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妃上位记》 第1页 [古装迷情] 《侧妃上位记》作者:屋里的星星【完结】 文案 元丰三十年,选秀结束 三品侍郎之女周韫以侧妃位,入贤王府 一副娇媚容貌,唔糯软语,娇娇性子,尽得贤王偏宠 入府后,她红颜祸水,善妒不容人的名声远传 她只冷笑: “笑话!同是爷的女人,想得恩宠,各凭手段!只因她是正妃,我就必须让?” “贤良淑德,善解人意,那是正妃要做的,我既然没占着那位置,凭什么让我担她的责!” 周韫知道她不是好人,这后院后宫也没有好人 心善的人早被淹死在后院那口井里了 红颜祸水·矫揉造作·小心眼·坏的明明白白·女主 排雷: 女主争宠手段尽出,无穿越、无重生,没有贤良美德的心思 正经的宅斗→宫斗文 偏宠非独宠,男主非处,慎入! 慢节奏!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韫,傅昀 一句话简介:世人说我善妒 立意:任何处境,都要谨慎而行 第1章 正值初夏,昨儿淅淅沥沥的一场小雨,拂去些许燥热,带来一抹清凉。 紫禁城里的琉璃瓦上被冲洗得一尘不染,长长的红色甬道上宫人低着头,行走间不发出一点声响,这般肃静,倏地被打破—— 储秀宫内,朱红木门啪地一声被推开。 厢房中几人一惊,秀眉稍稍蹙起,扭过看看向走进来的人,微顿后,移开视线,将那丝受惊的怒意压下去。 推门而入的女子,头戴步摇,红玉琉璃,甚是显眼,她一袭绯红衣裙,颇为张扬,肤白赛雪的脸上透着丝显而易见的红霞。 周韫赶回来得有些急,镶珠绣鞋上没注意染了些许污泥,她拧着绣帕,胡乱擦了下额间溢出的细汗。 在房内的顾妍一见她这样,纳闷:“不是去娘娘宫中的吗,怎弄成这般了?” 她口中的娘娘,是当今圣上的宠妃,珍贵妃娘娘,也是周韫的亲姑姑。 说着,伸手倒了杯凉茶递给她,周韫没说话,连喝了两杯,才算缓过来。 她冲着顾妍摆了摆手,蹭掉绣鞋,埋进了锦被中。 她这般,倒叫厢房内的几人都生了惊讶。 如今六月初六,正值选秀期间,众多秀女都住在储秀宫中,即便是经过了初选,仍然还有上百位秀女,储秀宫就这么大的地方,甭管秀女在家时如何被千娇百宠,在这儿,也只能同室而居。 这间厢房内住了四人,按理说,同为秀女,该是身份相同才是,但周韫身为三品侍郎之女,在这间厢房内,除了顾妍,便是她家世最好,再加上顾妍素来和她交好,是以,她依着喜好得了靠窗的床榻。 但即使如此,其余几人也知晓,她对这住处是不满意的。 前几日,每次上床入睡前,她总要好生抱怨一番,仿若这个地根本不能住人一般。 周韫此时顾不得旁人如何想,她在锦被中偷偷抹了把眼泪,回想起回来途中意外撞见的场景,心中又气又恶心。 恨不得将那对贱人活剥了去。 有姑姑在,她虽参加了选秀,但她知晓,若无意外,她应是会嫁入安王府。 她和安王也算自幼相识,虽对安王算不得喜欢,但毕竟他往日对她甚好,只要她进宫,他必会亲自接送,那些子甜言蜜语听得多了,难免听进去了些。 府上对她并无要求,只盼着她余生无忧便可。 反正总要嫁人,何不嫁个会将她捧在手心的。 是以,府上早早就和姑姑通了气,姑姑虽看不上安王,但对她素来都是疼爱,最终还是依了府上。 偏生今日就发生了意外。 她从姑姑宫中回来,在假山旁,撞见了那人,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就听见一声娇滴滴的:“爷。” 那在她面前,素来温和谨慎的人仿若换了张面孔,左右瞥了眼,勾着那女子纤细的腰肢,两三步就跨进了假山后,动作熟练得叫人猜不透这般情景发生了多少次。 周韫愣了下,却反应极快得躲在树荫后。 她将那对男女纠纠缠缠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爷,你当真要娶那周家姑娘?她瞧着便盛气凌人的模样,爷怎得能受这委屈?” 假山静了片刻,那人才似不耐地说: “谁叫她有那么一个姑姑,谁不知晓贵妃无子,把她当亲闺女对待,若本王娶了她……” 他没再往下说,周韫也再听不下去。 谁知晓她忍得多辛苦,才没在那女子说的第一句话时就冲出去。 她后悔万分,没有听姑姑的话,让宫人送她回来,否则她何至于憋屈至此? 她虽任性,但却不是没脑子,当时四下无人,若她当真冲动冲了出去,谁知晓会发生什么。 周韫在锦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顾礼仪缠抱在一起的两人,和那一句句露骨的话,叫她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恶心得想将昨日的隔夜饭都吐出来。 忽地,锦被外被人轻拍了下,顾妍担忧的声音响起:“韫儿,快些出来,仔细着闷坏了去。” 周韫一顿,抹了把眼泪,从锦被中出来时,被汗浸湿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她脸颊上,一双眸子含着泪意,泛着潋滟,叫人舍不得语重一分。 第2页 她模样生得明艳精致,偏生这双眸子仿若将这世间的柔和媚都捻碎了,藏进其中。 厢房内已经没了旁人,见她这副模样,顾妍顿时变了脸色。 周韫家世好、模样好,不论到何处都如同众星捧月般,顾妍何时见她哭成这般过? 她倏地走近:“这是怎么了?” 见着信任的人,周韫心底的委屈就有些压不住,她将帕子几乎扯烂,才能平静着声音说:“我今日瞧见安王了。” 顾妍一愣,没能将安王和她哭了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和良婕妤在一起!” 最后这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直接叫顾妍拧起了眉,意识到她是何意思,不敢置信: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良婕妤是三年前那次选秀时进宫的,进宫时不过双七年华,便是如今,也不过比周韫大上一岁。 周韫的话不是不荒唐,但顾妍素来了解周韫,这种事,若非确定了,她也说不出口。 这般不要脸的事,周韫说了一遍,都嫌脏了嘴,哪儿还会再说一遍,直接偏开了头,不作回答。 片刻后,顾妍终于缓过神来,脸色气得通红,她教养极好,此时再怒也就骂了一句: “混账玩意!” 她此时终于知晓周韫为何哭成这样,与其说是伤心,倒不如说是被气哭的。 纵使那是皇子,顾妍也没忍住:“若非借着贵妃娘娘的势,他不知何时才能有封号,如今不过郡王,便如此欺辱你,日后还怎了得?” 非是她瞧不起郡王之位,而是众人皆知,安王生母早逝,在皇宫算个透明人,这个郡王之位,都是年前贵妃娘娘和皇上提议,安王才得来的。 她忙忙拉住周韫的手,拧眉劝道:“他既做出这般下作事,你万不可再嫁入他府中!” 男子三妻四妾,许在世人眼中算不得什么,但和庶母有染,即使放在平常人家,都得遭一番吐沫星子。 顾妍说的道理,周韫皆知晓,她咬着牙,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说: “我自是知晓。” 敢踩着她往上爬,也不瞧瞧自己是何德性。 若安王是贤王、庄王等人,她恐还没甚办法,但正如顾妍所说,安王的郡王之位都是倚仗着她姑姑才得来的,连圣面都难见的皇子,还不如得脸的奴才! 隔了好半晌,顾妍才冷静下来,将她手中扯得褶皱的帕子拿过来,从她包裹中换了条新的递过去。 手帕上绣着红梅白雪,傲气凌人的,如周韫这个人一般,顾妍边递给她,边念着: “时秋她们没跟着你进宫,诸事多有不便,你行事皆要仔细着些,就如今日这般,万事三思而行莫要冲动。” 她没问周韫当时有没有冲动,若不然,这宫中也不会这般安静。 周韫敛眸盯着帕子上的红梅,心中只得庆幸,她往日顾着矜持,对安王多是礼数,算不得和颜悦色,圣旨未下,一切皆有变数,府中的想法也没和旁人言。 倒也少了叫旁人看她笑话。 这时,外间院子中忽然起了喧噪。 