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帝师高危职业》 第1页 《穿成帝师高危职业》作者:听晚风【完结+番外】 本文文案: 江闻岸穿书了,穿进一本权谋小说里,成了与他同名同姓的炮灰反派。 原文中,五皇子沈延因生母是异族而深受歧视,内心极度敏感。作为被皇帝钦点入宫教导众皇子的先生,江闻岸对众皇子关怀备至,唯独对着五皇子整日冷嘲热讽、呵斥侮辱,最后落入他手中被折磨至死。 然而,他现在要做的却是——帮助五皇子登基。 看着被他罚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崽子,刚刚穿过来的江闻岸:…… 给个机会行不行? 从此江闻岸走上了养崽之路。 五皇子吃不饱穿不暖?我的都给你! 五皇子被欺负了?我帮你欺负回去! 五皇子立的功被人抢了?岂有此理! 然而,崽还没登基,看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不对劲,而且……他长得也越来越不对劲—— 竟与他那“爱而不得的白月光”越来越像了! 后来江闻岸喝了点酒,迷迷糊糊之间以为自己看到了“白月光”,口中喃喃他的名字…… 沈延歪着头眨了眨眼:“先生在喊谁?” 江闻岸顿时一个激灵:“没……没有。” 沈延眸间的柔和一点点冷却,亲昵的吻落在他的掌心:“先生心里只能有我。” 大概是个受想让攻走事业线,攻却执意走感情线的故事叭(:з」∠) 食用指南: 1.狗血替身梗(白月光加引号哦~ 2.沈延(攻)x江闻岸(受) 受轻微万人迷属性,攻白切黑/装乖第一名 3.偏轻松,大概是甜文(吧) 4.1v1双箭头 内容标签:年下宫廷侯爵甜文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闻岸,沈延┃配角:预收:《穿成美人师尊后逆徒真香了》┃其它:完结文:《本座的猫儿师尊》 一句话简介:有些崽养着养着就攻了我 立意:心里有光,生而向阳 第1章 期末考试完,江闻岸躺在宿舍的床上看小说看得昏天暗地,半夜还在激情评论,头脑突然一阵钻痛。 昏昏沉沉之间耳边有一个声音回荡着—— “文章还未完结,作者因被疯狂刷负辱骂已经崩溃封笔,检测到客户号为12345678,ID为“忽闻岸上踏歌声”的读者发表评论表示怜爱沈延,那么就由您去弥补读者的遗憾,帮助五皇子沈延登上帝位。” 迷迷糊糊中,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 江闻岸无声吐槽:怎么弥补遗憾,难不成我还能进去书里头不成? 意识逐渐涣散…… “嘟嘟嘟……传送中……” …… 头疼欲裂。 江闻岸眉头紧蹙,一阵一阵寒意刺骨,他下意识盖紧身上搭着的鹅绒锦衾,怀里的汤婆子滚到地上,“哐啷”几声。 江闻岸睡眠浅,听得一丁点声音就会惊醒,如今亦是。 眼皮翕动两下,他终于缓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红檀木镶嵌南海鲛人泪折页屏风。 做梦了? 眼睛再次阖上,他翻身平躺过来,睁眼却见床上挂着金线绣海棠花卉罗帷。 他照着自己的大腿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我这是……” 搜寻着醒来之前一些零碎的记忆,江闻岸俊眉狠皱。 还真穿进书里面了? 江闻岸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躺在床上看着华贵的纱帐,久久才终于接受。 他现在只想找面镜子照照自己穿成了谁。 既然是要弥补遗憾的,那总得穿成个身份方便的人物,至少得是个能在皇宫里说得上话的大人物吧。 脚刚一落地,门被敲响,“笃笃”两声极其沉闷。 江闻岸警惕道:“谁?” 声音一出,江闻岸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冷冽如寒霜的音色分明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外头传来声音:“小的是朱如啊。” 侏儒?真会起名字。 听起来有点熟悉,不过江闻岸愣是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他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门被打开,闻声而入的是一个大块头,头都快顶上门框了,一点都不“侏儒”。 这人裹挟着一身寒意,江闻看到外头放晴了,但似乎十分冷,还来不及细细感受,门外的光都被进来的这一人挡住了,门被合上。 朱如手上拂尘一甩搭在臂上,微微俯身:“先生,外头正在化雪,五殿下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江闻岸:“?” 江闻岸反应过来了什么,眼睛瞪大,瞳孔微缩:“先……先生?五殿下?” 朱如面上神色古怪,一边偷偷摸摸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道:“先生清早身子不爽利多躺了一会儿,五皇子一早过来听学惊醒先生,先生罚他在外头跪着。” “您忘了?” 目光落到朱如身上。 帽子、蓝灰色布衣、拂尘,无一不昭示着他是个太监。 太监……朱如……还叫他“先生”? “嗡——”脑袋空了一瞬,江闻岸感觉听到了自己耳朵里发出的鸣响,忽而想起自己读小说《燕京宝鉴》的因缘际会。 起因是同学给他安利了这本小说,说写得巨好,神秘兮兮让他一定得去看,江闻岸慕名而去。 第2页 《燕京宝鉴》是一篇古代权谋文,文案讲的是皇子一步一步逆袭当上太子最后成为皇帝的故事。 文章大篇幅讲了五皇子沈延的故事,细致塑造沈延这一人设,评论区几乎全是为之嗷嗷叫的读者,虽然主角一栏并未标上沈延名字,读者们却自动把他当作主角看待。 读者们本以为这会是个先抑后扬,先狠狠打压他,再写他逆袭打脸的爽文,因此一路追到了现在。 这样既能惹读者怜爱,又能在后文让读者爽翻天,一举两得,没想到这一打压直接把人给压死了。 作者骚操作,居然在最新章里将沈延写死了,还死得极其惨烈,还在作话里写明:不是假死,不会死而复生。 江闻岸设想过另一条剧情线,要么文里的主角根本就不是沈延,那他会是主角逆袭路上的绊脚石,然而看到这里也没见沈延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啊…… 哦,除了折磨死了拥护主角的一个小反派。 值得一提的是,这小反派跟江闻岸同名同姓…… 刚看完第一章他就留下评论:“?这个反派和我同名同姓?” 评论发出不到一分钟,立马有人在下面回复他。 1楼:穿书预警! 2楼:姐妹,建议背诵全文! 3楼:哦豁!姐妹不好意思剧透一下,这个反派最后会死得很惨哦,现在有没有感到一丝丝凉意?奸笑.jpg 江闻岸第一次看这种小说,还上搜索引擎搜索了一下什么是穿书,他浏览了几秒后发现这就是一个小说套路而已。 他兴致缺缺地关闭了页面,也没有回复那几条称他为“姐妹”的评论,继续往下看。 花了几个晚上熬夜追文才追平,江闻岸不得不感叹这作者果然厉害,文笔绝佳,情节跌宕起伏,很多剧情看得人恨得牙痒痒也不舍得弃文,欲罢不能地往下看。 直到作者更新了最新章后突然被刷负…… 难不成“江闻岸”才是主角?可他又不是皇子,作者文案诈骗?? 想到这里,江闻岸一阵无语,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评论区早已沦陷,读者们疯了似的骂作者,疯狂刷负分,江闻岸眼睁睁看着文章积分一夜之间掉了四个亿。 啊,真是作死啊…… 江闻岸手指敲击键盘给了个零分评论:【虽然标着虐文,但感觉作者是为了虐而虐啊。这个江闻岸真的恶心,该死!有这个下场也是大快人心了,沈延弄死他没毛病啊。搞不懂。最后,沈延真是典型的美强惨人设啊,怜爱了……】 手指刚按下评论键,江闻岸突然感觉太阳穴一阵刺痛,两眼一黑,他落入无边的黑暗里。 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 目光落在朱如身上,江闻岸一阵头疼。 见他皱着眉头,眼睛看着自己又似乎透过他想事情想得入神,朱如额间汗珠不断沁出,顺着鬓角往下,他咽了下口水,战战兢兢喊了他一声:“先生?” 江闻岸回过神来,原著中的描述逐渐清晰,他确定朱如就是“江闻岸”身边的小太监。 所以他现在就好死不死地穿到了那个“恶心”、“该死”的人身上。 如果不是穿到“江闻岸”身上,那他确实怜爱沈延,可问题是他看小说的时候一直把“江闻岸”当反派看待啊! 原文中,五皇子的生母是异族人,被皇帝视为人生污点,连带着沈延也不受重视。 母亲被人设计陷害含冤而亡之后,他更是不受待见,宫里几乎连小宫女小太监都敢偷偷踩他一脚,久而久之养成了极度阴郁敏感的性子。 而反派是被皇帝钦点入宫教导众皇子的先生,平日里待众皇子极好,可独独对这五皇子冷嘲热讽,百般折辱。 “江闻岸”是四皇子的母舅,姐姐樱贵妃曾落入水中无人知晓,被救上来时已是奄奄一息,最终高烧不退撒手人寰。 事情发生的时候五皇子就在旁边,有人说是五皇子推了樱贵妃,也有人说樱贵妃是失足落水,然而五皇子见死不救。无论是哪一种说辞,沈延都难逃舆论,被四皇子和“江闻岸”记恨终生。 即便再不受宠,沈延终究是皇家血脉,“江闻岸”没法直接杀了他泄愤,只能明里讥讽暗里给他下绊子。 沈延的幼年与少年时期都过得极其不堪。 最后“江闻岸”落入沈延手里,被折磨至死,怎么看也是这个“江闻岸”活该。 “江闻岸”的下场是被沈延在身上各处一刀一刀划开口子,让血液慢慢渗出来,沈延还在他的伤口上抹上熬肉的汤汁,将他囚入一个昏暗的地方,放入一条恶犬与“江闻岸”关在一起。 狗粗粝的舌头划过沾满汤汁的香喷喷的伤口,尖锐的牙齿刮过他的皮肤,“江闻岸”就是这么被折磨至死的。 细节作者并没有交代清楚,然而就是这种半显不露的危险才让江闻岸不寒而栗,光是想想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江闻岸脑海里回放着他自己写下的那些评论: 江闻岸真的恶心,该死,死得大快人心,沈延做得没毛病…… 沈延美强惨,怜爱了…… 怜爱沈延,怜爱个锤子啊!他现在该担心的是他自己吧!他想回到不久之前把那个手贱评论的自己锤死。 痛心疾首,他忍着想撞墙的冲动问道:“你说谁被我罚跪了?” 第3页 “五……五殿下啊。” “五殿下被谁罚跪了?” 朱如几乎要哭出来了:“被您啊!五殿下被先生您罚跪在外,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你刚刚说……外面正在化雪?”江闻岸竭力控制不让声音颤抖。 “是啊……” 下雪不冷化雪冷。 昏暗的囚牢、恶犬、刀子冰凉划过皮肤、香气四溢的汤汁淋在身上…… 江闻岸两眼一抹黑,踉踉跄跄往外跑。 第2章 晴朗天空下,纯白雪地中,身着棉衣的少年略显臃肿,脊背却挺拔如竹,直直跪立,细看之下能发现他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江闻岸回想着原著的内容,料想当下的时间点应该是五皇子十三岁那年被“江闻岸”罚跪于雪地之中。 自两年前落水以来他身子就弱,尤其畏寒,文里他因被“江闻岸”罚跪后身体就越发病弱,长年累月都需要喝药,这也是他后来恨极了“江闻岸”的原因之一。 江闻岸眼前不断发黑,整个人晕乎乎的。 这就是开局火葬场吗?给个机会行不行啊? “殿下,快起来吧!”他赶紧上前伸手欲扶起沈延,然而还没碰到他的身体,一直面无表情目视前方的人眼中有了波澜。 江闻岸的目光撞入一双静如寒潭的眼眸之中。 沈延刘海垂下盖住半边脸,衬得脸又小又没有几两肉,看起来就像全靠突起的颧骨撑起薄薄的脸皮,实在是太瘦了。 算不上好看,反而有些吓人,唯有那双眼睛令人惊艳。 双睫轻轻扇动了两下,上头似乎还沾着化雪之后的湿润,漂亮的眸中平静却冰冷至极。 棕色的眼瞳冷冷看着江闻岸,他下意识轻舔苍白无血色的薄唇,半晌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先生说让我在此跪一天。” 化雪天已是寒意刺骨,这人的声音却带着比冰锥更为扎人的刺。 江闻岸伸在半空之中的手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哈出一口雾气。 反观跪在地上的崽子,身上所着棉衣早已褪色,不知穿过多久、洗过几次了,穿着臃肿毫不美观不说,料想也是暖不到哪里去的。 江闻岸脱下狐裘披到他身上,在小崽子警惕又薄凉的眼神中吃力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我……我又反悔了不行吗?” 为了自己的美好未来,可不能让他落下病根儿了。 他说完这话,见着沈延依然用那种“你又想玩什么花样”的眼神看着他,心生无奈,直接弯腰将小崽子连人带狐裘抱起来。 本以为十几岁的少年怎么说也该有点重量了,却没想到这一下竟是用力过猛,差点把沈延掀翻了。 沈延简直是轻飘飘。 他悻悻道:“抱歉啊……” 真不是他故意的啊。 许是跪了两个时辰的缘故,沈延膝盖僵硬无法曲直,被江闻岸抱着的身体也是僵硬的。 “放开我!”沈延声音沉闷,带着几分愠怒,但身体却无法动弹,难以挣扎。 江闻岸听他的才有鬼,耐着性子哄道:“外面太冷了,殿下,我抱你进屋。” 沈延咬着牙,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下颌,思量着如果现在奋力抬头咬他有几分可行。 目光逐渐阴郁…… “哎呀……”江闻岸踉跄了一下,被他抱着的沈延也跟着晃了两下,差点被抛下去的感觉让他的心往上提了几分又重重沉了下去。 提醒着他这人不是什么好人。 江闻岸欲哭无泪,雪还未彻底化完,踩着松软,害他差点摔了。 一次就算了,他可不敢奢望沈延对他的信任能超过两次。 他只能干巴巴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下雪了路滑,你放心啊,我不会让你摔着的。” 沈延神色淡淡看着他没说话,不知道信不信他的说辞,只是也没再抗拒了。 朱如看着江闻岸这一顿操作,都看傻了,明晃晃半张着嘴目瞪口呆。 屋内紫金香炉里焚着暖香,与屋外的温度简直是天差地别,他才在外头待了一会儿已是受不了,更不敢想跪了两个时辰的沈延是什么感受了。 进屋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低头见沈延脸色也不似方才那么差了,江闻岸暗暗松了一口气,瞥了朱如一眼:“门关上。” 朱如如梦初醒,关上门后又呆愣愣跟着江闻岸的脚步进屋。 江闻岸小心翼翼将人放在软塌之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直接吩咐:“烧点热水过来。” “诶。”朱如不明所以往外走,门被打开又关上,一室温暖未曾外泄。 沈延的膝盖却依然僵硬,半弯在床榻上下不去。 不知道怎么想的,江闻岸抬手就在他膝盖上敲了敲,企图把它按下去。 沈延:“你!” 江闻岸:“……” 他被火烧似的收回手,要被自己蠢哭了。 见着沈延面色阴沉,眉毛紧紧锁着,江闻岸冷汗涔涔,选择装死。 第一次穿书没有经验,表现不好也是正常的,他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既然他现在占了反派江闻岸的身子,突然的极速转变恐怕会引人怀疑,他想着又重新端起架子来,在沈延一言难尽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将他摆弄着侧过身子,随后胡乱扯过鹅绒被褥一把罩到他身上。 第4页 两人共处一室的时间实在难熬,江闻岸在外室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才把朱如盼过来。 他抬着一桶热水进来。 江闻岸没有多想,又掀开被褥,将狐裘丢到一边,抬手开始扒他的棉衣。 “你做什么?”沈延脸上难得流露出了不同于冰冷的神情。 江闻岸感受到了他的慌乱和不安,其间还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厌恶,藏在那双眼睛里。 解衣袍的手一顿,江闻岸安抚着他:“那什么,你别紧张,我就是想给你擦一下身子。” 沈延身体警惕地绷紧着,狐疑看着他,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好吧。这样的转变还是太快了吗? 江闻岸拉下脸,不再执着,看向一旁伺立的朱如:“去多烧点水,扛个浴桶进来,给五殿下沐浴。” 严肃不过三秒,他又略带讨好地询问沈延:“这样可以么?” 沈延拧着眉毛,似乎在思考,过了许久也没有出声。 江闻岸默认这样就是同意了,连忙眼神示意朱如去办。 一切准备就绪,江闻岸又在脱衣一事上犯难了,心里嘀咕着这小崽子身体也太奇怪了,过了这么些时间还是浑身僵硬,这么虚吗?这可如何是好? 沈延紧紧盯着他看,朱如倒完水也正在看他。 江闻岸思索了一下,好声好气询问:“我只帮你脱了外衣,你在热水里泡一下,能动了再自己脱衣裳?” 沈延没动。 江闻岸暗暗叹气。 “得罪了啊。” 上手将他的棉衣脱下,这下子才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瘦骨嶙峋,没忍住多看了几眼他单薄的身子。 “江先生。”沈延几乎是咬着牙说话的,“又想如何罚我?” “啊?” 沈延眸光变得阴沉,噤了声。 江闻岸摸不着头脑,只僵硬地抱着他入水。 “泡一会儿应该就能动了,水要是凉了喊人加水。” 明明不算多累的事,江闻岸一番动作下来却出了一身的汗。 他招呼着朱如将屏风摆好,二人出去外室。 江闻岸开了扇小窗想透透气,朱如亦步亦趋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朱如眼神飘忽着瞅了一眼屏风,压低了声音:“先生这是准了?” “什么准了?” “昨日说的事。”朱如面露怪异笑着,江闻岸直觉应当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小说时见着这个“江闻岸”顶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名字净不干人事,心里就有些怪异,很多细节都草草略过,实在想不起来朱如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未免露出破绽,他故作深沉:“唔……” 朱如却执着着等他回答,江闻岸只好含混道:“你觉得呢?” “小的认为……” “江先生——” 是沈延的声音。 “什么事?”江闻岸诧异了一瞬,一边高声询问一边偷偷留意着朱如,见后者的注意力似乎也被沈延吸引了过去,当即松了口气。 “先生,我有话与你说,你能进来一下么?” “哦。”解脱似的,江闻岸拍了拍朱如的肩,装作神秘兮兮的模样:“此事日后再说。” 江闻岸绕过折页屏风进入内室,却见沈延双手紧紧抓着浴桶边缘,衣裳并未解开。 “你……能动了么?” 沈延唇上已有了血色,蒸腾的雾气熏得他双眸湿润,然而一大片厚厚的刘海却徒增了几分阴郁。 江闻岸想,日后得帮他剪去才行,那样才会精神一点。 “是身子还僵硬着吗?需要我帮你脱掉衣服么?” “嗯。”沈延声音闷闷,目光却是灼灼:“先生过来。” 江闻岸不疑有他,靠近他微微俯身手指接近他的衣襟准备往下,却突然被一股大力用劲往下按。 热水浸染眼睛,脑袋被人按压着在浴桶里,胸腔难受至极,他奋力拍打着水面,溅了一地水花。 沈延竟用尽十分的力气狠狠将他按入水里。 江闻岸脑袋一片空白,挣扎间双手挥舞着乱拍乱抓。 “先生!”恍然间以为自己就要命丧当场了,他突然听到朱如的声音,紧接着脑袋上的桎梏撤开,他被人拎了起来。 惊魂未定,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凭着本能只顾大口大口喘着气。 “砰——” 朱如拧着沈延的手腕,狠戾将人一甩,少年头嗑在木板上晕了过去。 他昏睡过去前的目光中分明含着恨意,江闻岸看得清清楚楚。 才知道少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单纯。 沈延对“江闻岸”的恨是真的,是想要将他置于死地的那种恨。 第3章 “这浑小子竟如此不知好歹。” 朱如撸起被水沾湿的袖子,面色愤愤,“亏先生还好心让他沐浴。” “先生,您预备如何惩罚他?” 江闻岸站着喘了许久才恍过神来。 朱如不只是看着块头大,也是个肌肉发达的人,许是刚刚用了狠劲,沈延身子虚弱,竟就这么晕了过去。 只是……朱如作为江闻岸的一个随行太监尚且敢如此对待五皇子,更别说他人了。 江闻岸默默无语,目光落在下巴浸入水里的瘦弱少年身上。 沈延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第5页 他摇头叹息。 “先生是有别的打算?” 江闻岸将方才就要流露出来的悲悯神色收了回去,含糊点头。 又想到他方才泡入的水已经不热了,怕沈延泡着受凉,欲上前将人捞起来,却听门外传来声音。 “江先生的步辇已在外备着了。” 江闻岸面露迷茫,未待他询问,朱如在旁提醒:“先生,昨日太子邀您过去共用晚膳,您又忘了?” 江闻岸愣了一下:“你瞧我,竟把这等大事忘了。” 他说着看向沈延,后者面色苍白,双眉紧皱。 “这里交给我处理吧。” “行。”江闻岸知道这个太子阴狠毒辣,现下可不能轻易怠慢。 他不忘吩咐着:“赶紧把五殿下捞起来,记得送点吃的过来。” 江闻岸换完衣裳便出门前往太子的锦玉殿。 刚一进门,立马有小太监上前来脱去他的斗篷,抬头便见里头闹哄哄的人群顷刻间安静了下来,搞得他也是一怔。 他想着原文里的描述,江闻岸深受皇帝器重,见了这些皇子都不必行大礼,面对太子时亦是不拘礼节。 江闻岸微微倾身作揖:“见过太子殿下。” 居于正位的太子首先站起身走过来搀了下江闻岸的手,似笑非笑道:“不是说过了吗,江先生不必多礼,怎的今日又这般周全了?” 江闻岸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小步,微微笑着:“弄雪阁里有些事耽搁了,我来得晚了些,是该向各位殿下请罪。” “先生言重了。”太子起身后,饭桌上各殿下也跟着起身,此时纷纷向江闻岸行礼。 江闻岸巡视了一圈一一点头示意。 人群中,一脸颊圆圆的少年怯生生喊道:“舅舅,坐这儿吧……” 江闻岸定睛一看,立马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原文中怯弱胆小的四皇子沈彦昭,他在这里的外甥。 太子也抬手道:“江先生请。” 江闻岸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微微点头,又对着太子微微一笑,方向四皇子沈彦昭走去。 只是他这一坐下,立马察觉身边的人身体都绷紧了。 沈彦昭挺着腰板儿,在舅舅看过去的瞬间低下了头。 江闻岸:“……” 他另一边的位置正是太子之席。 江闻岸现下严格来说算是太子太师,虽没有这个头衔,但却是皇帝亲点的,皇子们也肯分他几分薄面。 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尤其是身旁的二人一个目光如毒蛇般腻滑,一个又似乎十分恐惧,避他如蛇蝎。 多说多错,他便也学着沈彦昭的模样只顾埋头吃饭,只夹放在他面前的两个菜。 “听闻江先生今日罚了五弟?” 太子冷不丁这么一问,江闻岸喉咙一堵。 江闻岸面如菜色,保持着面上的淡定艰难咽下嘴里的肉,好一会儿才道:“是。” 此话一出,饭桌上刚刚有几分活跃的气氛又一下子沉默了,众人纷纷朝他看来。 就连身旁的沈彦昭也跟着抬起头。 江闻岸抬眼悄悄观察着太子的神色,却见他神情并无多大变化,倒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太子勾唇一笑:“我这五弟到底沾染了异族的血脉,生性顽劣,劳先生好、好、管、教了。” 五皇子虽最不受宠,可宫里人都知他与皇帝长得最像,太子虽身居高位,可心中也有不满。 这些江闻岸都是知道的。 所以他说的管教,意思不言而喻。 江闻岸低声应道:“那是自然的。” “嗯。”太子似乎已经吃饱喝足了,半靠着椅背慵懒随意,目光却十分凌厉落在江闻岸身上:“雪化得差不多了,先生明日讲学,五弟怕是去不了了?” 他这话听着是询问,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没记错的话,原文里便是因为太子的打压和“江闻岸”的阻挠,沈延是成年之后才开始系统习字读书的。 江闻岸胸中泛起冷意,面上却不显:“五殿下身子虚弱,我自当禀明皇上,免了他这几日的听学。 太子殷切道:“那可得让五弟多休息一段时日,彻底养好了才行。” 江闻岸一一应下。 心里却忍不住痛骂他虚伪狡诈。 一顿饭下来,江闻岸身累心也累,果真是伴君如伴虎,跟太子说话尚且这么累了,真不知道日后面对皇帝该如何是好。 晚间地阶又有几分湿润,他借着微弱的灯火慢慢走着,忽见身旁有一道身影快速略过。 “四殿下。” 跑出不远的模糊身影即刻停了下来,四皇子沈彦昭有些沮丧地耷拉下了头,回过头来时又是方才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舅……舅舅。” 江闻岸一挑眉,果然是他。 他走上前去,饶有兴致看着胖乎乎的少年:“跑那么快做什么?我还能把你吃了?” 沈彦昭身上的肉一抖,闷闷道:“没有。” “倒是舅舅,为何突然叫我四殿下?” 江闻岸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江闻岸”究竟叫他什么,试探性地喊道:“彦昭?” 沈彦昭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 看来让他猜对了。 “舅舅,你又打他了么?”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江闻岸却知道他指的是沈延。 第6页 江闻岸沉吟,没有回答。 而沈彦昭也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奢求回答,他目光注视着不远处的宫灯:“天黑了。” *** 江闻岸尽力扮演好一个舅舅的角色,送着沈彦昭回了宫才往弄雪阁走。 “吱呀”一声,江闻岸推开房门,静谧的屋子里烛火照着十分亮堂,他往里走,发现浴桶已经不在房内里,地上的水渍也已风干。 一切都被清理干净了。 罗帷下垂着,风自敞开着的门进入,吹动着斜斜洒入的月影随风晃动。 江闻岸放轻动作,掀开罗帷想看看沈延是否还睡着。 床上却是空无一人! 沈延不在! “朱如!” “朱如!” 江闻岸边焦急喊着边往出门。 “江闻岸”生性多疑,身边伺候的只有朱如一人,江闻岸却不知道他住哪间屋,只好一间一间地找。 脚步越来越慌乱,江闻岸终于看到后边一间亮着灯火的房子。 却是房门紧闭。 江闻岸快步走过去,还未到达门口便听见屋里传来一声一声属于少年的呜咽声。 间或夹杂着难以启齿的声音。 朱如? 沈延?! 江闻岸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至极,不管不顾急切地踹门而入。 “朱如!” “砰”的两声,屋外江闻岸踹开房门,屋内朱如连滚带爬下了床,边扯着裤子边往外跑。 他额上还大汗淋漓,手忙脚乱地扯着衣裳,脸上具是慌乱:“先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啊!” 话还未说完,江闻岸已经一拳照他脸上呼了过去,“畜生!” 朱如头抱着脑袋,却是未敢反抗,边求饶边躲:“先生,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先生,啊!” 江闻岸双目赤红费力将他拎起来,在他脸上揍了一拳又一拳。 内室传来轻微声响,江闻岸魔怔的动作戛然而止。 睫毛翕动两下,他怔怔地松开朱如的衣领,手掌下垂。 这下全完了。 他脚步沉重,慢吞吞挪着往内室走。 心里打着腹稿,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该与他说点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是他大意了。 若是沈延现在就把他杀了,那他也认了。 一墙之隔,江闻岸终于踏入内室,只见床上被褥鼓鼓的,分明藏着一个人。 房内有难闻的气味,江闻岸来不及厌恶地皱眉,快步走近床边掀开被子。 床上清秀少年衣衫不整抓着被褥,唇红齿白,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 江闻岸霎时松了口气。 朱如也后脚跟进来,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问道:“先生……是……是这人有什么问题么?” “我查过了,他是外边巡视的新侍卫,身世清白,按理说……” “沈延呢?”江闻岸现下声音还有些颤抖,实在是后怕。 回头看却知道自己太过于着急了,朱如就算再大胆也不可能敢对沈延下手。 “五皇子他……” 江闻岸目光凌厉看向朱如:“人呢?” “早前先生让五皇子沐浴,不就是准了邹公公的请求,将五皇子送到他那里去调/教吗?” “邹公公?” 江闻岸拼命搜寻着记忆。 姓邹的公公……“邹存松?” 朱如捂着方才被打过的脸颊,悻悻道:“是啊。邹公公跟先生提过一次,先生说最迟今日给他答复。” “我估摸着你没回绝便是同意了……” 江闻岸厉声打断他:“什么时候送过去的?” “半个时辰前……” 邹存松是宫里德高望重的老太监,背地里却嗜好凌虐少男少女,每次都能无声无息瞒天过海,全身而退。 江闻岸不知道他背后有什么靠山,只知道原文里也有这么一段,但绝对不是发生在这么早的时间。 那时的沈延身体比现在强健许多,竟活活把邹存松咬死了。 文里描述过他尸首的模样,一只耳朵被咬下来了,全身血肉模糊。 小太监听见声音进入的时候还看见沈延嘴里咬着一块肉。 第4章 沈延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身旁有两个人在交谈,说着“药”“听话”“舒爽”云云。 他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手指动了动,没有多大力气。 有一人出门离去,另一人慢慢朝他走来。 沈延费力睁开眼睛,就见邹存松一脸油腻的笑朝他走来,手上还拿着一个小瓶子。 不知道的人或许会以为邹存松就如他表面看上去的那般和蔼可亲,沈延常年住在冷宫里却听过不少有关他的传言。 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不少人为了巴结他阿谀奉承,时不时有人将“雏儿”送到他床上,其中不乏被玩死的。 一具一具鲜活的身体陨落,被人秘密投入冷宫暗井里。 沈延夜里还时不时会闻到似有若无的腐臭味。 他一开始很害怕,后来便习惯了。 他咬着牙,放置在身侧的手掌收束成拳,紧紧攥住,眼中恨意起伏。 那个人竟将他送到此处来。 目光聚焦到已经近在咫尺的邹存松身上,后者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 第7页 “殿下乖乖的才不会受苦。” 他说着拧开手中小瓷瓶,伸手朝他贴身的衣摆去。 沈延咬了咬牙,用尽十二分的力气往他踹去。 邹存松踉跄了一下,手中瓷瓶滚落,黏腻腻的膏体倒在床上。 沈延咬着牙,爬起来往角落蜷缩,如同一只猛虎幼崽狠戾注视着欲对他图谋不轨的人类。 邹存松怔了一下,心中竟升起了某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压下情绪,眼前这人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就算死在冷宫里皇帝也不会追究的。 况且只要他咬死不承认,皇帝一定会相信他。 他想着手指抹了一下沾在床上的凝脂,笑眯眯看着沈延,眼前的少年越是颤抖,他就越兴奋。 “五殿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延手背在身后,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 机会只有一次,他必须一击即中。 江闻岸一路火急火燎赶来,不顾门外小太监的阻拦直接闯入邹存松屋里,彼时邹存松已被沈延按着脸贴在床板上。 