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残疾反派后我每天都在变美》 第1页 [穿越重生] 《嫁给残疾反派后我每天都在变美》作者:姜困【完结】 文案 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戏耍你让你羞愤牙痒红脸又难堪的人? 沈执:谢邀,有,是我夫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掐着我下巴,灌了我一碗粥,因为我不好好吃东西,她嫌我身材辣鸡,没有看头 更过分的是她威逼我都听她的话,叫我往东不能往西,叫我喝粥不能穿衣。 我是个失了势的侯府嫡子,娘早死爹不爱,腿还废了,我搞不过她,她就这样欺负我(泪眼捶胸)! 姜眠穿成了毁容替嫁炮灰假千金,准备在嫁给反派沈执半年后惨淡下场。 系统:只要你能挣取情绪值,阻止反派黑化,就可以改变书中命运 ,还能恢复容貌,走上白富美巅峰! 姜眠:!心动了 正当她拿起十二分勇气,对上这位凶神恶煞的大反派,一抬头,看到的却是俊脸苍白,没做什么就能闹个大红脸少年郎。 诶? 少年郎心死成灰,内心敏感又好强,恶劣的抗拒姜眠的所有好 姜眠没办法,只能靠威逼利诱,强迫他活得像个人样 后来。 姜眠威逼之下,少年郎终于受不住,赤红着眼骂出口:“恶毒!不知羞耻!给我滚!” 姜眠望着蹭蹭上涨的情绪值,忍不住沉思,她或许,可以再恶毒点? #狠点就狠点,反正再气得上头他也不打人# #后来看到反派战场上冷漠脸一刀一个的我腿软了# *甜宠文* 男主腿残废不能走,后期会治好 内容标签: 女配 甜文 穿书 复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眠,沈执 ┃ 配角: ┃ 其它:甜宠 一句话简介:一天一个撩反派小技巧 立意:无论身处何地,抱最大的希望和勇气去面对一切未知,才有美好人生 第1章 反派的温暖 时序隆冬,京城才下一场大雪。 永宁街巷的侯府沈家,此刻灰墙青瓦皆变成了一派茫茫的白景,园子里雪意满枝头,压不住红梅傲挺。 雪方停,鞋履匆匆的女人穿过最后一道青石路,躲到一处檐下收了伞。 女人穿着不算厚实,隐隐能看出身段姣好,肌肤暖玉般白皙清透,可目光移至脸上,也大概会被爬满右脸的疤痕吓到。 雪水顺着浆伞滴落,啪嗒一声,溅没在衣裙,姜眠顾不得理会,天气太冷,她冻得唇色发紫,只好裹紧衣裳。 好在没等多久就逮到了人,姜眠冷不丁叫出来,“王妈妈,留步啊!” 她从柱后走出,努力站直了身子,笑盈盈的看像来人。 王妈妈穿着一身肥厚的青布袄子,捂着心口吓了一跳,又瞧见姜眠脸上骇人的疤,撇开脸,暗骂了句晦气。 “少夫人不忙着照顾大少爷,跑奴婢这儿来做什?沈府规矩多,不是什么地儿都能瞎走的!” 她心里嫌恶,话里便多了几分揶揄。 原以为这位嫁进沈家半月有余,容貌丑陋的少夫人,是个懦弱本分的,今日不知怎么竟从那处院子出来了。 出来做什么?丑人配残废,一块死在那破地方才好。 “王妈妈教训的是,”姜眠将伞随意挨放在红漆圆柱上,拍了拍手,“不过就冲王妈妈冲我喊的这声少夫人,那这下人的地儿我还是来得,您说是不是?” 王妈妈不料被她反将一军,脸色铁青,也不应声。 姜眠见她如此,便知表面工程作到这儿即可,笑意一敛,“我也不和妈妈您多说废话,只是这寒冬腊月的,我夫君那儿那炭火已经断了两天了,今儿还迟迟不见有人送来。妈妈您是管事儿的,这不是赶上我这少夫人来催了么。” 王妈妈还当是什么,原来是要炭火,也不慌,脸上敷衍着笑了笑,“少夫人您怕不是误会了,年关收紧,沈府这月的日常开支减少,大少爷那边这月份炭火的份额已经用尽了,再要得等下个月才有。” 姜眠:“真没有了?” “那是自然,我骗您做什么。” “好啊,那你进来!”姜眠一脚迈进门槛,还伸手将王妈妈给扯进来,手上的力气把握得十足重。 “少、少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松手、快松手!” 王妈妈气得叫嚷,偏偏又挣脱不开,她竟一路被拖拉着走。 她在沈家内宅做了数十载,连大夫人也会给她几分敬重,还没被谁这样推搡过! 这女人,叫她声少夫人,就真把自己当少夫人了?! 姜眠拽着她,径直找到了屋内烧着的暖炉,“你告诉我,这里面烧的是什么东西。” 王妈妈身子骨快被她扯散架了,怨气冲冲朝她的手望去,看到炉子里烧得火红的炭火,脸色微变,“这……” “这是你们下人的份例?”姜眠哼笑,“我倒不知,哪户人家竟然有主人得挨冻,奴才烧炭受暖的事!沈府的奴才,可真是金贵!” 姜眠拍拍她的脸,垂眸笑,“就是不知这事儿传至京城,百姓们是个什么反应,应该都会争着来沈家当奴才吧?” 王妈妈手一颤,这话可不能乱说,忙争辩,“少夫人你可别说胡话!” “哦,”姜眠淡漠的抽回手,轻飘飘道:“意思是你们这些管内府份例的奴才们中饱私囊,苛待主人了?” 第2页 “不是!”王妈妈矢口否认,一着急,她仰面对上姜眠的眼睛,咬牙说了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大少爷是侯府的罪、罪人!” 这侯府,早就变天了,现在这个大少爷,哪还能同从前相比。 可姜眠等的就是这句,冷笑:“我夫君沈执带兵打潼关一战时战败,圣上只剥削了他的大将军之位,此外再无惩罚。连圣上都未曾说他有罪,你一个小小的婢子胆敢口出狂言,谁指使你这般说?还是说老爷子那授意你苛待嫡子了?!” 姜眠炮语连篇,王妈妈不知被那句话戳到了痛点,瞪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大少爷之事,老爷气得不轻,但确然没有说过这话。 若是姜眠一个恼怒将这声“罪人”捅到那边…… 王妈妈不敢想,久久才嚅动嘴唇,却已经改口:“是、奴婢失职了,忘了大少爷那处的炭火,老奴该死,这就给大少爷补上……” 姜眠露出个满意的笑容,手按在她肩上,将她提起来:“那就好,我不希望送过来的东西再有什么问题,也不想听见什么份例用尽了的话……都是主人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定罪。” 姜眠拍了拍她的肩,恶语低吟,“知道吗?” 王妈妈被逼得连连点头。 * 姜眠将人恐吓完,心情大好,拎起伞,慢悠悠离去。 突然她脑子里响起了一个软糯声音:“叮~任务完成!” 姜眠一顿。 没错,姜眠刚才是在做一个叫【反派的温暖】的任务,目标明确,她要从npc王妈妈手上拿回反派被克扣的炭火。 得知任务完成,姜眠心里松了一口气,“还挺简单的,比搞定沈执容易多了,系统,快看看我有没有产生情绪值!” 系统:“检测到王妈妈正在辱骂宿主‘**养的’、‘小*子’,属于背后说坏话行为,获得情绪值0.5%,当前总情绪值0.5%,总目标100%,本系统是文明系统,脏话已自动为您屏蔽。感谢收听本系统的播报,请您再接再厉~请您继续加油!” ……这脏话屏蔽的,还不如不屏蔽呢,但姜眠没心思去顾及这个 :“这个任务完成所得情绪值连1%都没达到?” 系统:“经系统认定,【反派的温暖】属于智障级别任务,王妈妈为剧情边缘人物,回报率极低,其他任务皆为辅助手段,奉劝宿主从目标攻略对象入手,获得的回报率最高。” 目标攻略对象,就是沈执。 姜眠皱着眉:“可是已经我试过了,我花了两天时间当牛做马的,沈执每天在床上像一条死鱼一样,连点反应也不给!” 系统羞涩的声音在脑内传出:“嗯哼,由于本系统未成年,宿主不宜搞.黄色。” 姜眠:“……你几岁了?” 系统摇着小尾巴:“三岁啦!” “……” “别打岔了,不是说三天内无法获得1%的情绪值就会被抹杀吗,现在已经过去两天半了,好歹担心担心你宿主的危亡!” 姜眠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三天前,她还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医生,每天加班加点救死扶伤,因为劳累过度猝死了。没想到死后穿到这个古代世界里,成了因火灾毁容,作为侮辱工具嫁给反派的炮灰女配姜眠,还绑定了一个系统。 系统:“沈执就是这个世界的反派,介于后期他黑化后太过强大,随时有毁灭大梁朝的趋势,为了避免世界的崩塌,宿主必须阻止反派黑化,挣取情绪值,等情绪值达到百分百,宿主才能真正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当然,通过挣取情绪值,宿主可恢复容貌。” 毕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姜眠对这个机会十分珍惜,“情绪值?“ 系统:“没错,情绪值可在沈执身上挣取,也可在促成沈执黑化的对象上挣取,区别是前者需为正面情绪,后者为负面情绪,且后者要对宿主达到‘背后说坏话’条件。” 姜眠听完,抚了抚占满整张右脸的疤痕,斗志满满。 沈执是定北侯府沈家的嫡长子,虽说他是个反派,前期的形象却十分正直。 十五岁参军,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短短三年便为大梁打赢了数场战役,少年将军被皇帝亲封为镇国大将军,镇守边疆。 只是这样的神绩并未维持多久,三月前他被人谋害,战场上惨败,折了近五万的兵马,艰难撤退之际,还遭人暗算,双腿俱废。 皇帝震怒,却只先剥夺了沈执大将军的封号,没有定罪。 皇帝未下处罚,沈执便如不定时的炸|弹,时刻会株连沈府,甚至牵连他往日相交的同僚。 京城人猜不准皇帝的意思,就连定北侯对这位喜爱不起来的嫡子也是怨气冲天,将他关至家中一处荒凉的院落当中,名为养腿,实则软禁。 下人们看碟下菜,因为沈执不能行走,只需稍微苛待,便能让他生不如死。 这就是沈执黑化的前因。 “黑不黑化的我管不着了,我活命的任务还没解决呢。”姜眠郁闷道。 现在没有别的任务可做,剩下那点时间,根本不够她在沈执身上获取情绪值。 姜眠丧如老狗,系统打着小喇叭配乐:“宿主不要灰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春哒~” “你要给我提供帮助?”姜眠忍不住问出声。 第3页 小喇叭瞬间停了:“……没有,人生没有捷径,一切要靠宿主自行努力奥!请您再接再厉~请您继续加油!” 得了,她的菜鸡系统就只会逼逼这两句话。 从院门到主屋的路程说长不长,却一人也没见着,小说里标配的丫鬟、小厮、嬷嬷……这里统统没有。 沈家人在原身嫁过来之后就把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侍人遣退了,认为原身作为妻子能够照顾好……个屁啊,且不说原身原来也是娇养大的小姐,更何况她要照顾的沈执,双腿不能行。 分明是要让沈执自生自灭啊! …… 地上的雪快化了,寒意四起。 姜眠挑开帘子进去,屋内的摆设十分简陋,但总算比外头暖和不少,她换了身衣裳,一身的寒气散了,才往内室走。 她叹了声气,沈执从天之骄子落到现在一个废人,又被家族抛弃,落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凄惨。 如果这半天真是她最后的时间,那她竭尽所能……给沈执最后一点温暖吧。 迈入内室,姜眠突然一眼看见床榻上的人影,冷硬着一张俊脸,费力地往床边挪蹭,最后一个闷声,上半身摔在了地上。 这紧皱的眉头、略显焦虑的神色,无不在说说明着什么…… 哎呀,忘了她这两日投喂了沈执不少东西。 有吃就证明……得排泄嘛! 第2章 要听夫人的话,知道吗?…… “对不住对不住,忘了你身边不能离人太久!!” 姜眠嗖一下过去扶人,动作十分狗腿。 语气里满是歉意,“摔着哪了?没摔疼吧,你应一声?” 系统瞧见宿主那没出息样,哼哼唧唧,在她脑子里放出了一个鄙夷的小表情。 不得不说,沈执的长相十分俊美,此刻他乌发铺了满地,年轻的侧脸线条流畅,唇红鼻挺,眉眼清隽,就是身上有些邋遢。 这哪里像什么凶神恶煞的大反派?剥去将军的称号,分明只是个困极绝境的少年郎。 她来不及欣赏美色,赶紧绕过他身侧,手穿过他的腋下,试图把人给捞起来,但不知是触碰到了哪,沈执瞌着眼发出了一声闷哼,头微微后仰—— “放手,别碰我!” 沈执赤红着眼,年轻的面庞上沾满屈辱的汗水。 十九岁的少年,最是心高气傲的年纪,被撞到这难堪的一幕,强烈的自尊使他咬紧了牙。 虎落平阳被犬欺,皇帝弃了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要他死,这段时日,沈执尝尽了人间冷暖,一双腿遭人暗算中毒废了,哪也去不了,只能任自己摊在床上,当个连自己都恶心的废物。 这个女人来了半月的时日,一直畏畏缩缩,一副怕极他的样子,这两日如同换了个人,赶上他面来献殷勤,不知在弄什技俩,真可笑。 既然害怕,为何又要惺惺作态过来照料? 同情?可怜?这些想法瞬间漫上心头,在她过来扶他的一刻爆发。 沈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咬牙推了她一把,奈何他手上绵软软的没力气,根本推不动。 他憋红了脸。 如今他连个女人都推不动了。 废物。 这个念头深深的在他脑里扎根生长,沈执痛苦又难过地闭上了双眼,他是废物。 姜眠眼里却瞬间充满兴奋:“欸,你终于说话了!” 这两天来,她忙活了这么多,也没能见沈执嘴里蹦出一个词,此刻听见他开口,姜眠几乎要喜极而泣。 还有得救,她还能再带这小闷葫芦挣扎一下啊! 沈执没想过她会是这反应,一愣。 这一愣,就任由姜眠动作。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身材高大,身上却没什么肉感,那双绵软的手环住他,摸到了一手的骨头。 被受触摸的身体一颤。 姜眠却一皱眉,好好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瘦成这样的。 沈执不太配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他拉起来,又将长枕垫在他的背后,让他挨坐起来。 “你是想如厕?你的腿不能动,我去给你拿恭桶?”姜眠靠在床边,眼神诚恳地看着他。 “……” 女人半边脸上疤痕狰狞难看,另一边却肤白若雪,鼻子小巧挺翘,那双杏眼神采奕奕,亮得过分。 沈执很难想象她轻易能说出这种难以启齿的话,她回来就是想对他说这种话的? 她就……她就不觉得恶心? 他隐忍地闭上了双眼,手指紧紧扣住被褥,表情有些崩裂。 姜眠见他又不答,认真说:“长久憋着不好的,身体的毒素排不出去,对肾脏也有影响,哦,还有啊……” “……我要。”沈执难忍她直白的话,终于泄了气,悲愤的声音从喉咙发出。 他的脑子很乱,一边想她闭嘴,一边又在一遍一遍地想,快点离开,不要再来注目他难堪的一面。 姜眠一愣,会意过来后连忙窜出去提回一个干净的桶,还贴心备了手纸和湿手帕,“你先凑活着用,我扶你过来。” 这两天她也问过,他没应声,没想到竟然忍到现在。 恭桶拿来了,姜眠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掀开了被褥,作势要给他解裤子,沈执像铆了劲儿一般,拉住了裤头。 第4页 姜眠疑惑的抬头。 沈执满脸通红,忍无可忍,“你……出去,出去。” 姜眠挑眉,“不需要我帮你?” 沈执眉眼染上了一抹憋屈,飞快摇了下头,“不需要。” “奥,那你有事叫我。” 姜眠不强求,只是心里却有些意外,沈执一个从小受人伺候到大的大少爷自尊心竟然如此强烈。 这人还真别扭。 屋外,姜眠正好看见小厮送了两筐炭过来,“少、少夫人,炭要放哪?” 姜眠指挥着让人放好,王妈妈没敢亲自送,很明显心里有鬼。但和这号人接触之后,她大概能猜出,确实是有人在背后,刻意不让沈执好过。 只是不知道是谁。 姜眠也没多思虑,拿到东西心满意足的放入炉鼎内烧起了炭火,又将外间的窗子开出缝来通风,以免气体中毒。 屋子里很快升起一股暖意。 “我进来了!”姜眠叫唤了一声,想到沈执刚才的别扭劲儿,又稍微等了一下,沈执没回应。 没回应才正常。 姜眠估摸着他已经完事儿了,便不再犹豫地走了进去。 沈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褥盖得严严实实,欲盖弥彰地只露出脑袋顶。 嗯?以为这样就不会面对这个场面吗? 姜眠觉得有些好笑,不就是帮他拿个恭桶,她在医院工作,比这更难堪的更多,病急不能忌医,何况,上厕所,多正常的事儿。 姜眠恶趣味地扯了扯他飘在外边的头发丝,凑近他说,“再有需要就叫我,你也不想弄床上吧?你敢弄,我就把你吊起来再清理床。” 被子中传来少年牙齿龃龉的声音,姜眠听到,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把东西提了出去。 没想到,姜眠一出来,就听见系统的声音,它又打响了小喇叭:“恭喜宿主!获得攻略对象情绪值1%,当前总情绪值1.5%,成功获得重生机会!” “真的!?”姜眠瞪大了眼睛,“我不用死了?” 姜眠激动差点没叫出声儿来,她可以活下来了! 冷静下来后,姜眠迷茫:“这1%怎么获得的,好像我也没做什么呀?” 系统软糯的声音十分残忍:“原因无法告知,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好吧,”姜眠忍不住嘴角上扬,“难道是因为我拯救了他的膀胱?可他一开始还不乐意凶我来着,哎,男人心,海底针。” 话是什么说,她脸上却难掩喜色。 姜眠突然想到了什么,将铜镜翻出来,照看自己的脸,暗红色的疤痕在那张原本娇俏美丽的脸上依旧突兀,1.5%情绪值的作用实在太渺小了。 嗯……好像颜色比原来淡了一点点。 有变化就是好事,姜眠脸色雀跃,掀开帘子出去看到雪水半化、光秃秃的院子都觉得心情愉快。 * 姜眠刚来的时候,为了活命,注意力全扑在沈执身上了,都没来得及好好看过这处院子,当下终于解决了事儿,心思也就活络起来了。 院内配有一个小厨房,姜眠走进去,大概是自原主嫁过来之后就没生过火,灶台、水缸上都是灰,她一进去就被那烟尘味呛到,忙将窗子打开通风。 阳光照射进来,亮堂不少,姜眠惊喜地发现这里锅具一应俱全,米缸里剩有半缸米,旁边挨着一坛子咸菜和一个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袋,咸菜泡得发酸,姜眠掀开盖子时那酸股子味漫出来,弄得她直流眼泪。 布袋里装的是几只不大的番薯,算是意外收获。 姜眠心里一动,沈府每日给他们送来的吃食她早就受够了,大冬天的半温不热不说,饭菜的味道还一言难尽。 要是能自己做那再好不过。 得逼迫他们供应食物才行,她现在算是知道,不能等他们主动,要自己挣取,不然早晚得被这封建势力折腾死。 姜眠一边想着,一边开始清理起厨房,水缸里还剩有水,她舀出来沾湿了抹布,手被这冻人的温度刺激得一激灵,随即又咬着牙仔细擦洗起来,又捡来地上随意丢弃的破扫帚打扫了灰尘,卫生方面总算能看过眼。 她开始生火,柴火下细碎的木屑被她堆成一小撮,拿出火折子引火,姜眠弄了半天将灶火燃起来,没有别的什么食材,她只能煮小米粥。 咸菜用水清洗过几回,滤干后切碎,放入锅中炒,配小米粥正好。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姜眠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重新走回内室,“沈执,你该吃东西了。” “粥是热的,你起来吃点?” 她怎地又来了。 沈执仍窝在被中,迷糊中带着几分烦闷,他极力地放空自己的感官,好控制不会产生饥饿感。 姜眠一把手掀开了被褥,沈执的头露出来,一对长睫颤了颤。 沈执固执地不看她,仰着面,眼睛无神的望着上空,一声不吭,好叫她知难而退。 无视她?姜眠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下一秒,姜眠捋起袖子。 看他那死沉沉的样子,姜眠打算再次犯罪,准备掐着他的下巴喂。 她来到这看到沈执的第一眼时,就觉得床上那人半死不活只剩口气,也不知多久没进食,原身性子懦弱,每日食物端过去也不敢管他吃不吃。 还是姜眠强硬地给他灌了半碗粥下去,强把那条命从阎王殿拉回来。 第5页 这几日,沈执对她的触碰十分逃避,不过逃避能有什么用,一个瘦得只剩骨架子的人连句反抗的的话都说不出来。 姜眠如法炮制的灌了几回,怎么方便怎么来,现在想想,沈执的正面情绪值没涨,对她的怨气应该是涨了不少。 别的还好说,姜眠总是不能由着他饿着,饿出胃病可治不了。 一双充满罪恶的手伸了出去。 “等等——” 沈执俊美的脸瞬间凝固,缩着脸避过,“你……别碰我,我自己来。” 这才乖啊,不来点强硬的,他都不知道回应自己。姜眠暗暗偷笑,面上一派正经,“你得趁热喝,不然白费我一番苦心。” 她不由分说将他拉起来坐,枕头垫到他背后,沈执咬着牙,像无法脱困的兽,逃不出那双手的桎梏。 俊脸上写满了恼恨和憋屈,姜眠内心毫无障碍,丝毫不觉得冒犯,笑眯眯地激他,“你看啊,你不吃东西,一点力气也没有,别说外面那些人了,连我都反抗不了……看不出来,沈将军竟然喜欢我的掌控。” “将军啊,”姜眠故意凑在他耳边,用一种轻飘又饱含恶意的声音说,“和你强调一下,我是你的夫人,要听夫人的话,知道吗?” 末了,姜眠弯着唇抬手碰他的脸。 沈执啪一声将她的手一拍开,愤怒道:“姜眠!” 哟,姜眠无辜挑眉,这人这么无声无息的,原来是知道她名字的。 沈执清隽的脸连着耳根爆红,连眼窝都逼红了,死死地瞪她,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她竟如此不要脸,三番两次的,说那种不知臊的话,她就、她就不知道矜持吗! 第3章 她可以给沈执弄轮椅! “粥留下,你给我滚出去!” 好嘞,姜眠也知道适可而止,将热粥摆在他跟前,眉眼笑得像个无赖,“那你记得要喝完。” 这才大摇大摆地滚粗。 直至姜眠消失在他的视线,沈执紧拽的心才松懈下来。 他摸了摸脸颊,燥意迟迟退不下来,按捺不住的烦闷铺面窜来。 好一会,他垂眸,盯着那碗煮得浓稠的米粥和小碟咸菜,长睫微微闪动。 食物的香气在鼻尖环绕,直直钻到心里。 他缓缓地拿起了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热的,流到胃里暖洋洋。 沈执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这般温热的食物了。 姜眠这几日都是宿在外间的木榻上,今天也不例外。 待客的小几被撤了下来,一番棉被是双人大红鸳鸯戏水绣样,应该是原身嫁妆里的一部分。 原身是安平侯姜府的养女。 姜家早年丢过女儿,为了弥补这个过失,姜家人抱回还是婴孩的原身当女儿养着,期间还攀上了和定北侯府的婚约。 不料十多年后亲女儿又意外寻回,姜家上下喜极而泣,本打算就此弃了原身,婚约也奉还,不想沈家出了这等事故,姜家人不舍得亲生女儿受苦,便强迫原身继续接手这烫手山芋。 原身早在嫁入沈家的半年后暴毙身亡,她脸上的疤,是半年前某个夜晚住处走水,下人·抢救不及时所致。 那场火来得蹊跷,姜眠认为这与那位刚回来的姜府真千金不无联系。 她翻看过原身的嫁妆,十几个笼嫁妆箱几乎都是她原本的衣衫杂物,连用到残缺的茶具、烧得过半的蜡烛都有,这……离谱,该不是把原主用剩的东西都一起打包丢过来了吧? 而首饰却只剩聊聊几样,姜眠除了在衣服夹缝里翻出的二百两银票,几乎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看来嫁妆是假,姜家好面子才是真,估计连添个重量十足的被褥都是为了给外人营造一种“嫁妆给得丰厚”的氛围。 说是嫁女儿,不如说是做足了不让她回来,让她在沈府等死的打算。 不过不少东西倒对她现在要啥啥缺的处境派上了用处。 尤其是这套被褥。 姜眠缩在被子里,听着风声从南面那扇破败的窗子的缝隙吹得呜呜响,像是鬼咆哮,不由得又将自己裹紧了一点。 她早早就将烛火熄灭了,没办法,这些东西缺紧,能省点就省点。 屋子里一片漆黑,姜眠其实有点害怕,双脚捂了半天越来越冷,她想跟沈执说说话的,但是内屋一点动静也没有,估摸着人已经睡了。 只能一遍又一遍催眠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怎么从沈执身上获取情绪值中去。 要想赚情绪值,那就必须让沈执过得舒心。 沈执现在最缺什么呢,对了……他现在寸步不能行,这是最痛苦的事情。 昏昏欲睡之际,姜眠突然想到他需要什么。 轮椅啊! 她可以给他弄轮椅! 隔日,透着窗纸照入的阳光照亮了屋子。 姜眠醒来得格外早,翻箱倒柜地找出了笔墨,埋头苦画了许久,终于画出了一副轮椅的构造图。 姜眠问过系统,得到答复说这个世界还没有轮椅。 没有就没有,没有就做出来,轮椅这种水平在古代还是能做得到的。 当然,她是不会做的,这里连最基础的木头工具都没有她当然办不到,但是不妨碍有木匠师傅能够做出来啊! 第6页 画出来也不难,如何出府找人做出来才是大问题。 她虽没受到拘禁,也没受到监视,但要出沈府的大门,肯定有人要拦她。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想到这,姜眠脸上的喜悦暗淡了下去,原本还想和沈执提这个好消息,让他高兴高兴,但她突然没了底气。 不行,轮椅对沈执的利处太大,再难她也得试试。 姜眠晨起了将近一个时辰,沈府后厨才把早点送来。 餐盒放在院檐下,送餐的丫鬟不进来,连通知她一声也不肯,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儿有什么瘟病传染。 食物拿走后餐盒需放回原处,丫鬟下次来送餐会带走。 姜眠刚来时什么也不知,还以为沈府打算把他们饿死,等出了院门才知道,那一餐都放在门外凉透了。 她将餐盒提了回来。 说是早点,也不过几个能填肚子的馒头,馒头冷的快,姜眠一口咬下去又干又冷,还容易噎着。 算了,她也没报什么希望,自己拿去厨房重新热好,又烧了一茶壶的水,一起送到内室,赶鸭子上架叫沈执漱嘴吃饱。 而后自己边咬着馒头边出院子。 约莫又下过雪,地面铺上了薄薄一层雪白,光秃秃的树披了层霜雪,离小院落最近的一个湖景已然结了冰。 可真是够偏僻的。 寒风吹在她脸上像被刀刮,姜眠脸上伤痕处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不是被烧伤后的后遗症。 回去得给自己做条围巾出来,不然出门可太受罪了,姜眠想。 她吃完了馒头,拍拍手,手缩回了袖中。 “宿主,你要去做什么?” 她家系统上线了。 “咳,在想办法给沈执弄个轮椅出来。”大概自己也觉得难以启齿,她没有直面回答。 “宿主要和沈府守卫硬刚出府?本系统可为您导航。”系统软糯的声音跃跃欲试。 它们这代人性化系统从不需要多加管制宿主的行动,一旦宿主搞事,它反而会获得奖励,所以它对宿主要做的事十分热切。 “你还能导航?”姜眠语气一喜,“大门就不必了,能导航出沈府哪个方位有狗洞吗,我能钻出去那种!” 啊这,狗洞是什么东西? 系统瞬间挎起个批脸,狗洞这种实在太逆天了,它怎么找上的这种脑回路清奇的宿主? “不行,我只能告诉你侯府地图上有的东西,狗洞不在本系统检测范围之内。” “好吧,那我再自己找找。” 姜眠可惜的叹了声气,左望又望不见人之后,放心摸寻到了墙根。 “……”它家宿主钻狗洞是真的! 姜眠不是没有考虑过出府,可那样太冒险了,出府这么抢眼的举动,很容易被人注意到,到时候被人怀疑暗鲨掉怎么办。 她现在可惜命了。 姜眠贴着沈府的墙走了起来,不得不说,一个侯府真的很大,姜眠走了好长一段路,别说狗洞了,老鼠窝都没见有一个! 姜眠眉头一皱:“哎,你说,找狗洞我是不是应该请教一下沈执啊,毕竟沈府是他家,肯定比我熟悉!” “他可能会翻|墙而出,而不是钻狗洞。” “啧。”姜眠抬头瞄墙头,确定是她翻不出去的高度。 姜眠略微尴尬的摸了下鼻子。 弄了半天,她也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傻,但这不是想着这么多古装影视剧里的狗洞都能钻过人嘛? “算了算了,今天出来吹的风就当交智商税了,回去吧。”姜眠看着被不小心剐蹭脏的衣服怜惜了好一阵,这里没有洗衣机,冬天洗衣服可难了。 “等等,请宿主继续前进,前进五米转弯。”系统突然警示。 “你检测到前面有狗洞了?哪呢?”姜眠惊奇又高兴,继续往前走了几米。 “……不是。” 姜眠还想问不是你叫我继续走做什么,耳边就传来一声惨叫——“啊!你放开我!” “叫什么叫?等下就让你大爷我爽快爽快!” “操娘的!小贱人还敢咬我?!” …… “你敢,我父兄不会放过你的!”带着哭腔。 …… 污言碎语里夹杂着衣帛丝裂的声音,粗鄙不堪的男人将一个年轻女郎按在了墙角。 在做什么可想而知。 “由于宿主心愿强烈,触发支线任务,解救……” 系统还没播报完,姜眠已经抄起地上的半块砖头,一骨碌往男人身上砸过去,那边传来了更惨烈的一声“啊”! “做什么你!”姜眠怒吼一声,一把扯住男人发,后拉出一段距离,一脚将人踹趴。 真是的,随便出门走走都能遇见败类。 男人穿得厚,但依旧不能阻止板砖那一下疼得痉挛,他疼得弓起身子,姜眠觉得还不解气,凶狠地将人按在地上,拳脚不要钱似的往他脸和腰腹上揍:“敢在你姜爷爷眼底做坏事?知道知道自己是畜牲吗?行为这么恶臭,是觉得自己长了根**了不起是吧?看姑奶奶我今天不把你给废了!” 话音随着一脚跺在男人腿间而终结。 “嗷、嗷!”地上的人瞬间飙出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男人来不及捂身下,最后拼着一股劲儿推开姜眠,跌跌撞撞跑走了。 第7页 “艹?”姜眠一屁股落地摔蒙了。 是她跺太轻了?竟然还能跑?! 气喘吁吁还想追,奈何她没了力气,只好作罢。 等呼吸平促,姜眠转过头,将倚靠墙滑下的姑娘扶了起来,又帮她将扯开的衣襟拢好,“没事儿吧姑娘?” “没、没事……”原先女子还满脸泪痕,现在连哭都忘了,怔怔地看着姜眠。 意识到自己看愣了,她刷地跪下磕头,“谢谢少夫人相救,大恩大德,采娘无以为报……” “没事,你别跪,快起来!”姜眠打量采娘两眼,疑惑:“你知道我是谁?。” 声音突止,姜眠后知后觉摸了把自己脸上的疤,好吧,应该不少人都知道少夫人毁容。 采娘憋红了脸摇头解释,“民女不是这样意思。” 姜眠笑了笑,示意自己不在意,“我知道,你没事就好,刚才那个男人……” 采娘脸色羞愤欲死,“他是府里的奴仆,女民本是外头进来给沈府后厨送菜蔬的,前段时间被这厮看上,一味要我嫁与他,我才不愿……原先我只是推拒,不料今日他竟变本加厉,把我骗来此处,意欲……” 采娘说着抽噎起来,感激地说:“多亏遇见了您,民女才保全了清白。” 