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杀我千百次》 第1页 [古装迷情] 《美人杀我千百次》作者:缇十七【完结+番外】 文案: 仅看重郎君皮相的阿笙有一本手札,她在上面认真记下择选夫君的准则。 一、长得好看。 二、活着。 在梦魇里,她莫名其妙成了丑男的小妾不说,当年她一见倾心的公子还笑吟吟走过来:阿笙嫁给旁人的话,是喜欢这杯竹盏盛的毒药呢,还是喜欢这把玉制的长剑呢? 惊醒的阿笙心有余悸,在手札上补充新要求。 三、不会杀掉她的。 阿笙没有在梦境里看到的是,她被下了要挣扎七天七夜才会死亡的剧毒。公子一把琳琅剑屠净了害她的人,她的大美人抚摸着她的墓碑,唇角血玷污了如玉公子的脸。 他喃喃道:“阿笙,你不要走得太快了,再等等我好不好?” 伪傲娇公子真病娇美人崔珩晏 X 伪小丫鬟真贵千金颜控阿笙 1. 女主挺正常,男主恋爱脑 2. 甜文。后期换地图,所有可能的虐点来自于男主的惊天脑补 3. 和隔壁的恶趣味版渣男炼狱《PUA不可回收再利用》一起双开,两本都不坑,给我的美人读者们香一个 4. 听说多夸一夸掉毛作者,美人们的秀发会变得更加漂亮浓密哦~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宅斗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笙 ┃ 配角:崔珩晏 ┃ 其它:别骂了,你说的对 一句话简介:病娇白月光怎么彻底黑化了 第1章 颜控女的悲哀 阿笙又一次在梦境里,被她心慕的美人杀死了。 梦里的阿笙遇见崔家小郎君的时候,是在一棵枝叶疏密的树下,垂柳如盖。 翠柳如茵,恰好将她梳好的妇人发髻,模模糊糊地遮掩了起来。 不远处,为了寒食节所举办的盛大祭祀活动里,缭绕着的香氛缥缈地飘散了过来。 阿笙垂首,好像在细细地打量着篮中的冷食,但其实脑中缠绕的,也只有杜蘅一般的悠远气味。 隔着很远,眉目清朗的公子被众星捧月围起来,正轻敲着把折扇。 可只是一个转头的功夫,玉一般的公子就已经发现了她,他漫不经心敲扇子的动作一顿,微笑着唤她:“阿笙,你怎么在这里?” 众人循着目光看过来,似乎是想瞧瞧看哪位娘子,居然能得到风姿特秀郎君的瞩目。 这边的阿笙却一点都没有受宠若惊的意思,而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无他,这已经是阿笙数不清次多少次,在梦里遇见崔家的小郎君,崔珩晏。 阿笙麻木地想:接下来,他一定会邀请自己去醉玉楼里品茗。 可是不知为何,梦里面的阿笙已经嫁给不记得的人。 于是,无论阿笙做出怎么样的应答:上前去大大方方地行礼交谈;以“妇人不宜擅见外男”的理由婉拒离开;甚至是装没听见掉头离去,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被崔珩晏温柔地,缓慢又坚定地,杀死。 崔小公子他是个疯子啊! 阿笙都被杀的麻木了,这回也懒得再逃开,她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行云流水行了个礼:“好久不见,公子神采更胜往昔。不知公子可愿与妾身同去醉玉楼里一聚?” 众人哗然:也不知是谁给了这美貌小妇人泼天的胆子,竟敢直接来染指如此高贵的郎君。 可阿笙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专注盯着公子那镜澄的双眼。果不其然,崔珩晏收了扇子,薄唇微弯:“荣幸之至。” 旁边的人群不敢置信:郎君他居然还答应了。 倒是有明眼人小声惊呼:“这小妇不是萧连帅最近新纳的,正得宠的小妾无双吗?” 阿笙充耳不闻,心里想的是:这回你总不会杀人了吧。 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了。 醉玉楼里,两人相对而坐,公子的目光脉脉含情,好像是天边的月亮直接为他坠落,只为栖息于他的眼眸。 他亲自为她斟了一杯茶,柔声:“阿笙,你不是最喜欢醉玉楼的雨过天晴吗?” 阿笙瞧他一眼,也不多言,默默地端起来这盏茶。 饮毕了杯中茶,阿笙只觉得腹中隐隐一痛。 似乎也是死了太多次麻木了,她一下子就预知到,这次自己又要芳魂一缕,随风散了。 果然,阿笙渐渐感到脑子都木掉,而她嘴角都渗出丝丝血液的时候,崔珩晏还用冷白的手指,蘸取她唇边溢出来的朱红液体,伸入自己桃花色的唇间。 崔珩晏的眼神居然在此刻都还很温柔:“为什么要跑掉呢?若是你真的爱甚么阿堵物,我自然会将天下的宝器都捧到你面前来呀。” 萧萧肃肃的如玉公子嗓音低靡,让人光是听了就要沉醉。 崔珩晏:“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呢?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吗?” 可是怎么能用这样的声音,面无表情地杀了她呀! 不是公子错了,是她做错了。 阿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惊醒后郁卒得大脑放空:美色误人啊,男色比女色还恐怖,让她枉送无数次性命不说,还每夜都噩梦重演。 她忽然想起什么,摸索着从枕下拿出一本手札。 那手札是上好的青檀制成的生宣,触手光滑,只是装帧的线却歪歪扭扭,显然制作的人并不擅于这种活计。难得这样做工粗糙的册子,她还能保存的这么好。若不是纸的边缘都泛黄,怕是没人能猜到它是多年前的产物。 第2页 手札的封面是平铺直就的大字“择夫准则”,笔触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正是四年前的阿笙专属。 翻开第一页,两行要求占了大半面: 一、长得好看。 二、活着。 比起第一条阿笙歪七八扭的字迹,“活着”两个字虽然笔力仍有不足,但已经能感受到其中铁画银钩的风骨。 四年前的小公子崔珩晏递过来崭新手札,漫不经心地挡住针扎破的指尖,“在外面捡的,送给你。”若不是他眼角余光频频循着她望过来,怕是没有人会察觉他的在意。 幸而欣喜若狂的阿笙正忙着接过手札,并没有察觉到小公子玉白面颊蒸腾起的霞色。她笨拙地拿起崔珩晏的毫锥,蘸取墨汁在上面描画,浓黑色泅晕成一片。 小公子见状,情不自禁皱眉,几步踱过去,问奋笔疾书的她:“你对未来的夫主,就只有皮相好这么一个要求吗?” 从小就喜欢俊秀郎君的小阿笙不疑有他,小鸡啄米式点头:“嗯,这我就很满足了。” 崔珩晏嗤的一声:“那他若是个病痨,你还要嫁给个死人,守着牌坊过日子吗?” 小阿笙沉思良久,再抬头对视上他柳色描就的清澈双眼,觉得这话不无道理,于是从善如流: “果然还是公子聪明,那就再加一条要求吧。” 崔珩晏实在嫌弃阿笙的丑字,接过她紧紧攥在手里的毫锥,“好人做到底,我帮你写吧。” 小阿笙傻乎乎地挠挠头,不留意把墨汁染到粉嫩小脸上,“可是,这就不算我的手札了。” 性洁的崔珩晏看不下去,替她擦脸,没想到越抹越花,直把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整成一只大花猫。 没伺候过人的小公子难得心虚了,干咳两声,转而将受伤的指尖藏在宽大袖口,轻握住女孩的手蘸取浓墨,“真麻烦,我教你写,这样总可以了吧?” 崔珩晏的手从小就冰凉,而背后环绕而来的是渺远杜蘅清香。小阿笙就这样晕乎乎地,和小公子一起在手札上,填好第二条择夫新要求。 虽是如此,可这幼时玩闹般写就的手札也一直被主人妥善珍藏,搁在枕下便是杜蘅味道的一夜清梦。 然而近半年来,这清幽好眠转变成可怖的梦魇,那才高行洁的公子变成了个嗜好杀她的魔鬼。 阿笙死了一次还不够,公子还要在梦境里杀掉她十次百次千次,甚至每一次的死法都不相同。 再联想起昨夜梦里,那如玉公子推来金盏中盛着的毒酒,阿笙抹掉唇边不存在的淤血,觉得自己的小腹又在隐隐作痛了。 她咬咬牙下定决心,越过同房熟睡的侍女,用指尖小心翼翼勾过来一只粗糙炭笔,在手札上添加难得的新要求。 三、不会杀掉她的。 这次终于不再是春蚓秋蛇的稚嫩笔迹,反而是一手轻盈娟丽的簪花小楷,可见这么些年来阿笙写字很有进宜。 然而她打量着这新鲜出炉的第三条,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索性啪的一声合上手札,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了。 阿笙想要闭上眼睛假寐,可是一旦阖上眼帘,就是公子将她溢出的血含进自己嘴里的画面。 太可怖了,这怎么睡得着? 阿笙就这样抖着睫毛干挺着。直到晨光微熹,同一个房间的侍女推了推她,“阿笙醒醒,卯时三刻了,一会便要服侍崔姑母了。” 阿笙躺在床榻上缓了缓神,将反复重演的血腥画面费力驱散掉,挣扎着爬起:“就来。” 阿笙洗漱后,仔细打量了一下铜镜里自己的样子:虽说年纪小,更兼是个侍女,却一直在屋子里养着。 不论怎么看,也可以称得上稚齿婑媠,雪肤玉貌了。 可惜,顶尖的美人绝不会因为容貌而宽恕任何人的。 比如说有着极佳皮相的崔珩晏,对阿笙是说杀就杀,绝不因为自小认识留下丝毫情面。 阿笙心不在焉地向崔姑母的屋子里走去。 今天阿笙因为想事情走得慢,就没有一下子推开外面帘子,也因此偶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先是崔姑母犹豫的声音:“真的要让阿笙嫁给他吗?” 阿笙伸出的手迟疑了,谁,阿笙?所以是在说她吗? 回答崔姑母的,是身边一等大丫鬟双桃的谆谆诱导:“我的好夫人啊,您也知道这萧连帅有多喜欢阿笙。阿笙颜色好,那时候连帅那双招子就跟着她转,连您问的话都听不清了。” 双桃似乎也厌恶自己说的话,顿了下,再开口她的嗓音却更婉转:“她就是当个小妾,那也是穿金戴玉,荣华富贵尽在眼前。要是阿笙不能嫁过去,怕是才会怪您呢。” 萧连帅,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 崔姑母还是踌躇难决:“双桃,你也知道,阿笙几乎是我半个女儿,我哪里忍心,让她做一个胸无点墨的连帅的小妾啊?” 阿笙打了个寒颤猛然回想起,这萧连帅不就是最近梦魇里面的,她的夫主吗? 莫不成,那梦魇真的是现实?那她岂不是没有几天好日子活,马上就要被公子杀死! 幸好崔姑母疼爱她,没有即刻答应。 尽管隔着帘子,阿笙还是依稀感到了双桃在磨牙:“夫人仁善,我自是再清楚不过。可是夫人也原谅我口无遮拦,您也知道,近些年崔家有些式微,而那萧连帅可正是有着赫赫功绩,这两年更是如日中天。崔大夫人他们这些年对你多好,您再清楚不过。您也合该为他们考虑一下。” 第3页 这下,崔姑母哑火了。 崔姑母其实是个被夫家休弃的下堂妇,她被休弃后的时候,年迈父母已病入膏肓、不理庶务多年,因而最是感恩现在撑起崔家门户的娘家兄弟,居然还愿意接纳自己。甚至,还让她衣食住行的规格,都比照着没出阁的时候一般。 即便如此,崔姑母还是道:“那我也得听听阿笙的想法,她若是愿意自然是好,不愿意我也绝不会强求。” 