沈延的牙齿紧紧咬着邹存松的耳朵,后者疼得龇牙咧嘴。 亲眼见到才是触目惊心。 一直到江闻岸上手拉开他,沈延的嘴巴一直没松,直到邹存松一只耳朵被撕扯开,哇哇乱叫着。 江闻岸脱下外衣批在少年身上,将他护入怀里直接抱了起来。 邹存松在他身后喊着:“江闻岸,你不能把他带走!我不会放过他!” 江闻岸眸间一片寒意,用着最冰冷的声音说:“人本在我阁中,出了事你以为皇上会首先追究谁的责任?邹公公胆子未免太肥了点。” “有什么都冲着我江闻岸来,随时奉陪。” 江闻岸抱着沈延离去。 沈延方才殊死一搏,如今已是脱力昏了过去。 他贴身的衣裳却还是湿的,江闻岸面色一凛,瞥向后方的朱如。 “没给他换衣裳?” “没……没有啊,阁里没有五殿下能穿的衣物。” 江闻岸知道没有,所以事先从柜子里取了一套新衣裳出来了。 “那衣物,小的不知……先生素来不喜他人触碰。” 江闻岸没再多言,快步走去坐上马车。 “快点。” 马车颠簸,沈延闭着眼睛并不安分,身上已是冷汗涔涔。 江闻岸低头看着缩在他怀里的小崽子,心中自责不已。 额间垂下的发丝被汗珠浸湿,江闻岸抬手欲将他的头发撩到一旁,却意外发现厚重的刘海掩映之下是一块瓶盖儿大的红色印记,就像是被烙上去的。 江闻岸手一顿,又将他的头发放了下去。 不会又是“江闻岸”做的吧? 自尊心这么强的一个小孩,只怕不愿让人看见。 江闻岸抱着沈延下车,一刻未停往自己屋里去。 他身上湿答答的,江闻岸命人在床上铺了一层柔软的布才将他放下去。 白天找出来的新衣裳已经被朱如收起来了,这会儿他又赶忙取出来递给江闻岸。 江闻岸正欲动手褪他的衣裳,床上的少年眼睫突然颤动,条件反射性地拍了他一掌。 “啪。” “先生!” 江闻岸抬手阻止朱如的上前,看着沈延费力睁开眼睛。 江闻岸双手搭在沈延肩膀上扶着他,后者认清眼前的人是江闻岸之后面露憎恶,突然倒下来磕在他的肩上。 肩上一疼,少年的牙齿紧紧咬住了他。 江闻岸俊眉微蹙,终是没有推开他,“朱如,你先出去。” “先生……” “出去。” 直到朱如关上门出去,肩上的力道还未松开。 江闻岸任由他咬,低声在他耳边。 “此事是我不对,你想咬便咬,我不反抗。” “但我发誓,我绝对没想把你送过去。” 若不是他掉以轻心,事情也不至于如此。 要是去晚了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原文里邹存松死时五殿下已经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可是现下还不行。 沈延果真咬了许久,久到江闻岸已经麻木,又许是他没力气了,力道才慢慢放轻。 “可以换衣裳了么?”江闻岸扯过新衣裳递给他,“自己换?” 他说着把衣服放到他身前,自顾自转过身子,“换好了叫我。” 沈延盯着床上看起来明显价值不菲,布料柔软的衣裳,又看向江闻岸削瘦的背影,径自出神。 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江闻岸站了许久都没听到沈延喊他,连一丁点其他声响都没听到,他正疑惑。 “好了吗?” 无人回应。 “好了没啊?不说话我就转过去啦?” “我真的转过来了。” “三、二、一!” 江闻岸回身,目光撞入沈延深邃眼眸里,他怔了一下,视线往下,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换衣裳。 “没力气?”江闻岸走过去拿起衣裳,叹气道:“那我帮你换了?” 沈延没说话,但眼神明显有了波动。 联想起他今夜的遭遇,江闻岸也静默了一瞬。 可衣裳还是要换的。 江闻岸认认真真竖起手指保证道:“你放心啊,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第8页 这话一说完,他看到沈延对肩胛骨明显放松了,说得更起劲:“真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大家都是男人,你有的我也有,所以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说着已经上手了。 沈延单薄的身子甚至显得有些干瘪,上头还有斑驳的痕迹。 江闻岸呼吸一滞,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未停,连贯利落地扯了下来,又将新衣裳给他穿上。 “这是新衣裳,我没穿过的。”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眼睛也没有乱看,可是还是不受控制地深深记住他身上的痕迹。 伤痕累累,有新的也有旧的,身上,背后,腿上……几乎没一块好地儿。 背后的痕迹像是被烫伤的,和他额间的红印相似,但是要细一些,如红线交错纵横。 给他拢了拢狐裘,江闻岸下床站起来,脚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沈延身下的布料被他踩着一扯。 沈延脸色微变,即刻就要下床。 “怎么了?别乱动,先休息一会儿。” 沈延低着头,手掌紧紧攥着身上的狐裘。 勾唇嘲讽道:“不想弄脏你的床。” 江闻岸一愣,旋即焕然大悟,由着他先下来,然后床上铺着的布一扯丢到地上,又动手将沈延按了下去。 “不是怕弄脏,是你方才身上湿,若是弄湿了床,你睡哪儿?” 沈延现下没多少力气,江闻岸轻轻松松将沈延往下按,又喊了下朱如。 喊了一声没人应,他又叹道“算了”,拉过被子仔仔细细给沈延盖上。 沈延脑袋缩进狐裘里,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江闻岸从前厌恶他,根本不愿意碰他一下。 而这件狐裘是方才江闻岸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 这就是他的味道么…… 他不自觉抓起盖在身上的被褥闻了一下,却没有闻到同样的味道。 沈延将狐裘往下拉了一点,没再仔细去感受。 江闻岸则去了小厨房。 弄雪阁里没有宫女,只有朱如一个五大三粗的太监,他又不太放心,想着还是得添几个宫女。 幸好皇帝看起来也挺重视“江闻岸”的,他这厨房虽不大,想要的东西却是应有尽有。 江闻岸煮了肉沫粥,加入青菜,又在滚了的粥里撒上姜末。 江闻岸端着粥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沈延正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似乎在发呆,见他进来目光又一下子聚焦过来。 “起来吃点东西。” 小锅里还冒着烟,丝丝缕缕的香气钻入鼻尖。 江闻岸将锅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伸手扶起沈延。 沈延的目光直直盯着蒸腾的白雾看,而江闻岸已经盛起一碗粥了。 调羹舀起一小勺,江闻岸会想着从前喂亲戚家小孩的经验,低眉吹了吹,送到沈延嘴边。 他眼睛亮亮,略显期待:“尝尝?” 他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点信心的,虽然从前不常做,但是偶尔做一次吃过的人都说好! 沈延看着他,又垂眼看着那一小勺香气四溢的粥,有些犹豫。 江闻岸耐心哄着:“张嘴,啊——” 沈延无意识舔了下嘴巴,试探性微微张开嘴,即刻被塞了一口温热香浓。 “趁热吃!”江闻岸一勺接着一勺喂,一开始沈延还有些拘束,许是真的饿坏了,后面就有些迫不及待,一口接着一口吞。 江闻岸看着还颇有成就感,不得不提醒他慢点。 一小锅粥见底,沈延面色红润,后知后觉似乎有些羞怯。 江闻岸正想让小孩儿别客气,却听他问—— “为什么?” 第5章 江闻岸以为他问的是为何要把肉搅得这么碎,不假思索答道:“我怕你饿得久了肠胃……呃不是,就是怕你吃了肚子不舒服。你太瘦了,得补补,肉沫比较好。” 看着他呆呆地,不仅身子瘦,身量也不高。想着他未来可是要当皇帝的,可得要有气势点才好。 江闻岸开始喋喋不休:“你现在还在长身体,以后要多吃点,我再给你弄点牛乳来,每天喝一些,快高长大!” “好了,你先睡吧。”江闻岸收拾着碗。 过程中沈延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欲往外走,沈延才从衣袖里掏出一叠纸来。 “这是什么?” 看着手上被水浸湿的一沓废纸,沈延眉头轻蹙,“先生让我抄的经书。” 经书?江闻岸接过来粗略一看,纸上墨水晕染开,已经看不清写着什么内容了。 而这一刻江闻岸却突然恍然大悟,小说里看似杂乱无章的内容在此刻全都串联起来。 今日应当是“江闻岸”的姐姐樱贵妃的忌日。 难怪沈彦昭表现得如此异常。 樱贵妃去世已经四年。 每年今日,“江闻岸”都会想尽办法折磨沈延。 小说里说“江闻岸”会在樱贵妃忌日当天用火烤过的铁条鞭打沈延,他身上的伤痕应当就是。 第二年,“江闻岸”将沈延丢入御花园莲花池里,那是樱贵妃当日落水的地方,他要用同样的方法惩罚沈延。 第三年,前两年的责罚叠加,“江闻岸”不会让他轻易死去,在他喝了许多池水无力挣扎几乎要沉入水底的时候命人将他打捞起来,灼热的铁条抽在他身上,皮肤绽开后又在伤口之上泼盐水。 第9页 沈延不至于死去,但每次都能活生生疼晕过去。 第四年,便是这一次,“江闻岸”不杀人只诛心,偏要沈延为樱贵妃抄经书祈求她在天上安宁。 这么多年下来,沈延早就知道没有人会怜惜自己,就算闹大了也没有人会来救他,只会换来“江闻岸”更加残酷的惩罚。 他只能忍辱负重按着江闻岸所说的做。 “江闻岸”要他不眠不休地抄,字体不宜过大,并且要在天亮之前送到。 沈延抄了几天几夜,熬得眼睛干涩,一大早便捧着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经书过来,却被“江闻岸”以扰他清梦为由罚跪在外。 他如梦初醒,如今才知晓“又想如何罚我”是何意。 思及此,江闻岸心里酸酸涩涩。 太惨了。 他将沈延按到床上,心里暗暗叹气,给他掖了掖被子道:“先好好睡一觉吧。” 江闻岸拿着锅和碗出门。 沈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过了许久门都没有再被打开过,他这才缓缓阖上双目。 翌日江闻岸起了个大早,煮了小米粥送过来,还有一根玉米,粒粒金黄饱满。 一进屋就听得几声咳嗽,一探额头才发现沈延还是发烧了。 “我去请医……太医过来。” 沈延昏昏沉沉之间摇了摇头,滚烫的手抓住江闻岸,哑着嗓子道:“别去……” 联想到他当下的处境,江闻岸也能知晓他的顾虑,当即安慰着他:“好,不找太医,我再想想办法。” 沈延松手,迷迷糊糊又闭上眼睛。 江闻岸当即出门叫醒朱如,谎称自己受了风寒,让朱如去太医院抓点药来。 耐心伺候着他洗漱之后又喂着他喝下暖暖热粥,江闻岸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就像个父亲,切切实实养起了崽。 他用尽一辈子所有的耐心哄着沈延喝下一碗粥,朱如终于回来了。 他按着太医给的药,缩减剂量熬制成药汁。 等到沈延在被子里捂出一身汗之后,药终于熬好。 沈延现下似乎也恢复了几分力气,已经能够自己撑着起来喝药。 江闻岸喂到一半,突然听到朱如通传,说皇子们来听学了。 这才惊觉讲学的时辰已经到了。 他放下碗,无奈之下只好把朱如喊进来,盯着他喂五皇子喝完药。 沈延目光沉沉,注视着江闻岸仓皇离去的背影,他垂下眸子。 * 知善堂是“江闻岸”平日授课的地方,下大雪之后讲学也停了一段时间,今日才重开。 “见过各位殿下,昨日有些事耽搁了,知善堂还未彻底收拾过,要委屈殿下们了。” “无妨。”太子沈彦宸不甚在意,目光逡巡着四周,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没待江闻岸询问,他已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五弟今日没来?” 沈延素来是最早到学堂的,如今不在此处便是没来了,可他还是要确认一番。 “是。”江闻岸答道:“五殿下偶感风寒,这几日都不用来听学,只是我还未去禀报圣上。” 沈彦宸“哦”了一声,“那便让五弟好好休息吧,如今年关将至,朝廷上下事务繁忙,也不必去回父皇。我改日代父皇去看看五弟便是。” 江闻岸平日里对古代文化颇有研究,喜欢看那些历史名著、小说,对于很多东西也能引经据典说上一说,况且他毕竟是个现代人,懂得的新奇事要比这群生活在皇宫里的皇子们多。 他有的是知识传授与他们,倒也不慌不乱。 他讲了一些新奇的知识,课上就连太子也听得津津有味,一上午下来他讲得口干舌燥,几位皇子下了学之后还缠着他问东问西。 江闻岸一一解答过后他们才肯回去。 他大学读的是师范,教学生是学过一套方法的,如今倒是在这里学以致用了。 只是…… 知善堂窗边,沈彦昭还坐着,并未离去。 思及昨夜是他母亲的忌辰,江闻岸心下不忍,走过去拍了拍胖乎乎小少年的肩:“彦昭,还不回去么?” “舅舅。”他瑟缩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江闻岸。 江闻岸能够感受到少年似乎很怕自己,尽量放轻语气,温和一笑:“有什么事么?要不要与舅舅说说?” 少年犹豫了一下,怯怯说道:“昨夜,我又梦见母妃了。她说她很想我,也想舅舅,她还说……” “说什么了?” “她说,水里很冷。” 江闻岸眉心一跳,作为二十一世纪新青年,他绝对不迷信,但他自己身上都能发生穿书这样荒唐的事情,他不得不警惕。 想起小的时候听乡下的大人说起过,亲人托梦很有可能是在嘱咐后人帮他完成一些事情。 思及此,江闻岸心中有了打算。 “昨日是你母妃的忌辰,你可有偷偷烧些纸钱给她?” 沈彦昭摇了摇头,“宫里不能焚烧这些的,舅舅忘了吗?” 何止是不能焚烧纸钱祭拜先人,因着樱贵妃的忌辰临近年关,皇帝觉得不吉利,从来就没有用心操办过,更是严令禁止沈彦昭去祭奠自己的母妃,否则就不能参加宫廷家宴。 所以昨日沈彦昭还去赴了太子的宴,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难过。 宫里无人敢提及此事,久而久之大家都抛之脑后,只有沈彦昭一人记着。 第10页 “没忘记,我只是想着你母妃一人在天上不知过得好不好,她生前那么喜欢漂亮的衣裳首饰,应当是需要花些银子的。” 沈彦昭思考着,良久道:“那我回去就偷偷给她烧点儿。” “不用。”江闻岸摸了摸他的头,“你别做这些,都交给舅舅。” 沈彦昭既然叫他一声“舅舅”,那么江闻岸就不会让他冒险,无论是沈延或是沈彦昭任何一方出事,太子一定会揪着不放大做文章,从中谋取利益,一旦太子的势力日益壮大起来,沈延未来的赢面就小了。 “舅舅,沈延怎么样?我昨日等了许久,你都没把他送来。” 江闻岸心中警铃大作,再次感叹这个“江闻岸”真是太狠了。 自己折磨完沈延还不够,还要送到外甥那里再次受他的羞辱。 沈彦昭一开始什么都不敢做,可“江闻岸”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说沈延是害死他母妃的罪魁祸首,逼着当时九岁大的孩子恨透沈延。 江闻岸有意弥补对两个孩子的伤害,思虑了一番道:“其实我昨夜也梦到你母妃了,她告诉我,她的死跟五殿下没有任何关系,让我们不要耽于仇恨。” 沈彦昭眼中有迷茫:“可是舅舅明明告诉过我,就是因为沈延,母妃才会……” 江闻岸闭了闭眼睛,继续道:“都是自欺欺人罢了,我那时接受不了姐姐的死讯,急于找一个人出气,恰好有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出现,又刚好在现场,目睹了你母妃死去的过程,所以我……”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皇家少年早已懂事,听到这个地步又怎会不明白? 一直到被送回宫,沈彦昭还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沈彦昭恨了一个人这么多年,现在告诉他先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信念却在此刻全都坍塌。 可他又何尝不是个可怜人,“江闻岸”的罪孽深重不仅害惨了沈延,也害苦了他。 江闻岸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江闻岸”留下祸患的种子早已深埋。 若是沈延注定要当上皇帝,那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缓和剂,让沈彦昭免于一死。 第6章 皇子们只在上午需要到江闻岸这儿听学,下午还有骑射等实践课,不归江闻岸管。 他将沈彦昭送回宫之后才回弄雪阁。 刚走到门口,朱如就迎了上来。 “先生,该用午膳了。” “嗯。”他没有直接去偏厅用膳,直接往屋里走。 朱如欲言又止,沉默地跟了上去。 江闻岸一进门就发现桌上的药碗还没见底,还有一部分洒在桌之上,干了之后留下黑色的药渣痕迹。 沈延不在外边。 他偏头看向朱如,目光中有询问。 朱如立马回到:“不是我不喂他,是他自己不愿意喝,我试着灌过他一点,都吐出来……” “谁让你这么做了!!”江闻岸几乎要气炸了,好不容易才将小崽子哄得乖一些,朱如这么一番操作又要回到原点了。 他压下情绪,深吸了几口气道:“将我早上熬的汤再热一下,盛上来。” 朱如莫名其妙被凶了,想着先前先生说过不用对五皇子太客气,心下有些不服,但还是憋屈地答道:“哦。” “再按照昨日的剂量把药熬了端上来,切记不要再出现差池。” 吩咐完这些后,江闻岸进了内室,只见沈延开着窗子望向外边,看起来已经不似晨起般虚弱,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听到声音之后他的眼睫颤了颤,并未回头。 江闻岸过去关了窗子,悻悻道:“殿下身子还未好,不宜吹风。” 沈延收回视线,并未说话,也不看江闻岸一眼。 他深自叹气,看来先前做的还是功亏一篑了。 心有点累,他耐着性子道:“殿下,为什么不肯喝药?喝了药才会好起来啊。” 他几乎是用着哄小儿的劲儿在哄着沈延,连他自己都快受不住了。 沈延忽而抬眼看他,眸中情绪捉摸不透,如同虎狼注视不自量力的猎人,小小年纪皇家威严便已初现。 江闻岸嘿嘿一笑,忽略了他探究的神色,装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正巧此时朱如端上一锅热腾腾的玉米排骨汤上来,他顺势扶起沈延到桌旁。 他用调羹捞着汤中之物,目光似乎只在汤上,可却悄咪咪观察着沈延,发现他喉结小幅度地动了动。 馋了吧。 他憋着笑意,将玉米啊、排骨啊、荸荠啊全都舀进往里,舀到胡萝卜时,江闻岸注意到沈延眉头微皱了下,他没有理会,满满当当堆了一碗。 江闻岸尽职尽责,不用沈延开口就主动喂他,好在沈延还算配合,一口吃下了一块排骨,待他将骨头吐出来,江闻岸又喂了一块荸荠。 他全都吃下去了。 接下来……江闻岸不动声色盛起一块胡萝卜,送到他嘴边。 沈延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缩成一团,他明显很抗拒。 “不吃么?”江闻岸苦口婆心:“胡萝卜很好吃啊,你试试!” “小孩儿不能挑食。” “不吃。” 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哄着沉默半天的沈延说出一句话,江闻岸这才放过他。 将碗里的胡萝卜挑进另一个空碗里,继续喂他吃别的。 第11页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本应该很能吃,沈延却吃得不多,江闻岸好说歹说才诱着他多吃了些。 小崽子吃得面色红红,眼里也铺上一层湿润。 江闻岸这才满意。 哄了小崽子一天,江闻岸自己却还没吃过东西,当下把剩下的汤倒进碗里,和沈延不吃的胡萝卜一块儿都解决了。 喝完香喷喷的汤,江闻岸心下满足,没形象地抚摸着自己撑得圆滚滚的肚子,才发现沈延正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江闻岸当下打了个饱嗝:“呃~~~” 沈延:“……” 小崽子别过了脸。 江闻岸:“……” 喂着沈延吃完药,江闻岸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冰糖。 过程中小崽子一直很乖,江闻岸觉得肯定是朱如的打开方式不对,小家伙在他面前还是挺乖的嘛。 感觉到事情在一点点往好的方向发展,江闻岸心情颇好地哼着歌。 “我想回去。” “什么?”江闻岸收碗的手一抖,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一如江闻岸的心。 敢情一晚上白哄了,果然还是生气了啊。 江闻岸叹了口气,在他坚定的目光不再强求,只吩咐朱如去打点一下冷宫里的人,不让小家伙被人欺负就好。 沈延住的冷宫离弄雪阁有一段距离,回去之前江闻岸还委婉地与他说最近都不用过来听学。 小家伙动作顿了一下,并没有多余的反应。 一开始江闻岸还会在午后去看沈延,给他送些吃的过去,可近来那群皇子缠他缠得紧,有时候还赖在知善堂与他聊天,下学的时间越来越晚。 就连沈彦昭对他的态度也逐渐改变,不似从前那么怕他了。 他还说:“舅舅,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江闻岸的心立马提起来,有些心虚地问他哪里不一样。 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但是现在的你让人更想亲近。” 沈彦昭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坚定道:“舅舅,你不要再变回以前那个样子好不好?” 江闻岸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觉得有些心酸。 樱贵妃去世之后,“江闻岸”沉溺于仇恨之中,折磨别人,同时也折磨着自己,折磨着身边的人。 这两天沈彦昭对他亲近了许多,日日留在弄雪阁用午膳,有时还要拉着他去玩耍,玩闹至天色已晚方修。 如此一来江闻岸便没机会日日去见沈延,只是鸡蛋、鱼虾、水果等东西都没有断过,日日差人送去。 这天下了学,太子执意邀他一起出宫用膳,他本欲推脱,可太子再三邀约,再不去难免显得不识抬举。 江闻岸没敢拒绝。 文中的江闻岸年纪只长皇子们十岁左右,却已高中状元,从前满脸阴郁的时候这些人虽不怕他,但也觉得他无趣,现下倒是改变了看法,有意让江闻岸融入他们。 可江闻岸心中膈应,不可能与他们打成一片,只尽力做好表面功夫。 几人喝了酒直至夜里才回皇宫,酒劲上头,太子提议要去冷宫看看五皇子身子是否已经好起来了。 “太子殿下,臣听闻五殿下身子已好了大半,眼下天色已晚,太子殿下不若先回宫歇息,明日再去看也不迟。” 江闻岸实在不知道这醉醺醺的太子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 况且,他若是真的关心沈延,何必拖了几天才去看他,倒像是施舍一般。 果真是“宅心仁厚”。 太子脸色泛红,执意去冷宫,身旁一众皇子也开始起哄。 江闻岸无能为力。 * 冷宫,月影孤寂,窗外枯树落了一地残枝败叶。 沈延独卧坚硬的床板之上,目光森冷与寒月相对。 那个人已经三天没来看他了。 让他泡热水澡,给他穿新衣裳,喂他吃饭,哄他喝药,日日送吃食过来,说什么要把他养胖,全是那人恶劣的一时兴起。 冷宫一年只清扫一次,其余时间没有专门的人来打扫,门槛处极了厚厚的灰,只有帮江闻岸送东西的人一日一次踏过,很快又被风卷尘沙覆盖。 “便是此处。” 江闻岸指引着众人来到冷宫门前,“吱呀”一声推开大门。 沈延恍惚之间似乎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他撑着床坐了起来,眼睛在月光之下一片雪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这么晚了,他来了么? 紧接着,他却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 还不止一个人。 外头,不知是哪位皇子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感觉这里凉飕飕的”。 沈彦昭缩了一下身子,往江闻岸身边靠,“舅舅,这里看起来好阴森,我有点害怕。” 江闻岸揽了一下他的肩,安抚性地拍了拍,“别怕。” 有位胆子大的皇子道:“都说冷宫阴气重,我们倒是不用怕,太子殿下乃天龙之子,管他冷宫里有什么妖精怪物,咱们太子殿下的阳气都能把他们逼退!” 太子沈彦宸“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率先踏入。 后面的人无论是再胆小的,犹豫了一下都紧跟太子爷的步伐。 沈延的住处大门紧闭,外头连一个守夜的宫女都没有。 第12页 江闻岸上前敲了门:“五殿下,您睡下了吗?” 还未及里边的人作出回答,太子已经上前一脚踹开门走进去。 江闻岸一言难尽,被沈彦昭拉着一同进去。 只见沈延坐在床上,目光平静无波地看了过来。 六皇子醉得最是厉害,直接指着沈延喊道:“大胆,见了太子殿下还不速速跪下。” 沈延沉默不语,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江闻岸身上,他轻扬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 江闻岸被他看得眉心一跳,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笑什么!你还敢笑!”六皇子气焰嚣张,看沈延那样子就想上前去收拾他,可无奈步伐踉跄,连路都走不稳,没走几步就做到了地上。 他蹬着腿撒泼,死死盯着沈延:“是不是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站不起来了,一定是你。” 他四处看了看,疯疯癫癫道:“你施了什么妖法?你个狗东西……” “异族贱婢生下的杂种,是不是你给我施了什么妖法?” “好了。”太子只是脸色微红,看着并未大醉,安安静静在一旁听着六皇子破口大骂,发疯挖苦了沈延好一阵才出声制止。 “别在这丢人现眼,扶他起来。” 沈彦昭过去将人扯了起来,六皇子还骂骂咧咧,口中什么肮脏的话都骂出来了。 连江闻岸都快听不下去了,他悄悄观察着沈延的神情,却发现他一直无动于衷,动作自他们进来后就没有变过。 好似没有听到这些话,又或者是已经习惯了…… 太子爷不计较他的无视,自说自话:“五弟身子不适,那便好好在床上待着吧,不必下来行礼。” “本太子不与你计较。同样的,方才六弟酒后的胡言乱语,想必五弟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太子说着慢慢踱步向前,目光扫过屋内一览无遗的陈设,视线转了一圈又略微嫌弃地落回沈延身上,目光一凝。 “你身上这衣裳看着倒是不错,只是父皇何时赏过你这般好的料子?” 第7章 沈延目光明显有了波动,抓着被褥的手微微收紧。 他身上穿的是那日江闻岸给他换上的衣裳。 江闻岸几日前来过,见着他衣柜里空空如也,只在他床头找到了几件不知缝补了多少次的旧衣裳,翌日便送了些新衣裳来给他。 怕沈延不肯穿,他还擅自将那些旧衣物都收走,让沈延不得不穿新的。 没想到的是,沈延竟然还是日日穿着现在这身。 “嗯?”沈彦宸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而沈延一直沉默,太子的脸色也慢慢变化。 江闻岸只好跳出来解围:“回太子殿下,五殿下身上穿的衣裳是臣的。” “先前五殿下在弄雪阁弄湿了衣裳,臣便擅自为他换了一套衣裳,请太子殿下恕罪。” 沈彦宸看着江闻岸,又逡巡着回到沈延身上,开口耐人寻味:“原来如此。” “我说呢。五弟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衣料,原来是江先生给的。” 言下之意便是说五皇子连一个臣子都比不上了。 他喃喃自语似的:“也是,也就只能穿别人不要的了。” “噗嗤——”后方传来一声嗤笑,过后又是一片安静。 沈延只是冷笑着,并未说话。 而江闻岸站着如芒刺背,愧疚地低着头。 都是因为他,害得沈延被这般羞辱。 许是沈延一直缄默不语,太子也觉得没有意思,很快带着人离开。 江闻岸出去前频频回头,担忧地看向坐在床上低着头的人。 沈延厚重的刘海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最后一次回头,他突然抬起头来,江闻岸被他眼中的晦暗不明烫了一下,落荒而逃。 当夜江闻岸没有再去看他,躺在床上却是辗转难眠,睁眼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他便拉着朱如起来,带着炭火和被褥前往冷宫。 * 冷宫的大门敞开着,一进去便见一个太监睡眼惺忪伸着懒腰,从后方走出来一个宫女,也是刚睡醒的模样。 那太监一见江闻岸进来,伸懒腰伸到一半的手垂了下来,“哟,江先生又来啦?” 江闻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有摆脸色:“是啊,五殿下醒了吗?” “不知道呢,江先生自个儿进去看看吧。”他说着眼神示意后方的宫女。 那宫女手上提着一个桶,桶里装着采草剪子。 江闻岸四处看了看,冷宫内的花草杂乱不堪,显然没有专人修剪。 他多问了一句:“公公一大早往哪儿去?” 提到这话,那太监和宫女脸色都不太美妙。 当下叹道:“还不是因着就要过年了,宫里各处都忙了起来,左右……” 那太监说着话锋一转,笑眯眯道:“不过是到各宫去帮忙修剪花草,哎,这就不与江先生闲聊了。” 江闻岸微微侧了下身子,目送着两人离去。 先前几日过来都没人出来迎接,看起来他们对沈延也没有多上心,宫里各处也默认五皇子宫里不需要人手,于是肆无忌惮地抽调他们出去帮忙。 江闻岸心下叹了口气,深呼吸几下才去叫门。 “五殿下……” 第13页 他手里抱着被褥,敲门不方便,便用脚踢了两下,又将耳朵凑近门板上听里头的动静。 鸦雀无声。 江闻岸又喊了一声:“五殿下,您醒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他料想或许是因着昨日的事,沈延并不想理他。 道歉是要的,请罪也是要的,可总得先让他见到人。 “五殿下,我进来啦。” 他说着用头顶开门。 一进屋发觉屋内一如往日般昏暗,冷宫朝向不好,三面的苍天大树又将宫殿包围在中间,显得昏暗又逼仄,只有朝向大门的一扇小窗透着幽微的光亮。 江闻岸招呼着朱如放下银骨炭便无声打发他出去,自己则抱着一团厚厚的棉被,轻手轻脚往里挪。 “那个……”江闻岸躲在被子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面对着墙壁躺着的沈延,小心翼翼道:“殿下,我来了。” 沈延不说话,他便悄悄靠近了几分,将被褥堆到他床上,柔软的鹅绒被十分暖和,半搭在沈延腿上。 床上的人却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挪开脚,离那床被子远远的。 沈延终于说话:“出去。” 江闻岸瑟瑟发抖,除了穿过来的第一天以外,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小家伙这么冰冷地与他说话。 当下有些不习惯。 他欲哭无泪,可怜兮兮地道歉:“对不起啊,我昨夜真的不是故意的,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下你我都无力与太子抗衡,唯有先忍着,待日后有能力再……”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他,沈延突然转过身来,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丰富的神情:“你想对付太子?” “啊?” 他脸上神情难以捉摸,只看着江闻岸道:“你知不知道,若是我把你方才说的话告诉太子,你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 江闻岸本来还有些忌惮,但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突然就有底了,他笃定沈延不会这么做。 