采娘崇拜地看了一眼姜眠,小声道,“您真厉害,我从未见过少夫人您这般厉害的女子,我也想向您那样……” 姜眠见她能走出刚才的阴影,欣慰地眨眨眼,“不必谢我,我们身为女子,本就该守望相助。 采娘眼睛一亮,“您说得对,这世道女子处在弱势,是该团结起来。” “是这个理,”姜眠笑意盈盈的脸上出现一郁色,”虽是这么说,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日后还是得提防他报复。” “我晓得,”采娘苍白的脸上义愤填膺,“等说定的这半个月,我就再不来沈府送菜蔬了,在外头我不怕,我父兄都是一顶一好的木匠,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叫我父兄拿刀砍他!” 姜眠笑着听她说完,随即一怔,“你说,你父兄都是木匠?” 第4章 她的音调叹息一般轻,“瘾可大…… 姜眠方回到小院,隐隐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她记得出门时自己将院门合上了,眼下却大开着。 地上多了些凌乱的鞋印,混着泥水。 姜眠皱眉,随即大步往屋里去。 内屋传来书册凌空划落的动静,“——滚出去!” 是沈执的声音,姜眠心头一紧,他在对谁说话? 脚步向前,姜眠呼吸一滞,沈执床前站着个华服男子,而她面前,身着黑色紧衣的男人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不能进去。” 姜眠瞪了他一眼,“你是什么人,还敢拦我?放手!” 男人不答,姜眠伸手推他,又被挡了回去,他僵着一张脸:“不能进。” 系统提示:“宿主,里面是定北侯与继室之子沈汶,沈执的弟弟,也是他黑化后虐杀的第一人。” 他弟弟? 姜眠眼皮一跳,突然联想到那个背后吩咐下人苛待沈执的人,说不准也是这个沈汶,甚至不只这样,他或许还对沈执做了更狠毒的事。 沈汶像没注意到门口,对床上的人笑道:“兄长腿废后脾气见长啊,若要是传到父亲那里,他又该骂您一声‘孽子’了。不过兄长不必担心,今日之事父亲不会知道的。对了,兵权之事也不用担心,阿汶会劝说皇上交出来的。” 他依旧笑容和煦,“兄长可以安心了。” 沈执手指扣在了床沿,有血色蔓延出,他的眉眼是从未有过的冷厉,“做梦?他不会给你。” “兄长确实只能做做梦了,” 沈汶姿态悠闲的整了整衣袖,轻笑,“给不给不看兄长怎么想,而是二皇子与我同皇上怎么说。” 沈执回以一声冷笑。 沈汶见他还不识好歹,逐渐没了耐心,“希望兄长能多撑几日,届时兄长趴着求饶的样子,必然令我动容。” “临安,放手吧。” “是。”黑衣男人松开了手,低眉让出一条道。 沈汶转身欲离开,姜眠猝不及防,对上他那双锋利的眼。 沈汶扫了眼姜眠可怖的疤痕,目光居高临下:“原来这便是嫂嫂。当日我为兄长去姜府议亲,姜侯爷忧虑嫂嫂样貌有毁,还能嫁兄长与否,今日一见,我才知是他多虑了,兄长与嫂嫂分明般配的很。” 姜眠暗暗磨牙,她要是听不出他话中的侮辱就罔顾为人了。 沈汶惋惜般笑笑,“嫂嫂照料兄长这般辛苦,本该给新嫂备见面礼的,遗憾的是今日来得匆忙……” “现在也不迟。” 沈汶一怔,“什么?” “我说,你现在拿过来送也不迟。”姜眠没空搁这看他演,抱手而立。 沈汶一句虚假的“嫂嫂想要什么”还没出声,姜眠继续道,“哦,还有,我和你大哥婚礼那日你也没送吧,一块儿拿来呗?省的日后多跑一趟。” “对了,你要送我什么啊,宝石还是金子?或者一样一箱?如此需要我挑两个大点的箱子去装吗?”姜眠眼睛里闪着光。 “……”从挑衅沈执起,内心处于得意状态的沈汶此刻脸色黑沉,咬牙骂出一句:“不识好歹!” 沈汶死死地盯着那张疤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冷笑一声,摔门而去,“走!” 第8页 临安紧跟在他身后而出。 “喂,侄弟?你不会不送了吧?” 姜眠朝门外无辜地喊。 “嗤,抠逼,有病。”姜眠不屑的喷了声气。 明明是他提出来的要送的。 果然啊,都是骗人的鬼话。 姜眠的眼神瞟了一眼床上的某人,溜回床边。 沈执的脸色十分难看,薄唇紧抿,姜眠知道他是生气了。 “沈执,他对你说什么了?”姜眠凑近去问他,语气温和。 沈执冷硬着脸,不回答,双手撑床,准备慢慢靠自已挪动躺下。 小兔崽子又倔了,姜眠拽了拽他的衣领,“不许不应声,开口说话!” 沈执面色如结霜,“说什么?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残废?说我到如今地步有他一份功绩?说我如今那个父亲盼着我给他的好儿子腾位置?!” 说到最后沈执近乎咆哮出声,额上青筋暴起。 他扯开姜眠那只手,指着门口的方向,“姜眠,我劝你趁他们还未动手,赶紧走。” 姜眠没料过是这样的情况,更不知发脾气闷不作响的别扭精吼人这么凶,一时怔愣愣:“沈执,我是你……” “是我妻子?”沈执冷笑,眼中布满红血丝,“我未认定,你便不作数。” “你说什么?”姜眠原先眼睛都快红了,听见他这句话,气得翻身将人摁在床上,咬得牙痒痒,“凭什么你说不作数就得不作数,要说也得我来!” 沈执仰着面喘出一口粗气,轻嗤,“随你。” “随我?”姜眠直勾勾的,像要看入他眼底,“那这话我可不说。” “怎么,”沈执笑容有些病态,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你不会照顾残废照顾上瘾了吧?” 姜眠沉默一瞬,掌心渐渐收紧,握住了他的几缕乌发。 慢慢地,姜眠笑出了声。 “还真是,而且不得不说,”她的粉唇渐渐逼近,离他的鼻尖只剩了一丝间隙,音调叹息一般轻,“瘾可大了……” “你!” 沈执玉一般的脸,瞬间由耳垂起红至了颈根。 第5章 沐浴(一) 姜眠看着瞬间红透的耳根微愣,手指忍不住地想抚上去揉捻。 “起来!” 沈执厉声呵斥她,可微微颤抖的音色和脸上消褪不去的红轻易暴露了他的内心。 姜眠手腕一抖,缩回了手指头。 美梦破碎。 可惜了。 那瓣耳垂看起来十分柔软,没能摸着,她心里有些空落落。 “不起!”姜眠气头也上来了,抬手恶狠狠的拍了拍他的脸,“我一天没松口,你这个夫君的身份就得给我做下去,明白吧?” 姜眠轻哼。 小崽子,敢跟我斗! 沈执看她的眼神像在看犯病的病人,嘲弄道:“执意要一个残废当你夫君,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腿不能行又怎么样,我还毁容了呢,也没见你嫌弃!” 姜眠扯了扯他的中衣,仔细打量几眼,径自道,“怎么就不能要了,这不是挺好的嘛,好好整饬整饬就能要了。” 沈执神色愈发古怪,“沈汶说的没错,我俩正好相配。” 一个残,一个傻。 姜眠没应,她没注意听,低头嘟囔:“你这衣服……怎么弄得这么脏。” “你说什么?”沈执皱着眉,眼神复杂。 “我说,你的衣服脏了,”姜眠鼻尖凑近轻嗅了一下,突然道,“你多久没洗澡,是不是都有味儿了?” “……”沈执脸色隐隐生出几分黑沉,难堪和悲愤在他胸中交替。 她嫌他脏。 他是有一段时间没清理身体,他腿废了,若要洗澡就必须依赖人,可他对一个说得上陌生的女子说不出口。 “你若是觉得恶心,大可以离我远些,不必虚与委蛇!” 话音方落,姜眠一副踟蹰的模样,神情若有所思,随后她真的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一瞬间,沈执的双手猝然握紧,一张脸绷得面无表情。 这便……走了。 呵。 走便走,正好合他意。 沈执躺平了身子,闭上了眼,尝试从中找出一丝畅快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自己的呼吸放舒缓,可发现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都吐不顺。 沈执勉强翻了个身,他膝盖以下没有知觉,翻不过来,被褥下的躯体呈现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状态。 不过没人能看见。 他开始催眠自己睡觉。 没过多久,再次翻向另一边。 睡不着。 … 不知又过了多久,沈执再次睁眼,眼中色彩晦暗不明。 他回忆方才自己说的话。 是他让她走的,为什么自己成了烦闷的那个? 他在恼什么? 这时。 门口传来了细碎声。 沈执胸中的暗流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的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猛然支起身子,朝门口那人摆出一副冷漠的姿态:“不是要走?还回来做甚?!” 姜眠费劲的提着一只水桶,瘦弱的身板因手中的重量微躬而下,她奇怪地看他,“怎么,我出去一遭就不能回来了?” 沈执满腔的气堵在了喉间。 第9页 “真没良心,亏我辛辛苦苦给你烧水,死渣男!”姜眠把一桶水提了进来,嘴边骂骂咧咧,“咚”的一个闷声,水桶放在了地上。 她倨傲地瞪他一眼,紧接又搬进来一个浴桶。 沈执嚅动了下唇,直到听见自己心跳砰砰作响的声音,才艰难缓慢地问出声:“烧水……做什么?” 姜眠投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除了沐浴还能干什么?” 沈执不吭声了,突然不知将眼神往哪处放,那她方才出去是…… 落到姜眠眼里,沈执脸色迟疑。 “不是吧,”姜眠皱眉,“虽然现在是冬天,也不能一直不洗啊,你堂堂一个将军,不能懒到这个地步吧?” 姜眠记性不太好,直到刚才才想起沈执需要沐浴之事,这算她的错,一个人长久不能沐浴,那肯定得难受,怕他小心眼,她赶紧去烧了水。 没想到这人根本不想洗。 “我没有!” 沈执气得一口老血要喷出来,这倒成他懒了?若非他腿脚不便,又怎能忍受自己身上脏着? 这女人,总这般峰回路转的冤枉他! 沈执掩下的目光幽怨。 “哦,那便好。”姜眠应声。 他抓了抓衣裳,内心像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滋滋生长,痒痒的。 他说不出是什么。 姜眠没停留太久,一桶水可不够一个大男人洗澡。 反复提了好几趟,热水终于将浴桶填了大半。 姜眠额上都是汗,她都这么拼了,要是这小兔崽子的情绪值再不涨,她还一头撞死舒坦点! 也就是在这时,系统小声对她说:“宿主!情绪值上涨百分之三!” 哦豁。 姜眠瞥了眼男人,嘴角微微翘起。 看不出来嘛,沈执表面不情愿,原来内心在暗搓搓开心。 直说不好吗,真是个别扭精! LJ  咳,要他真的洗完了澡情绪应该会更好吧,毕竟谁不想自己身上干净清爽呢? 姜眠试探性问出声:“水好了,看在我忙得出了一身汗的份上,你赏脸下来洗洗?” 浴桶隔床不算的近,姜眠主要是担心水洒出来,床榻沾了湿气散不掉。 沈执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姜眠掀开被褥,自告奋勇,“我抱你下来?我力气很大的。” 沈执酝酿出来的那点感动和旖旎全散了,嘴角抽了抽。 他一个男人,被一个女子抱起来行走,这也未免太不像话! 沈执耳朵尖又染上不自然的红,“……你扶我下去便好。” 这可以说是这几天来沈执第一次对姜眠提要求,没想到姜眠不依不挠,“扶恐怕是不行,你的腿没有知觉,到时怕不是会拖地走,我背你过去吧!” “可……” 不等他说出拒绝的话,姜眠已经拉过他的双臂,转过身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欲要背他起身。 “沈执,你配合点儿!” 不得不说,叫她一个女子去背一个男人,还是挺要人命。 姜眠使出了吃奶的劲,身板都快被压断了,将沈执整个人的重量都往背上压。 虽说她力气大,但也只是在女子中比较突出而已,现在要她背个男人,也算不得 轻松,但她手将他搂得很紧。 想不到沈执虽然清瘦,只是身量长而已,却依旧挺重,还硬邦邦的硌人。 沈执一开始深感抗拒,可直到这具比他小这么多的身子将他撑起,他觉得自己的犟气像在无理取闹,心中顿时五味陈杂,只沉默着低头,搂紧了女人瘦弱的肩。 姜眠背他到浴桶边时差些没收住劲,倚着浴桶将人放下。 姜眠气喘吁吁,她擦了把汗,弯下腰去,找到了沈执的中衣系带的结。 一扯,衣服敞开,沈执的胸膛在她的目光下若隐若现。 “你……”沈执未料到她会这么直接,根本来不及阻止,便被她扒去了衣裳,“等等!” 姜眠已经将手伸向他的腰带,沈执按住了她的手,红着脸结结巴巴,“我、我自己来,自己来……” 第6章 沐浴(二) 手腕上的粗砺触感不容忽视,姜眠抬起了头。 沈执脸色顿时一惊,头抵在了浴桶上,和浴桶密不可分。 “……” 忘了她家将军除了别扭之外还是个小纯情。 姜眠连忙松开了手,心领神会地做了个“你自便”的手势。又想她在沈执肯定洗得不自在,自己还是走开罢了。 沈执自便不起来,可见她要走,又生出一丝无措来,颤声:“我如何进去?” 怎么进去……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姜眠一时哑口无声,对哦,这么高的桶,沈执是迈不进去的。 还是得靠她。 送佛送到西。 姜眠心一狠,咬咬牙将人抵在桶壁上,托着向上拱,然后……拱入了浴桶中。 “噗”一声,水花四溅。 动作过于粗暴,沈执摔下去还磕到了木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衣裳湿尽了,紧紧的贴在身上,身体的部位一展无遗,而他脸上露出一瞬间的痛楚和茫然。 从不知害羞为何物的姜眠对着这副肉|体咽了咽口水。 在现代的时候,她男男女女的身体不知看了多少副,早就眼麻了,而现在,见到沈执泡在浴桶里的场景,姜眠恍恍惚惚生出了种脸的温度比浴桶中热水高的错觉。 第10页 咳,不得了。 姜眠忽地静了下来。 她没作声,在沈执脸上那片茫然之色退却之前,欲盖弥彰的溜了出去。 出了屋子,姜眠抬起手拍了拍脸,直到外头的凉风朝她领口和脸庞刮得凉飕飕,那股热度才降下来。 屋里的沈执迟迟醒过神,缓慢抬起的手的捂住了后脑勺,有点疼。 他脸上依旧有些红,也不知是不是被热水熏的。 旁边的椅子上放好了方布和澡豆,衣裳整齐挂在椅子上。 沈执有些恍惚的想,这人总能将一切都给他安排妥当。 他将那身不知穿了多久微微泛黄的中衣脱下,刚想丢开,迟疑了一下,搭在浴桶边上。 这才拿起澡豆将自己浑身上下连带头发仔细搓洗了一遍。 热水熏腾,刚进来的时候他还觉得这水过于烫了,泡了一会儿,顿时觉得浑身通透。 很舒服。 沈执觉得自己胸膛深处也暖了半分。 * 好一会过去,姜眠又溜了进来。 隔着一面三折屏扇,她看不见人耳边尽是水声哗啦的声音。 姜眠呼出一口气,往脸上扇风,确保没有刚才刚才那种热劲。 她趁沈执洗澡的功夫,将他床上的东西尽数撤下,将换洗的铺好上去。 沈执太久没离开过床,连带着她也忽略了,被褥和床垫子太久不更换都会积攒很多病菌,虽然是冬天,但也不卫生。 沈执睡这样一番床,肯定很难受。 地面也紧接着收拾了一番,窗子打开通风,将屋里闷味儿都散去。又怕沈执冷,她将暖炉也一块挪了进来,内屋干净不少。 姜眠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 折扇外收拾的动静方停下,折扇另一边,沈执那里传来劈里啪啦的声响。 姜眠她吓了好大一跳:“沈执?喂,将军?” 姜眠第一反应是沈执摔了,手里的东西一丢就急切奔进去。 丝毫没有考虑到冲进去自己可能会看到什么。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姜眠神色震惊。 面前的沈执倒在地上,连带着放在旁边的椅子摔落在地,也不知他是怎么靠着臂力爬出来的。他亵裤穿得稳稳扎扎,上衣却未穿好,敞着没来得及系好。 姜眠突然又想起之前那副场面,热水氤氲之间,沈执湿透的衣裳贴附在胸膛上,两粒茱萸尤为夺目,往下是劲瘦的腰腹,再往下…… 姜眠觉得自己要疯魔了,赶紧甩开了思绪。 然后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姜眠一眼看见他手背的擦伤,皱着眉,“怎么弄成这样?非得自己来吗,叫我一声也成的呀!” 沈执“嘶”了声,敛着眸坐稳,“我可以自己来。” “自己来,都摔伤了还自己来呢,厉害!”姜眠气得快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像什么?” 沈执抬头略过她一眼,那意思像在像问什么。 姜眠重重掐上他耳朵,冷哼,“像王八,四脚朝天那种。” “沈执,你是不是王八?”非要一直缩在龟壳里,撬都撬不开! 闻言,沈执脸上一阵黑红交替,不啃声,只压抑地低着头。 姜眠恨铁不成钢。 小古板! 现在说也说不通。 没办法,姜眠拉起他放在椅子上,“坐着别摔了!” 沈执隐隐觉得姜眠生气了,又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姜眠……” 身子突然像后斜。 她……干嘛! “都说了坐好!”姜眠给他扶稳回去,继续将椅背下压,后边两只椅子腿做支撑,拖着凳子往床的方向拉回去,椅子一路划过地面发出了摩梭声。 沈执眼睫闪烁,还、还能这样? “告诉你啊,我忙活一天了,没力气再把你背回去。” “你要是再给我不配合,就自己爬回去!” “听见没!” 沈执捏了一下擦伤的手,受她揉捏的耳垂还微微红着,他轻轻的应了声,“嗯”。 人重新被拖回床上。 沈执低头看了眼床榻,第一时间反应出身下躺着这番干净清爽的被褥不是他原来盖的那番。 被换过了…… “给你看一样东西。” 姜眠拿出了她画的轮椅图纸,摆在了沈执面前。 她没想到今从出去到现在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最重要的一件居然拖到现在才说出口。 也不知现在告诉沈执他还会不会高兴。 “是什么?”沈执声音微弱,修长的手接过她的图纸,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他思绪繁杂,触动却深,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便这样了,不料身旁有个人,还能对他做到这番境地。 沈执说不清的他的感觉是什么。 这般对他,为什么呢? 视线从姜眠身上随意的埋进了手里的图纸。 然而这一看,眼便挪不开了。 沈执拽着纸张的手指节泛白,久久,他嗓音沙哑道,“是要给我的?” 果然,沈执轻易便看出它的用处。 “嗯,这是轮椅。”姜眠将自己出门遇到的事挑重点说了,笑得眼弯成了月牙状,“采娘说她父亲几天便能做出轮椅来,有了它,你便不再受这张床的限制。” 第11页 “沈执,”姜眠仔细地瞧着他,“日后你想复仇,我陪你,可好?” 第7章 骂她,请狠狠骂她,不用怜惜啊…… 薄暮溶溶,天色渐晚。 定北侯府的玉春院灯火通明,和暖安然。 膳桌上数十道精致肴馔色泽鲜美,错落而摆,飘散出诱人的香味。 两侧的侍女低眉而立,桌前的美妇衣容华贵,挽袖弯着腰正为主位上的人添菜,“侯爷您尝尝看,妾身给您特意做的。” 女人是定北侯继室徐氏,也是沈汶生母,她年岁算不得小,然而保养得宜的缘故,容貌依旧艳丽动人。 定北侯抬眼便见徐氏风姿绰绰,笑着拉过她的手,“不用伺候,你也坐。” 徐氏落了坐,笑容婉约:“妾身听侯爷的。” 沈汶见状,弯着唇停箸举酒,乖顺道:“儿子见父亲母亲伉俪情深,心中不胜欢喜,敬父亲母亲一杯,祝您二位长岁安乐、情如金坚。” 定北侯心中宽慰,哈哈大笑起来:“汶儿能有此心,是为父之幸!” 徐氏笑盈盈接话,“汶儿向来懂事,让我少操了不少心。” “也是你教得好!”定北侯眉眼舒畅,轻揽过妇女的手,“如今汶儿在朝堂风头正旺,颇能入皇上的眼,进来皇上对我沈家的态度也有所转变。有汶儿在,来日,定能令我侯府门楣更上一层楼!” “儿子定会努力,谨慎行事,绝不会有辱门风!” “好!” 见嫡次子如此晓事懂礼,定北侯感念之余不由得皱眉,“若非那个孽子张狂惹事,又害兵权收回,又怎会令朝臣看笑话!” 定北侯府多出武将,向来手握兵权,只是先皇在世时先帝从老侯爷收了回去,而今圣看在沈执有将门之才时才又还了回去。 可笑的是定北侯说这番话时,竟然忘记自己一辈子都没上过战场。 “父亲千万别动怒,兵权被收,想来也非兄长所愿。”沈汶恳辞,“而且,今日我去探望兄长,他似乎……过得并不好。” 徐氏眉眼微变,略显神伤,“妾身疏漏,执儿他腿不能行,想来是很痛苦的,这事儿妾身当负责。” “哼,”定北侯冷哼,“便只有你们母子俩肯为他忧虑,他那番态度,哪值得你们为他做如此之多!” “真是个孽子,”他显然是动了怒,“本侯何曾亏待于他?不好就不好,你们也无需去理!” “或许也有姜氏照料不好兄长的缘由,今日我与嫂嫂打照面的时候,她竟然……” 说至此,语气微顿,好像不知该不该讲下去。 定北侯看向沈汶的眼:“竟然什么?” 沈汶咬了咬唇,“儿子也不好编排嫂嫂之事,可今日嫂嫂向我索要新婚礼物,让我挑两个大箱子给她装满珠宝,儿子恐怕……拿不出这般多的东西来。” 姜眠今日说的话,在沈汶的花言巧语混淆之下,竟成了另一番意思。 “混账!”定北侯气的头脑发涨,“贪得无厌!姜氏算个什么东西,居然对你说这种话!不必理会她,来日我定叫人教教她规矩!” “父亲勿动怒,不必为儿子生气。” 沈汶忙抚慰定北侯,徐氏起身轻拍他身背。 灯花闪烁,玉春院一派父慈子孝…… 远在侯府偏僻小院内的姜眠此刻才刚拿到厨房送来的饭菜。 打开一看,两碗米饭,一碟看不出油腥的青菜、一碟寡淡无味的炒蛋,目测分量还不足两个。 耳边突然又冒出系统的声音,“叮~经检测,有人骂宿主您‘混账’、‘贪得无厌’、‘不是东西’,符合背后说坏话条件,获得情绪值1.5%,当前获得情绪值总数10%!” “?” 姜眠提食盒的手一顿。 什么玩意? 反应过来,姜眠怒上心头,骂骂咧咧,“我要是贪得无厌至于连肉都吃不着吗?哪个王八羔子骂我!” 系统:“未知哦。” “……” 姜眠怒翻白眼,身体倒是很诚实的回屋翻镜子。 她今日跟沈执说完那番话,情绪值猛涨了4%,带上某位佚名骂她所得,已经有了10%的情绪值! 姜眠觉得自己顿时成了小富婆! 镜子面前,姜眠看见自己右脸上原本大片又暗沉的烧痕颜色变淡了不少,原本伤至耳部的疤痕没了,露出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 虽然她那张半张脸依旧不好看,却大大减少了那种恐怖感。 这变化说得上是很大了! 姜眠心花怒放,原主的脸和她的有七分像,照这个程度下去,还是有很大希望恢复容貌的。 试问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漂漂亮亮的呢! 姜眠收回刚才自己的话。 骂她,请狠狠骂她,不用怜惜啊! 姜眠哼着歌来到了小厨房,决定拿现有的食物改造一下。 烧柴刷锅,她将米饭倒入锅中翻炒,很快空气中充斥满了滋滋声和米饭特有的香气,鸡蛋尽数倒入,充分和米饭混合,姜眠觉得太单调,还加了小碟咸菜。 炒饭很快就出锅了。 姜眠尝了一口,味道正好,炒饭香软,粒粒分明,裹挟着细碎的鸡蛋,并不会让人觉得腻。 她将饭分成了两份,一份端去给沈执。 第12页 内室内,沈执正在看书。 昏暗的烛光打在他流畅坚毅的下颌线,侧脸庞映出一片阴影,他骨相极好,眉眼深邃,白色中衣外盖着外衣,乌发披落肩头,却不显凌乱,自有一番风味。 真是个美人。 姜眠没忍住感叹,吹了声尾音百转的口哨,沈执闻声望去,姜眠笑嘻嘻,还冲他抛了个媚眼。 “……”热度刷地往脸上冲,沈执手一抖,书差点没掉出去。 这人怎地如此轻浮! 沈执实在看不出来,姜眠那些行为能是养在闺阁里的千金会做出的事! “饿了没?我做的炒饭,尝尝?”姜眠将餐盘端到临床的桌面上,上边东西很多,是姜眠考虑到沈执的腿,将他能需要的东西尽数放了上去。 “谢谢。”沈执垂下了头,脸下表情微松。 这确实是他想说的话,可说出来又觉得单是这声谢谢太轻了,成不了什么作用。 可不是吗?谢谢不过是最无用的话。 他不想承认,却也无法否决,自己欠下姜眠的恩情越来越多了。 而且,他好像越来越离不开这个人。 他听见姜眠长长的“哦”了一声, “谢谁呢?谢她做什么呀?” 姜眠漫无天际地接话,眼底恶劣的笑正一寸一寸他身上扫视,吊儿郎当,活脱脱副女纨绔的形象。 沈执一瞬间有种自己全身赤|裸的错觉,涨红了脸:“姜眠,你别得寸进尺!” “好好好……”姜眠应得随意,凑近他的肩膀,笑语轻喃,“我知道,你是我夫君嘛,不用说谢谢的。” “再不吃就凉了。”她把碗递到他手中。 沈执冷脸接过,闷头进食,动作斯文规矩。 姜眠盯着他那副憋屈的小模样,嘴角弯了弯,这才猫着腰将他盖的末半截被褥翻了上来。 下边透进来的凉意使沈执的动作一僵,手按在被褥上,“你做什么?” “我看看你的腿。”姜眠自然而应。 被褥下沈执的两条修长的小腿藏在裤腿下,安静得没有一丝生命力,她小心将两管裤腿掀起,“是膝盖以下都没有感觉吗?” 她的手抚在沈执的腿上,有温度,也没有萎缩的迹象,姜眠松了一口气。 没萎缩就好,比她想的情况要好很多。 “嗯。” 沈执轻轻地应了声,被褥一角被他捏在手心,捏得很紧,耳根也生理性发红。 不知为何,他的腿分明没有知觉,却好像能感受到姜眠那双细滑白皙的手在上面摸索。 是痒的。 第8章 所以……你不是姜眠?…… “你的腿,之前是如何伤着?” 沈执听她略微严肃的口气,沉默半响,“那日胡人偷袭,我从马上摔下,再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姜眠望着沈执修长健硕的腿发呆,她看不出来是什么原因。 他的腿没有受伤,完后无损,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却无法行走。 难道是伤及了神经? 姜眠踢一脚系统,把它叫出来:“系统,能知道在后面沈执的腿怎么好的吗?” 系统:“自然好的。” “自然就好?没看大夫,也每经过救治,突然好了?这算什么?” 系统:“具体缘由未知,可告知剧情原文。” 一段文字瞬间出现在姜眠脑海: 【“想吃吗,少爷?”说话的小厮一副兔头獐脑的长相,一口黄牙,低着脑袋逼近沈执的脸。 他手里举着一碗白粥,在沈执眼前晃悠。 此时沈执已瘦得脱形,面容深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粥上,没有一丝渴求,看小厮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 死到临头还倔!我告诉你,汶少爷很快将你这条烂命处置了!” 小厮得不到所要的预期,发出几分怒气来,恶意将手里那碗满满当当的热粥从下唇往下,倒了沈执满身,“饿了几天了吧,想吃吗?想吃舔呀哈哈哈哈!” 那张脸在沈执面前放大,丑得不堪入目,“娘的!快舔,舔给我看……啊!!” 沈执眼中渗满血丝,发了全身的力,一口咬上小厮的脖颈,顿时血流如注,直直下流。 剧痛袭来,小厮惨叫地将人推开,未果,沈执猩红着眼,手死死拽住小厮的衣裳,双双摔在了地上,那只碗也应声而落,碎成了几瓣。 沈执将人按在了地上,喘起了粗气,却拼力抓起了碎瓷片,痛嗷声在碎片插入喉间后戛然而止。 小厮双眼瞪得老大。 最惊恐的一幕,他看见沈执赤着脚,从地上缓缓站起。 像深渊的恶魔,降临人世。 ……】 姜眠几眼扫完,恍惚了一下。 她一言难尽的看了眼少年薄且好看的唇,想不到他竟会有欺压到咬上别人脖颈的地步。 心疼感冲上心头。 姜眠暗暗发誓,有她在,绝不会让沈执沦落到那个时候。 “我帮你按腿。” 姜眠垂着眼,把握好力道在他腿上按摩。她在现世家中也有老人腿不好,便自己学了一套按腿的手法,常常给老人按,对舒通血管有挺大作用。 不知道给沈执用上会不会起帮助,但肯定不会有坏处。 沈执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出声,他看着姜眠那双漂亮又认真的杏眼,任由她在他腿上动作。 第13页 她的手法看起来……很娴熟。 一开始他尚且能看着,没过多久,他就被那双软若柔荑的手晃了眼,慌忙撇开眼。 “那你的脸呢,又是怎么伤的?”沈执忍不住扯开了话题。 他虽不介意,却也知道容貌而言对一个女子有多么重要,堪比性命之重。姜眠脸上的伤疤这般严重,想来当初伤得极其严重。 但她又是极其乐观的,沈执看不出她曾对自己的样貌露出半分难过来。 是好事,沈执想。 “哦,这个啊,”姜眠跟他卖了个关子,“我本不是安平侯府的真千金,你知道吧?” 沈执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 他常年在军中,对于这个姜府的未婚妻的了解仅次于知道她的名字,结亲后,连面也未曾见过。 所以说,她是替嫁而来的? 沈执的心一缩,“所以……你不是姜眠?” “我是!”姜眠哭笑不得,和他解释,“姜府早年丢了女儿,便抱回我做养女。” “大半年前姜府真的千金回来了,我也该让位了。” “后来某天我院子起火,第一时间无人来救,我来不及跑出去,便在火中伤了脸。” “是那真的千金有意为之?”见她轻描淡写,沈执不由得皱眉。 他忍不住想,若是那场火来得再汹涌些,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已经不存在了? “我有这么想过,不过没有证据证明。”姜眠摇摇头,她并不喜欢冤枉人。 “说我做什么,你坠马不也是被害的?”姜眠提起他发的那场脾气,“那个沈汶,你弟弟?” 沈执一瞬间拽紧了拳,脸上浮出一抹痛色,“是。” “他与他母亲害死了我娘,我父亲并不在乎我她,那个贱人满心眼是那对母子!”他已经极力忍耐,却无法遮掩事实的沉重。 姜眠一咯噔,这前因后果之下她终于明白沈执为何会犯那些罪孽。 不,单就他弑父杀弟这条,根本算不上罪孽。 他只是在为自己、为自己的母亲要一个交代。 若非逼到绝地,若非他们百般辱虐。 姜眠觉得眼睛有些湿润,忙低着头。 “你要让他们尽数付出代价吗?”她悄声问。 沈执自嘲一笑,脸旁落下的阴影照在墙上,看出几分孤寂,“如何报仇,我如今站立不起命不保夕,蝼蚁之争,又能做什么……” “会好的,你的腿。”姜眠抹了抹眼睛,努力冲他灿然一笑。 “会有那一天,我帮你!” 翌日,姜眠再次出了门。 今日采娘还会来送菜蔬,姜眠与她约好了见面,问她轮椅的情况,顺便托她悄悄带些肉食来。 她左顾右看,并未看到采娘的人影。 地方离沈府后厨很近,来往的人不少。 姜眠不想引人注意都没办法,她的注意力格外敏锐,看到几个丫头长了火眼金晶似的,一溜烟都注意到她,但谁也未靠近。 好像在玩什么心照不宣的把戏。 等她反应过来,把手厨房门槛的人好像多出来两个。 ……防的是她么? 反正也被发现了,姜眠也不怕暴露她的来意,直接走上去,顺便试试口风。 果然,那几个人见她过来便开始严防死守,目的性很强,“大少夫人,后厨重地,为防外人投毒,您不能随便出入。” 