就在这时,那不知道跑到哪里偷懒的掀帘丫鬟跑来了,她的哈欠打到一半:“阿笙,你怎么……” 阿笙微微一笑,也不尴尬,镇定自若地迈步进去。 不顾双桃铁青的脸色,阿笙行了个礼,就直接过去伏在了崔姑母的膝盖上。 阿笙嗓音还是女孩子的清脆,尾音却已经有了少女柔媚的影子:“夫人,您是在说我吗?您要将阿笙嫁给别人了,不要阿笙了吗?” 没错,若是没外人在场,阿笙就真的和崔姑母像是母女一般相处了。 崔姑母心里化成了一团春水,宠溺地笑着点点她的头:“你这个小魔头。要是你不点头,谁还能逼你不成?” 双桃也勉强地笑:“话是那么说,可阿笙你也知道,那萧连帅有多钟情于你。便是咱们几个看了,也只有羡慕你有个如此痴心的郎君的份。你也快到了出阁的年龄,嫁人,自然还是要看重人品的,外貌什么的倒是次要的。” 这是在讽刺她只以貌取人了。 阿笙不理这话茬,反而面露迷茫:“这萧连帅是谁啊?” 双桃这给个甜枣将阿笙捧得高高的,再打一棒子让对方骑虎难下的策略实在是做的不错。唯一的问题是,阿笙实在不记得这位萧连帅是谁。 便是在阿笙的梦里,她被认成是连帅的小妾那么多次,也从没见过这真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哪里能想得起这萧连帅到底是何方神圣? 双桃准备的一箩筐绵里藏针的话,被这意想不到的回复弄得一噎。 就在此时,掀帘子的小丫头莽撞地进门,惊喜地喊道:“夫人,公子回来了!” 崔姑母申饬小丫头不懂礼数的话,卡在了嗓子口,呐呐道:“哪位公子啊?” 那小丫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就是崔小公子,‘岩岩若孤松之崩塌’的崔珩晏啊!” 不是崩塌,是独立!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阿笙在心里默默地纠正,同时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小腹更痛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开始~ 第2章 冰叶菊配驴打滚 崔珩晏不是和他的师父去游历山河、坐贾行商去了吗? 没有错,身为一个世家公子,崔珩晏居然要去体验地位最低的商贾行业。 所以说,尽管崔珩晏的师父是个有着传世美谈的儒仕,也遮挡不了他是个奇葩的事实:在师父看来,只有走遍天下,看尽山水,体验过各行各业的辉煌与起步时的艰辛,才可以设身处地为黎民百姓思索。这才算是入了仕,可以做官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不应该至少半年后才回来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阿笙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崔珩晏的到来也算是为死水一样沉寂的崔家带来了活力。各处的侍女穿上最贵重的衣裳,稍微打扮一下都是美丽的豆蔻年华,巧笑嫣然地微微一笑,便是这紧闭大门里头最好的风景线。 到哪里崔珩晏都被包围着问东问西,到哪里都是花团锦簇。 也是,如此清雅的少年郎声音清悦地问安,谁不喜欢呢? 阿笙没有心情再和双桃争辩,匆匆从崔姑母的膝盖上起身,沉默侍立一旁。 崔姑母很愉快:“阿璜怎么这次回来的这么快?” 璜,是崔珩晏的字。 不等他回答,打帘的小丫鬟已经快嘴快舌:“他的师父让小公子独自行商,赚到一万两才算完成任务,其他人最短的都要三两年,师父给他的预估,也是最短需要一年。” 结果,半年不到,崔珩晏就回来了。 可想而知,他的师傅怕是早就恼怒,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了。 崔珩晏不以为意:“渝都风景很好,市井人情也很有意思。我带回了些小东西,也不值钱,就给弟弟妹妹们顽罢。” 说着,旁边的小厮已经把满满的三盒子的东西呈了上来。 崔姑母亲自接过来打开一看,确实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胜在奇巧有趣,正适合小孩子,而且摔了打了也不心疼。 崔姑母知道这是崔珩晏给她做脸子,让她施人情给小辈,好让她在府中也过得好一点。 她感动不已,欣慰道:“你有心了,那我就不客气,收了小辈的东西了。” 她张罗着让他赶紧坐下:“好孩子,你可用过早膳了?” 崔姑母问到一半停住了,笑着拍了一下额头:“看我真是傻了,你必然在老太太或者你母亲那边用过膳,才来请安的。” 不想,崔珩晏却饮了口茶:“还不曾用过,那就叨扰姑母了。” 公子端着茶杯的姿态澹雅,随着年岁的增长,更是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逸致风流。 可对于阿笙而言,这却是噩梦在现实上演,崔珩晏捏着茶杯的角度,都分明和那梦中一模一样。 这回,崔姑母便是一直在关心刚刚归家的小公子,也不可能察觉不到阿笙的面色苍白。 第4页 崔姑母担忧地问:“阿笙,你这是怎的了,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依稀感觉到公子的注意力也跟着转到自己身上,阿笙当下顺着话回答:“许是昨晚上受了寒,没有睡好。” 这下崔姑母连忙放下筷箸,“那你快回房歇着吧,若是生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会儿让膳房的人把粥食端到你房里。” 阿笙还欲推拒,便听到公子声音淡淡:“若是不舒服,就还是养好再来,免得姑母为你挂心。” 闻言,阿笙身子一顿,侧身向崔姑母行了个礼,“那我就不扰主子们的兴致了。” 她目光守礼地搁在自己的裙袂上,却在转身时,悄悄向崔姑母俏皮笑一下以示安慰,然后就无声退下了。 阿笙走掉了不打紧,原来气氛热闹的堂屋也不知不觉降下温度,就像为公子新添的热茶一般逐渐凉透。 唯有大丫鬟双桃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不过一个小姐身子丫鬟命的玩意,还值得主子们挂心! 双桃发现崔珩晏身边的小厮不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因而也不顾自己越矩,上前两步,柔声问有些心不在焉的崔珩晏:“公子想拿什么,可需要奴婢帮您装起来?” 崔珩晏摩挲袖子里筒状东西的手一顿,声音清悦:“没什么,一件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礼物罢了。” 相反另一边,阿笙从堂屋出来,离开公子方寸十米地后,才能感知阳光灿烂,掉落的枯叶都温柔起来。 不管怎样,才刚从梦中含着笑容毒杀她的人,突然就这么来到面前,实在是让人有些受不住。 阿笙还没有来得及回到卧房,便碰到了提着个食盒的同房侍女百叶。 百叶与阿笙做的活不同,是个在膳房帮忙烧菜的丫鬟。 寒暄着回房后,百叶把崔姑母吩咐的暖胃热汤和粘稠米粥端出来后,惊异发现食盒底层还有着一碟翠绿凉拌菜,上面仿若覆着一层冰露,晶莹剔透,看起来便清嘴爽口。 百叶疑惑道:“这冰叶菊不是专门给崔老太太的吗?平时想偷偷吃点都费劲,怎么这里还有一整碟?” 阿笙夹了一筷子嚼几口,萎靡之气尽扫,一下子变得神清气爽,“必然是咱们百叶羞涩的爱慕者,只敢在暗处偷偷送你东西,想要用一碟子凉菜俘获你芳心,却没想到全进到我的五脏庙里。” 百叶瞪她一眼:“有吃的,怎么还堵不上你这张促狭鬼的嘴!” 原本阿笙被噩梦搅得没什么胃口,这下子倒是配着这一碟子脆爽的凉菜,把一碗白粥喝个干净。 等到她心满意足地用完,百叶还从怀里拿出来一包点心。 黄豆面铺在雪白软韧的糯米上,中间夹着熬煮绵密的豆沙馅料,一层层卷裹起来,凑近了还能闻到香甜蜂蜜味。 阿笙惊异不已:“百叶你何时还学会做点心了?真是进步神速,实乃是我等坐吃等死丫鬟的楷模。” 百叶点点她的额头:“别胡说,这是阿锄哥听闻你不舒服,让我给你带的。听说是京城那边传过来的点心,叫个什么打滚。” 阿笙看她露出个苦苦思索的模样,也跟着猜测:“驴打滚吗?” 还在绞尽脑汁挖空回忆的百叶拍了下手,“可不就是叫这个名,你怎么知道的?” 阿笙不以为意:“应是哪本图鉴上面看到的吧。” 正嚼着驴打滚的百叶嘴巴含混不清,“想不到,你看的这些杂书倒是也有用处。” 这下阿笙来了兴致,“你可知道为什么它叫这个名字?” 百叶咽下去最后一口驴打滚,也好奇为什么如此香甜的点心有这么个粗野名字,催促道:“别卖关子,快点说。” 阿笙清清嗓子:“这京城郊外,以野驴的活泼闻名天下。” 见百叶还是满脸迷茫,她净过手,将驴打滚轻轻捏起来,抖了抖,糯米软趴趴摇了摇,黄豆面倒是四散的扑开来。 阿笙提示道:“你看这像什么?” 百叶不明所以摇摇头:“像什么?” 阿笙展颜一笑,明媚又可爱,“像不像野驴撒泼打滚的时候,扬起来的满坡黄土?” 一听这话,百叶捻着的点心也放不进嘴了,“你可真是一吃饱就有劲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看的那些个书册子都给烧掉。” 阿笙被追的抱头鼠窜,不停求饶:“哎呦我的好姐姐,你哪怕就看在阿锄哥送你点心的份上,饶了我吧。” 百叶本来已经停下来,将最后那块驴打滚放进嘴中,被阿笙这话弄的,黄豆面呛了满嘴满喉咙。 百叶羞恼道:“颠倒黑白,这点心可是阿锄哥专门给你的,何时变成送我的了?” 被追着跑的阿笙扶着圆桌很是无奈,直大口喘气:“病了的人哪里能吃这不好克化的东西?再说,这一包驴打滚,也不知道最后是进了哪位美丽姐姐的嘴里。怕是阿锄哥不过是打着送我的名号,孝敬您老人家才是真的!” 阿笙喘匀了气,看着空碟子恍然大悟,“怕是那一碟子冰叶菊做的凉拌菜,也是阿锄哥偷偷送给你的呢。” 阿锄是马厩的仆役,虽然为人木讷,却和通灵性的生物相处的很好,把一匹匹骏马全都养的膘肥体壮,油光水滑。有时候还会给主子们赶赶马车,充当临时马夫。 阿笙揣测,兴许就是因为阿锄哥马车驾的平稳又快,才被崔老太太赏下一碟子难得的冰叶菊菜做犒赏,却没想到这个傻小子全都留给心慕的姑娘了。 第5页 “你别胡说!”百叶虽是立时反驳,脸颊却悄悄飞上桃花色,“可别再跑了,我的小姑奶奶,一会儿吃的这些全得被你颠出来不可!” 说着她转身替阿笙铺好床铺,抱怨道:“别贫嘴了,快点过来补眠吧!” 发现阿笙进了被衾间还若有所思打量她,百叶恼羞成怒,“没看出来你有一星半点的不舒服,依我看故意偷懒才是真的,你这个狡猾的丫头!” 这话倒是真的冤枉阿笙了,别看她现在像个没事人一样,还会凑趣打闹,眼睑一合,就又是梦中毒酒穿肠的情景。 阿笙模模糊糊地翻过身,幸而今天那碟子凉菜让她吃的舒爽,这才慢慢泛出一点困意,渐渐盹着了。 早春的阳光透过窗扉,枕下的那择夫手札好像也被焐热,这次倒是没有血腥的画面。 相反地,阿笙梦到了她和崔珩晏的第一次见面。 