而且他还有些莫名的高兴,这好像是沈延第一次说出这么长的句子。 有进步啊!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高深莫测道:“殿下,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江闻岸等着他问为什么,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一大一小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直到江闻岸瞪不下去了,拉扯着鹅绒被盖到沈延身上。 沈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死死按压着被褥不让他动弹的人。 他现在到底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又十分瘦弱,力气自然是不敌江闻岸的。 江闻岸耍起赖,十分得意地笑:“看,这被子都盖在你身上了,就是你的,你得对他负责。” 沈延瞪着眼睛听他的歪理。 江闻岸眉眼带笑,半个身子压着不让他动弹,解放了一只手指了指外边,又放回被褥之上捏了捏。 前几次来的时候他就发现沈延屋里很冷,却不是因为什么冷宫阴气重之类的鬼神之说,而是因着他屋里没有炭火。 堂堂大燕朝的五皇子竟落到无炭火过冬的地步,说出去实在好笑。 可事实就是如此。 江闻岸收起嬉皮笑脸,认真看着小家伙道:“这被褥和炭火你且留着,好好过冬。” 他知道按照往年的情况,沈延是不被允许去参加宫廷家宴的,江闻岸不想让他冷冷清清过年的同时身体上又受冻。 沈延不动了,他没有再挣扎,垂着眼皮感受身上柔软的被褥和那一方重量。 如鸦羽的眼睫翕动两下,他突然问:“你不恨我了么?” 江闻岸低着头轻声说道:“你那时才多大?” 沈延愣了一下。 “又如何能以一己之力将一个大人救上来?” 沈延紧紧地看着江闻岸的脸,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可是没有,江闻岸说的都是真心话。 江闻岸还在温声说着:“你做的是对的,在不能确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不能贸然去救人,不然还有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我从前……从前只是难以接受,做了许多错事。”江闻岸顿了一下,没有乞求他的原谅。 “江闻岸”不配被原谅。 江闻岸的声音还是冰冷的,可此刻却那么温柔那么温柔地说着话。 沈延的眼前慢慢模糊,身子不住发抖。 他怕水,从母亲去世那天开始就很害怕。 七岁那年,他亲眼目睹母亲被樱贵妃推入水中。 母亲在水里挣扎着,他却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嬷嬷紧紧捂着他的嘴巴不让他哭出声。 外边的人冷眼看着,没人救母亲。 他在假山后面泪流满面。 九岁那年,樱贵妃不慎失足落水,他刚好在旁边,听到女人的呼救声。 脚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原地,他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后来有人来捞她,可却于事无补。 他被那些人污蔑推了樱贵妃,或说他见死不救。 樱贵妃葬礼当天,江闻岸给了他一巴掌。 开始了漫长而又残酷的折磨。 可没有人想过,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水,没有人问过他有没有能力在水里自保。 眼前这个人曾经无情地把他丢入水里,看着他挣扎,可又是这个人对他说“你那时才多大”、“你做的没错”。 第14页 沈延不想哭,可泪水却止不住。 *** 那之后,江闻岸和沈延保持着微妙的关系,谁都没再提起那夜的事,彼此却心照不宣。 江闻岸去太医院找太医开方子给沈延补补身子,无意中得知皇后娘娘近日身子不适,总也不见好。 听沈彦昭说了托梦的事之后,他一直在寻一个机会去见皇上,现下终于想到。 皇帝寝殿门外摆着一个珠盘,江闻岸在寒冬中吹了一个时辰的风,听得“铛铛”七声撞钟的声音,珠盘内哒哒哒落下七颗玉珠。 皇帝身边的太监终于出来传他进去。 刚一进门便觉一股幽香扑面而来,殿内点着烛火,但仍然昏暗无光,层层叠叠的纱帐轻拂面颊,让人恍如进入幻境之间。 江闻岸很是疑惑,难怪文中描述这皇帝性情阴晴不定,还神神叨叨十分相信鬼神之说,从这里的环境便可窥探一二。 他战战兢兢随着公公的指引往里走。 那公公只引着他到与皇帝一帘之隔的地方便停下。 “陛下,江先生到了。” “嗯。”虚无缥缈的声音。 江闻岸跪下行礼,未敢抬头乱看,只听见公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寂静之下,江闻岸默默吞了下口水。 “江爱卿求见朕所为何事?” 第8章 江闻岸压下内心的怪异,说起正事:“启禀皇上,臣听闻皇后娘娘久病不愈,不知如今可有好转?” “哦?爱卿又非太医,为何如此关注皇后的病情?” “年关将至,皇后娘娘为国母,国母凤体有恙,身为我大燕朝百姓自然心下难安。” 他顿了一下,“臣不懂医术,按理说无法为皇上皇后分忧,然而臣近来夜不能寐,每每入睡总会梦见我那苦命的樱贵妃姐姐,实在是……” “樱贵妃?” 江闻岸看到皇帝座位底下的影子往前倾了几分。 “她可说了什么?” 江闻岸终于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书中所写果然不虚,五皇子确实长得和皇帝很像,最大的区别在那双眼睛。 沈延眼里时常盛满阴郁,但至少是有波动的,有情绪变化的,然而皇帝的眼神却空洞无光。 “臣斗胆,敢问皇后娘娘近日可去过莲花池附近?” 皇帝沉吟片刻:“去过,爱卿何故这样问?” “实不相瞒,臣最近梦到樱贵妃……” 江闻岸添油加醋说起沈彦昭那日说与他听的梦,眼见着皇帝的神色由探究变为若有所思。 “臣想,定是姐姐有旧物遗落在莲花池中,才这般徘徊,不肯离去,才会冲撞了皇后娘娘凤体。” 皇帝本就相信这些,江闻岸又说得煞有介事,唬得皇帝授意他抽干莲花池水搜寻。 这一搜就搜到了除夕当天,宫人们掘地三尺找出了许多物品,都是历来的宫嫔或下人们不慎落下的,江闻岸找了许多从前在樱贵妃身边侍奉的人仔细辨认,都道这其中没有樱贵妃生前遗物。 倒有一名宫女讶异道:“这玉坠子好似是佟贵妃之物……” 既无果,江闻岸便打发了他们离开,无人认领的物品全都归入国库。 他心思一动,将那枚琉璃玉坠子留了下来。 池中既无樱贵妃之物,沈彦昭的梦只怕也是因着常年来的思虑愁绪。 江闻岸还是从从前伺候樱贵妃的宫女那儿拿到一根珠钗,交与沈彦昭让他安心。 沈彦昭收了珠钗果然高兴了不少,拉着江闻岸不肯让他走,说要与舅舅一同过年。 宫廷家宴设在初一,搬出皇宫的皇子或是出嫁的公主都得参加,除夕夜则是各府自己的家宴。 沈彦昭往年都和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一起过,今年却缠起了江闻岸。 宫中年夜饭由御膳房统一安排,未到黄昏就开始放饭。 江闻岸不忍拒绝外甥,打算先在沈彦昭这儿吃一点,晚些时候再去冷宫陪沈延吃。 如此想着,他差朱如先去告知沈延,方无后顾之忧地陪着四皇子。 近来四皇子对着他也无恐惧之色了。 年夜饭上,他与沈彦昭同坐,小外甥终于有了几分天真烂漫的模样。 江闻岸给沈彦昭包了压岁钱,又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沈彦昭还真有想要的:“去岁父皇赏过舅舅一只碧眼狐狸,舅舅能否送与我?” 狐狸?江闻岸穿过来之后还没在弄雪阁见到什么狐狸。 他这一番思索在沈彦昭看来就是犹豫了,当即扯着他的袖子撒娇纠缠。 江闻岸只得先行应下,想着回去之后再问问朱如。 * 冷宫,今年的除夕夜终于有了几分年味。 江闻岸早几日带了人来这儿帮他砍掉遮天蔽日的大树,冷宫内终于不再显得那么阴暗。 窗上贴着的红色窗花是江闻岸亲自剪的,有点丑。 沈延看着出了神。 御膳房放下来的饭菜已经慢慢变凉,沈延在窗边从天亮等到天黑,还是没有人来。 他看着他一年里能吃到最丰盛的饭菜,却觉得索然无味。 屋后灯火通明,就连太监宫女们都在自己屋里团圆热闹,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如往年。 他自嘲般一笑。 在期待什么? 第15页 今年难道就会有什么不同吗? 门外嘈杂声起,许多人闯进来的声音。 后边的宫女太监们声音停了下来,但没有一个人过来看看。 沈延屋里突然多了很多个太监。 为首的他认得,是太子身边的刘公公。 “五殿下,得罪了。”刘公公装模作样给他行了个礼,之后便一扬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们。 小太监们一哄而上。 有的将盆里烧着的银骨炭踢翻,有的扯过床上的被褥用小刀划破,一一撕碎。 “你们做什么?”沈延发疯似的去扑抢床头的新衣裳,可却来不及了,衣裳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在小太监手里,被撕成了两半。 刘公公在一旁阴阳怪气道:“银骨炭珍贵无比,你一个住在冷宫的皇子如何用得起?一看便知是不知从哪儿偷来的,做出这等鸡鸣狗盗之事实在有辱天家盛名。我们奉太子之命将你押去见皇上。” 沈延冷眼看着,抓着柔软布料的双手不住颤抖着。 他紧咬着牙根,看着这些人将他屋子里的东西全部毁掉,还“顺便”“一不小心”将桌上的饭菜撞倒。 江闻岸接到消息的时候沈延已经被押着去见皇上了,他火急火燎赶过去,在外听着皇帝盛怒摔杯子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沈延被人押着出来,额头上流着血。 江闻岸欲上前,却被拦下,他只能隔着几个侍卫唤他:“五殿下……” 然而沈延无动于衷,就跟没有听到似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江闻岸悄悄往旁边的侍卫手里塞了一粒金豆子,好声好气询问道:“这位大哥,皇上如何罚五殿下?” 那人收了好处倒也好说话:“不过是禁足于冷宫,扣半年的例银罢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江闻岸却知如此一来沈延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往日在有例银支撑的情况下尚且过得那般不堪,现下银子都被克扣了,指不定那些宫女太监们要如何待他。 江闻岸忧心忡忡,目送侍卫将沈延送回冷宫。 他求了情进去面见皇上,以要管教五皇子之名求皇上将沈延交与他处置。 皇上脸上神情莫测,目带探究看着江闻岸,不过也未曾怀疑。 毕竟宫里人人皆知江闻岸恨极了沈延,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否则江闻岸又怎能如此猖獗。 “樱贵妃的事过去这么久了,江爱卿还未放下么?” 江闻岸心里咯噔了一下,细心观察皇上的神情,如履薄冰。 “失去至亲的痛又如何能够那么快愈合?” 他试探性说着,见皇帝眉心微微舒展,方继续说下去:“姐姐那么早便香消玉殒,留下彦昭一人,我自然不会忘记。” 他说着面露伤心之色。 皇上点了点头,安慰道:“爱卿也不必过度伤怀。” 指尖摩挲着一串佛珠,皇上半眯着眼睛道:“沈延生母乃是异族,血统本就不纯正,生性顽劣,确实需要人管教。” “你想要便要去罢,我对他也没什么期望,只不让他污了皇家名声就好。至于如何“管教”,切勿失了分寸,朕相信江爱卿知道轻重。” 江闻岸听得一阵恶心,可面上又只能陪笑。 从皇帝那边回来的路上江闻岸碰到了一群侍卫,其中还有朱如,他正喝得醉醺醺,搂着先前往弄雪阁带的那个小侍卫。 过年期间皇宫侍卫轮值,没当班的侍卫便不受严格约束,喝点酒也是被允许的。 “诶,这不是江先生吗?”一众侍卫向江闻岸行礼,站在朱如旁边的拍了拍他。 “朱如。” 江闻岸忙着赶往冷宫,本不想多做停留,没想到朱如竟满脸惊慌凑了上来。 酒气扑面而来,江闻岸有些难受地屏住呼吸。 过年几人聚着喝酒无可厚非,江闻岸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先生,我……我忘了。” “什么?” “您吩咐我去与五殿下说晚些再去他那儿,我在路上碰到他们,聊着聊着一行人说要去喝酒,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江闻岸愣住。 难怪沈延方才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不怪他难哄,而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太过阴差阳错。 若他是沈延,只怕也会认为自己被耍了。 他几乎要吐血了,冷着脸看朱如:“自己去领罚。” 丢下这句话,他握着手里有些冰凉的琉璃玉坠,快步往冷宫去。 冷宫比往日更显萧瑟,江闻岸还未进门便发现他前几日在窗上贴的窗花已经被人撕下来了。 他垂下眸子,加快脚步往里走,才刚踏入门一步,远处便砸过来一个迅疾的虚影。 “砰”的一声,一个白色的杯子碎在他脚边。 “滚出去。” 江闻岸又往前挪了一步,还未开口说话,先发出“嘶——”的一声。 一个碗从沈延手中飞出来,掷中他的膝盖,磕得隐隐作痛。 江闻岸也没叫,毫不犹豫往前走,期间跨过滚落在地面的寥寥几块肉。 沈延便不停扒拉着床边小桌上仅剩的一些玩意儿不管不顾地砸过来,能接住的江闻岸都接住了,砸到没有东西可砸。 江闻岸终于走到他面前,也终于看清楚了,烧过的炭火被踢翻在地上,他送来的鹅绒被子被扯得乱七八糟丢在地上。 第16页 而沈延正抱着他原来盖的旧被子,一针一针缝补。 那还是先前江闻岸非要换他的被子时扯开的,换下来之后便被江闻岸胡乱塞进衣柜里了。 如今又拿出来…… 小孩儿拿着针的手因用力而颤抖,刺破自己的指尖渗出血滴。 江闻岸感觉心口针扎似的疼,抓起他的手,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他陪着外甥有说有笑吃年夜饭的时候,沈延正被人诬陷偷东西,受到极大的侮辱,江闻岸想想都觉得难受。 良久,江闻岸说—— “跟我回弄雪阁吧。” 第9章 沈延眼睫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闻岸自知理亏,也没有再把朱如推出来为自己开脱。 想着方才在地面上看到的一地饭菜,询问道:“你吃过了么?” 沈延没有回答,肚子却开始抗议了,“咕噜咕噜”叫了几声。 小家伙一直冷冰冰的脸上多了一丝裂痕。 “噗嗤——”江闻岸没忍住笑出了声,换来沈延一记眼刀。 他瞪着人,脸却分明红了,江闻岸竟觉得十分可爱。 “你等着。”话音刚落,江闻岸已经往外跑。 他在小厨房里摸索许久,只找到半包面条,他仔细看了一下,好在并未发霉,还能吃。 他快速煮了最简单的清汤挂面,捧着冒热气的一碗面进去。 江闻岸风风火火进门放下碗摆在沈延床边,指尖捻上耳垂。 “这边什么都没有,先将就着吃,等去了弄雪阁我再给你……” “哎”他说着摆了摆手,沈延这会儿跟不跟他回去还不一定呢,他一个人在这做计划也无用,“你先吃。” 沈延的目光落在他被烫红的指尖之上,肚子又叫了两声。 他默默无语,终于低头捧着碗吃起了面。 江闻岸本以为还得好生哄他一番才会肯吃面,没想到竟这么容易,看来小家伙真的饿惨了。 看着他矜持地吃着饭,举手投足之间优雅高贵,江闻岸暗暗叹气,多乖的一个小孩儿,皇上怎么就能对他这么狠心。 趁着沈延安安静静吃饭的时间,江闻岸也没有闲着,絮絮叨叨跟他道着歉。 “对不起啊,我本来是想晚些回来陪你吃年夜饭的。” “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都怪我。” “……” 他没有打过腹稿,想到哪说到哪,说得断断续续又毫无逻辑。 沈延一直静默,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我已经跟皇上说了,让你跟我回弄雪阁,咱别在冷宫受苦了,好不好?” 江闻岸说着打了个哈欠,慢慢地趴在了床边,磨着磨着竟睡着了。 沈延喝完最后一口汤,轻舔嘴角,抬眸看着趴在他被子上的男子。 江闻岸做的清汤挂面因着缺少调料并没有多香,但在一年的最后一天里却给了他温暖。 热汤顺着口腔滑进喉咙,身体慢慢暖了起来,让他感觉自己也是鲜活地存在着的。 烛火跳动摇曳在他脸上,还未缝补完的被子上扎着针,沈延抽出那根针放置在烛火之上灼烧了片刻。 心脏跳动的地方放着一包毒药,那是老嬷嬷去世前留给他自保用的。 江闻岸白皙的脖子毫无防备地展露在自己面前,颈上脉搏有节奏地跳动。 只需沾上一点,再慢慢刺进去,他很快就会停止呼吸。 江闻岸似乎睡得不太舒服,别过脸,含混咕哝一声:“好冷……” …… 窗户刺入一抹光亮,江闻岸眯了眯眼睛,伸手挡住阳光。 他滚了一圈,身上布料粗糙的被褥滑落,比他这几日在弄雪阁盖的被子粗糙许多。 静默几分后,他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啊,他现在应该在沈延的冷宫里! 听到动静,窗边的少年目光看过来,面容掩在阳光背后的阴暗里。 江闻岸噌的一下坐起来,低头看到搭在他身上的被褥。 再一看周遭的陈设,料想昨日沈延应当是把床让给他睡了。 被子只缝了一半,线又被他昨夜一番翻来覆去扯开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占了你的被子。” 沈延没有说话,只沉默看着他。 江闻岸也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看着他突然想起昨日忘记做的事。 “啊,我差点忘了。”他摸索着从宽大的衣袍里扯出一个红包。 燕朝也有“红包”,只不过与现代的不同,用红色的布包裹着铜钱。 他下床跑到沈延身边,递给他:“昨日匆忙,没来及得给你,压岁钱!” 沈延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往后缩,微微抬头望着江闻岸,目光中的情绪意味不明。 江闻岸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抓着他的手将压岁钱塞入他手里。 自从母亲去世后,沈延就再也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祝福了,他握着有些硌人的铜板,垂眸。 “过年了,你还想要什么?” 看着青年神采飞扬的模样,沈延注视着他,良久才问:“什么都可以么?” “唔……”江闻岸有些苦恼,他虽有点权势,但也不是万能的,不过在小家伙面前不能丢了面子,他拍了拍胸脯:“尽管提出来,我能找到的都会尽力给你拿到。” 第17页 沈延脸上竟露出了几分柔和,最后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什么想要的。” 江闻岸早就猜到按着这小家伙的性子,肯定不愿意提的,所以他早就想好了。 他摸出琉璃玉坠子来,垂到小家伙眼前。 沈延眼神泛起涟漪,伸手就要来抢,却扑了个空。 江闻岸占着身高优势往上抬手,诱哄着他:“跟我回去,我就把这玉坠子给你,好不好?” “……” “好。” 沈延被带着坐上轿子,掀开帘子看着冷宫越来越远,最后变为一个小点。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身旁那个正在打瞌睡的人身上。 其实就算江闻岸不以玉坠子要挟,他也愿意的。 * 初一夜宴是家宴,也是皇亲国戚朝觐的日子。 将沈延从冷宫带出来的少得可怜的东西放回弄雪阁后,江闻岸先带着他一同去参加宫廷宴会。 江闻岸本就是樱贵妃胞弟,算是皇上的小舅子,再加上有教导皇子们这一层关系在,更是顺理成章前去参加,还获准与众皇子同席。 家宴之上,皇帝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五皇子,直接下令将他送去江闻岸身边管教。 江闻岸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皇帝对沈延当真没有半分怜惜,甚至连最后的一点尊严都没有给他留。 好在沈延并没有表现出半分异样,不知为何,江闻岸竟然觉得他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看着小家伙面无表情,江闻岸又摇了摇头 一段小插曲之后皇帝也没再分心于沈延身上,可沈延坐的那桌没有一个人上前去与他同坐,江闻岸在沈彦昭身边喝了两杯,寻了个借口跑到沈延那桌去。 他给沈延倒了一杯酒,笑哈哈道:“一桌的菜,就咱们两人吃呢,这也太好了吧!” “来,跟我喝一杯?” 见沈延无动于衷,他又摇了摇头笑道:“啊,你还小,还是别喝吧。” 他说着自己喝了下去。 皇家的酒果然不俗,入口醇香浓厚,几杯下肚已有些飘飘然,他又满上一杯。 还未待他再次送入口,沈延突然夺过他的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咳咳咳——” 只一杯,小家伙的脸就已经红了。 江闻岸酣畅淋漓吃肉喝酒,折腾了一晚,人群才慢慢散去,他软软地趴在桌上。 “舅舅,舅舅醒醒,我送你回去。” 江闻岸恍然之间感觉有人在拉扯他,手臂刚搭上那人的脖颈,又被人从另一边扯过去。 身后之人身子单薄,江闻岸靠着不太舒服,偏头看见是沈延便没有躲开,勉强将就靠着。 “舅舅!” 江闻岸懵懵懂懂看过去,这才发现沈彦昭也在他身前。 “啊——小昭啊……嘶……” 手腕被人大力钳制着,握得他生疼。 “舅舅,我送你回去。” 沈彦昭看着沈延:“放开我舅舅。” 沈延棕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沈彦昭,毫不露怯。 “我现下就住在弄雪阁。” 柔和月光之下,鸦睫垂下,在他脸上铺了一层阴影。 “先生,我们回去。” 第10章 “噢。”江闻岸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哥俩好地揽着沈延,摇摇晃晃离开。 酒醒已是第二日,江闻岸揉了揉太阳穴,微微一动才发现被子被人压住了。 沈延就在床边趴着。 昨夜的事情他全都忘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弄雪阁,怎么上床睡觉的都不记得。 前夜抢了他的被子,昨夜又让他趴在床边睡觉,江闻岸心生愧疚,小心翼翼掀开被子抱他上床。 刚将人抱起来,沈延便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四目相对。 江闻岸手一抖,人稳稳当当坐到他腿上。 “放开我!” “啊?哦哦哦。”江闻岸松开手,小家伙连忙从他身上离开,蹭的一下避得远远的。 江闻岸眼尖地发现小家伙耳廓铺上一层绯红。 他愣了一下,忍着没笑。 真是个单纯的小家伙,这就害羞了。 江闻岸昨日就吩咐了人打扫屋子,在他的隔壁屋收拾出一间房来给沈延沈延住。 早膳,二人在江闻岸屋里吃,他想着得跟朱如吩咐一些事情。 “我奉皇上之命教导五皇子,自今日起他便住在弄雪阁,五皇子有任何吩咐都不可怠慢,听到了吗?” 朱如面色古怪,挤眉弄眼看江闻岸。 江闻岸却是面不改色:“五皇子也算是弄雪阁的主子,一切都与我一样。” “先前是我拎不清,如今……都忘了吧。” 江闻岸轻飘飘说着这话,心里却深知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这么快忘记。 只能慢慢、尽力补偿了。 “还有一事……”江闻岸之前就想说:“日后你想要做那种事便在外边做,别在弄雪阁里。” “什么事?”朱如下意识反问道。 沈延也抬头看着他。 “咳……就那日,你与那个侍卫……”江闻岸没有说下去,朱如也该懂了。 “你在外边如何我不管,只不要把人带到弄雪阁来。” 忽略了沈延疑惑的目光,江闻岸摆摆手让朱如下去。 “咳……”在小家伙跟前说这档子事,江闻岸心里有几分赧然,只是他怕沈延对那日的事情有阴影,万一不小心撞见了岂不是尴尬。 第18页 他给沈延剥了一个鸡蛋,丢入他碗里,“快吃。” 看着沈延多吃了点馒头,江闻岸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碗牛乳来。 “这是什么?”沈延看着眼前的液体,乳白色的,有些浑浊。 他没有见过。 江闻岸神秘一笑:“尝尝?” “很好喝的。” 在沈延狐疑的目光中,江闻岸喂了他一口,后者抬着眼睛看他,嘴巴之上一圈乳白色。 “好喝么?” 沈延点了点头,自己握住碗,没再要他喂。 “甜不甜?” 沈延再次点头。 江闻岸等他再喝了一口之后才道:“这是牛乳哇,不过我先前试了一下,很难喝,所以让人买了很多糖,我试了这种糖放下去之后喝着还不错,这才拿出来给你喝。” 沈延喝牛乳的动作一顿,将碗推回他跟前,不肯再喝。 “怎么了?” 沈延抿唇摇头,没有说话。 “不喜欢?” 可看他饭方才都反应分明不是这样都啊。 江闻岸看了他半晌,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试探道:“那我倒掉啦?” 小家伙抬眸看着他,显得有些慌乱,嘴皮子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开口。 江闻岸拿起碗晃了两下。 方才沈延只轻轻抿了两口,还剩下大半碗,江闻岸似乎是自言自语:“可惜了,这么好的牛乳没人喝。” 江闻岸悄悄留意着沈延的神情变化,见着他欲言又止,走到一半又退回来:“我觉得倒掉太可惜了,不如你好心帮帮忙,帮我喝了?” 沈延纠结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为什么不喝?” “啊,因为我乳糖不耐受……呃,就是我喝了这个会拉肚子,所以不能喝。” “那……” 小家伙犹豫了,有戏! “哎,这牛乳这么珍贵,可惜啊……” “那……那我帮你喝。” “好啊。”江闻岸连忙把碗塞回他手里,看着小家伙眉头紧锁地喝下牛乳。 他喝得很慢,像在细细品尝。 喝完一口还回味般舔了舔嘴角,方继续喝下一口。 江闻岸暗暗摇头叹气。 先前朱如会在每天晚上给他倒一碗牛乳来,他想着要给五殿下,却被朱如制止。 牛乳并不珍贵,但是寻常牛乳喝了会致病。 经过特殊处理的干净的牛乳很珍贵,就连皇子公主们也很少能喝到,他的还是皇帝所赐。 所以沈延不敢要。 见着小家伙终于把牛乳喝完了,江闻岸会心一笑。 “太好了,我那边还有许多没人喝的牛乳,以后你每天喝一碗吧。” “可以吗?” 沈延看着他,严肃点头,颇有一种乐于助人的正气凛然。 江闻岸这才满意。 “先生,内务府的人来了。”朱如的声音自外边传来。 江闻岸往外边瞅了一眼,回头看沈延,眉眼弯弯道:“我让人从内务府配几个宫女过来,你挑两个顺眼的留在房里吧。” 沈延毕竟是皇子,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况且这弄雪阁里也太冷清了点,朱如做事不太细致,还是得要几个细腻的人。 沈延跟在江闻岸身后出去,刚刚踏出屋子一步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停下脚步。 江闻岸后知后觉小家伙没有跟上来,疑惑地回头看他,发现沈延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恶狠狠盯着某处。 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竟是邹存松! 他头上裹着白布,耳朵那处遮掩得严严实实。 江闻岸面色一沉。 他差朱如去内务府时分明特地吩咐他不要让邹存松送人来,目光凌厉瞥向朱如。 朱如立马会意,凑近来低声道:“先生,我按照您的吩咐传过话了。” 那便是邹存松存心要恶心人了。 他正冷冷看着油腻腻盯着这边的邹存松,忽然感觉身边一阵风带过,沈延的影子在他身侧闪过。 说时迟那时快,江闻岸反应极快,在脑子动之前手已经伸出去将人抓住。 江闻岸用力扯住沈延,将他拉回自己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邹存松的声音便是在此时介入:“听闻皇上令江先生管、教五殿下,奴才特来与五殿下叙叙旧。” 手下按着的人肩膀不住颤抖,力气大得吓人,几乎要冲破他的桎梏,江闻岸可以预见一旦松手之后的后果。 沈延一定会像一条狼狗一样冲出去,将他撕碎。 江闻岸将他拉到后边挡住视线,捏着他的肩膀强迫沈延与自己对视。 他沉声道:“看我,看着我!” 沈延几乎是咬着牙的,目光死死盯着江闻岸,瘆人得很。 “你冷静一点!冷静!” “别急,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相信我。” “没想到不过一日的时间,江先生与五殿下就已这么亲近。” 邹存松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江先生真是好手段。” 小家伙身体紧绷,肩胛骨微微突起。 江闻岸深吸了一口气才将他死死按住。 “闭上眼睛,听话。” 江闻岸抬手捂住沈延的眼睛,指了指最后边低着头看起来十分怯懦的两个小宫女。 他对着朱如道:“就这两个,再随便挑两个,送客。” 第19页 他说完边拉着沈延进屋。 邹存松还在找存在感:“江先生果然厉害,奴才佩服。”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关上,隔绝所有黏腻腻的恶心感。 第11章 一扇门隔绝了沈延的视线,外头的声音微弱,隐约可以听到朱如和邹存松交涉了几句,脚步声终于慢慢消失。 江闻岸一直注视着沈延,看着他面色难看至极,手紧紧握成拳,双眸掩在低垂下来的刘海之间。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桌上放置的琉璃花瓶被他摔下,“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为什么?!!” 门外传来朱如的声音:“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砰”一个水壶砸在门板上,里头的茶水顺着门往下流,湿了一地。 朱如开始拍门了:“先生,开开门啊。” 江闻岸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门外道:“没事,你别管。” 沈延撒泼似的见什么砸什么。 他罕见地崩溃咆哮:“为什么啊!!” 江闻岸安安静静任由他发泄,直到一个小杯子砸到他的额头。 “嘶——”他捂着额头,有种祸从天上来的无力感。 沈延终于暂时停下来了,泛红的眼睛直直盯着江闻岸。 他微微启唇,却是欲言又止,最终狠狠地低下头。 “心里舒服点了么?” 江闻岸忍着额头的疼痛,一步一步朝小家伙靠近:“你在急什么?” 一步之遥的距离,足尖相抵,江闻岸握住他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来与之对视:“是,他来了弄雪阁,我大可以把他抓住,让你杀了他。” “然后呢?” 江闻岸顿了一下:“然后就等着皇上调查,等着太子打压你,是么?” 沈延眼睫扑闪两下,不愿意直视江闻岸压迫的目光。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是不能做,但现在我们无法保证导致的局面不会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没有把握保全自身的时候,一个字:忍。” 鸦睫之上微微湿润。 江闻岸心下动容,暗暗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个孩子,不应该操之过急。 慢慢教就是了。 如此想着,江闻岸语气尽量放软:“我会帮你,好么?” 沈延便是在此时忽而抬眼,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为什么帮我?” 江闻岸知道自己很难在短时间内获取他的信任,只能真心待他,尽心尽力养崽崽了。 