……” 何长暄眉眼稍动,似乎刚回神,示意她出去。 春时咬唇没敢动,但是陛下说她们都要听鹤郎君的,所以左思右想,她还是出了门。 “公主,该起了。” 春时走后,他依然重复着这句话。 荀欢闭着眼睛道:“说一句我爱听的。” 无人回应,唯有风动。 良久,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停在她的床榻处。 “公主若是不起,我只能亲自请您了。” 他的话不带丝毫感情,荀欢却听出了威胁。她轻笑:“怎么请?撩开纱幔替我穿衣裳么?你猜,我现在有没有穿衣裳?” 纱幔外的人影微微晃动了下,迟疑地后退了两步。 荀欢瞧见他微微拱手:“属下冒犯了。”声音甚是恭敬。 她边探身扯住纱幔边道:“起吧。” 何长暄松了口气,余光却瞧见荀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站在他面前,妙目盈盈地望着他。 趁着他愣神的工夫,荀欢扯着他的腰带把他拉到床上,锦被凹陷,金红纱幔轻垂。 “方才鹤郎君到底瞧见了什么,竟然把花瓶都碰倒了?”她半跪在他身侧,轻轻抚摸他的脸。 于是郎君的脸比纱幔还要红。 第8章 章鹤立鸡群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深深吸气,妄图抑制越来越红的面色,可是帐中浓郁的女儿香与酒香和在一起,是最让人着迷的情.药。 “什么都没看到。”他别过脸不看她,声音沙哑,心里松了一口气,幸好她穿着衣裳。 荀欢撇撇嘴:“你分明看见了,我这就去禀报阿兄,让他罚你!” 虽是这样说,她的手却依然停在他的脸上,瞧着波澜不惊的,可是她心里却有点着急。 常鹤好不容易这么乖,不如今日便把他吃.干.抹.净,可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她皱眉打量他。 何长暄想起身,又怕她直接压上来,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握着拳把头侧到一旁。 僵持间,门外传来春时的催促:“公主,先生要等急了!” 荀欢扬声道:“那就让她走好了!” 说是这样说,她却顺势放开了常鹤,道:“一会儿你出府帮我买些书。” 何长暄终于站起身,低头应了声是。 荀欢眼睛转了转,又道:“你先出去吧,一会儿我把要买的书列个单子。” 何长暄毫不留恋地出门。 门被关的严严实实了,荀欢跳起来,亲自磨墨,飞快地写下几个书名,又小心地折好。 梳洗之后,她没急着去上课,反而叫来常鹤,眉间满是蠢蠢欲动的兴奋:“拿好了,少买一个,抽你一巴掌。” 第14页 何长暄把纸条放进怀中,一言不发地出了府。 荀欢慢悠悠地用了膳,想象了一下他看见纸条后铁青的脸,却又不得不听她的话把书买回来的模样,心里终于舒坦了,这才春风满面地去上课。 反正他买不买,她都有理由治他的罪。 教她的是个不苟言笑的女先生,荀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说话,偶尔望一眼门外,又收回目光,闭着眼睛打瞌睡。 终于熬完了先生的念叨,荀欢飞速出了门。 日光熠熠,桃花树下却是一片阴凉,她一眼便瞧见常鹤斜倚在桃花树下擦拭佩剑。 斑驳日光在他周身投下浅浅淡淡的不规则光斑,剑光一晃,恍若神祗。 只是他身边空空,并没有书。 她笑眯眯的:“书呢?” 他冷清清的:“没买。” “为什么没买?”荀欢摩拳擦掌。 没想到男人一本正经地抬头,今日第一次与她对视:“公主没给银子。”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荀欢哈哈大笑,她从怀中摸出个银角递给他,问:“够了么?” 何长暄嗯了一声,又低下头,似乎有点窘迫。 她好奇地问:“你没有俸禄么?怎么连一文钱也拿不出来?” 他却已经调整好情绪,一言不发地朝她行礼,抬脚便要走。 荀欢拦住他,仰头问:“我写的纸条,你看了么?” 面前的女郎笑意盈盈,日光洒在她姣好的芙蓉面上,他没有多看,垂眸回答:“未曾。” 他怎么连一丝好奇心都没有。 荀欢不满,不过转念一想,她第一时间瞧见他的神情,岂不是更好? 想到这里,她兴奋起来,一叠声地催促他:“快快快!你现在打开看看!” 何长暄皱眉,不明白她为何这么激动,却还是依言从怀中掏出折的整整齐齐的纸条。 一片花瓣飘飘然自枝头落下,荀欢双眼发亮地盯着他。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展开,淡漠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片花瓣还未飘落在地上,他却已经捏住纸条,揉进手中,面色薄红,强自镇定。 