第3章 悲剧的源头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阿笙是一个随侍在崔珩晏姑母身侧的,再普通不过的添香小女孩。 那是个平凡的午后,几位崔家的妯娌和宴请的尊贵客人们聚在一起,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主座上那位垂着眼睑的崔大夫人,正揭开茶盖子,抿着茶水,而阿笙在为她们换香。 倏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这几位高雅的妇人品茶的举动。 很奇怪的,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已记不起自己换的香的名字,忘却崔小公子那个时候面色因剧烈跑动,泛红的脸色。 她也忘了夫人尚染着初春料峭寒气的衣料,可怎么也忘不掉,那个男孩子衣袖间夹裹着的,杜蘅辛辣清远的香气。 然而当时,阖府上下都尊崇不已的崔大夫人蹙起眉头,在众多客人面前,狠狠叱责了儿子这一点都不贵族的礼仪。 在场所有人都隐含鄙夷地打量他,还赞赏崔大夫人果然是当家主母,哪怕是自己最为疼宠的小公子,也毫不留情面地当着众人之面严厉教训。客人们还自责,为以前听信崔大夫人宠惯孩子到无法无天的流言蜚语,感到非常抱歉。 可是阿笙却没有跟着别人一起鄙视侧目,反而在贵妇的茶话闲聊结束后,悄悄找到哭红一双眼睛的小公子,和他合力把养了多年的小狗葬在了树下。 小小的阿笙费力举起手,学着姑母的样子摸摸公子的头,嫩声嫩气的安慰:“小狗他会在天上一直陪着你的,看到你哭了他也会难过,所以你不要哭。” 小珩晏擦掉泪,开口说了对她讲的第一句话:“他叫寒寒。” 阿笙不解,这小公子明明浑身是泥土,泪水还糊了满脸,怎么都还能如此玉雪可爱呢? 阿笙点点头,用干净帕子擦掉他指尖泥土,“明年,我们再来一起祭拜寒寒。就这样约定好了,绝对不会忘记寒寒的。” 似乎很少看到阿笙裙摆上沾满泥土的样子,崔姑母身边的双桃难得没有刺她,惊奇不已,“没想到你还有这么良善的一面,愿意去帮温婉的崔大夫人都瞧不起的小公子。” 双桃那时候年纪也不大,不过却也能含糊看出来府里的情形,她撇撇嘴:“不过他可是个病秧子。你们一个阴险奸诈,一个浑身是病,倒是刚好凑到一起,也不用来祸害别人。” 彼时阿笙忙着梳洗发髻,动作不停还温吞道:“多谢夸奖。” 阿笙日行一善的原因无他,只因为她是个颜控。 颜控到了什么地步呢? 那就是,阿笙可是对看单薄笔墨写出的话本子,都有至高无上的唯一要求:主人公可以穷,可以花心,可以残暴,可以没有才华,但是务必得帅气,还要帅的天崩地裂,生灵失语,连山河都为之沉积。 不然丑拒,没得商量。 那一年,阿笙兴致勃勃写出来的择夫手札也是基于此而来。 扯远了,不过可以说,其实小公子他甫一进门,阿笙对于外貌所有吹毛求疵的要求,都被崔珩晏满足了。 阿笙:啊啊啊啊,话本子里的人走出来了! 那就是她一见倾心的公子,崔珩晏。 可是,现在连做半年噩梦的阿笙,恨不得用膳房里的菜刀剁死当年沉迷美色的自己。 她不应该因为公子没人管,就总是唧唧喳喳把自己大大小小的心事全都讲给他听,还总是拿自己的一笔丑字去碍崔珩晏的眼。 现在想想,崔珩晏可是小小年纪就因为一手颜筋柳骨的字,被传世大儒收走当徒弟,对她的字应该只觉得不忍直视。 怕是公子迫不得已,帮她写什么奇怪的择夫准则的时候,都恨不得把她那本手札给撕了吧。 她也不该仗着自己年幼无知,就因为觊觎公子的美色,便总是悄悄跑去崔珩晏的房间外边,还给他吹笛子。 现在想想,一定是自己总是在夜半时分,估计崔珩晏都入眠的时候,催魂一样地吹笛子给他听,惹得崔珩晏生气。 怕是那个时候年纪还小的公子,都被她呜呜咽咽、鬼哭狼嚎般的笛声吓破魂了吧。 可是不仅百叶说她笛子吹得不错,马厩的阿锄哥也在一旁跟着喝彩,说她笛声优美,宛如仙女下凡,让人陶陶欲醉。 都醉了,也不应该睡不着了吧?阿笙心虚地想。 自然,她也不应该在公子赴宴的时候,精挑细选最美的落花,搓成一把,狠狠地塞进崔珩晏的怀里,惹得他月白的衣衫染得花里胡哨,怕是惹得同窗嘲笑;她还不应该为了公子自学如何烹饪夜宵,以至于初次尝试,便让挑灯夜读的公子腹泻整晚;她更不应该…… 第6页 没什么不应该的了,她错了,崔公子讨厌她是应当的。 可是,她也罪不至死吧? 崔珩晏小时候不是和她一起,在树下猜对子打闹,年年一起祭拜病死的小狗寒寒,还共同放风筝来着,那时候不是看起来很开心的吗? 莫不是那个时候,崔珩晏就已经恨得她咬牙切齿,早有预谋。等到他长大了,就立马来收走她的小命! 这崔珩晏是恨她恨成什么样了。 正午的阳光淅淅从窗扉洒下,转醒的阿笙怅然叹口气。轻薄的光芒镀在她姣美的侧脸上,朦朦胧胧仿若岚间轻雾,好像一吹就会散开。 枕下的手札被她摊开在手中,阿笙对着薄薄的纸页出神,三排字迹各成一体,她摩挲良久,可到底还是没有舍得扔掉它。 做一位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女郎,嫁给一位憨厚疼人的夫君,好像便是世俗认知里女子该盼求的美好一生。 阿笙扁扁嘴,然而问题是她就是肤浅,只喜欢颜色好的郎君,这又能怎么办? 她真的努力了,可实在改不掉自己这个刻在骨子里的偏好。 与此同时,从崔姑母处辞别的公子崔珩晏回到书房,一把折扇轻轻合拢,漫声问等候着的小厮阿余,“怎么样?” 阿余笑嘻嘻凑过来:“公子放心,我特意等到人把空食盒提回膳房,仔细瞧过才敢回来。不仅白粥吃的干净,那冰叶菊的凉菜更是一点都没剩下。” 崔珩晏垂下眼睑,摆弄着一直藏在袖口里面的东西,犹豫半晌,“那……” 阿余闻弦歌而知雅意,也不等公子问完整句,就机灵接下去:“我事先请那些打马吊的厨子们去吃酒,没有一个人发现是我把凉菜放进去的。” 不过想来也是好笑,偌大一个尊严崔府,整个膳房的人当真一点规矩都没有,青天白日的就聚在一起打牌,别人给一吊钱就撇下活计,自己出去吃酒。 崔珩晏笑意这才又温润起来,并不在意阿余越矩,反而还夸他:“好小子,年末给你包个大红封。” 阿余摇摇头,试探着问:“公子给的月银已经足够我嚼用了,只是公子给她的礼物……” 崔珩晏把书函展开,一目十行浏览起来,声音清淡:“会有时机送出去的,我一向等得起。” 阿余心疼:“公子何必这么劳神?那老头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有几分道理,您的病……” 清冷的日光筛进来,把崔珩晏的脸庞衬得像一幅旧朝古画,笔触清淡却勾勒出天际山光水色,他头也不抬,笑意不变:“无碍。” 这世间千万沟壑在他脑海搭织成网,事情会一桩桩处理完,就像那一直揣在袖中的礼物,总会送出去的。 公子很愉悦,相反,阿笙日子过得倒是并不那么舒服。 或者说,自从崔珩晏回来后,各种麻烦事就找到了阿笙头上来。 最要紧的,便是阿笙那莫名其妙的婚事了。 那时候,阿笙正拿着个美人锤,娇娇地替崔姑母捶腿撒娇,一旁的大丫鬟双桃忍不住开口,“既然阿笙你身子爽利了,和萧连帅的婚事是不是也该考虑了?” 阿笙轻敲美人锤的动作慢下来,她是真的困惑,“双桃姐姐总是说萧连帅,可他到底是谁啊?” 因同样的回复感到气凝,双桃仔细辨别她的脸色,却是发现女孩迷惘神色不似作伪。 不知为何,站着的双桃反而脸色更差:“萧连帅来拜会的那天,你穿一身月蓝色的云丝凤尾罗裙,梳一个百花分肖髻,腕上还戴串石榴红的珠钏,你不记得了?” 听了这话,阿笙才恍然大悟,想起来这萧连帅是谁。 因着素日里阿笙她们穿的都是崔府的丫鬟例服,唯有休假时才能换上自己的私服。那日正值阿笙休沐,本来都约好和百叶一起去逛街市,专门换上一身崭新鲜丽衣衫,好挑选几本新出的话本子。 眼看她都快出府了,有煊赫外客突来拜访,连请帖都没递,就这么不拘细行地上门来,害得崔府人仰马翻。阿笙的假期也跟着取消不说,连湘妃丫鬟例服都来不及换,就得回去帮忙添香。 因为隔着珠帘避嫌,阿笙那天换香还得满屋子地踅转,小心翼翼生怕掀起珠帘,真是筋疲力倦。而有个脸型方正的外男还一个劲儿的堵着路,可把她累的够呛。 想来这外男,便是双桃口中念叨不休的萧连帅。然而,要不是为着她念念不忘已久的话本子,阿笙怕是还记不起那个脸色黝黑的萧连帅。 因为对阿笙来说,萧连帅他哪怕猿臂蜂腰,走路虎虎生风,一双铁臂就能拦下她要走的路,也委实是不够俊朗。 说起这个,阿笙反而对勉强笑着的双桃升起几分好奇,“想不到双桃姐姐居然连我穿的衣衫样式,都记得清清楚楚,看来你很是关心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长干行二首》 第4章 与美人的一桩巧合 关心阿笙? 别开玩笑,双桃什么时候有这个闲工夫了。 于是双桃愤怒反驳:“只是我一向记性好,又恰巧留了神而已,谁专门看你了?” “原来如此,”阿笙意味深长道,“没想到双桃姐姐记性这么好,那怎么连呈给崔姑母的茶汤里,有龙涎香都不知道?” 第7页 平日他们煮的都是清茶,但是为了在出身微末的萧连帅面前,撑出崔府名门望族的面子,那日上的是茶汤,也就是茗粥。 想要煮好茶汤,先需要用玄壁制的石碾研磨茶饼,用簸箕筛出来饱满茶叶颗粒之后,再用烤炉里面的山水细细烹煮。水烧至沸腾的时候,先加入少许的盐巴,再将上面的浮沫细细撇去。 待水再次沸腾起来,舀出一勺茶汤,再根据个人的不同口味加入葱、姜、桂皮,钟鸣鼎食之家为显现自己的富贵,还会往里面加胡椒、麝香,甚至是从海上运过来价值千金的龙涎香。 不巧的是,崔姑母恰巧吃不得这抹香鲸粪便制成的龙涎香,严重的话甚至还会威胁性命,这都该是她们几个身边人铭刻在心中的东西。可是那天,双桃却没告知煮茶的人这个禁忌,还在水煮至三沸之后,直接把这浑浊茶汤端上来。 崔姑母本来就不喜欢这茶汤的怪异味道。 若不是阿笙本就会制香,对味道格外敏感,因此她在为其他客人换香的时候还能闻到这浓郁气味,折身制止崔姑母捏着鼻子一口饮下杯中茶的举动,不然怕是麻烦就大了。 不小心被绕进去的双桃惊惶起来:“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诚然,双桃肯定是不小心,她并没有那么蠢。 若是崔姑母真的出了什么事,别人不说,她这个一等大丫鬟是绝对难逃其咎。 只是当时那帮忙给烤炉烧火的帮工,恰巧是体型健硕的马厩阿锄。 双桃平时一直在崔姑母身边,几乎很少有机会能和他有什么交集,那天难得能和一旁添柴的阿锄搭上两句话。 火光之下,阿锄眉眼英挺,虽是寡言动作却干脆利落,而他身强力壮,俯身拿起一把柴火便能显现出一身腱子肉。 那炉子热度,将阿锄棱角分明的脸烧出一层薄汗,亮堂堂的。很少见外男的双桃一下子红了脸,小心用自己的帕子揩去他鼻尖汗液,只盼望那织物馨香也能给他留下些微的痕迹。 当时,添茶的丫鬟好像是问过她崔姑母吃茶有什么禁忌,可双桃一心自己的小女儿情思,便敷衍地回答没有。便是将茶呈给崔姑母时,双桃也还是心心念念于那沾过年轻儿郎汗水的帕子,因此也没有过多留意茶汤的佐料。 崔姑母本来笑着看两小姑娘吵嘴,这下眼看矛盾就要变大,赶忙出来调和:“我知道双桃你不是故意的,阿笙你也别太忧心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没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在意了。” 