得慢慢来。 “因为我知道姐姐的死与你无关,这么多年来我不该迁怒于你,你能给我个机会补偿么?” 沈延看着他,半晌才问:“补偿多久?” 母亲说过会陪他长大,嬷嬷也说过会一直在他身边。 可是很快都不在了。 江闻岸愣了一下,他没想过沈延会问出这个话题,因此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 在沈延慢慢凉下去的目光里,江闻岸说出了思虑良久的答案。 “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他无法轻易给任何人承诺,既然他穿书前听到的那个机械音告诉他要帮助五皇子登上帝位,那么他登基之时就是不需要他的时刻了吧。 到时候他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 沈延只是沉默。 刚刚一番胡闹之后他的发丝被打湿,沈延这才看清他额头上的伤似乎只是草草处理过,被头发盖住竟没让江闻岸发现任何异常。 如今被汗一浸湿隐隐可见发脓的迹象。 可别感染了才好。 江闻岸认命般出去找朱如取了药箱来,笨手笨脚学着给沈延的伤口涂上药膏,用白色纱布一圈一圈给他绕上。 到最后沈延的一撮头发尖尖往上翘。 江闻岸没忍住伸手掸了掸。 沈延:“……” 江闻岸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收回手,嘿嘿一笑:“我帮你把这一点啾啾剪掉好不好?或者等长长一点梳上去?那样会精神许多。” 他自顾自打算着,忽而想起他额头上的疤,笑容淡了几分:“等疤好了再来也行。” 沈延抬头盯着他,弄雪阁朝向好,如今天光明媚,照得他双眸熠熠生辉。 江闻岸的身影倒映在他棕色的眼眸里。 他轻声问:“会好么?” 这次换江闻岸沉默了。 他此刻都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正当他无比尴尬,想找个话头转移话题之时,沈延却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了起来,示意江闻岸坐下。 江闻岸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下,没想到沈延拿起了药膏,动作略显僵硬地往他额角糊。 “啊!!”江闻岸大叫一声。 方才沈延砸的那一下直接把他的头都磕破了,药膏渗入伤口又凉又疼。 “疼疼疼!”江闻岸不住往后缩,触及沈延平静的目光时又忽而改了口:“凉凉凉……啊!” 他龇牙咧嘴看着沈延,暗暗感慨方才涂药的时候这小家伙居然一声都没叫。 可不能在小家伙面前丢了面子。 他强忍着不再乱动,只是闷哼,掌心用力抓着桌角。 等到沈延的“魔爪”终于从他额头上离开,江闻岸如释重负。 第20页 见小家伙擦拭着自己的手指,江闻岸心里又有点美滋滋的,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为自己涂药。 他正想道歉,却听沈延说:“扯平了。” 江闻岸:“……” 敢情这是因为自己方才也帮他涂了,跟他礼尚往来呢。 很行,最后一点温情也不留。 还没待他开口说什么,沈延就自己说要回自己房里了,几乎是一刻不留落荒而逃。 江闻岸看得目瞪口呆,最后竟想着小家伙要回去居然还跟自己报备,真不错。 一墙之隔,沈延嘴角忍不住上扬着,压都压不住。 江闻岸从前在他额头上留下了疤,这一次他也伤了江闻岸,算是扯平了。 看在他还那么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原谅他一次吧。 沈延拿起小铜镜一看,嘴角瞬间往下撇。 白布将他半颗头都包住,丑得不忍直视。 沈延:“……” * 江闻岸觉得小家伙这几日心情都颇好,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有几次都让他逮到小家伙听着他说话在抿唇偷笑。 他想着努力还是有用的,他定能将沈延越养越好,让他变得活泼开朗一些。 除夕那日种种事情交织在一起,江闻岸忙得焦头烂额,后来得了空才想起沈彦昭那日想要新年礼。 他设法从朱如嘴里套话,将狐狸的所在地问了出来。 原来那只狐狸是去年围猎之后皇帝赏给“江闻岸”的,十分温顺,正养在“江闻岸”宫外状元府上。 终于将狐狸送进宫来,江闻岸得了个新鲜,一时也是爱不释手地逗弄着。 这狐狸也是真的温顺,被人抱在怀里十分乖巧。 最特别的当数那双碧色的眼睛,当真漂亮极了。 沈延听到声音也出来了,看着那狐狸也觉得很是新奇。 江闻岸把狐狸给他抱了一会儿,便见他手掌不停给狐狸顺着毛,抱着摸了许久。 天色渐晚,沈彦昭这几日一见到他就要缠着问上一问,江闻岸想着这玩意儿就图个新奇,新鲜劲儿过了也就过了,不如尽快给他。 却见沈延依然爱不忍释。 “你也喜欢这只狐狸吗?” 沈延分心抬头看他,眼睛的光芒黯淡了些,警惕道:“还有谁喜欢?” “呃……” 这就尴尬了,他已经答应沈彦昭了。 江闻岸动着脑筋,试探着转移话题,问道:“那你最喜欢什么小动物啊?我送你一只好不好?” 沈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低头捏了捏小狐狸干净的爪子,轻声道:“狐狸就很好。” 江闻岸有些为难。 “先生,四殿下又派人来催了,问您什么时候把狐狸给他送去。” 江闻岸:“……” 他此刻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感谢朱如帮他解围还是怪他让气氛变得更尴尬了。 沈延在听到这句话时猛然抬头看他,面露错愕。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谁的?” 江闻岸心情复杂,欲言又止。 没眼力见的朱如老实道:“先生送给四殿下的新年礼,他已经派人来催过多次了。” 沈延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冷着脸将狐狸塞进江闻岸怀里,头也不回地回屋,将自己关进里边。 江闻岸低头瞧着小狐狸,碧色的眼睛正圆溜溜地盯着他。 他长叹一口气。 太难了。 江闻岸这下看着狐狸也觉得过了新鲜劲儿,让朱如抱了直接去给沈彦昭。 自己则敲了敲门想进去沈延屋里哄人。 无人回应,江闻岸喊了一声“我进来啦”便轻轻推门而入。 只见沈延趴在窗边,听到声音只扭头过来看了一眼,立马又别过脸去,从侧面看上去有些气鼓鼓的。 这大半个月以来他在江闻岸这儿吃好睡好,脸上已经有了点肉肉,不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少了许多阴郁,添了几分可爱。 江闻岸微微一笑,贴着墙壁挪挪挪,往他旁边去。 他脸上带着笑,讨好道:“你真的很喜欢那只狐狸?要不然我让人给你找一只来?” 沈延没有看他,一口回绝:“我不要。” “那……你不生气了?” “我没生气!!!” 瞧瞧,头上都快冒烟了,还没生气呢? 江闻岸想起大学一个室友的女朋友也经常这般口是心非,寝室里的人常常聚在一起给他出谋划策,当下的情形只怕不亚于哄女朋友。 江闻岸心下暗暗叹气。 “嗯,你没生气。” 江闻岸一切都顺着他,末了又问道:“那就不要狐狸了?” 第12章 话刚说完,他就清晰地看见沈延眉角抽搐了两下,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啧。果然是口是心非。 “那狐狸倒是不错,还是皇上赏赐的,不过彦昭开口找我要了,总不能不给。” 江闻岸诚恳说着:“日后得了稀奇玩意儿先让你挑,可以吗?” 沈延终于肯别过脸来看他:“是父……那个人赏赐的?” “不是你自己猎的?” “不是啊。”江闻岸微微瞪大眼睛,迅速回想了一下原著的内容,“江闻岸”会打猎吗? 第21页 好像是不会的,有一场冬猎的剧情,好似“江闻岸”并没有参与围猎。 还好还好,只要不叫他去骑马射箭就好。 江闻岸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只见沈延目光灼灼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带着期待。 他挥去乱七八糟的思绪,答道:“当然不是我猎的,瞧那狐狸的眼睛就知道非一般人可得,我连骑射都不会,如何猎得?” “况且你没有仔细瞧瞧吗?那狐狸腿上没有伤口,不是猎来的。” 沈延的眉心微微舒展,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释然,他点了点头。 江闻岸不明所以,不知道他点头的意味,但看着小家伙方才的别扭全都消散,也是松了一口气。 又忽而想起不仅他自己不会骑射,小家伙现在恐怕也还不会,读书习字,骑马射箭,这些都是要让他学的。 读书习字他可以教,骑马射箭还是得找人来教,他一桩一件盘算着。 好在弄雪阁偏僻,距离各嫔妃皇子们的住处都较远,平日里除了来听学的皇子们,甚少有人过来。 他给沈延找了个骑射先生,趁着江闻岸给皇子们上课的时间偷偷把人送出去学习,夜晚归来由他教着习字读书。 沈延聪明,加之听完江闻岸讲学之后又夜夜挑灯看书,不过一月就已经能基本通读文章了,每每遇到困惑的地方又能及时从江闻岸身上解惑,进展很快。 这夜,沈延练完射箭拖着疲惫的身子归来。 用过晚膳后便回房间等待江闻岸过来。 这些日子江闻岸都会备好热水给他泡脚,热敷身子,放松肌肉。 累是累了点,沈延觉得倒是不算很难捱。 “辛苦了辛苦了!”江闻岸给他倒好热水,试了水温之后才让他把脚伸进去。 他自己则另准备了一盆热水泡毛巾,给沈延热敷。 那日为他处理伤口之后江闻岸就托人在外头为他寻找有效的祛疤药,终于寻得了一种名唤了无痕的药膏。 先在额头上涂了半月,的确有效,沈延额上的红色烙印已经变得很浅,不近近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闻岸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上斑驳的痕迹,不自觉用手指戳了一下。 沈延身子一僵,肩胛骨紧绷。 近日沈延练习骑射辛苦,饭也吃得多,江闻岸一应给他最好的,营养全都跟上去了,他的身子已经不那么瘦弱了,只是白皙背上的伤痕实在触目惊心。 “我看那了无痕膏用着还行,背上我也帮你涂?” “不用。” 沈延目光垂下看着被他搅动泛起点点波澜的热水,摇了摇头。 “背后又看不见,不必浪费。” 这了无痕膏确实贵,花了不少钱,不过这些都是“江闻岸”存下来的,他可一点都不心疼。 身为一个被皇帝放在眼皮子底下空有虚衔的先生,江闻岸实在想不出他从哪弄来的这么多钱。 左右“江闻岸”现在用不上,用在沈延身上正好,就当是帮他积德了。 江闻岸已经自顾自取来药膏给他抹上,还不忘调侃道:“怎么能说是浪费呢?这地儿外人是看不到,总有人会看到。” 冰冰凉凉的手指沾着冰冰凉凉的药膏涂在沈延背上,有些酥酥麻麻的痒,他腰板挺着没有乱动。 “内人么?” “聪明!” 沈延脱口而出:“先生就是我的内人么?” “呸呸呸!”江闻岸手指一抖,挖了好大一坨药膏。 相处下来他能察觉到沈延现在还没有完全信任他,但也在慢慢打开心扉了。 只是现下在他面前说出这般话,还真是让人惊掉下巴。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江闻岸无奈:“这话可不能乱说。内人是你以后的妻子。” 他胡乱在沈延背上糊了一层,又往他手掌上分去一点,绕过他身前低头看着满目困惑的小家伙。 江闻岸叹了口气,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我问过啦,涂个一年就能好了,说是看不出任何痕迹的。” “前面的自己抹,我给你涂额头上的。” “哦。” 江闻岸把他额前的头发撇到一边,轻轻按摩涂抹。 “先生,明日把头发梳上去吧。” 江闻岸动作一顿,继而微微一笑:“好。” “明日不用去练习,今夜也不要温书了,早点歇下,明日早晨我再过来。” “一会儿我让宫女温牛乳过来,喝下漱了口再睡。” “等背后干一些再穿上衣裳,侧着躺,知道么?” 一番唠叨叮嘱,江闻岸才回到自己屋。 他躺在床上手臂枕在脑后,长长吁了一口气。 沈延愿意把头发梳上去,证明他的心结在一点点解开,人也慢慢有了自信。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翌日清晨江闻岸起了个大早往沈延房里去,还非要亲自帮沈延梳头发扎发髻。 手忙脚乱梳着这边另一边就散了,看得身旁的两名小宫女抬袖偷笑,沈延也是忍俊不禁。 最后没办法只好放弃。 宫女们巧手为五皇子梳起整齐的发髻。 江闻岸给他准备的是一顶看起来不太张扬的白玉发冠,跟他今日所穿的杏色长袍十分相宜。 小孩儿这个年龄长个儿极快,沈延如今已比刚来弄雪阁那会儿高了。 第22页 江闻岸给他配了一条镶银色祥云腰带,又在他腰间挂上一块洁白无暇的玉佩,活脱脱一个粉雕玉琢的贵公子。 今日岚族王子觐见皇上,燕国虽背地里看不起岚族人,可表面功夫却得做好。 为表欢迎,皇上在余晖廊设下宴席,一众皇子公主和后妃陪同盛宴。 沈延平日里是不被允许参加这些宴席的,但因着他逝去的母亲本就是岚族十几年前送来和亲的,他也得了命令前去。 江闻岸陪同出席。 他给沈延整理着衣领:“一会儿不要害怕,我就在你身边坐着。” “哦。”沈延低头,目光落在他抖筛子似的腿上,意味不明道:“先生,你在发抖?” “啊?没有啊。” 江闻岸欲哭无泪。 他也不想抖啊,只是莫名地感到有点虚。 先前在宫廷家宴上他不是没见过世面,只是他知晓今日会见到那个人,竟忍不住有点害怕。 他能感觉到,这是来自原身的逃避,“江闻岸”应当也很怕那个人。 第13章 那个人是“江闻岸”的死对头,国师霍擎。 霍擎少年时期曾与“江闻岸”在同一个院子里念书,只不过不在一个学堂,霍擎要比他年长几岁。 “江闻岸”自小性情便十分顽劣,喜欢捉弄人,下了学还要跑到别的学堂去招惹别人,当时的霍擎就是他最喜欢捉弄的人。 霍擎被他惹恼了,两个人打了一架,“江闻岸”愤愤不平,一连几次被打得鼻青脸肿之后便不敢再去招他。 后来霍擎先他几年出了院子,二人再无交集。 霍擎现下已成为国师。 江闻岸深呼吸了几次,压下内心的情绪。 他可不管先前“江闻岸”跟人有什么过节,反正霍擎是站在太子那边的,未来注定怎么样都好不了的。 余晖廊内,嫔妃们分坐一边,皇子公主们坐在另一边。 江闻岸刚跟着沈延进了余晖廊,便见一个唇红齿白的白衣翩翩公子朝这边走来。 江闻岸用手肘轻碰身边人,小声问道:“那个人好像在看你耶,你认识他吗?” 沈延刚摇头,那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们面前的,却是看着江闻岸的。 “我还以为你会有多大出息,结果正事不干,学着带小孩儿了?” 江闻岸:“???” “不知道图些什么,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的想法。” “奉劝你一句,野狼是养不熟的,有时候还会反咬你一口……” 他一边说着眼神一边暗戳戳地往沈延身上暼。 当着人的面内涵呢? 索性现在人来人往吵嚷,没人太关注他们这边,江闻岸听不下去直接怼道:“你谁啊?我就养了,花你家银子了吗?” “咋的,是吃你家大米了还是穿你家衣裳了?” 江闻岸看着他噼里啪啦输出,就差说一句关你屁事了。 那人被这么一呛脸立马就涨红了,他动了动嘴皮子,最终只是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江闻岸“啧啧”两声:“没人告诉过你用手指着别人讲话很没有礼貌吗?” “你!”那人“哼”了一声,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江闻岸看着他的背影,为着他刚才难听的话还有点生气。 他嘀咕着:“好好的一个美男子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嘴。” 他正想安慰身边的小家伙,便听见沈彦昭的声音。 “舅舅!”圆润的娃满面笑容往他这边来。 近了才见到方才被江闻岸挡住身影的沈延,沈彦昭下意识看向他的额头,表情有些古怪。 沈延没有闪躲地直视他。 沈彦昭看着他离江闻岸十分近,不动声色扯了下江闻岸的衣角将他往旁边拉了点,问道:“舅舅,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国师啊?” 他踮起脚附在江闻岸耳边低声道:“我听闻你们从前有些过节,如今他当了国师,在太子殿下身前又是红人,舅舅可以不能再随意招惹他。” “他??国师??” 江闻岸人傻了。 他想象中能把“江闻岸”打得鼻青脸肿的怎么也得是个恶狠狠的彪形大汉,还有这名字?谁能想到是这么个看起来仙气飘飘、弱不禁风的公子? 得,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江闻岸故作镇定:“哦,就他?我还怕他么?” “皇上驾到——” “父皇来了,我先过去了。” “哦。”江闻岸淡定摆摆手目送沈彦昭回到自己的位子。 沈延便是在此时伸手托住他的手臂。 江闻岸吓了一跳:“怎么了?” 小家伙微微一笑:“先生,我扶你坐下。” “???”江闻岸甩开他的手。 不就是腿它自己忍不住在抖么,怎么就不能自己走了? 他们在最后边的位置落座。 人多了起来,然而却不似方才热闹,直到岚族王子觐见。 岚族王子人高马大,拜见皇帝并未下跪,右手按在左肩上微微低头以表敬意。 江闻岸留意着众人的神情,皇帝脸色已经有些黑了,其余人也是大气不敢出。 岚族王子却没有在意,他微微侧过脸,身后的随从立马上前,做出同样的动作。 第23页 随从用不太流利的语言说着:“见过皇帝。我们王子不懂你们燕国的语言,由我代为传达。” 皇上一改先前江闻岸在寝殿里看到的那副散漫的模样,皮笑肉不笑:“我听闻王子此次来燕也是为了学习我国文化,语言是至关重要的文化,朕想还是应该学会才是。” 此话一出,众人一直提着的一颗心也往下落了几分。 随从低声向王子传达,王子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之后,随从又上前:“我们王子说学习文化当学习精华的部分,不可一一照搬。”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是好的,只是也得真真切切学了才知道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罢了,学习也是一种能力,朕不该强人所难。”皇帝说着指了指下方在太子身边坐着的霍擎,露出笑容。 “我朝国师年纪轻轻便通八族语言,这便是学习能力好,有机会当让他与王子交流切磋,传授一些经验才是。” 说到此处,霍擎站起来学着岚族的礼仪向王子行了个礼,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话,岚族王子也同样回了这句话。 江闻岸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猜测应当是类似“你好”这样的话吧。 皇帝欣慰笑着。 那随从又道:“我们王子此次前来是为了与燕国文人志士交流切磋,既要学习燕国文化,也要传播我岚族文化。今日特地带着我大岚族今年的圣物玉盘来面见皇帝。” 话音刚落,身后的小侍捧上来一个匣子。 小侍打开匣子,随从取出一块湖蓝色的玉盘,玉盘剔透如同玻璃缸盛满水,可见玉盘中间镂空处刻着小字。 随从:“玉盘之中有一谜语,谁能解出来我们就会将玉盘赠予此人,得玉盘者可得我大岚族最诚挚的祝福。” “听闻燕国人都见多识广,想必定能解出来。” 江闻岸听得直想鼓掌,这话明里夸赞暗中讽刺,若是解得出来还好,解不出来岂不是让皇帝在异族面前失了脸面。 燕国人向来瞧不上异族人,认为他们又粗鲁又蠢笨。 江闻岸相信岚族绝对不会出什么常规的谜题,肯定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打皇帝的脸。 高,实在是高啊。 不过,江闻岸可记得这段剧情,这玉盘日后用处很大,他想替沈延拿到。 原文里最后是霍擎解出来的,这也在后期剧情中推了太子一把。 这一次得要比霍擎先破解才行。 只是作者并没有直接写出谜面,只集中描绘宴会当日的暗流涌动,他也没有把握一定能解开。 只能尽力一试。 皇帝身边的陈公公接过玉盘,捧着先到霍擎和太子身边去。 江闻岸注意到太子看过之后面色古怪,霍擎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对着公公说了句什么,后又转过头来看向后边,目光在江闻岸身上停顿。 江闻岸不甘示弱瞪了回去,后者眼睛微微睁大,别过脸。 紧接着那公公就将玉盘传到众妃嫔和皇子公主们面前一一看过。 见着一个一个皇子摇头摆手,皇帝脸色微变。 时间流逝似乎都便慢了,江闻岸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玉盘才终于传到他们这里来。 江闻岸迫不及待拿过来一看,撇嘴蹙眉。 玉盘里刻的字他一个都看不懂,更别说解什么谜了,太阴了! 他有些沮丧地递给身边的人,抬头却见霍擎又看了过来。 江闻岸以他5.0的视力的视力担保,霍擎刚刚是眉眼带笑的! 岂有此理,居然敢嘲笑他? 江闻岸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胜负欲被激起,他凑到沈延身边。 “这到底是什么文字啊,看都看不懂。” “嗯。”沈延认真看着,分心回答他:“这是岚族的文字。” 江闻岸知道他生母是岚族人,但不知晓他是否能看懂,询问道:“那你看得懂么?” 先前的人看了一下很快放弃传给下一个人,到了沈延这儿却停留了一会儿,惹得众人忍不住频频回头。 太子的目光聚焦在沈延身上,手掌蜷缩握成拳头。 霍擎不动声色动了一下他的手臂,手掌慢慢松开。 沈延摇了摇头:“有点熟悉,但是不太记得。” 坐在他们前面一排的人能听到他说的话,闻言兴致缺缺地转过了头,没有再看。 众人只看到沈延动了动嘴皮子,听不到他讲了什么,见状也能猜到一二,纷纷转移了注意力。 江闻岸安慰道:“没事,解不出来就算了,只是可惜了。” 沈延忽而偏头看他:“先生想要这个玉盘?” “呃……” 严格来说确实是想要,江闻岸点了点头:“嗯!” “好。” 沈延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只低头仔细辨认着,过了一会儿才把玉盘交还到公公手里。 岚族王子又叽里咕噜了一通,随从随即道:“看来燕国人民见多识广乃是误传,我岚族这祝福是送不出去了,当真可惜。” 霍擎又从公公手里拿过玉盘,闻言道:“王子不必心急,既已说此物乃岚族圣物,若是这么快便让人破解,岂不是有辱‘圣物’之名?” 王子冷哼一声,随从又道:“那就再给你们些时间吧,若是还解不出,失的是燕国的脸面。” 第24页 “霍爱卿,好好看看。” 皇帝有言:“谁能解出这玉盘之中的谜题,重重有赏。” 霍擎看得认真,另一边,江闻岸有些着急,看来还是改变不了,这机缘还是属于太子的。 第14章 “先生。”沈延小声唤他,江闻岸微微别过脸,小家伙凑近在他耳边:“我想到一个答案,不知对不对。” 二人在后边做着小动作,沈延一笔一划在他手上书写。 江闻岸面露迷茫,沈延写的字他是认得,可组合起来却没有听过。 尘罂。 沈延低声解释着:“我曾经听母亲讲过,这是岚族的一种花,是一味神奇的救命良药,生于沙漠中心,夜晚才开花,在月光之下会发出血红的光。传说尘罂会让人产生幻觉,见过尘罂的人无法活着走出沙漠。” “……”江闻岸一阵无语:“既然见过尘罂的人无法活着走出来,又为何有人知道它长什么样?” 沈延摇了摇头,“只是传说,我也不确定。” 江闻岸本想让沈延自己将答案讲出来,但又怕万一错了别人会嘲笑小家伙,况且沈延只以为他想要玉盘,猜出谜题就够了,自己也不愿意出风头。 如此想着,他悄悄找身边的小太监要来笔墨纸张,书写下之后让他将纸交到陈公公手里。 陈公公接过看了一眼,附在皇上耳边说了什么,将纸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一看,眉头一皱,看得江闻岸心里七上八下。 “江爱卿——” 江闻岸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拱手:“臣在。” 皇上眯着眼睛看江闻岸,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这是你写的?” “是。”江闻岸微微平复心情,“臣斗胆,想试一试。” 他看着又回过头来的霍擎,决定拉他出来挡一挡:“若是说得不对,还有国师在。” 反正霍擎一定能解出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就算沈延的答案不对,那丢脸的也是江闻岸一个人,他自认脸皮厚,猜不中问题也不大。 霍擎似乎有些意外,继而也站了起来:“皇上,岚族的文化我们鲜少接触,猜不中也无妨,说不定能抛砖引玉开拓思路,不妨让他试试。” “嗯……”皇帝沉吟,“我记得两位爱卿出自同一个院子。” 江闻岸不知晓他说这话用意,只觉得霍擎这样子比方才在沈延面前一通阴阳怪气的模样顺眼许多。 皇帝手一挥,陈公公打开纸条宣布江闻岸给的答案。 “这是什么啊?” “什么陈莺,听都没听过。” “江先生写的这是啥啊。” 一时间席上议论纷纷,就连沈彦昭也回头担忧地看着他。 江闻岸紧张地看着岚族王子,只见他面色古怪,说了一句简短的岚族语言。 随从道:“对了。” “!!!”江闻岸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了,偏头就去看沈延,后者只是微微一笑。 “好!”皇上此刻终于露出了笑容,众妃嫔皇子公主们俱是松了一口气,看向江闻岸的眼神全都多了一层欣赏。 高兴归高兴,江闻岸没有忘记帮沈延在皇帝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得到玉盘抢太子机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想要让沈延登上皇位,少不了要皇上的支持。 “启禀皇上,其实这答案是五殿下想出来的。” 此话一出,殿内一时之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沈延身上。 江闻岸继续道:“臣孤陋寡闻,确实未曾听过尘罂,方才五殿下恐怕谜底不对见笑于大方之家,故让臣先试着写出来。” 他悄悄抬头一看,发现皇帝神情未变,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倒是太子殿下满脸愤懑。 太子看着他,温和笑道:“江先生大可不必什么功都往别人身上安。” 江闻岸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他话里话外的威胁,坚定道:“这确实不是臣想出来的,臣无法把这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二人身上,岚族王子也看了过来,竟一步步往前靠近,盯着沈延看。 “你是……”他竟不熟练地说出了两个字,随后又是叽里咕噜一顿鸟语。 随从跟着翻译道:“你就是当年和亲的佟贵妃生下的儿子么?” 江闻岸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一直密切关注着皇帝的反应,果然,话音刚落,他的脸色又变了。 他立马拱手笑道:“五殿下乃我朝皇子,身上流淌的是皇家血脉。” 沈延只是端正坐着,众人只见他宠辱不惊,气质淡然。 他今日将头发梳了起来,加之近来江闻岸把他养得很好,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 众人以前只听说长得最像皇帝的皇子住在冷宫,见着一直阴阴郁郁的沈延也没放在心上,如今见他露出全部容颜才知道是真像,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不得不承认的是沈延的眼睛比皇上的更有神,眸中灵气通透。 “皇家血统自然不俗。”皇帝龙颜大悦,看着沈延面露欣慰地点头:“五皇子不错。赏!” 岚族王子也亲自将玉盘送到沈延手上。 这一关算是过了,江闻岸坐下,发现自己的手都出汗了。 他看向沈延,心情还是十分激动:“太好了!” 第25页 沈延却没有多兴奋,父皇的夸奖和赏赐他不在乎,玉盘他也没什么兴趣。 他眉眼微弯:“先生开心就好。” 他脸上已有些肉肉,江闻岸看着忍不住抬手捏了一把,捏得沈延一愣。 反应过来现在还在宴席之上,江闻岸立马松了手,只是还忍不住乐呵呵笑着。 沈延没太在意,只把玉盘递给他。 “先生要的玉盘。” 江闻岸也没有客气,直接接过玉盘,“嘿嘿,那我先替你保管着。” 未来需要用上的时候再拿出来。 得了玉盘又在皇上面前刷了好感度,江闻岸带着小家伙散步回去的路上心情颇好地哼着歌,如果没有遇到霍擎的话他可能会更开心。 春风带过霍擎一袭白衣,他闲庭信步朝着向他们走来。 江闻岸立马别过脸当没看见,拉着沈延快步往前走,没想到霍擎加快脚步追上了他们。 “你跑什么?”霍擎挡在他身前。 江闻岸无声翻了个白眼,不得不停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国师大人,您有事么?” 霍擎看了沈延一眼,视线又辗转回到江闻岸身上:“看来你也不是一事无成。只是我必须提醒你,良禽尚且懂得择木而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第15章 江闻岸心下一动,直接揽过五皇子的肩,对着霍擎道:“抱歉啊,我不需要。” “你……为何这般不思上进?” “???” 怎么又扯到上不上进上来了? 江闻岸无语。 “那个,国师大人啊,您就想跟我说这个么?” 霍擎看着他,点了点头。 “哦。那我知道了,就这样吧,先走了。” 江闻岸搂着沈延溜了,身后还传来霍擎的声音:“江闻岸,你什么时候后悔了就来找我,我不愿看你如此堕落下去。” “……”江闻岸松开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印象中电视剧里那些国师不都是阴险狡诈的吗?这个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怎能如此憨憨? 江闻岸实在怀疑他是怎么当上国师的。 * 夜晚,凉风吹过小厨房上的烟囱,吹散蒸腾雾气。 二人在宴席上均没有吃饱,江闻岸煮了面,碗里加了煎蛋。 饭桌上,江闻岸把青菜全都往沈延碗里夹。 “先生说不能挑食的。” 江闻岸筷子一顿,心虚道:“我这不是挑食啊,你正在长身体,多吃青菜对身体好。” 沈延显然不买账,又给他夹回去。 江闻岸:“……” “行了行了,先吃吧。” 江闻岸几乎是无辣不欢的,这儿没有各种各样的辣椒酱,他觉得这样的面是没有灵魂的,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反倒是沈延吃得津津有味。 这些日子大鱼大肉也有了,可沈延好似更喜欢吃他煮的清汤挂面。 小家伙还未吃完,便听得外头传来声音,有宫女进来通传:“五殿下,江先生,皇上的赏赐来了。” 江闻岸立马站起来给小家伙擦了擦嘴,二人出去接赏赐。 没想到来的人竟是陈公公,后边跟着几名太监,手上都端着赏赐之物。 陈公公一一宣读赏赐物品名称,方看向江闻岸:“江先生,传皇上口谕,先前五殿下身子不适在弄雪阁休养许久,如今应当也大好了,开春便该去听学了。” 皇帝如此说便是在给父子俩彼此台阶下,江闻岸也没有戳破,欢欢喜喜领下命令。 沈延得了命令又重新到知善堂念书,只是现下皇帝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皇子们更视他为肉中刺。 江闻岸在学堂里不得不对他更加严厉些,也教着他要低调,学会隐忍。 这天,江闻岸布置众皇子当堂写文章。 皇子们提笔写文章,江闻岸便在学堂内巡视,偶尔停在某位皇子身边看上一会儿。 在这儿听学的皇子一共六位,其余的不是过了年龄便是还太小,人不算多,于是江闻岸平时都当场批看他们的文章,针对每个人特有的缺陷和所有人共通的误区加以分析、教学。 江闻岸一一看过他们的文章,开始评点。 他对太子向来是夸赞多于批评的,因着宴会当日解谜的事情太子还对他心有不满,江闻岸没有特意去讨好他,但在评点文章时还是如往常一样给足了他面子。 