姜眠微微一笑,随口编:“我夫君他身体不好,想拿碗肉羹补补身子,可否帮我取一份送出来。” 那婆子不耐烦:“您和大少爷的吃食自有人会送去,不是我们能管的。” 这便是不给的意思了。 硬闯她可打不过这么多人,姜眠扫了她们几眼,准备离开。 本来她也没抱多大打算。 正欲转身,背后突然传来个尖利的女音,冲她们颐气指使:“一个个站门口做什么,二少夫人的燕窝羹做好了?还不快送过来,主子等急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侍女面容怒色凶凶,她一身桃红色的衣裳,发髻梳得精致,配饰不少,看起来在丫鬟里品级不低。 “好了好了!”下人一阵慌乱,赶紧端出来,“彩蝶姑娘,二少夫人的燕窝在这!” 又恬着脸,“还劳姑娘多多美言几句,莫让夫人怪罪!” 姜眠挑眉而视,这态度可以说和刚才对她的天差地别了。 二少夫人,应该是沈汶的妻子? 怪不得。 彩蝶接过食盒,哼了一声,又凌厉地扫了眼一旁的姜眠,嫌恶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后厨钻,你们是想害二少夫人腹中的孩儿不成!” 乱七八糟,说她呢。 姜眠差点没翻白眼。 婆子小心翼翼地瞥了姜眠一眼,忙道下次不会,连番道歉,然后开驱赶姜眠。 姜眠没多做争执,一来她本就打算要走,二来,她看见自己要见的人了。 侧边经过一个人影,青葱色衣裳,正是采娘。 姜眠默不作声地转头走,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 “大少夫人!”采娘冲她招招手。 厨房背靠的小亭子偏僻无人,视角很好地被一面假山石遮挡住了。 姜眠赶紧提裙跑过去。 采娘红扑扑着一张脸,带着笑:“我阿爹他们说能做,昨天回去之后已经动手了,在过两天应当能做出来,您不用担心!” 第14页 “真的?”姜眠听完脸上附上了一层喜色,差点没蹦起来,“谢谢你采娘!” 两三天便能做出,这其中活量可不小,姜眠看得出采娘一家在为她的事赶工。 “大少夫人不用谢,我父兄说这是应当的。”采娘羞涩一笑,清秀的面庞露出少女的娇憨,“他们让我给您代为谢过,谢您当日救采娘一事。” 姜眠生出一分不好意思来,系统说那是个任务,当然,就算是任何一种情况她也会冲上去阻止。 “你也不用成我为大少夫人了,我叫姜眠,唤我名字便好。”姜眠听这声称呼总有点羞耻感,况且她现在算哪门子侯府少夫人,落魄到连丫鬟都比不过。 “侯府那帮人,他们如此待您和世子,真是狼心狗肺!” 姜眠说了她二人在沈家的处境,采娘愤愤不平,“我在外头都听说着呢,原先世子还是大将军,战功赫赫,不知给定北侯府挣过多少功绩,如今他们竟这般欺压!” 姜眠安抚她,“是,他们算不得人,但今日之仇,我们迟早让他们受回去。” “采娘希望您和大少爷过得好好的,你们都是好人。”采娘心绪一动,“对了,这是您托我带的肉蔬。” 她将身上的背篓解下,拿给姜眠打开。 篓子塞得满当,姜眠看到肉时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都多少天没吃过肉了啊! 第9章 该不会是给哪个小丫头写甜言蜜…… 告别采娘后,姜眠为了避人,抱着背篓折了一条偏僻的路,回到了小院。 内室窗户大开,刮进来的风呼啦啦,裹挟着雪的气息,外面是后院,从内望去能见到一株红梅傲雪而立。 冬日万物枯却,这株红梅是小院唯一一抹异色,但约莫栽下起便疏于打理,长势并不好。 沈执坐在床边,手肘支在临床的桌上,右手握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这几日经过姜眠勤勤恳恳地投喂,他终于没有开始那般消瘦,但依旧清减,像大病初愈的人。 他执笔的手十分好看,修长有力,落下的字迹遒劲利落,只是身体的姿势有些艰难,他歪曲着身子,有时呆久了不好受,还得扭动着舒缓一下。 姜眠见他表情颇为怪异,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沈执只看她一眼便把目光缩回,手上却已经乱了,慌里慌张的,将信纸匆忙结了尾,最后一笔因为太过用力,墨水在纸背晕开一片。 漂亮的字迹上划上了污点。 沈执没有理,他收了笔,还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面上八风不动,有一丝冷酷。 “写什么东西要对我藏着掖着,”姜眠装模做样地瞪大眼,仿佛蒙受了巨大的欺骗,“不会是背着我同哪个小丫鬟的甜言蜜语吧?沈执,枉我这么劳心劳力对你,她哪里比我好了!” 她假惺惺地捂脸,仿佛要哭出来了。 沈执收纸的动作一顿,焦急道:“不是!你……” 却突地见她手一双手半掩下嘴角翘起。 满腹解释的话碎在了喉咙,他意识到是姜眠在拿他开玩笑。 自己昏头解释的反应像犯傻,沈执顿时面红耳赤:“你别胡说八道!” 这人果真就没有正经的时候! “好——”姜眠像小学生应和老师,将尾调拉得长长的,又顾自嘟囔,“那你在写些什么。” 沈执耳尖一红。 他写信是为了联络一些旧部。 自三个多月前,他腿残归家后,便一直消沉不理事,谁的面也见不着,更不想见,可如今身旁多了个人…… 这些腌臜脏秽的事,怎能由她一直担着。 可这种话他如何好意思说出口? 沈执羞赧,支支吾吾酝酿着开口,却见姜眠已经挪至窗边,话题一转,“这窗户怎么烂成这样了?” “……” 窗门与窗框的衔接处断开了,窗门歪斜又破烂,摇摇欲坠,说不好下一秒就要整个脱落掉地,她伸手出去,将半面窗子拉了回来。 “风吹的。”沈执不痛不痒解释了句,口气很淡,好似不欲多言。 “哦。” 风吹的就风吹的,这屋子年久失修,坏了很正常,她总不会以为是他弄坏,“什么时候坏的,你不会吹了一早上的风吧?” 她晨起给他送早餐时还是好的。 “刚坏。” 姜眠不信他,狐疑地往他脸望去,想看出点什么究竟来, 沈执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些冷漠。 姜眠脸色一瘪,昨天他俩也算“推心置腹”了吧,今天就对她冷脸。 长能耐了。 她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了,也不再理会沈执,独自绕到屋子外面,钻研这面窗子该怎么修。 窗子的间隙满是灰垢,姜眠踮起脚尖,扶着窗轨把弄,没摸几下就弄得手灰扑扑。 真脏。 姜眠犯了难,皱着眉看窗扉,似和它隔有深仇大恨。 沈执见她闭了嘴,呆愣在床上,目光透过窗外紧紧黏上了她。 姜眠摆弄窗子时他眼睛盯着,她皱眉沉思时视线也紧跟不眨,一举一动皆落于他眼。 他能看到她长而翘的睫毛闪烁,小巧的鼻尖光泽如玉,可却没等来姜眠看他一眼。 沈执心里有些挫败。 而那边的姜眠像是终于定了主意,离开后又很快回来了,手上还抓着叠成方正的纸。窗子合上后在上下的空隙里塞紧。 第15页 修是修不好了,但起码能控制它不掉,好歹还是能挡风的,只是这面窗口不宜再开。 另一扇窗门合上前,姜眠终于往室内一望,透过空气的间隙,立马便和沈执的视线对上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漆黑深沉的眸子似掺了几分哀怨。 姜眠眼皮一跳,狠狠剜他一眼:“看什么看?谁准许你看我了,不许看!” 她现在心眼小着呢,还在为刚才的事斤斤计较。 沈执被她喝了一声,目光一散,随即垂下了眼睑。 神情竟然有些可怜。 姜眠心中一乱,干脆撇开眼,眼不见为静。 采娘带来的背篓被她放在了厨房,姜眠洗净了手,走去翻看那些东西。 她买的东西不少,塞得满满当当,姜眠回来的话时候就切身感受到了,恐怕是考虑了她的难境。 菜蔬是一些萝卜和大白菜,姜眠并不觉得奇怪,这个时代菜种本就匮乏,更何况在现在冰天雪地,能剩些易于贮存的蔬菜就很不错了。 姜眠继续往下看,提出来一块约莫三斤重的猪肉、一只鸡和新鲜不少猪骨头,骨头她特意嘱咐采娘买的,打算给沈执熬骨头汤喝,给他补补身子。 想到这她就窝火,个小崽子,还敢对她耍脾气! 姜眠心情格外不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鸡蛋,一袋面粉和一些调料物,包裹得好好的。 够了,再多也不宜放太久。 姜眠在内心感谢了采娘一万遍。 眼下时间充裕,姜眠干脆挽袖和起了面。 她想做饺子。 面粉倒在一个稍大的盆里,她打入了一个鸡蛋,又加入少许盐,这才开始一点一点加冷水和面,不一会儿就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饺子若想做得好吃,面团揉得好不好尤为重要,做好了出来的饺子皮才筋道不易破。 趁着醒面的小段时间里,姜眠飞快地剁好猪肉,白菜也切得细碎,而后齐齐放入碗中加了调料、水和成糊状。 接着就是擀饺子皮,这里水平有限,姜眠拿不出擀面杖,便取来一只空碗,顺着碗壁擀。她加水拿捏得正好,揉出来的面团光滑紧实,擀出的皮儿也均匀漂亮。 一个人包饺子不算轻松事,幸而也就两人的分量,姜眠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终于下了锅。 饺子带着肉香从锅子冒出,姜眠没用的咽了下口水,手中的筷条翻动水饺,避免它们粘连在一块儿。 约莫十多分钟过去,饺子终于熟透,一个个浮在汤面上,薄皮儿变得微微透明,露出漂亮的色泽,食物的香气四溢。 姜眠盛入碗中,月牙状的饺子个个饱满分明,馅儿鼓囊囊的裹在面皮里,汤色也清,翠绿的葱花飘荡在奶白色里,令人一眼看见便心生食欲。 她一口咬了半只,肉汁的鲜甜和饺子皮柔软清淡的味道交织着,顿时口舌生香。 不错,她的手艺还没退步。 姜眠意犹未尽的吃掉了另半只。 没坐下饮几口汤,姜眠叹了声气,起身盛了满满一碗的,给沈执送去。 她觉得自己现在像在养孩子,沈执就是那个处处让她不放心还一味惹她气结的大龄孩童。 可饿着谁也不能饿孩子呀。 姜眠步入室内的脚步声传来,沈执嗖一声翻开了被子,却在看见她后动作缓了下来,磨磨蹭蹭,支着手臂起身。 姜眠将木制托盘稳当的放于桌前,她不说话,场面一度有些冷清。 沈执只好硬着头皮,装作随口问,“……这是何物?” 姜眠冷飕飕扫他一眼,看得沈执头皮发麻,“饺饵,我做的。” 虽然二人尚在冷战时期,但姜眠也不能忘记本职工作,要在他面前刷刷好感。 沈执一眼扫过那碗吃食,看见的果真是饺饵,圆鼓鼓的躺在汤中,卖相极好,绝非现在侯府会给他的食物。 她做的? 沈执不免惊讶,姜眠虽说不是安平侯府亲女,但也是个正经主子,什么样的环境下才能让她练出这般手艺? 他连忙停下了思绪,他作为一个男子细想一个女儿家私事,实在非君子所为。 沈执实在找不出话来说,猛憋了会劲儿,也只憋出了声谢谢。 姜眠颔首,也不多说,便直接退了出去。 沈执望着她离开的身影,目光微深。 态度和往日的相差太大了。 姜眠竟没在逗弄他。 沈执一瞬间生出了种被冷落的情绪,还有种莫名的慌乱。 她生气了,怎、怎么办? 第10章 他陷入万般尴尬的境地 姜眠回到了桌前,继续享用着这顿午餐。 她吃东西时三心二意,总要花很长时间。 姜眠趴在桌上,小口小口的填着胃,百无聊赖。 来到这个世界后太孤独了,能和她说话的人很少,围着一个人转的日子还算充实。 要是沈执别那么无趣便好。 “反派的性格和他小时候所处的环境有很大影响哦。”系统突然出声。 “他小时候什么样子的?”姜眠好奇地问。 “沈执生母乃京城洛氏,不过自他五岁起,洛氏便缠绵病榻,无力保护这个孩子。定北侯爷不喜这个正妻,行为也浪荡无德,洛氏一病倒,他就从外领回一对母子,女人是定北侯母方家的表妹徐氏,孩子是他和徐氏生的,年纪和沈执相差不过半岁。” 第16页 半岁……怀孕时丈夫和表妹暗通款曲,生下奸生子,还带入侯府,可想而知这对于一个病重在床的女人的刺激有多么大。 定北侯沈敬德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 “洛氏气急交加之下不久离世,徐氏被定北侯以继室的身份抬进门,沈汶也顺理成章成为侯府嫡次子,深受沈父喜爱。” 沈执和徐氏受宠,姜眠一瞬间就能想到这个“不受宠”的沈执所面临的处境。 母亲离世、父亲非人、继母和继弟虎视眈眈……沈执自幼便处在这样的环境下,明明是嫡长子,却无人照拂,无人教导,所受的只有他们接连不断的陷害以及谩骂。 而他却凭借着自己的强大入了皇帝的眼,成了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姜眠——”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本以为是听错了,不料耳边又传来一声她的名字,断断续续的,还夹着两声咳嗽。 姜眠立刻意识到是沈执在唤她,神色一凝,急急挑开门帘,回到主屋。 他极少有这般叫他的时候,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姜眠神色焦急的站在他面前。 沈执坐在那里,俊美的脸庞有些发烫,他心里一直定不下来,叫她的时候只想着把人叫来,可姜眠真的过来了,他反倒不知要说什么了。 姜眠的紧切的目光让他有种的感觉进退失据。 说什么好? 沈执望着自己手中食不知味的饺饵,抬头晕乎乎,开始胡言乱语,“我想添些醋……以往我吃的时候都添的。” ?什么玩意。 姜眠差些没忍住翻出个白眼来,这人粗羹淡饭吃了那般久,好不容易来顿好的,倒讲究起来了? 姜眠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是她刚刚听系统说的,沈执从小没受到几分关爱,在如此多逆境当中才挣扎到如今,对她提出点小要求又怎么了,便也没多想。 折回去拿了醋碟,递到沈执手边,“喏。” “谢谢……”沈执仓惶的接过。 他看着穿着浅杏色袄裙的姜眠,神色|欲言又止。 没等他出声,姜眠说了声“你慢慢吃”,便转身而出。 沈执错愕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股心绪不宁、失意的感觉又涌现上来,心也仿佛被紧紧拽了一下。 姜眠回到了小厨房,她刚才起灶火时顺带着往灶子里塞了几只地瓜,此时灶中炭火未燃尽,烤地瓜的焦甜味已经散开。 姜眠拾起火钳,逐个翻了面烤,又挑拣出一只烤好的,掸了掸灰,拨开烤得发焦的外皮,金黄又冒着热气的番薯肉露了出来,满室的焦香。 姜眠趁着热乎咬了一口,美上天了。 冬天有比握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吃幸福的事吗? 她眉眼间尽是满足。 不料一个烤红薯没吃完,她又听见了沈执的声音。 今天沈执怎么这么多事,这会儿又叫她干嘛? 沈执看见姜眠略带审视的目光,捏着碗沿的手抖了抖,“……好吃,我想再吃一碗。还有吗?” 姜眠纤细漂亮的手指扣在碗沿上,“有,你等一下。” 她要拿碗,沈执却没松手,低声问道:“你的手怎么脏了?” 姜眠刚才拨皮,弄脏了原本莹白整齐的指甲,指甲边缘和缝隙都染脏灰。 “吃烤红薯弄的,你要是嫌弃我碰过这只碗,我便将手和碗洗净后再给你装来。”她不以为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执脸有些发烫,他恬着脸,语气有些急切,“那个,烤红薯,我也想要。” 姜眠狐疑的看他一眼,他也要? 她总觉得今日的沈执奇奇怪怪。 脑子抽了? 沈执发红的脸露出一丝窘迫。 “可以。” 姜眠将吃食一块给他送了过去。 而后她才回到榻上,准备继续缝补上回说要做的围巾,料子是她拆了一件带绒的衣服改的,绣工她是在不行,只能锁边勉强弄出大致个模样,至于好看与否,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针线来回穿插几回,屁股还未坐热,姜眠听见今天沈执唤她的第三次。 “又怎么了?!” 姜眠连进去也等不及,干站在门边,气势汹汹地的质问出声。 怎么老是些有的没的。 她现在才知道,沈执不折腾还好,折腾起来能把人累死。 沈执半掀开被褥,闻声直接结巴了:“我、我想如厕。你说有需要可以叫你的。” “……”好吧。 这个确实需要她。 姜眠叹了声气,将恭桶提至床前放下,“你自便。” “等等!”沈执忽地叫住他,飞快地掀开了被褥,“可、可以帮帮我吗?” “什么?”姜眠看着他清俊的脸庞,一时不知道到他在说什么。 她听过这人沈执说过很多次“等等”,但都是在阻止她动手动脚的行径啊喂,怎么今天还反过来叫自己帮他。 不会真吃错什么药了吧? “你自己不是能行吗?” 沈执的脸瞬间爆红至脖颈,“是、是啊。” “那怎么还……”姜眠眼神疑惑。 沈执恍惚了一下,脸色突然羞愤欲死。 他以为姜眠喜欢扒他裤子,下意识觉得让她做这件事就能让她开心,那既然如此,也不是不可…… 第17页 可竟然不是这样! 原来只是他自己误会了。 那便叫他陷入万般尴尬的境地了。 沈执完全绷不住自己的脸色,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想捂脸的动作,磕磕绊绊出声,“一个人……比较困难,不过不妨碍,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便好。” “哦。” 姜眠有满腹的疑问,但还是出去了。 沈执面上的臊意还未消散,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的速度解决完了自己的问题,然后把姜眠叫了回来。 “你是有话要对我说?”姜眠忍不住问出声,目光一寸一寸审视这个人。 “……是。”沈执嚅动了一下嘴唇,缓缓道,“我有件墨绿竹纹的冬袍在柜中。” 姜眠“嗖”的过去,几下从柜中找出沈执所说的那件衣裳,拿给他:“这件?” “嗯。” 沈执拿到了衣裳,姜眠在旁边有些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的举动,他有些不好意思。 “你要做什么?” “里面有些东西。” 有什么东西? 姜眠听了他的话,想到外间拿她的剪子来,未想还没转身便听见衣帛撕裂的声音。 沈执徒手将那件分外厚实的冬袍大袖处撕开了。 撕开的内层露出一个浅色的布包,巴掌大小。 他拿起了小布包,将里面的小玩意取了出来,放在手心给她看,“骨哨。” 那粒小小的骨哨和姜眠的小拇指差不多大,浅青色的,泛着漂亮的一圈色泽,触手冰凉。 “这是做什么用的。” 姜眠心里隐隐LJ有个想法,不知道是否是她想象的那般。 沈执这时拿出这样一个东西,还藏得这般深,决然不是来玩闹的。 “我部下有一种鸟,可传递信息,区别于飞奴,它飞的更高远,也不宜令人察觉,靠一些特殊的哨音可唤来。” 姜眠心说果然。 在她了解到的沈执黑化后的故事里,确然有一枚这种特殊的哨子存在。 她隐隐有些激动,“所以方才你写了信,是为了要联系他们?” 沈执见她眼中有了笑意,心口那道锁像咔嚓一声解了,他点点头。 “吹了那种鸟就会下来吗?” 沈执笑,“我未曾用过,你现在试试。” 当时他部下给他时只想着以防万一,一年过去也未派上用场,不料却让他在风调雨顺的京城拿了出来。 姜眠跃跃欲试,接过那枚骨哨,抵在唇边便铆劲吹出声。 骨哨的声音清脆响亮,姜眠确信在这处院子半空的范围内能听见。 然而毫无反应,二人等了一下,并未听见有什么鸟叫声。 姜眠又试探的吹了一声长的。 依旧没声响。 姜眠狐疑,“是不是鸟都藏起来过冬了,外边还有飞雪呢,总不能强迫一只鸟这时候瞎飞腾吧。” 她又吹了两声,不过这回断断续续的,并不走心。 突然。 “嘭”一声。 那扇她安回去的破窗子突然摔下了地,彻底报废了。 而罪魁祸首扑棱的双翅,一身雪白的羽毛,浅灰色的喙较寻常的鸟类大。 在窗前打转。 姜眠转头看着沈执惊喜说:“欸,真的能召鸟!” 与此同时,姜眠脑中响起一道声音: “叮~恭喜宿主,提前改变反派心志,进入‘获取旧部帮助’桥段,奖励情绪值5%。” 第11章 一人一鸟几乎要打起来 姜眠出乎意料地眨巴眼。 5%这么轻易就到手了? 还是奖励来的。 系统软萌的声音告诉她:“这段剧情发生的时间节点本应为一年后,也是沈执黑化的伊始,现在沈执没有黑化迹象,主动进入这段剧情,宿主功不可亏!” 这番话说完,姜眠理解了大半,系统的意思是沈执开始有自我“拯救”的意向了! 姜眠开心地朝沈执望去,笑得眉眼弯弯。 不错嘛,不枉她对他这么用心,总算有些长进。 沈执被这一笑闹了个红脸,手脚都不知往哪摆了。 她笑了。 果然,要把事情说清楚才好。 心中似乎暗暗冒出了一丝喜悦。 咳,他悄悄捏了好几下自己的手指头,告诉自己不要过分高兴。 鸟儿终于停止盘旋,爪子抓在窗沿上,它抖了抖漂亮光滑的羽毛,一双褐色的眼睛滴溜溜盯着姜眠看,一点也不畏生。 姜眠忍不住向前撸它的毛发,它竟也不躲。 手心触感美妙,姜眠撸着鸟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现在呢,要怎么做?”她转头问沈执。 沈执闷声不语,掏出了一只小小的筒子,比刚才那只骨哨大不了多少,“这个。” “是你写的那封信?装在里边了?”姜眠好奇的接过,温润的手指头在他手心微划了一下。 痒痒的。 沈执心猛跳了下,收回去的手忍不住抓了一下掌心,好缓解那点痒意。 “对。”他应了声,完了觉得喉咙有些干。 “是要给它系到脚边吗?”姜眠低头观察那个小筒子,上面缠着两条细细的线。 她走到鸟旁边时还扯了一下那条线,竟然异常牢固。 沈执还未回答,窗边的鸟儿突然啼叫了两声,尖利的喙一啄,将姜眠手边的小筒子衔了去! 第18页 “哎!”姜眠猛然抬头,想把东西拿回来,手伸出去还未来得及阻止,却见它扬了脑袋,一口要将筒子咽进喉咙! “不行!这个不能吃!”姜眠急得掐上了鸟脖子,“吐出来!快!” 她哪知道上一秒还觉得鸟乖下一秒它就能当着自己的面做出这种坏事儿来! 谁知这鸟通人性似的,死活不张嘴,扑棱着翅膀还两眼朝天翻,豆大的白眼珠子露出来,像在嫌弃她。 姜眠更急了。 一人一鸟几乎快要打起来。 沈执坐在床上:“……” “姜眠,你先住手!”沈执急急叫住她,“它不会咽下去的,就卡在喉间。” 啊…… 姜眠晃着鸟脖子的手瞬间松开了,她看看沈执,再看看鸟,场面有些难以言喻的尴尬。 居然是这么回事。 这类鸟不是把信系在腿上,而是卡在喉咙里。 那只鸟脱了桎梏,刷刷抬起翅膀拍了她一下,像在报仇似的,完了还扭头气汹汹地飞进内室,落在沈执床边。 姜眠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恼还是羞,染上了绯红:“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沈执一时语塞,刚想说没来得及,就她脸上露出一种此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又不小心卡了壳。 他再次飞快地扫了她一眼,然后被烫着一般缩回了视线。 好在这只鸟又闹出点动静,故意惹人视线般扑了两下翅膀。 这才将姜眠的注意力调开,瞪大眼:“看不出来,这鸟还通人性,我还以为只有鸬鹚能有这种特性呢。” 只不过前者为人传递信书,后者给人捕鱼。 “嗯,清林调|教的。”沈执眉眼带笑。 姜眠一愣,这男人眉目舒展的样子可太好看了,多了一丝温情,像画卷里原本容貌朦胧的美男,轮廓突然清晰了。 沈执拍了拍鸟头,“去吧。” 那只鸟听懂了一般,蹭了蹭他的手,展翅盘桓,钻过窗子,朝天际飞出,很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 姜眠重新看向沈执。 他一身素衣,乌发披满肩头,清隽如常。 她望着那双眸子,觉得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似乎多了几分坚毅。 “沈执,我帮你剪头发吧。”姜眠突然说。 沈执回了神,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呆愣。 剪头发? 姜眠盯着他那头长发,兴致冲冲:“怎么样?你看你的头发,已经很久没剪了吧,长成这样平日里应该很不方便!” 确然,而且现在是冬天,一洗便很难干。 沈执垂眸看着自己的长发,他有近三个月未修理过,已经快长到腰了。女子这般长度的乌发倒是常见,可他男子却少有留这么长的。 于是他应声:“好。” 姜眠得了同意,杏眼亮晶晶的,扭头去取了剪子回来。 她将沈执搀下了床,让他坐在椅子上,还在椅子后面铺了块废弃的布,方便事后收拾。 沈执身材高大挺拔,此时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那双修长的腿竟然有点憋屈。 沈执脸色微红,他记得母亲还在时有帮他修理过头发,自母亲过世之后,多半是身边的小厮、或是自己动手。 他很少有和女子这般接触的时候。 姜眠摸着沈执的头发,看到发尾有些发黄和分叉,这很正常,头发留长了营养供给不足便会这样。 不过现在她操心的其实不是这个。 姜眠握着羊角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算先帮他将头发梳顺。 她其实……没帮人剪过头发。 嘿嘿。 只是看着沈执枯黄的发尾突然心血来潮。 手下不知不觉使了劲儿,沈执“嘶”的一声。 姜眠的手迅速停下,凑至他的侧脸,“我弄疼你了?” 沈执耳根一阵酥麻,“还好。” 姜眠只得继续小心的梳下去,头发太长果然容易打结,她尽量在梳齿遇到卡顿的地方便缓下来解开,奈何没过多久她又听见了沈执的扯痛声。 哎啊,姜眠突然不好意思了,原来她也不太会给人梳头啊。 “没事,发尾无需管了,直接剪去便好。”沈执捻着自己的衣角,语气稍急。 他知道自己的头发不好打理,见她停顿下来,有点担心她就此放弃了。 “好。” 嗯,既然沈执不介意她手艺差,那她便放心大胆动手了,况且虽然她没经验,但头发这种东西修剪出来样子都差不多才是。 姜眠将剪子握在手中,依据脑中托尼老师剪发的步骤动起手来。 长发被剪子剪断的声音十分悦耳,姜眠觉得自己上了手。 …… 两刻钟后。 姜眠握着沈执的一缕头发,她看着变成狗啃状的发尾。 深深陷入沉思。 第12章 他一个大男人,头发丑不算事…… “怎么了?” 沈执见身后没了动作手抓了抓椅子把手,清俊的脸上有些疑惑。 “没、没事!”姜眠哆嗦了下,“还没好,你再等等,我还要修整修整!” 她的手穿过沈执的发下,将长发全拢至身后,赶紧补救一番。 手上的剪子咔嚓作响,终于在又剪短一截后齐整了些,但整体来看……好像变得更丑了? 第19页 呜呜呜呜呜。 姜眠欲哭无泪,恨不得回到半个钟前给自己来个大耳刮子!她不是故意的! “好了?”沈执嗓音低哑。 “好了!”姜眠干巴巴的笑了两声,紧接道,“我帮你束发!” 不等沈执应声,姜眠便敏捷地开给他梳发髻,将先前取下的冠玉给他戴好。 不能被他发现了。 姜眠一边心虚一边自我安抚,沈执一个大男人,头发丑点不算事儿。 过段时间能长好的…… “好?你说能好就能好吗?!”粗莽的汉子嘶吼出声,身侧一个路过的女人吓得花容失色。 西街巷口人声寂寂,近处人家门檐边悬着两只灯笼受风吹得打着旋,马儿迎着风口,不耐地发出两声嘶鸣,腿下轻踏。 怕沾上是非,女人脚下走得飞快。 他身旁端方有礼的男子皱了眉:“邱之,不可说此胡话!” “我胡说?”闫邱之怒着眉冷笑,“我若胡说便不会还跟在你身旁了!陆清林,你还看不清局势吗?那位已经说了,不介意你我过往随主,你又何必连分面子也不留,把话说到那般地步?” 陆清林听完那番话,眉眼染上几分冷肃,“你这是何意,莫不是还想投去那边?你可别忘了,少将落至那般田地皆是谁害的!” 闫邱之似被卡住了喉咙,低声道:“我……当然不是!只是你也知晓其中关系,便是他双腿好全,也难再回到以前的境地,又何苦在追寻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清林,这段时日我们饱受了多少欺压你不是不懂得,可你看他,可曾递出一丝音讯?我们这般苦等着有何价值?” “可那边不一样,莫说他们在争夺兵权,以后若是真坐上了那个位置,难道还少得了我们好处?清林,我敬你有才,二皇子也惜才,你的本事不该无地施展!” “别说了,”陆清林脸上失了色彩,面无表情,“多说无益。你若真想去,我也拦不住你!” 闫邱之咬了牙,“你不听劝,早晚连活路都不剩!” 陆清林冷声,“我只是不想去附庸那奸人。” “你……冥顽不灵!” 闫邱之怒骂了一句,觉得他不识好歹,也便无话可谈,转身驱马离去。 陆清林敛了神色,从那道离去的人影中抽回了目光。他抬头望了眼天,空中飘起了细雪,凌乱、斑驳,又格外阴冷。 自三月前沈执被降了职,被拘在府中,他二人便再未有过联系。陆清林知道他处境维艰,若说找不着机会还好,只怕是人已经消沉得无力搏击,早已放弃了。 他其实比沈执大了不少年岁,只是沈执在战场上那份谋略和神勇却非任何人所能比拟的。他想起少年郎那番神采,只觉得似乎已久久未见。 只是如今……陆清林虽不会投靠那帮为了权势不择手段之人,却也觉得难以再支撑下去了。 他现在不过是个连朝堂都进不去的末流小官罢了。 他叹了声气,转身欲回去,忽地惊觉上空笼过一道阴影,在他头顶盘桓,随即才飞去。 陆清林只看了一眼,立即缩回了目光,沉寂的心猛然直跳。 ——这是想什么来什么! 他并未打草惊蛇,按着原路回到了家中。 鸟儿早先一步归家了,在凌空的小架子上荡悠,见陆清林回来,立马欢脱的往他的方向飞舞。鸟脖子弯曲出一个奇怪的弧度,“啪”一声,收着信物的小筒子摔落在桌面上。 陆清林眼中闪着光,他摸了摸鸟儿,“好孩子。” “信中说些什么?” “哎呀烦死了,这鸟坏得没边!” 姜眠委屈的蹲在地上。 是的,有回信了,那扇可怜的窗子又被撞了一回,木头边缘直接断开了,这回是真破烂得不回去了! 姜眠唰地站起来,沈执坐在床边,他展开的信掩住了半张脸的面容,可姜眠一眼看出他眉眼带着的笑意。 “笑笑笑,不许笑,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柴米油盐多贵你知道吗?窗坏了怎么换?晚上冻死你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 沈执轻咳了声,不再笑了,表情正经的不像话。 几眼扫过信的内容,沈执给她总结了一下:“是京中的局势和清林当前的一些情况。眼下皇上还未立太子,朝堂上势力有多股,摄入党争的官员都在明里暗里的规劝皇帝早日设储君。” “二皇子也在其中?”姜眠问。 她还记得沈汶支持的就是这个人,那定然,沈执的腿与他也脱不开关系。 这些肮脏的手段,那些人总是可以为了权势层出不穷地使出。 沈执一愣,他捏紧了拳,“是。二皇子萧逸,生母为苏贵妃,外祖丞相;与之势均力敌的是大皇子萧册,乃皇后嫡子。二皇子表面做得漂亮,相比起略平庸的大皇子则更贤明在外,朝中立贤立长之声从未停止。” “那皇帝要立谁做储君,他更喜欢哪个?”姜眠皱眉问他。 沈执眉眼一敛,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姜眠没明白。 “皇上正当壮年,事实上,哪方的呼吁越高,他越会反感。” ……也是,纵使这样相似的事情在历代朝堂并不少见,但作为一个上位者,谁又能忍受自己的臣民不忠于自己,却暗牵着势力涉及党争呢? 第20页 “那两方岂不是都不立了?” 沈执道:“不是不立,是不能立。现在的局面,正好两方能相互牵制着,皇帝哪一方都不好得罪,却又不能脱离其中一方LJ而选择其他人。” 姜眠一懵:“那可怎么办?” 沈执眼中流出一丝狠厉,“那就,帮他脱离这个境地。” 姜眠想起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要做。 约定的两日之期以至,采娘那边的轮椅应当已经妥当了。 采娘每日都来,送的菜食用一匹马驾着板车从定北侯府后门拉进来,今日也是相同,不过她带了两个汉子,说要赶时间快点卸下。 厨房掌事的省了份劳力,笑得脸上褶子开花,“当然没问题,不过今日的分量怎的比以往多出不少?” 车壁以薄板围成,他看着堆积的麻密高耸的菜蔬,皱眉,“侯府可收不下这般多……” 采娘笑笑:“您误会了,她将车尾的车栏放下,露出底下两箱果子,红艳艳的,“这是宁国公府那头定下的,待会我们还急着给那边送去。” 国公府可比定北侯府尊贵许多,掌事不好过问,“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先忙着,待会我再过来清点。” 采娘笑着应了声。 人走后,她朝那二人道:“哥哥们先搬开。” “哎。”两个汉子闻声而动,上部的蔬菜被搬下,露出了轮椅的样貌。 二人齐力将东西扒拉出来,放到采娘脚边,她点点头:“辛苦哥哥们了。” 她推着轮椅,避开有人的方位往后走,姜眠一早在先前碰面的点等候,忙把东西交付给她。 姜眠又塞了一次银钱给她,采娘没收:“姜姐姐上回给的足够了,不必再给。” “这是感谢费,你必须得收!” 姜眠坚持要给她,采娘也不好再推脱,“好……趁现在人少,姐姐赶紧回去!” 姜眠应了,她也知道,轮椅过于惹眼,现在可不好被人瞧见去。 二人并未多交谈便散了。 姜眠看着手中的红木轮椅,按捺不住一颗激动的心……若是沈执坐上去,应当会很高兴才是。 仍是走上回那条小径,本以为还是碰不着人,不料在一处转角的时候,一声哭啼的“四郎”传来。 姜眠浑身哆嗦。 第13章 你要做爹爹了,怎么在这时说…… 姜眠心跳如鼓,脚步猛地一转,连人也没敢看清便闪到近身的门墙后,紧紧贴住了墙根。 做完这些,她攥着红木手柄的掌心已然满是冷汗。 姜眠放轻气息,胸脯起伏得厉害,神智却很清明。 那头的哭泣的声音还在继续:“四郎、四郎别走!别留下我一人……” 那位“四郎”平静开了口:“二少夫人,放手吧。” 调子平平,对女人的的哭诉没有半分的波动。 姜眠心想,这种时候还能秉持着高贵冷艳的,要么是真的高贵冷艳,要么就是个渣渣。 等等,二少夫人? 是她想的那个二少夫人吗? 姜眠瞳孔一缩,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秘密,她屏着息,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去一些,想验证自己的想法。 视角太偏了,姜眠探出那点视线只够捕捉到女人的一方鹅黄色衣角,男人完全看不见。 还不够。 姜眠又脑袋又探出去一点儿,眼睛瞟得都要抽筋了,就是为了能看到那个女人。 她记得那日在厨房门口,那个侍女说了二少夫人是个孕妇。 若是此刻有人见着这副场景,非得被她狰狞的面部吓一跳。 二人的交谈还在继续。 “四郎……你竟唤我那个称呼,你以前从不那么称呼我的,可是真的怨我了?”女人哭得梨花带雨,她上前扒拉住玄衣男人的手,“这些时日我每日每夜不在想着你,就想着告诉你这件事的……” 这件事? “好了,我现在知道了。”男人听着很不耐烦,“你不必再纠缠。” “若不纠缠,你又如何能来见我?”女人红着眼将他的手按在肚子上,孤注一掷一般,“你看啊,这条小生命是我们的孩子,他已经三月大了,你要做爹爹了的,怎能在这时说不要他……” 墙后的姜眠已经瞪大了眼,惊讶的无言以对。 沈汶被绿了,不仅如此,夫人怀的还是奸夫的孩子? 这怎么比她想象得还要刺激。 姜眠手下一用力,轮椅两个轮朝前方滚了一步,碾过地面时传出一点沙沙声。 “我再说一遍,”男人眉目一凝,突然转头过来,“——谁在那里,出来!” 姜眠猛地缩回了脖子。 被发现了。 男人大步迈来,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姜眠四望欲逃,可站久腿僵了,一步都动弹不得。 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来人狠厉的眼。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 姜眠的心跳已经蹦到了喉间,堵得她喘不出一丝气。 她也顺利看清了奸夫的长相,桃花眼眼尾微挑,本当多情的眼眸锋利如钩,那人面如冠玉,一副小白脸长相,确实有让女子痴情不舍的资本。 但这并非重点。 姜眠手撑着墙面才未倒下去,她强撑镇定,眼神警惕又害怕。 第21页 不会直接开鲨吧…… 她内心一片草泥马打滚。 “四郎,是谁!”二少夫人江映月狼狈地跟上来,神情紧张。 她眼泪未干,脸上花乱一片,心里却警醒,刚才那些话,是决不能被人听了传出去的! 男人抽回了目光。 “一只野猫,踩着树干跑了。” “是、是吗?” “走吧,”男子淡淡道,他回走了几步,又转身睥睨,“我说的事,你最好按着去处理。” 江映月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没想到男人还是这般决绝,追上去屈腰喊出他大名:“崔轶!我如何能忍心将孩子打掉?那是你的骨肉啊!” “你说是便是?” 江映月愣住,久久才从他的目光中读出那分意思。 男人冷笑了一声,甩开她的手,一举从墙上翻了出去。 …… 姜眠也不知怎么回到小院的。 她的双腿一路在抖,生怕那位“四郎”突然折回,一刀要了自己小命。 直到自己迷迷瞪瞪掀开帘子进到屋内,看到这段时日来自己一直睡的小榻和喜庆的被褥,才终于有种回魂了的感觉。 姜眠歪歪扭扭的做到了圆凳上,因为太过用力,凳脚后挪几寸,发出一声尖利的摩擦声。 因该不会吧,姜眠在混乱的思绪中摸出一条线来。 他刚才不仅没有直接灭口,好像还……掩护她了? “姜眠?” 沈执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他听见了动静。 对了,轮椅! 姜眠迷迷糊糊的将轮椅推进去,沈执正在床上安静的看她动作,姜眠挤出一抹笑:,配合夸张的音效道:“当当当,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沈执的目光便顺着移到那把轮椅上。 不得不说,采娘的父兄木工手艺实在了得。 姜眠原先还担忧做出来的轮椅平稳性会不够,不料现下所见却大大超脱出她的预想,它的构造无半分差错,转向足够灵活,丈量出的椅座、靠背和脚托板对于沈执这样体魄的成年男子是合宜的。 “快试试,我扶你起来。”姜眠杏眼亮晶晶,冲他伸出了手。 沈执下意识抬了手,配合着被她扶起来,两个人费了些力气,终于从床上转移到轮椅。 “觉得的怎么样?”姜眠认真地问他。 沈执稳当地坐好,笑颜清隽,“很好。” “那便好。”姜眠望了望门口,低头凑至他的耳畔,“推你出去转转?” 沈执捏着光滑的扶手,捺不住挪了挪位置,他心里好像有些急切,怦怦直跳。 他的神态没能逃过姜眠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耳垂显出几分紧张,姜眠嘴角翘起来。 真可爱。 系统激动的声音响起:“检测到反派正面情绪直线上涨,转化可得情绪值8%,当前总情绪值23%,请宿主继续努力!” 姜眠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沈执应了声好。 姜眠得了准,开开心心的,刚推出去两步又顿住:“差点忘!” 她跑去衣橱那,拿了沈执的外衣过来,他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这么出去非得着凉不可。 “你身子前倾些,我给你穿衣服。”姜眠敞开他的厚衣裳抖了抖。 沈执一句“我自己来”憋在了心中,乖乖地将身子前靠,下一秒就感受到有衣服披在他身后。 姜眠身子贴了过来,双手环住他,将衣摆捋顺,“手抬起来。” 沈执红着脸,顺从的抬起臂弯,穿过她举起的袖子。 之后她蹲了下来,细心地给他系衣带。 沈执微微垂眸,看到女人纤细漂亮的手指在两根深色的带子上缠绕,几乎在贴近的瞬间,他不可避免地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第14章 不能总吃白饭,懂?…… 姜眠仔细在他腿上盖了件大氅。 “走吧!”她站起身,捋了捋弄得微皱的素色袄裙,准备推沈执出了门。 沈执看着她垂眼,长睫挺翘可爱,似小刷子般浓密,往下是她烧伤后留下的疤痕,其实他并不觉得难看……沈执眸光微闪,那道片疤痕好像突然间变浅了,是错觉吗? 来不及细究,姜眠已经绕去他身后。 车轮滚动,她推他出了内室的门。 帘子一掀开,屋外凛冽的寒风便迎面吹了过来,几乎是同时,沈执握着扶手的手暗暗发力,手背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今日其实天色尚可,未下雪还出了日头,但这所小院实在没什么好转的,本就能称上一声荒凉,又是冬日,赏观的景色枯死不活的,四处都是冷冰冰的。 但沈执不一样,他从住进这儿起,里头那张床便成了禁锢他的枷锁,让他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今日于他,仿佛重见天日。 “你冷不冷?”姜眠总担心他会受寒。 沈执摇了摇头,他以前在边关,那边的严寒可比这儿冷的多,“我只是腿不好,身子并无大碍。” 怎么会冷呢,他受这风一吹,才有种自己真实活着的感受。 “只是腿不好,你还真敢说,也不知道前段时间那个病恹恹的是谁!”姜眠哼唧唧将他拆穿,一点也不留面子,“以后再敢玩儿绝食……哼!” 一声“哼”,意思皆在不言中。 沈执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羞耻淹没了,他当时没了生念,才会做出那种举动,现在想想,真的幼稚万分。 第22页 绝食自尽这种念头,沈执万分不敢再说给姜眠知道,只好低沉着声糊弄,“我想去外边走走……侯府是什么景致,我近乎要忘了。” 若是换个熟知沈执的人,必定知道这话是在骗人,毕竟这几年他常在边关,住在侯府的时日少之又少。 再者,他早已学会对府里这些事物不抱任何感情,什么景致又能放在他心上? 不过姜眠不了解,她被转移了注意,心还软得一塌糊涂,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行行行,推你出去。” 说到底,沈执又有什么错呢,坏人为了权钱作恶,却将他拉进深渊。 姜眠满心眼都是心疼,径直地推他去院外,絮叨:“不能出去太远,你现在还不好被人看到。” 现在不是丫鬟来送饭的时间,这边也够僻静,没人会在大冷天跑过来晃悠。 当然,来找麻烦的不算。 “嗯,听你的。”沈执道。 院外侧行不远处有假山和亭子,姜眠慢悠悠的带着沈执晃悠。 相比她的闲情逸致,沈执还真四处望了一望,只是姜眠在他身后,并未看见他神色越来越冷淡。 “先停下吧。” 姜眠依言停在了亭子边。 “你还没告诉我呢。” 姜眠寻了块干净的阶石坐下,对他道,“你回那个陆……的信写了什么内容?” “陆清林。”沈执在后面补全姜眠忘了的那俩字。 “哦哦,他是什么人啊?” “他是……”沈执迟疑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同她解释,“算是我昔日的军师,极有本事。” 陆清林出身乡野,身份低微,连仕途的边角也够不着。 他去投军,招士兵的管事嫌他体魄不行,缨枪都抓不稳,也不想收他,然而陆清林神色激动,不肯就此放弃,说自己可为将军出谋献计,惹得周围人哄堂大笑,骂他口气大。 然而这一幕被沈执撞见了,沈执没由来的相信那番话。 见他一腔热血,他愿意给他一个希望,便直接收入麾下。 相处之后发现,陆清林确实极具才能,是个可造之才。 时至今日,二人间的情谊已不能用上下部署衡量。 “你们如何打算?”姜眠随口问出声,玉手随心地向他的手背摸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沈执心跳猛地加了速,手忍不住缩回去半寸,“做、做什么?” “你的手,”姜眠刚碰上去就觉得他的手冰凉,“都冻成这样了,自己没感觉吗?” 姜眠拉起他的手往宽大的袖子里藏,遮掩的结结实实,“另一只手你自己来。” “这样手就不会受冻了,像我这样。” 姜眠示范着将两只手都往大袖里藏,抖了抖袖子,带着点得意,“你看!” 她从这麻烦的大袖子中找出一个优点,就是能将整只手躲进里面挡风,没道理这些穿了小半辈子年岁的古人不知道吧? 沈执嘴角微扯。 他当然知道,可这未免也太不庄重了。 他还是头回有人会这般想。 沈执心里抗衡着,右手却不由自主地学她的法子,在姜眠的目光下将手藏得没了影。 姜眠满意一笑。 “那信,”沈执起了个头,又断续道,“我先叫清林去查些东西,三月前那一战……疑点颇多,加之我坠马同沈汶有关,我总怀疑……事情并非表面般浅显。” 三月前那场潼关之战,荔国来犯,他们应对了几日,虽说军心俱疲,但对抗之下好歹也除了荔国半数军马,可那日敌方的援军分明未达,当夜夜袭兵马,却远远多于营中所剩的将士。 大战后双方都精疲力竭的情况下还举兵夜袭多半还是两败俱伤,因而几乎从未有过,这才让他们疏于防范。 可问题是,荔国哪来得援军? “若是这样……二皇子也脱不了干系?还可能和那折了的五万兵马同他也有关?” 沈执有些惊诧的看了眼姜眠,他没想到她能这般快的意识到这点。 姜眠内心:那是当然,她是站在上帝视角的好吧! 沈执低声道:“他既有争夺兵权的这份心,便不得不让我多虑。” 眼看有细雨飘落,姜眠和他回了院子。 穿过台阶门槛这种地方总是难行的,姜眠搭了块板子才好将他弄回去。 “那边是什么地方?”沈执忍不住问,主屋外廊顺延至和那间尚能看得过眼的小平屋,灰溜溜的却看不出是做什么用处的。 他对这屋子的构造全然不知。 “厨房啊。”姜眠漫不经心看了眼他指的地方,随即想起什么,“呀,午餐没做!“ 姜眠笑眯眯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采娘给他们送了两回食材,吃这方面暂时还是足够的,但今天庆祝今日沈执顺利坐上轮椅,她决意做点高难度的! “随你。” 你做的都好吃,他在心中补了一句。 “那成,我先推你回屋歇歇。” 姜眠步伐轻快,低头见他发顶上一茬短短的墨发翘起,呆呆的,在梳得整齐顺滑的发髻上十分突兀,“你等等,先别动。” 她忍不住手伸上去捋平,还顺手摸了摸这颗脑袋。 软乎,手感不错。 沈执被摸得心绪翩飞,他感觉姜眠像是对待小孩子,但被她这样摸着,好像内心又可耻的产生了一丝舒服感。 第23页 想叫停又不叫出口。 等姜眠心情愉悦地将手挪开,沈执耳尖红得欲滴血,他忸怩出声,“不回屋里,床上我呆腻了。” 姜眠一愣,“那你想去哪?” 沈执薄唇吐出俩字,“厨房。” 也成,厨房虽然小,但沈执一个人也不占多少地方。 姜眠这般想着,二人皆去了厨房。 “我们今天吃面!” 她把沈执安置在一旁,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陶瓷面盆,里面是之前揉好未用完的面团。 姜眠将手洗净,一手压在面盆上,一手揉了几下那块微微发黄的面团,软硬正好。 姜眠在现代时父母很早就离异了,从小和奶奶生活长大的,奶奶有一首好厨艺,面食更是一绝,她从小耳濡目染,倒是学过不少。 只是后来奶奶离世,她工作又能能整日忙到晚,又是独处,几乎没什么自己下厨的时候,只不过到了如今这个环境,动手成了常态。 不过,卸下压力做些寻常事,她人却是开心的。 依旧困难的是生灶火,姜眠拿着两块火石打了半天,迟迟不见火花。 这种事情,实在太为难她这个土生土长用惯煤气电力的现代人了。 被闲置一旁的沈执终于看不过眼:“给我试试?” 姜眠眼巴巴的,将火石递到了沈执手里,还将他推到灶台边。 沈执弯着腰下去,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小堆做火绒用的枯草出现了星点的火星,生出了一簇火苗。 沈执熟练的递柴火,未过多时,便把灶火生了起来。 “这……”姜眠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每次都得弄半天呢! 沈执悄悄瞥见她带有些许赞叹的神色,轻咳了一声,泰然自若。 心里有几分暗喜,他也还是有点用处的。 然而姜眠惊讶只在一瞬间。 “果然,”手脏了不好乱摸,姜眠笑嘻嘻用身子碰了下他的肩部,“有个夫君帮忙就是不一样。” “咳咳咳……”沈执咳得面红耳赤。 姜眠蹲下身去瞧他那张布满红晕的脸,“夫君,以后生灶火的功夫就交给你了,不能总吃白饭,懂?” “我知道的。” 沈执低头应声,根本不敢看她。 第15章 掌心里握着把尖利的匕首,正…… 约莫是事情过于棘手,几日过去,没再见到陆清林来消息。 姜眠显然有些迫切,“能查得出来么,陆清林不会被他们盯梢吧?” 沈执在离她一米远的距离处烤火,炭火烧得正旺,偶尔迸发出星点的火花,炉子边上划出了一隅空地,那里竟然烤着两只番薯。 听见姜眠的话,他的动作明显一滞。 这种事情,实在不好说,但沈执沉默过后还是给出了回答:“清林有自己的判断。他虽人脉有限,但若顺着几个疑点的方向去寻,不尽然查不出水花。除此,我许久未与他们联系,我不动,他们便不会太快生出警惕之心。” 沈执顿了一下,“……你的嗓子怎么了?” 说话间,沈执并不敢将目光向她投去。 这是在外间,属于姜眠的空间,此刻她曲脚坐着的榻子,寻常时候都用屏风相隔。 而现在,沈执正在这面屏风相隔的范围内。 尽管榻上的东西收拾得很齐整,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但女儿家这样私密的场所,沈执一眼也不敢多看。 “今日起来有些感冒。”她抱着一杯热茶喝,鼻尖泛红,说出的话还带了一丝微弱的鼻音。姜眠平时很注意身体的保暖,因此极少生病,不料到了这副身子却中招了,此刻身体乏力得很,只得懒声挥挥手,“记得多翻几个面,别烤焦了。” 沈执低低的应了声,用长钳给番薯挨个翻了面。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拉扯声—— “……进来啊沈思玥,你不是说要陪我来的吗?” 姜眠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和沈执对视了一眼,二人的心思摆到了一根指针上,无不在说明同一件事: 有人来了。 “沈思玥是谁?”姜眠边说话边跳下了床,手上的茶杯一晃荡,茶水便洒在手边和衣裙。 沈执眉眼一冷,“沈敬德和徐氏的女儿。” 哦,沈汶的妹妹。 可是跑来这里做什么? 姜眠一头雾水。 她很快冷静下来,将茶杯放好,“你先进去,我去拦住她们。” 沈执没动,姜眠皱着眉,“去呀,别让她们看见你。” 他还坐着轮椅呢,要是让人知道他能离开那张床活动了,事儿肯定要坏。 要知道,沈汶这番肆无忌惮,敢放心将人丢在这儿还不派人守着,不就是因为沈执无法行动,她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吗? 沈执拧眉和她对视了会儿,最后没说什么,转动车轮,回到了内室。 姜眠松了口气,没注意到他最后微微变冷的表情。 …… 院门外,两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女还在僵持。 粉衣的咬着唇不愿踏入院门,织金红底的站在门檐之下,白净的脸上秀眉蹙着,“沈思玥,是你说你那个残废哥哥像个又脏又瘦像个死鬼一样,我好奇,才答应来你们府上看看的,你说清楚,到底陪不陪我去看?” 第24页 沈思玥脸色惨白,她虚着声道:“娇娇,咱们不进去了好吗?万一瞧见什么……” “你住嘴,娇娇是你能叫的吗!”柳娇娇对她杏眼圆瞪。 沈思玥浑身一哆嗦,“是,柳、柳小姐。” 柳娇娇不悦的哼了声。 沈思玥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生出一丝屈辱。 她是定北侯府最受宠爱的嫡女,但也仅仅是府内,外头许多年纪相当的贵女并不与她深交,而这位脾气娇纵的国公府三小姐却不一样,她可以轻轻松松便成为小圈子里众人之首。 原以为和她交好便能在那群贵女们出人一头,未曾想到她这般难相处。 前两日沈思玥为了让这位国公府小姐能来家中做客,将自己那个废物兄长形容得人不人鬼不鬼,才勾得她兴趣。 现在人是来了,本以为带她来院外走走便能息了好奇心,没想到柳娇娇一个姑娘家胆大妄为,在外面走两圈可不行,非要进去看看里面的是人是鬼。 可那里面的人是谁? 自她出生起,她就没见过这个兄长受过里人待见,自己也瞧不起他,可内心里,会对他的眼神畏惧,甚至害怕这个人。 那是因为……她见沈执杀过人。 杀的是一个侯府的刺客,可两年过去了,她还是忘不掉沈执一见挑断刺客脖子时喷薄而出的血,和他面上冰冷冷的神色。 太可怕了,沈思玥有时会恨他,恨他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杀掉那个刺客。 虽然他现在成了残废,但依旧让她安不下心来,依旧会令她害怕。 “思玥……你就陪我走一遭嘛,你陪我这一趟,以后我们就是好姐妹,我把我认识的朋友都介绍给你怎么样?” 柳娇娇虽同她这般讲,脸上却还是矜骄的表情,可沈思玥被她说的话动摇了,脑中嗡嗡的只剩和柳娇娇同样身份的贵女笑盈盈同她交好的场面。 柳娇娇知道她的心思,弯唇一笑,没费什么劲便将人拉进去了,“走吧。” 二人走进来的时候,姜眠也现了身,站在两人面前,表情近乎冷酷,“——不许进去。” 沈思玥和柳娇娇说的话她全听见了,她没想到,这两个出身不低的高门小姐能有这种恶俗又歹毒的想法。 就因为有趣和自己的一己私欲? 姜眠一股子恼怒油然而发,她们当沈执是什么? 沈执作为一个将军时,在战场上为大梁的安危拼死而战,她们靠着有人负重前行,享受着数不尽的锦衣玉食却觉得理所应当,如今这颗将军之星陨落了,待遇便成了任人羞辱的落水狗了吗? 触及姜眠的目光时,沈思玥没由得的心颤,后退了一步。 她只在姜眠嫁来府上的第一天远远见了一面,对方软弱又丑陋,那张令人作呕的毁容脸多看一眼都能让她做噩梦。 可如今再见到,恐怖的却不再是疤痕……她怎就觉得姜眠看过来的眼神,和、和沈执的锋利呢? 柳娇娇也被吓得有一瞬间的呆滞,到底是年龄不足,没见过多少风浪,但瞅见她脸后,便又强行镇静了下来,嘻嘻笑道:“我当是谁,思玥,这便是你说的那位嫁给你哥哥的姜府丑女?” “还真是挺丑的。”她嗤笑地对上姜眠的眼睛。 姜眠皱着眉,她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说出的话能有这么强烈的辱人色彩。 “我非要进去!”柳娇娇尽管身量不足,但气势却一点不输姜眠,直至她钻了空子,笑着往屋内跑。 姜眠皱眉去追,主屋那道门却啪一声,被柳娇娇反锁了。 她一拳砸在门上,柳娇娇发出一串少女独有的,清铃铃的笑声,柳娇娇左右望了望,翘起唇,漫步往内室走去。 她很好奇自己会看到的景象。 是会看到床上那个人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还是脏兮兮的浑身臭味的模样? 总不可能……已经死了吧? 她迈进去,没有预料中难闻的气息,因而又走进去一步。 然而每一种结果她都没预料对,而且每一种都没有眼前的来的真实。 柳娇娇瞳孔猛缩。 那个人披散着头发,半身掩在被褥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点也不丑,甚至算得上是少有的俊美,但这些都不是她身体僵住的理由。 床榻上那人,头微微歪着,他半眯着眼睛,修长有力的手掌举过耳。 掌心里握着把尖利的匕首,正泛着幽幽的寒光。 寒光四射。 他臂上施了力,匕首飞身而出,凌厉、急促,如风驰电掣。 好似只有一息的功夫,那把刀从从她耳畔险险擦过,斩断了她的一缕发丝,然后直直插入她身后的旧门框。 “锵”的一声。 柳娇娇木然的回头,她听见自己脖颈扭动时发出了咯咯的诡异声,然后,目光落在了那把匕首上。 那道寒光,映出了她自己的影子。 “啊啊啊啊啊——” 柳娇娇吓得面部狰狞,连滚带爬地往回跑,从这道门至另一道门的距离拢共没几步,她摔了两次,摔下又踉跄站起,“救命……我的耳朵好疼!救命啊!” 她想要开门,明明是自己锁上的,可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怎么,却打不开了,她拼命地拍门,语不成调,“杀人啦……救命、救救我!放我出去!我是柳国公府三小姐,放我出去呜呜呜呜呜!” 第25页 少女哭得稀里哗啦,哪还有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娇娇你怎么了,你别急……”沈思玥被落在门外,心情如凝上了一层冰霜,坠到了谷底。 柳娇娇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为何嚷嚷着有人要杀她……沈执都成那副鬼模样了,还有能耐杀人不成? 或许真的能,沈思玥在这一刻,恐惧感铺天盖地而来。 ……要是人出了事,她也完了,可门打不开怎么办? 姜眠见门打不开,顺着后院的窗子跳了进来,见沈执安然无恙,稍稍安了心。 她走到门口,冷眼看着那个半跪着拍门哭泣的红衣女孩,等她哭累了,才施舍般上前,费点巧劲儿将门锁开了。 阳光顺着打开的木门一点点露出来,柳娇娇如临大赦,正向往外爬,被姜眠拎小鸡崽似的抓起她的衣领,拖到了外头一丢。 柳娇娇还在哭,丝毫感觉不到膝盖传来的疼痛,回头看了眼姜眠,目光惊恐万状,忙不迭起身跑出这座院子。 “娇娇……你等我!” 沈思玥也面如土色,只悄悄地略过姜眠一眼,便追随着跑出,不敢多停留一秒。 第16章 情绪值下降警报!!…… 姜眠望着那两个离开的背影,又气又恼,心情格外的不爽利。 任谁被这么说都会不高兴。 她用脚碾了会地上的石子儿,吹了会儿冷风。 “宿主——” 系统的声音突如其来,参杂着断断续续的电流音:“宿主,情况有变!” 姜眠一愣:“什么有变?” 系统:“您获得的情绪值下、下降了三点,只剩下20%。” “什么?”姜眠试图对系统怒目而视, “为什么还有下降一说?” 这些都是她辛辛苦苦挣得啊! 系统哆哆嗦嗦:“原因未知,系统只检测出刚才此世界出现了微微的动荡,紧接就下降了,此情况头回出现,暂无应对措施……” 呵,意思是要她自己解决了? 姜眠无话可说。 既然刚才发生的事……对了,她差点忘了刚才那什么娇娇哭着嚷着说救命。 难道沈执对她做了什么? 姜眠回屋,一眼见到斜插在门架上的刀子,刀刃锋利得触目惊心,“哪来的匕首!” 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心也惊疑不定,握住手柄将其拔了下来。 床上的人不见动作,语气低沉沉的:“为何回来这般晚?” 见他出声,姜眠浅笑着望去,“你还担心我出什么……” 话音戛然而终,她迟疑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质问。 她猜疑道: “沈执?” 房间很暗,沈执半身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姜眠也是走进才发现,他的眼里无波无澜,漆黑得像一滩死水。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你怎么了?” 姜眠突然有种错觉,系统刚才所说的世界的动荡……是不是和沈执有关? …… 柳娇娇拼着一股狠劲儿跑出来,穿过假山和开满红梅的园子,沈思玥在她后边,一直没能追上。 等她速度稍减,沈思玥够得着她衣角的时候,却见对面一群女眷簇拥而来。 领头的女人姿态温婉,对旁的人笑道:“张夫人见笑了,那处园子也是栽下去三载才有如今的长势的……” 徐氏今日邀了各府的夫人小姐来赏梅,前路一切都好好的,方将人领至这处,便见前方两个人影跑来,你拥我赶,哗啦啦冲撞了一行人。 本以为是下人,徐氏暗下掐了掐帕子,想着等人过来打罚一下,也算不得在这些世家面前丢脸。 待那两人走近,徐氏的脸色几息间变了又变。 柳娇娇止了步,被这么多人撞见自己丢脸的样子,一张俏脸又冷又黑,却依旧如孔雀般高傲。 沈思玥见到徐氏身后的那些夫人,脸一下变得僵硬,暗道柳娇娇真是个祸害,害她闯了大祸。 柳娇娇可以无礼,自己却不行,沈思玥只得先给众人行了礼,又怯怯地喊了声“母亲”。 硬着头皮挽救几分在众人前的形象。 后边的人噤声,徐氏则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玥儿和这个国公府的小姐不是在清棠院好好呆着么,为何会出现在这儿,还一副狼狈相? 她向来是听话的,而这个柳娇娇的骄纵秉性她也知道,必然是她逼着玥儿陪她胡闹。 徐氏勉强镇定下来,挤出个笑,朝众人和柳娇娇解释,“玥儿整日闷在屋中读书练字的,多亏娇娇才活泼些。” 徐氏没想到,她这话说出来却是火上浇油了。 几个夫人都是身居内宅颇有能耐的,怎么能听不出徐氏话说虽得好听,却全然是在对女儿的维护。 这声“活泼”从徐氏嘴里说出显然不稳当,世人皆知娶妻当娶贤德端庄的,又有哪户门府乐意娶个教养不行还跳脱的姑娘? 柳娇娇也听出自己被当枪使了,又有刚才沈执那番事在,一时怒上心头,哭斥:“好啊!你们定北侯府净会欺负人,我回去告诉我爹爹!” 一句话,将在场的不少人说慌了,她们这些人加起来,家世也不够一个国公府厉害,柳娇娇在家这般受宠,她回去告状,难保国公爷不会发怒。 第26页 也有些幸灾乐祸的,等着徐氏母女的洋相。 徐氏的脸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她忘了柳娇娇是个能翻天覆地的主,更不好得罪。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又有旁人在,徐氏只能咬着牙的放任她和丫鬟离开,沈思玥跟在柳娇娇身边陪笑,她理也不理,直接坐上了会国公府的马车。 谁料事后她后面的几位家世相当的侯府夫人看足了笑话,便作鸟散般纷纷告辞,拦都拦不住,徐氏一时只觉得心凉了个透底。 面对徐氏略加冰冷的目光,沈思玥身体忍不住发抖,哭出了声,“母亲,都怪那个残废!” 