她声音低柔,是这样和气温婉的人。纵然不再是二八少女,可通过细致的眉眼,依稀可以辨析出当年的芳华。 崔姑母是这样好的人,明明已经嫁过人,可眉宇间染着的依旧是少女清愁。可是,怎么就会瘦到连玉钏都快从腕骨脱落下来了呢? 阿笙还欲讽嘲双桃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她笑起来,又是个活泼明丽的女郎:“崔姑母自然长命百岁,我都听您的。”那在崔姑母腿边停住的美人锤也重新轻轻挥动起来。 她只希望这美人迟暮的速度能慢一些,再慢一些。 也不知道为何,这副和谐孺慕的画面,深深刺痛了双桃的眼睛。双桃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话题扯回去:“既然如此,阿笙你更应该为夫人考虑。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夫人能有的这些,都是因着崔大夫人他们的好心怜悯。” 双桃向笑容僵住的崔姑母屈膝:“还请您谅解我口无遮拦。” 她转而对着阿笙轻声道:”夫人因着被下堂的缘故,处境有多尴尬,这些年咱们几个不是一直看在眼里吗?” 崔姑母面色一下便灰败起来。 说来,崔姑母身世也很凄惨:她很早嫁做人妇,可这么多年来毫无所出。倒是丈夫青梅竹马的小妾肚子里,一个孩子接一个地往外蹦。 崔姑母早年嫁过去的时候,也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抬几个通房,或是把那“青梅”妾侍生的孩子抱过来、自己养。 可她还没出闺就关系很好的嫂子,也就是崔母崔大夫人,告诉她:妾生的孩子上不了台面,还是自己的肚皮里出来的孩子惹人疼。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崔姑母还是无所出。 而那小妾的娘家这两年却旭日东升,小妾的父亲更是官运亨通,更别提这小妾肚子里头的孩子,是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了。 势利眼的婆母这下,索性直接借着无子的名头,让崔姑母的丈夫把崔姑母给休弃了。 也真是凑巧,崔姑母那天回娘家的路上,碰到了一个穿布衣的男人。 那男人抱着上好丝绸制成的襁褓,含在镶嵌金丝里头的,可不是个粉妆玉砌的婴儿。 再看男人行色焦灼,草鞋还跑掉了一只,一看就是偷走了其他富贵人家的小孩。 再看那孩子不哭不闹,只静静酣睡,崔姑母感怀自己的身世,也不顾捡了个麻烦,就让随行的侍卫将男人抓住报了官。 可那男人不知为何,竟在狱中暴毙身亡。他死了倒是不打紧,只是却也再问不出孩子的身世。 崔姑母索性就把这孩子带回娘家,当半个女儿养了。 不用说,这孩子就是阿笙了。 尽管有的时候,崔姑母有一些恼恨崔大夫人给她出的主意,让她这么些年,别说借腹生子,连个通房丫鬟都没给她夫君,好笼络一下自己的势力。 第8页 但崔姑母也知道大夫人是替她着想,这么些年来更是对她仁至义尽,那她如何能对帮助自己的兄弟嫂子说不呢? 不顾崔姑母越发苍白的面色,双桃轻声细语:“阿笙,现下也到了你回报姑母的时候了呢。萧连帅现在深受皇上器重,只要你嫁给他,崔家便能扶摇直上,想来崔大夫人和崔老爷开心了,也会更为怜惜我们夫人,你肯定是愿意为夫人分忧的吧?” 崔姑母原来一直无言,听到这里,才狠狠地斥责了双桃:“你再这样胡言乱语,就别在我身边伺候了。” 这可是极重的话,平时她们几个私下里再怎么吵闹,崔姑母也都是温柔笑着的和善样子,从不动怒。 双桃不理睬,反而对着垂眸的阿笙更进一步:“那萧连帅如此钟情于你,你在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不会动了。有这样好的儿郎求娶于你,你还有什么好不依足的呢?” 崔姑母这下真的气着了,她猛地拍桌,高声怒喝:“双桃!” 听了这话,阿笙也不动气,她根本不会理会双桃的酸言,轻揉替蹙起眉头的崔姑母顺顺背:“其实双桃姐姐也不用总是如此挂心我的事。想来你还长我两三岁,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意中郎君呢?” 她目光流转,顾盼生辉:“看来,最近真是喜事连连。阿锄哥也和我说,他母亲最近为他物色对象了,甚至可能马上就要登门求娶了。” 这一下戳到了双桃的痛处,她立时面色苍白。 平日里阿锄就是个寡言的人,很少有什么经常交际的对象。若说相处好的,也就是阿笙,以及那个叫百叶的的粗鄙膳房烧火丫头。 不仅如此,阿锄的长辈们全都是佃农,若是他母亲真的要上门求娶,必然不是来找阿笙这种娇弱还没长开的小姑娘,而是那丰腰翘臀、一看就好生养的百叶。 崔姑母被气得狠了,也冷下声音:“双桃你也是,若是不想在我身边伺候,有什么心仪的小郎也可以提早说出来。你我主仆一场,若是要出嫁,我自是给你备上厚厚的嫁妆。” 双桃唇瓣都开始颤抖起来,她今天也是一时情急,这才咄咄逼人。当下对上崔姑母失望的眼神,双桃终于理智回笼,艰难道:“我还想多伺候夫人两年呢。” 双桃兴许可以嫁给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只除了阿锄。 因为他们两家的长辈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是路过家门都要啐一口再走的那种浓烈厌恶。 可是阿笙并没有因为出这口气而感到愉悦,因为她也知道,双桃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实话。 阿笙这么多年顶着个丫鬟的名头,可是完全是个小姐的待遇,读书写字样样不落,葱白的手指连阳春水都没沾过。 可以说,若是没了崔姑母,阿笙不知道过得会有多么凄楚。 就是为了这份恩情,纵使她不愿,若是姑母真的需要,她也总是要答应嫁给这位萧连帅的。 就如之前连续了半年的梦里一般。 想到那噩梦,阿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若说公子回来前夜的梦境是毒血封喉,再之前的梦就是一剑封喉。 崔珩晏手里执着雪色如光的琳琅剑,抹了她的脖子后凄楚地问她:“你为什么不等我?” 即使是梦境,这痛苦的感觉也太逼真了。 在这个当口儿,阿笙向崔姑母请愿的这个头,就死活点不下去了。 就在阿笙踌躇的这个时候,那总是躲懒的打帘小丫头,又兴匆匆地在门口尖叫进来:“公子璜来了!” 她又下意识捂住嘴:公子的字,自然只能由长辈和亲近的人才能叫,她一个奴婢当然不能如此称呼。 好在无人在意。 阿笙一听到崔珩晏的字,便是脚步一顿,感觉不停在思索的头更涨:这就是最近除去忧心自己的婚事以外,第二头痛的事。 崔珩晏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总是跑到姑母这里来蹭午膳。 以往阿笙会避开他,提早去找膳房的百叶吃自己的份例,可是因着今天与双桃有争论,就忘记看石漏了。 说起来,焦头烂额的阿笙觉得最近唯一的好事大概就是:自从崔珩晏回来的那天起,她就再没有做过那嫁人后与公子在柳树下重逢,进而开启的身亡梦。 尽管有的时候,她依旧会因为现实和梦中的轨迹有交错重叠,而有些失眠,但也总比之前夜夜惊醒强。 阿笙有猜测过这许是和公子本人回来有关,可转而一细念,她又暗骂自己总是胡思乱想。 这应该不过是一桩巧合而已。 第5章 糖醋肉与万花筒 不管怎样,眼下阿笙也避不开公子了,只能扯起嘴角浅笑,看起来是个格外本分怡然的丫头。 比起她的虚假,那掀帘的小丫头显然更开心,唧唧喳喳地在旁边主张,中午吃点什么好。 或者说,自从崔珩晏来这里用饭起,这小丫头就勤快起来,拉帘问礼一个不缺。 不过,往日小丫头便是再粗野,也是不敢这样进堂屋的。 可今天玉树芝兰公子也不知在门口看见什么,看起来心情甚好,甚至还冲她微微颔首,清湛一笑。 小丫头只觉得万千的花树都摇曳不休,数不清的苞蕊都竞相地盛开在她心尖。 这打帘的小丫头心旌摇曳之下,便壮起胆子也跟着进了堂屋,还在旁边积极推荐,告诉公子哪些菜式可口香甜。 第9页 有崔珩晏在,崔姑母不好直言训斥她,不过眉头已经紧紧拧在一起:这实在太不像样子。 倒是崔珩晏笑意不变:“你是姑母新提上来的大丫头吗?” 小丫头居然被小公子这样温柔地问话,当下激动得脸都泛红了:“不是的公子,我是门口专门打帘的小丫头,我叫翠柳。” “哦翠柳,”崔珩晏笑容更加温柔了,“是‘翠翠复翠柳’的那个翠柳吗?” 小丫头翠柳幸福得都快晕过去了。 可是,从阿笙这个角度观察的话,却发现崔珩晏握着的那个雨花石杯,都快捏出裂痕了。 阿笙: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翠柳,你多保重。 崔珩晏不再看痴痴发怔的翠柳,转而问向崔姑母:“现在姑母身旁的一等大丫鬟,还是双桃吗?” 似乎没想到突然提到了自己,一般都是充当屏风不吭声的双桃双靥微红,不胜娇羞地向他行礼:“还是奴婢。” 至于之前她心心念念,听到人家要订婚,还气得说不出话的马厩阿锄? 嗨,双桃心里头想,那阿锄和公子根本就是云泥之隔。 在马厩里的就好好喂马嘛,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没错,见了公子,双桃早就把什么阿锄阿头抛诸脑后了。 崔珩晏放下了杯子,望向她,“双桃,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小丫头也可以随便进堂屋,还在主子没垂问的时候,自己先抢话了呢?” 他笑意是不变的清雅:“还是说,翠柳也要变成大丫鬟了?” 这翠柳两个字被他含在唇齿间,念得极为缠绵,好像是情郎在思念自己的爱人。 双桃晕红的双颊一下子血色尽褪了。 崔姑母名义上,也就只有两个丫鬟平时在内室服侍:一个是她双桃,另外一个就是挂着大丫鬟名头,但是素日也只是添添香的阿笙了。 阿笙的位置自然不会被撸下去,那若是翠柳上来,双桃的地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更何况,她今天还和崔姑母有了言语上的龃龉,正该是如履薄冰的时候。 对着崔姑母失望的眼神,双桃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如果她没了这个大丫鬟的活计,那些人绝不会放过她的! 双桃面色铁青,原先对崔珩晏生的那袅细烟般的朦胧彻底散去,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奴婢受教了。” 说着她疾步走过去,扯着还晕陶陶的翠柳的手腕就往外面走。 翠柳拧着眉头:“你做什么?你弄疼我了。” 这个双桃是干嘛?莫不是看她得到公子的垂青嫉妒了不成?翠柳咬着牙,恶狠狠地在心里记上了这一笔。 到了外间。 翠柳猛地甩开了拽着她的人的手臂,那双腕子都被扯出红痕了。 