荀欢得意扬眉:“怎么样怎么样?这可都是好东西,等你买回来,我借你几本……” 话音未落,他便打断她:“我不买。” 就知道会这样说,荀欢撇撇嘴:“那我自己去。” 他扫她一眼,淡淡道:“我还会把这件事禀报给陛下。” 荀欢并不怕他,叉腰与他对峙:“那我就和我阿兄说你偷看我的身子!” 打不过他没关系,气势一定要足!想到这里,她努力踮起脚尖,妄图与他一样高。 可是他没事长这么高做什么!荀欢怒视他,可是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古怪,往常冷淡的模样生动了几分。 常鹤还没有过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她一时看愣了,呆呆地问:“你怎么了?” 女郎的话软软的,吹皱一池春水。 他不答,快速偏过头,望着桃树遒劲的躯干。 荀欢也懒的再猜他的心思,不管不顾地扯过他的身子道:“其他的可以不买,但是我一定要看《西厢记》,你今日帮我找回来!” 何长暄皱眉:“这是禁书。” “肯定有人私藏嘛,你不是会武功么,悄悄去书肆翻一翻,肯定会有……” “不行。”他再次强硬地打断她。 荀欢气的直跺脚,他软硬不吃,还有阿兄做靠山,真是麻烦。 她深呼吸几次,忽然想出一个好主意:“对了,我阿娘说我每日可以出门一个时辰,你不给我买《西厢记》,那我就去平康坊。” 他果然扭头看她。 荀欢笑眯眯的:“去书肆还是平康坊,你选一个。当然,两个都去我也没意见。” 面前的男人低头思索片刻,波澜不惊地抬头:“去平康坊。” 反正哪个她都不吃亏,荀欢欢呼一声,又问他:“你怎么忽然转性子了?” 男人不答,只问:“什么时候去?” “自然是黄昏,白天去多没意思!” 用了午膳,又睡了午觉,荀欢兴致高昂地描眉梳妆。 她没叫春时,而是自己动手画了眉。她看看铜镜中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把象牙梳递给常鹤,道:“日后你帮我通发。” 何长暄皱眉不语,却听话地把梳子接了过来。 镜中的女郎拿起放在一旁的红纸,红白相映,五指纤纤。 她看着铜镜,把红纸递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 红纸轻飘飘地落在梳妆台上,镜中的女郎已然明艳动人,那抹嫣红是最好的点缀。 她微微勾唇,问认真通发的常鹤:“我美么?” 何长暄这才抬眼,轻轻嗯了一声,又闷声帮她梳头,一眼都不多看。 可是明明昨日才被她亲过,今日晨起又上了她的床,如今却还是这副无情无欲的模样,真是个榆木脑袋。 荀欢撇撇嘴,问他:“你会喜欢上一个人么?你是不是打算独身一辈子?这多无趣呀……” 她话锋一转:“不如来做我的面首,你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也只有我会喜欢。咱们各取所需,两不相欠,如何?” 话音刚落,发间一滞,他把象牙梳放下,恭敬道:“公主,好了。” 第15页 这是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荀欢气恼地起身:“等着瞧,今晚我就去平康坊找个听话的面首!” 常鹤不为所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出了公主府。 荀欢没坐轿子也未骑马,闲庭信步地走在街上。公主府门前鲜有人经过,鸦雀无声的,绕过一条街终于有了些人气儿,人声鼎沸。 她兴致勃勃地四处观望,打量街上的百姓。 越往平康坊走人越多,荀欢似乎已经闻到香浓的脂粉味,她迫不及待地往前。 快要踏入,忽然有人拉住她的手臂。 荀欢吃痛,皱眉哼了一声,何长暄连忙放下,轻声道:“女郎,有人跟着。” 荀欢止住自己想要回头的动作,气极道:“定是阿兄派人跟着我!”虽是这样说,她脚下却不停,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前走。 何长暄举步跟上,尽心劝她:“回去吧。” 平康坊鱼龙混杂,这里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高雅美人,有为美人一掷千金的五陵少年,自然也有不服教化的胡人与乞儿。 云泥之别。 荀欢哼了一声,眉间尽是娇纵,一脚踏进平康坊的地界,反正来都来了,她逛一圈再回去,也不枉此行。 至于阿兄……以后再说吧。 她懒的再去想,平康坊香风阵阵,娇语不停,迎来送往尽是女儿香。 荀欢眼尖,瞧见一个经常出入含元殿的阁老,扶着一个戴着幕篱的女子上了轿。她瞧不清那女子的长相,只能看见那双玉骨纤纤的手,惹人生怜。 平康坊中的女子是可以应召出局的,男人们以此为风流韵事。