回到院里,沈思玥和徐氏说了刚才在小院发生的事,徐氏水葱似的指甲掐上了掌心,一双眼睛不知望向何处,淡声道,“……想不到,他竟还剩些能耐,若是这般,我却觉得不能放心了。” 沈思玥哭腔一止,她没听懂:“母亲……” 徐氏未答。 沈汶正巧过来问徐氏安,一来便见她们俩神色不得劲,“母亲、玥儿。” “你们在说什么?” 姜眠正苦恼着,她愣是没能从沈执嘴里问出个所以然来。 问他跟人发生了什么冲突吧,他不答,要是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也没个声儿。 好吧,他心情不好几乎是摆在脸上的。 但是姜眠还从没见过他这个样。 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姜眠对沈执的固有印象便是纯情还爱红脸,却没见过如今一身阴沉的模样。 她翻出沈执的手掌捏了捏,沈执却低下头,盯着被她握着的那只手,声音轻得不像话:“……方才,我是想朝她脸上划去的。” 姜眠呼吸几乎要停了,“……你说什么?” 他却没回答,温温和和的笑道:“姜眠,待时日得报,我将他们杀尽可好总归让那些人都付出代价的。” 那句话刚落音,系统警报声突兀响起—— “警报!警报!情绪值下降一点,当前总情绪值为19%!” “情绪值有继续下降迹象,宿主请及时做出应对措施!” 姜眠瞬间懵了,她怎么觉得沈执要一瞬间黑化了? 急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不、不行啊,你的手怎么能沾上那些人的血,妈妈不允许啊!” 第17章 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 沈执唇边的笑意突然一止:“妈妈是何意?” 沈执转场转得太快,听见他的话,姜眠意识才到自己说了什么,一口气解释不出,憋得个面部狰狞,“就是呃,夫人的意思,对!” 姜眠突然觉得自己很机智,眸光闪闪:“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沈执深邃漂亮的眼中似乎闪过些东西,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乖乖的点了下头。 姜眠见他的反应,心中松了一口气。 不料下一秒,沈执面上又浮现出了诡异的笑容,“对,不能脏了手。” “那我便先他们都抓起来,叫人一刀杀……不,要关起来一刀一刀割,看他们血流不止哀嚎不休……对了,刚才那名女子,要用刀将她的脸划破,划上数百刀,将她的容貌毁了,这般就不会——” 沈执的眼神游移至她的脸上,目光沉沉。 姜眠并未注意到,她听沈执的话听得毛骨悚然,整个背后都冒出了冷汗,原来即使有她的干涉,沈执的内心还是处于一片黑暗吗? 她抓住他的手臂,试图劝解:“沈执,你听我说……” 沈执缓缓地眨眼,他的目光飘至她水润的唇上,蓦然地想再看那两瓣红唇一张一合,他道:“好,我听,你说。” “……” 他答应得太干脆,就连目光都是赤|裸的满是自己的身影,反倒让姜眠不知如何出声了,她努力想了想,认真道:“沈执,你要记着,错的是他们,不是你,无论如何你不该为他们的错担责。”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大梁律法惩罚那些犯错的人,公公正正活着,好吗?”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她只希望还得一个清白后,沈执不被过往的仇恨束缚,不被杀障迷眼。 沈执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没听,他看着姜眠的眼睛,眼神有些迷离,半天才道:“可是我——” 姜眠耐心地问,“可是什么?” 沈执凑近她的脸,“可是我……” 姜眠以为他要悄声说,凝神去听,忙不迭感受到了少年郎略高的体温,他轻颤的羽睫逼的越来越近。 姜眠慢慢瞪大了眼,杏眼里似融了一抹水汽。 那两瓣微凉柔软的唇轻轻擦过她右脸上的疤痕,像蜻蜓点水,然后脑袋一歪,枕在了她的肩上。 不动了。 好一会。 “沈执,喂?” 姜眠从脸颊温度忽高的状态回过神来,轻轻拍他,“你还好吧?” 沈执还是没动静,他挺拔的上身倒在姜眠肩头,像一只巨大却十分乖巧的狗,安静得不像话。 系统怯怯说:“宿主啊,他睡着了。” 睡着了? 侧着脑袋去看,确实看得出那双眼瞌上了。 姜眠忍住满腹的质疑,将人小心翼翼的将人从肩头弄下来,脑袋轻柔地挨在枕上,又将被褥给他盖好。 看着他的睡颜露出几分安静和柔软,她的疑惑放到了最大点,脑中质问起系统。 第27页 “你给我解释清楚,沈执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系统一身汗毛飙起:“原因刚刚得知,因为反派原先是要走上黑化道路,但由于宿主的干预,导致反派由内而外的变化,现在出现了某种介质的扰乱,迫使这些黑暗的情绪和反派的神经发生了共融,所以他突然呃,变态了……” “不过宿主您不用担心,在我们系统局拼命地维护下反派已恢复正常!您的情绪值回来了,还额外增长了五个百分点,当前总情绪值百分之二十八!” 它求胜欲极强,郑重下了结论:“宿主!今天的你,又漂亮了!” 姜眠果然被转移了注意,若有所思地伸手拍了拍脸。 正在此时,院内传来一声怒吼—— “沈执!” 冲进来的沈汶怒色冲冲,一眼也没留给姜眠,径直朝着床榻上的人咬牙切齿:“你对国公府的小姐做了什么!” “我奉劝你老实点,安安分分呆到死,不要给我惹不该惹而的——” “闭嘴啊!” 姜眠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神经吼这么大声把沈执吵醒怎么办,神色变得十分不耐。 她坐起身,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只身一人,提着刚才那把匕首朝他走去。 沈汶被她一声插话气得睚眦欲裂,“你说什么?” 不过是安平侯府一个小小的弃女,竟敢这样对他说话? 姜眠离他愈发近,气场却毫不输他的,匕首随手一转,划出漂亮的弧线,“该老实的是你吧?” 姜眠嘲弄一笑,“提醒你那个妹妹少来招惹,若是再来找事,我也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 沈汶冷笑:“好大的口气,你就不怕我先对你的好郎君做些什么?” 姜眠对他的威胁全无畏惧,“你尽管来——只要能同圣上交代。” 姜眠算是看穿了,沈汶除了能吩咐下人让沈执处境艰难些,根本不敢对他下狠手。沈执军功在身,且皇上还未下罪,难保不会哪一天想起他的苦功就此原谅他。 沈汶显然被她的话激怒,顺势而言:“他不行,不是还有你吗?” 姜眠没想到他还把算盘打到自己头上来了,挥着手上的刀子,眼神警戒:“你试试看!看谁先死!” 沈汶微不可察的后退一步,盯着那雪白的刀刃,咬牙含恨,“姜眠!我已知晓你联络外人送食蔬之事,我且告诉你,人已经被我赶走了,这等机会,休想再有!” 瞧见姜眠神色流露出一丝紧张,他的目光变得阴狠,“想吃好东西?这辈子也别想!” 他不知道,姜眠紧张的只是有关轮椅,听沈汶语气,看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暗暗松了口气。 她面上还是装出一副事情败破的害怕:“你不得好死!罗刹早晚将你这恶人收了去!” 沈汶才不畏惧这种话,冷冷一笑。 正想再警戒一番,外头突然来了人喊他: “二少爷!您在哪?不好了!”家丁的声音断续传来。 沈执拧眉看了姜眠一眼,三步做两,甩袖走出了屋子。 那家丁一路追过来,此刻见了主儿,顾不得抹汗,急急道:“大事不好啊二少爷,夫人她、她摔倒……流产了!” 第18章 你赶着上来认我当儿媳,我还…… 沈汶一瞬间脸色变得难看,抬步便走出去,“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摔的?!” 他是知道自己这个夫人几日来一直心神不宁,听丫鬟回报江氏夜里有时还会哀伤恸哭。 妇人多作愁思,他只觉得烦躁,但怀的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儿,前几日二皇子那派来的太医还诊断出是个男婴,生下来便是他的嫡子,他自当在乎。 何况江映月乃江家独女,能生下嫡子两府之间自然也会高兴,现在……都成什么事了! 家丁疾步跟在他身后,屈着腰支支吾吾道:“二少夫人饭后和丫鬟去院外消食,晨间方落过雪,出去时正是雪水相融之时,地上湿滑,便……” “府医呢,摔倒便保不住了?” “府、府医亲口所言,已经叫人备药了。” 沈汶眼里满是戾气。 姜眠也很惊讶,当日意外见到江映月和奸夫会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没想到如此珍重腹中孩儿的女人真能下得去狠手。 当然,偷情不对,这毋庸置疑,但做了诸多肮脏事的沈汶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宿主,请您跟上去看看情况!” 姜眠皱眉,她不太想去,这又关她有何事:“不行,沈执还没醒呢,万一他醒了看不见我怎么办?” 系统很快回答:“他不会这么快醒的,您放心。何况,刺探敌情、摸清沈府结构的大好时机,宿主您怎错过?” 姜眠想了想,觉得可行,二少夫人小产之事足以让大半个侯府兵荒马乱了,没人会注意她,“那行吧,依你所言,去看看。” 说到底,原文中沈执黑化后所报复的人当中她还只见了其一呢。 沈汶匆匆离去,她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不动声色,丝毫不慌。 姜眠这才发现,定北侯府内不少地方门庭挂上了红灯笼,张灯结彩,彩绘雕琢,连地面也清扫的很干净,处处洋溢着喜气,这才想起来年关将至,沈府人已经在作过年的打算。 想来只有她和沈执的住处是冷清的。 第28页 哼!都是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沈汶到达院子时,里面已经乱作一锅粥了,数名丫头进进出出,端出了带有血水的盆帕,汤药一碗一碗送到了里面。 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讲话声传至沈汶耳中,一靠近,浓重的血腥气传来。江氏在层层叠叠的窗幔之中,一面忍着痛,一面哭得厉害,“孩儿,我的孩儿……大夫、大夫我求求您救救他……” 在江氏身边救治的女医大抵是个脾性大的,见她闹得有血崩的症状,呵斥:“闹什么!再动莫说能不能有下一个,大的都保不住,不要命了!” 江氏哭喊:“我只要这一个,只要这个啊!” 沈汶乌青着一张脸,听着那些话,隔着床幔轻飘飘的略了一眼便离开。沾了血的屋子阴气重,他不忌讳着点,要是坏了他的气运才是真正的大事。 江映月这妇人,也实在上不来台面了些,性格忸怩也就罢了,连一个胎儿都保不住。沈汶沉沉的磕上了眼……若非江家巨万的家赀,他又怎么殚精竭力娶来这么一个人。 明明如今以他的地位,什么样的找不着? 倒不如此前便选个贴心懂事儿的。 沈汶往堂屋走去,徐氏坐于首座,脸色并不好看,一身宝蓝如意绣的马面裙袄,遮住了些头上的珠光宝气,脚下不远跪着一个穿绯色衣裳的丫头,流着泪却不敢出声,脸上有指印,肿的已经不太能看了。 是二少夫人的贴身丫鬟青儿,事发之时她陪在江氏身边,却没能没能扶住江氏。 “没用的东西!”沈汶眼神阴鸷,冷得似毒蛇。 他走去,问也不问,缠金丝的黑色靴履踹在她身上,十足十的力,人立即飞出去几丈远。 青儿倒在地上,痛得浑身痉挛,呻|吟不已,她想爬起可又摔了下去,最后吐出了一口血,艰难道:“求、求二少爷给奴婢一个机会,夫人身体不好,还需要我照顾……” 沈汶并不理会朝徐氏示意,“母亲,你看着处置。” 徐氏揉着额,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弄得她头疼,“行了,真是一事未平一事又起,江氏也真是命丧得很。年节近了,这等不吉利之事草草过了就是,江府那儿先瞒着,莫要冲撞两方的喜气。” 沈汶应下了。 姜眠只听了一点儿他们的谈话,几乎就要受不了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江映月的婆婆,一个是丈夫,这个妇人小产,可刚刚整个说话的过程竟无一人提及到她的安危,不仅如此,还要对她真正的会担心她的亲人隐瞒。 沈汶若是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姜眠可以预设到江映月的结局了,大概是……死。 姜眠不知不觉对江映月带了几分同情的色彩。 女医终于从江映月的屋中出来,人很高挑,远远看着有些瘦骨嶙峋,她手边提着药箱,神色冷淡的吩咐侍女:“药按着方子上去抓,服半月,一日三次,少一都不行!还有,小产后不能吹风,莫叫她哭,整日哭哭哭的,那破身子还要不要?” 虽然口气凶,但说的是实在话,姜眠看见这样的同行,忍不住生出些亲切的意味,可惜她在现代就是个儿科大夫,现在这样一个环境实在很难派上什么用场。 * 姜眠趁着现在这个时间点溜了出去,不期然地被侍女看到了,可是主子刚出完事儿,又跑前跑后的忙活,提不起精力应付一个脸生还无关紧要的人。 姜眠也不知自己朝哪个方向走的,路至中途,遇见了几个人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他一身深色的官服,体型微微发胖,眼下浮肿,面部中支的颧骨略高。 很疑惑,姜眠竟然从他脸上看出了刻薄两个字。 她退至路边,中年男人走过时身旁的侍从一声呵斥:“大胆!你哪个院的,看清了,你面前的可是老爷——老爷打道上走过,还不快行礼?” 老爷? 竟叫她遇见了那个人渣爹! 沈敬德抬眼扫过姜眠,见她脸上的疤痕,步子瞬间一停,“姜氏?” 姜眠眼观鼻鼻观心,从内而外摆出来一副不想理他的架势,并不应声。 沈敬德看她衣着,并非侯府婢女,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冷笑连连:“果然汶儿一说我便知道了,这等不知礼数之人除至你这般的恶媳也不会有谁!” 姜眠心道,这等助纣为虐的恶心爹爹不愧是你。 她是真想先往那张脸上先来上一拳。 说完还见她不为所动,沈敬德脸上隐隐含了些怒气,“看来你这妇人是真未学过尊卑礼数,也罢,我今日便让人好好教教你规矩!” 姜眠这才有些动作,将身子站直些,然后虚虚的给他做了个礼,一面又笑得无辜:“原来是侯爷,怪我眼神不好,没看出您身上逼人的贵气……” 就你一身恶心人的气质也配叫人点头哈腰。 “不过,侯爷您或许对我有什么误会。” 毕竟你只有两只会听狗儿子汪汪乱叫的耳朵。 “我来侯府多日未能见到您,今日才和您一见面却赶上来训斥我一声恶媳,还要罚我,” 姜眠做作地抚了抚额发,脸色出现几分忧伤,“传出去,指不定会被人说您别有用心,侯爷不能乱说这话来坏我名声啊。” 姜眠说的话算不得硬气,但配上她那阴阳怪气的调子杀伤力勾得沈敬德的怒火四起,想压都没法压。 第29页 什么别有用心,姜氏是内涵他在对她图谋不轨? 他怎么会对这种女人图谋不轨!这姜氏,竟说这种话,她不要命了吗! 沈敬德圆目瞪得像要跳出:“姜氏!你不守妇道饶舌多话,因汶儿良善,还敢胁迫从他那里要钱财,我便是罚你也是理所应当!” 好家伙,原来沈汶就是这么跟他爹说的呀,不过也未当真有见珠宝送来啊,这年头,造谣都不需要成本了吗? 姜眠换上一副柔弱的表情:“是我不对。阿汶他当日问我和夫君要何礼,我怕拒绝会令他难受,这才提了些要求,谁知他说的是客气话……我真傻,真的,竟不知这些只不过嘴上说说便罢,做不得真。” 姜眠一会林妹妹附体,一会祥林嫂上身,说得沈敬德头脑都昏了,“姜氏,你给我胡说八道什么!” 姜眠被他呵得话音一止,随即又泫然欲泣,“您不信吗?也罢,为了阖府和气,这事儿还得揭过去,不能一直计较着让府中上下皆知。但是还有一事是要让您为我做主的,阿汶他两次三番往我们屋中闯,若说我夫君和他二人之间亲近倒也好说,可屋中还有我一个女眷在呢,这实在……” 听到姜眠拐着弯说沈汶不知礼义廉耻,沈敬德信也不信,气得七窍生烟:“一派胡言,汶儿平日最讲礼数,怎可能如你说的那般?” 姜眠隐隐忍不下去了,又是她胡说。 “且记得你的身份是我侯府儿媳,若是你把这话传出去坏他名声,我定要……” “谁是你儿媳了?” 沈敬德说话一卡。 姜眠觉得面对这个事事偏到西北的人也没什么可说的,由上至下打量过去,“我说,你赶着上来认我当儿媳,我还不认呢!” 第19章 今日你梦游趁我不备偷亲了我…… “简直是蛮横无礼!安平侯府就是这般教养女儿的?” 沈敬德回到屋中时怒气冲冲,咽不下这口气, “果真是夫妇不错,和我那大儿子一样让人生不出半分喜爱来,生出来便都是来克我的!” 他气得上头,递上来的茶盏顺手往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吓得那丫鬟“噗”一声跪了地,一声也不敢吭。 李管家走来,挥手将那婢子叫下去,叹了声气,安抚道:“老爷不必动怒,大少夫人不过安平侯养女,劣性只怕是承了不知哪处犄角旮旯的爹娘罢,何苦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伤了身子,二少爷看到会忧心的。” “倒是如此。”沈敬德听到沈汶的名字,神色微缓。 汶儿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什么品性他最为清楚,虽不是嫡长子,却不是谁都能比去的。 怎么任她姜氏诬告 好在没过一会儿下边的人来报,说了江氏今日之事,惹得沈敬德转移了注意。 转瞬对江映月怒上心头。 这江氏,如此不顶用,那可是汶儿的第一个孩儿,说没就没了! …… 冬日的夜来得早,姜眠乘着晚霞而归,一路上听见系统滴滴提示情绪值增长的信息,心情有阴转晴。 系统撒娇打滚:“当前情绪值总数已达到30%,宿主您好棒棒鸭!” 那句棒棒鸭说得一板一眼,还掺着电流的杂音,但姜眠听得格外悦耳,大手一挥,表示让它可以退下了。 姜眠走回院中,看见从窗子里隐隐透出的烛光,才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 完蛋,沈执醒了! 姜眠的心怦怦直跳,她想起今日沈执的那些异状,和那句为何回来得晚的质问,脚下有些虚浮。 好像现在……是挺晚的。 幸好系统给她下过定心丸,说那些侵入的黑化的意识已经被剥离开了。 也便是说,沈执多半不记得那些事了。 一入屋,便见沈执安安静静的坐在轮椅上,姜眠并不意外,自打这把轮椅回来,他便极少呆在床上,就好像厌倦了一般。 昏黄的烛光之下,他身上披着玄色的大氅,背对着她,从姜眠的角度望去,只能见着沈执宽阔挺直的肩背和后脑。 姜眠放松了身子,突然生出几分盎然的闲意,于是悄然地走进沈执身旁,至他头顶弯下腰去,“做什么呢!” 姜眠并非故意吓唬他,这厮耳力好得很,像背后长了眼睛,以往姜眠还未近身,他便知道她要过来。 谁知今日沈执竟真未发觉一般。倒也不是受了惊吓,他久久作出反应,扭过头,和姜眠殷殷期盼的目光对上。 慢动作慢到一定程度,让姜眠产生了一丝神经上的紧张,她望着沈执深邃的眼睛,咽了下口水,“怎么啦?” 不是吧,难道还未恢复? 正在她踌躇纠结之时,姜眠看见一张宣纸从他的腿上缓缓飘落至地上。 “咦,陆清林回信了?上面写得什么?” ……写的什么。 沈执的目光有些呆,半响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姜眠的注意力被纸张转移了,她认得这种纸,正是前几次陆清林递信那种,前几次沈执并不忌讳她,因而这回姜眠自然而然,捻起信便看。 “这……”姜眠向来是看个囫囵,可一路扫下去竟叫她哽住了,明明信里每个字都清晰异常,可连在一起,写的是什么意思她却几乎要看不懂了。 陆清林所言的信息量极其大,最关键的一点,他查清了潼关一战的迷点。 第30页 当日梁、荔两国交战,双方皆伤亡惨重,然而荔国的援兵却及时雨般赶至,当夜便夜袭了大梁国的驻地,所谓的援军……来的根本不是荔国的兵马,而是狄族人的兵马! 二皇子野心勃勃,为能夺到沈执手中的兵权,和狄族勾结。狄族出兵助荔国一臂之力,荔国自然喜闻乐见,允下了这笔神来之手。 而沈执在其中……自当是死了最好,安安分分做好那只替罪羊。 沈汶正是靠着这条路子和二皇子搭上的桥脉,他在京中离沈执最近,奸细也最好安插,只要时机一到,安排的人便可伺机而动,将人除去。 如今沈执虽未真正除去,却也如了他们大半的意。 毕竟一个废人,便是想翻天也翻不成。 信的末尾还写了个什么人,姜眠已然无法入眼,纵使之前早有预料,当真相摆于眼前,姜眠还是觉得十分难以置信。 对这位二皇子,这个身居高位的人,她只觉得可怕,难道说,只因为权势,便可勾结敌国,残害自己国土的子民吗? 近五万的将士,竟如此冤死……他凭何断定他人性命! 姜眠一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她看着沈执的眼,隐隐有些看不真切,她不知他在想什么,但连她一个局外之人尚且愤怒至极,沈执作为那个被受算计之人,只怕会是最痛苦的。 姜眠的眼中哀伤了片刻,转瞬又坚毅起来,“沈执,既然已经查清,我知道你一定有那个能力一一让他们付出代价,是不是?” 沈执是谁,她的大宝贝! 沈执尚在沉默之中,忽闻她这般说,目光遗留在她小巧的下巴处,他突地一笑,“我确实有。” 姜眠总觉得他笑得有些诡异,但听见他说的话,又很高兴,“我便说嘛,你是个厉害角色!” 姜眠蹲下身来,她一高兴,手上的动作明显变多,还开开心心的抓到了他的手臂。沈执习武,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偾张,姜眠随手捏了捏。 沈执脸色变得些许古怪,姜眠低头未发觉,他看向她乌黑漂亮的发髻,问,“今日去了哪?回来得这般晚。” 姜眠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她心跳都快停下了,为什么又是这个问题? 沈执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声音疑惑,“怎么了?” “没、没事……”姜眠打了个哈哈,脸色却愈发的难看起来,艰难问出声:“你还记得今日发生的事?” 沈执手指一顿,“不过是有人来闹,你出去将人驱走……我在屋中睡觉,可是你在外发生了什么?” 姜眠猛地摇摇头,“没什么。” 姜眠暗叹了一口气,是她太草木皆兵了,眼前人分明还是那个规规矩矩的男子。 “那你为何如此反应?” 沈执显然不信她,见姜眠不说,面色微冷。 完了,见他这副清清冷冷的脸色,她又想做点坏事好不辜负这气氛了。 “咳,”姜眠装模做样的清了清嗓音,严肃道,“有倒是真有,不过……你确定要听?” 沈执淡淡扫了她一眼,“你道便是。” “那你得凑近些。” 沈执闻声凑近她,姜眠飞快在他耳边大喊:“今日你梦游趁我不备偷亲了我!!!”随后双手凶狠地捧住他清隽的脸,挤得微微变形,沈执避无可避,脑子飞快运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何事。 沈执想挣脱却不敢用力推开,只觉得热气都往上涌,随后就着这个姿势,在她的目光之下。 一寸一寸地红遍整张脸。 第20章 我会偿还到你满意 沈执一张俊脸由红到泛紫,吓得姜眠以为他要不行了,赶紧松开了手。 得到解放的沈执像胸中堵着一口气,他粗鲁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原是想缓那和残留下的滑溜溜的触感,却发现自己脸上热度惊人,赶紧又放下手。 卡顿许久,沈执才冷静下来,将头扭至别处,咬牙道:“……这不可能,你少骗人。” 一说出口沈执便后悔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用那种连自己都不能确定的口吻说出,别说姜眠,连他自己也不信。 ……倒像是狡辩。 果然,姜眠笑眯眯的,揪了下他一缕垂落的青丝,“都说了是梦游,你又怎知自己真的没做过,这般肯定做什么?” 沈执面色瞬间苍白似纸。 所以……他真的趁着梦游做了那等占她便宜之事…… 沈执表情空白了几秒,心忍不住哐哐直跳,手也不知往何处摆去。这事实非君子所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姜眠,“我……” “嗯?”姜眠托着下巴洗耳恭听。 沈执张了张嘴,可见她灼灼的目光,却不知作何解答。 “你什么?”姜眠继续给他下猛药,终于道出了目的,“这事儿你欠了我,知道不?” 她估摸着沈执对她并无什么男女之情,而且在她所了解的故事之中,黑化后的沈执也未对哪个女子动过情。也便是说,日后等他事成,他们说不定会和离。 姜眠嘴角微勾,算盘打得当当响,还是患难之友的名号实在些,只盼沈执能多记得些她的好,以后多多照拂几分。 沈执心中有些犯痒,他并未和她想到一处去。 这个“欠她”作何解释? 莫不是说,日后让她也亲回来? 第31页 沈执脸上的热度又焦灼起来,这当然不是不可以,可是她才是女子,这样的事情,总归是女子吃亏些的。 不过,姜眠说他二人是夫妻……夫妻之间,亲吻应该当属正常之事吧。 沈执手指抵在唇边咳了一声,俊脸微红:“我会偿还的,到你满意。” 偿还到满意!多么豪气冲天的说法!姜眠瞬间感动得要飘起,精准到每根头发丝都窜满喜气:“沈执!你人真好!” 然而沈执思路已全然和她不在一条线上。 他心里头更痒了些,答应这样的事,她竟有这般高兴。 但对于他是有些过于直白了,沈执垂下的脸微微羞赧。 几日过去,沈执对外的信件愈渐变多,却未出现什么转机。 沈执未多说,姜眠也不好出口问,她时时能看到他紧蹙的眉间,有些恍惚,就好像才突然发现他作为男性的那一面的刚毅,风骨峭峻,和寻常时候的差别尽数显现。 唯一令人发愁的一点,家里快没私粮了。 执着吃肉和给沈执补身子的姜眠蔫蔫的。 沈执虽处在身忙中,却也敏锐的感知到了她些许低落的情绪,“有什么事?” 姜眠讪讪摇头。 等沈执到夜间终于忙得停歇,他转动轮椅出去,路经姜眠的小榻时,偶闻她嘴中吐出的两声呢喃。 沈执转头过去,清冷的月光似雪一般,透过窗隙,照在那扇薄薄的屏风上,其实并不能透过去看见床上那个人影,他却躲闪着将目光从屏风上收回,才道:“你说什么,我吵着你了?” 他以为姜眠将睡未睡,被他弄出的响动吵醒了。 姜眠又发出两声呓语,沈执仍未听清,未见真容,他难以估摸她讲了何事,硬着头皮应她,“天晚了,你快些睡吧,我动作小些便是。” 话音刚落,小榻间传来的嘟囔竟大了些,似对他所言的反驳。 沈执皱起眉,却在下一秒听清了她的话音:“肉……” 什么肉? 沈执被她的言语弄得糊里糊涂,又见她道:“沈执不能没肉吃……” “……” 她在说什么! 沈执千变万化,脸部疯狂充血的同时突然想起,近来几顿饭,确实与前段时间的相较起来差了不少。 她是在为这个忧心吗? 姜眠还不知自己昨夜说了什么尴尬的梦话被沈执听见了,一早便召唤起系统出来忙活。 “这种达官显贵的家里应该有不少赏观池子吧?” 沈汶既将她的食路断了,她便要掏他的家底,有池子便有鱼,那种他们养着显富的锦鲤,她非得见一只抓一只,见两只抓一双! 系统顿了下,“是有不错,不过鱼可不会平白上钩,而且现在水面结冰,难上加难。” “就没有浅些的那种?” 系统为难,“有的,检测到沈老爷那边院子外的池子,鱼儿个个膘肥体壮。” “……那算了。” 姜眠可还记得自己把沈敬德气成了什么样子,上次她侥幸逃脱,这回再遇上人把她拨皮抽筋怎么办?” “宿主还是对厨房下手罢。” “厨房人多……”姜眠也想啊,但这个难度指数也不小,“只能晚上夜黑风高之际试上一试。” 还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姜眠刚感叹完便把呸呸呸地把那声巧妇踢出了脑,做什么巧妇,她想做的分明是超级无敌美少女! 说至这个,姜眠便凑至一处冰面照了照自己,倒影并不真切,只是说她自己也清楚自身情况,虽然她这段时日又涨了五点情绪值,总的已达到了三十五个点数,但脸上再有的变化却难以用肉眼察觉了。 系统竟然理直气壮:“攻山越往上越难你不知道吗?之前变化大是因为那个过程易于修复,现在才有多少个点数?你还没挣过半呢,变化当然小!” 气得姜眠当场拍桌,岂有此理! 现在姜眠眼神放空的看着冰面。 这张脸上的五官和她原本的样貌有七八分相似,多了这难看的疤,自然是怎么也看不过眼的。 不过她认真地想了想,好像确实从未在沈执眼中见到嫌恶之意。 那还好,若是他嫌弃,非得打断他的腿! 姜眠吐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消散开来,她打道回府。 院内却不只沈执一人。 青衣男子侧对着姜眠,正好容她窥见那副容貌,怎么形容呢?那男人分明是高大健硕的身姿,像个武夫,却长了张偏清秀的脸,像书童,可他全身的特色竟融会贯通,叫人说不出半分违和。 姜眠恨恨望着那人,猜不出大致年纪也就罢,叫她连职业也推断不出,真是可恨。 沈执此刻皱着的眉像能夹死苍蝇,对面浑然不觉,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让姜眠怀疑沈执下一秒会不会控制不住拳头。 青衣男坐在一个木墩上,姜眠认得出,那是厨房里平时她烧柴坐的那个! 男人嘻嘻笑道:“阿执,院子里这么冷,真不请我进屋一坐?” 沈执表情冷淡:“不方便。” “那阿执你好歹也倒杯热茶过来,尽尽这待客之道。” 沈执冷声,“没有。” 青衣做出了受伤的模样,“阿执,你这般,合作恐怕不好谈……” 第32页 沈执毫不犹豫拆穿,“我们本就各取所需。” 青衣大失所望,声调缠缠复绵绵:“阿执……” 沈执终于忍不住裂开,脸黑得似能滴墨,“你再喊一声试试?” 第21章 “沈执,大畜牲!”…… 青衣眼中沾染了几分寂寥,转而轻笑了声:“你看你,多日未见,连脾气也未曾改——” “锵”的一声,刀剑破空的声音格外清晰。 青衣猛地止声。 一道剑尖横亘在他脖颈上,剑刃离他的肌肤不过毫米的距离,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仿佛下一秒便能在他身上划出一道血线。 姜眠这才发现,今日沈执竟佩剑而出,剑鞘平平稳稳配在身侧。 “嘴巴用不上正途可赠予别人,”沈执单手执剑眼中干脆得没有一丝表情,“裘洛楚。” 裘洛楚霎时不敢再嘴炮,觑着那银白的刃,身子僵直了,喉咙滚动:“我……错了,你别乱来……” 裘洛楚抖着手,抽出腰间别着的扇子,小心翼翼地拦开了那把剑,然后迅速地将自己的脑袋移开,“别激动、别激动!” 