其他皇子也是一样,江闻岸总是先挑出来小的缺陷,再变换着说法从其他方面夸赞他们,如此一来那些皇子都只记住后边被夸奖的部分,也就不觉得失了面子。 往日只有一个例外,那便是沈彦昭。 沈彦昭平日里一看书就犯困,一让他作文章就头疼,写出来的东西也是乱七八糟。 因着是他舅舅,江闻岸也没有惯着他,该批的批该骂的骂。 看完沈彦昭的文章,江闻岸重重吐了一口气,试图缓解郁结于心的情绪。 “知道了,先生教训的是。”沈彦昭却只是嘴上说说,背地偷偷吐舌头,下次交上来的文章还是一样一塌糊涂。 今日又多了另一个例外,沈延的文章放在罪下边,江闻岸看了一会儿,不痛不痒评价了两句便喊他上去拿下来。 “好了,接下来我们翻开书……” 第26页 …… 一个上午终于过去,门外太监敲钟的声音惊醒了昏昏欲睡的皇子们,沈彦昭正打着瞌睡,被这么一吓一头磕在了桌子上。 江闻岸看向一直端端正正坐着的沈延,心中甚感欣慰。 “今日就讲到这里,都回去吧。” 皇子们站起来谢先生,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伴读们正收拾笔墨纸砚整理桌子,几人则聚在一块儿吵吵嚷嚷。 六皇子凑近太子身边,提高嗓门道:“太子殿下果然才华横溢,每次作文章都会被先生夸。” 他说着眼神不住瞟向坐在最末的沈延,意有所指道:“不像有的人,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两句评点已是奢侈,只怕连一句评价都不配。” 江闻岸正在整理书案,闻言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太子冷笑一声:“作文章可不靠运气,不是误打误撞就能写好的。” 江闻岸的目光落在沈延身上。 小家伙充耳未闻一般,自顾自安安静静洗着毛笔。 江闻岸微微一笑。 见着伴读们都已整理完桌子侍立在侧,他忙说道:“殿下们,下午还得去马场,不若先回去用膳吧,歇息一会儿午后才能有精神。” 皇子们方散去。 沈彦昭方才一直没有搭腔,见着人少了又开始往江闻岸身边凑。 他磨蹭着又撒起娇,哼哼唧唧道:“舅舅,你怎么又批我,就不能夸我一次吗?” 江闻岸看了他一眼,将书摞好,方道:“那也得你的文章里有值得夸的地方。” “哪里就没有值得夸的地方了?”他碎碎念着:“太子殿下的文章你不也夸了许多?说字写得好就算了,还说什么文章篇幅安排得刚刚好,什么格式严格按照要求,这些难道我没有做到吗?” “……”江闻岸无言。 这不是夸无可夸硬夸吗? “哎呀,你不懂。”江闻岸拍了拍沈彦昭圆润的肩,神秘兮兮道:“舅舅是希望你能做得更好,严师出高徒,懂不懂?” “好了,下午你不也得去骑马么?还不回去用膳?” 沈彦昭“哼”了一声,可怜兮兮道:“我不想去,舅舅,要不然我不去了好不好?” “你跟那边的先生说我身子不适,今日就不去了,好么?” 沈延坐在座位上,默默看着二人的互动,眼中情绪变幻莫测。 江闻岸还在鞭策他。 “不行!” “谁说要减重来着?” “嗯?不是说要娶妻子怕人家看不上你么?多去骑马射箭才能瘦下来。” “……” 终于把人劝走,江闻岸摇头失笑,往沈延那边去。 “走了,回去吃好吃的。” 沈延只获准重回知善堂听学,下午的骑射课还不能和他们一起上。 好在江闻岸早就做了二手准备,沈延也觉得如此乐得自在。 他跟在江闻岸身后慢慢走着,眼神晦暗不明。 等江闻岸回过头时又恢复一副纯良的模样,目光清澈看着他。 江闻岸像是想起了什么,揽过他的肩让小家伙与他并行。 “我今日没有夸你,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第16章 沈延迟疑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嗯。” “先生说过让我低调一些,不要太过张扬。我知道,先生都是为我好。” 沈延跟着他夜夜熟读圣人之书,写出来的文章自然不差。 只是江闻岸不想在众人面前夸他。 “你知道就好。”江闻岸点点头,“他们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我夸过你多次,只是先前有的毛病这次还有,勤加练习会写得更好。” “文章是一回事,有关治国策略的书籍也要多看,多思考。” …… 接下来的日子六皇子几人总时不时对沈延冷嘲热讽,沈延一律无视,每天早上认认真真听学,下午偷偷出去骑马射箭,晚上又去江闻岸屋里与他一起看书,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直到皇帝决定亲自去加原部落会见都赫然王爷,准备挑选几个皇子陪同前去。 一连几日众皇子都显得十分兴奋,商量着要穿哪些衣裳,带哪些物品。 沈延在这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并没有多大兴致。 加原部落有一片大草原,还有最大的牧场,山上多珍稀动物,有一次江闻岸与他说起如果这次能出去试试打猎就好了,他只是摇摇头继续看书,并不抱任何希望。 出发三天前陈公公送来名册,上头有江闻岸和沈延的名字。 “太好了!”江闻岸比沈延还兴奋。 此次去外边,除了让沈延有机会亲历演练骑马打猎外,也昭示着皇帝对他态度有所转变,另外此次会见也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沈延最后之所以会死于太子手里也跟太子这次在加原得到的机缘有关。 书中沈延没有获得前去的机会,这一次总算是有所改变了。 必须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出发前一夜,江闻岸帮着沈延检查了一遍携带的衣物,又回自己屋里清点。 沈延涂的药膏得带上,以防万一常用的药也得备好,他收拾了一个包袱,只带了一套换洗的衣物,其余的全是为小家伙带的东西。 江闻岸刚把药膏装进包袱里,便听见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一个急切的脚步声跑着接近,他正想着沈延应当不会如此焦急,还奇怪,便见外边的人一声招呼都没打就推门而入。 第27页 “舅舅……”沈彦昭满面愁容,一进门就拉着他诉苦,说自己没被皇上选上陪同去加原,也想跟着舅舅一起去。 江闻岸一边系好包袱一边说他:“以后要进来记得先敲门。” 沈彦昭本就难过,被这么一训更是不开心,他嘟囔着:“怎么了?你是我舅舅,又没在做什么见不得的事。” 江闻岸严肃起来:“对谁都一样,不管屋内的人在做什么,敲门并询问能否进入是基本的礼仪。” “哦。” 江闻岸也没再揪着不放,见他跑得脸红又气喘吁吁,倒了一杯水给他喝下,方道:“此次大皇子和二皇子不也没去么?我听闻二皇子学识是最好的,我不在这几天你也不可荒废学业,多跟兄长们学习。” 沈彦昭刚“哼”了一身,正要撒娇,听得门外三下叩门声,紧接着沈延的声音传来:“先生,我能进去么?” 怎么这个时候来? 江闻岸疑惑着,应了声让他进来。 沈延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碗。 他只看了沈彦昭一眼,忽略了对方不善的眼神。 眼眸闪了闪,小家伙看向江闻岸,嘴角微微上扬而眸色幽深:“先生,我方才煮了牛乳,想着来与先生一同喝。” 江闻岸觉得奇怪,他明明说过不喝牛乳,往日里沈延也不会这般做。 探究的眼神在他身上扫过,却只能看到他一脸真诚。 “舅舅,我也要喝!”沈彦昭指着牛乳叫起来,趾高气扬瞪了沈延一眼。 “你不是不喝牛乳么?先前说要给你,你先是嫌难喝,加了糖便又嫌甜。” 一听这话,沈延眼神一暗。 江闻岸没有发现。 他那时见着沈彦昭的身材只往横向发展,比起其他兄弟来却要矮一些,左右牛乳有人定期送来,沈延一人也喝不了那么多,自己好歹占了这个舅舅的位置,想着也给他送些,沈彦昭那时却不要。 “怎么这会儿又想要了?” “我现在就想要。”沈彦昭不管不顾,自己已经伸手向茶壶去。 沈延手比他快,一把按着了茶壶不让他拿。 他面无表情:“这是我的牛乳。” “怎么就是你的了?这是我舅舅的!我也要喝!” “呃……”江闻岸看着沈彦昭:“别闹了,你又不爱喝,要喝我明日让人给你送过去?” 沈彦昭却不愿意:“我就要现在喝。” 江闻岸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又看向沈延:“我不喝,左右你一人也喝不了这么多,不如让他喝一碗?” 沈延沉吟片刻,了然似的仓促一笑,薄唇微张:“好。” 他缓缓松了手。 沈彦昭斜眼睨他,得意一笑,倒了一碗牛乳喝下。 沈延眼眸半抬,唇角勾动:“我先回去了。” 他没喝牛乳,也没再看江闻岸一眼,转身径直离去,江闻岸喊了他几声都没应。 江闻岸又是愕然又是无奈,怎么感觉小家伙生气了? 他将一壶牛乳都塞进沈彦昭怀里,将人打发走了。 出门却见沈延那屋的烛火已经熄灭,从外边看进去只有一片黑暗,想着小家伙或许是想先歇下了,便没去打扰他。 屋内,沈延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门被打开,沈彦昭应当是走了,紧接着又有一个脚步声走出来,应当是先生。 他屏息等了一会儿,只等到门再次关上的声响。 “当啷”一声,一块金属饰品掉在地上,滚进角落里。 江闻岸除夕给他包的红包里有一个精致的小金葫芦,本来被他串了绳挂在脖子上。 沈延烦躁地将被子扯过头顶。 翌日江闻岸起了个大早,揉着眼睛去敲沈延的门,只听见里边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他又敲了两下门:“起来了么?一会儿就要出发了,先洗漱出来吃点东西再走。” “等一下。”沉闷的声音传来:“在换衣裳,先生先吃。” 江闻岸不疑有他,应了一身便回自己屋里洗漱。 屋内,小家伙正猫着腰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昨夜一时冲动竟将先生送的小金葫芦扔了出来,沈延现下很后悔。 他仔仔细细搜寻着,终于在墙角找到了。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十分珍惜地在衣裳上擦拭了几下,重新扣回脖子上。 第17章 沈延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江闻岸见他没有异样便也没有多想,将昨夜那无关紧要的小事抛诸脑后。 此次出行由太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陪同出行,留大皇子监国、二皇子辅助,因着四皇子不善骑射的没让他跟着去。 倒不知为何皇帝此次竟准了沈延一同前往。 一行人到达加原时已是晚上,长途跋涉劳累过度,都赫然王爷也没再安排他们进行别的活动,只将好酒好肉送到各自的营帐里,让他们先安顿下来好好歇息。 江闻岸的营帐离沈延的不远,他便直接去找小家伙一起吃,帮他涂好了药膏才回去睡下。 加原盛行秋猎,过了冬天猎场早已关闭,为了迎接燕国皇帝,又重新开启,听闻王爷更是着意让人添了许多猎物来供皇子们玩乐。 江闻岸不会骑射,本不欲进入猎场,奈何小家伙百般劝说,还坚持说先生不去他也不去。 第28页 “先生别怕,我会骑马了,我带着你。” 他们这边窃窃私语,倒是引得皇上关注,问道:“江爱卿不想进去?” “我记得五皇子从未进过猎场,你便陪同进去吧。” 江闻岸只好硬着头皮进去,只是坐在马上觉得一阵别扭。 沈延就坐在他后边,伸手到前边来控绳。 小家伙这几个月以来爆发生长痛,长高了许多,眼见着就要赶上他了,几乎未曾间断过的锻炼也让他比“江闻岸”这具瘦削的身子要强健不少。 此时竟让江闻岸生出一种被他怀抱着的错觉。 江闻岸心下怪异,扭头看他。 沈延眨了眨眼睛,模样天真无邪:“怎么了?” “没有。” 自己一直在养的崽,有什么好别扭的。 江闻岸摇头,压下异样的情绪吐出一口气,渐渐放松下来。 打猎的地方原是一片森林,树丛的掩映增加了难度,时不时能看到雪白的兔子极快地从旁边窜过去。 “快快快打!” 江闻岸被迫抓着缰绳,沈延稍稍往后了一些,开弓射箭一气呵成,熟练得不像是初次打猎。 “很好!” “嗯。”沈延淡淡应道,没有什么情绪。 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立马将兔子抓起来扔进狩猎袋里。 沈延一连打了几只兔子、鹿和羚羊,又往上打了几只毛色鲜艳的鸟,看得江闻岸目瞪口呆。 “你竟学得这么快?” “嗯。” 外边的学习不比宫里皇子们精细的学习,强度要大上许多,比起理论更注重实操,况且沈延极具天赋,肯下苦功夫去学自然能学好。 沈延兴致不高,打了几只便不想再继续。 “如此也好。”江闻岸在他耳边低语,“你第一次进猎场,打这几只也够交代了。” 他对着跟在后头的小太监吩咐道:“你且去做自己的事吧,不拘做什么,时辰到了再拿着狩猎袋回去交差就是。” “是,奴才明白。” 江闻岸摆摆手让他下去。 沈延问道:“先生,我们现在去哪?” 江闻岸四处看了看,发现再过去一点就要走出猎场了,听闻森林深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最多珍稀动物。 还未说话,江闻岸便眼尖地看到一只白色的小动物闪过。 “快看快看。”他拍着沈延的胳膊,小声又急切喊道:“那是不是狐狸?” 沈延闻声望去,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之上,不怕人似的,直勾勾注视着他们这边。 “太好了!”江闻岸惦记着先前给沈彦昭送的那只小狐狸,小家伙似乎也很喜欢,虽然嘴上说不想要,但他还是想着要送他一只。 如今倒正巧碰上了。 江闻岸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来的,没想到真这么好运。他不会骑射,便想着诱捕。 他翻找腰间绑着的小包袱,“我带了吃的来……” 沈延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拿出来,微沉的声音在耳畔:“不要。” “什么?”手被按着,江闻岸艰难回头看他,只见小家伙眼皮轻抬,唇瓣动了动。 “我不想要。” “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小狐狸吗?” 二人靠得很近,他看了江闻岸一会儿才错开眼神,淡淡道:“现在不喜欢了。” “……”江闻岸无奈,回头却发现石头上空空如也,哪还有小白狐的影子? “罢了。” “嗯。”沈延控着马继续往前走,忽见一只野狼疾速奔跑着闯入视线,身前的人吓了好大一跳。 江闻岸第一次看到没有被关在笼子里的狼,当即愣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吓得不知所措,他拍着沈延的手:“狼!有狼啊!怎……怎么办?” 沈延还未回答,便见野狼身后跟着策马而来的太子,太子一手控绳,一手拿着弓穷追不舍。 野狼跑至他们前边不远处时已是大口喘着气,近了都能听见微弱的嗷叫声。 它似乎已经很累了,但仍然拼命往前奔跑。 “先生,我想要这只狼。” 方才骑马不便,沈延把弓塞进了江闻岸手里,现下又抽出一支箭给他,后者拿着弓不知所措。 “先生,我想要。” 眼见着狼就要被太子追上,沈延微微抬起身子,半身的力量靠向江闻岸,他从身后有些费力地抓着他的手,一手把弓一手放箭。 江闻岸闭上眼睛。 箭矢“嗖”的一声飞出,射中野狼后腿。紧跟着一支箭插在野狼身后不远处的草地上。 它“嗷呜”一声,趴了下去。 江闻岸手不住颤抖,直到沈延放开他,弓掉落在地上。 他松了力,靠上稍显单薄的胸膛。 沈延虽然尚未长开,如今却也能给他依靠了。 “吁——”太子已到近旁,目光不善看着这边。 “先生,下马吧。” 沈延扶了他一下。 太子身后三名太监正拿着铁套要去抓那只狼。 “慢着!”江闻岸终于缓过神来,镇定地下马。 他缓缓走过去,只是未敢太过靠近那只狼。 “太子殿下,这只狼是五殿下的猎物。” “没看错的话地上那只箭才是您的,上头应该还刻有您的图腾。 第29页 皇族打猎不为吃肉,大多只是玩乐,若是有看上的猎物也不直接打死。 猎场上有规矩,射伤一只腿表示捕获,后来者不能再占为己有。 第18章 太子眯了眯眼,指使着小太监过去查看,发现确是如此。 “不过是一只狼罢了。”他“哼”了一声,转身骑马而去。 江闻岸刚松了一口气,便见小家伙朝着那只狼走去,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他慌忙叫着:“别过去!小心啊!” 沈延却不怕,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野狼身边方停下。 那野狼没了方才的凶狠模样,显得十分温顺,见着沈延靠近竟将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之上,低低呜咽一声。 江闻岸怔了一下,见状也鼓起勇气往前走去,那狼只是掀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嗷呜嗷呜”地叫着。 “看来这狼在你面前也愿意俯首称臣。” 沈延眨了眨眼睛,低头轻轻抚摸它的头顶,视线又落在腿上流着血液的伤口之上。 * 江闻岸的营帐偏僻,野狼抓回来之后便装进笼子里放在他的住处后边。 他们叫了随行太医过来给狼处理伤口,没想到它却不愿意,对着太医张开血盆大口,吓得那太医不敢上前。 二人只好让太医站在旁边指导他们,江闻岸学着给它包扎,沈延则一直抚摸狼的头顶,无声安慰着它。 伤口处理好,狼还不能站起来,只能趴着可怜兮兮地叫唤。 沈延猜想他应当是饿了,于是回自己的营帐去准备吃的。 江闻岸在笼子旁边好奇地看着它,方才处理伤口的时候是有沈延在身边壮胆,现下只剩他一人倒有点发怵。 狼耳朵动了动,他想伸手捏一捏,又有点怂。 于是乎在外人看来就是一番滑稽的景象。 “噗嗤……”一声娇笑自后边传来。 江闻岸吓了一跳,立马站了起来,转身只见一身着艳红骑装的女子,她走来带着一阵风,头上辫子轻快甩动着,似乎是刚骑完马。 “难得幼颂不咬人。” “幼颂?” “它呀。”女子已经走到江闻岸近旁,蹲下。 “小心!”眼见着她就要伸手,江闻岸大声喊道。 那女子却没有停下动作,伸手在狼的头上撸了两把,野狼十分温顺。 “便是你猎了幼颂?” “不是,是我的学生。”江闻岸答道,又问她:“这只狼是你的吗?” “你的学生?那你肯定更厉害。”女子眉眼弯弯笑着,野狼正亲昵地舔着她的手。 “不是我的,我很想养它,可是父……唔,阿爹说野狼太凶狠,幼颂又不认人,他不让我养。” 女子说着有些遗憾一般,不一会儿又看向江闻岸,恢复了明媚的模样:“既然你们有缘,那你带回去养也是可以的。” 江闻岸也很奇怪,这只狼对着其他人明明很凶,可对着他和沈延却又那么温顺。 他微微出神了一下,女子灿然一笑,对着他摆摆手:“好啦,我走了,晚上见。”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江闻岸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晚上见”是什么意思,人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营帐遮挡。 沈延端着刚烤热的肉回来,见江闻岸正凝视远方。 他猝不及防出声:“先生在看什么?” “嗯?”江闻岸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没什么,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不过江闻岸很快就能知道她是谁了。 夜晚,草原的风清凉无比,空气中混着淡淡草木香。 人群中央点燃着篝火,一如加原部落人的热情一般温暖。 都赫然王爷在草原举办晚宴。 皇帝居于上位,王爷在他身边落座,皇子们则分坐下方。 江闻岸依然在沈延身边。 草原女子迈着轻快的舞步上来,手上各自捧着一杯酒,手舞足蹈间杯中的酒竟无半分洒落。 江闻岸本在大口吃肉,见这一番热闹景象也抬起头来看。 确实是赏心悦目。 草原中央本不算十分明亮,看不清女子们的脸,那些人舞蹈着围成一圈,酒杯顶在头上稳稳当当。 女子们忽然面朝着外边,急急往后退,缩成小圈,几乎是背抵着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着,目光跟随着女子们千姿百态的手部动作,看得眼花缭乱。 忽而乐声激昂,女子的手舞动至头顶,长袖一拂,一眨眼的功夫酒杯已在她们手上。 还未反应过来,烈酒被猛然泼出,“轰”的一声,摆在众人面前不远处的火盆齐齐向上迸出火光。 于此同时,一声唢呐划破天际,顷刻换上了欢快又喜庆的调子。 小圈中央一名女子如鲜花含苞而放一般绽放,长袖红装被人群簇拥着。 女子振袖翩翩而舞,旋转间四方坐着的人皆可看清她在火光掩映之中的人间绝色。 江闻岸瞪大眼睛,这人分明是午后见到的那名女子。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江闻岸觉得那女子好似也看到他了。 未及多思,耳畔音乐已经停下,只见女子手捧着一杯酒朝天子前去。 她奉上一杯酒,又恭恭敬敬拜于皇帝跟前:“小女索亚拜见皇上。” 江闻岸眼前一亮,原来这人便是索亚郡主。 第30页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连忙抬手:“起来吧。” 他说着又看向都赫然王爷:“没想到索亚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 “谢皇上。”索亚郡主甜甜一笑,立即往都赫然王爷身边去:“父王。” “朕记得还有一个……”皇上略微思索了一下:“琦亚郡主呢?” 都赫然笑道:“琦亚这孩子天生爱玩,不知道又跑到哪个好友家去了,真是太不像话了,日后还需好好管教,还请皇上恕罪。” “无妨,草原儿女性情豪迈不羁些也是好的,我倒希望我这几个孩子能多几分灵气,时常玩闹才好。” 皇帝说着这话目光在下方扫视了一遍,又重新回到索亚郡主身上。 “索亚如今该满十五了?也该择良婿了,不能再拖下去。”他看向都赫然王爷:“不知王爷可有中意的人选?”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都赫然王爷亦道:“得要索亚自己中意才好。” “我瞧着几位皇子个个气度非凡,也是喜爱得紧啊。” 底下的太子听着更是挺直腰板,乍一看过去倒确实是人模狗样。 江闻岸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原文之中索亚郡主一开始并不愿意嫁入皇宫,后来不知怎的,拖到十七岁终于嫁与太子,太子也借势而起,力压其他皇子,储君之位日渐稳固。 沈延便是在太子实力达到鼎盛之时被他除去的。 这一次断断不能重蹈覆辙。 江闻岸凑近沈延与他咬耳朵:“看到那个索亚郡主了么?” 沈延目光专注盯着酒,语气毫无起伏:“怎么了?” “你觉得怎么样?” 第19章 沈延又喝了一口酒,过了一会儿方道:“不怎么样。” 江闻岸抢过他手中的酒杯,笑道:“可别再喝了,一会儿要头疼。” “你都没抬眼看人家,怎么就说不怎么样?我瞧着倒是好看的。” 沈延终于动了动眼皮,往那边看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 “还好。” 江闻岸试探道:“怎么样?你喜不喜欢这种女子?” 他眼底沉了沉,眉心一拧:“什么意思?” “就问你喜不喜欢嘛?” 江闻岸想着自家崽崽长得越来越好了,如今的性情也是好的,虽然还不太爱说话,但从种种细节看来一定会是个对女子十分贴心的人,比起太子来说竞争力也不差。 沈延没说话,江闻岸觉得小家伙可能是有些害羞,揶揄道:“她是比你大两岁,那也无妨,我瞧着不错。” 末了又觉得有些不现实,因而叹道:“不过过几年你才能满十六,不知道郡主愿不愿意等这三年。” “先生!”沈延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想象。 “哎好好,我不说了,你还小,过几年指不定有更好的。” 江闻岸暗自叹气,这种事情也强求不得。 不过这一次他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好小家伙,让他好好活下去,还要看着他登上帝位。 这边刚刚休止,皇上和王爷那边却是聊得火热,天南地北聊着聊着又回到了儿女之事上。 “说起来太子与索亚同龄,两个人定是有共同话题的,两个孩子也可以多聊聊。” 都赫然王爷还未说话,倒是索亚郡主耐不住了,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我喜欢年长于我的。” 皇上面色微变,但瞬息之间又恢复如常:“宫里倒是有一位二十,一位十八的皇子,只是此次未曾同来。” 索亚又道:“最好是比我大个十岁的。” “这孩子又乱说话。”都赫然王爷忙制止她的口无遮拦。 “我没有乱说话。”她说着直直看向江闻岸。 江闻岸正听这皇家之事听得津津有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热目光盯得心一颤,紧接着索亚郡主手指着他的方向,问道:“他又是哪个皇子?” 索亚郡主果真豪爽,直截了当道:“我瞧着他就挺顺眼。” 皇帝神色微变,倏地看向江闻岸,看得他硬生生将刚咬一口的肉咽了下去。 忽然被提到的江闻岸噎了一下,狂咳不止,直到沈延倒了杯水给他喝下才好些。 他红着眼睛,慌忙站了起来,低头拱手道:“郡主抬举了,臣只是一教书先生,怎能与众皇子相提并论?” 索亚心里想着幼颂可不是谁都能亲近的。 “原来如此。”索亚公主眉眼微弯,笑道:“正好我并不想嫁入皇室。” 江闻岸有些尴尬,竟不知这古代的女子说话也这般直白。 好在都赫然王爷出声让女儿别胡闹,此事暂且揭过不提。 翌日清晨,江闻岸一大早便先找人取些肉去喂狼,到时却发现空无一人,他奇怪着沈延为何没来,昨日明明说好早上一起喂它的。 想着或许是小儿贪睡赖床,起晚了一会儿,江闻岸便先自己先喂了。 野狼仍然趴着,见他靠近便坚持站起来,将头伸出笼子外蹭江闻岸的手。 他本来还有些害怕,见这狼如此乖,便放下了防备,只当喂普通宠物一般喂它。 “幼颂?”江闻岸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狼吃肉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吐着舌头看他。 江闻岸一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吃吧!” 第31页 “你果然在这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闻岸站起来看了过去,立马行礼:“索亚郡主。” “不用多礼!你不用向我行如此大礼,我们加原没有这么多讲究。”索亚公主说着竟有些脸红。 江闻岸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夜她说的话实在是让江闻岸头疼,他从来没谈过恋爱,一面之缘之时觉得相处自然,现下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听他们说,你叫江闻岸?昨夜你听到了么?我叫索亚。” “嗯。知道的,索亚郡主。” “你叫我索亚就好了。” “不敢。”江闻岸微微低头,“郡主抬举了。” “哼。”索亚走到笼子旁边,摸了摸幼颂的头,像在对它说话,又似乎是自言自语:“你跟我一样,都不是自由的人。” 闻言江闻岸又有些不忍心,说道:“等他伤好了我们就把他放到山上。” “你们?”索亚又看过来,问道:“你和谁?” 江闻岸跟她提起沈延,说起小家伙来又有些滔滔不绝,倒把方才的尴尬忘记了,说个不停。 “哦,五皇子啊,便是昨夜在你身侧那个?听闻他母亲是岚族人?” “她也是被迫和亲的。”她说着目光飘向远方,发起了呆。 过了许久,她倏地看向江闻岸:“父王说让我十六岁便嫁人,可我不这么想,若是没遇到命定之人,我宁愿终生不嫁。” 江闻岸愣了一下,想起原文里的剧情。 她最后还是妥协了,这之中又经历了什么? “所以,若是一定要嫁,我宁愿嫁给一个不讨厌的人,也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太子风流,虽还没娶太子妃,年纪轻轻却已在外养着些女子小倌,这些风月之事皇帝不予追究,许多人或许也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可索亚却介意。 江闻岸叹了口气:“别这么想,感情不能将就,我相信如果你不愿意,你父王一定不会勉强你。” “而且我也相信你未来会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也真正对你好的人。”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江闻岸不希望她现在就失去希望。 自古以来女子的悲剧已经太多太多。 “哎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桥到船头自然直。” 江闻岸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拍拍她的肩膀道:“别哭丧着脸嘛,笑一笑!” “人生得意须尽欢*,做点开心的事就把烦恼忘了。” …… 于是乎,不会骑马的江闻岸就被索亚拉着去学骑马。 * 沈延做梦了。 先是梦到他和沈彦昭一起掉进水里,先生先救了沈彦昭才来救他。 梦里的沈延很气,对着先生又踢又打又咬。 过了一会儿又梦见先生逼自己娶索亚郡主。 先生亲手为他穿上婚服,笑着看他们拜堂,跟着其他人一起起哄送他们入洞房。 梦里,洞房花烛夜,他抱着床上的人,听着那支离破碎的好听的声音。 却是先生的。 醒时触及一片湿润。 第20章 小家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乱地起来换衣裳。 他想要洗干净,可在营帐里又不方便。 不能出去,万一被别人发现,被先生看见怎么办? 沈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躲在营帐里用火种将那一件污秽的衣物烧掉。 看着燃尽的火盆,沈延发了许久的呆。 想起昨日与先生的约定时天已大亮,他纠结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去找先生,却发现后边只有一只狼孤零零地躺在,盆子里还有未吃完的肉。 先生已经来过? 他去江闻岸营帐里也没找到人,听了一加原人的话才找去一片辽阔的草原。 早晨人少,草原空阔,还未走近便听见远处传来阵阵女子的笑声,他捕捉到了夹杂在其中的先生的声音。 终于靠近,草原便在一片花丛后方。 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沈延没有走出去,只躲在花丛后方看着他们。 索亚郡主正在教江闻岸骑马。 她想给他牵着马,可江闻岸不乐意,觉得没面子。 索亚便给他示范了几遍。 江闻岸坐在马上一脸严肃,开始怀疑自己方才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竟挖个坑坑了自己。 索亚是开心了许多,但难挨的是他自己啊! 他紧张地抓着绳子,马儿每走一步他的腿就要抖一下。 不过下一秒他就无法思考了,马儿被索亚引导着往前走,江闻岸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走着走着,江闻岸忽然看到花丛后边似乎有一个人影,他正分神看了一下,刚巧索亚见他渐渐放松下来,想捉弄他一下,拍了一下马儿的屁股让它奔跑起来。 “啊!”江闻岸猝不及防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抓稳缰绳,马儿奔跑了几步他便因重心不稳一下子摔了下来,还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嘶——” “哎呀,你没事吧?!” 沈延见状正要上前,却见索亚郡主已经蹲在先生身前,抓起他的手。 眼眸一沉,沈延没有上前,直接转身离去。 “没事。”江闻岸把手抽回来,双手拍了拍将灰尘扫去。 第32页 幸好草够软,他摔下来并没觉得有多大事,只是屁股有点疼。 “没事没事,就摔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他说着往花丛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么啊?”索亚疑惑,也跟着看过去。 人影已经没有了。 “许是看错了。” “那继续学呀!” 江闻岸只好硬着头皮又坐上马。 忽而想起昨日与沈延一起打猎时似乎没这么害怕,小家伙坐在身后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紧缰绳。 骑了一上午的马,江闻岸也慢慢得趣,直到有些饿了方停下。 他回营帐擦拭身子换下衣裳才去找沈延,却发现他并不在。 下午举行跑马比赛,众皇子和加原王子参与,江闻岸姗姗来迟,发现沈延已经在马场了。 他刚对着小家伙招手,后者立马别过脸,轻巧地坐上马,恰好随行太监一声令下,马儿飞奔而去。 江闻岸摸不着头脑,只能停在原地等他。 马场设计弯弯绕绕,须到终点取了小球回来才算赢,过了个高坡,江闻岸已经看不到小家伙的身影了。 他百无聊赖等着,等到加原一个王子取着小球夺得第一回 来,他翘首以盼。 江闻岸勾着头往远处看,看到了太子的身影。 皇子和王子们陆陆续续归来,却始终不见沈延的身影。 “七皇子。”江闻岸拦住他询问:“你可看到五殿下了?” 七皇子也是太子那边的人,只是平日里为人比较怯懦,倒不像六皇子一般常常出言讥讽。 “五哥他……好像还在后面。” 江闻岸等啊等,等到除小家伙之外的人都走了,还是没等到他。 他只好顺着赛道走去寻人。 走出几里,他终于看见沈延。 小家伙正坐在马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见到他似乎有些惊喜又有些复杂的情绪。 他蹙着眉头来到江闻岸面前,彼时江闻岸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先生,你怎么来了?” “找你啊。”江闻岸抬头看他,见着小家伙面色不佳,不由问道:“怎么了?可是刚刚赛马出了什么事?” 沈延垂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慢?” “随便逛逛。”沈延往后坐了一点,伸出手来想拉他上马。 “等会儿,你往前面坐,我坐后边。” 上一次被小家伙圈着,过后想起来总觉得别扭。 沈延沉默了一会儿,往前挪,空出位置来给他坐。 晚宴又是与所有人一起,皇帝和都赫然王爷坐一桌恣意畅谈。 加原人善歌舞,在宴会上依旧是载歌载舞,新奇的舞蹈看得人心情愉悦。 今天运动量超标,江闻岸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还时不时往小家伙碗里添菜。 沈延一晚上心不在焉,一看到先生就开始胡思乱想,想着白天看到的场景,想着做的那个梦…… 不知不觉又气又羞,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现在发现骑马还挺好玩的。” “而且索亚郡主教得好好啊。” 沈延将先生夹给他的菜一一吃下,又将先生不吃的肥肉一并吃了,闻言目光沉沉道:“先生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你要做的事情那么多,哪有时间教我,先自己学好!索亚郡主可是从小就学骑马的,那姿势那动作叫一个帅!有机会你也可以跟她学学。” 沈延不说话了。 偏偏江闻岸毫无知觉,还滔滔不绝讲着白天的事情。 说得口干舌燥,他喝下一口酒,后知后觉小家伙只顾一个人闷闷低头喝酒吃肉。 “怎么啦?” 沉默。 “你……” “江先生。” 太子身边的太监在此时过来:“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同喝酒。” 江闻岸还未说话,身边的沈延倒是先站起来了,他向着皇帝行礼:“父皇,儿臣身子不适,想先回营帐歇下。” 沈延此时酒气上脸,一片绯红,皇帝见状便准许了。 江闻岸担忧道:“没事吧?” 身旁的小太监又说了一遍:“江先生,太子殿下有请。” 沈延摇了摇头,拂袖而去。 江闻岸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却也只能先去太子那桌。 被拉着应付了一番,晚宴结束时已到了该睡觉的时辰。 江闻岸回营帐洗漱了一番,将身上的酒味除去才往沈延那边去。 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已经将药膏拿给沈延并嘱咐他记得每日都涂,背后则没有日日涂。 今日不知为何,小家伙似乎有些闷闷不乐,江闻岸想着总得去哄哄人。 他端着一碗醒酒汤过去。 里头还亮着。 他在外头喊了一声:“五殿下?” 无人回应。 但里头的烛火立马熄灭了。 明明听见了! 江闻岸继续小声喊:“殿下?我能进去吗?” “殿下,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殿下?我来给你涂药膏。” “殿下你睡了吗?再喊别人要听见了,若是已经睡下了我便明日再来。” 烛火再次被点燃,里头传来声音:“进来!” 第33页 第21章 江闻岸心下一喜,赶忙溜进去。 只见沈延坐在床上,一脸阴郁。 江闻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就知道崽崽的心思不好猜,直接问他肯定不会说。 他磨蹭着坐到沈延身边,将醒酒汤塞进他手里。 沈延没喝,随手放到了旁边的矮桌上。 “一会儿再喝也成。” 江闻岸低头看他的额头。 “今日怎么没涂药膏呀?” “不想涂。”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手疼。” “手疼?!”江闻岸一惊,抓起他的手一看,才发现上头有缰绳勒出来的痕迹。 “你今日赛马的时候受伤了?” 沈延小小声“嗯”了一句。 “怎么没跟我说?!” 江闻岸一边说着一边从矮桌下的抽屉里找出药膏来往他手上涂。 沈延咬牙切齿道:“先生只想着跟索亚郡主学骑马!” “你看到了?” 嘴巴比脑子快一步先说出来,反应过来之后沈延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他连忙否认:“没有。” 江闻岸摸准了小家伙的脾气,这会儿也能猜到他是为着什么闹脾气了。 “今日你没来喂幼颂,可是睡晚了?” 提到白天的事,沈延眼神躲闪着不回答他,转而问道:“幼颂是谁?” 江闻岸提起索亚郡主,“幼颂是她取的名字。” “是小黑。” “啊?” 沈延看着他,固执道:“我想叫他小黑。” “呃呃呃。”江闻岸一阵无奈,虽说是只黑狼没错,但“小黑”这个名字未免太过敷衍了。 偏偏沈延坚持:“就叫小黑。” “好好好,小黑。”江闻岸顺着小家伙,又问道:“所以后来你找过去了?又为何没出声?” “我没……” “好好好,你没有找过去。”江闻岸忍着笑意,诱哄着他:“那就是听说?” 他小心观察着小家伙的神色,见他没有激烈的反应方解释道:“我是和她去骑马了没错,那是因为她心情不大好。” 沈延哼道:“那又与你何干?” “诶,话不能这么说。我看到了,总不能不理会。”江闻岸涂完药又拿起碗来喂一勺汤到小家伙嘴边,耐心道:“我想着你还未起身,不好去打扰,因而没有先跟你说,是先生不对,我跟你道歉。” “你放心,你不想娶索亚郡主也没关系,昨夜我就是说说,你别放在心上。” 况且论沈延现在的地位,只怕皇帝和都赫然王爷都不会准许,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沈延慢慢平复了心绪,老老实实就着先生的手喝下一碗汤,又漱了口,乖乖地让江闻岸为他涂药膏。 涂完额头上的,江闻岸又欲解他的衣裳。 沈延抓住他的手,说现在想直接睡下了,不想涂身体。 “哦。”江闻岸想着身子的外人看不到,不用日日涂也没关系,因而也没坚持。 他将东西收拾完便准备离开,却被沈延拉住。 沈延抬头看着他:“先生,我睡不着。” 江闻岸一怔:“为什么?” “不习惯。”他说着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这两日都没睡好。” 江闻岸眉心一拧,有些没辙。 “那怎么办?” 指尖顺着手掌往上爬,小家伙轻扯他的衣袖,小幅度晃了晃手:“先生能在这里陪我么?床让给你睡。” 如同小猫撒娇的低语在寂静的夜里挠痒痒似的挠着江闻岸的心口。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这一番别别扭扭的,敢情就是为着这个? 这还是沈延第一次露出这一面,他倒觉得有些新奇。 “那你早说呀。”江闻岸迅速将烛火熄灭,麻溜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顺势将小家伙带入怀里。 “这床两个人够睡,一起睡呗。跟我还矫情什么?” 沈延微微讶异,心中有欣喜,但又带着点酸酸涩涩,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 “先生,再给我讲一次小王子、狐狸和玫瑰的故事好么?” “好啊。”江闻岸又讲起小王子关于驯养的故事。 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情感联系,建立了情感联系的双方是彼此的唯一。 狐狸请小王子驯养它,教会了小王子什么是爱。 可小王子却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和爱都给了他的玫瑰。[1] 沈延问他:“先生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时间,现在也算是驯养了我么?” “唔。”江闻岸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哈欠,侧着身子昏昏欲睡:“也许吧。” 黑暗中,贪婪的小心思一览无遗,沈延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先生。 “那我会是先生唯一吗?” 回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江闻岸已经睡着了。 沈延目光灼灼,指尖攀上他的眉骨,细细描绘流畅的轮廓。 他轻声呢喃:“是你自己要来的。” 靠近我,拯救我。 来了就不能再离开。 沈延靠近了几分,将头埋进江闻岸的颈窝,克制又放肆地细嗅他的气息。 淡淡的清香。 * 回去之前,江闻岸和沈延本欲将野狼放回山上,笼子已经打开,小黑乖乖跟着二人走,到了山上,江闻岸解了绳子放他自由,小黑却趴在沈延脚边不肯离去。 第34页 沈延蹲下身子抚摸它的头:“你要跟我走么?” 小黑吐着舌头,用脑袋蹭着他的手掌。 沈延看向江闻岸。 最后他们还是带着小黑回去了。将一只凶狠的狼带进宫里确实不方便,江闻岸便叫朱如将狼先送到“江闻岸”宫外的府里。 第22章 此次出行太子和索亚郡主的婚事并没有敲定下来,太子似乎也没有放在心上,还是该如何便如何,风流一如往常。 转眼便快到太子十六生辰宴。 江闻岸看着手中的清单,思考着该替沈延给太子送什么礼好。 沈延在一旁看兵书,见他皱眉思考的模样,忍不住道:“无需太过费心。” “总不能失了礼数。” 最后他从“江闻岸”的私人小库房里取出一颗底座镶嵌南海鲛人泪的夜明珠来。 太子必定不缺贵重之物,只是夜明珠本就珍贵,再加上如此精美珍稀的底座,想来也不会太过丢脸。 他自己作为教书先生则准备了一套典藏古籍。 沈延看着又有些不乐意,“先生从未送我这么好的古籍。” 江闻岸知道自家崽崽惯爱拈酸吃醋的,因而笑道:“我往日给你的书还不够多吗?” 沈延却道没有给太子准备的这些好看。 说起来,再过几个月沈延十四岁生辰也要到了,只怕自从佟贵妃去世后他就再没过过一次生辰宴了吧。 江闻岸想着届时可要好好补偿他。 太子生辰宴当日,宫内大肆操办,整个皇宫洋溢着喜气,可见太子如何受宠。 当夜,皇上亲自赐婚布政使嫡女为太子妃。 江闻岸正奇怪着,他记得原文里的太子妃似乎是丞相的庶女,即便是庶女,但好歹跟丞相攀上了些关系。 而布政使既是外官又是文职,官位不算高,竟不知皇帝为何指了这门婚事。 太子似乎也有些愕然,可又不敢抗旨,只得领下。 皇帝如此做,想来也有自己的盘算。 江闻岸看不透天子心,可也能猜到一二。 只能是因为皇帝对太子已经有所防备。 他正思考着,却突然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就连沈延也一脸沉重地看着他。 江闻岸往前一看,发现皇上和太子也正看着这边,似乎在等待自己的回复。 见他怔愣着,太子又重复了一遍。 “近来受江先生教导,儿臣感觉受益匪浅,恳请父皇恩准江先生升任太子太师,在儿臣身边指点一二。至于弟弟们,儿臣想另寻先生教导也是好的。” 皇帝居于高位目光下垂,毫无情绪地看着江闻岸,语气没有起伏道:“江爱卿以为如何?” 江闻岸自然是不愿意的,他疾速思考着。 沈延看着他,手掌不自觉收紧。 好在皇上没有要他即刻给出答案。 “罢了。容你回去细细思量吧,今日乃太子生辰宴,都先坐下吧。” 江闻岸稍稍松了一口气,直到宴会结束依然心不在焉。 皇上究竟是想让他当太子太师还是不想? 江闻岸看不透他蕴含在神色之下的意味,只能靠猜。 沈延跟着他回去,一路上也是忐忑不安。 回到弄雪阁,沈延跟着他后脚进入房间。 江闻岸思考着。 “江闻岸”一个状元为何没有任何实职,只待在宫里给他个虚衔教导皇子们,只能是因为皇上不信任。 前朝后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固然是好事,后宫的局势能够巩固朝堂的局势,但也有另一种情况,后宫和前朝勾连反而使得朝局不稳,皇帝绝对独尊的地位受到威胁。 “江闻岸”本是樱贵妃胞弟,姐姐在后宫得宠,若是弟弟在朝堂也受器重,难免出现家族倚势凌人的局面,若是壮大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从前尚且如此防着他,如今又怎会让他攀附上太子这一条线? 江闻岸的身份已经太过特殊,既是四皇子母舅,又阴差阳错与五皇子有了如此亲近的关系,若是再成了太子太师,未来岂不是能够借着各方势力搅弄燕京风云? 或许还有另一层,皇帝心中传位的天平已经有所摇摆,不一定依然倾向太子那一边。 太子身边已有国师的支持,生母是皇后,母家为骁勇将军世家,势力已经如此强大。 只怕皇帝也要防着。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江闻岸都不该在此时将自己往火坑里送。 “先生,先生?”沈延眉头紧锁,面露担忧看着他。 江闻岸回过神来,他心下已经做好了决定。 “怎么了?” 沈延眼里满是落寞,问他:“先生是不是不要我了?” “啊?没有啊!我不会不要你。”江闻岸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路无话沉默思考,怕是吓到小家伙了,连忙好生好气安慰他,将自己心中的打算全都告诉他。 “嗯。”沈延这才好受一些,揪着江闻岸的衣袍小声道:“那先生今夜也陪我睡,好不好?” “啊?在自己屋里还不习惯吗?” “不是。”沈延扭扭捏捏地,抬起眼睛满是可怜地看他:“就是想,不行吗?” 小家伙近来让他养得白皙可爱,江闻岸看着他就像在看自家儿子,瞧着他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都快化了,哪里还能拒绝,于是在他屋里睡下。 第35页 翌日江闻岸去回了皇上,表示自己现下要教导五皇子已是分身乏术,再加上自家外甥也需要多多照拂,怕是无法胜任。 他言辞恳切,最后连教导众皇子们的职责也一并辞去。 皇上表示了遗憾,但也一一批准。 江闻岸留心观察他的神情,看着他眉间舒展,想来是顺了他的意的。 这一关算是过了,如此一来他也多了许多空闲的时间。 皇帝自然是不会出面唱黑脸的,只能由江闻岸自己去拒绝太子。 当下太子虽有不满,但也无法勉强他。 江闻岸不再教导皇子们,自然也没有理由再住在皇宫里,只是……沈延该怎么办? 要怎么做才能让皇帝准许沈延也跟着自己出宫? 夜里,江闻岸躺在床上,头枕着手臂。 沈延这几日不知为何,每天夜里都抱着枕头来找先生涂药膏,涂完总要黏着先生一起睡。 他磨蹭着靠近江闻岸,伸手扯他的衣裳:“先生在想什么?” 夜幕沉沉,唯有几缕月色自小窗散落,给屋内的人铺上一层朦胧纱影。 江闻岸侧过身子躺着,伸手摸上小家伙的头,揉了两下。 “如果我走了,我是说如果啊,你……” 话还未说完,沈延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压低了声线,冷冷道:“先生想去哪?” 江闻岸还未说话,手便被小家伙反手抓住,他这才知道沈延的手劲儿大得惊人,他一下子竟然挣不开。 不及多思,沈延已撞进他怀里,像只八爪鱼似的缠住他。 “不准。”他呼吸急促:“不准走。” 江闻岸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刚想说话却突然感觉到颈窝处一片湿润,静谧之中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江闻岸彻底呆住了,原想着与他说已经向皇上请辞了,现下却不敢再说。 况且他不确定沈延愿不愿意放弃一切与他一起出宫,即便沈延愿意,他也不知道皇帝肯不肯,若是不肯,又何必给他这个希望? 他抬手抚上小家伙的背,轻轻拍了拍:“你别哭啊。” 他实在不会哄小孩,只能这么干巴巴说着。 可他知道,终有一天要走的。 他不可能陪沈延一辈子。 “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唔……” 颈侧被咬住,江闻岸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不自觉说了浑话,回过神来忙住了嘴。 有点疼,小家伙下了狠劲。 江闻岸感觉颈侧已经被他哭得湿了一片。 他暗骂自己混蛋,正想出言安慰小家伙,却突然被他按住双手。 小家伙趴在他身上,抬起半身来看着他。 月色之下,他的眼里蓄满泪水。 “你想让我当皇帝,是不是?” 江闻岸呆呆地点头。 他有些哽咽,可还是倔强地看着江闻岸:“好,我答应你。” “我努力……好好学习。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走?” 泪匣子早就关不住了,他只能腾出一只手来胡乱擦拭。 手臂挡着眼睛,他呼吸紊乱:“能不能……不要丢下我?” 第23章 说话间已带着抽泣,最后一个字刚落下,江闻岸挣脱禁锢将小家伙搂入怀里。 揉揉软乎乎的头发,江闻岸安抚着他。 “好。” 那夜,江闻岸彻底领略到什么叫“水做的人”,不止女子是,他家崽崽也是,哭个不停,将他的衣领全打湿了。 江闻岸不敢再提要出宫的事,但自拒绝了太子之后,他身边的人三番四次被找麻烦,起初是弄雪阁里的人、朱如,接着是沈彦昭。 这皇宫他是再待不下去了。 江闻岸想亲自去与皇帝求情,请他恩准让沈延随他出宫。 虽然知道皇帝同意的概率不大,他还是想尽力一试。 江闻岸在殿外等候皇帝传唤,还未等到皇上与臣子议事完毕,忽而见一小太监附在一同在外的陈公公耳边,陈公公一改往日的谨慎,近乎着急地让江闻岸前去御花园。 陈公公是皇帝的随行太监,在宫里极具声望,这段时间以来江闻岸感觉他对自己和沈延明里暗里还是比较照顾的,见他如此便没有任何犹豫,即刻往御花园去。 午后太阳如火烤炽着大地,多数妃嫔不愿出门,都在宫里歇着,因而御花园内此时人烟稀少。 莲花池内聚集了三两太监,太子正居高临下往池里看。 江闻岸远远就见池内水花喷溅,明显是有人在里头挣扎。 他心里咯噔一下,瞬息之间已有猜想,脚步未曾停下,火急火燎跑上前去,近了猜想才得到验证。 沈延在水里扑腾着,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时而浮出水面时而被水淹没。 江闻岸靠近却被一太监拦住。 继而是太子的声音:“方才五弟在池边散步,忽然无端端落入水里,真真蹊跷,本宫猜想这池中许是有什么不干净之物,江先生还是别下去为好。” 散步失足落水? 刚好太子就在旁边? 江闻岸几乎要听笑了,不过此时也没有时间与他掰扯,他推开那太监,不管不顾跳入水里。 莲花池本不算深,约莫一人身高,只是前不久才刚阙地,倒比从前深了不少,再加上沈延本就对此处有阴影。 第36页 江闻岸没有耽搁,扒开碍事的莲叶往沈延游去。 水很冷。 眼睛被混着泥土的水浸得酸涩,沈延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肚子里不知道喝了几口水进去,但此时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脑海中闪现的只有母亲去世当日的场景。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绝望吗? 耳边隐隐可以听到有人的声音,他听不清,却清晰地知道有人无动于衷地站着,看着他如待宰的鱼一般无力挣扎着。 他不想……不想沉下去。 有什么东西将他往上顶。 沈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将那块“垫脚石”往下按。 他要上去,他要活着。 他还没有成为皇帝,还没有完成先生的期望…… 江闻岸被按入水里,整个人都很难受。 他知道沈延这是出于求生本能无意识的举动。 他只能拼命地、拼命地将他往上托。 莲花池边,一个单薄的身影不顾太子的阻挠跃入水中。 太子终于惊慌失色,着急忙慌指挥着身边的几个太监陆陆续续跳入水里。 江闻岸头顶的重量一轻,他知道有人将沈延救上去了。 他终于晕了过去。 *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江闻岸站在操场上,面前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整洁干净蓝白校服的男生。 舍友还在旁边撺掇起哄:“上啊!江哥别怂啊。” 江闻岸咬咬牙朝那人走去,将手中的巧克力递出去,视死如归般开口:“同学,我喜欢你!” 他不管周围的同学看他的神情,只见那位校园里的风云人物、高岭之花校草眼皮微掀,毫无情绪地对着他轻抬下颌。 他说:“嗯,先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再说。” ???这是在嘲讽他考不上大学? 看不起谁呢? 记忆中的江闻岸很生气,虽然自己比不上他常年考第一,但好歹也是个第二吧。 “岂有此理!” “先生……先生!” 耳边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神情淡漠的人变得模糊,江闻岸悠悠转醒,视线慢慢清晰,眼前人的面容却与尘封记忆中的那个人渐渐重合。 江闻岸一惊,目不转睛看着沈延,面色越来越古怪。 他恍然惊觉自家崽崽长得有点不对劲…… 刚才半梦半醒竟叫他想起了那个丢在脑后多年的人。 沈延和他,竟有点像…… 江闻岸瞪大眼睛。 怪不得他见着皇上第一眼就觉得不太喜欢,又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原来是因为长得像那个人! 怪就怪在一个年少时的面容,一个年长些的面容,竟都没有让江闻岸第一时间想起他。 还是这一次脑子昏昏沉沉记忆重溯才将他想起。 见着先生醒来后一直在发呆,沈延急得不得了,又是搓着他的手给他暖暖,又是用额头贴贴他的额头,嘴里不住碎碎念:“先生可算醒来了,太医说先生这几日就会醒的,我一直在等。” “先生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冷不冷?” 他说着帮江闻岸掖了掖被子。 他神色慌乱,见他嘴唇干裂又忙下床倒水来。 江闻岸回过神来,被小家伙伺候着喝下一杯水,方觉喉咙湿润了许多。 他已将方才的一点错愕抛之脑后,应当只是巧合罢了。 “先生,还喝吗?” 江闻岸摇摇头:“不喝了。” 他能感受到小家伙很紧张,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他拖着有些无力的手去握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我没事,别担心。” 身子有些发软,他问道:“我睡多久了?” “先生昏睡了五日。” 沈延说着有些委屈似的,江闻岸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这几日没少哭。 “你呢?身子可还好?” “我没事。”沈延摇头,“被救起来后我只睡了一日便醒来了,可是先生睡了好久。” 他说着靠近江闻岸,伸手抱他,脑袋贴在他的心口蹭着。 江闻岸能感受到小家伙现下对他亲昵了许多。 他双手环抱着先生,絮絮叨叨:“那日先生只顾着来救我,竟忘了自己不会泅水,以后可不许再如此。” 江闻岸身子一僵。 原来“江闻岸”不会游泳吗? 没凭自己的本事亲手将人救起来,倒是阴差阳错没有露出破绽。 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那是谁将我们救上来的?朱如么?” “不是。” 腰间的力道加大,江闻岸低头看着小家伙依恋地贴着自己,说起此事又似乎不太愉快,他心中有些疑惑。 应该不是朱如。 第24章 “是国师。” “霍擎?!” 江闻岸确实没想过会是他。 他不禁开始思考霍擎跟“江闻岸”究竟是什么关系,明明按照文中的描述,二人关系并不好,可如今看来倒不一定是那样。 岚族王子朝见那日亦是,总觉得霍擎待他的态度有些微妙,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 而“江闻岸”又为何那么害怕他? 其间复杂种种一时难以理清,但经此一事,江闻岸却知道出宫之事刻不容缓,不仅他要走,还得带着沈延一块儿离开。 第37页 半晌,他低头询问道:“如果让你跟我出宫,你愿意么?” 沈延抬头看他,目光中除却疑惑之外隐隐带着期待与兴奋。 “出宫?就我跟你么?” “唔……应该还有朱如。”江闻岸思索着:“不过你房里的宫女应当是不能带出去的了,我之后再帮你挑几个好的,可以么?” 沈延听着微微蹙眉。 竟不是只有二人么? 不过只要能与先生一起,他自然是愿意的。 先生愿意拼了性命救他,他又如何能再怀疑他别有用心? 先前的一丝丝疑虑也在他醒来看见先生卧在床上的苍白脸色时便消失殆尽了。 沈延刚点头,忽的听见外头传来朱如的声音,说是陈公公来了。 原来是皇上早就有吩咐,说一旦江闻岸醒来,立马让人去报,此刻天色已晚,倒难为了陈公公第一时间前来慰问。 陈公公进入,面上微微笑着。 江闻岸早就把贴在他身上的小家伙拉扯开了,此时后者正一副被打扰了的模样,不情不愿的。 哪知陈公公还想撵他出去,“江先生现下已经醒了,五殿下不若先回房歇下。” 沈延自然不乐意。 江闻岸料想陈公公如此着急来看他,只怕是有话要吩咐与他,因而哄着小家伙:“我肚子有些饿了,你去外边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好不好?” 一听这话,沈延方乖乖下床磨蹭着往外边走去。 江闻岸对上陈公公带着笑意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如今愈发黏人了。” “这也是好的。” 陈公公此次前来,一来是传达皇帝的意思,说皇上恩准江闻岸在宫里养病至养好身子再出宫去,二来也给江闻岸带来劝告。 “江先生且在这儿好生养着就是,吃的用的一应如往日般充足,需要什么药也只管开口,只是现下龙将军班师回朝,朝廷上下欢庆迎接,皇上怕是无法亲自来看先生,还望先生不要心存怨怼才是。” 江闻岸听明白了。 他这话听起来是在说皇上,实际上却是在暗示他太子的舅舅龙将军如今荣宠正盛,劝告他不可将此事闹大,无法在此时追究太子。 他难以咽下这口气,若不是他去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但事实是他无法不接受,只能顾全大局,现在抓着落水一事大闹一场,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奈何不了太子。 好在沈延现下还好好的,这也算是幸运了。 江闻岸深深吸气又将胸中郁结之气排出去,只能忍。 他没有忘记那日陈公公的提醒。 “知道了。”江闻岸手抓着被褥,对着陈公公道谢:“多谢公公指点。” 陈公公点了头,神色放松许多:“如此便好。” 出宫之前还有一事未了,江闻岸醒来便开始谋划着,身子养好之时已打点好一切。 * 夜色如墨。 自沈延搬出去以后,原先他住的那处太监宫女都被调到别处去了,加之这处冷宫本就偏僻,与其他冷宫隔开,因而此时更为寂静无声,显得阴阴沉沉。 被江闻岸砍伐过的树枝也在数月之间疯狂生长,争先恐后地往外爬,不知不觉遮蔽一方阴暗。 一个肥头大耳的人漏夜而来,见着冷宫大门微微敞开,他轻而易举推门而入,末了还不忘探出头来往外看,确认无人后方理了理头上的圆帽子合上门。 冷宫阴寒,他不自觉抖了一下,四周黑暗,不免让人有些发怵,但一想到里头等着他的人,他心头火热,又搓着手往里走。 江闻岸躲在阴暗处,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沈延躺在面对着墙壁蜷缩成一团,状似十分柔弱。 那人刚刚走进屋里,便急不可耐往床上扑去,没料到沈延竟往里滚了几圈,让他扑了个空。 沈延在黑暗中满脸嫌恶地看着他,一面却带着哭腔道:“邹公公,您终于来了。” 邹存松看着床上瑟瑟发抖的人影儿,心早就痒痒了,他爬上床,笑眯眯道:“五殿下,洒家会好好疼您。” 他说着又朝着沈延去。 江闻岸看着小家伙灵活地躲过,心下还是没有放松下来。 沈延与他周旋着:“那邹公公答应我帮我教训太子殿下,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的。”邹存松一脸□□。 床上说的话听不得,只管先把人弄到手了,到时这位不受宠的五皇子又能奈他何? 还自此有了把柄在他手上,怎能不任他拿捏? 如此想着,邹存松愈发等不急了,迅速上前一把抱住沈延,作势就要亲他。 与此同时,江闻岸扯动手边细绳,窗外风吹动铃铛发出轻微声响,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朱如已经从床底下钻出来将邹存松制住。 黑暗之中,一把小刀伸入他的口中,血液当即飞溅,一块舌头掉落,邹存松在床上打滚,却只能发出困兽呜咽般含糊的声音。 外边巡视的侍卫闯入,江闻岸也已经从窗口翻出去,又火急火燎从门外跑进来。 一室烛火被点燃,众人还未弄清楚里边的状况,只见五殿下衣衫之上被小刀划出几道口子,一见江闻岸进来他便飞奔而去靠进先生怀里,作惊恐状。 他抓着江闻岸的袖子,磕磕绊绊道:“先……先生,邹公公方才竟想要……想要对我行不轨之事。” 第38页 第25章 此话一出,巡视侍卫皆面色一凛。 方才是那位名叫梁子慈的侍卫先说听到冷宫传来奇怪的声音,他们才走近了看,没想到还真有人在里头。 更没料到里头竟发生了这种事,若是他们当值期间未曾发现此事,只怕过后追究起来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 侍卫们都有些后怕,立刻严肃起来。 江闻岸护着小家伙以示安抚,他看向乱糟糟的床上,只见邹存松被一名侍卫压制着不能动弹,正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沈延,嘴里发出嗷叫的声音。而朱如早就不见人影。 江闻岸也微微睁大眼睛,他看到邹存松口里一片血水,床上有一把沾了血的小刀。 沈延似乎被他的眼神吓到了,怯怯地躲到了先生后边,赶忙道:“他带了小刀来划我的衣服,我为求自保才抢过来,太黑了我看不清人,可能……可能不小心伤了他。” 江闻岸查看了他的衣衫,发现上头确实有被刀划破的口子,便打消了疑虑。 邹存松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领头侍卫只好问沈延:“五殿下这么晚了为何在这里?邹公公又怎么会来这里?” 沈延怯生生道:“今日是母妃的忌辰,我便回来看看,没想到刚刚睡下就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接着……接着邹公公就进来,压到我身上……”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大家都明白了,况且邹存松素来风评不好,他这话就显得很有说服力。 