她恨得咬牙切齿:“素来我们几个打杂的丫鬟,都看双桃姐姐是个好的,平时总和我们说体己话。那阿笙才是对什么都袖手旁观的假清高!可是没想到,您这是连个面子情都不顾,打算直接撕破脸了。” 双桃眉间带上寒霜,刚欲给这丫头个嘴巴看看厉害,可抬手时,脖子上挂着的金锁头吊坠重重一垂,她这手腕就抬不起来了。 更何况,双桃刚和夫人起了争执,这不是她明火执仗对付下面小丫头的好时机。 看到双桃这个样子,翠柳更是不屑:“要说阿笙她长得貌美,又受夫人疼爱,就算比起正经小姐怕是也不差什么。我们不认也没办法,可你呢?” 她笑着打量了一圈双桃,啧啧感叹:“说你是心比天高呢还是什么?居然还敢觊觎公子,谁给你的脸面,让你还敢嫉妒?” 被她打量的双桃愤恨不已,可也暗自松了口气:翠柳居然还以为她是在吃崔小公子的醋,那就让这个蠢货这么误以为吧。 那翠柳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以为对方被自己问的说不出话来反驳,反而自己越数落越开心:“说你双桃是小家碧玉吧,也没看出来你哪里秀美……” 说着说着翠柳“咦”了一声,过来一把扯开了双桃的衣袖,她对着那腕上的玉镯喃喃道:“我们小丫头月钱才五百贯铜钱,你们大丫鬟也不过一两银子,你这碧玉镯的水分这么足,怕是至少也得五十两……” 翠柳说着说着瞪大了双眼:“你不是还得用月钱填补你家里,哪里存的钱买这样的一只玉镯?” 不说这一桩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兴许有着崔珩晏在这边的原因,最近午膳都传上来的极快,还会是满满的一大桌。 真可谓是八珍玉食,琳琅满目。 阿笙悄悄地吞了一下口水。 崔珩晏不在这的时候,她还可以没规没矩地,和崔姑母一起用饭。 这下双桃还出去了,她更是连出去膳房,找百叶一起吃自己该有的分量都不可以,只能干巴巴地随侍旁边。 倒是捻起筷子的崔珩晏蹙了蹙眉,看她:“都没有旁人了,阿笙你还站着干嘛?还不快过来一起用膳。” 阿笙:“公子玩笑了,双桃不在,奴婢自是要替她侍奉夫人和公子的。” 不承想,崔珩晏却失笑了:“你什么时候在我们几个面前还讲起规矩了。还奴婢呢,你什么时候在没外人在场的时候自称过奴婢?” 阿笙其实也不喜欢这么自称,可是,刚才不是您说的在屋子里要讲究规矩吗? 第10页 这怎么又变了! 说着崔珩晏倒是自己意识到了什么,他玉白的下巴倨傲一抬:“阿余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们笙大小姐搬个凳子。” 没有眼色的阿余打了自己一下嘴巴:“阿笙姐姐对不住,小的这就给您搬。您看是这把玉质的合您眼缘,还是这把棉絮的墩您坐起来舒服?” 崔珩晏这才哼哼了两声,满意了,还笑着打量她:“阿笙你也是,现在越发娇气了。好啦,膳房那边的人没眼色,不知道添几副筷子,你和他们置什么气?” 一双清澈的眼睛定定注视着你,好像你是他的整片无垠天空。 正说着话,崔珩晏自己还激动起来,从自己玉涡色的宽大袖子里,拿出了一个色彩斑斓的桶装物体,那上面还沾染着他的脉搏体温。 公子的手也修长,皎白如月:“这是我东渡的时候,看到琉球国的小玩意,叫做万花筒。” 崔珩晏瞥阿笙一眼,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声音还带着几分委屈:“我一回来便想送你,可你那时候好像生了病。等养好了我却总是见不到你,这万花筒我可是天天揣在身旁的。” 坐在对面的崔姑母忍俊不禁:“阿笙当初只是没休息好,这皮猴最近一到晌午时分,就溜出去膳房那里。这下可算是堵着了,璜你快给她吧,她最喜欢这些漂亮精细的玩意了。” 闻言,崔珩晏一边兴奋地给阿笙演示一边解释:“你只要从这一端的开孔望进去,再转动桶端底部,就可以看到万花齐放了,是不是很有趣?” 他清澈的眸光从无数琉璃镜中透过来,纵然是万朵的繁花,也比不上他的眼瞳亮而璀璨。 崔珩晏还炫耀道:“我只带回来这么一个万花筒,只有一个喔,所以要送给你。” 阿笙不敢与这样灼灼的崔珩晏对视,干咳道:“多谢公子赏赐,我先收拾一下茶桌。” 说着,她将崔珩晏刚才把玩的,满是裂痕的茶杯轻轻拿起。 哗啦一声,茶杯碎了。 阿笙嘴角抽搐,倒是看得一直慈霭笑着的崔姑母,饭都差点噎在嗓子口:“阿笙,你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莫不是真的生气了?” 崔珩晏见状,更是笑得牙不见眼,冲着阿笙刮刮脸:“那天回来的时候因着有外人在,我怕会让你不好做,这才对你冷淡些。哪里想到半年不见,阿笙气性已经变得这么大了,越活越小,跟个稚童一样,羞也不羞?” 所以,现在外人双桃不在,崔珩晏便原形毕露了。 他还指挥阿余:“别把坐墩搬到那里去,搬我这边来。臭小子,不知道你阿笙姐最喜欢吃这道糖醋肉吗?” 阿笙:我不是,我没有,你乱讲。 她只想表示:茶杯碎裂的时候,没有一股力道是无辜的。 食不言寝不语。阿笙用过饭后匆匆起身,想要离开。 突然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崔珩晏很困惑,也把这个迷茫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阿笙,你是不是不开心?” 阿笙假笑:“没有没有,我不敢。” 扯了扯衣袖,她竟没成功脱开。 崔珩晏还摇了摇:“那你为什么最近总是躲着我,不理我?真的是怪我回来得太晚了吗?” 魂牵梦萦的大美人之所以能让阿笙念念不忘,就是因为他只要这样小小地软言软语几句,她就溃不成军了。 阿笙想,对不住,哪怕是下一刻便死了,她现在也受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翠翠复翠翠,双飞亦双止。 ——《翠翠辞》 第6章 美人若委屈 就是啊,阿笙暗地反问自己,崔珩晏明明是这么文雅干净的少年郎君,怎么会干出亲手弑杀她那么血腥的事情呢? 再说,最近她不也没再做过那些噩梦了,正也说明那梦和现实并不一致呢。 阿笙想,她怕是前段时间真的话本子看得太多,才会做这种奇怪的梦,要知道她可以说是陪伴着小可怜的他,长成如今谦谦君子模样。 崔珩晏这样金相玉质的公子,再是干净不过了。 她自责起来,怎么可以怀疑崔珩晏会想要杀了自己呢? 阿笙这才放下了隐隐揪着的心,将那璀璨小巧的万花筒精心收藏起来,抿嘴笑道:“我很喜欢,是最近事情太多,才总是见不到公子的。” 她和笑容满面,而不愿旁人伺候午睡的崔姑母福身行礼退下后,反拉过崔珩晏的衣袖,道声“跟我来”,便跑到了幼年经常共同玩耍的红豆树下。 素色的花骨朵在新发的枝芽上摇曳着,午后的阳光滤下婆娑的温和树影。 她将横在腰际的笛子举在唇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专门学了首曲子,想要等你回来的时候吹给你听。” 对着大美人惊喜的表情,她更是不好意思直视他,干咳了两声:“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所以现在只可以吹一半,你不要嫌弃哦。” 阿笙微闭着双眼,手指如飞地按起了弦孔。 笛音明亮轻快,透过旋律的转换都能让人感到主人的好心情。 不远处马厩里面捡拾谷子的阿锄,闻声飞快地跑了出来,却在看到怀珠抱玉的羞涩少女旁边公子的时候,缓了步伐。 阿锄摸了摸自己砰砰跳得很快的心,又怅然又感动。 第11页 他不会什么文雅的形容词,可是看到两个人的时候,却只想到了金童玉女四个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阿笙吹完了残曲,不好意思道:“怎么样?我还没练很多次呢,是不是有点不熟……” 她的问话在看到公子的脸色时戛然而止。 好听点说是玉山将崩,难听点说,黑如锅底。 还是大厨烧了十余年都生了铁锈的锅底。 阿笙脸上的羞赧期待也消失了,她愤愤甩了一下笛子:“我知道自己练得不熟了,可是真的有那么难听吗?” 没想到,崔珩晏居然上手,强硬地拿走了她手中的笛子:“你吹得很好,只是这首曲子我不太喜欢,你以后不要再吹它了,好不好?” 阿笙羞愤:“我可是辛辛苦苦练了大半年呢,你说不练就不练啊,我偏不!” 崔珩晏居然还能勉强挤出来个笑:“乖,你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我最近做了一个在柳树下开头的梦。” 他欲言又止,“说出来害怕吓到你,但是我真的很不喜欢这首曲子,再听到我就浑身都不舒服,我们阿笙最好了是不是?” 她的大美人,可怜巴巴地这么一眨巴眼睛,阿笙也不管对方说的这话有多匪夷所思了,估计早就把逻辑这种东西忘到大西北。 阿笙:好好好,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可以。 阿笙娇横地抱住双臂:“都答应你了,还不把笛子还给我?” 她嗔了他一眼:“你怎么事情这么多啊?” 似乎是看到了崔珩晏的脸色不对,她直接夺了过来,“真是的,还要我亲自动手!” 啪嗒。 她的笛子碎了。 这回是,真的,大力出奇迹。 这可是乌木制的笛子啊,阿笙都不小心摔过地上几次,这笛子硬是一点裂缝都没有。怎么只是拿了这么一会儿,就碎的连粉末都不剩了。 崔珩晏连忙俯身,替她拍了拍裙子下摆上面沾染的木屑,“那个梦是真的很可怕。” 他委屈巴巴:“我给你买紫竹的笛子好不好?买两根,一根你吹,一根砸着玩,好不好?” 这回,什么大美人什么委屈都不管用了。 阿笙制止了对方的眼神杀,以及那摇袖子使她心疼的行为,下意识又摸了摸细弱的脖子。 她鬼使神差地问道:“你这样说,我想起来,我也做了个梦:梦里面我嫁人了。可是想想,若是我真的嫁人了,你会送我什么做添妆,啊?” 到后面看到崔珩晏的表情,她的话便只剩下微弱气音了。 阿笙:……公子你还好吗? 温润公子的脸,这下子和陌上枝头新柳颜色有得一拼了,看得出他正极力压抑着怒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阿笙,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不爱听。” 阿笙虽是爱慕公子美色,但也清楚知道,两个人之间身份云泥之别,怎么样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爱大美人是一方面,可是生活是另外一方面。 若是真的将它们两个裹缠在一起,那她就不是沉溺美色,而是痴心妄想的疯子了。 总不能为了一个好看的公子,这辈子就不嫁人了吧? 于是阿笙不以为然道:“可是,我总有一天要嫁人的嘛。” 半晌不见动静,定睛一看,崔珩晏正平息定气。 忽然,他再也忍不住一般怫然抬起手臂,似乎是要一拳捣碎他们身后的这棵红豆树! 但是,似乎看到阿笙惊吓害怕的神色,崔珩晏又缓缓松了拳头,用袖子捂住了脸,闷声道:“我不要再理阿笙了。” 