沈执面无表情,他手腕一动,剑光凛凛,刀刃瞬间穿过扇骨斜削而下,如削泥一般,裘洛楚只来得及张大嘴,瞪眼看着上段的扇身出现一道齐整的断口,紧接啪地落地。 最上面那根抵着扇的中指也好像感受到了剑气,指头一凉,再是一阵刺痛,随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来,裘洛楚手抖得不像样,虚抓的半截扇子从掌心滑落。 “啊啊啊啊啊!手指要断了!” 裘洛楚哇哇乱叫起来,转身举着袖子往外跑去,姜眠一个不察,那人竟躲到她身后,攥得衣服褶皱深深,激动指着前面的人道:“小娘子,小娘子救我!你夫婿他要杀人啊啊!” 又从她身后伸出脑袋来,啐他一口:“沈执,大畜牲!” 盯他那副做派,显然是早知姜眠在那处站着,故意往她那处跑。 他早有推论,装模做样起来称得上得心应手。 想到裘洛楚对她的想法,沈执心中突地就不好了,抬眼朝女人看去:“你过来。” 姜眠未应声,她低了头下去,今日她穿了身梨花图样的浅色裙袄,然而此刻,染血的指头抓上她的衣裳,糊出了几个血印,难看至极。 很好,有被冒犯到。 姜眠压抑着脾气,勉强忍耐,“放手!” 裘洛楚始终不放手,高大的身材弯躲在她背后,发疯般闭眼大叫:“不!我死也不放!” 姜眠冷脸拽了两下拽不动,抬起头来,突然冲身后的人露出盈盈浅笑,裘洛楚眼中茫然一闪而过,然而还未来得及反应,她脸庞笑意一止,猛地抬脚。 发狠似的,一脚跺在他靴面上,还碾了碾——“啊!疼疼疼!” 裘洛楚清俊的脸面目狰狞,一瞬间犹如带上了痛苦面具,脸色深沉又苍白地捂住了自己脚。 姜眠面不改色的走回沈执身后,一个眼神也不屑分给后头的人。 简直是个神经病。 “这人是谁?你看我的衣服!”姜眠愤懑地捻给沈执看,上面血迹斑驳,真是让她忍无可忍。 沈执见她离开那个人之后,似有似无松了神。 把目光放在她指的衣料上,不由得又皱了眉,别个男人的血污落在她身上,果真是十分刺眼恶心,这肮脏的颜色让他难受得很。 二人同时出声—— “过后扔了吧。” “又害我得洗!” 话音一落他和姜眠都顿住了,沈执眼睫微颤,神情略僵,姜眠则是一脸诧异:“还好好的扔去干嘛,扔了穿什么!” 他们二人的处境沈执又不是不清楚,哪能这么糟蹋? 沈执抿了抿唇,不应声。 确然,他现在处境维艰,她是自己的妻,而他如今却连件衣服也不能给她置换。 沈执目光沉沉盯着那件脏衣,生出几分紧迫感。 得抓紧将事情解决了。 “你先去将衣服换了。” “哦……那那个男人?”姜眠望向还在跳脚的男人,怎么看脑筋都不像正常的样子。 “我和他有事相商。” 沈执这样说,她也只好先回了屋子。 沈执转动着轮椅 ,来到裘洛楚面前停下:“还要继续往下闹腾?” 那抱腿打滚的人终于停下,一骨碌坐在地面,不嫌脏也不嫌冻,眼神放在姜眠那道掀帘而入的倩影上,凝眸想起她脸上骇人的疤,笑容有点邪:“你那小娘子哪娶的?是挺特别,还真能让人疼……” 沈执剑扔了,剑鞘却还在,撩起来又一下打在裘洛楚身上,他腿是不行了,手上的力道却还在,这般重手,能疼到人肉里。 对方传来一声闷哼。 见沈执还欲再打,裘洛楚连连叫停,笑意消退:“好……我闭嘴。” 沈执将剑鞘掷于地面,懒得废话:“你帮陆清林查证,不会就是为了要见我一面?” 裘洛楚眉眼一弯:“见你一面还不够吗?阿执,在我心中你占的比重可比你自己所想的要多……” 沈执冷硬着一张脸,“依事实所言,四皇子萧则是你亲外甥。” 裘洛楚坚强笑笑,“阿执,委婉些说话才是当下潮流。” 沈执不为所动,“再者说,昔日之事我倒还记得,你我二人间只有陈年旧仇。” 第33页 “……” 若好坏有定义之分,无论如何相分,裘洛楚绝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比沈执大上许多年岁,沈执初露锋芒时,裘洛楚已是京城中臭名昭著的人物,手段阴险无理,惹恼过不少权贵,也曾将算盘打至沈执身上。 裘洛楚那时逢人玩笑,一干人等无所事事讨教如何将官途正好的新臣一举拉下马,十多个纨绔中唯有他使手段将笑话弄成真,他将准头瞄上了沈执,千方百计用药迷了他,得手后将人送入了养小倌的花楼当中,还大肆宣扬沈执好龙阳。 梁律有令,京中为官者禁流连男风,违者惩处官职,虽说权贵当中养禁|脔之人不在少数,但既是有便也是偷偷摸摸,这般闹到面上来,可知沈执的名誉会有多伤。 想到这法子毁人官途,裘洛楚这手段不可谓不恶毒。 沈执官途有损,隔日便将裘洛楚这为患之人拎去那小倌之所将人打得个血流满面,又得了那群软脚鸭纨绔的逼控,才让京中的谣言散了大半。 几年前裘家还是显贵门府,尚能由着他作恶,后来裘洛楚的嫡姐,也便是四皇子亲母裘妃,犯了龙颜大忌,事后裘父也接连遭贬责,人如同被压成一株濒临枯竭的枯木,垂死病危,未过多时便去了。 此后裘府便如同去了大势,接手父亲位置的自然轮不到裘洛楚这样的人,是他的兄长。然则即便是兄长也未能将落魄如枯枝败叶的裘府拯救回来。 直至兄长去世,裘洛楚才一改恶相,咬牙将家族的责任担于肩上,裘家才勉强撑了下去。 如今二皇子和大皇子夺嫡之争闹得百官皆知,而作为年岁相当、几乎被边缘化的四皇子,即使无意皇位,也必定会受到牵连。 皇帝对两个儿子疲惫,前些时日偶一见得二人之外这个内敛沉默的四儿子露出了些头角,颇为舒心的夸了一句。 但也就一句的夸奖而已,然而在第二日四皇子出府的路上,马车的后壁竟突然破开,四皇子从马车中翻身掉下,伤了左臂。事情还未完,那日晚上,不知哪里窜出一只蛇,虽说是无毒的,但这么多人谁也不咬,偏生盯上了养伤的萧则,在他腿上咬了一口。 一句夸奖便可使那两位做到这般,裘洛楚心中疑窦重重,未来无论是哪一方登上那位置,则儿和裘府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裘洛楚自知名声狼藉,怎么样他都可说出一声无所谓,唯独姐姐的这个儿子,这个他如今血亲上最亲近之人,是个机敏恭顺的,有才干才智却要藏拙,唯独可以依赖的这个舅舅却保不住他。 若无动作,早晚皆是个死。 这也是他找上沈执的初衷,而且潼关一战中的事……沈执更应懂得其中仇恨。 若是沈执愿意联手,事情必然事半功倍。 “你要说之事,我答应。”沈执突然道。 裘洛楚愕然,他自知同沈执有一笔旧债,但依旧厚着脸找上门来了,未想到自己还未说什么对方便轻易应下了。 \过往的事我不再究。只不过我多有不便,很多事需靠你接应。” 裘洛楚此下更为惊讶,他怀疑沈执这般爽快,必然有更严苛的索求。 裘洛楚颇为肃穆,冷下心去听。 若是条件他做不到,裘洛楚咬咬牙,大不了……另寻它道便是。 沈执拇指摩挲在光滑的扶手上,才缓缓地地说出了要求。 姜眠出来之时,正看到裘洛楚一脚蹬起来,身上青灰色袍子松松垮垮,身子有些摇晃。 转复见他哈哈大笑起来,“就这?哈哈哈哈哈哈!” 裘洛楚抱着肚笑得七上八下,“想不到昔日将我打得个头破血流的沈大将军,竟也和普通黎民百姓有个柴米油盐的烦恼。” 沈执微微偏过头,俊脸冷漠。 姜眠莫名其妙,这人又在发哪门子疯?柴米油盐又讲的什么? 裘洛楚不知道自己在姜眠眼中已成了个彻头彻尾脑子有病的。 她走过去,递给沈执一杯热茶,让他暖暖嗓子。 裘洛楚凝着眼看沈执水中茶杯氤氲而出的热气,一时觉得口中干冷,又并未有见多余杯子,笑着眼吊儿郎当:“沈夫人,我那份何在?” “你啊?”姜眠也笑眯眯,“想想便有了,不若一试。” 第22章 “不能打腿” 裘洛楚嘴角的笑意一滞,抬手尴尬的在唇边咳了声,“茶水没有,总该清洁的水还是有的,劳烦沈夫人指条路,好让我净净手。” 他无辜的摊开手,沈执划伤的指头并不深,细细的一道伤,但此刻还在淌血,宽大的掌心沾了血迹和灰尘,大概是满地打滚的时候沾上的。 姜眠对他没好脸色,并不想出声。 沈执脸色很淡,用下巴指了厨房的方向,“厨房有,你自己过去。” 裘洛楚忍了劲儿没再笑得没脸没皮,规规矩矩拱手作了谢。 他转过身慢步往那间小屋走去,那没人看见的笑意里掺了些耐人寻味。 患难鸳鸯,貌毁残废。 真是凄惨啊…… 院子里太冷,姜眠正要推沈执回屋,又见裘洛楚慢悠悠踱步而来,像个清闲贵公子。 简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还未走?” 裘洛楚眼神澄澈,又伸出了那根指头,不依不挠似的:“血还未止,若这般回家,家中人会担忧的——劳烦沈夫人为裘某看看,裘某求个药再走。” 第34页 姜眠还未出声,沈执先皱住眉头:“无药可给,你走吧。” “阿执,我问的是你的小夫人。”裘洛楚失望地叹了声气,手指送到嘴中含了几下,末了舌尖还意犹未尽的一舔,再看,“咦,血止了。” 沈执对他的一惊一乍并不感兴趣,也并不想理会,“大皇子那方我自有应对,眼下从沈汶眼皮子底取出证据有些困难,急不了一时。” 裘洛楚这才哈哈一笑,“阿执同我说这些话做甚,那好吧,既然已无事相托,裘某便先行一步离去……” 沈执冷笑,装腔作势,不就是想得一句保障罢? 再一看,裘洛楚已然跳到了墙上,扭回的脸上一副得意张扬的神态:“阿执放心,你交代的,我定不会辜负——” 声音远去,姜眠未错过他的最后一句,揪着他头发问道:“交代的什么?阿执阿执,叫得可当真亲切,不知情的得以为你们关系有多好。” 沈执的头皮似被蚂蚁了一口,微微发疼,张口却忽略她第一个问题:“极不好,你见到了的,是他死皮赖脸。” 姜眠也没有所注意,想到确实是那姓裘的死不要脸硬缠沈执,“那便好,下次再见到他可别让他这么叫了,听了怪烦的。” “嗯。”沈执听她这般讲,耳根忍不住红起来,面上倒还算冷淡,“本就令我反感,日后再叫打断他的腿。” 姜眠心满意足地抚平他那缕凸起的头发,走了几步回头想想,关注点瞬间歪了。 要是腿打断了,他和沈执不就有共同话题了? 不行,绝对不行! 姜眠耐着性子,语重心长:“不能打腿。” 沈执:“?” 他脸肉眼可见的臭了……嘴上嫌弃至极,他一说到要打断腿她竟开始维护起裘洛楚了? “你到床上去。”姜眠冲他下了指令,还作势要扶他上床。 沈执抬眼和她对视一会儿,这才闷声应她,一副郁郁不乐的姿态,弄得姜眠一阵莫名其妙。 他坐在床上,自觉主动的将外衣脱掉,还未来得及找到一个的位置坐好盖被,姜眠便去摸他的脚,还将他的裤腿向上挽。 一系列动作熟练连贯得令沈执抓心挠肺,一刻也缓不下来。 每每见着她动作得心应手,更让他觉得满身心不得劲。 姜眠一摸上他的脚就觉得生气,冰冷冷的,冻成什么样了,偏偏沈执自己感受不到,还不能指责于他。 此刻沈执和姜眠的想法又生了岔子,他看着姜眠比她小太多的双手附在他的脚上,对他的眼球有着极大的冲击感,鼻子也热得可怕。 沈执努力仰头。 他真怕这具身体会无所适从地出现些丢人的反应。 一时之间情绪不知不觉陷入了矛盾,一面庆幸于自己感受不到那双手上的温暖,否则可能就当场失态,一面又痛恨自己膝盖以下一点感觉也无。 脑中进行了场称得上激烈的风暴,沈执呼吸滞听,他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味儿被她闻见吧? 沈执想不到还好,这会儿满脑都是这个问题,想得脑袋越来越昏。 不会吧?不会的……他每日都固定洗脚的。 洗脚就不会有味了吗? 沈执自我攻略未果,手臂撑着身子假装缓解臀部的麻意,实则悄悄后挪了些,想挣脱她双手的掌控。 被姜眠一把按回去,“别乱动!” 沈执被这一喝当真一动也不动,沉重地闭上了双眼。 他放弃了,任杀任打便是。 “我再给你按一下腿,好歹让血液能正常流通些……你先等等。” 姜眠飞快地跑到了外间,从床头内侧的小匣子里取出一盒香膏,又回来,当着沈执的面,打开了香膏的瓷花盖子。 小木勺挖出了小块白色膏体,抹在沈执裸露在外的腿部。 沈执攥着被褥,眼角跳了跳……他虽感知不到,确是闻得见那方膏体的味道的。 是栀子花的香味。 这是……做什么? 姜眠没同他解释,冬日里干燥,沈执的腿太干了,冷硬得像块铁,这里没有身体乳之类的,她只好拿女子护手所用的香膏充作给沈执揉上,能起润肤的作用,否则依正常人受她这么一按,定然会干疼的。 沈执自幼糙养到大,从未用过这种女儿家的东西,受她这一涂一抹,只觉得自己身上充满了栀花的香气,鼻尖净是香喷喷的气息,“……” 男子普遍毛发繁茂,姜眠想起有人因为腿毛太浓密而被人当作穿毛裤出门的段子,心想沈执虽然只能称得上正常,但摸起来的手感确实不太美妙,挑着眉看他:“沈执,改日我帮你将腿毛脱去如何?” 沈执正想着他一个男子满身花香不像样子,又听见姜眠说出的话,脸上浮出一抹红,简直诧异又羞恼,“不行!” 他一个大男人,将腿毛去了像什么话,简直胡闹! “那好吧。”姜眠遗憾的叹了口气,但原本也便是未经脑子随口一问,并未放在心上。当下只挽起袖子,视线专注在沈执的两条腿上。 反倒是沈执,得她答复之后却不顺心起来,内里憋屈得紧,眼神从她安安静静低垂着的眼帘,扫至她挽袖后露出的皓腕,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他突然记起,军中偶然有将士谈及男子和女子的差别,说是女子的肌肤大多光滑如玉,尤其是纤细漂亮的一双玉腿,和他们这些糙汉是极为不同的。 第35页 事实上他从未见过女子的身体,得不出什么定论。 沈执脸有些黑沉,几乎要陷入沉思,姜眠的反应,莫不是觉得他的腿太难看了? 姜眠按摩的范围只在膝盖以下,然而她的手劲不小,按得手下结实有力的腿肌很快生热。 沈执放空了心神,猝然感受到突然的一阵钻心的刺痛,只在短短一瞬间,他来不及将疼痛咽压下去,仰着头,满是痛楚的闷哼声从喉间溢出来。 “怎么了?”姜眠不察,猛地抬头,眼中划过一丝惊吓,“你哪里不舒服吗?” “是……”沈执压抑着喘着粗气,说到一半却突然止了声,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胸腔蓬勃,害他心跳震得厉害。 沈执张了张嘴,竟不知由何可说,他还想在感受一下方才的刺痛,可那种感受却一下子没了踪影,但若说是假的,可自己猛地绷紧的双臂还未完全松懈,额上一瞬间生出的冷汗也还未消散。 究竟是不是他的错觉? 沈执一下子失了神,瞳孔失了焦距:“……我的腿。” “腿怎么?” “疼……” 姜眠不明所以,皱着起了眉,她未多想,左右手毫不犹豫地摸索上他膝盖以上的位置,着急起来:“怎么会疼呢!哪里疼?” 沈执只有膝盖以上是有知觉的,因而他说疼时姜眠根本不曾考虑他膝盖以下的位置。 未曾想她接触到膝盖往上后他的脸色突然变得精彩。 那双温软的手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料子摸在他大腿上,又痒又热的感觉在集结在那块地方,被她无限制地放大了数倍。 而这股热还有慢慢往上延的趋势。 他瞬间就绷直了身子,身子躬向前,无措的抓起了她的手腕阻止,“不是这儿!” 姜眠茫然抬眼,只见沈执胸膛起伏得厉害,连眼尾也红得过分,不像是个腿筋抽痛的人,反而更像被蹂|躏后的做出了反抗。 可她什么也没做呀? 沈执喘息未定,稍微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剧烈反应将人吓到了,脸庞微红:“发疼的是小腿。” 这下被惊起惊涛骇浪的换作姜眠了,她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喜悦:“沈执!你有反应了?” 说完她在嘴边咀嚼了下自己的用词,感觉不太对味儿,又换个说法:“我是说,你的小腿恢复知觉了?!” 沈执未答话,他沉默了一下,紧接努力感知着能不能令小腿动一动……没有感觉,一丝也没有,哪怕是刚才那种突发的疼痛也好,可他盯着自己的腿,没有任何变化。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声音沙哑,“没有恢复。” 姜眠笑意卡住了。 怎么会呢?难道这点变化是逗人开心的不成? “刚刚是左腿疼还是右腿疼?” “左……” 沈执虽还应她,却已经半躺了下来,眼睛闭着歇神了。 他虽然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这双腿能恢复,心中却又有个更大的声音告诉他,好不了的,他一辈子再也走不动路。 这大概是他的宿命,多想也只能算是空想。 姜眠不信邪,又对着那只腿又是捏又是摸索,甚至靠回忆重复了一遍她之前的动作,“还感觉疼吗?” 沈执仍闭着眼,随意摇了摇头。 姜眠咬着牙将他的左腿屈放,大肆折腾了一番,依旧没见沈执有任何反应。 最后姜眠有些气馁,堵着一口气,手握的拳头烦躁的锤在他膝盖上。 然后便见沈执无力的左小腿轻轻一蹬。 第23章 红漆木里的罪证 这一日,絮状的白雪飘飘扬扬下了整个白日。 酉时刚过,天色渐渐变得暗淡。夜风寒冷,霜雪貌状得了某个指令,悄然无息地停了,然则定北侯府中火光通明,各处亮如白昼,或者说,京中此刻许多地方都是这样的景象。 祈福灯于空中高悬,耀眼漂亮,权贵人家铺灯映彩,红绸满门楣,奢华无端;寻常百姓亦有窗花剪影、旧符作新,此外京中爆竹声声不息,香火气息汲满鼻盈。 今日是岁除之日,正月朔前,除夕。 姜眠趁天色擦黑之时出了门,一身轻便的深碧色衣裳,怀中还握着一颗夜明珠。 越离主家近的位置越是灯火煌煌,炮竹声夹杂着一些孩童玩闹的声音,侯府中仆人减了短工的部分,还有各院得了恩赐的,忙完便可停下歇歇,做些自己的事儿。 天寒露重,鲜少有人闲晃在外。 还有些部分是忙得一刻也停不下的,是主人家身边的贴身侍从丫鬟,领差办事儿,在各院人之间周转,而后还要陪在主人家边儿守岁,捧热场,说吉祥话。 而这样的日子却不会有人考虑到沈执和她,今年的宴又是徐氏相办,待当家的那两位回来,才会真正是他们“一家人”团聚之时。 ** 徐氏这个侯夫人做得派头十足,当今的定北侯府自打老侯爷那辈之后是分了家的,继承爵位的是沈敬德,除此老侯爷身下,也便是和沈敬德异母的几个庶出兄弟,皆携着妻儿回来,正在后厅候着。 沈敬德未回,连徐氏也未接见他们。 徐氏此刻一身海棠色织金描花的裳裙,云鬓珠钗满头相绕,正同面前两位携礼而来的夫人陪笑,姿态放得甚低。 要知这两位家府中的老爷一位正四品,一位从三品,官阶皆高于自己的丈夫,徐氏有些怵,勉强谈笑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安安稳稳派人协同将她们安全送回。 第36页 自然,礼是没少回送的。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下人又回报沈家直系那几位已经等得焦急了,正催着。 徐氏暗骂了声麻烦,“叫他们再等等,时间就这么些,哪还够应对他们!” 左右望了一周,“玥儿上哪儿去了?少叫她去接触那些堂姊妹,省得又将她带坏!” 下人应她:“是,夫人。” 那片地儿热闹至极,姜眠避过那里往一处稍微冷清的地儿走去,正碰上两个下人横亘在路中间,赶紧躲闪到一处门墙后。 训人的约莫是个妈妈,姜眠瞄见她的手正往身旁另一个小丫头身上拧了一把:“二少夫人小月子还未过,又哭又闹的,这种时候怎还能出席?还给她排位置作甚?老爷和二少爷还未回来,那去的可是和皇上和各个大臣、皇子们的宫宴,迟些才回,菜席得时时保证热的!” 姜眠听见她说的话,心里稍微定了一定,看来她听到的消息是没错,沈敬德和沈汶果然不在府中。 皇帝在宫中设宴,邀一众大臣同席以祝佳节。 自那日裘洛楚出现之后,沈执已同意联合,之后陆陆续续将二皇子箫同狄族勾结的证据查个通透,可问题是…… 还有个大皇子。 这两年这两人明争暗斗的功夫愈加闹得厉害,皇帝看在眼中敢怒不敢言,倒是气病过多回。 但既是能争斗至这般程度,证明这其中谁也不清白,这两位手上所沾之事只会一个比一个脏,乃至单将二皇子捅至一小部分于皇上面前,便足以让皇帝气血翻涌。 他们要做好了一击即败的准备,便是不能,将天捅出个篓子来,背着天下之人的压力,也能逼皇帝将这罪降下。 但大皇子却是他们无可预料的一个变数,也是皇帝的一块心头病。 若说只将二皇子打压而下,大皇子反而没了压制。 大皇子独树一帜,于天下、皇帝,绝非是什么好事。 不过……沈执手中,恰有一份他分量不轻不重的罪证,当日陆清林交由他手上,并未真正派上用途,直至今日,这份罪证被沈汶所知。 这么一份东西对二皇子实在有利,当时沈汶为能入二皇子眼,多次打过它的主意,只不过都未能得手。 也便是因为这个,三个多月前沈,汶向沈敬德提议让沈汶离开此处去僻静处静养,便是为了方便自己能大肆往沈执院中搜出东西。 不料翻遍了他房中每一处角落,也未能发现想要的东西。 即使这样,沈汶也未完全掉以轻心,长期派人守在院门前,并不让人进去。 眼下,四面八方的寒风肆虐袭来,姜眠哆嗦得不像话,那两人还在说事。 那丫鬟被拧的吃痛,“呀”的叫出来声儿来,眼中不可避免有泪花挤出。 妈妈咬牙又往她后脑一拍,“叫叫叫,小贱蹄子叫什么叫,吩咐你做的事儿都做好了不成?” 丫鬟强忍着泪,哽咽道:“做好了,饭菜刚刚已经给看守着大少爷院子那俩人送去了,妈妈,都至岁除了,又是大冬日的,为何还要守着那出地方,他们都在抱怨呢!” 妈妈圆目瞪得厉害,又一巴掌拍在她脑上:“主人家的事情,容得着你来过问?做好你的本分!” 接而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拿银子办事儿不乐意了是吧!那别干便是,待我回禀二少爷,将这两个人换下去,都给我滚出侯府!” “知道了,妈妈。”小丫鬟一手捂着脑袋,一手卷着衣角,喏喏不敢再言。 背影慢慢走远,融入了昏暗之中。 ** 姜眠终于从那堵墙后面出来,拍了拍身上,挨着墙太久,她的衣裳都有些潮湿了。 藏在袖中的的夜明珠捂得发热,姜眠还不敢拿出来。 不过脑中又多了些想法,依她们的话……守着院门处的只有两个人,姜眠摸了摸另一边袖口的东西,原先还起伏不定的心跳随之平定了下来。 沈汶想要的东西,确实就是在沈执屋中,甚至称得上远在天边尽在咫尺。 而姜眠此番出来,为的是尽早拿回这份颇为重要的东西,不能使沈汶得了逞,下手为强。 沈执行动不便,她是绝不许他这幅样子便出来,由她来做自然是最好的。 沈执说不出同意的话话,她便大言不惭说自己侯府的路都识清了,就他那处院子自己的路过好几回。 这才成功逼迫他同意。 实则这一路过来都是靠系统的导航。 沈执的推测没错,选在除夕这天晚上做这件事最好不过。 原先守着沈执院子的有四人,换到今日这样的日子锐减至了两个,沈汶还不在,确实是个大好时机。 若说是叫她□□之时去对付两个成年男人,姜眠还可能会发怵,但若是在现下天黑得只能勉强看清路的情形,然后让她应对吹了半日风寒,腿都忍不住发抖还满嘴怨怼和松懈的守卫,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她想到了沈执的腿,唇边不由得漾出了抹笑。 这几日来沈执的腿断断续续的会有一些的反应,偶尔会抽搐一下,偶尔脚底板会扭动几下,像人类幼崽未驯服的脚丫子。 姜眠依旧记得看到自己脚在跳舞一般扭动时,沈执脸上那神色莫测却无法将其制服的诡异表情,至今能让她捧腹笑起来。 第37页 她质问系统,想知道沈执的腿是不是会恢复行走的能力,没想到它对这个问题不予解答。 不过依照系统的尿性,倒是让她更有自信了,他的腿绝对能在一段时间后恢复! 姜眠兴致冲冲地和沈执分享了这个想法,没想到这厮信也不信,当着她的面直接躺下床装睡。 姜眠直接揪起沈执的耳朵,逼到他耳边问他:“你到底还听不听我的话!” 沈执先是脸憋得通红,接而转为了满面的幽怨:“你这是开始嫌弃我是个残废了?若如你所言,过了那段时间却没有好,你是不是就此离开了?” 沈执冲她冷声笑,“姜眠,你真是心狠!” 姜眠不知所以,以为他是这样的想法,当真焦急厉害,还仔细解释几遍自己的意思。 过后才后知后觉,沈执竟不知何时学会了凡学! 她!竟!被!沈!执!凡!了! 一想到此处她就忍不住心痛,又痛又气。 沈执,她眼中好好的乖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姜眠暂时收住了满腹乱窜的困惑,目光望向前方。 沈执这处院子名唤桐院,此刻门前挂着两串灯笼,因为风吹一晃一晃的,地上似有鬼影在飘荡。 门檐下是亮堂的,一个裹着大袄子的侍卫在灯下抽着鼻涕,另一个半挨在门板下打盹,偶然刮过一阵风,睡梦之中还哆嗦几下,拢了拢衣服。 姜眠将东西捏在手中,这才慢慢走了过去,停在站在灯下的男人面前。 “什么人?跑来这里作甚?”男人第一眼便便锁定在她身上,但因沈汶之吩咐了不让人进入,他二人以为自己守在此处只是出于防贼的目的,并未心存警惕。 姜眠扬起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大哥,你这里沾了些脏东西……” 姜眠伸手过去指,转瞬手中洒出了一把白色的粉末,洒在了他脸鼻上。 “你……” 男人还未反应过来,突然觉得脑子一昏,身上一丝力气也无。 他翻了个白眼,身体绵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姜眠绕开他的身体走进去,另一个男人还在睡,省了她太多动作,药粉直接洒在他脸上,防止他醒来。 姜眠顺利的进入了这座院子,夜明珠从怀中掏了出来,盈绿色的光华瞬间泻出,能够照清面前的路,供姜眠行走。 迷药和夜明珠都是裘洛楚带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供应他们生活的食蔬和一些其他的用品,她没想到,那日沈执说的和他达成的交易便是这么个交易。 沉浸在对生活品质提高不少的同时,姜眠忍不住愤怒地叫了出来。 这么些东西就换沈执合力推倒二皇子和大皇子,举力助四皇子上位,不值当啊这! 败家小沈! 但她一面这般想,一面又忍不住让心暖了个一塌糊涂。 * 姜眠手中握着夜明珠,走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脚下生凉,又有些虚浮。 这明明是沈执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本该是哪哪都充满了他的记忆才是,不料这里将灯息去,不留一人打扫整理让它荒芜了三月有余之后,竟然会如此阴森吓人。 姜眠一面安慰自己这是沈执的住所,这里的脚下每一寸路,每一阶石阶都被沈执踏过,连房门也是沈执摸索了无数次,开关张合都有他手经过的。 这般才下定决心走进了主屋。 屋内更加的阴沉,夜明珠只能勉强让她视物而已。 沈汶之所以搜遍了沈执屋内所有的书册都搜不出来,并不是因为沈执藏得有多深,而是因为那份证据,根本就不是纸质的。 其实说到字证,几乎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收录书册上的,就连姜眠听到之前也这么以为,对于当日头脑发热的沈汶,也理所当然以那些纸张字画为目标寻找。 事实上,那份所谓的证据书写在了一方薄薄的漆木薄片上,与沈执的床脚拼接融为了一体,那上面也没有字,只有用药水将上面的红漆洗去之后,那些字才会显现而出。 越加深入,姜眠的心跳得越发厉害,她强忍着心慌,依据着沈执告诉她屋子的布局,找到了沈执的床。 姜眠弯腰去看,她翻遍了那张床所有的床腿,竟然只看到了拼接相嵌的那只床腿的缺口! 薄木板……不见了。 *** 与此同时,侯府大门。 一匹马儿裹挟着寒风飞速跑来,停在了定北侯府的大门面前。 随着马被喝停,一个高大的人影自马背上跳落下来,在地面站稳。 守门的侍卫从打盹中醒来,定睛一瞧,才发现是自家少爷:“少爷,您怎么……” 不是宫宴,怎会回来得这般早? 沈汶没应声,径直将马鞭丢给奴仆,“帮我收拾好。” 转身往府里飞快走去。 他在宫宴上,身旁恰逢有人提及木板刻字之事,他突然想起自己前几日在沈执床腿下,拔下的那块奇怪非常的红漆木。 当时只觉得有那么一块木板极其怪异,但他着急着大皇子的罪证,并未有多少在意,随手丢弃在地。 ……现在想来,那片红漆木,说不定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越想越越心急,越想越按捺不住。 沈汶一刻也缓不得,即刻起了身,禀上身体不适后,匆匆驾马出了皇宫。 第38页 眼下,他敛了心神,疾步朝桐院走去。 第24章 既然还未走,那就……永…… 自定北侯府的后巷走出不足百米远,便是一片街市,寻常时刻茶坊酒肆、珍奇异宝满目皆俱,此刻不少歇了业,但其中又隐隐有些喜庆喧天的锣鼓声传来。 若往近些相看,可见半空当中似有烛光耀目,罗绮飘香,歌女软糯伊哝的轻快小调,与姑娘家的巧笑之音传得似有似无。 除夕的前半夜街市伴有灯会,戍时开,亥时前关。 这样的佳节,年长些的更倾向于守在家中,来往逛花灯的多为年轻一辈,或结伴而行的姑娘、公子,或新婚如蜜夫妇,但无论是何人,皆要在灯会结束后回门守岁,这是大梁多年来的传统。 桐院内,远边可见星子高悬,往里人寂无声。 姜眠无神地坐于冰冷的地面,那些交杂的花火与人声自远处传来,在空寂的院中入耳可察,却一概进不去她脑中。 怎么会不见了呢? 姜眠大口的深呼吸,努力的使自己的情绪冷静下来。 她在几息间想到了许多,那物莫不是早已被沈汶发现拿走了? 不。 不大有可能,若是他发现了,就不该还派了人守在这儿。 再者,这些时日她不是没和这个人打过交道,沈汶表现出的多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她二人原地死绝的模样,若是真的得逞了,他绝非是这副神态。 沈汶虽发现了这块薄木,却未发现其中关跷,虽可能产生了些许疑惑,但心中不一定会计较这点事,也便是说……他不会有什么也不拿,独独拿一块薄板子回去研究的道理。 说明何事? 说明它极有可能还在这处屋中! 姜眠飞快地爬起身,就着夜明珠的莹辉循着房中地面一寸一寸摸寻起来。 说不准是被他丢在了哪个位置,她定要翻找出来,否则过了这个时机,等沈汶醒悟过来,就来不及了! 姜眠心急,四周角落逐一看过,连带床面被褥都翻过,这么一块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连影儿也未见着。 ……难道真被沈汶拿走不成? 她目光投至窗口,隐约有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映出星点浅淡的影子。 除此,死一般的沉寂。 姜眠揣揣不安的心被一股强大的定力强压而下。 只有她一个人,找不到再慢慢找便是,怕些什么? 姜眠说服自己,最后看了眼这间屋子,走了出去。 这里翻遍了,她确信不在这间屋。 但不代表在其他地方找不到。 * 前厅内人影绰绰,几个女眷在隔着珠帘在吃着茶果点心,聊起天来颇为怨声载道:“大哥何时回?真叫人好等!大嫂也是,面都不乐意露一下!” “皇家的宴,到底不一样。” “不一样又如何,又不是我同皇上同席,好处都是他们占着,这儿又不是皇宫,凭什要我们等着!” 那声“要我们等着”声调忽高,吓得坐在榻上的小孩子哇一声哭了出来。 众人纷纷围过去安慰,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外间宝蓝长袍的男人听着里边的哭闹声儿,终于耐不住了,起身而出,跑到外边。 