那侍卫梁子慈便是朱如的相好,他赶忙上前将邹公公捆了起来。 “此事非同小可,五殿下皇家贵体岂容他亵渎?只是如今天色已晚,不宜惊动圣上,不若将他捆在此处,待到天亮再带去面见圣上。” 沈延点点头,悄悄去拉江闻岸的手:“先生,我们先回去吧?” 他的声音有些抖。 虽然事情按着他们的计划进行了,但江闻岸想着上次的事情或许还是让他留下阴影了,见他如此便也不敢耽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两塞给领头侍卫,嘱咐他们白天务必将邹存松押去见皇帝。 沈延催促着先生出门,却在临行前与人群中某个侍卫交换了个眼神。 “谢谢先生。” 出门后,沈延明显放松了许多。 江闻岸这才松了口气。 “明日我去见皇上,就说你受到了惊吓,请求皇上恩准让我带你出宫静养。” 江闻岸的计划是想惩罚邹存松,从前沈延无依无靠,若是无声无息被人欺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如今却不一样。 这段时间以来皇上对沈延不似从前一般忽视,况且有江闻岸在,又有巡夜侍卫作证,邹存松是无法摘干净的。意图猥/亵皇子的罪名足以让他下半辈子在牢狱里度过。 江闻岸想压榨完他的最后一点价值,利用他让沈延有理由跟着自己出宫。 阴差阳错的是,沈延竟失手将他的舌头割去,这是计划以外的是谁,但江闻岸一点也不同情他,如此也算是给他惩罚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延想要让邹存松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止于此。 当天夜里,五皇子大闹弄雪阁,把弄雪阁上下搅得天翻地覆,阁中众人一夜无眠。 人人都道五皇子让人吓出了失心疯。 翌日,江闻岸满面憔悴去见皇上,自请出宫,并为没有看管好五皇子而请罪,表示愿意将五皇子带出宫疗养直至精神恢复正常,不使天家颜面扫地。 刚巧最近龙将军班师回朝,朝廷上下正喜气洋洋,皇帝无暇顾及,也不愿让这等不光彩的事传出去,传旨让五皇子随江先生出宫,只说是出去外头历练,那夜在弄雪阁发生的事情只不偏不倚地传到皇帝耳中,之后被捂得死死的,无人再议论。 临行之时,江闻岸终于见到霍擎,得以当面与他道谢。 “多谢你当日救了我与五殿下。” “哼。”霍擎冷笑道:“你只顾将他托上水面,自己憋在水里,我如何能不救他?” “我将你拉上来时你脸都白了。江闻岸,你就那么喜欢她么?” “啊?” “竟对她的儿子好到愿意付出生命的地步。” “什么?” 江闻岸更糊涂了。 “你又在装什么傻?”霍擎恨铁不成钢道:“自见佟玉婉第一面起你便移不开眼,我早与你说过她是来和亲的,叫你不可动歪心思,却不曾想你如今还忘不了她,竟心甘情愿帮她养儿子。” “???” “江闻岸”喜欢沈延的母亲? 这信息量有点大,江闻岸一下子缓不过来。 然而他能确定的是,霍擎说的什么心甘情愿帮她养儿子、对他好云云全是扯淡,“江闻岸”对沈延根本一点都不好,反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 但江闻岸现在更懵了,原来除了樱贵妃的事情以外,“江闻岸”和沈延的母亲也有不一般的关系。 这些都是原文里隐去了的,江闻岸无从得知。 马车已在外边候着,先生却在与国师叙旧,沈延等得不耐烦,正想进去催先生,却偶然听得三两宫女太监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他站在拐角处听着。 “你们听说了吗?邹公公昨夜死在冷宫里了。” “是呀,听说死状可惨烈了,十指一根不剩,浑身鲜血淋漓,那处也被人用坏了。” 第39页 小宫女听见这话倒吸了一口气,立马捂住嘴,满脸惊恐。 身边的小太监恨恨道:“死得好!我的兄弟从前就被那人带去了,自此就再没有回来。” “我听说他昨夜意欲侵犯五殿下,让巡视侍卫给抓住了,好好地捆在冷宫里,怎么就如此死了呢?” “我表哥便是侍卫,他说那冷宫里也是邪门,他们本来清醒地守着,不一会儿便纷纷睡着了。昨夜是佟贵妃的忌辰,那邹存松胆敢在那里做出那种事,怕是佟贵妃不肯放过他。” “哪有那么邪门啊?我看是因着邹公公素日便爱玩,玩坏了许多人,早就结了许多仇家,见他落难都来踩一脚罢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如此死去,真真是大快人心!” 一个犯了事的太监本就死不足惜,加之近日皇上为着龙将军的事费心劳神,根本没有时间去追究,死了便死了。 即便之后再想起来要查,无论如何也查不到沈延头上。 沈延的面目掩在阴暗之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却是一片冰冷。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第26章 江闻岸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延条件反射似的回头,脸上早已恢复乖巧模样。 “没什么。”他上前牵住先生,不动神色推着他远离身后议论纷纷的宫女太监:“先生,我们快走吧。” “先生,你方才与国师在讲什么呢?” “这个……” 江闻岸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沈延的母亲应当比“江闻岸”要大几岁,和亲的时候“江闻岸”也才十二三岁,没曾想竟还有这层关系。 若是按着霍擎说的,“江闻岸”帮梦中情人养崽,还真是个苦情男配的人设。 但,事实绝对不是如此。 他也想不通。 “就是为着那日的事情与他道谢。” 见先生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沈延暗暗松了口气。 * “江闻岸”宫外的住所在燕京郊外,离皇宫越远,江闻岸能感觉到沈延就越兴奋,他看着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教沈延骑射的先生是朱如的相好梁子慈介绍的,江闻岸从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在原文里梁子卿的名字也曾出现过,江闻岸知道他非一般人,再加之他将沈延教导得那般好,如今出宫了自然是不能不去拜访的。 江闻岸最近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神奇的变化,原本原文里的很多细节他都想不起来,近日却发现每接触一个人就会奇异地想起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过只限于原文写出来的,许多隐藏在背后的故事还是无从得知。 比如现在见了梁子卿,他只知道这人最后会成为禁卫军统领,但具体过程如何,他都不知道。 江闻岸与他聊了一会儿天,发现这人拥有一腔抱负,但苦于报国无门,于是江闻岸当即写了一封引介信与他。 虽然“江闻岸”的身份并不是万能的,但好歹是一个媒介,至于后来如何,还看梁子卿自己的造化。 不久便到了沈延的生辰,江闻岸本想好好为他庆祝一番,但沈延只说要先生带他到外边走走,别的什么也不要。 二人出宫不久,不宜太过高调,江闻岸准备带着他泛舟江上,去看看山水。 江闻岸虽然爱读书,但也不是个书呆子,从前就曾与同学好友一起划船到外边玩,对这些都还算熟练。 江中春风拂面,沈延满眼里只有他的先生。 他被江闻岸逼着穿上了红色的衣袍,腰间系着祥云缭绕腰带,上头有一只小狼盘踞着,是江闻岸画出图纸让人照着绣上去的。 江闻岸看着如今已经一表人材的小家伙,满心骄傲。 小狼会慢慢长大,长成一只凶猛的狼。 江闻岸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美玉与他。 “这个先拿着,还有其他生辰礼在府里,你今夜回房便能看到。” 沈延接过一看,发现玉背后刻着一个“闻”字,十分精细,他伸手触碰,十分珍爱地摩挲着。 这是江闻岸从现代带来的,一直在他脖子上。 说来也奇怪,江闻岸穿过来的时候衣服全都是“江闻岸”的,身上带的手机和手表全都不在了,唯有这一小块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玉留了下来。 “这是我妈……我娘从前给我求的玉,说是能带来好运气,我从小就戴着,现在给你了。” 他妈妈说这块玉能保他升学升官,他如今是不需要了,只盼着小家伙能争气一点。 “我帮你戴上。” 江闻岸说着便倾身过去将小家伙颈后的头发撩起来,伸手在他脖子后边打了个结。 几乎是环抱着他。 沈延看着他白皙的脖颈,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磨了磨牙尖尖。 “好了。” 江闻岸刚坐好,便被人撞了一下,小舟一阵颠簸。 他立马伸出双手稳住船身。 他低头哭笑不得看着埋在他怀里的沈延,心中无奈却没有出声呵斥他。 自从落水那件事之后,他能感觉到沈延彻底对他放下防备了,变得很爱亲近他。 “沈延,生辰快乐。” 他笑着说出这句话,一直蹲在身前抱着他腰身的小家伙却突然抬起头来,似乎有些不开心。 “怎么了?” 沈延放开手,坐回他对面,哼道:“叫他就叫小昭,叫我便如此。” 第40页 他双手合抱与胸前,气鼓鼓地看向外边,就是不看江闻岸。 “小昭?彦昭?我何时叫过他小昭了?” “就是有。”小家伙斜眼看他,又“哼”了一声。 末了还补充道:“你喝醉那次叫了,我听到了。” 江闻岸失笑。 他那是酒后胡言乱语,过后便忘了。 没想到小家伙居然记着。 他暗暗捏了把汗,小家伙记性如此好,怕也是个记仇的,看来以后可不能惹他,也不能在他跟前乱说话。 不过现下江闻岸还是十分纵容他的。 “那我叫你什么?小延?” 沈延回答得很快:“不要!” 他才不要与他人一样。 “崽崽?” 沈延虽然没有看着他,但从他脸上的神情即可判断,他不满意。 江闻岸有些苦恼。 “那……延延?” 察觉到小家伙眼神之中有所波动,且没有出声,如此便是满意了。 他又说了一遍:“延延,生辰快乐。” 他耐心等待许久,小家伙似乎还是没有要理他的迹象。 他还以为又是不满意,正想着还要叫什么称呼好,过了一会儿变听见他声如蚊蝇地“嗯”了一声。 江闻岸眉眼一弯,伸手勾动他的下巴:“你怎么这么可爱。” 沈延被迫转过头来,瞪大着眼睛,似乎是被他的举动吓到了。 如此一来便更可爱了,江闻岸忍不住挠猫猫似的挠了挠他的下巴。 这让江闻岸想起了他家里养的猫。 沈延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为无奈,但还是没有把他的手拍开。 江闻岸笑得更欢。 这个崽没白养。 晚上,江闻岸本想带着他在外边吃,没想到小家伙却想吃他做的面。 第一次给他做的时候没有条件,材料不齐全,如今在宫外,江闻岸自然精心准备。 沈延先回房间看了江闻岸准备的生辰礼,江闻岸则在小厨房里忙碌。 江闻岸给他准备了五年的生辰礼。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 佟贵妃去世那年他九岁,没来得及跟母亲一起过生辰,后来的日子也不好过。 江闻岸想,前九年有他母亲陪着,就当作自己陪伴了他十岁之后的人生。 江闻岸正忙碌着,忽然被人自身后抱住,他身子一抖。 沈延虽然还比他要矮一点,但是已经不像初见时那般小了,自己心里虽然一直把他当成“小家伙”,但也有些不一样了。 孩子长大了。 沈延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从后面环抱着他,很亲密的姿势。 “看完了?”江闻岸手肘往后拐了一下,笑道:“那便洗洗手拿碗,在我屋里吃还是去你那儿?” “先生那儿。”沈延抱着他,缱绻地将脸庞贴在先生颈侧的皮肤上蹭了两下才放开。 沈延吃了饭却不愿意走,磨着他说要侍候先生沐浴。 江闻岸起初不愿意,他一个现代人,洗个澡还要人侍候,实在太别扭了。 “先生不愿意么?”沈延闷闷道。 “没必要啊,我就随便洗洗,你先回去歇下吧。明日早点起来,虽然子卿已经去军队了,但你也得继续练习,不可懈怠。” 听到“子卿”二字,沈延眼眸一暗,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那先生是害羞么?” “啊?” 他自顾自说着:“之前先生帮我换衣物的时候看过我。” “还有先生生病的时候,我帮先生擦身子,也都看过了,先生不必……” “我的天,你脸红什么啊?”江闻岸本来觉得没什么,却见沈延一边说着一边红脸,脖子、耳根没一处不红的,反而让他有点臊。 不过只是一瞬,崽再怎么长大,在他眼里都只是个小孩。 “行吧,洗洗洗,我去提水,你帮我把桶放到屏风后边。 沈延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江闻岸摇摇头。既然小家伙这么容易高兴,纵着他又何妨? 第27章 虽说心里只当他是小孩,但要在另一个人面前脱衣服,江闻岸还是觉得不对劲,于是褪衣物之时将小家伙撵了出去。 窸窸窣窣一阵声音。 “先生,好了么?”沈延在外头催促着:“可以进去了吗?” 江闻岸趴在木桶里,做着心里建设。 他企图退缩:“不然还是算了吧,我不习惯。” 沈延回过身,透过屏风看他轮廓的剪影。 “先生方才答应我了。” 里头没有任何声音,沈延态度软了点,委委屈屈道:“我只是想帮先生搓背。” 只听得里边一声叹气,沈延等不及了:“先生,我要进来了。” “等一下!” 知道无法阻止他,江闻岸几乎是立刻站起来,从旁边的架子上胡乱抓了一把花瓣洒进桶里。 沈延只看到一闪而过的白皙一片。 再仔细看时先生已经整个人都泡在水里了,水面上漂浮着花瓣,水底光景若隐若现。 江闻岸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先前丫鬟十分贴心地摘了花说要给他泡澡用,他一直没用,如今倒是刚好用来遮羞了。 只是他不知道,欲露还羞才是最诱人的。 第41页 见小家伙一直低着头往水里看,江闻岸浸在水里的腿不自在地变换了个姿势,他咳了两声:“发什么呆呢?” 沈延眨了眨眼睛,绕到先生身后。 脸有点烫,不能让先生笑话他。 他原本只是老老实实替江闻岸擦着背,擦着擦着手指不小心碰到江闻岸的皮肤,顿时有些心神荡漾起来。 十指不自觉搭上他的肩膀。 江闻岸似乎没察觉到异样,耸了耸肩道:“最近肩颈不太舒服,你帮我按两下吧。” 沈延自然是乐意的:“好。” 于是他借由按/摩之名肆无忌惮起来。 目光无所顾忌,他的手亦是。 江闻岸起初是靠着浴桶的,后来按得舒坦了干脆往前俯身趴着。 随着他的动作,花瓣全都被带着聚集到他身前,后边没了遮掩,几乎清晰可见。 沈延转到他身前,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却一直注视着水面。 “先生,这样可以么?” “嗯。”江闻岸正闭着眼睛。 沈延尽心尽力,力道刚刚好。 白皙的肩颈,流畅的线条顺着蜿蜒而下被水淹没,叠加了一层柔和与朦胧的美感。 窄腰。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又不算特别瘦弱,刚刚好的身材。 他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手上。 好像可以两只手握住。 再往下是…… 手掌不自觉加大力度。 “唔……” 听得一声惊呼,沈延稍稍回神,立马放轻力道:“太重了么?” 见他又恢复了适宜的力道,江闻岸没有多想,懒洋洋趴着,索性双手展开搭在木桶之上拉伸。 沈延的手顺势往他的手臂去,不轻不重地按着。 “舒服!延延真棒!” 沈延感觉脸越来越烫。 先生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腹部。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整个人特别特别热,可是又不知如何纾解。 他想靠近先生,可是江闻岸泡在热水里,身子更热。 越碰越热。 越热越想碰。 无解的难题。 根本缓解不了。 他原想着今日要缠着先生一起睡,可不知为何最终却落荒而逃。 他慌慌张张往外跑,心思一乱,竟跑错地方了。 后方是朱如住的院子。 不当差的时候,梁子慈经常会过来,还会留在这里过夜。 就算他们没有明说,沈延也知道二人是什么关系。 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沈延本想转身离开,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似乎是梁子慈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痛苦? 难道朱如打他了? 沈延微微皱眉,走近一点,又听到了朱如的声音。 喘气声有点大,间或夹杂着梁子慈的声音,好像哭了? 他正奇怪,却见不远处有一件衣裳,视线再往前,地上一件又一件,似乎通向院子里那座秋千上。 沈延悄悄探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又或者是……合二为一的。 他慌忙躲在墙后。 一阵春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带来一页被撕破一角的纸。 沈延有些好奇,捡起来一看却像握住烫手的山芋般即刻扔了出去。 他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上头画的内容,那画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分明是两个男子……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黑暗之中朱如和梁子慈在做什么。 先生说过朱如是跟着他从外边进宫的,在宫里名义上称为太监,实际上却不是,他的身子自然是完整的。 只是沈延从前不知道,竟是可以这样的么? 不疼么? 又哭又叫,究竟是什么感觉…… 沈延浑浑噩噩地走回屋,又浑浑噩噩地入睡,夜里并不安稳。 他一遍一遍梦到画中的内容,秋千上的人原本应该是朱如和梁子慈,可后来竟变成了他自己和先生。 先生就那样往下坐…… 半夜,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音,沈延终于醒来。 又如那次在加原那样。 他睡意全无,立马爬起来换衣裳。 躺在床上浑身难受地辗转难眠。 先生从前给他的狐裘还在,虽然现在的天气用不上,但沈延还是鬼使神差般将它拿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难受的时候他想要靠近先生,即使只有他的东西在身边也好。 狐裘已经洗过,早就没有江闻岸身上的味道,可沈延却抱着不肯放手,好似能从那之上得到慰藉。 脑海中又不自觉想起今日帮先生按肩膀时看到的…… 当时他没敢多看,只一眼却足够浮想联翩。 再往下,会是怎样的? 一定很好看。 他闭上眼睛。 触碰过先生皮肤的掌心很热,但是不够。 远远不够。 如果像那张画上画的那样,如果是先生的话…… 越来越快。 终于。 他埋进温暖的狐裘里。 彻底睡不着了。 沈延失眠的同时,江闻岸也没睡好。 沈延今日帮他按完手臂之后匆匆忙忙离去,江闻岸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想太多,只当他是累了。 第42页 收拾东西之时却在“江闻岸”的床铺底下发现了东西。 看完之后,他就没睡好。 他在心里痛骂“江闻岸”八百遍实在是太狗了。 第28章 他发现了“江闻岸”藏在床软垫之下的东西,全都是一个很美的女子。 江闻岸原先还不知道那是谁,直到看到了画像底下藏着的信件。 信件上方写着小字,每一张都是“小玉”。 思及霍擎所说,不难联想到这个“小玉”是谁。 信件之上的内容露骨至极,尽诉衷肠。 略微有些发皱发黄,可以想象信件的主人应当将它拿在手上读了许多遍。 “不好意思啊兄弟。”江闻岸喃喃自语,而后打开信件读了起来。 他本不欲侵犯他人隐私,但此刻他便是“江闻岸”,他怕错过什么有用的信息。 从内容上看起来不像是要送出去的,更像是日记式的记录,里面记录了“江闻岸”爱慕佟玉的心路历程。 “江闻岸”对佟玉婉一见倾心,人人都知道她自岚族远道而来就是来和亲的,可他仍然不死心,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那时候的“江闻岸”不过十二三岁,佟玉根本没当真。 皇帝那时即位不久,对岚族还算友好,给足了他们面子,不久之后佟玉婉就被封为妃,生下沈延之后又成为贵妃。 然而燕朝逐渐强大,皇帝在朝廷的位置也日渐稳固,不需要再借力岚族,因而也不在掩藏心底的鄙夷与蔑视。 信件之上写满了对于皇帝的憎恶,不过看起来那是许多年前写的了。 新一些的信上更多提到的人是沈延,尤其是佟玉婉死后,“江闻岸”更加无所不用其极折磨沈延。 他无法对皇帝怎么样,只能把所有气撒在这个长得与皇帝很像的皇子身上。 江闻岸看小说的时候以为“江闻岸”是因为自己姐姐的死才迁怒到沈延身上,事实并不是如此。 也不像霍擎所说,甘愿为心爱的女子养儿子,而是恰恰相反。 他爱佟玉婉,恨极了皇帝,连带着厌恶她和其他男人生下的儿子,所以他要折磨沈延。 江闻岸看完之后十分生气,也越发觉得沈延可怜,成为了病态的爱的牺牲品。 这样的无妄之灾,他本可以不承受。 他叹了口气,将所有画像和信件收起来锁上柜阁之上,确保沈延不会看见。 * 那日以后,沈延连着几日十分羞愧,觉得很不好意思,见了朱如和梁子慈总要绕道而行,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先生。 但另一方面他又十分渴望与先生亲近,想要触碰他皮肤的欲/望肆意生长。 江闻岸最近看着他却总满心怜惜,只觉得他真真是个小可怜。 这天两人一如往常一般一起用膳,看着先生为自己夹菜,为自己盛汤,沈延终于忍不住了,整个人都有点坐立难安。 江闻岸看出来了。 “延延?怎么了?” 沈延抬起头看他,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先生,这几日下雨,外头雷声好大,我能跟先生一起睡么?”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这一句话,外边又是“轰隆”一声。 沈延瑟缩了一下,似乎被吓到了。 “你还怕打雷?” 小家伙怯生生地点头。 思及加原那次小家伙不习惯外边的环境也不敢跟他说,江闻岸心下也了然了几分。 “那前两日也没睡好么?” 江闻岸越想越觉得小家伙懂事得让人心疼,自然是同意了:“以后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跟先生说,別藏着掖着,好么?” 见先生如此爽快同意,沈延心情愉悦。 书上说人都会十分纵容自己喜爱之人,如此看来先生一定十分喜爱自己。 最近天气回暖了些,江闻岸又没有提前准备,因而床上只有一床被褥。 沈延盖着薄薄的被子,全身充斥着先生身上的淡淡清香。 他就在身侧。 沈延小心翼翼地侧躺过来,在黑暗之中看他的先生。 先生似乎是热了,原本搭在腰间的薄被被掀开,只穿着单薄寝衣背对着他。 他本想替先生盖上被子,可借着月光看着他被勾勒出来的身形,又鬼使神差地不想盖上去。 弧度,圆润,又有些挺翘。 此刻是撅着的。 就像他在那张画里看到的那般。 沈延感觉身上又开始热了起来。 好想靠近。 他克制着,可弥漫在二人之间似有若无的清香却在此刻蛊惑着他。 小心点,应该不会被发现。 他又一次做着那天在房间里做过的事,可是这一次的感觉却很不一样。 先生就在身边,他有些怕被发现,又莫名觉得更加心潮澎湃。 上次他只能在脑海里想先生,此刻却能看着先生。 江闻岸睡梦之中感觉到身侧有一些动静,迷迷糊糊醒来才知道这不是在做梦,床上的纱幔真的在轻微摇晃着。 今夜外面风雨大作,窗早就关好了,没有风能够漏进来,如此便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被他压在身子底下的薄被一角被什么东西牵动着。 仔细听着发现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正纳闷着,背后忽而传来一声低哑的闷哼,他心里一惊。 第43页 这个声音……难道? 他也是男人,自然能联想到一些。 这种事情非常正常,但真要提起来又显得尴尬。只是睡得懵了一惊他便问了出来:“延延?你在……” 等他彻底清醒之时,话已经说出一半。 覆水难收。 他有些尴尬。 孩子长大了也正常,只是如此按捺不住在他人面前做这样的事,似乎不太好…… 江闻岸正想着如何措辞教小家伙才不会很奇怪,却突然被人抱住。 江闻岸身体僵住。 不是因为突然被抱住吓的,而是因为沈延那处…… 隔着薄薄的衣料。 反应明显。 不容忽视。 江闻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延……”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巨响,雷鸣照亮屋子,墙壁上倒映出来的影子让他更加看清此刻的处境。 江闻岸恍惚以为是他心里的声音,如同天塌下来了。 因为沈延的呼吸落在他耳边,很近很近。 “先生……先生……”他贴近,忘情地一遍一遍呼唤。 同时正在动作着磨着江闻岸。 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寝衣,江闻岸分不清究竟是隔着一层还是两层。 仿佛一道雷击中了他,三观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第29章 (倒v开始) “延……延……”江闻岸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话音刚落,身后的感觉更加明显。 他梗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 而沈延失了智似的,温度根本降不下来。 江闻忍无可忍。 “沈延!” 身后的人僵住。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闻岸翻身远离他。 沈延还想靠近,却被无情推开。 唯有月色能窥探他的面目,他看不到先生的震撼,江闻岸亦看不到他害羞的脸红。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沈延惊慌失措,小声喊道:“先生……” 春夜的雨淅淅沥沥,夜并不算安静,沈延却觉得周遭寂静得可怕。 他等待着先生的审判。 良久,江闻岸终于能喘过气来了。 “你先出去。” 他实在是无法在这个时候冷静下来与他讲道理。 沈延第一反应就是不愿意:“不……” 江闻岸没有给他多说任何话的机会:“好。那我出去。” 他说着已经坐起来了,沈延也跟着坐起来。 他低声道:“别跟,我出去透透气。” 沈延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袖挽留,江闻岸却受到了惊吓一般猛地甩开他。 细碎的月光之下,他看到先生脸色苍白。 小孩儿无助地垂下手。 “先生留在这儿,我走就是。” 门“咿呀”一声,沈延出去了,可江闻岸却难以平静。 发呆半晌,他终于起来点灯。 被子上果然沾了一些,他心思一动,抹了一把身后的位置。 居然真的有…… 江闻岸面色古怪,心中情绪复杂万分。 * 自那事以后江闻岸就避免与沈延亲密接触,就连吃饭也不一同吃了,实在尴尬。 事后他开始反省。 宫中皇子甚早学习男女之道,不说太子在沈延这个年纪的时候已是阅历丰富,就连沈彦昭先前也说有了中意的女子。因着沈延生母去得早,宫中没人教他这些。 他一时走歪了也是情有可原。 他问朱如可有那方面启蒙的书籍给小孩儿看,后者却说还不如亲自教导他。 江闻岸自然是不可能的,又思及朱如和梁子慈平日里也不避着他人,只怕小孩是耳濡目染了,因而叫他往后收敛着点。 “可惜他还未满十六,不能娶妻。” 朱如建议道:“简单,既不让我们教,给他选个暖房丫头进来就是。” “!”江闻岸一拍手:“好主意!” 性教育十分重要,他只顾着要他读书习字,却忘了这等事。 倒是疏忽了。 既还没到成亲的年龄,先让人来教他也是好的,这在这个时代很常见,若是沈延喜欢,日后提起来做正室也不是不行,若是不喜欢也收了当个侧室,总不会亏待了人。 于是江闻岸开始忙活起来。 他亲自去与介绍人引见的女子见面,私下与她们各自聊天,确保那些女子是自己愿意而不是被家人强迫着过来的。 筛选了不乐意的和年纪太小的,江闻岸最后选出了三名女子,都比沈延年纪大,他让画师画了画像,想着让小家伙自己挑一个顺眼的。 费了几天功夫才确定下来,江闻岸心情舒畅,拿着画像去找沈延,却发现他不在自己房里。 一问才知他一早便在厨房忙活。 “先生。”见着江闻岸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主动来找自己,沈延有些受宠若惊,又带着些拘谨:“我跟厨子学做了藕粉羹,马上就能吃,先生等等。” 先生喜欢吃,他正想要煮了去哄哄先生,叫他不要再生自己的气。 “嗯。”江闻岸没太在意,他心里还想着更重要的事情。 他拉过沈延的手,眉眼带笑往外走。 “先别忙活了,跟我过来。” 先生终于不再避着他,还牵他的手,沈延自然什么都忘了,晕乎乎跟着先生往外。 第44页 江闻岸嘱咐着朱如:“你把藕粉羹盛过来。” 他又看向沈延,神神秘秘道:“我有东西给你看。” “好。”沈延愣愣的,又乖乖应了一声。 等到回了房间,江闻岸在桌上摊开三幅画卷,他才终于傻眼。 沈延低着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江闻岸解释着:“我问了别人,皇子应当是十四岁之前就要习人伦之事,先前是我忘记了,如今想起来是时候让你学习……” “我不要。” 江闻岸看不清他的神情,只以为他一直低着头是因为害羞,因而笑道:“你不用害羞,这个年纪是该学习了,过两年娶妻也有经验些。” “我说了不要!”他终于抬起头,似乎十分排斥。 江闻岸无知无觉:“怎么不要?你既有了需求,为何不愿意?” 沈延紧紧盯着他,倔强道:“先生不能帮我吗?” 朱如正好端着藕粉羹进来,闻言大吃一惊,手一抖将汤羹倒在了桌上,恰好在一幅画上。 江闻岸赶忙去救画,见只是边缘沾湿了一点才松了口气。 他自动忽略了沈延方才的话,指着手上的画道:“这位姑娘不错,是个知书达理的,比你要大两岁……” 沈延狠戾打断他,又重复问了一遍:“先生不能帮我吗?” 朱如在旁边站着,此刻也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自那日以后江闻岸感觉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强了许多,现下听到这些话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了。 他无奈道:“我是男人。” 沈延几乎没有给他多说的余地,当即追问道:”为何不行?朱如和梁子慈亦都是男子,他们可以,我和先生为何不行?” “你疯了?!” 江闻岸凌乱了,他竟然自比朱如和梁子慈,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先前以为他只是生理上正常的成长,现下却有了另一种猜想。 沈延年纪还小,若是因为见了朱如和梁子慈而受到影响,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此刻朱如正站在一旁无声装死。 江闻岸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耐心道:“你还小……” “我哪里小?” “……” 他这话说得有歧义,让江闻岸想起来以前寝室室友讲的段子,目光不自觉往下滑。 那夜他不是没感觉到。 他年纪轻轻,天赋异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沈延也没有躲,反而大大方方让他看。 江闻岸心里一抖,当即往别处看。 沈延不死心。 “先生觉得不够,那等我长大了呢?” 