荀欢见怪不怪,却还是忍不住道:“男人的红颜知己可真多,我一定要寻几个面首养在府中。” 她看向依然目不斜视的常鹤。人如其名,身处平康坊,他依然优雅的像一只仙鹤,不受世俗烦扰。 仙鹤面色淡淡的,见她望过来,这才冷声问:“女郎有何吩咐?” “看看你有没有看别的女郎而已。”她继续往前走,“若是看了,便剜了你的眼睛。” 他是个闷葫芦,荀欢又是个话多的,只好委屈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听说你家道中落?” “是,幼时家中生意赔了,阿耶阿娘经受不住打击,都去了。”常鹤三两句讲完了,脚下没乱一分。 荀欢停下脚步,诧异仰头。 呼吸之间,平康坊灯笼亮起,雾气也开始弥漫,轻雾笼罩长街,女子软语轻轻柔柔地飘来,恍似仙境。 常鹤并未发现她停下,径直往前走,脊背挺着笔直,似是意识到什么,他稍稍偏头回望,眸光如星。 鹤立鸡群,此时正贴切。 他转身往荀欢的方向走:“女郎,还去宣阳坊么?”他声音朗朗,似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前面是宣阳坊?荀欢思索了一阵,宣阳坊盛产彩缬丝织,若是想避开阿兄的耳目,宣阳坊是最好的借口。 没想到常鹤对长安这么熟悉,让她免了阿兄的责罚。 荀欢赞赏地看他一眼,也扬声回答:“天色已晚,我要回府了,明日再去!” 她背着手往回走,郎君跟上她,淡淡说道:“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荀欢停下脚步,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能用这种语气和主子说话? 她瞪他一眼,何长暄恍若未觉,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一拳打在棉花上,荀欢气的撅了嘴,她发狠地说:“信不信本公主明日就寻个借口把你送进诏狱!” 何长暄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 荀欢得意一笑,这下怕了吧,能在她身边伺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常鹤除了一张脸和一身功夫,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就凭他这个冷脸的模样,去哪里能待得好? 更何况是诏狱那个吃人的地方。 她挑衅的看着他。 没想到他思索片刻,认真地颔首:“求之不得。” 第9章 章嘴硬心软 你亲口喂我喝 暮色四合,最后一片晚霞幻化成黑墨般的云,沉沉地压下来,有奇异的亮光隐隐约约地划破苍穹——似乎又要下雨了。 荀欢如遭雷击。 还没有人敢主动从她身边离开! 她抬头怒视他,看着他好整以暇的模样,一口气还没吐出来,他四两拨千斤地开口:“回府吧。” 说完便径直往前走,丝毫不顾忌身后的荀欢。 荀欢忍着气继续走,心想回府后再收拾他,没想到常鹤越走越快,眼见着就要追不上了。 她翻了个白眼腹诽:腿长了不起啊? 她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暗地里悄悄加快步伐,试图把他甩在身后。可是她的力气都快耗光了也没追上闲庭信步的常鹤。 虽然她自小便喜欢上蹿下跳,是个闲不住的,但是毕竟是个女郎,又自幼娇养着,是以体力虽然比寻常女郎好一些,但是与常年习武的郎君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更何况百姓们都急匆匆地往家赶,推搡着奔跑着,荀欢被推着往前走,旁人喜笑颜开,她满脸不耐。 汗臭味与酸腐味相接,她嫌弃地捂住鼻子,索性站在一旁的屋檐下,无所事事地看着百姓们四散而去。 反正也没什么着急的,和常鹤这个榆木脑袋较什么劲。她狠狠地剜了一眼常鹤的方向,可是这一眼却再也收不回来。 第16页 天色越来越阴沉,灯笼被风吹的晃晃悠悠,暖光飘忽不定,灰尘碎屑如浮光,围着灯笼打转。 可当他逆着人流走向她,所有的光影都恰到好处地贴在他的侧脸上,凌厉的五官也多了些柔和。 荀欢呼吸一顿,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回来……做什么?” 她想硬气一点儿,于是刻意挺直脊背直视他,可是他瞥她一眼,便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她无所遁形。 两人对视许久,何长暄淡然道:“护送女郎回府。” 荀欢小声嘟囔:“这样冷淡的性子,却生了这副好皮相,真是暴殄天物。” 