那守在外间的小厮即刻叫住他,作势要拦:“二爷,您这是上哪去?” 来人和沈敬德有几分相像,正是前些年分家出去的的二老爷沈敬全。 他长袖一甩,撇开了小厮绕到他身后去,“不得了……不得了了!你也知我是二老爷,怎么分了家,我回来转转的权力都没了?都是父亲生的,大哥这么叫你们这般做人,不怕九泉之下他老人家得知?” “这……”小厮哽住了。 老爷这辈分出去的几个庶出兄弟,如今官阶最高不过八品,手中握着最末的那点权,沈敬德确实瞧不上他们那点东西,待他们几人也敷衍嫌弃,但这不是他一个下人能够管教的事儿啊! 倒也不敢再出声,放任他走了。 “哼!”沈敬全乜了他一眼,背着手走出前厅。 他回来受到这般冷待,心下是十分不服的,如今他顶着个末流小官的位置,而大哥是天子近臣,他那二子也一样,连那宫宴都能父子共赴,怎能一口羹也不分予他们这些同胞兄弟? 正闹着心呢,眼前风风火火走来一人,黑的大氅,系在身上角袍灌风翻飞,威风凛凛,他走近沈敬全才看清,正是刚才自己一直嘀咕的大哥二儿子沈汶。 刚想叫出声,沈汶一个眼神也未偏,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沈敬全差点要呕出一口老血,这算什么敬待长辈的礼数! 但眼下不是怄气的时机,他憋着一口气,连忙叫住人:“阿汶!” 沈汶这才止住脚步,回头一看,扫了几眼前边眉开眼笑的人:“二叔过来了?” “是啊!不是去宫宴,怎么回来得这般早?”沈敬全赶紧跟了上去,口气尽是长辈对小辈的关怀,“你父亲呢?也回来了吗?” 沈汶心中记挂着事,眼中毫无波澜:“父亲还在宫中,二叔先和几位叔伯聊着,侄儿有事先走。” 他作势要走,沈敬全忙不迭拉住他,他还没忘记自己所来的目的。 只见到沈汶也凑合,此前大哥的大儿沈执前途本是一片大好,他沾着些和沈执的名气倒还能过得不错,一朝触怒龙颜,竟也成了个废的。 第39页 如今沈汶在朝堂上跟着二皇子水涨船高,若得些帮衬,他的官途也能顺畅些。 沈汶垂眼扫过被拽住的衣袍,脸上一贯假面的温和和耐心好似要消失殆尽,“二叔这是要做什么,不妨听侄儿一句劝——人在这世上活着,还是要有些分寸得好。” 沈敬全听了这话哈哈笑出声,他向来脸皮厚实,区区一声分寸,倒还镇不住他:“你我叔侄相称,要二叔我说,一家人,便不该说两家话……哎!” 沈汶着急要去验证那回事,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眼里流露出嫌恶来,甩开拽住他的手便离开,没等沈敬全跟上,转眼消失在拐角处。 他本就有一副健硕的身子,步伐走得极快,走至桐院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这里本是沈执地方,如今一切受他掌控,常年有人守着,不得他指令,谁也不许近。 挡一个残废,绰绰有余。 沈汶唇角弯起了一个笑容,等他拿到罪证助二皇子一臂之力,恐怕不久整个沈家都要听命于他,甚至,凌厉在更多人之上。 沈汶走至桐院门前,他面上本是带着快意的,猝不及防看见那两条倒在地上的人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冻成了冰。 “怎么都倒着?给我起来!”他快步上去,怒得足尖踢了踢那两人,姿势未变,呼吸倒是有的,肉眼可见胸膛微微起伏。 他捻了些二人脸上的粉末,轻嗅了下,意识到是迷药,转眼握紧拳头起身,锐利的鹰眼紧盯着那扇打开的门,目光阴暗。 沈执可走不出那院子,他几乎毫不怀疑,来的人,是敢同他负隅顽抗的那个女人。 人还没走,沈汶眯着眼确定。 他跳起将一盏灯笼摘下,提在手中,暖绒的光映出他那张微微扭曲的脸。 既然还未走,那就……永远别离开了。 他迈入了门槛,步子落在地上,在寂夜中发出的沙沙声。 姜眠终于找到那段红漆木,被压在一只碎得四分五裂的花瓶底下,与她隔了小段距离。 姜眠看得真真切切。 她还未来不及激动,耳边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鞋履碾过石子儿的声音。 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木然转动脖颈,朝外望去。 那条入院的长道内,有一束火光,忽明忽亮,越发靠近。 ……有人来了。 意识到这点,她的手心已沾满冷汗。 姜眠猛地扭回了头,心一狠,想着抓紧先将东西藏起,不料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飞扑而倒,右手重重在碎瓷上一刮。 痛得神经都在颤动。 鲜血淋漓。 姜眠忍着冲刷大脑的痛感,将东西收入了怀。 手心的血还在流。 她咬着牙努力爬起来,做完这步,身上已被冷汗浸湿得一塌糊涂。 几乎是同时。 门开了。 第25章 沈汶猛然朝掷石的的方向望…… 夜幕幽深。 沈汶听到屋内传来的响动时,嘴角阴沉沉地,微不可察地一笑。 他好似整暇地捋了捋翻上来一角的襟领,抬头望了眼被火光照得蒙蒙亮的堂屋,慢悠悠地步入屋中。 “嫂嫂。” 那道呢喃如同带有魅惑般的轻柔感,像午夜叫人发颤幽灵,在空寂的屋里传荡。 姜眠捏紧了拳,头死死的倚贴于壁,手心的伤疼得她头昏眼涨,粘稠的血顺着指缝间隙流了下来,她咬牙闭紧了眼,忍住没发出一丝声响。 为什么,沈汶会提前回来得这般早? “你在哪?” 他不紧不慢地转了个身,眉头轻挑,四方一望,未见到有任何动静。 沈汶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唇,低低的笑在悄无声息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嗜血的狼。 藏起来了啊…… 没关系,沈执嘴角的笑容越发放肆,时间还有很多,他可以慢慢找。 毕竟猫抓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脚步由近及远。 沈汶闲悠悠转入主卧,床底、屏后,举一翻找,未见踪迹。他出来了,叹息一般,声量恰是能让藏身某处的姜眠入耳,“……嫂嫂……你竟没躲在里边呢。” 他继续循着,能躲人的地方,一处接着一处,像姜眠找那块薄木一样。 时间无声无息的流逝,姜眠只觉得恍若经年。 沈汶脚下一停,将目光落在了白瓷上的刺眼的红,血滴子浑凝未干、鲜艳欲滴,漂亮得夺目,他嘴角勾起的弧度逐渐放大,一字一顿:“找、到、了……” 碎瓷堆不远处,靠着墙,一个寻常可见的木制高柜静静安放。 三个字一字一字砸在了她心口,姜眠的呼吸有一瞬间的滞停。 脚步渐渐逼近。 她一手按住了柜壁,竭力没使自己僵硬发麻的腿滑下去。 门隙间盖下了一条阴影,靴履声戛然而止。 那道声音比落下的阴影还沉重,看似友好的询问。 “嫂嫂可有捡到一块薄板,上了红漆的。” 沈汶的声音犹在耳畔,明知她看不见,却还是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长宽约莫有这般大小……”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他笑了笑,换上一种几近温和的腔调——“嫂嫂是准备自己出来,还是让我把你请出来?” 第40页 姜眠的拳松开又捏紧,始终未出声。 手中那玩意儿捏得死紧。 “不说?” 他反问的同时“噗”的一声。 一道尖刀插入了门缝,凛冽的寒光微闪,伴着一声冷笑。 姜眠的心压抑不住的怦怦直跳,像要跳出来才罢休。 她的心是慌乱的,但黑暗中没人能注意到她一双眼逐渐清明。 迷药早在外头那两人身上撒了个干净,那就…… 刀身借着强而有劲的外力,咚一下,抵开了半边的柜门。 几乎是在沈汶看清姜眠的同时,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飞速袭来,让他根本来不及避让——“看我不砸死你!!” “啊——” 夜明珠狠狠地砸中他的眉心,强大的推力使他痛哼着踉跄后退,珠子咕噜地滚落在地,沈汶眉心瞬间喷出了一道血花! 姜眠趁着他此刻毫无反抗之力,猛地冲出,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不要命似的飞身跑。 她早就预算好门口的方位和摆物的布局,一路跑出去空旷无阻。 “贱人!”沈汶失声喊出,目光似能杀人。 他死咬着牙,额间痛得几乎能让他陷入昏厥,他使劲晃了几下脑袋,眼睛才勉强能视物,捂着伤处拔腿追了上去。 未能顾及身后摔出去灯笼里的火舌喷出,舔着了一处垂帘。 “给我站住!” 沈汶和她一样跑出了屋子。 姜眠焦虑又震惊,未想过他受了这么大袭击依旧能不依不挠跟上来,但她哪会听他的,捏着袖里的东西,满脑子都是要抓紧回到沈执身边。 她知道的,今夜被他发觉沈执和她的心思,她若是真落入他手中……恐怕难逃一命。 她冲出了桐院的院门,迫切想要离开这里,冲势过急,未料到前头站有人挡着路,那人竟在院门前打转。 沈汶紧随追上,“拦下她!” 那人闻声,还真手忙脚乱地去阻她,姜眠心中暗骂,对这粘的紧凑的狗皮膏药往脸上打去。 谁料挨了打对方也不松手,二人齐齐往地面摔去,袖口的东西啪一声摔出。 姜眠死摁中年男子的手力度一轻。 生硬的石板路,尽管隔着厚厚的冬衫,姜眠的膝盖处依旧摔得生疼,手腕被擦伤了,原本流血不止的手心伤上加伤。 她下意识还是先将漆木护在怀里。 就这段时间里,沈汶追了上来,见到眼前这一幕,眼中如蛇般阴冷的眸子多了几分快意,嘶哑大笑:“跑?你倒是继续跑!” 他瞳孔激越的猛缩,大步地迈向前去。 “阿汶,这是怎么一回事……” 来人一乱慌乱的爬起,正是不久前拉住沈汶的沈敬全,他虽说离开了几年,府里的布局倒还是清晰如初的,见沈汶离开的方向便知是往这处桐院来。 毕竟侯府北面颇为远僻,他只记得原先所住的只有沈执一位主子。 沈敬全既撞见了沈汶,便没打算放过这口肥肉,可一过来,还未弄清出情况,便见地上这个女人冲出来。 再来,就见着沈汶满脸沾血的狼狈相从里边出来。 这算怎么回事? 沈汶眼中杀意未退,疾步走来,泄愤似的,将她怀了的东西扯出,又一脚踢在姜眠背上,“再跑?” 姜眠痛得抽搐,被他一脚踹得几欲吐血,说不出话来。 痛苦之时,还忍不住分神想了一句,娘呀,她现在好过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沈汶淡淡撩起眼皮看了眼沈敬全,目光微寒。 这些人的心思太好猜,他想都不想便知道,什么叔不叔的,他向来没踩一脚直接放回去便是仁慈泛滥了,不过现在…… 沈汶将随身的短刀丢至他跟前。 沈敬全眼神微凝,怔愣道:“阿汶,你这是做什么?” 沈汶笑容浅淡,“二叔同我关系匪浅,不是一直想为侄儿我做些什么?您看,如今机会来了,就看二叔你怎么选了。” 沈敬全一时忘了呼吸,喏喏说不出话来,沈汶的意思他听得出,是要他将地上的女人……杀了。 可他这辈子何尝沾过人命! 姜眠则在听见沈汶的话时浑身冰冷个彻底。 沈汶自己不动手,竟叫别人代杀她了事? 她艰难的爬起来,想逃开这个泥潭,脑中还忍不住想将系统呼唤出来,她不想死在这里。 见她动作,沈汶也不急,目光不急不徐朝他的好二叔看去。 像是早知道他的选择。 后者果然陷入了利欲的漩涡,在沈汶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哆嗦着手,捡起了那把短刀,转向已经站不起来的姜眠。 沈敬全抖着手举着短刀,走至女人身旁,盯上了她雪白的后颈,心跳猛然加速。 只要扎下去,后头无尽的富贵都等着他。 他咽了咽口水,闭上了眼,刀尖往下,一鼓作气往下——“锵”。 一枚飞石撞在了刀面上,沈敬全虎口一麻,刀从手中脱落而出。 沈汶猛然朝掷石的的方向望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 他怎会在此? 第26章 沈执虚握了一下姜眠的手,…… 短刀落地。 时间仿佛陷入静止,无人再出声。 远处的灯火喧哗潮水般褪去,唯剩耳边呜呜作响的刺骨寒风。 第41页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木头焦灼的气息,伴随着缕缕烟熏,不过无人去在意。 沈执就在离他们两三米的距离,他坐在轮椅上,一身清冷的白袍,半边脸连同眼睛淹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沈汶眼睛死死地盯在那人身下的东西,灯火暗淡,若是往那张脸上凑近些看,能看出他面部微微的扭曲和紧绷,那种阴狠的情绪好像要流出来。 站在沈汶前边些沈敬全望见了来人,一脸惊恐,他本就对要做之事害怕,被发现阻止了,手脚更是抖如筛。 特别是对来的这个人,他知道他的这位大哥虽自小苛待这个儿子,但自己摸混了这么多年,对沈家任何人都能没脸没皮,唯独沈执,不知为何,也许是他身上养就的那种凛冽的肃杀感,他从不敢在这个侄子面前放肆。 便是知道这个侄子残废了,也半分不减见到人时内心的发麻。 姜眠怕是最后一个知道沈执来了的人,沈敬全没有成功动手,短刀落地的瞬间,她忍者疼痛飞速掠过那刀,抓在手中做武器。 求胜欲极强。 等周遭安静安静,她才猛然发觉不对头,随他们目光向前望去,看见那人穿着淡薄的白衣坐于轮椅上,眼睛不觉有些湿润。 沈执,他来了啊。 沈执缓缓转动轮椅而来,他脸上面无表情,嘴唇紧抿着,可这样看不出情绪的表情,才最为致命。 随着沈执的逼近,沈敬全两股战战,在他停在自己面前时,终于腿上一软,屁股着了地。 “二叔怎么摔了?” 沈执的语气像是在对他的关心,实则声音冷至谷底,虽在对他说话,眼睛却未看他一眼,听得沈敬全头皮发麻。 这话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质问。 他又问:“二叔刚刚想对我夫人做些什么?” 沈敬全屏着呼吸往后挪下意识朝女人看去,这才看清她脸上的疤,这是……姜家塞来的嫁沈执的那个女人! 沈汶要杀她,而他却赶来救她…… 沈敬全害怕到至极,神惊胆颤,“阿、阿执,我不知道……” 沈敬全第一时间是将罪责摆脱,而他身后诱他动手杀人的人眼神变也未变,一副不为所动的状态。 明明是在对身下那胆小如鼠的男人说话,目光却是绕过他,悬挺的头梁对着他身后的沈汶。 ——这话不过是借沈敬全对他的警告。 但是那又如何? 该震惊的是他吧,沈执身下坐的那物也不知从何而来,悄无声息就有,怪不得有了夺漆木的想法。 也不知离开那床多久了,瞒得如此紧实,倒是他掉以轻心了。 他往地上的女人身上分了些目光。 不得了,当真不得了! 沈汶冷笑了一声,捏紧了拳。 沈执未理,他垂下了眸,将手送到姜眠面前。 姜眠迟疑了一下,伸出未受伤的手,就着他的手将自己拽起来。 沈执盯着她另一只垂落的手,刺目的红色粘腻在手,连衣裳也染得斑驳一片,目光阴沉,瞬间将她拉至身后。 姜眠轻捏他的小指头,低声告状,“……被他拿走了!” 桐院内。 火势渐渐大起来,虽说是在冬日,可屋内可点燃的东西实在太多,酝酿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竟然发酵起来,浓烟和火光腾腾燃起。 不知是哪里先传来的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 “在哪?” “是大少爷之前那院子——快来人救火!” 呼喊声引来了家仆的注意,原本好好呆在屋中的一干子人一溜烟跑了出来,数十个家仆急急忙忙提着水桶赶了过来。 ——连徐氏也过来了。 不止是她,身后还有部分沈府的亲戚,乌泱泱全都涌了过来。 徐氏已经是急得不像样了,这大过年的日子,房屋着火是万分不吉利的事情,她是不太信这些,可如何叫外人看待沈府? 得赶紧将火扑灭! 可徐氏和她后边一伙人来到看见门前的一副场景,不由得都怔住。 “敬全?” “这是什么情况?!” “阿汶也在?脸怎么了,怎么会有血?” “沈……” 执。 最后那个音没有发出来。 沈执慢慢地转过了身,目无波澜地对上他们一副副面孔,七嘴八舌的人群止住了话音,脚也被钉在原地。 所有人,在见到他坐着轮椅现身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寂。 ……他不是离不了床吗,怎会、怎会出现在此? 那长了轮儿的椅子又是什么东西? 尤其是徐氏,她的脸上肉眼可见的僵硬,眼中一瞬间划过很多复杂的情绪,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她将询问的目光向汶儿投去,她知道自己儿子的雄心,也向来支持,然而沈汶却未有回应。 徐氏几乎要咬碎牙,汶儿也不给个指示,这叫她如何处置? 沈执淡淡地笑出声,开口道:“不是来救火的,怎么都愣住了。” 徐氏勉强笑了笑,颤声回他:“是、是来救火的……” 她强行使自己镇定,苍白着脸转身,抖着手指挥人提着装了水的木桶去扑火,“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下人连连抬水扑火,幸而是冬日,火势并不是很严重,一阵兵荒马乱之下,火终于被扑灭,唯剩余烟徐徐。 第42页 僵持的众人很快醒过了神。 “也不知这火是如何烧起的……”徐氏干巴巴出声,又陪着笑,“天色晚了,阿执,不若你先回去歇息?” 她只扫了一眼姜眠,身上沾的都是星星零零的血点,便不再多看了。 明眼人皆知这里是闹了些什么事儿。 但便是如此,其中龌龊也不能泄出。 若是私下还好,今日这么多人在场,她要想拿他二人的乔免不了被人诟病,只想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先糊弄而过,可又怕这女人说出些不利于汶儿的话来。 她自然不能让汶儿的名声有损。 “回是自然是要回的。” 沈执撩起眼皮,他神情清隽,语气颇为慵懒,“但还请弟弟先将我的东西还回来,免得夜里我不能安睡,出来冲撞了人。” 那声“冲撞人”说得不轻不重,偏偏清晰得能让在场的人听见,不由得脸色微变。 沈执自幼失母,沈敬德也从未对他未有过好脸色,在那种环境下长成,对沈家所有人都冷血薄情,可就是这个人,却偏偏入皇帝的眼。 一时官衔加身,连定北侯的地位身份也抵不过。 那可是大将军,自他们父辈就被收回的兵权,就落在这个和定北侯府离了心的毛头小子手中。 这些年,无人敢轻视他,如今他落魄了,有人快意不止,但快意之后,不免还是心有畏惧。 旁边人开始乱糟糟,说不清是为了谁:“阿汶,你拿了你大哥什么,快还给他呀!” “阿汶怎能占着兄长的东西?兄弟间闹了笑话可不好看……” “……你也大了,总不好还让兄长谦让。” 沈汶想不到竟会有这么多道声讨的声音,竟然都向着沈执,脸黑的如同凝墨。 沈执算什么?一个带罪残身,如何能与他如今的位置相比? 沈汶冷着脸,不应声。 沈执目光淡然,他微侧着脸,朝身后的沈敬全微微笑道:“我瞧弟弟是懒得动了,二叔,你离得最近,帮他一把——我也好早些回去睡觉。” “啊……?” 沈敬全本想趁乱离开,不料却被沈执叫住,要他向沈汶拿东西,岂不是让他当那个靶子? 沈敬全不想去,脸色为难,奈何又受到了多方的夹击和催促,不得不挺着微胖的身躯颤颤巍巍的,横了心一般,去从沈汶手上夺过那块东西,递到他面前。 沈执的手在夜色下骨节分明,有些发白,他接过那块漆木,不急不徐,动作优雅。 沈汶看着那只手,额上青筋爆出,连气息也重了不少,却迫于压力,不能动作。 眼见他收入了手中。 沈执虚握了一下姜眠的手,温声看她:“我们走。” “……好,我们走。” 姜眠点点头,这场闹剧早该终结。 她顶着这具疲惫又犯疼的身躯,动作缓慢地将他推出这些人的视野,后面的世界如何,再与他们无关。 …… “姜眠。” 不知走出去多远,直到周遭静悄悄的,只剩两人一长一短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直沉默的沈执张了口,声音低沉,“先停下。” “嗯?”姜眠不明所以。 “你到我面前来。”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姜眠艰难地笑了一声……她其实不太想让沈执看见此刻自己的脸,大抵是这具身体对痛觉太敏感,又或者刚才血流得有点多,总之她现在脸色苍白得不像话。 然而沈执却拽住了她的手,那只微凉的手修长有力,带迫使姜眠不得不走到他眼跟前。 下一秒,一只手钩住了姜眠的腰身,“沈执!你——” 天旋地转过后。 姜眠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她竟然、竟然被沈执半抱着,放在了他的腿上! 第27章 撕拉一声,姜眠听到了衣帛…… 姜眠在这瞬间脑袋一懵,空空如也。 等他温热的体温传来,她才猛然清醒,支着手想要下去,掌心却传来某种紧实硬朗的触感,吓得赶紧松开。 她摸到的是……沈执的大腿。 姜眠头回坐在男性腿上,脸没出息地红了个彻底,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幸好天色够黑,也幸好她和沈执不是面对面的姿势,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沈执一手将她捞了回来,嗓音在寂夜里格外的沉闷,“你坐着回去。” “这怎么成!” 姜眠想也不想便挣扎着要下去,义不容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张,“我可以自己走的,坐你腿上还怎么回去!” 沈执不为所动,垂眸望着她,安安静静的,在她头上落下一片阴影,直到这一刻姜眠才知道自己的身量和他的差距有多大。 “可是……你累了。”他的声音低得有些不正常。 姜眠不由自主沉默了一瞬,她确实有些体力不支了,但也还不至此。 “抓紧了。” 沈执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双手转动着轮椅,想就这样带她回去。 “哎!”姜眠惊呼出声,一个惯性身背倒在他怀里,“不行啊,我这么重压你身上还怎么转轮,多危险!” 话毕,便见这小小一把轮椅滚出两米远,沈执抿着唇,眼神斜瞥她一眼,“瘟鸡才转不动,你不信我。” 第43页 她怕不是太小瞧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我便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不是……” 姜眠被他堵得憋不出反驳的话来,这小子怎么还会咄咄逼人了? 沈执不欲再多谈,没费多少力便回到了小院。 姜眠一路担惊受怕,全身上下都充满了都不自在,屁股安定不下来,一路上磕磕绊绊,差点没从他身上跳下来。 沈执无奈地提醒她,“别动了,身上不疼了么。” 姜眠圆澄澄的杏眼半晌才一眨,然后僵直着不动了。 直到回到屋中的榻上,沈执一言不发,先是进入了那块小小的天地,拽住她的手用湿帕子给她清洗。 盥洗的盆中染红一片。 污血被洗去,露出她原本白净的、纤细的手,手心上算不得浅的伤口展露无遗,像条狰狞的血蜈蚣,缓慢在沈执胸中爬行,留下挥之不去的腐灼感。 他想起自己在军营的时候,自己、身边的人在战场上受的伤哪些不比这个严重,可看到她手上的伤,眼睛便被刺激得发涩难忍。 只觉得呼吸都要不畅了。 “怎么弄的?”沈执捏着她的手,脸色有些难看。 “躲沈汶时摔倒,手在碎瓷上伤的。” 姜眠泪眼汪汪地看着沈执按住自己的手,龇牙,“商量个事呗,你能轻点吗,捏得我好疼!” “我以为……”沈执一顿,对上她扭曲的表情,好一会儿低声骂出,“笨。” 但手上却卸了力。 没等姜眠从他手上脱出,沈执又拿出了一瓶药粉。 白色粉末状的伤药洒在姜眠的手心,伤口受到刺激,她疼得将眼泪逼了出来,手也往回抽,“等等等等!你先别!” 手抽不回来,姜眠脱出鞋袜、垂在床边脚丫控制不住往前方一踢,正中沈执结实的腿部。 “疼疼疼——” 踢到的是沈执的腿骨,还是脚尖踢上去的,这种疼起来最要命,姜眠疼得眼睛一黑,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捂住抬起的那只惨兮兮的脚趾头七仰八歪,嘴边还忍不住嗷嗷叫,“我怎么这么命苦呢呜呜呜!” “……” 沈执有些着急,清俊的脸庞上渗出了些许汗珠,连自已也未意识到小腿被踢得有些疼,“你别闹,先忍忍……” “我哪闹了!我今天差点被你弟弟杀了,小命不保!” 沈执不出声了,抿着嘴,小心翼翼给她缠上纱布。 处理好手上的伤,沈执终于松开了她的右手,但随即又握上了另一只。 沈执将她的手拿开,露出藏在手底下的那只脚指头,小小的,圆润光滑,上面有些红肿。 姜眠惊疑不定,苦着眉头道:“干嘛?” 他未应声,从药箱中挑挑拣拣,又拿出一瓶药油,倒了些在那,指间抵上去揉开——“啊啊!” 姜眠又一声哀嚎,“捏断了捏断了!” 沈执停下手,叹了声气,“没断。” 姜眠立马将脚抽回来,腿盘在床上。 “你手劲怎么这么大,吃什么长的……”姜眠皱着眉嘀嘀咕咕。 沈执忽而抬起了头,看向她的脸。 往常姜眠这般说,他都要红脸了,但这回却没有,姜眠咽了下口水,紧张兮兮的问出声:“怎么了?”是她说得太过分了? 她试图补救一下,“咳,其实你按的也不是很……” “对不起。” 姜眠一懵:“啊?” 沈执黑密的睫毛垂下,掩住了情绪,然而说出的话却带着沙哑,“我明知算不得安全,却放任你独自一人去桐院,至你于危险当中,是我的错……” “你没错!”姜眠直接打断他,“你哪错了,打我的人是你吗?要杀我的人是你吗?” 姜眠鼓了一下嘴,微微将下巴扬起,说得掷地有声,“不是!是沈汶!他踢我了,你要是不快点帮我报着一脚之仇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沈执脸色突变,脸上扬起一丝难忍的怒气,“他还踢你,他踢了你哪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听得姜眠愣愣的,才发觉是手上的伤痛太明显,叫她忽略掉了背部的痛意,等反应过来,她逐渐觉得自己后背痛得狠厉起来,哭唧唧地弯下腰往后背探去,“……哎,我的背……” “你别哭……” 沈执有些慌乱,她手上的伤倒还算好,但用上了踢这个字眼,倒是让他害怕起来。 若是踢人的腹部,踢得重些,都能使人肝脾破裂而亡,便不是腹部,像他尚还正常之时,一脚下去也能叫人肋骨断裂,十分严重,因而一见她说疼,沈执当即两手无措地向她的背伸去,想看情况。 撕拉一声—— 耳边传来了衣帛撕裂的声音。 姜眠猛然抬头。 第28章 “今天怎么了,还主动对我…… 姜眠一脸惶恐,“你撕我衣服作甚?” 虽说她今日图方便,穿的这身衣服便利,且布料确实不比其它的好,但也没这般脆弱吧? 何况,这是冬衣啊,冬衣! 怎么说撕破就撕破了? 姜眠一时间忘记了疼痛,第一次对自己心中沈执纯良的形象产生了怀疑。 沈执也呆楞住了,他心一急就…… 外衣裂开了,沈执轻而易举就能看见姜眠里面那件纯白的里衣,忙不迭移开眼。 第44页 他脸上出现了姜眠熟悉的薄红,并且一路蔓延到脖颈,他一阵恼悔:“我是想……” 沈执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眠就坐在床边,沈执同她面对着面,他身子本就前倾,着急起来,两个轮子受到推力,直接向后滑,他整个半身猛地往姜眠身上扑去—— “……” “……” 二人同时传来一声闷哼。 姜眠被他扑倒在了床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懵,有一半是疼的。 身体交叠,沈执的额头磕在她的下巴,男人温热的身躯紧紧与她相贴,铺天盖地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流串。 沈执的发扫在姜眠的唇峰和鼻尖,痒痒的,她鼻间喷出的气又重又湿热。 淡淡的清香袭得沈执满鼻子都是,这是独属于姜眠的气息。 然而手下的这副身体虽娇弱,却无比的温软,尤其是她胸口的位置,绵腻得一塌糊涂,沈执脑子一嗡,一瞬间陷入了僵硬当中。 快要疯了。 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起伏,他生怕隔着衣服也能被身下的人所察觉。 无数的热浪将他席卷,沈执在感受到上方传来的慌乱不稳的吐息后,才知晓自己犯了怎样一个荒唐的罪过,烫着一般,支着手臂想从她身上侧身而下。 不料他上身下来了,双腿却还歪斜斜差了半截搭在她腿上。 看着两段无力的小腿,沈执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之中,只觉得自己要因为喘不上气而窒息。 ……难道当着她的面爬开? 这想法过于难堪,但沈执一旦产生,内心就忍不住催促自己照做,然而身子却不由心般动弹不得。 一双迷了雾气的眼睛扫过姜眠,带着点茫然,姜眠看在眼中,竟然还看出了一点可怜。 最后还是姜眠坐了起来,将他的一双腿放下来,摆正,放直。 一张小榻因为多了沈执这么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瞬间变得拥挤许多,很奇怪,直到这一刻,他竟未觉得有太多的无所适从,倒是多了分舒了口气后的几分坦然。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却比前几分钟多了几分调笑的意味,“今天怎么了,还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沈执耳根子红得能滴血,扭过头去,不搭理她。 姜眠双手托着下巴,眉眼轻挑,她还以为自己一句话能将他吓得落荒而逃呢。 他没过多久又将头扭回来,耳根的红还未消散,但脸色却强下了几分肃穆,“我看看你的伤。” 沈执这颗心实在无法悬定下来,他害怕姜眠会出什么事,可姜眠是女子,又担心她以为自己轻浮,所以沈执格外地难以启齿。 “好啊。” 相较他的别扭,姜眠脸上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流露,虽然她和沈执并非正经的医患关系,但也没在男女之别上生出什么妨碍,“骨头没伤到,就是疼的厉害,你帮我上药油吧。” 沈汶那脚虽然重,却未伤及根本,否则姜眠不至于现在还能条理清晰地和他玩笑。 但她的肩背肯定留了淤青,想到这个,姜眠就咬牙切齿得紧。 好在自己那一珠子砸他脑门上砸得够狠,否则受他一脚的事情绝对现在还能气得她脑门生烟。 姜眠自己看不见也够不着,只能依托他人。 她将外衣脱去,看见沈执在衣服背部撕破的口子时,头皮一麻,她嫌弃又难为情的丢在一旁,接着又脱去一件,只剩下一身雪白的中衣。 嗯,这件…… 姜眠潋滟的眼尾挑起,将脚向他伸去,光滑白皙的脚趾踢了他两下,下巴冲他摆了摆,“你,眼睛闭上!” 不妨碍他帮她看伤,但不代表不妨碍让他多看到些别的,虽然面前这个人长了副两眼也不敢多看的性子。 沈执现在成了她专属工具人。 