周韫不耐地蹙起细眉,伸手拍了拍脸,想叫那哭过的痕迹淡得快些,刚侧身推开楹窗,就听红木房门被推开,两位女子相继走进来,还余些未消的话音: “……得意什么……” 走进来的人是厢房内另外两个秀女,一个是京兆尹之女刘茹香,另一个是从凉州知府之女方偌,脸上皆夹杂着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的情绪。 顾妍站起来,状似无意地遮住周韫身子,温柔的眉眼稍弯: “外间是怎么了?这般闹腾。” 刘茹香听见她问话,忙上前两步,捧讨着说:“是皇后宫中的锦绣姑姑来了,说是给张姑娘送赏赐来。” 话音甫落,就听顾妍身后传来一声轻嗤。 “幺蛾子甚多。” 话中携着一丝暗讽。 这般大张旗鼓的,一次尚好,短短三日竟上演了两次,唯恐旁人不知她在宫中有靠山似的。 刘茹香稍顿,抬手抚了抚发髻,附和地笑了笑,但却不敢接话。 她眼尖,早就瞧见那窗户是开着的,指不定外间就有人听见了屋里的谈话,周韫敢说张华裳的不是,可不代表她也可以。 若说这次选秀中,有那些子秀女是旁人得罪不起的,这张华裳必是要排在第一位的,她是张侯府的人,当今皇后是她亲姑姑。 而这次选秀是皇后娘娘亲自主持的。 她这屋子中的周韫也算得上一个,户部侍郎家的嫡女这个身份也许在此次选秀中算不得出众,但谁叫她有一位宠冠后宫的贵妃姑姑。 说来也好笑,宫中皇后和珍贵妃斗了一辈子,此番选秀,她们嫡亲的侄女竟都凑巧地这次入选。 可不得争个输赢出来。 今儿午时周韫去了贵妃宫中用膳,傍晚皇后宫中给张华裳的赏赐就到了储秀宫。 这般子,外间又传进几声笑语。 “娘娘对姐姐的疼爱,真叫我等羡慕,这支凤珠簪,除了张姐姐,恐也无旁人配得上了。” 旁的话,周韫没听清说甚,唯独这一句清晰地传了进来。 说话的人似意有所指,说罢,还轻笑了声。 周韫坐直了身子。 她往日没想着同张华裳争,毕竟府中费尽心思给她铺了一条舒适的路,她只要照着走下去,便是一世安康。 第3页 这份用心,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周韫素来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如今那条路叫她恶心,她自是要换条路走的。 第2章 那支所谓的凤珠钗,周韫最终也没能瞧见。 她推开楹窗时,恰好教导嬷嬷走了进来,嬷嬷刚露了半个身子,她就将窗扇关了起来。 嬷嬷姓刘,是中省殿出来的,领了圣旨特意来教导她们这些秀女宫中的规矩。 这满院的秀女对她都些许礼遇,原因无二,前些日子闹事的,如今都不在宫中了,这选秀的第一关,是见不到上面几位主子的,秀女表现是好是坏,皆记在了她那张小册子上。 床榻对过就是梳妆台,周韫一抬眸,就瞧见了铜镜中的自己。 快步回来,后又躲在被子里哭过一场,眼角稍翘处透些嫣红,点了抹潋滟和旖旎,裙襟上也多了几分褶皱,是她少见的狼狈。 周韫厌烦地移开视线。 吩咐守在门口的宫人端进一盆热水,将就着洗漱了之后,换了一身衣裳,百花云织锦缎褶裙,将她玲珑的身段皆衬了出来,唯露了修长白皙的脖颈,腰带更束得那截细腰似不堪一握。 后日就是殿选,周韫眉尖窜上一抹焦急。 她若不趁这几日寻个机会和姑姑说清,待殿选那日就晚了。 她正想着要寻何借口出去一趟,就听见顾妍唤了她一声:“韫儿,可收拾好了?嬷嬷在催了。” 周韫回神:“就来了。” 院子中刘嬷嬷正对着在说些什么,刚因张华裳而起的喧闹声早已平息,嬷嬷的话清晰传来:“明日过后便是殿选,各位小主往后必是前程似锦,莫在这最后时刻失了分寸。” “规矩已学得无差几许,今日是老奴给各位小主上的最后一课,还望各位小主认真听好。”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周韫刚走到长廊下,听见动静,众人回眸看过来,五色梅在她脸侧不远处绽开,烈日骄阳下,为她添上一抹艳色,美人眸轻斜,叫人久久不能回神。 她皮肤甚白,说一句欺霜赛雪也不为过。 秀女中,张华裳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她一身清浅的烟蓝色褶裙,不若周韫那般显眼,却胜在温柔稳重,她见着了周韫,忽地想起曾经见过的珍贵妃。 姝色娇颜。 周家女子,素来容貌出众,贵妃入宫十几年,盛宠不断,压得她姑姑也不敢明面触其锋芒。 如今这周韫,又不知会落入何府中。 她眸色稍暗,和周韫对上视线的瞬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遂后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子。 身后的杨芸声音压得极低:“旁人都到齐了,偏生她特殊,叫旁人都等着她。” 这般小声,明显只说与她一人听。 张华裳仿若没听见一般,连记眼神都没瞥过去,杨芸没得到回复,讪讪地闭上了嘴。 刘嬷嬷也看见了她,浅浅笑了下,朝她点了点头:“周小主快些入队吧。” 等周韫走到顾妍身边站好之后,刘嬷嬷的话才继续: “各位小主应该知晓,如今宫中有两位娘娘,一位是皇后娘娘,一位是贵妃娘娘,这两位娘娘皆是千金之躯,众小主若见之,万不可怠慢……” 虽说这次选秀大都是奔着各位皇子来的,但也不乏有人将心思落在了这皇宫中。 周韫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刘嬷嬷说的这些情况,在进宫选秀前府中都会提及些许,甚至,她知道恐是比刘嬷嬷还要多些。 例如,此次选秀,圣上有意替几位皇子选正妃,当今膝下现有五位皇子,除了太子已有正妃外,其余几位皇子皆无正妃。 其中十一皇子尚是年幼,连封号都无,这次选秀应会是为其余三位皇子选出正妃。 待她回神,刘嬷嬷刚好说完话,待嬷嬷走后,她才颇为纳闷地看向顾妍:“嬷嬷说了甚,怎都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后日是殿选,嬷嬷说明日就无需学规矩了,叫我们好好准备着。” 秀女学规矩时,嬷嬷并不会放水,都是府中娇生惯养的千金姑娘,哪受得住? 闻言,周韫眸子稍亮,她刚还在想要如何寻借口出去,如今无需学规矩,倒是省了她的事。 她和顾妍说了声,就转身出了储秀宫。 槐树下石桌处,张华裳看着周韫离开,伸手抚了抚发髻上凤珠钗,垂眸时轻勾嘴角。 —— “啪——” 上好的翡翠玉杯碎了一地。 向来温柔韵雅的贵妃娘娘脸色铁青,身侧的宫人茯苓立刻担忧上前:“娘娘,您消消气,为了旁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周韫坐在一侧,眸色稍红,眼睫浸湿,两滴泪从芙蓉面滚落,她伏在珍贵妃的膝上: “姑姑,韫儿要怎么办,若是嫁给他,韫儿宁愿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珍贵妃听她说胡话,又是心疼,从没对周韫说过一句重话的她此时气得斥了一句:“胡闹!” “我周家的人,岂轮得到他这般作践!” 周韫仰起白净的脸蛋,泪眼湿漉:“那韫儿该怎么办啊?” 珍贵妃抚着怀里的人,恍惚间回到十年前,那时她刚失子,正是痛不欲生的时候,嫂嫂带韫儿进宫来看望她,那时韫儿还是小小的人儿。 睁着一双澈然的眸子,扑进她怀里,带着分哭腔,软软糯糯地说: 第4页 “姑姑别哭,韫儿难受。” 须臾,她轻呼了口气,又恢复如往日那般温柔的神色,伸手抚了抚怀里女子的后背: “你哭甚?万事有姑姑在。” 她冷冷觑向地上的碎玉杯,一字一句地说:“不知所谓的东西,既那般喜欢良婕妤,本宫便成全他!” 得了她这么一句话,周韫的泪珠才终于止住。 她算不得伤心,但被这般算计,却还险些被算计成功,恼羞成怒必然是有的。 这时,二重帘外站了一个宫人,躬身低着头: “娘娘,贤王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殿内一静,周韫忙擦了擦脸颊的泪痕,有些错愕:“姑姑,贤王殿下怎会来给您请安?” 要知晓,贤妃生母还在世呢,虽说位份不高,只不过三品昭义,但贤王若是要请安,不是去给孟昭仪请安,也该是给皇后娘娘请安,怎会来雎椒殿? 而且,这宫人禀报声太过如常了些,好似一点都不惊讶。 