何长暄自然听见了,他脚下未乱,径直往前走,只是这次步伐慢了许多,在她身前护着,像一座沉默的大山。 她仰头望向他被灯笼染得略微发黄的头发,他似乎不喜欢戴幞头,这几日一直都是用一根木簪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来,像个书生。 只是这个木簪也太过朴素了些,她向来不会委屈身边的人。 别说春时了,就连三等侍女都有镀金的簪子或发钗,衣裳也是时兴的样式,常鹤是贴身侍卫,还是她未来的面首,衣着怎么可以这么朴素? 想到这里,她提着裙子跟上他,与他并肩走,清清嗓子开口:“你今日表现不错,我准备赏你一样东西。” 人头攒动,卖糖葫芦的摊贩与卖香包花绳的摊贩一同走过,酸甜与馥郁交织在一处,荀欢吸了吸鼻子,慌忙掩着口鼻打了个喷嚏。 可是他怎么不说话呀?她好奇的望他一眼:“高兴傻啦?” “……”他的眼睛微微低垂,“不必了,这是我分内之事。” 好心没好报。 荀欢嘟囔一句,气冲冲地绕过他往前走。 只是不过片刻,他便又回到她的前面,侧头叮嘱她:“不要乱跑。” 她仰头,瞧见他眼中似是有些不耐,像是她给他惹了什么大麻烦。 可是她只是想送他一样东西而已,他不要,连神情都没有变一分,难道她就不能生气么? 荀欢抿了下唇,也没解释,再次越过了他。 不多时,身后的郎君再次走在她前面,这次连话也不说了,只留下一个冰冷的后脑勺。 荀欢气闷,索性不走了,趁他没注意,在偏僻处寻了个地方站着。 真的要下雨了,路上的人也没了笑意,急匆匆地跑着,似乎淋了雨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她借着拥挤的人群,忍不住踮脚往常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失望地别开眼。 他走的好着急。 把公主弄丢了是什么罪?明日她要去宫里好好给阿兄告一状,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空中飘下细雨,人群走的更快更急,唯有荀欢慢吞吞地抚摸着腰间的玉瓶,想要喝上一口酒。 低头解玉瓶的间隙,一片黑影在她面前站定,挡住了她所有的光亮,她不耐地抬眼,倒打一耙:“你把我弄丢了!” 何长暄的目光凝在她的手上,斟酌着开口:“是我的错。” 顿了顿,他又道:“女郎,可以回府了么?” 听到他认错,荀欢又娇气起来:“可是下雨了,我走不动。” 女郎声音甜腻,比细雨更惹人心乱。 何长暄默了片刻,提议道:“现在雨不算大,不如继续走吧。” 还有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便到公主府了,瞧着天色,再停滞下去便要下大雨,到时候更麻烦。 荀欢扬了扬下巴:“可以是可以,只是你得背我,我腿疼。” 他轻易服软,她步步紧逼,试探他的底线。 方才绵绵春雨,转瞬细雨如针,街上的人群似乎一瞬间便散了,只有几个神色焦急的人在奔跑,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防止被雨糊了眼睛。 面前的郎君沉默,荀欢暗自得意。 依照他的性子,必然不会做出卑躬屈膝的事情,哪怕她是公主也不行。 所以荀欢只是气气他,若是他不同意,她便罚他在这儿思过,她一个人跑回去——真当她是个娇气的女郎么?她也是很厉害的! 若是他同意……荀欢露出个笑,他怎么可能会同…… 面前的郎君转身,背对着她。 纵然已经猜到结局,但是她还是有些失望地低头摸了摸玉瓶,笑意变浅,她低声道:“算了,我自己也……” 可是他却已经蹲下,听到她说话,疑惑地回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荀欢张大嘴巴,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巡视。 他个子高,又常年习武,哪怕是蹲着,他的脊背也笔挺极了,从宽肩一路下滑至腰肌,线条流畅,似青山云松,蕴着磅礴的力量。 哪怕他大半个身子都在雨中,挺直的脊背也没有松懈分毫。 他是被雨淋傻了么? 荀欢自顾自地思索着,何长暄皱眉:“上来。” 她回神看他一眼,目光凝在他的背上,咬唇道:“你的伤还没好。” 她又于心不忍了,只是想找个借口惩罚他而已,怎么他每次的行为都出乎她的意料? 他随意回答:“无事,你很轻。” 话音未落,他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伸手把她托到背上,边稳稳地站起身边道:“得罪了。” 说着他便迈开长腿,逆着风雨背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