语罢转身离去,竟是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真地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阿笙百思不得其解:她还没生气呢,大美人这怎么自己还委屈上了? 不远处,双桃刚和掀帘小丫头翠柳拌完嘴,正在后花园散布消解闷气,便看到假山处正专注盯着什么的马厩阿锄。 双桃好奇,从另一个角度凑近,顺着阿锄的视线往里面探,便看到个女郎。 那女郎背影纤弱,穿着和她样式相同的湘妃色衣裳,几乎要融进背后新抽枝条的淡粉色花海里。 这身影双桃再熟悉不过。 不正是她每晚都恨得咬牙切齿的,同侍女不同命的阿笙吗? 再侧脸打量那一向呆板迟钝的阿锄,那目光不正顺着抬步离开的少女转吗? 指甲几乎要在假山上面挠出白色长痕,双桃心头一片苦涩:莫不成,阿锄哥喜欢的不是什么粗鄙百叶,而是这阿笙不成? 公子璜那是天上星、云中月,无人敢肖想的茗雪,让人只敢仰慕。 可他一个喂马的阿锄,也想挑挑拣拣吗? 甚至还会用无关的人打幌子了,就是不知道百叶和阿笙,知不知道自己被一个马夫戏弄了呢? 但双桃就偏偏喜欢这样一个低贱的马夫。 阿锄可是她情窦初开的桃色情思,双桃攥在手里的帕子扭曲成一片。 恨意无言滋生开来,汇滴成泉,就要流成一片无垠的墨浓颜色海水。 一个浪扑过来,数不清的怨念将她最后的理智扑倒。 凭什么? 默默目送少女远去的阿锄才刚一回头,没走几步,便看到个穿丫鬟衣裳的人正等在路边,看他过来还露齿一笑。 第12页 阿锄暗地里皱起眉,目不斜视想要从旁经过,却没想到她舒缓伸出胳膊拦住他,柔媚一笑:“阿锄哥。” 见状,阿锄声音刚硬:“双桃,你知道我们两家的情况。若是被人看到,在家母面前嚼舌根,怕是又一番撕扯。” 双桃形容痴痴,没有回答:这可是阿锄和她说过最长的一段话,往日里见到她便转头就走,仿佛她双桃是什么可怕的瘟疫一般。 可就是这难得的话,却是让她不要碍事,挡他的路。 阿锄更是不耐:“要是没有旁的事情,我就走了。崔大夫人今日要去拜佛堂,马夫今天告假,我需得替他驱马。” 双桃闭闭目,把所有缱绻情思摒除,再睁眼已是下定决心。 阿锄见那矮他半头的女子目光沁毒,狠厉之色却转瞬即逝,他心中霎时冰寒,但又安慰自己,应该只是看错了。 可是,下一刻就听到双桃声音柔柔,语气却斩钉截铁:“阿锄哥,你喜欢阿笙。” 阿锄悚然一惊:“你胡说什么?” 其实双桃也没有什么证据,不过是身为女子的感觉,可是一见他的反应,她便心酸又肯定地得知自己猜对了。 双桃轻声细语:“若是阿锄哥不想被人发现的话,便帮我一个忙。” 短短几息之间,阿锄也冷静下来,懒得再看这个令他作呕的女人,一把扯下她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走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果不其然。双桃弯唇一笑,依旧是轻言细语:“阿笙要被逼迫着嫁个鲁莽的武夫做小妾了,阿锄哥连这也不在意吗?” 果不其然,那迈着大步走开的男子立时便停下脚步,黑着脸转过头,声音艰涩:“你说什么?” 有风,起于青萍之末。 双桃衣角翻飞,待到阿锄不情不愿走过来,她才低着声音开口:“我和阿笙是一起从小玩到大的,自然不想让她受此委屈。可是一个叫翠柳的打帘丫头,为了能顶替阿笙的大丫鬟上位,总是在崔姑母身边劝说,我看崔姑母她也已经有几分意动,眼看就要被劝服了。” 无言沉默半晌,阿锄问:“你想如何?” 双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榆木疙瘩,但是也只能按捺下酸痛又烦闷的情绪,依旧是轻柔的低声:“不是我如何,而是看阿锄哥愿不愿意同我一路,共同帮帮阿笙渡过难关。” 阿锄冷笑一声:“可你惯会信口雌黄、颠倒黑白,让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话?” 尽管双桃已经决定放下他,可是听到他面带讥嘲的样子,还是有细密的针扎在她胸口。 饶是如此,双桃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转变,甚至越发柔媚,她呢喃软语:“阿锄哥若是不信我,自然可以去问问阿笙和百叶,亦或是去找翠柳对峙,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双桃料定了他不敢。 有无言的风吹在他们中间,直到将两人衣摆吹拂至一个弧度。阿锄声音沙哑:“我知道了。不过,你最好不要骗我。” 男人双眼眯起来,是难得见到的狠戾。不过双桃连颤抖都没有,福福身,当真是为自己的姐妹担心不已的样子:“阿锄哥说这话,便太伤我的心了,我如何敢呢?” 阿锄看不到的角度,双桃勾唇一笑,她如何敢去欺瞒阿锄哥呢? 作者有话要说: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鹊桥仙·纤云弄巧》 第7章 反向一语成谶 破冰后浅碧的江水,把那鸟儿的羽翼映衬得更为洁白柔亮,雾色笼罩的山峦是和水一脉的翠色,反照得那山上一串串红花更艳丽,仿佛就要燃烧起来。 也不知道为何,阿笙觉得身边的人最近都变得很奇怪。 首当其冲的,就是百叶和阿锄的婚事。 因为阿笙伺候着崔姑母,又经常在双桃不在的时候和她聊一聊府内秘辛,也知道了不少的事。就比如,阿锄的母亲正欲给百叶下聘呢,两家长辈基本也都首肯了,就差合个八字之后下定了。 然而,双方到底是没有下聘礼。 观百叶的家人都没有和百叶说,阿笙便也没提,想等到尘埃落地的时候再恭喜两人。 可是不知为何,这眼看就要落定的婚事忽然没了下文。 别说阿笙了,就连崔姑母,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百叶是一无所知,阿笙也不敢提出来,只能闷在肚子里,替他们着急。 公子崔珩晏因着和她赌气,最近也不来和姑母吃午膳,只是来问个礼就走,当真恪守自己再也不理阿笙的话,当真是清冷又高贵的如玉君子。 假若他没有总是偷瞄阿笙,还被崔姑母看个正着的话,那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然而膳房的人供过来的餐食还是一样精细,阿笙乐得清闲,正好可以和崔姑母边闲聊边一起饕餮,把各种美食尽数尝试一遍。 某日午膳后,本要回寝屋休憩一会的阿笙蓦然发现,自己竟然忘了把食盒收拾出来,担心菜食味道会惊扰到崔姑母午睡,便折返回去,没想到遇到了很难在后院屋阁处见到的外男阿锄。 阿笙三两步赶上去,疑惑地问:“阿锄哥怎么在这里?” 少女声音明明悦如莺啼,那男子却步子一僵,好像遇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人。 没注意到阿锄的不自在,阿笙还伸出雪白手指替他点出了方向:“你是来找百叶姐姐,结果迷路了吗?膳房在那边。” 第13页 说到这里,阿笙还顿了下:“我还以为阿锄哥平日也是要在膳房用饭的,看来是我想左了。” 阿锄怕她接着问下去,忙生硬转化话题:“没有,是我一不留神看错方向。阿笙,你可吃了我叫百叶送过去的糕点?” 闻言,阿笙放下疑窦,眉眼弯弯:“百叶不在,阿锄哥你何苦还装模作样?明明是借着我的名号送给百叶吃,还回头来问我。” 说到这里,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笑意更盛:“放心吧阿锄哥,百叶很喜欢,全都吃光了。” 阿锄似乎完全没有想到,瓮着声音道:“那你有尝一下吗,感觉味道如何?”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阿笙嘟囔,“怎么两个人都蔫坏?” 阿笙小心拂过葳蕤横生的枝丫,把阿锄往外领,笑着回答他:“阿锄哥你真是和百叶学坏了,我当时身子不舒服,哪里能吃糯米?你理由也不找得好一点。” 待走出了崔姑母的苑落,阿笙才舒口气,转过头来曼声道:”不过,阿锄哥你以后还是不要经常来这边。毕竟是一个外男,很不方便,若是真的想见百叶,你们之后有大把的时间,何必急于一时?” 她叹口气:“我还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呢,也体谅一下我们这些无家无室的可怜人吧。“ 阿锄勉强扯出个笑脸:“你已经都知道了?” 得意洋洋的阿笙哼一声:”阿锄哥你想瞒过百叶,给她个惊喜也许容易,还想骗过火眼金睛的阿笙我,那是不可能的事。“ 阿笙说着扫了眼傻笑的男子,待转到他脚边时候,目光一凝:”阿锄哥,你怎么还跑到井边去了?“ 原本还木楞傻站着的阿锄把脚一缩,可那足衣是由雪白布帛织就,上面沾染的青苔色反而更加明显。 她很担忧:“那里平日里无人,很容易跌滑摔进去,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下回你还是注意些。” 崔姑母的苑落偏居一隅,内屋阴冷不说,后院还有无人打理的枯井。 说是枯井也不尽然,里面还蓄积着死水,因为附近青苔湿滑,杂草丛生,再加上位置偏僻,没有人愿意去抽取井水。久而久之,那清澈活水,便脏污成沤着怪味的浑水,可以说是变成枯井。 甚至,最近由于春雨连绵,还有传言说是见过蟾蜍,更是没有人愿意往那里靠近,全都躲得远远的。 不过,在阿笙的记忆里,一般蟾蜍这些小动物出现的时间,还要比现在的初春再晚上那么一两个月。 也许,那枯井潮湿被人所不喜,反而是其他生命的乐土也未可知。 “我知晓了。” 局促的阿锄点点头,和她告个别便匆匆忙忙,阔步离去。 被他留在原地的阿笙敲敲脑袋:自己还没有问他和百叶的婚事怎么样,什么时候能下定呢? 她摇摇头转回去收拾食盒,哀叹一声,最近的人怎么都很奇怪? 除去这件事情以外,让阿笙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双桃。 平日里双桃最喜欢做的,便是将崔姑母用过的剩菜捡拾出来,好心分给其他洒扫的小丫鬟,让那些只能吃粗食的丫鬟连声道谢,感激不已。 反正崔姑母也默默应允,这自然无可厚非。问题是,双桃为表谦逊本分,从来不和崔姑母阿笙她们一起吃。 但双桃又美其名曰,担忧这么多饭菜她们吃不完,所以一般会提前先挟出来几道新菜,说是替崔姑母尝尝味道,看看有没有是体质很弱的崔姑母不能吃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双桃每次为了自己说的”试毒“,在碗里面挟的可是满满的菜量。 若是真的有毒,怕是二十头牛都得被毒死。 换言之,双桃她自己吃的是崔姑母还没有尝过的新菜,却把她们吃剩下的分给其他丫鬟,换得她们的感激:双桃居然自己都不吃主子的饭菜,而是分给他们,果然是善心的好人,和无情无义的阿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因着双桃要把剩的饭菜挑出去,所以送空食盒的活计都是其他小丫鬟来弄。 然而,自从崔珩晏归家,双桃她们再也没有机会吃这些膳食,因此收拾空食盒的事情就转交给阿笙了。 其实,这种杂活不应该是她们一等大丫鬟来干,而应该是打杂的小丫头翠柳来干的。 