姑姑虽疼她,但毕竟一道宫墙阻隔着,周韫甚少进宫,因此对这后宫的事情其实知晓得算不上多,如今心中藏了个疑惑,周韫有些愣愣然地看向珍贵妃。 珍贵妃也愣了下,没想到这个时候贤王还会过来,一边叫宫人请他进来,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是个有心的。” 周韫没懂,但她没有深究,毕竟贤王和她并无太大干系。 贤王来得突然,周韫来不及避开,好在本朝男女大防不若前朝苛刻,珍贵妃没说话,她就坐着没动。 说话间,宫人掀开二重珠帘,恭恭敬敬地将贤王引进来,周韫侧眸看过去,红唇不自觉地抿在一起。 她是见过贤王的。 不止一次。 他天生一副好相貌,往日偶有的聚会上,即使冷着脸,也总有姑娘不顾矜持地朝他看去,眉眼如画似谪仙般,偏生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冷硬。 周韫颤着眼睫收回视线,她站了起来,不由得想起年少时曾见过的傅昀。 那时他长安城打马而过,年少肆意,即使生在平常人家,都要被赞上一句翩翩少年郎,更何况他还有一层那般贵重的身份,为他镀上一层光,又无声地和旁人拉开距离。 可如今的傅昀,眉眼很冷,不见丝毫的肆意轻狂,一双眸子看过来时无声叫人心悸。 周韫内心是有些怵贤王的,对着他躬身行了礼: “臣女给贤王殿下请安。” 话音甫落,傅昀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她今日明艳得似骄阳,可傅昀不过眸色稍顿,就平静出声: “是周家表妹,不必多礼。” 这下子,周韫是真的愣住了。 周家表妹? 她和贤王何时有了这一层关系? 还是珍贵妃打断了她们的交谈,有些意外地看向傅昀:“宫门也快落锁了,怎么这时过来了?” 几人坐下,宫人又重新上了茶水。 不知是不是周韫的错觉,在雎椒殿的贤王殿下好似比在旁处时多了一丝温情,想到这里,她忙打断脑子的胡思乱想。 恰好傅昀出了声:“父皇寻儿臣进宫议事,见还有些时间,便来看看珍母妃。” 说这话时,傅昀垂着眼眸,若往日的他是冷得骇人,如今反而像是淡漠得近没了任何情绪。 大殿内的气氛有些凝滞,周韫发现雎椒殿的宫人有些噤若寒蝉,叫她有些莫名其妙。 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思忖片刻,就起身告退。 傅昀在,珍贵妃有些话不好说,只提点她:“你安心选秀即可。” 周韫觑了傅昀一眼,有些面赧,毕竟被人算计成那般,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想到傅昀并不知此事,她又放宽了心,垂眸嘟囔: “韫儿省得的。” 她走后,珍贵妃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额间,余光忽然瞥见傅昀,眸色轻闪: “殿下,你觉得韫儿如何?” 如今正值选秀敏感时期,珍贵妃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很难不让人多想。 傅昀默了片刻,淡淡地说:“周家表妹,自是好的。” 听不出是真心话,还是敷衍。 珍贵妃眉眼的笑意淡了些许,虽在她看来,贤王和韫儿也算一桩良配,但周家压不住贤王,他的态度又这般平淡,倒是叫她歇了心思。 她心底藏了事,便没有久留傅昀。 不过在傅昀离开之前,她唤了茯苓,然后说:“殿下上次来的时候,本宫见你腰间玉佩穗子似陈旧了些,好歹是堂堂亲王,怎这般马虎。” 傅昀踏出雎椒殿时,腰间的玉佩穗子已经换成了新的,他眉眼间的冷淡似去了些。 刚准备出宫,就听见一道惊呼声,抬眸,就看见刚离开雎椒殿的人就在不远处。 第3章 日色稍暗,树影婆娑,周韫踩着绣鞋,脸色煞白地躲在宫人身后,焦急催道: “快!快将这狗撵走啊!” 周韫只觉今日恐是撞了霉运,没碰见一件好事。 往日觉着好看的青石子路似有些滑,周韫没来得及多想,盯着不远处凶神恶煞的狼狗,吓得脸上血色尽失,踉跄地朝后躲,恨不得躲回雎椒殿内。 她心底暗叹晦气倒霉。 这后宫多得是贵重的主子,也不知是哪个这般胆大的,竟敢在后宫院内养这般凶狠的宠儿。 第5页 挡在她身前的宫人身子轻抖,颤着音说: “周小主,这是十一皇子养的小主子,奴婢不敢……” 且不说她拦不住这狗,便是能拦住,若是伤着了一分一毫,她这条命可没皇子的爱宠金贵。 话音甫落,周韫就变了脸色。 她想退回雎椒殿,却又不敢大幅度动作,狼狗在前方虎视眈眈,周韫怕引了其注意,最后反而适得其反。 就在周韫举棋不定时,身前的宫人忽然惊恐喊道: “周小主!小心——” 刹那间,周韫只来得及看见那狼狗扑过来,她脑海一片空白,只记得她双手护脸,快速朝后退去,不知是被谁绊了下,脚踝处一疼,身子骤然不稳跌在地。 倏地,心脏骤跌,惊恐蔓延至眸孔,她紧紧捂着脸,直到耳边一片惊呼。 不知过了多久。 周韫听见一声冷斥:“噤声!” 她颤着手放下,唇色尽失,呆呆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地上的一滩血,还未看清,眼前忽然出现一片黑影。 她抬眸。 是傅昀挡住了她的视线,冷硬地拧着眉。 劫后逃生,周韫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倏地捂住唇,泪珠子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掉落,心有余悸。 “伤着了?” 傅昀垂眸,女子跌落在地上,衣摆稍乱,恰好可以看见红肿不堪的脚踝,在旁侧白皙细腻的肌肤衬托下,似美玉存瑕,让人不自觉拧起眉。 他似有些不悦,冷眼扫过一旁跪地不起的宫人。 周韫被惊醒,撑着地面起身,侧过头擦了擦眼角,努力平稳着声音只是依旧带着分哭腔: “多谢贤王殿下相助,臣女感激不尽。” 她跌得不轻,只觉浑身都疼,又惊又吓得额头溢出了细汗,整个人多显狼狈凌乱。 美人眸子一湿,就似含了万千的碎光,傅昀眸色稍暗,下一刻稍侧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去请太医。” 这话是对一旁跪在地上的宫女说,说罢,他才又转向周韫,语气平淡如常: “可还能走?” 周韫光是站着,就已是极力支撑了,又如何能走,勉强动了动脚踝,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她煞白了脸,对傅昀摇头: “恐有些艰难,劳烦殿下吩咐宫人告知姑姑一声……”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原本送她回储秀宫的宫人如今都跪在一旁,周韫知晓,这皆是因为贤王的那声冷斥。 她本就不是这些宫人的主子,护着她的时候都有些不尽心,若不然,纵使不敢赶走十一皇子的爱宠,也不至于让她伤成这样。 周韫轻咬唇,刚欲说些什么,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模样都入了男人的眼中,顿时面红耳赤。 傅昀打断她的话:“不用了,本王送你过去。” 周韫错愕地抬眸望他,仿若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她自认和贤王素来没有交集,可今日的贤王,对她好似过于平和了些。 曾经的鲜衣怒马少年郎自从去了边关三年后,染了边关的寒风,一身冷凛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她久不回话,眼前人仿佛生了不耐,低眸睨她:“作甚不动?” 周韫倏然回神,慌乱地垂首:“谢过贤王殿下。” 说是送她,只不过是叫跪着的宫人起来扶着她,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周韫有些松了口气。 人还未进雎椒殿,珍贵妃已带人快步走了出来,见周韫被人扶着,当下身子险些不稳,变了脸色: “伤在哪里了?” 