后者后知后觉,见她不忌讳,心下安了几分,又见她的举动,清俊的脸上睫毛颤了颤,转过身去,还闭上了眼。 衣料摩梭的声音无孔不钻。 好一会儿,他听见姜眠道:“好了。” 沈执转过身,姜眠趴在床上,中衣带子解了,朝后拉了下来,露出了半边白如腻雪的背部,而胸前遮掩的很好,只有精致深陷的锁骨露出,在微凉的空气中颤微。 她侧着脑袋趴在枕上,模样有些可爱,鸦色的长发拢在了脖间,她冷得微微发抖,“你快点,是不是都紫了?” 她继续絮叨,恶狠狠道:“沈汶那畜生,我非得将这脚还回来不可!想杀我斩草除根?下回在他脑门戳个洞!” “……嗯。” 沈执只听见了叫他快点那句,他看见女人线条紧致漂亮的背部,眼睛盯着不到一秒便躲开了,手忙脚乱地去翻刚才的药油。 再回来,他硬着头皮,竭力将自己的视线转到伤处。 右侧蝴蝶骨下来的位置确实有伤,许多还是密集的红点,有些已经酿为青紫斑驳的瘀伤,在雪肌中尤为突兀,因而看起来十分严重。 沈执的目光变得肃冷,垂下的眼眸变得锋利,连周身的气息也变得阴沉。 他将药油涂在伤处揉开,揉到掌下的肌肤微微发热,又加了些力气,想将淤青揉散些。 姜眠几乎是同一时刻凄凄惨惨发出痛哼声,他只好无奈地又将力道放轻。 “是不是很难看?”姜眠一边犯疼一边又有些担忧,手半抱在头上,叹息道,“瘀伤最难消了,待会你再去外头取点冰回来给我冰敷。” 第45页 “冻,不好。” “好得快!” …… 姜眠最后敷了一刻钟的冰块。 冰是沈执到外边檐间敲下来的冰柱子,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棉布,然后才给她用上。 姜眠将中衣拢上,“你去拿点儿糕点蜜饯过来,那裘姓的不是偷偷送了不少进来吗?” “是。” 沈执低低地应了声,却没有立即出去,仍在原地不动。 好像少和她呆上一秒她人就会消失似的。 “怎么了,快去呀。”姜眠诧异看着他,她两脚从床上挪下,坐在床边晃荡,“我的话也叫不动了,你是不是偷懒?” 沈执抠了抠轮椅边缘磨出的一处小缺口,脸上的表情虽淡,却透露着一股不情愿,他抬眸,和姜眠对视了一眼。 “别这么看着我,”姜眠走过去,将轮椅转了个方位,“我又没事。你跟那位裘大爷做了这么大笔生意,我们不吃空他对得起自己吗?” 姜眠一置而笑,捻了捻他软的要命的耳垂,“我还要换衣服呢,你走不走?” 沈执听见她最后一句时终于变了副神色,眼神微闪,“……我去就是。” 沈执拿过来一堆吃食,装在食盒中,他放在自己腿上,转动着轮椅进来。 “咳。” ……她应该换好衣裳了吧? 等了两秒,便见姜眠款款走出来,她换了件海棠红的短袄,下身是鹅黄色的裙子,灯光映衬下,格外明丽动人。 沈执被微微晃了眼。 “你回来了,过来啊!” 姜眠见他回来,冲他招手,沈执过去,她接过他腿上的东西,眉眼间染上一丝笑意,“虽说今日发生了许多事情,但那都过去了,不是吗?” 她转过身去,将吃食点心一道一道往榻上的小几摆,刚才的一小段时间里,她将小榻收拾了一下,暖炉上架上了烧水的壶,现在那只壶正咕噜咕噜的往外冒着烟,热水氤氲,“但是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情。” “什么事?” 他缓缓问出声。 不知是不是被姜眠的话语触动到了,沈执心中有块冰封的地方好似微微的塌陷了下去,融作一股热流。 “守岁啊,大梁没有这个传统吗,这么好的日子我们当然得过啦!” 姜眠包着湿手帕将已经发滚的水壶从架上取了下来,倒了大半至茶壶中,里面放了茶叶,未过多时便飘出一股茶香来。 “辞旧迎新,我们总要守过了今日,才会迎来崭新的以后啊……你不想陪我吗?” 沈执眼神呆呆看她。 和她……守岁吗。 沈执有些恍惚,这么多些年来,每年的岁除,他不是在军营中,听着外面的将士们唱着念乡的歌度过,就是在桐院房中只身而过。 除却幼时母亲伴他守岁的回忆,就没有人再同他说过这个“陪“字。 “陪你。” 两个字脱口而出,沈执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何话,俊脸有些发热。 他解释不清这话不知是对姜眠说的,还是他对自己说的。 或者说,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间的相伴。 姜眠过来拉了拉他的手,“你和我到榻上去呗?” 沈执愣愣的应她,等自己反应过来,他已经听着姜眠的指挥坐上了榻,还将外袍脱下了,盖上了那番鸳鸯戏水的双人被,姜眠也躲了进来,往他手中塞了杯热茶。 “小心别泼床上了!” 手中的热茶一圈一圈冒着热气。 二人躲在被褥中,挨在墙面上,慢悠悠的吃着果脯糕点,像幼时的自己,贪乐着背着大人在被窝中嘎吱嘎吱偷吃零食吃得得响亮。 鞭炮声渐渐清晰起来。 姜眠将靠墙的窗子打开,刺骨的风传来,她毫无所觉,拉着沈执远远一起望着,能看见漂亮的烟花在远处的高空中绽放,一朵接着一朵。 声音越来越密集,似乎能听见许多地方的人热热闹闹的欢笑声。 “沈执——” 在绵密的烟花彻底淹没耳中时,姜眠凑到了他的耳畔,大声又热烈。 “新年快乐啊!” 新年,即至。 第29章 他们竟然就着同一张榻子睡…… 天光大亮。 光线透过窗扉洒落,屋内的摆设渐渐清明,昨日点的灯烛和碳火已然燃尽熄灭,唯剩余烬。 姜眠一觉睡至了天明,醒来时脑子晕乎乎的,肩颈有些酸疼。阳光微微晃眼,她揉了会儿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 伸了个懒腰,腿也向前伸展,还没伸直,便蹬上了第三只腿。 结实的,藏在滑溜溜的寝衣里,仿佛蕴含了强劲的生命力。 姜眠:!!! 她被烫着一般猛然将脚抽回来,低头转去,便看到床榻边沿边偎缩着一具身体,他微微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正是沈执。 昨日二人都太累了,守岁守到最后,伴着满耳的爆竹烟花的声响,他们竟然就着同一张榻子睡着了。 姜眠不自觉拍了拍自己的脸蛋,感觉有些发热。 说实话,姜眠活了二十多年,也就单身了二十多年,前世和来到这副身体起,这还是头回和一个男人共处一榻。 好像也……没什么感觉嘛。 大抵是因为沈执是一个极其让人放心的人。 第46页 呵…… 姜眠赶紧将脑中的纯情至极的想法划掉。 笑话。 她一个现代人没见过猪跑猪肉吃得还少吗?! 当年她和室友专研人体结构,无聊时提笔写下的某种不可描述文学,那可叫一个对仗工整! “宿主!你没出什么事吧?” 昨夜消失已久的系统突然上线。 “嗯,是没事,我就是死了你也管不着。” 姜眠简直被气笑了,昨天这么危险的境况之下,任她怎么呼唤它也不出来,现在倒好,事后问一句轻飘飘一句“你没事吧”,就想揭过不成? 姜眠冷笑,“作为我的系统,我十分怀疑你跟我根本不在一条心上,你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系统委屈得不行,巴巴道:“昨日之事来得突然,程序又受到某种介质的干扰,导致系统与宿主您的联系中断了。” 不然任务没完成,它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姜眠死在沈敬全手下。 “什么介质,又是上回那样的?不是说修好了?”姜眠难以置信,差点没破口大骂。 “额。” 系统支支吾吾,“修好后又破防了……” “你们系统局是真的废。” 姜眠无语得不行,叫它闭了嘴,不再往下听了,心道照它们这个作死频率,迟早要生大祸。 即便如此,姜眠也不想再为这事儿糟心。 床榻并不大,虽然稍挤,但容纳两人的宽度还是有的,然而沈执睡在那里,整个人只占了小小一块地方,连被褥也未盖好,他右手边被沿不着床,凉飕飕的风透过那里能灌进来,若是他转个身,估计就能滚下床去。 就这样的状态他竟还能睡得着。 高大的身躯躺在那,略有拘谨,竟叫姜眠看出了几分和他本人极不相符的“楚楚可怜”的意味,像个被欺压的小媳妇。 姜眠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仰面乐呵了好一阵。 她那一脚跟挠痒痒似的,又或者是沈执睡得太沉,他并未醒过来。 姜眠弯下腰,凑近去看他的脸。 沈执生了一副好骨相,额庭生得漂亮,鼻梁高挺,他的眉眼对上那些人时向来是锋芒凌厉,此刻安安静静瞌上,却像附上了一层柔光,长睫微翘,沾染了几分流光溢彩的漂亮。 他的脸庞扫下一缕不长不短的发丝,姜眠忍不住伸出了一根手指,想将它拂开。 指尖正要触到那缕头发,沈执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枕在枕头上的脑袋微微一动,紧接那双掩在长睫下的眼眸猛然睁开—— 四目相对。 空气一滞。 姜眠的心跳瞬间增到一百八,那只伸去的张开,手掌“啪”地一下落到他俊美的脸上。 沈执的脸被她掌心压着,他极缓,茫然地,眨了一下眼。 “……” 姜眠生怕他误会些什么,牙关轻颤着,艰难地和他解释:“你的脸上……有一只蚊子。” 她假意捻起来往地上一松,还用衣袖帮他擦了擦脸,强颜欢笑道:“看来是今年冬天不够冷,没能冻死它们,不过不要紧,已经被我拍死了。” 她起身,给沈执搭了把手,将他扶起来坐。 大概还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姜眠乖巧笑着,举止收敛得很。 沈执却比她还局促,眼神掩闪,安静得不像话,许久才见他轻咳出声,“你的伤……还疼得厉害吗?” 姜眠手掌握起又张开,认真的感受了一下。 说不疼是不可能的,冬日伤口愈合得慢,姜眠现在多用左手,就是怕受伤的那只稍微用力伤口便会再裂开,渗出血来。 但她说,“不怎么疼了。” 沈执也不知信没信,眼睛却不看她,将外袍扯了过来,作势要起身:“我先起来,待会帮你换药。” 节日里欢悦气氛还未过去,然而定北侯府今日的气压格外低沉。 徐氏今日正闹头疼,砸了个青釉瓷瓶,发了通脾气。 平日近不得徐氏身边的几个丫鬟躲了出来,倒是落得个清闲,小声说起昨晚那件事。 “听说了吗?昨夜桐院着了火,夫人和几个爷他们过去,府里两个少爷都在那!” “两个?大少爷不是……” “是啊,听说是坐了把长了轮的椅子才起来的,救火的下人都看见了!” “什么轮什么椅?闻所未闻!” “我哪知道!还有啊,二少爷额上的伤就是在那受的,回来之后二爷三爷五爷几家没待多久便回去了,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的几个诧异,“难道大少爷打的?夫人就是在为这个发火不成?” “哪成啊?我听紫萃姐姐说的,老爷昨夜不知出了什么事,回来就生夫人的气,岁除呢!跑去柳小狐媚子那宿了整晚!” “柳小狐媚子”是沈敬德的妾室,徐氏对她恨得牙痒痒,平日沈敬德眼皮子底下以外,都是这么喊的,底下人依葫芦画瓢,学了个精通。 府中换了几拨人,早没有多少人知道徐氏自己曾经也是她口中的狐媚子。 “你们几个,说些什么!还敢议论主子?都下去领罚!” 几个丫鬟抬头,先是见到了老爷身边的随身侍从,再来看见老爷站在她们身后,脸色黑沉,不知已经听出多少。 她们知道自己犯了大祸,瞬间脸色巨变,几张嘴不敢再多说一字,哗啦啦跪了一地。 第47页 “老爷!” 徐氏闻见了声儿,颤抖着手从屋中出来,脸色憔悴至极,以为他终于消了气。 不料便看见沈敬德冲她怒目而视,指着那一地的下人:“女儿教不好也就罢,看看教出的狗东西又是一副什么样子?都给我滚!” 他怒骂一句,摔袖而走。 昨日在宫宴上,柳国公爷盯上了他一般,当着皇帝的面,当众揪了他错处指责,害得他当面失了丑,皇上听了进去,也恼得罚了他两月的俸禄。 后来塞了银钱问国公府的人才知,是他府里的女眷得罪了柳国公府家备受宠爱的柳三小姐! 柳三小姐不过十一二岁,能被谁得罪?除了自己那个年纪相当的女儿,还能是谁? 可恨徐氏竟还帮着遮拦,叫他糟了这罪! 气得昨日他回来忘了这什劳子家宴,骂得徐氏在下人面前没脸,哪还记得分了家出去的那几个没什么脸面的兄弟。 “汶儿去了哪?” 沈敬德怒气冲冲走出去,没忘记问自己的儿子。 谁知昨夜府中竟也发生了事,还有,说到的那个孽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随行的侍从支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查!都给我查清楚来!” * 此时的沈汶坐着马车去了一处酒楼的一间厢房。 他额上包着厚重的纱布,周身满是阴戾的气息,昨夜那事情一幕一幕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被那个女人砸中的位置还痛得厉害,脸上有瑕者不能入朝为官,若非府医称他伤处无碍,否则他定当连夜去那院中,将她的脑袋割下! 他就不明白,昨夜怎就变成了那样一番境地? 沈执……沈执!这个人腿虽未好,却能出入而行了! 沈汶一张扭曲的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 他当时,怎就没要了他的命! 沈汶匆匆往厢房赶去,到了门外,才缓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好脸色。 守在屋外的公公一眼睥睨,拂尘一扬,语气颇为古怪,“沈大人终于来的,叫人好等!” 沈汶忍着脾气,脸上陪着笑:“今日出些事耽搁了,还望公公同殿下通报一声,下官去给殿下好好陪罪。” 里边的人似乎听见了动静,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公公面上露出了一个淡笑,迎他进去:“沈大人,进去吧。” 沈汶这才得以进入。 进入一道帘帐,沈汶瞧见坐上那人一身玄色衣裳,上面绣有金蟒图案,他面前放着一副棋,手中百无聊赖的执着一颗白子,正静静把玩着。 正是他倚仗的主子,二皇子萧逸。 沈汶低头行礼:“殿下。” “沈卿终于来了!” 那人随意将棋子抛下,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出来,起身将沈汶扶起,看见他额上的伤,愕然,“沈卿这是如何了?” 沈汶勉强一笑,“晚间喝了酒,神志不清,不小心磕在了桌角,让殿下操心了。” 沈汶未说实话,一方面还不知如何开口,另一方面……二皇子萧逸从来都不是个好相与的好主子。 此刻沈汶有些庆幸,自己未提前同他说大皇子罪证之事,否则……邀功不成,未拿到那东西叫二皇子吃到利处,怪罪下来的恐是自己。 二皇子显然只是随口一问,也不管他解释了什么,笑道:“孤今日有一桩事,得劳沈卿帮忙——平乐郡主近日要回京,陛下有意让她选一位夫婿…… “沈卿年后家中历来有宴相请,邀一邀这位郡主如何?” 第30章 他将脑中某种不断浮现作祟的…… 沈汶听了萧逸将完未完的的一句话,已经将他的意思理解了个通透,几乎是在瞬间陷入了沉寂。 平乐郡主是朝中异姓忠亲王独女,忠亲王原名梁昭元,战功赫赫,女儿一出世便封为了郡主,封号平乐,自幼养在太后身边,深受宠爱。 二皇子之心昭然若揭,他想……得郡主为妻,好将忠亲王纳入麾下。 见他久久不出声,二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沈卿以为何意,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沈汶如鲠在喉,觉得不止是额头,现在竟连脑子也疼的厉害。 三月前,平乐陪太后去了宜山的护国寺参佛,如今方回。 平乐郡主婚龄已近,皇上太后宠她,有意为她择出一门婚事,但前提是,得是平乐本人满意的。 二皇子还未娶正妃,若能得平乐为二皇子妃,那便等同得到整个忠亲王府的助力,自然对二皇子大有脾益,这毋庸置疑。 只是以何种手段、又用何种法子达到……事发于定北侯府,事成与否,恐怕与定北侯府这个靶子脱不开关系。 可若得手,莫说二皇子离皇位更进一步,他在萧逸身边,必然连带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他压下了思绪,咬着牙强笑,“殿下误会了,只是沈汶不知您如何打算?” “沈卿的顾虑本宫知道,不过没有几分把握,本宫也不会动手。” 二皇子负手而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落在他额上的伤处,“侯府只需配合备好些事情,至于事后如何,本宫只保你荣华不倒——如何?” 沈汶心中猛跳,终于敛眉掩住那抹勉强,拱手恭顺出声,“得殿下的信任,沈汶自当鞍前马后,供殿下驱策。” 第48页 二人不知,他们的对话早被躲在暗处的人窃了个干净。 小院内。 沈执不论一二,先将姜眠手上的伤药和纱布齐齐换了,整个过程都未真切和她对视一眼。 姜眠还在为早间被沈执抓包抓个正着的事儿有些尴尬,虽说她糊弄了过去,但却没糊弄过心里这一关。 心中像有几只碍事的蚁儿任性爬弄,叫她心痒又别扭起来。 因而她也未说话,只在他仓皇要出屋时才迟钝的反应过来有些不大对劲。 沈执一身衣服穿得凌乱,不让她扶着,也忽视自己从榻上移至轮椅时姿势诡异的窘境,借着手上的力便移到了轮椅上。 “我去寻些吃的来。” 姜眠在他身后愣愣的,半晌道:“奥……” 沈执离开了主屋,转去了厨房,然后在狭小的厨房内,松了口气般,发起了呆。 脸上的表情也松懈下来,他吐出了一口气息。 像是在平复心情。 刚才在姜眠面前镇定的模样全然是他在努力的掩饰的接过,沈执闭上了眼。 小厨房的门窗四面通风,一点也无避寒的效果,皆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吹去,沈执穿的少,却一点也未感受到寒冷,这刺骨的风并不能将他脑中的记忆吹去。 他不知是身体的御寒机制起的作用,只觉得风呼在脸上,而后燥意愈加腾升。 那些回忆冲入脑中,沈执的耳根生理性的发红。 仿佛还历历在目。 那句新年快乐晃了他的心神,叫他几欲陷下去。 除此,昨夜姜眠还同他说了好些话。 他不善言辞,又自幼身处的环境和旁人不一样,和女子谈笑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几乎为零,但听她的杂言碎语在耳边,一句接着一句,竟觉得如此简单的时刻好极,叫他想永远听下去。 但是姜眠似乎困极了,本来前夜便发生了许多的恶事,身子招架不住实在正常,最后她的语气越发的不着调,见她脑袋斜着斜着,便落在了自己肩头。 沈执压抑不住内心的狂跳,一边忍着血液的上涨,一边小心翼翼将肩部放得平缓。 枕了好一会儿,耳边迟迟未见那道好听的声音说出下一句,才知原来是睡着了。 沈执呼吸一缓,将脑中某种不断浮现作祟的情绪抑住。 小心扶着她的脑袋,侧身往枕子上放去,他本想将她安置好便回床,不料太过高估了自己,未能将人放稳也便罢,反连自己也倒了下去…… 他手心几乎是瞬间生出了冷汗,然而姜眠却未醒,或者说她是困极了,睡沉得丝毫不想理会外界的环境。 因为倒下去的姿势缘故,沈执和她侧着身子面对着面,腿却叠在她腿上,简直是亲密又诡异。 沈执只觉得自己快疯了,连气也要喘不匀,身上还盖着厚实的棉被,没等他费劲地将自己的两条腿搬下来,那睡着的人却已经率先感受到不适,双脚蹬着踢开了压在自己身上那物。 反客为主一般,压在了自己腿下。 ……后半夜的事情,已经全然不在他预料当中。 沈执是想离开的,可一想将腿抽出,女人便开始乱动,连嘴边也接连发出几声呓语。 沈执不好将她吵醒,反复几次,只能做到上半身一点点移向榻檐,而后躺平放弃,迷茫着想等姜眠自己翻身将腿移开。 这一等,差些等到了天明。 此前说话的时候还未有发觉,等到后来那样一个寂静的环境之中,女子身上特有的清香仿佛无孔不入一般,扑向他的鼻间,就连耳边也是姜眠缓而悠长的呼吸声。 令他心中的悸动一阵接着一阵。 更奇异的事情在那之后。 沈执睁开了双眼,手试探着往腿上摸去,仿佛昨夜的感受还未消去。 他的小腿被姜眠压得太久,虽然依旧动弹不得,但在最后腿上竟有一阵一阵的麻意袭向他的大脑。 或许真会像姜眠说的那般会好也说不定。 沈执在这种稍痛又发麻的感受当中终于享受到了一丝真实感,不知在何时也睡了过去。 睡得格外沉实,沈执想。 不然不至于姜眠何时将腿从他身上放下也未可知。 思及此,他俊脸又开始有些发热。 不免庆幸,照她醒来时的那番反应,应该是不知夜里发生了什么的。 * 沈执收了神,将视线置于眼前的灶台上。 未过多时,他开始生火,所需的东西大多触手可及,姜眠的受伤的身子需静养,他得弄些热食。 不能将她饿着。 火生起了,可那灶口里的那口锅却偏里面了些,等他贴近够着,那身白衣、脸面却也沾了些灶台的脏灰。 裘洛楚来到时,见到的正是沈执这番灰头土脸的模样,倚着门栏嬉皮笑脸,“将军,你洗手做羹的样子好生迷人!” 第31章 “粥,我做的。”…… 裘洛楚生了副桃花眼,即便身着一身玄青色的长袍,将整个人跳脱的气质都压下去几分,但给人的感觉却还是来惹事无端的轻浮形象,更别提他常常爱挤眉弄眼。 若对上个姑娘家,早该被安上地痞流氓的名头,骂他一句浪荡子。 沈执斥过他,倒是让他没再敢乱喊称呼,规规矩矩喊他一声将军。 第49页 也是与人不同,如今众人且当他将军之名早被虢夺,不过是在苟活于世,谁还喊他将军? 倒是沈执,如今又见他不着调儿的模样,脸色也不见龌龊难忍,只淡淡觑他一眼,将手中刚抬起的锅柄放下,“你过来。” 裘洛楚脸色肉眼可见的失望,以为自己的无耻功力有失往日水准,挺阔的长腿迈进去,小厨房立刻逼仄起来。 他眉头一挑,笑道:“你猜我今日在京城的御坊酒楼听见些什么?” “你说便是。” 沈执抬头,将注意力放在他提起的话头上,示意他往下说。 “你弟弟和二皇子其中关系可真亲近。” 裘洛楚扬眉,“就连引平乐郡主来府中以便他行些不齿之事的要求也应得乐意,便是我这样的,这等查出把柄伤宗害祖败坏根基之事,也是不敢做啊……你说,此事一出,皇帝和忠亲王会不会放过定北侯府?” 裘洛楚将话摆置面上,不是在问事情败露皇帝是否怪罪……而是问沈执是否放过这些人害他失母寡待软禁的大好时机。 放过? 怎能放过?真正压垮了才是正合他意。 沈执捏了捏自己的指节,像在思考,却又看不出情绪:“何时?” 裘洛楚露出来了然的笑,慢悠悠的坐在了凳子上,身子歪得没个正形:“侯府年后的一场宴,阿……你该比我清楚才是。” 沈执听完,没什么反应,拿起长钳拨弄了一下火苗,以防那簇火熄灭了。 “不是,” 裘洛楚转身而起,不解,“话都说至这份上,你没有些表示?” 那他跑来此处,废了这么多腿力口水,岂非白费功夫? 他想冷笑,舌头抵在牙齿处,又忍住了,只是面上带了些嘲意,“不是吧沈执?你腿残了,心也跟着废了不成?我还以为你是有多在意那位小夫人呢,招惹也不给招惹……啧,怎么,腻了?” 沈执却未理会他,抬眼扫了那口锅,“将它清洗了。” 他出来太久,姜眠等急饿了如何是好。 裘洛楚:“?” 什么意思?叫他刷锅? 沈执脸上闪过淡淡的不耐:“你既说我腿脚不便,便该知道我做不了这些。” 裘洛楚表情微微扭曲,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是故意,就是在对自己方才那句“残了”的反击,但沈执确然腿脚不便,他还真拒绝不成。 等他反应过来,手中已经接过了沈执递来的锅刷,举着不知如何下手。 沈执又皱了眉:“这也不会?那你会些什么,表演笑话?” 裘洛楚嘴角一抽,觉得此刻自己就是那个笑话。 往日他一个侍郎家少爷的出身,便是现在落没了,家底还在,他是会这些才不正常好吗! 然而现下…… 被沈执声色凌厉的盯了半晌,裘洛楚颤抖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始往锅里洗洗刷刷。 “弄干净些,刷锅水倒了,再过一遍水。”沈执指挥他。 裘洛楚手忙脚乱,他不想沾上锅灰,又不愿用手直接接触,便格外小心翼翼,导致沈执看他的眼色更为冷峻。 他见姜眠动手做过多次,做得流畅又好,他早以铭记于心,可却难以亲自动手帮她,虽说裘洛楚动作蠢的很,但却有一个健全的身子,支撑他动手。 “然后呢?” 裘洛楚说得有些艰难,他看着沈执的眼神,也开始怀疑自己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也许真是废物…… 沈执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接下来的事情他看得多了,得心应手得很。 昨日煮的饭还剩,姜眠为了个年年有余的好兆头,多煮了些。 她得养伤,还是吃些流食得好,沈执心想。 他向来动手能力强,就着些食材在锅中煮出了浓稠的粥,担心她觉得单调,还飞快地剁了些鸡肉,加在了粥中,不消片刻,还真做出了份色味俱全的鸡丝粥,热腾腾的散发着香味。 香得裘洛楚脸上多了几分凝重,越发觉得,沈执这号人,远比他认知中的高深莫测。 是他小觑了。 不过……今日晨间他没胃口,一早便出了门,到现在还未进食,闻见这香味,才发觉肚中已是饥肠辘辘,“这粥羹不错,正好在你这吃了再回。” “不好。没有煮你的份。” 沈执盛出了一份放在食盒里,像对一个用完就丢的工具人,冷眼睥睨,“我和她如此艰难,你竟要在我们嘴边夺食。” “啊?”裘洛楚话音一滞,蹭碗粥的事罢了,如此罪大恶极吗?一碗粥能值多少钱? 不对,连这肉食米蔬也是他提供的好吧! 裘洛楚甚至觉得他话里的意思全是“你丢不丢人”。 算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儿又想到沈执话间说的那个“她”,有意试探,“刚才问你你不答,怎么未见你家那位小夫人?今日年节,我上门是该备礼的,她想要些什么,衣服?首饰?下回给她带……” 沈执音色有点发冷:“不需要,不必费心思。” 他转出了厨房,不想做过多的理会,裘洛楚后脚便跟了上来,“阿执,我是要问你夫人。”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但沈执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听完脸都黑了,“你又乱喊什么!” 他还记得姜眠说过的话,此刻又在屋子外边,裘洛楚声可不小,若是被姜眠听到,他真是恨不得打断这人的腿! 第50页 裘洛楚摸了摸鼻头,一副无辜相:“情不自禁。” 沈执冷淡道:“届时侯府的宴你也过来参宴,注意二皇子动向,事态不对即刻动手。” 他不能再让姜眠出手,再受些什么他预判不到的伤害。 裘洛楚知道他动手是将平乐郡主及时相救的意思,但是…… “我如何来?你们定北侯府和我可没什么交情,爬墙进来可以,还能请我走大门不成?” 沈执冷笑,“谁能敌得过你死皮赖脸,还需问我?” “有道理。”裘洛楚思考了一下,脸色颇喜。 想想自己以前做纨绔的日子,确实没有哪家的大门足以拦住他,届时收不到请帖,直接走进便是了。 当真是个好主意。 沈执正欲叫他离开,抬头便见不远处姜眠掀了帘子出来,外头罩着鹅黄色斗篷,在风中瑟缩了一下。 裘洛楚脸色更喜悦,走向前去:“哟,小夫人!” 姜眠太久未见沈执回来,有点担心,因而出来瞧上一瞧,没想到又见裘洛楚又过来,姜眠一顿,但总算比前两次脸色要好。 毕竟这人便是这样一个尿性,也不能指望别人能改。 况且他和沈执二人间还有合作,这些时日对她也却有帮助,脾气太僵,会显得她是在斤斤计较故意针对。 姜眠扬起一个还算明媚的笑,“嗯,新年好。” 裘洛楚闻声笑得比花还灿烂。 沈执在他身后,气压低沉,脸黑如墨。 ……她是不太喜欢裘洛楚的,怎地今日就对他转了副颜色? 姜眠后来才看见他身后的沈执,走去他跟前,“你去哪了?” 这般久都不见回。 沈执脸色稍缓,将怀中的食盒举给她,低声道:“粥,我做的。” “你还会做这个?” 姜眠既惊又喜,接过了手,却没有打开。 沈执得了句夸,耳根微红,正欲再说些什么,裘洛楚却插了进来,“可不是?我还帮他——” 沈执却将他的话打断,“你先去吃,免得粥羹凉了。” 他抬头劝她,他面色平淡,又道,“我和他还有事相商。” “哦……” 虽然姜眠还疑惑裘洛楚那句未完的话,但听到他的后一句,未过纠结,便先进了屋,“你们好好聊,对了——” 她想起什么,掏出了红色的荷包来,递到裘洛楚手边,“一点心意,不值钱,算是给裘公子封个彩头。” 裘洛楚含笑着接过,目送她进了屋。 沈执盯着裘洛楚将荷包塞入怀中的动作,刚刚转好的脸色瞬间风雨欲来。 裘洛楚瞧了他一眼,笑容耐人寻味,“将军还要对我说什么来着?” 沈执的脸上面若结冰,但还是控制住了,冷声道:“等着。” 他进了屋。 裘洛楚想跟着进去,被他回头时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动作一止。 姜眠在屋中,进去便是她的住处,他怎会让一个外男进入。 再出来时,裘洛楚总算识了些相,回到厨房门前等他。 沈执过去,将红漆木朝他抛去。 裘洛楚顺势抬手接过,目光放在手中之物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向沈执挑起了眉,“这是何物?” “你索求之物,”沈执偏着头,解释的轻描淡写,“放我这里不安全,拿走吧。” “大方。” 裘洛楚“嚯”了一嘴,面上却无太大波动,在表面摸索一番,“此物做何解?” “去找陆清林,叫他弄……别忘了几日后的事。” 裘洛楚应下了,走前又多看他两眼。 沈执皱眉:“作甚?” 他放漆木时不小心将姜眠给的荷包掏了出来,握在手中掂了掂,笑开,“无事,觉得你家小夫人贴心得紧罢了……” 沈执猛地抬头,面含薄怒。 那人得了逞,哈哈大笑着离开。 沈执憋着一股子火气回去。 屋内,姜眠正在小口吃他做的鸡丝粥,动作斯文,她冲他招招手。 沈执过去。 见着姜眠,他薄而红的嘴唇翕张,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沈执看着姜眠明媚的脸,有点恍惚,怎的又觉得她脸上的伤疤淡去不少? 姜眠要是知道他的心思,定得翻个大大的白眼。 她的脸就跟沈执的心情映照机似的,要不是系统她还不蒙在鼓里,沈执的情绪值一夜之间上涨了10%,加上沈汶昨晚晚上发的一把火,她已经有了45%的情绪值! 脸上变化自然大了。 可明明今日起来她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高兴情绪,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沈执,觉得他那张脸太能欺世了,难道心底掩藏的是各种惊涛骇浪? “你吃过了吗?” 沈执摇摇头,心中惦记着荷包之事,语气竟有些低落,“还未。” 姜眠举着勺子到他嘴边,笑道:“那你尝尝自己的手艺,看看如何?” 沈执这才扫过她的眼睛,随即又垂下,他未拒绝,眼帘波动,两边的耳尖尖上爬上了一抹红。 “好。” 第32章 别人家有的我们家大可爱当…… 温热的粥送进嘴里,伴着鸡肉的香甜,沈执只顾盯着勺子和那只素净的手,根本没注意吃到嘴里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