可是最近一到午间时分,翠柳和双桃就双双不见踪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 阿笙感叹,自己可能确实被崔姑母惯坏了,结果养的很娇气,她是真的不想收拾食盒啊。 说到这里,另一件奇怪的事情,便是双桃和翠柳的关系。 在阿笙印象里,公子璜和翠柳说了两句话的那一日,双桃明明是面色极为不好,硬拽着翠柳出去的。 以阿笙对这两个人的了解,吵嘴争辩起来那都是最为平和的场面。 双桃表面上脾气柔顺,其实就算她掌嘴翠柳,让翠柳几天都见不得人,都不是什么新奇事。 再说翠柳,那就是个一点就着的□□包,若是谁不顺着她一点的意,就能把你三辈祖宗轮着骂一遍。远的不说,上次阿笙休沐,正和其他几个交好的侍女闲聊,讨论哪家的口脂颜色鲜亮,妆粉又是谁家细腻。 不请自来的翠柳就跟着推阿笙的胳膊,没怎么交谈过的人很是自来熟:“麻烦也给我带几罐嘛。” 第14页 阿笙猝不及防,差点被推到,旁的侍女看不下去,讽刺翠柳:“你不是休沐刚结束吗,怎么自己不去采买?” 翠柳理直气壮:“我忘了,这不是听你们说话才想起来。” 谁又让你偷听别人讲话了? 阿笙头疼,懒得多和她吵,便问道:“你要哪家的?” 翠柳眼睛滴溜溜一转:“我不懂这些胭脂傅粉什么的,我娘告诉我,这都是黄脸婆才弄的东西。但是我听你们说的那几家都挺好,那我也勉为其难各来一个吧。” 这是基本将府邸里大大小小的女人骂个遍了。 侍女中不乏有伺候闺秀小姐的,当即嗤的冷笑一声:“阿笙的腿便不值钱了吗?” 一同休沐的侍女中有脾气温和的,眼看几个人要吵起来,便安抚道:“你拿银子吧,刚好这几家铺子我都要去,我替你买。” 翠柳眼睛圆睁,好像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阿笙你们这么阔绰,居然还管我讨要这一点碎银子?我的月钱可都是有别的用处的,哪里有剩下的,买这些不正经女人用的东西?” 这翠柳所谓的正经东西,便是那华贵的绫罗绸缎。铺了满屋子不讲,还说什么自己没地方放,愣是硬塞进同房别的丫鬟的柜子里,过几天还污蔑那丫鬟偷她财物,向那脾气软和的要赔偿。 那同房的丫鬟便再是个面团性子,也受不了,当即哭哭啼啼跑回家里哭诉。 还好这丫鬟是个家生子,当天她老子娘就拖个棍子要来教训翠柳。这翠柳明明是崔大夫人安排过来的人,可最会严谨持家的大夫人却闷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最后还得是崔姑母害怕崔府名声被拖累,主动出来调和,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安抚那家人,不然翠柳的这双腿一早就废了。 阿笙懒得和这种人歪缠,就当翠柳的话是耳旁风,和旁的姑娘们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至于胭脂傅粉,翠柳当然是想也不用想。 这翠柳便四处传播阿笙的坏名声,大意就是说她心比天高,对下面的洒扫丫鬟漠不关心,高高挂起。 阿笙还亲耳听过去安慰翠柳的双桃悄声发牢骚,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给脸不要的丫头。 女人的心海底的针,真是说变就变。 当时双桃因着大丫鬟的身份被威胁,那眼看都要撕破脸皮了,这几天却又和翠柳好起来,还总是在崔姑母面前说翠柳的好话。 话里话外就是,翠柳不应该仅仅做个打帘的丫头,便是再干点更重要的活计,也是可以的。 刚刚用过晚膳,崔姑母胃里积食,黏腻不适,本就不耐听这些话,蹙眉转过头去:“提上来翠柳,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屋里头的人双桃你也知道,都是有限制的。若是把她提拔到身边来,可能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门口偷听的翠柳当即在门口叫道:“夫人,双桃姐姐肯定是愿意把位置让给我的,她还说最羡慕我有这么清闲的活计呢。不然,就把我们两个的活计换一换,也是可以的。” 便是这话,双桃虽然面色唰地冷下来,可居然没有反驳,还柔顺劝和道:“翠柳是直白了一些,可谁不想在夫人身旁贴身伺候呢?” 虽然没应承,可是居然没反对!从小长到大,阿笙何曾见过双桃这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双桃似乎也知道自己最近惹得崔姑母不喜,难得也跟着撒娇发痴:“夫人,最近倒春寒,今天就让我铺张褥子,守着您睡吧。” 明明是初春,哪里来的倒春寒?而且,双桃不是最看不上这种娇娇发痴的行为了吗? 崔姑母不欲和她争辩:“随便你。” 一旁的阿笙在旁边看的是津津有味,连新买的话本子,都没有这故事一波三折来的有趣。 然而双桃虽然没有对付翠柳,可是她矛头却转向了旁观者阿笙。 隔天清晨,阿笙来请安后,双桃又一次旧事重提,她低柔劝:“还有阿笙和萧连帅的婚事,夫人您考虑的怎么样了?若是您能应允下来,崔大夫人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话才说到这,也不待崔姑母冷下脸,便又有人不打招呼,一点礼数也没有的,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不过这回,不是每次都恰好打断她们说话的小丫鬟翠柳,而是个健壮的仆妇,衣衫扣子都没系好,便慌慌张张跪下来磕头。 她声音都含着昨夜春雨的稀松寒气,颤抖不已:”不好了夫人,翠柳她跳井淹死了!“ 虽然不合时宜,可是漠然站在一边观赏窗扉外绿意的阿笙,却突然想起来,翠柳在背后讥嘲过她心比天高的话。 然而,阿笙是不是真的心比天高还是未知事,翠柳自己命比纸薄却是真的。 这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翠柳的反向一语成谶了。 第8章 不要贪图公子美色 这仆妇大早上尿急,因为懒得去茅厕,便想找个偏僻地方解决。瞧着这崔姑母的苑落处无人,便溜了进来。 正好那有一口枯井,她便解了腰带痛快地蹲下去,等舒爽排解完,回头下意识往井里面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真是令她后悔不迭。 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发白肿胀的脸泡在浑浊的污水里,胡乱散开的发丝上似乎还沾着淡黄色的尿液,那衣裙鼓起漂浮上来就像追魂的绳索。 第15页 这仆妇猛地腿软滑在青苔上,偏偏这滑不溜秋的湿润植物和那井里面飘着的裙袂一样翠绿。 她猛地杀猪也似的尖叫起来。 那仆妇泪水糊了满脸满脖子,裤子也只提了半截,已经狼狈的看不出形容。 惊讶过后,崔姑母看她半天,才隐约发现点熟悉的感觉,惊讶道:“你不是阿锄的娘吗?什么时候来的?” 仆妇支支吾吾道:“我是来看阿锄的。” 来看阿锄,大清早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地跑到崔姑母这儿来,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阿笙给崔姑母披上件避寒的斗篷,几个人一起出门去看了。 唯有双桃落在最后,还冲着那瘫倒在地的仆妇福了一身:“婶子,好久不见。” 遍身污迹的仆妇本来还吓得抖个不行,一看到双桃却反而来了劲,支撑着爬起来,啐她一脸唾沫星子:“和你那个水性杨花的娘一样无耻的小娼妇,就会耍骚招数来招男人。我只恨,那泡在井里头的怎么不是你!” 这仆妇便是阿锄的老子娘,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利索人,是插秧种田的一把好手,还很是能说会道,帮着自己的闷葫芦丈夫,把自己家田里面种的高粱谷子作物推销了出去。 说来,当初还是双桃的娘搭的线,由于双桃娘是崔家世仆,这才给阿锄找的个喂马的活计。双桃娘和阿锄娘当年可是姐妹相称,后来倒是反目成仇,令人唏嘘。 阿锄娘本来岁数也大了,再加上儿子老子赚的都已经足够维持家用,平时也就窝在乡间田舍里休养,不怎么出来。 还是最近,阿锄已经到了成婚的年龄,她都已经瞧好百叶那丫头,眼看两家都合过八字了。阿锄这小子突然那天回到家里头来,说自己还不想成亲,再追问,这小子又不吭声了。 真是跟他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老子,一个德行。 那怎么行?阿锄娘现在没别的盼头,就等着早点抱个大胖孙子,享享清福呢。可是既然阿锄不愿意,她这个当娘的也不敢自己做主。阿锄看着不吭声不吭气,自己有主意着呢,要是真的瞒着他下聘礼,这小子说不定连逃婚的事情都能干出来。 这阿锄娘就在家里头琢磨,最后还是邻屋的婶娘有猜测:“阿锄不会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吧。” 还真有这个可能。 为了早点含饴弄孙,阿锄娘就打着看望儿子的名号来了崔府。可是阿锄却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锄娘心头有计较,就在晚上熄灭灯烛的时候,装作睡着了,偷偷跟着悄声出门的儿子。 阿锄娘也年轻过,这怕是夜半私会呢。 令人好奇的是,阿锄他还带把杵棒,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 不过阿锄娘转念一想,自己的夫主年轻时候不会讨姑娘欢心,就在她面前挥舞砍柴的石斧来证明自己的身强体壮,估计这傻阿锄也是随他那个老子,拿这棒子用来杂耍逗那丫鬟开心。 然而,能做出私下勾搭男人举动的丫鬟,怕是个不省心的小娘皮,阿锄不懂女人的弯弯道道,还得她这个老子娘去撕捋这丫头。 却没想到,三拐两拐的,阿锄进到了个幽深无人的庭院里。黑灯瞎火的,阿锄娘也看不清是哪里,却也不敢再跟进去,不然若是被阿锄发现,那她这好儿子可不会管孝不孝顺,是真的会冲她发火的。 阿锄娘便默默记下地点,等着第二天晨早再来看这是谁的院落。 还没吃完早饭,阿锄娘便着急忙慌地出了门,想要赶紧找到这个小蹄子。 等沿着昨夜走过的路,抵达那座崔姑母的院落时,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离老远,她就看见个穿着一等大丫鬟服饰的侍女出来,好像是在叫人传早膳。 阿锄娘还不死心,抓过身边一个洒扫的丫鬟努努嘴:“那个丫头是双桃吗?” 洒扫的丫鬟扫了眼:“是啊,昨儿晚她还留在夫人这里睡了呢。” 孽债啊孽债,她怎么能想到这阿锄居然看上了这个贱蹄子?难道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年,是怎么熬的吗? 阿锄娘越想越愤恨,打算先去两个人私会的场所,看看有没有什么帕子香囊的,以备骂双桃也好有个证物。