周韫眸子泛着微红,却是摇头:“姑姑别担心,韫儿只是跌了一跤,不妨事的。” 一刻钟后,周韫坐在软榻上,医女正掀开她的裙摆,检查她的伤势,除了脚踝处,她手心也被蹭破了些皮,泛着丝血迹。 外面一阵喧闹,是宣妃领着十一皇子在外间哭闹。 不仅如此,连同圣上都到了。 周韫想起那只身首异处的狼狗,又是气闷又是头疼。 若非贤王赶到的及时,她今日恐是讨不得好,受些伤还是轻的,一想到此处,对于没看管好狼狗的十一皇子她就有些不满。 毕竟,她若是真伤着了,那也只能认栽。 十一皇子是圣上中年方得,平日里也算得宠,否则也不会跋扈到在宫中养如此凶险的宠物。 周韫紧抿粉唇,不禁有些担心起外间的情况来。 狗是贤王亲自斩杀的,他本来离宫的行程也因此耽搁,反倒是她这个当事人因着受伤,有些无所事事。 思绪纷扰间,医女已将她手上的伤包扎好了,轻声叮嘱着:“周小主近日伤口莫要碰水,这些药膏每日皆要涂抹一次。” 周韫回神:“我知晓了,多谢大人。” 医女是有正经品阶的,她这声大人算不得出错,但医女还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 外殿,十一皇子哭得满脸通红,宣妃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她不敢说话,她是比圣上先赶到雎椒殿的,目的就是想让珍贵妃给她一个交代,奉安是皇上亲自赏给越儿的,如今死在雎椒殿外,如何也该有个说法。 谁知晓,不仅是她想要交代,珍贵妃也没想过善了,直接吩咐人请了圣上过来。 第6页 圣上坐在位置上,他身材高大,浑身透着股威严自若,在他身侧,珍贵妃柔柔地倚在宫人身上,眸子微红,泪珠子从姣好的脸颊滑过,哭得叫人心都碎了: “妾身兄长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今日竟险些在妾身眼前遭了意外,若非贤王及时赶到,妾身要如何和兄长交代啊?” 她自失子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圣上一直娇养着她,她似伤心极了,身子轻晃,圣上立刻起身接住她,不许她再哭了: “作甚哭成这般?那丫头不是没事吗?” 这时,宣妃怕自己再不说话,今日恐讨不得好,插了一句: “贵妃都说了,周姑娘不过险些出事,可奉安却是已经身首异处,奉安可是皇上亲赐越儿的,越儿平日里极为看重,如今不知如何伤心!” 说罢,她转头看向圣上,急道:“皇上!妾身看越儿哭成这副模样,就似剜心般生疼啊!” 她看不惯贵妃娇柔做作的模样,口不择言刺了一句:“姐姐没生过,自然不知晓这是何感觉。” 殿内倏地死一般的寂静。 珍贵妃的哭声都停了下来,圣上脸色顿沉。 宣妃进宫晚,是在贵妃失子后进宫的,自然不知晓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半晌,珍贵妃轻嗤,作势推开圣上的手:“是,妾身子嗣缘浅,才拿韫儿当亲生的对待,如今她险些出事,妾身还哭不得了。” “毕竟妾身哪懂那滋味。” 她话音自嘲,却刺得圣上眉心直跳,一记杯盏直接摔在了宣妃身前,吓得宣妃一跳: “混账东西,一只畜牲也值得如此哭闹,朕看越儿就是被你养成了这副不知进取的样子!” 十一皇子也不敢哭了,脸色憋得通红。 “宣妃不知尊卑,去封号,即日起禁闭三月,还不给朕滚出去!” 圣上这一句话撂下,宣妃脸色顿时煞白,如何她就得了这么重的惩罚? 倒是一直站在旁边的傅昀丝毫不觉惊讶,他冷眼扫过宣妃和十一皇子,若非知晓贵妃对圣上的影响力,这次选秀,周家女又如何会越过众人成为了香饽饽? 据他所知,太子府中的卓侧妃在选秀圣旨下来后,莫名犯了错,被贬为良娣,至今侧妃之位悬置。 欲意何为,不言而喻。 周家女若入各皇子府,最低也要侧妃之位,否则如何向贵妃和周府交代? 傅昀忽然想起之前贵妃问他的那句话。 他垂了垂眸。 第4章 周韫是在夜色浓郁的时候,回到储秀宫的。 珍贵妃特意吩咐人用她的仪仗抬着周韫回去,仪仗刚走,茯苓脸色不好地走进来,附在珍贵妃耳边说了句什么。 倏地,珍贵妃轻蹙眉梢,她犹豫了好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周韫不知晓雎椒殿发生的事,她回到储秀宫时,就看见平日里伺候她那间屋子的小宫女焦急地候在宫门口。 她有些纳闷:“怎在这儿候着?” 小宫女见到她,连忙走过来:“周小主,您可算回来了!您快进去看看吧,顾小主出事了!” 周韫脸色突兀一变,不顾脚上的伤,立刻推门进去。 院子内的喧闹声顿时停下,众人侧头看向门口,有几人脸色稍变,顾妍被围在中间,看见她时,眸色微亮,随后又黯淡下来。 周韫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一瞬险些气得失态。 她没想到,不过是出去了一会儿,就会闹出事端来。 周韫抬眸望去,就瞥见她住的厢房房门敞开,她的床榻被翻得七零八落,若只是如此,念着选秀期间,她许是不会生这般大的气。 可是,周韫看向顾妍,不解地喊了句:“顾姐姐?” 顾妍对她勉强勾了下唇角,遂后不着痕迹地对她摇了摇头。 示意她莫要管此事。 周韫只当作没看见,刚才小宫女已经三言两语和她大致说了发生了何事,张华裳的丢了只玉镯,最后从顾姐姐身上搜了出来。 有人说,看见顾姐姐是从她床榻上拿起的玉镯。 但顾姐姐矢口否认。 对此,周韫自是信那人的。 若不然,被翻得乱糟糟的床铺,又怎会是她的? 更何况,周姐姐身为国公府的嫡孙女,见过的好物不止几许,会贪张氏一个破镯子? 若是任由这般下去,顾姐姐定然会背着盗窃的罪名出宫去。 落选无甚,但若从宫中背了盗窃的罪名,顾姐姐才是一辈子都毁了。 偏生这时,周韫听见张华裳不紧不慢地说:“若这玉镯是我的,顾姑娘喜欢,我送于顾姑娘也不说旁话,可这是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刚赏的,倒叫我也不好作主了。” 周韫抿紧唇瓣,一旦涉及到宫中的几位主子,此事自然不好掰扯。 “顾姐姐莫非会贪你一个镯子不成,你当国公府是甚破落地?” 听见国公府几字,张华裳眸色轻闪,遂后,她摇头说:“周姑娘可莫要拿国公府压我,我何尝想为难顾姑娘,可玉镯从顾姑娘身上搜出,人证物证皆在,周姑娘的这番话,未免有些仗势欺人了。” 她话音甫落,就有人插话说:“国公府富贵不假,可……” 话音未尽,那人掩了掩唇,眉眼间划过些许不屑。 这句话就像一把利刃,直接插到顾妍心上,一招致命。 第7页 刹那间,她脸上血色尽失,身子轻轻一颤,不堪受辱地偏过头去。 当下,周韫心疼得无以复加,自两年前,顾大人夫妇身亡,顾二爷成了世子,顾妍在府中、京中的处境就一落千丈。 曾对顾妍恭敬有加的众人,如今也可肆意言语轻贱她了。 两年前,顾姐姐处处护着她,如今,她自是也见不得顾姐姐受了委屈,她厉色看向那说话的人: “顾大人夫妇为国殉职,他膝下独女倒是由着你欺辱了,待明日我到姑姑宫中,若见到了圣上,必将杨姑娘的话禀于圣耳!” 杨芸脸色微白,连忙冲周韫服了服身子:“周姐姐说得何话,我心中是敬着顾大人的,怎会欺辱顾姑娘,周姐姐莫要误会。” 话虽如此说着,但她心中却暗恨周韫只会仗势欺人。 曾经仗着顾妍的势,如今入了宫,仗着她姑姑是贵妃娘娘,处处得理不饶人。 周韫扶着顾妍,顿时察觉到她手心的细汗,她眸子微湿,知晓她即使搬出了姑姑,今日也帮不了顾姐姐了。 张华裳的那句人证物证皆在,她根本无法辩解,说得再多,恐就要坐实了仗势欺人这罪名了。 她捏紧了顾妍的手,催促她:“顾姐姐,你说话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华裳温婉地笑着,显然也是在等顾妍开口。 然而,顾妍只是冷冷看了张华裳一眼,闭口不言。 —— 厢房内,顾妍正在收拾包裹,周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脸色忽白忽冷。 许久,她说:“顾姐姐,你适才怎得一句话也不说?” 顾妍只消一眼,就猜到她在想些什么,难免的,她心中轻叹。 自从家中生变,短短时间内,她就尝到何为世故炎凉,只有眼前这人,还待她一如往日。 她不由得低声劝慰:“韫儿,你别想太多,这般也好,我本就不适合皇家。” 说到这儿,顾妍眸色轻闪,没再往下说,进宫选秀本就非她所愿,初选时,她就极尽低调,可依旧是过了初选。 她父母为国尽忠,皇室即使为了名声,也不会亏待她,这也是祖母叫她进宫选秀的底气。 闻言,周韫咬唇,压低了声音:“这如何能一样?” 她自是知晓顾姐姐不愿进宫选秀,但殿选落选和背着难听的名声被打发出宫,这两者如何能一样? 这般想着,她就要起身往外去,顾妍猜到她要作甚,立即拉住她:“韫儿!” “此次选秀是皇后娘娘主持,张华裳是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女,你莫要为了我叫贵妃娘娘为难了。” 周韫急得口不择言:“那你怎么办?你这般落选,叫我如何心安?” 顾妍没答这话,只是拉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嘱咐:“张华裳和庄宜穗素来和你不对付,待我走后,你必要仔细着二人。” 最后,她加重了语气,说:“韫儿,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周韫眸子一红,当年父亲回京复职,她随之一起回京,若非那时还是国公府世子之女的顾妍处处护着她,哪来她当初的安生。 外间嬷嬷催促了声,这犯了错的人,连在宫中过夜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韫要跟上,却被嬷嬷拦住:“夜深了,周小主请留步。” 顾妍身边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包裹,一个宫人引路。 周韫按着门栏的手指泛着白,她狠狠咬牙,才能忍住冲动。 院子中,张华裳远远地站在长廊,身后的杨芸轻笑:“这两人倒是姐妹情深。” 说罢,她拧了拧眉,又添上了一句:“只不过,可惜了……” 可惜什么?张华裳心底自然知晓。 今日本就不是针对顾妍,偏生周韫总是这么好运,怎就那么多人帮着她? 好运得让人心生嫉恨。 她不经意扫过周韫,却恰好对上周韫的视线,叫张华裳心下稍跳。 除了周韫有位好姑姑外,其实张华裳不太看得上周韫,觉得她太过张扬,那般性子,总是不太讨喜的。 但,想起刚刚周韫的那抹视线,张华裳眸色微凝滞,有些不安地拧了拧眉。 —— 雎椒殿,珍贵妃倚在软榻上,茯苓掀开珠帘走进来。 “顾姑娘出宫了。” 殿内寂静,宫人皆都是噤若寒蝉。 许久,珍贵妃敛眸,不紧不慢地说:“你瞧,这人走茶凉,那牌位才摆上顾家祠堂多久?这膝下独女就任人所欺了。” “也不晓得值不值当。” 茯苓没回话,值不值得,没人能估量,她只说: “姑娘恐是伤心极了。” 姑娘素来和顾姑娘交好,如今顾姑娘又因她出宫,且不说伤心,单单是自责,恐就足以叫姑娘难受了。 殿内楹窗未关严实,一阵冷风吹进,珍贵妃猛然咳嗽起来,她咳得狠,身子跟着轻颤,脸色泛着异样的红,最后跌落在软榻上。 茯苓被吓得脸色惨白。 珍贵妃却只是低低地笑:“本宫这身子,眼看着也不中用了。” “纵使对不起顾家那丫头,可本宫也总得为韫儿铺好路。” 她眉眼薄凉:“其余的,便罢了吧。” 顾妍如今落魄,可她身份本就不低,再加上圣上心底记着顾氏夫妇的功劳,必不会亏待顾妍。 第8页 她若进了殿选,势必要压众秀女一头的。 半晌,珍贵妃推开茯苓扶着她的手: “顾姑娘因病出宫,派人好生将她送回府上,不得怠慢。” 不管怎样,这因病出宫,总比被贬出宫的名声好听得多。 茯苓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她无声地退下,将娘娘的吩咐交代下去。 第5章 夜色甚深,厢房内点着一盏烛灯,随着吹进的微风,烛火轻轻摇曳着。 屋里一片死寂,周韫还站在门前。 宫人早就进屋收拾被翻得乱糟糟的床榻,她们动作很快,没有一刻钟的时间,就将所有物件原处放好。 刘嬷嬷站在长廊上,轻叹了一声: “周小主,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她视线隐晦扫过周韫的脚踝,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雎椒殿的事早就传了过来。 周小主受伤,连平日里有子有宠的宣妃都讨不了好处。 若是在她这儿出了纰漏,刘嬷嬷不敢去想贵妃会怎么样。 周韫似因她的话渐渐回神,就在刘嬷嬷欲要松口气时,她忽然说: “谁动得我床榻?” 刘嬷嬷脸色一僵。 前些日子周韫对她的态度平和,她就以为周韫是个好性子了,今日张华裳要翻其床榻时,她虽犹豫,最终还是应了。 周韫看着她,嗤笑了声: “因着张华裳一句话,就将储秀宫闹得大乱,嬷嬷办得好差事。” 刘嬷嬷心下苦笑,这次选秀有多少秀女都是她得罪不起的,她今日这事办得的确不妥,可那时她也没了更好的法子。 周韫没管她的苦衷,眉眼越发冷了下来,她往日是不想和刘嬷嬷对上,毕竟秀女诸事都由着刘嬷嬷管着,却不代表她怕了刘嬷嬷。 即使她态度放肆,刘嬷嬷又敢拿她怎样? 眼见着两人之间气氛越发紧绷,身后的刘茹香和方偌面面相觑,明明乏得很,却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许久,刘茹香刚想说些什么,周韫凉凉的视线就觑了过来,刘茹香顿时噤声。 刘嬷嬷知晓她心中有气,屈膝服了服身: “周小主也莫为难奴婢了,顾小主一事,奴婢请示过皇后娘娘,奴婢不过都是依着规矩行事罢了。” 周韫自是知晓嬷嬷难办,可她不可能就这般揭过此事。 张华裳能这般轻而易举就将玉镯放进她屋子里,倚仗的不过就是她没带人进宫,而这次选秀又是皇后娘娘主持,给她提供了极大的便处。 所以,周韫弯下身子,在刘嬷嬷耳边轻语了一句话: “今日慎刑司进了几个奴才,因为伺候不当。” 这宫中的人恐是没有不怕听见慎刑司几个字的,刘嬷嬷脸色稍变。 周韫站直身子,盯着刘嬷嬷的眼睛,轻声说:“后日就是殿选了,嬷嬷总要做些叫我消气的事。” 她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刘嬷嬷一人可隐约听见。 刘嬷嬷没说话,周韫也没强迫,只是伸手在她肩膀处漫不经心轻掸了几下。 “嬷嬷这身衣裳倒是好看。” 暗沉沉的颜色,除了布料许是贵重些,刘茹香二人如何也瞧不出那身衣裳哪里好看了。 但这之后,周韫就没再说,刘嬷嬷也服身告退。 刘茹香立刻起身,走近周韫,仰起笑脸:“周姐姐,小心些,我来扶着你。” 周韫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久久没移开,就在刘茹香快要不自在的时候,周韫才说话: “我挺好奇的,顾姐姐不是爱出门的性子,这玉镯是如何进屋子中的?” 刘茹香一愣,听懂了她言外之意。 她有些紧张和慌乱,也不知怎得,她莫名有些怵周韫,也害怕周韫会怀疑她。 便都是秀女,也是有高低之分的,若不然杨芸又怎会紧紧跟着张华裳。 她连忙解释:“周姐姐离开后,我就被洛姑娘她们叫了过去,此事真的和我没有关系啊。” 其实她们都心知肚明,一个玉镯罢了,如何也不值当叫她们去偷拿。 也因是皇后娘娘赏的,才越发不可能。 周韫不知信没信,却拧了下眉:“洛秋时?她叫你作甚?” 刘茹香为难了下,却也不敢在此时隐瞒:“洛姑娘问了些我们屋子里的事。” 若说张华裳和周韫都是因姑姑在宫中,才这般被人敬着,那洛秋时等人就是真正家世贵重的世家之女了。 若非是共同进宫选秀,刘茹香是如何也搭不上她们的。 因此,刚被洛秋时叫过去的时候,刘茹香心情甚是激动,但当洛秋时问出那句话后,她就像被泼了盆冷水般冷静了下来。 她胆子小,却也知晓谁不能招惹,给她多个胆子,她也不敢将周韫的事乱说。 而且,她也不知晓周韫多少事。 周韫眯了眯眸子,这几日被张华裳烦得头疼,倒是忘了庄宜穗和洛秋时等人,她下意识地扫了眼顾妍的床榻,抿紧了唇。 往日有顾妍在的时候,这些子事都轮不到她担心。 