晃进去后,因那地荒僻清幽,再加上今儿个起的太早,还没有来得及解泡尿,便打算在那枯井处解决,也算是恶心一下这贱蹄子。 哪里想得到,双桃的证物没翻着,倒是直接撞上个死了的翠柳! 平日里,因着这苑落实在是偏僻,便是声音再大,也基本没有人能听得见。 还好,因为刚才阿锄娘抓着问的洒扫丫鬟留了个心,闻声跑过来,惊讶地呼道:“这不是翠柳吗?” 洒扫丫鬟虽然害怕,但也是看过不少后宅子里阴私的,很快冷静下来,准备出去叫人,看阿锄娘一眼,“咱们一起合力,把她拉上来。” 阿锄娘刚还尿了人家一身呢,哪里敢再留在这里?她哆嗦道:“我去禀告夫人吧。”说罢连衣裳都来不及整理,蓬首垢面地冲进了崔姑母的堂屋里。 这便是一早上背后的真相了。 这翠柳也不知道被泡了多久,那衣裙都被肿胖的身子给撑开,皮肤也是鼓囊囊的脆弱惨白,仿佛一戳就会流下脏污的脓水。 崔姑母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差点把早饭都给呕出来。 第16页 搀扶着不住咳嗽的崔姑母,阿笙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确实很讨厌翠柳,也在心中怀有过阴暗的念头,想要下手狠狠整治一下这个尖酸又贪心的丫头,让她趁早离开崔姑母的地盘,回崔大夫人的地盘撒野去。 但是阿笙也着实是没有想到,翠柳居然直接就这么死了。 崔姑母喝着安神汤,蹙着眉毛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首的侍女婆子们面面相觑,还是刚刚那个胆大的洒扫丫鬟站出来:“夫人,我刚刚打捞翠柳的时候,在她的身上发现了些华贵首饰。” 说着,她从背在肩上的褡裢里倒出来一根孔雀簪花发钿、一根云凤纹贴翠状华胜、一对金镶玉垒卷草护甲、一串云脚珍珠翡翠耳环,还有个比起这些奢靡的饰物,显得平淡无奇的水碧色玉镯。 这些细软在初升太阳的日光下散发着莹莹的绿色,许是沾了水的缘故,那些颗湿漉漉的饰物都滴答着滟染。 配上死去丫鬟的那名字翠柳,反倒显得妖异。 一直沉默的双桃小声惊呼道:“这些不全都是夫人的嫁妆吗?” 崔姑母不愿意理会这种腌臜事情,便是垂询,也是把头转到座椅旁,听到这话才转过头来,模糊打量一眼,皱起眉,“确实有些熟悉。” 双桃是在崔姑母还没有被下休书之前,就跟着老子娘伴在崔姑母身边了,虽然那个时候年纪尚幼不管事,但是因着那时候耳濡目染,多少了解些。所以等她大了,也是专门打理崔姑母的嫁妆的。 至于双桃的娘,说来讽刺,一个跟着崔姑母从出嫁到回门的嬷嬷,却已经被彻底驱逐出崔府,再也不许进门了。 底下的洒扫丫鬟是和翠柳住在一个屋子的,她对着崔姑母磕个头:“近些日子,翠柳她总是形容鬼祟,问她去哪里也不说。每次问她,还慌慌张张的。” 她很是自责的样子:“若是我能提早禀明夫人,怕是就不会出这些事了。” 双桃也叹息一声:“我原以为翠柳是个好的,还总想在夫人面前美言她两句,没想到,她竟然把夫人的首饰藏进井里。幸好这小贼自作孽,夜晚滑在青苔上掉进河里,不然怕就真的要被她全给偷走了。” 她也跟着向夫人跪下来:“是我不察,差点就叫这眼皮子浅的东西把夫人的东西都给盗走了。” 这便是连作案手法都猜测出来,仗着死人无法辩驳,便为翠柳盖棺定论了。 旁边有围观看热闹的其他小姐夫人的丫鬟,看崔姑母脾气好,也闻言纷纷出来证实:“没错,上次她还空手向阿笙她们讨要胭脂水粉,还在背后造谣来着。” 很多当时亲眼目睹的丫鬟跟着点头:“是啊,她说这些都是不正经的东西,可自己倒是买了各色绸缎,还诬陷原来同住一房的姐姐,把人家给赶跑。要知道那姐姐最是脾气软和,从不与人争执的。” 另一个牙尖嘴利的就没有这么客气:“她就是吃着碗里的,盼着锅里的。偏偏还要装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真是好大一座牌坊都叫她给立了。” 这可真是因果报应,循环不爽。生前做的孽,又在死后报应在翠柳的身上。 崔府上下这么多人,在她凄惨离世之后,竟是一个给她说好话的都没有。 第9章 美人的嘲讽技能 崔姑母干咳两声,原本还有的一点疑窦便放下了,她转向双桃,露出的是这些天来难得的一个好脸色:“哪里能怪你?不过,人死如灯灭。既然她已经死了,便备副薄棺给她送葬吧。” 为崔姑母端上一杯梨子水,阿笙轻声道:“翠柳也真是手脚灵便,连内室都能进得去。” 最近进到崔姑母卧房,外加有嫁妆盒钥匙的,只有双桃一个人。 双桃抬起眉便怒道:“阿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我窃取夫人的细软吗?” 崔姑母将梨子水喝完后,阿笙接过空盏杯搁置到一旁。 她摇摇头,拾级而下,隔着帕子在散落在圆桌上的首饰间寻觅,拿起那水碧色玉镯,透过日光打量,轻声道:“我何曾怀疑过你?只是感叹翠柳实在是神通广大,居然连崔大夫人的玉镯都能盗了来,实在是了不起。” 双桃脸色忽地变白了。 阿笙转过眸子回视过去:“双桃,你管着嫁妆盒子,难道连里面有什么细软都不知道吗?” 双桃勉强笑着:“我哪里记得清这么多首饰?” “哦?”阿笙语气淡下来,“可你之前不是说,你记性一向很好吗?” 上次说双桃记性好,便差点扯出来阿锄的事情。 那阿锄的老子娘可是刚害得唾了她满口的痰,害得双桃只能匆匆洗把脸赶过来。 眼看双桃面色越来越差,那还跪在地上的洒扫丫鬟又一次开口了:“双桃姊姊站得远,一时看不清,也是有的。” 看不清,隔着老远看一眼便能知晓这些首饰都是崔姑母的了? 这完全站不住脚嘛。 倒是崔姑母起了好奇心,“阿笙,你怎知那是大夫人的玉镯?” 阿笙嗔她一眼,“您也不记得了?那天大夫人来拜访,特意展露了一下这只扁形翡翠玉镯,说里头这玉色纹路很像一只笙,还说很衬我的名字来着。” 崔大夫人当时就想把这玉镯子撸下来给她,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再加上无功不受禄,阿笙就婉言谢拒了。 第17页 那玉镯子细腻柔美,冰莹润泽,却不知道后面藏着几个不能见人的故事。 阿笙娇柔道:“我的记性一向不大好,只能记得住这些细枝末节。不过这人可真是厉害的紧,只是瞧过一眼,就能给捞到手里来。可惜,不是她的东西究竟不是她的。就算是再藏着掖着,也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她一言没提及双桃,可双桃反而轻轻颤抖起来。 发觉到那洒扫丫鬟又待说什么,阿笙忙搀扶起还跪着的人,声音温柔:“地上凉,别总跪着了。崔姑母奖罚分明,从来不会辜负忠诚的丫头,也不会放过那起子作恶的小人的。” 说到这里,阿笙笑起来:“说来,也不用旁人来亲自惩罚,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些人总会把大好前程,毁在自己的手里面。” 崔姑母也被这柔美声音抚慰,缓和下来疲惫紧绷的情绪,她温和向地上的洒扫丫鬟招招手:“阿笙说的对。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事情似乎就这样无风无波地平息下来。 唯有把翠柳搬进薄棺里下葬的婆子疑惑道:“我怎么记得她襦裙是浅绿色的,眼睛当时也是圆睁着的?” 现在这浮肿的女孩双目轻阖,穿着是乳白滚雪细砂罗裙。 另一个婆子不耐烦,也不想多碎嘴这后宅院的事情,当即嚷道:“你是还没睡醒,魇着了吧?赶紧办完这活计,咱们吃酒去。” 此地阴冷,原先的婆子也觉得有理,两人便合力把女孩搬进去,让她陷入永久长眠。 那婆子摆放翠柳的手的时候,还内心中感叹:这养的如此漂亮的丹蔻居然劈了个干净,可见当时她用手指去扒着井沿的时候,得有多绝望。 便是哪怕一个人听得到,也不会落忍让她有这个下场。 同一时间,不远的厢房处。 “不知道您的口味,我就各色糕点都捡了些。”阿笙笑意盈盈地对着已经面色缓和、收拾齐整的阿锄娘递过来杯清茶。 几块松软点心下肚,再灌一口热茶,阿锄娘这一早就被吓得不安稳乱撞的心,才踏实下来。 热气缭绕间,阿锄娘拍拍阿笙的手:“好孩子,有你在夫人身边守着,我就放心了。” 阿笙把手不留痕迹地缩回来,又给她斟了一杯茶:“您不是来看望阿锄哥的吗,怎么这么大清早就过来?” 不说这个还好。 一提起这件事,阿锄娘就满肚子牢骚:“还不是这小子被双桃那狐狸精给勾走了魂,大半夜不睡觉和这野丫头私会。昨夜里头我瞅不清,这才一大早就跑过来,哪里想得到撞上这么个邪乎的场景?” 这倒是阿笙头一次听说,她之前只是隐约猜测双桃可能对阿锄有那么几分不清不楚,这样看来,倒是两情相悦。 若是如此,又何苦来招惹她同房的百叶呢? 阿笙垂眸,笑意也淡下来:“原是如此,我还以为阿锄哥会和百叶姐姐结成连理呢。” 这可真是有缘相识逢知音,阿锄娘糕点也不吃了,很是认可:“我也喜欢百叶那丫头,谁承想阿锄这臭小子被这个贱货勾搭上了?” 那百叶不多话,干活利索,很有阿锄娘自己当年风风火火的劲头,偏偏还性子温和,她这个老婆婆也能拿捏得住,整不了什么幺蛾子。 再瞧那鼓胸圆臀,也是能给他们家早日人口添丁的好身段。 更何况是和那她最厌恶的双桃作比较,阿锄娘哪里舍得这么好的一个儿媳妇? 想到阿笙和百叶同住一个屋,阿锄娘忙为自己的儿子开脱:“我了解阿锄这个傻儿子,他是个木讷性子,没经过什么人事的,一保准就是叫那淫..荡的死丫鬟双桃给勾引走的。他这都是没回过神来,等老婆子我抓烂双桃的那张脸,阿锄肯定能认识到谁才是最合适的。” 也就是说,阿锄是清清白白的好男儿,是被勾引的,而所有的错都是双桃的。 阿锄娘越骂越来劲,把农村的骂街路数也给搬上来:“双桃这个贱皮子不愧是小娘养的,就跟她那个骚老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抱住个男人就不撒手。当年若不是这个臭婊..子,我那都显了怀的乖儿子何至于……” 牢骚发到这里,阿锄娘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慌忙收住嘴:“阿笙你年纪小,没听过这些脏污事,不了解这些狐狸精有多恶心也是有的。总之你回去后和百叶那丫头好好说说情,等到我收拾完双桃让那臭小子回心转意了,再去上门提亲。” 说实话,阿笙从小就养在崔姑母身边,纵然和双桃有些龃龉,但是也没听过这样的污言秽语。她这辈子听过的脏话加在一起,怕是都没有今天从阿锄娘这里听到的污耳朵。 并没有应对方的话,阿笙转而问道:“也就是说,阿锄哥昨儿个一晚就来到崔姑母这边了。” “这话也不是那么说,”阿锄娘也不是个傻子,她自己也听到那仵作说,翠柳这短命丫鬟约莫是在昨天夜里跌到井里头的。虽然崔姑母也认定,是翠柳是贪心失足才丧的命,但是把自己儿子也给扯进去,可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阿锄娘诟笑道:“也不瞒阿笙你,我今儿个一早,本来是想来找有没有双桃那贱货落下的香囊手帕,没想到什么都没有。现在想来,可能他们只是约在这附近,而我上了岁数老眼昏花,怕是寻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