她倚在床榻上,挺直的脊背顿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难堪地咬紧唇。 她知晓,她如今张扬放肆都不过倚仗她姑姑,可就这般,她都护不了往日极力照顾她的顾妍,这如何叫她不觉得难堪。 第9页 自责、难堪混在一起,叫她心中甚是难受。 周韫眸子稍湿,她深深地吐了口气,将自己埋进锦被里。 — 另一侧耳房中,刘嬷嬷坐在桌子前,她身边的小宫女有些不满地说了句: “嬷嬷,那个周小主刚刚也太过张扬了吧。” 刘嬷嬷苦笑着摇头:“倒不是她刚刚张扬,而是之前她敛着性子了。” 小宫女敛声,没懂嬷嬷的意思,她皱眉: “奴婢蠢笨,周小主那般生气,怎会突然赞起嬷嬷的衣裳?” 她没听见周韫贴在刘嬷嬷耳边说的话,所以只觉得周韫的话有些无厘头。 刘嬷嬷垂眸,觑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称不上好看。 可这衣裳却也不是随便一个宫人就可穿上的,周小主哪是夸这件衣裳。 她抚着衣袖上的花纹,低叹了声:“往日都只以为周小主性子张扬,多亏了顾小主的提点才会过得这般安稳。” 但周家既能养出贵妃那般的人物,又怎会任由府上唯一的嫡女不知事? 是她们目光浅短了。 小宫女没听懂,只是默默噤声,隐约知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忽然,刘嬷嬷侧头看向她: “近日张小主可有提出什么要求?” “张小主性情温和,待我们也都和善,没什么别的要求,就一点,她爱吃牛乳糕点,午膳过后,都要备上些。” 小宫女恭敬回答,答完后,她有些疑惑地抬头: “嬷嬷问这作甚?” 刘嬷嬷只是笑着摇头:“没甚,夜深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小宫女躬身退下,刘嬷嬷才敛了笑。 她不想插入秀女的争斗中,可这宫中哪有能够明哲保身的人。 刘嬷嬷突兀想起周小主的那句“慎刑司”,深深地吸了口气,她在后宫待得久,对后宫形势比那些秀女看得要清。 周小主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她,也是因此罢了。 她便是将这话和旁人说了,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反而还得罪了贵妃,应该说,她已经得罪了。 正如周小主所说,她如今要做的,是如何让贵妃消气。 —— 翌日,周韫早早就醒了。 或者说,她一夜都未睡好,昨日发生甚多事,她就算心再大,也不可能倒下就睡。 辰时左右,茯苓就到了储秀宫,刘嬷嬷带人迎过去: “茯苓姑姑怎亲自过来了?若是贵妃娘娘有吩咐,派底下的人过来一趟就可,哪需得茯苓姑姑?” 茯苓平淡地觑了她一眼:“娘娘担心周小主的伤势,让我领着医女过来一趟。” 她扫了眼四周,就看见了长廊上站着的张华裳等人,她顿了下: “今年储秀宫的规矩倒是不如从前了,明日就是殿选了,怎还这般松散?” 茯苓出了雎椒殿,就代表雎椒殿的脸面,且不说张华裳现在还是秀女,便是她成了主子,待茯苓也得客客气气的。 宰相门前七品官,说得就是这个理。 刘嬷嬷忙应下:“是奴婢疏忽了。” 雎椒殿的人这般肆意,叫张华裳脸色有一瞬凝滞,又很快恢复自然。 听见茯苓的声音,周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推开窗扇,惊讶地看过去: “茯苓姑姑?” 茯苓脸色稍稍放软,终于不再搭理其他人,带着医女走过去,服了服身子: “娘娘不放心姑娘,叫奴婢过来看看。” 她一眼就瞧见周韫泛红肿的眸子,心中知晓她昨日必是哭了许久,终究是自己看大的孩子,茯苓有些心疼地拧了拧眉。 周韫昨日站了许久,脚踝处的伤没见好,反而越发严重了些。 医女替她揉按,疼得她直脸色泛白,额头溢出细汗,紧紧抓着锦被,恨不得趁这个机会哭一场。 茯苓抚了抚她的青丝,轻声和她说: “顾姑娘因病出宫,姑娘可得快些好起来,待出宫后,好去看望顾姑娘。” 周韫愣愣然许久,才回过神来,眸色稍亮:“因病出宫?” “是啊,”茯苓笑着擦过她眼角:“快些别哭了,待娘娘看见,又要心疼了。” 刹那间,周韫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放松了些。 然而旁人听见此话的心情,却和周韫大不相同。 杨芸脸上的笑几欲挂不住,她咬着牙,压低声音:“那我们昨日不是白费功夫了嘛!” 张华裳冷眼觑她:“不然呢?” 难不成要去否认贵妃娘娘亲口下的令? 杨芸脸色稍僵。 张华裳却是待不下去,转身甩帕离开。 第6章 张华裳的动静不小,杨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啐骂张华裳不识好歹,顶着众人看过来的视线,只能尴尬回屋。 周韫也被引了注意,抬眸看过去。 她只来得及瞧见张华裳的背影,只一眼,周韫就拧起眉。 其实,她以往和张华裳之间并没什么龃龉,她都有些不明白,张华裳怎就这般针对她了? 但不论如何,顾妍因她而落选是事实,也注定她和张华裳是对立面。 长廊的另一侧,些许贵女坐在石桌旁。 相较于旁人,她们姿态自然得多,即使面对雎椒殿的人,也是不卑不亢。 第10页 其中有一位青衣女子,捧着脸,柔柔嘀咕:“张姑娘好似气坏了。” 她头一歪,朝中间坐着的女子看去:“庄姐姐,明日就是选秀,你怎还在看书?” 青衣女子口中的庄姐姐,闻言,从书中抬眸,淡淡地看她一眼: “选秀结果未定,有些人的心思,太过浮躁了。” 也不知晓她说得是谁。 洛秋时娇笑:“这满院的秀女,恐也就只有庄姐姐才会这般淡定了。” 她视线轻扫过庄宜穗按在书角的指尖,眸子里的笑意越发深了深。 庄宜穗没和她谈笑,又垂眸,将心思沉入书中。 只是久久的,那本书也未曾翻页。 茯苓没有久留,等周韫上好药,就很快离开,毕竟珍贵妃那边还用得着她,离不得太久。 隔着一棵槐树,周韫视线远远地和刘嬷嬷对上,她一手托着脸颊,歪了歪头。 刘嬷嬷动作稍顿,轻微地低下头。 周韫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只一日功夫,她自是不可能给刘嬷嬷多少考虑的时间。 她本也没在刘嬷嬷身上抱多大希望,毕竟刘嬷嬷没想好的话,她也要做其他动作。 皇后会给张华裳留人手,没道理珍贵妃会任由她被欺负。 但好在,刘嬷嬷没叫她失望。 —— 贤王府。 傅昀刚进书房,书房内贴着墙摆着一副书架,在侧壁挂着名画,案桌上的翡翠香炉点着熏香,袅袅白烟升空,淡淡的紫檀香肆溢。 从他及冠后,圣上就让他接管吏部琐事,如今正值科举,他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咚——” 房门被敲响,张崇推门进来,躬身后,有些迟疑地开口: “王爷,昭仪派人来请您进宫一趟。” 傅昀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冷淡询问:“何事。” “来人并未说明。” 终究那是自家主子的亲生母亲,张崇犹豫着,还是替其说了一句话:“许是昭仪身子不适。” 这话落进傅昀耳里,他干扯了下嘴角。 心想,这张崇总算替那人找了个好借口,不像以往,会说出昭仪想念王爷了这般没经过脑子的话。 明日便是殿选,孟昭仪何故要在此时见他,傅昀心知肚明。 他不耐烦这时去和孟昭仪表演母子情深,恹恹地垂眸,直接道: “便说本王宫务繁忙,改日在去给她请安。” 张崇应了声,只是在退出去前,突然想起什么,恭敬地说:“还有件事,宫里人传话来说,雎椒殿今日又请太医了。” 傅昀眉心一拧。 他抬起头,沉下脸:“怎么回事?” “说是昨日受了风,又犯了咳疾。” 一句话落下,张崇心底也犯嘀咕,若是论起来,相较于孟昭仪,王爷倒是和珍贵妃更似亲母子一般。 傅昀停了笔,静了好久,才站起身朝外走: “去看看母妃。” 张崇心中惊讶他怎改变了主意,眼见他都快没了身影,连忙敛了思绪跟上他。 半个时辰后,宫中,秋凉宫。 傅昀端坐在位置上,手边摆着一杯热茶,几句请安的话说完后,他就一直一言不发。 孟昭仪心底堵着闷气。 傅昀每次进她这宫中,都是这副冷淡的神色,无端看着就叫人厌烦。 不过孟昭仪终究还是记得今日为何叫傅昀进宫,她压着火,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来: “昀儿,母妃今日让你来,是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傅昀心知终于来了,他抬起头看过去:“母妃有话,不妨直说。” 他们之间,说那些子温情的话,过于虚假了些。 孟昭仪听出他言外之意,捏紧手帕,才笑着说: “这次选秀,你安攸表妹也在,你如今也不小了,该是娶了个正妃了。” 这话一落,别说是傅昀了,就连张崇都一脑子嗡嗡作响。 孟家是何许人家?不过五品官职,这样的人家进王府,良娣的身份都属得高了,昭义倒是敢想,一开口,就是正妃之位。 傅昀倒是没气,或者说,他早就料到如此。 若只是想将人安排进王府,侧妃或者良娣之位,她是傅昀母妃,总能做到的。 但唯独这正妃之位,孟昭仪也不是傻子,就算她再想扶持她母族人,也知晓她母族的人如何也当不了正妃。 除了太子外,圣上甚是看重傅昀这个三子,因此,且不说圣上会同意了,不迁怒她就是好事了。 傅昀没答应,也没拒绝,直接站起来: “母妃若是真的这般想,就和父皇商议吧,儿臣告退。” 说罢,他连看都不愿再看孟昭仪一眼,转身就走。 在其身后,孟昭仪脸色气得铁青,素琦连忙扶住她:“主子,您快消消气。” 孟昭仪捶着案桌:“你看他,可有一点将本宫这个母妃放在眼底的样子!” “日日摆着那副死人脸,恐是心中就盼着本宫早些去了,才如了他的意!” 素琦被吓得跪在地上,这话若传出去,恐是殿下要背上一个不孝的骂名。 她不着痕迹地拧了下眉,连忙挥退众人。 傅昀出了秋凉宫,浑身的气压极低,张崇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第11页 走了两步,张崇就发现这方向不对劲,好像不是朝宫外去的路,他抬头看了眼,雎椒殿的宫门就在眼前。 张崇抬头,偷看了眼自家王爷的背影,心中泛起嘀咕,王爷当时说的那句,进宫看望母妃,究竟说的是谁? 刚走近雎椒殿,就听见一声: “娘娘身子不适,恐是无法接待殿下了,安王殿下还是请回吧。” 安王脸上温和的笑稍顿,眼底不着痕迹闪过一丝狐疑。 因着他和周韫的关系,他在雎椒殿从没受过冷待,前段时间,他分明感觉到贵妃对他态度越发温和了些。 怎得短短几日,这雎椒殿的人就变了另一种脸色? 安王生怕情况会发生变化,他眉眼挂上一抹担忧:“母妃身子不适?可有请过太医?” 他口口声声称珍贵妃为母妃,心底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茯苓不欲和他多说,怕控制不住自己: “已请过了,娘娘身边离不得人,奴婢就不送安王了。” 她话间皆是送客之意,但安王惯是厚脸皮的,还想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既然珍母妃身子有碍,五弟还是不要打搅珍母妃休息了。” 安王脸色稍变,转头就见傅昀负手站在不远处,他捏紧了手心,才垂眸说: “皇兄说的是。” 他话音一顿,转而抬起头,露出些许疑惑:“皇兄怎会在此?” 傅昀扫过茯苓稍有难色的模样,眉眼冷了些,似是被安王问得烦了,只敷衍一句: “准备去给父皇请安,五弟要一起?” 安王身子微僵,他素来不讨父皇喜欢,所有皇子,只有他及冠后,没甚正经官职,他如何去给父皇请安。 傅昀这句话,不知有意无意,总归是叫他觉得甚是刺耳。 他温和笑着说:“父皇朝务繁忙,我就不去打扰了。” 傅昀只平静点头,掀起眼皮子看向他,仿若是在说,既如此,你还在这作甚? 安王脸上的笑几欲要维持不住,不满傅昀的态度,但他心中也着急贵妃为何会有这般变化,心中藏着事,他匆匆离开。 他走后,茯苓才走出来,请傅昀进去。 这一番,就算傅昀不知前因后果,但也猜到,这是贵妃对安王生了不满了。 他眯了眯眸子,不知怎得,就想起昨日在雎椒殿哭得可怜兮兮的女子,心中生了疑惑,他不动声色地朝里走,一边低声问: “太医如何说?” 茯苓倒没有实话实说,只简单回道:“如今已无碍了。” 就在傅昀在雎椒殿的时候,与此同时,储秀宫也生了一波不小的乱子。 一声惊叫,直接打破了储秀宫的宁静。 宫人慌乱地跑去寻刘嬷嬷,吓得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嬷嬷,您快去看看,张小主她、她……她起了一脸的红疹!” 刘嬷嬷起身,朝张华裳的厢房赶去,拧眉: “怎么回事?” 小宫女快要哭出来:“奴婢也不知晓,张小主只是睡了一觉,就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周韫刚坐起身,就看见刘嬷嬷带着宫人匆匆从她窗边过去,她轻轻挑了下眉梢。 这么快,就见成效了? 她受了伤,动作不便,可刘茹香却是看过热闹回来了,手捂着胸口,一副后怕不已的表情: “天哪,周姐姐,你没瞧见,张华裳的那张脸,几乎要没法见人了。” 周韫的确没见到,但也从她的话中知晓大致发生了什么。 她心底清楚,刘嬷嬷不会得罪皇后太狠,这症状顶多维持一段时间罢了。 不过,这也就够了。 刚敛了思绪,周韫就察觉到刘茹香的视线停在她身上,她抬眸看过去:“这般看着我作甚?” 刘茹香讪讪收回视线。 昨儿刚出了顾妍一事,今日张华裳就遭了殃,她当然会有些多想。 她忽然想到什么,迟疑地发问: “这、明日就是殿选了,张华裳如今的情况,是不是就要出宫了?” 周韫敛眸:“我怎知晓,毕竟主持选秀的是皇后娘娘。” “可……”刘茹香些许犹豫,道:“张华裳若是以这副模样参加殿选,岂不是对皇室不敬?” 第7章 半个时辰后,皇后娘娘亲临储秀宫,这还是选秀开始后,各众女第一次看见皇后。 她一身华服,金钗琳琅,被身后十数个宫人簇拥,贵不可言,众秀女皆被震慑住,围着张华裳的厢房远远地站着。 洛秋时侧过头,娇俏地问身边的庄宜穗: “庄姐姐,你说,张姑娘还有可能留下吗?” 庄宜穗平淡地敛眸:“端看太医的本领。” 洛秋时笑了:“那恐是难了。” 她刚瞧见了,张华裳那张脸,如今可有些叫人倒胃口。 这副模样去面圣,是唯恐吓不倒圣上吗。 周韫将两人对话听进耳里,稍有些恶寒地抖了抖身子。 和张华裳是进宫后才起了龃龉不同,她和庄宜穗二人算是进宫前的恩怨。 这长安城的贵女也不过就那些,来来往往的宴会甚子的,总会遇上。 然而,有人的地方总就会有比较。 她常被拿来和庄宜穗作比较,庄宜穗素来大方得体、又温柔稳重,理所当然,她总是比不过的那个。 第12页 庄宜穗还总要在旁人说完后,看似谦虚地捧她一句。 叫周韫如何不觉得厌烦? 也因此,顾妍离宫前,才会特意提醒周韫,叫她小心庄宜穗和张华裳。 张华裳可能是真的被吓住了,扑进皇后怀里,丝毫不见平日的稳重,哭哭啼啼: “姑姑,我的脸……” 没有一个女子家会不怕毁容,张华裳也不例外。 周韫才听见这消息,也不得不感叹,终究是宫中的老人,知晓什么法子才是最管用的。 若真的像顾妍那般,给张华裳安排一个盗窃的罪名,皇后大可直接压下。 皇后拿开张华裳的手,周韫才看清张华裳现在的模样。 往日姣好的脸颊上一片红疹,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叫人心底怵得慌,一阵恶寒闪过,不愿再看第二眼。 周韫当即撇开眼。 不仅是她,皇后眉眼间的心疼也是一顿,才动了怒,转眸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皇上亲下圣旨,让你来管教众秀女的礼仪,是信任你。” “可自秀女入宫,前前后后发生了多少事端?” 刘嬷嬷立即跪下:“奴婢愧对皇上和娘娘的信任,请娘娘责罚!” 皇后心中的确不虞,张华裳若是落了选,她张家就需三年才能有女子参加选秀,不仅如此。 一个家族培养出一个嫡女,可不容易,如今嫡女落选,就代表家族之前的付出全部白费。 皇后冷下脸:“今日之事,必要查出真相!” 刘嬷嬷在自己的地盘出事,自然不会落下马脚,是以,坤和宫的人查了半晌,愣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皇后想到什么,忽然将视线投至窗外,落在周韫身上,眸色稍深。 若是秀女所为,不可能动作这么干净。 周韫一愣,没想到就这般什么证据都没有,皇后居然也会怀疑到她身上。 其实皇后倒不是怀疑她,只不过疑心她身后的贵妃罢了。 忽地,一直站在张华裳身边的杨芸开口: “昨儿顾姑娘偷了张姐姐的玉镯落选,今日张姐姐就受了伤,这也太巧了些吧?” 周韫几欲被气笑了,她冷眼扫过杨芸: “不知杨姑娘此话何意?” 杨芸倒底是怵周韫的,只低声说:“我不过是觉得过于巧了些。” 周韫眯起眸子: “杨姑娘既说是顾姐姐偷了张姑娘的东西,那张姑娘才是受害者,怎得还一副心虚害怕报应的模样?” “周小主慎言!” 皇后身侧的宫人拧眉打断她,显然是觉得她放肆了。 倒是皇后,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向周韫,却透着股莫名的压迫力。 周韫眸色稍凝,堪堪垂头:“不知臣女哪句话说错了,莫非娘娘也觉得顾姐姐是鸡鸣狗盗之辈?” 她不想和皇后直接对上,却又如何也做不到任由旁人污蔑顾妍。 周韫的态度恭敬,却又咄咄逼人。 皇后还是第一次被晚辈逼到这个地步。 顾大人夫妇居功甚慰,就连圣上心中都记着其几分功劳,顾妍落选后,圣上就训斥了她一番。 甚至因为贵妃早早地下了吩咐,说顾妍只是因病出宫,还当着她的面夸赞贵妃处事得体。 这般,皇后自然不可能当众说出顾妍的不好。 她还没说话,锦素脸色冷了下来,厉声道: “放肆!竟敢和娘娘这般说话!” 周韫心中冷笑,却是退了一步,躬身: “若是臣女冒犯了,还请娘娘恕罪。” 不失一丝礼数,却也看似退步实则丝毫未让。 其余秀女震惊地看着她,没敢想,她竟敢为了顾妍和皇后娘娘直接对上。 刘茹香咽了口水,对周韫的大胆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忽然觉得,张华裳一事的确是周韫做的,也不无可能。 毕竟除了她,哪还有旁人敢如此大胆。 皇后伸手搭在锦素肩上,温声说:“罢了,回来。” 锦素恭敬退回她身后,她才将视线徐徐落在周韫身上,没回答刚刚的话,只笑着赞了一句: “周姑娘倒是胆识惊人,和贵妃也有几分相似。” “娘娘谬赞了,臣女何德何能,能和贵妃娘娘相像。” 周韫是故意的,明知皇后心底恶心她姑姑,却偏生要夸她姑姑一句。 储秀宫外匆匆跑进一宫人,走近皇后身边,低声说:“娘娘,贵妃在坤和宫等着您了。” 隐约听见这话的周韫悄悄挺直了脊背。 皇后脸色稍顿,深深地看了一眼周韫,连安慰的话都没和张华裳说一句,直接带人离开。 皇后这一趟来的,没落下一丝好处,也没能给张华裳作主。 张华裳的哭声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待人群散后,周韫叫宫人扶着她走近张华裳。 张华荣终于没了往日的和善,恶狠狠地瞪向她:“如了你的意,现在你高兴了吧?” 周韫没说话。 就在张华裳狐疑她要做甚时,周韫忽然甩了她一巴掌。 干净利索。 惊得一众人身子微抖,杨芸吓得连退了几步。 被打懵的张华裳才回神,气红了眼,整个人都在发抖:“你竟敢打我?” 第13页 区区三品侍郎之女,也敢打她? 谁知晓,周韫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只是冷笑: “我便是打了,你又能如何?” 她高兴? 一百个张华裳落选,她的顾姐姐也回不来。 姑姑的那道命令,不过粉饰太平罢了,顾姐姐在府中的地位本就一落千丈,如今更不知会如何。 张华裳竟还敢问她,是否如意高兴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张华裳整个人都要疯了,她站起来就要还手,谁知晓刘嬷嬷此时走进来,冷斥道: “够了!都闹什么呢!” 周韫贴近张华裳耳边说了一句:“皇后娘娘都不愿管你了,你还不知晓,自己已成了弃子?” 张华裳整个身子彻底僵住,周韫刚刚那巴掌都不如这句话给她的打击大。 在刘嬷嬷走近前,周韫若无其事地退了一步,和刘嬷嬷客客气气地说: “明日就是殿选,我就先回去准备着,不打搅嬷嬷处理公务了。” 刘嬷嬷也看见张华裳脸上的红痕,对周韫将人打落还要踩一脚的性子有所了然,有些忌惮地看向她。 什么处理公务,不过是请张华裳出宫罢了。 毕竟张华荣容貌受损,当然不可能再继续殿选。 张华裳哭得整个人身子都在抖,在周韫要离开之前,一把拉住她,狠狠地盯着她: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 可周韫却没那个兴致叫她死得明白,不耐地挥开她的手: “我若能进你屋子,你会没有一点防范?” 说罢,她不再搭理张华裳,直接转身离开。 张华裳紧盯着她的背影,若不是她,那会是谁? 庄宜穗?洛秋时?邱月? 怀疑来怀疑去,她甚至都怀疑起身边的杨芸来,可直到她被送出宫,她都没能想明白究竟会是谁。 等储秀宫安静下来后,周韫明显就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刘茹香还像以往一样讨好她,却不像之前那般敢凑近她,说话时都多了些紧张。 然而,周韫却是将视线落在躲在床榻上,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的方偌身上,狐疑地眯了眯眸子。 她一直怀疑,那个玉镯是如何进她们屋子的? 现如今,她可能有答案了。 周韫先是坐下来,叫一直受力疼痛的脚踝得到休息,才不紧不慢地喊了方偌一声。 方偌身子轻轻一颤。 刘茹香左右看了看,迟疑地噤了声,明哲保身地退回自己床榻上。 周韫还待再叫,方偌忽然抬起头,噗通一声跪到她脚边,哭得泪流满面: “周姐姐、周姐姐,您饶了我一次吧!” “我不是故意的,是张华裳她威胁我,我不敢不听,您饶了我一次吧!求您了!” 方偌本就生得娇小玲珑,如今泪眼朦胧,身子轻颤,怯弱的模样,恐是任何一个男人在这儿,都是要泛起心疼了。 她眼底有害怕、有委屈、有后悔,却独独没有错意和心虚。 周韫垂眸看她,久久的,眉眼间窜上一抹冷意。 她生平最厌恶哪种人? 就是方偌这般。 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哭得仿佛她才是受害者一般。 她没想过,旁人会因此落得何下场,可能她想过,但她还是做了,还抱着一种她是被迫的、无辜的想法。 周韫知晓她只是一个庶女,又是从地方进京的,胆子小又自卑。 但周韫对她生不了一丝怜惜。 她踢开方偌的手,凉凉说: “别脏了我的裙子。” 第8章 自选秀圣旨下传,至殿选结束足足三个月。 周韫被嬷嬷恭送出紫禁城,直到时秋、时春撑着油纸伞将她护住,她还有晃神。 这次选秀刚好与前朝科举的时间撞到了一起,圣上甚忙,原是将选秀事宜皆数交给皇后娘娘,今日临近殿选,不知贵妃做了什么,竟是和圣上一同出现在了太和殿。 也因此,周韫殿选过得甚是顺畅,她原想象的那些皇后会在殿选时为难她几分的现象都没有发生。 和殿选前秀女之间的明争暗斗相比,这殿选反倒是安静顺利得叫人觉得有些不真切。 一阵马车轱辘声叫她回神,周韫抬眸,马车已转过了弯,她没看真切。 时秋搀扶着她,猜到她在看什么,压低声音道: “是长公主府上的马车。” 周韫不着痕迹地拧眉,将自己朝伞下遮了遮,忙说: “先回府。” 她有半月未回府,心中难免想念,长公主府上的马车为何这时会出现在皇宫前,她也没甚心思多想,只顾着询问: “父亲和母亲这些日子可好?” “小姐放心,府上一切都好。” 从皇后回周府的途中,路径国公府,周韫刚掀开珠帘,就见一辆精致的马车从红巷街行过来,最后停在国公府前。 马车甚是眼熟,是顾妍往日常乘的那辆,周韫眸子一亮,刚欲叫马夫停车,余光就瞥见时春和时秋犹犹豫豫的模样。 她意识到什么,眉眼一沉: “说。” 时秋顿了顿,迟疑地说:“有一事,奴婢刚忘了和小姐说。” 周韫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