什么虎狼之词啊…… 江闻岸听着只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悄悄看他却见小家伙神色无比认真,眉毛轻轻皱着,似乎是真心地想问这个问题。 第30章 江闻岸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你这样我心里很乱,我怕是自己没有好好教导你,又或者是你因为看了朱如和梁子慈才生出这样的心思,我怕给了你不好的影响。” “你又怎么知道是不好的影响?” 沈延坚定地看着他。 没有谁能比他自己清楚,先生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江闻岸心里闷闷的。 他喃喃道:“或许一开始就错了。我不会教小孩,不该让你一直待在我身边……” 沈延滞在原地,错愕道:“先生不要我了?” 江闻岸眉峰紧拧,昭示着他心里的纠结。 他不知道沈延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走歪了,他怕是自己给了他错误的暗示。 “不是不要……” 他尝试解释,可是沈延根本不想听。 小家伙狠狠推了他一把,踉跄着往外跑。 江闻岸叹了口气。 * 那日之后沈延日日躲在自己屋里不肯出来,似乎害怕先生会强行给他塞人进来。 江闻岸也一直没能进去看他。 他几番想去找他聊聊,却都被挡在门外,沈延根本不想听。 直到梁子慈过来,在外头嚎着让沈延出来玩,他这才不情不愿把门打开。 江闻岸就站在朱如和梁子慈后面,开门的瞬间二人的目光相接,谁都没有先错开。 梁子慈拉着沈延出来:“后边做了很多好吃的,你跟我们一起去吃吧。” 趁他视线移开,江闻岸也别过脸,欲先往后院走。 “咦……”梁子慈发出声音,只见他凑近沈延身边,隔了一会儿勾着头往屋里瞧,鼻子如小狗嗅食一般一耸一耸的。 “你屋里最近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 “什么?”沈延摸不着头脑。 “你最近可觉得身子有什么异样?比如身体发热之类的?” 闻言,江闻岸也打起了精神留意着听他们的对话。 “异样……” 沈延喃喃低语,突然看向江闻岸。 夜夜都梦见先生,想亲近先生,醒来之后怅然若失,算是异样吗…… 他没敢说出来。 梁子慈询问他可不可以进屋看看。 他小心翼翼瞥了先生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虽不知道梁子慈打的什么主意,他还是点了头。 梁子慈先进入,随后是朱如。 第45页 沈延站着不动,等待着江闻岸进门,他才跟在他身后进去。 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 梁子慈将屋子每个角落都查看了一遍,走入内室。 “果然如此。” 话音刚落,桌上放置的青花瓷瓶摔落,碎得四分五裂。 粉色花儿娇艳,如今却躺在地上,梁子慈正用脚将其踩碎。 朱如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一会儿让人来收拾。”将花瓣全都碾碎,梁子慈才赶着几人往外。 他的神色有些严肃:“五殿下,那花你哪来的?” 沈延不明所以:“是出宫之前七弟给的。” 江闻岸反应过来,着急道:“那花有什么问题?可是有毒?” “没毒。”梁子慈摇了摇头,看向沈延。 “我方才在你身上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很轻,寻常人不易察觉,但我家先前便是制香料的,对味道敏感些,因而有了猜想。” 视线又转而落在江闻岸身上,他问:“可给五殿下寻了暖房丫头来?” 江闻岸愣住。 小家伙更是当下便满脸煞白,好不容易躲了几天,他竟然又提起此事…… 只是朱如虽听到了那日的话,却不知二人夜里发生的事,因而梁子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子慈解释道:“此花原本无害,只是上头的花粉有别的功效。” 原来花瓣上沾着被人动过手脚的香粉,名曰合欢散。合欢散药性不烈,缓慢入侵,能使人浑身燥热,血气上涌,本是男女交欢之时所用。 所以梁子慈方才问他房里可有丫头,不然不知该如何熬过。 江闻岸知道这是七皇子送给沈延的。 沈延怔住了,他没想到这花居然有问题。 见小家伙呆呆的,梁子慈安慰道:“及时发现就好,问题原也不大,只要得到抒解就好,只是怕你不敢说,憋坏了。” 江闻岸睨了低着头的小家伙一眼,暗暗叹气。 这小家伙哪里会憋坏自己,倒是胡乱用他来解。 想着他受了合欢散的影响,并非本心所致,江闻岸心里终于好受些。 他拍了拍沈延的肩膀:“我错怪你了。” “只是日后身子有什么地方不对须先与我说,不可一个人扛着,嗯?” 见先生又恢复了往日般唠叨关心的模样,沈延心下雀跃,竟对先生的絮絮叨叨有些依恋。 他伸手揪住了先生的衣袖,可怜巴巴挤在他身边小声道:“我那夜……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很难受,实在忍不住,所才……” 现在先生还不能接受,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先生不愿意听实话,那他就装作什么都不懂。先生教他“润物细无声”,教他“欲速则不达”,该徐徐图之,他愿意等。 见他如此,江闻岸心里只有愧疚。 小家伙什么都不懂,那么可怜,被人陷害懵懵懂懂做出那样的事还直接被抓包,换做是他早就羞愧得没脸见人了。偏偏自己还怪他,对他说出那么无情的话,真真是……哎。 江闻岸揉揉他的脑袋:“我明白。是先生不对,先生不该没查清楚便怪你。” 沈延摇了摇头,乖巧道:“先生没错。” 二人旁若无人地咬耳朵,倒叫旁边的人无法介入。 弄清楚缘由之后二人的相处方式终于恢复如前。 沈延则不管其他的,只要先生愿意重新理他便好。 七皇子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他都不关心。 只是这一次既与先生有了亲密接触,最终又博得先生怜爱,无论如何都得趣了。 沈延不欲去深究,江闻岸却不想放任。 想那七皇子平日里为人怯懦,江闻岸见过几次,觉得他不像是那种阴险小人,因而怀疑幕后应还有黑手。 他让人去查了那合欢散的来历,果然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原来七皇子也是被人当枪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过是非2个;是0不是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过是非9瓶; 么么哒!!!反手递出一把棒棒糖biu~~ 呜呜呜最近太忙啦TAT周末尽量存稿~ 另外大家觉得是随意更新还是固定时间更新好呢?QAQ 第31章 原来那盆花原是六皇子亲自培育的,至于为何会经由七皇子之手送与沈延便不得而知了。 因着七皇子平日里从未如他人一般对沈延冷嘲热讽,后者对他没有什么防备,出宫那日七皇子送来他便收下了,瞧着那花长得好便放在屋里。 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小家伙吃一堑长一智,但因着自己做出的事情还是有些愧疚,在先生面前免不了比从前拘谨了些。 江闻岸也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冷落了他,如今知晓他是被那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了,便想着要补偿他。 从加原回来已经一月有余,小黑一直养在院子里,从来没有带出去过,江闻岸便想借此机会带沈延去遛狼,顺便带他散散心。 听闻城外无荒高原之上场地空阔且素日人烟稀少,江闻岸计划去那儿。 马车颠簸,从燕京出城往北边走,江闻岸已经累得快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的,就要磕到木板上,沈延伸手垫住,先生的脸贴在他的掌心。 第46页 沈延小心翼翼托着先生往自己这边放。 江闻岸动了下身子。 手停顿在半空中,好在他只是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并没有醒来。沈延这才松了口气,缩在角落目不转睛盯着先生看。 他的先生,笑时眉眼微弯,温润如玉,不笑时又显得严肃,让人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睡着时却十分人畜无害。 沈延觉得很奇怪,明明几个月之前他看着先生时还挑不出他的一丝好处,人人都说江先生年少有为,才华横溢,可他心里却只有厌恶。 现在却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或许是那夜先生任由自己狠狠咬他肩膀的时候,或许是先生跟他说“跟我回弄雪阁”的时候,又或许是先生不顾自己的安危奋不顾身跳下水救他的时候。 那时候看着先生面无血色躺在床上,沈延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祈祷,求母亲求神明求任何在天有灵的世间万物,求他们保佑先生。 若必须有一人要死,他情愿自己代替先生。 可他又是那么贪心。 自幼起有母亲在身边,他从未抱怨过任何不公和冷眼,如今先生出现,他不愿意放开先生。 再也不想经历一次活生生的人在他身旁慢慢凉了身躯的感觉。 太绝望了。 好在这次上天待他不薄,先生完好地痊愈了。 沈延眨眼的频率很低,不愿错过任何一瞬肆无忌惮观察先生的时候。 他面庞微红,唇色也是绯红的,明明没有喝水却带着润意。 他鼻尖微红,弧度恰到好处的唇瓣微微上翘,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事情在嘟嘴撒娇一样。 真像个孩童。 沈延看着入了神,又忽而想知道先生年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从前听过有关江闻岸的传闻,大多说他性情古怪,顽劣不堪,可他觉得眼前的先生不是那样的。 他的先生是世间最好的人。 他看着先生的时候,蹲在下方的小黑也同样看着江闻岸,仿佛它亦为之俊逸的容貌所折服。 黑狼抬步靠近江闻岸,在他身上嗅闻着,脑袋就要往他脸上蹭。 沈延截住了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狼像通人性一样,果然不再往前,只是脑袋耷拉着,丧气一般低声哼哼了两下。 沈延向它伸出手。 小黑往他身上爬,被人抱住。 江闻岸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小家伙抱着小黑缩在角落的样子,而他自己占了马车上大部分位置。 “累不累?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江闻岸将狼从他身上抱下来。 沈延却是摇了摇头。 江闻岸笑了一下,伸了个懒腰掀开帘子往外看。 穿过一片绿洲才到达山麓,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往高原之地。 草原果然平坦辽阔,草儿青青,小黑在上头兴奋得上蹿下跳,就像长久被拴在笼子里的狗突然被放出来一样,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江闻岸笑得不行,偏头见小家伙正看着远方。 笑意微微收敛,他说:“既然出宫了,那便多出来看看,这次我与你一起,日后你可一个人去外边历练,看看百姓们究竟或者什么的生活,日后才能当一个好君王。” 沈延还沉浸在他说的“一个人”里,微微蹙眉道:“先生不能陪着我吗?” “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依赖任何一个人,当皇帝的也永远只有一个人。” 辅佐皇帝上位的人往往权利过大,功高震主,皇帝又如何能容得下? 江闻岸想,他的使命只到那一步,待沈延登上帝位,能够独当一面之日,便是他回家之时。 沈延看着他:“往后先生可以依赖我。永远。” 江闻岸只是微微一笑。 他不信。 这样的认知沈延眉头皱得更深。 可他还是没有反驳,闷闷“嗯”了一声。 指尖微微攥紧。 终有一天,他会给先生想要的所有安全感。 天气变幻莫测,方才的凉爽还让人十分舒适,转瞬之间便是乌云压顶,眼看着就要大雨倾盆。 小黑跑远了,始终看不见踪影,沈延有些着急。 “小黑,小黑。” 二人喊着,都以为小黑这是直接跑了回归自然,却见一只狼狂奔而来,随之到来的还有豆大的雨滴。 江闻岸正欲拉起小家伙的手跑,却被他抢先了一步。 沈延攥着他的手腕,对着小黑喊了一声:“小黑,走。” 江闻岸有一瞬的失神。 小家伙已经拉着他跑起来了。 看着他的背影,江闻岸有些恍然,他好像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需要人照顾的小家伙了。 此处没有人家,目光能及之地只有一处庙宇尚能避雨。 雨越来越大,沈延由拉着他变为脱下外袍披在二人身上,护着先生进入寺庙。 刚在门廊站定,便听得耳边传来“当”的一声钟声。 似乎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雨帘入耳。 江闻岸抬头看牌匾之上龙飞凤舞写着“无悲寺”,想起在府上时朱如说要到无荒山上必去无悲寺,说无悲寺祈愿十分灵验,只是周围地势奇诡,不易找到入口。 第47页 可他们却误打误撞进来了。 沈延想的却是,梁子慈说,无悲寺求姻缘最灵。 晚钟代表祝福,许多相爱的人特地在此等候,于晚钟敲响时结为夫妻。 方才听到钟声的时候,他正牵着先生的手。 这样,算不算礼成了? 第32章 江闻岸到了屋檐下便想松开手,却发现抽不出来,小家伙用力拽着他,正发着呆。 “延延?” 沈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突然有毛绒绒的触觉从脚边穿过。 小黑挤入二人之间,疯狂抖动身上沾湿的毛发,水花飞溅,二人也就此分开。 江闻岸立马往旁边躲,沈延却被甩了一身的水:“……” “延延,想什么呢?” 沈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忽而瞥见一抹身影自里边进来,原来是寺内的小和尚听到声音出来了。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快快进来。” 寺内只有一间客房,小和尚双手合十:“二位施主住一间可好?” 自那事发生以后江闻岸就再没有和小家伙一起睡过,就连日常的接触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因而现下有些纠结。 他看了小家伙一眼,发现后者也正看着他,还对他眨了眨眼。 那眼神叫一个天真无辜。 “……” 行吧!这算什么? 他低头一看吐着舌头在沈延身边趴着的黑狼:“阿弥陀佛,恐怕得二人一狼住一间。” “好的好的。” 江闻岸呼撸了一把狼头。 好在里头有两床被褥,江闻岸也好自在一些。 简单收拾屋内,他们又将小黑安置好,寺内没有肉,小黑也只能吃些素食。 之后他又带着小家伙去见住持,那住持一见沈延便知他身份不凡,还留了他们一同吃斋饭。 二人吃罢斋饭被小和尚引着往寺庙后方去。 “就送到这里,小僧先行退下,二位施主请便。” 二人礼貌点头后目光落在身旁的指示标上,上头赫然写着“祈愿池”三个字。 顺着指示标箭头所指望去,便见一方灵泉。 雨刚刚停,柳条垂下轻点水面,时不时有滴答滴答雨滴入水的声响。 没有规律的节奏竟和谐得像一曲乐章。 江闻岸低头发现脚下踩着的石子十分奇特,铺在地上时连成一片十分稳当,拾起来时却发现是薄薄的一片,并且不如想象中的硬。 旁边有细长的钻刻小刀,江闻岸取了两把过来:“延延,我们来许愿吧。” 他希望崽崽能够尽快成长起来,顺利登上帝位,届时他应该也能回家了吧。 当然,后面的话他没有写下来。 不知道在这里数月,那边又过了多久? 家人朋友们是不是一直在找他呢? 他摇了摇头,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情,争取尽快回家吧。 他看向认真地一笔一划刻着石头的沈延,笑道:“延延写了什么?” 他正要凑过去看,小家伙却一个闪身躲过,将石子藏在身后。 沈延反问道:“先生写了什么?” 江闻岸也不卖弄,直接拿起来给他看。 上头干净利落地写着:“沈延成长,登帝位。” 沈延眼中的光黯淡了几分,显得有些失落。 “怎么啦?”江闻岸摸不着头脑:“不喜欢?” “你写了什么?我看看。” 沈延不给他看,赌气直接丢进水里。 “诶,好吧好吧。”江闻岸也不勉强,跟着他也把石子丢了进去。 他的石子“咚”的一声坠入水里。 沈延的却不一样,石片在水上跳动两下,忽而从水底升上来一只极小的船,刚好容纳下一片石子的大小,载着那块写着“先生心悦我”的石子缓缓飘向前去。 二人正疑惑,后方突然传来声音: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1] 冷不丁的声音一出,江闻岸吓了一大跳,回过身时才发现后方站着一个赤足的和尚,他衣裳不整,手上拿着一壶酒,脚底还沾着泥土。 他好似只是路过,没有看他们一眼,喝着酒摇摇晃晃顺着灵池边走远,口中一直重复着那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1]。 沈延直接黑了脸。 他这话不算是好话,听起来倒像是要人认命似的。 且是那只小船升上来的时候跟着出现的,这让沈延心里堵得慌。 江闻岸看出了他的不悦,安慰道:“他没说后半句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尘世人皆苦,唯有人自渡'[1]。” “所以你要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沈延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先生说我能如愿吗?” 江闻岸不知道他写了什么心愿,但相信世上无难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毫不犹豫:“一定能!” “况且还有我在呢,我都会帮你的。” 沈延终于笑了。 久违地很愉悦。 “有先生这句话就够了。” 江闻岸还无知无觉,一脸笃定地给他打鸡血:“只要努力,一定能实现!” 沈延看向缓缓驶向远方的小船,又看看在他身边舒心笑着的先生。 雨后的天空格外澄澈,空气里带着清新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第48页 此刻便很好。 从祈愿池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二人也不急着走,回到禅房时发现小黑已经趴着睡着了。 许是白天玩得太疯了,狼累了,遛狼的人也累。 寺庙环境清幽,江闻岸很快入睡。 沈延却一直躺着睡不着,一来是认床,二来是隔了这么些天第一次和先生同床共枕心里有些甜丝丝的,也因着不能盖同一床被子有点不满意。 清冷的月光洒在江闻岸俊秀的脸庞上,沈延悄悄靠近几分,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 回过神来之时指尖已悄悄爬出被窝,他想触碰又不敢。 最终只是缓缓向前,偷偷拾起枕边一缕长发于手指上缠绕了几圈,确保不弄疼先生,小心翼翼牵着他的发丝入眠。 * 自梁子卿走后,沈延便一直在江闻岸府上带着习文,只偶尔会与江闻岸一同去骑射。 想着日后夺嫡之路漫长,恐怕过程凶险,太子的阴狠他已经领教过,江闻岸怕他稍有不慎便容易落入陷阱,于是计划让沈延练武。 沈延有次听到先生与朱如谈话。 “子卿很好,我原本想着让延延跟着他学些防身之术的,不过现下倒没机会了,你可能找到合适的人教导他?” “银子不是问题。打斗、用剑、暗器、用毒全都安排上。” 技多不压身。 沈延没有仔细听朱如在说什么,只见先生听着他讲话,提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他理解先生的良苦用心,往后按着先生的安排拼命苦练,不曾喊过痛与累。 他要证明给先生看,自己定会胜过梁子卿。 他并不讨厌梁子卿,但先生似乎对他青眼有加,这让沈延心里有些不愉快。 他想变强大,想要耀眼到先生只能看到他一人。 江闻岸近来却常与梁子卿通信。 话说梁子卿先前得了江闻岸的推荐信,果然顺利进了军队,在一个提督的手下做事,不久北边战事爆发,梁子卿便被抽调着军作战去了。 原文中梁子卿应当是在燕京守卫都城几年后直接进宫当差的,这一次竟发生了变化。 江闻岸有些担心,自己本是好意帮他,竟不知前路是福是祸。 刚到北疆那会儿梁子卿来信说战事没那么严重,只不过是双方偶尔互相挑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一点儿也没有缓和。 战争双方缠缠绵绵,一场因为异族误闯燕京边界而起的纠纷愈演愈烈,竟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年。 梁子卿是梁子慈的堂兄,但家中再无他人,只剩二人。从军的日子里他会每个月给梁子慈写一封家书,连带着给江闻岸捎上一封信。 江闻岸发现梁子卿不仅能武,思想上也与他特别契合,二人几番交流下来已经发展为知交好友。 沈延一开始有些吃味,后来亲自查看了书信才知道二人讲的全是家国大事,或是“思维与存在”、“物质与意识”等等的玄理哲学问题。 见着二人之间果然没有猫腻,沈延这才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启时光大法~ [1]“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出自冯梦龙《警世通言》 后半句“尘世人皆苦,唯有人自渡”亦为引用,摘自网络上的一句佛语。 第33章 (上一章末尾补了1300字左右,直接往下看可能会连不上嗷~) 晨光与暗夜交替变换,春去冬来,三个春秋一晃而过,如同白驹过隙。 雁过留痕,破茧为蝶,沈延的生命画卷上曾经布满灰暗,如今已是色彩斑斓,有春天的细雨,有夏日的艳阳,有晚秋的枫林,有冬夜的玉絮。 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写着:江闻岸。 少年褪去青涩,撕破自卑与懦弱的禁锢,愈加意气风发,恣意潇洒。 江闻岸抱着披风出来,见他在院子里练剑,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一时间竟忘了上前。 眼前不断回放着小家伙这些年以来的变化。 “了无痕”十分好用,他额上的疤痕一点儿也看不出来,面容之上再也没有一丝瑕疵。 他和皇帝面容轮廓十分相似,但沈延的五官明显更精致一些。 最让江闻岸心中感到异样的是沈延越长越像他从前认识的那人,思及不太好的回忆,江闻岸看着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在唯有那双眼睛与谁都不同。 江闻岸记忆中的那个人眼中总是盛着冷漠,而皇帝的眼睛总是缺乏神采。 沈延则不一样。 江闻岸觉得“剑眉星目”这个词用来形容沈延刚刚好,但他的眼神又不凌厉,四目对视之时总能看到其中的柔和。 他如今已比江闻岸高出大半个头,这让江闻岸很心梗。 江闻岸在现代时也有一米八,但“江闻岸”的身子撑死只有一七六左右,他感觉这几年来自己的身子慢慢发生了变化。 不知是他在慢慢适应还是确实有变化,他觉得自己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身体似乎越来越贴近自己从前的身子,身高也增长到了一七八左右。 可那最后的两厘米怎么也长不回来! 他的皮肤也从“江闻岸”原先的白皙恢复到从前的冷白皮,因着“江闻岸”本身也白,慢慢的转变倒是无人察觉异常。 直到某天醒来突然看到手腕处的一颗小痣,江闻岸恍然惊觉,现在的身体真的是他原来那个了! 第49页 思绪飘忽间,沈延已经来到他身边。 虽是冬天,他头上还是铺了一层汗,一如这些年来每次练剑之后的场景,他在江闻岸面前低下头。 江闻岸回过神来,连忙抬起手用汗巾替他擦拭。 沈延比他高了许多,如今看他便总是眼皮耷拉着往下,漫不经心的样子。 平日出门时已能吸引女子们惊艳的目光,偶尔抬起眼来更是叫人心空。 再加上他勤于练武,如今骑射亦是精通,身姿自然卓绝。 只有一点他很无奈,那就是沈彦昭已经娶妻生子了,而他家延延却连一个喜欢的女子都没有。 不过沈延没有这个心思,他也不好勉强,只当缘分未到。 外人不知晓沈延乃是皇子,只以为是江闻岸的亲戚,自他十六岁以后便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来问亲,后来被问得烦了,江闻岸直接闭门谢客。 反正他家崽崽不愁没人要,得选择最好的,选一个他真心喜欢的。 江闻岸替他穿上披风,见着崽崽如今玉树临风的模样心里也是十分欢喜。 这是他养出来的崽。 原来养成真的很有成就感。 沈延握住他的手,剑眉微微收敛,双手捧着在手心里搓着,“先生的手怎么这样冷?” 他说着还低头朝他冰凉的手上不断哈着热气。 江闻岸笑了笑,“没事,我穿得可暖了,就是手一直不暖。” 沈延才不听,扯着身上的披风将先生与自己一并裹住,推着他进屋。 朱如从门外回来,神色匆匆,跟江闻岸拉拉扯扯,有些迫切。 “江先生,借一步说话。” 沈延正在给他沏热茶,闻言眼皮掀了掀,但没有说话。 江闻岸看了那边一眼,想着应当也没什么事情是崽不能知道的,便道:“什么事?直接说吧。” 朱如这些年以来也领教过沈延的醋劲儿了,但江闻岸执意如此,他便只能遵照:“先生可还记得那名叫袭香的姑娘?” “?”江闻岸面露迷茫,不过只是一瞬,恰好沈延此时也沏好茶给他端过来了。 他接过不动声色道:“怎么了?” 沈延在他身边坐下,抬起眼看着朱如。 似乎也很好奇。 见着江闻岸似乎真的不记得了,他忽略了沈延近乎威胁的眼神说了出来。 “江先生该忘了吧?也是,过了这么多年了,先生忘了她也是正常的。” “只是先前我们都以为她嫁到城外去了,没想到我方才买东西的时候居然遇上了她,她说已经和丈夫和离,还说不日要来拜访先生!” 不就是来个客人吗? 这算什么大事? 江闻岸疑惑道:“所以呢?” “所以?!”朱如瞪大眼睛,他已经习惯了先生偶尔记性不大好,但这可是件大事,怎么能说忘记就忘记? “她如今和离了还要再来找先生,不就是摆明了想要讹先生一笔,或是再续前缘吗?” “噗……”江闻岸刚入口的茶一口喷了出来。 沈延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 他一边阴沉沉盯着先生看,一边用帕子替先生擦着衣服,还捧着他的脸查看他的嘴唇有没有被烫伤。 “再续?前缘?” 江闻岸目瞪口呆,这是哪门子的前缘? 他心中的有不祥的预感。 沈延几乎是恶狠狠地盯着朱如看。 下一瞬朱如便给他了他们答案。 “先生果真忘了?他是您的第一个暖房丫头呀,还是您十四岁那年要的一个姑娘,后来因为tong……” 话音未落,江闻岸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朱如反应过来立马住了嘴。 江闻岸一边咳一边红着眼睛看朱如。 夭寿啊,差点要完。 沈延早就愣住了。 暖房丫头? 他呆在原地。 先生年纪比他大许多,有过才是正常的。 只是这几年来他看着先生一直洁身自好,竟还奢想过他从来没有…… 沈延觉得心口胀胀的,说不出话来。 江闻岸明白了,是“江闻岸”干的事,可此时他也不能不接锅。 他顺着沈延的手又喝了一口茶,顺了顺气才淡定自若道:“知道了,看她什么时候想来,你安排一下。” 沈延捏着杯子的手收紧,不敢相信道:“先生要见她?” “咳咳。”江闻岸拍拍他的手,“没什么,见一面吧。” 见了面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若是要钱,“江闻岸”的钱他不心疼,若是要人,那不行…… “啪嗒”一声,杯子被重重放下的声音,沈延生着闷气离开。 他需要冷静冷静。 朱如看看沈延的背影,又看向一脸淡然的江闻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34章 (倒v结束) 没过几天那女子便上门来了,江闻岸招呼着她留下来一起用膳,期间旁敲侧击,发现她要的好像不是钱,还对他十分热情。 这就有点难办了。 “江哥哥,多年不见,香香好想你。” “香……香?”江闻岸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同用膳的还有朱如和梁子慈。 朱如已经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梁子慈则似笑非笑,目光在三人身上徘徊,多数时间都落在沈延身上。 第50页 他的反应倒是有趣。 听着袭香一口一个“江哥哥”,自称“香香”,沈延身上持续释放着冷气。 心情复杂。 江闻岸年纪不小了,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女人才不正常。 以前是以前,他可以努力学着不介意。 他只恨自己生不逢时,没有早点遇上先生。 他花了几天的时间终于接受了先生有过其他人的事实,可亲眼见到的时候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很难受很难受。 这种情绪在看着先生对着她笑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我吃完了。” 他撂下筷子,离开饭桌。 他碗里的饭没吃多少,江闻岸席间虽然一直在和袭香讲话,可也始终留意着小家伙,知道他没动过几下筷子。 不知道崽崽这是怎么了,然而客人还在这里,他也没法丢下人去看看,只先吩咐了丫鬟过去看看他是否身子不适。 沈延一边走一边回头,可跟过来的除了一个丫鬟再没有别人了! 先生没出来看他!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可还是需要发泄心中的郁结。 他拿着剑在院子里乱砍,江闻岸养的竹子成了出气筒,竹叶已经落了一地,光秃秃的竹竿子上伤痕累累,看着十分可怜。 一个时辰了,先生吃了一个时辰的饭还不肯回来!! 他疯了似的,完全停不下来,就连小黑的窝也遭了殃。 江闻岸回到院子时就发现一地狼藉,仿佛被台风席卷过一样。 沈延坐在台阶上,小黑在他身边供他靠着,一把长剑孤零零地插在地上。 江闻岸惊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延沉默,做出的反应只有将脸别了过去。 “延延,怎么了?” 不知是哪句话触碰到了他的神经,沈延突然吼道:“别叫我!” 旁边的小黑似乎也被他吓了一跳,身子一抖过后低下了头,委委屈屈对着江闻岸“嗷呜”了几声。 江闻岸也是愣了一下,这才抬步向他走去。 小家伙这几年来都十分乖巧,鲜少生过这样大的气,江闻岸略微想了一下近期发生的事情就能猜到一二了。 十有八九是他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他刚在小黑旁边坐下,正抬起手想要摸一下它,余光瞥见沈延就站了起来。 江闻岸的手在半空之上转了个弯,将小家伙的衣角扯住。 “你去哪?” 沈延头也不回:“别管我。” 江闻岸揶揄:“好啊。” 好? 沈延头上简直要冒烟了。 江闻岸如此说着,手却没有松开。 他语气微妙道:“那我便约别人一起去云山泡暖泉了哟。” 沈延想要挣脱的动作顿住。 人停在原地,脚挪不动了。 见状江闻岸默默松了手,低头摸了摸小黑的头,叹着气:“可惜了,听说云山的暖泉泡着可舒适了,你不去那我只能找别人了。” 沈延脱口而出:“什么时候?” “三日后。” 沈延有些懊恼,但话已经说出口无法再收回,他如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地钉在原地。 江闻岸也不打算为难他,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上手去拉他,将他扯回自己身边坐下。 “跟我一起去吧?延延?” 沈延是最会顺着竿子往上爬的,见他主动来哄自己,气已经消了大半,只是还不忘嘴上刺他几句:“不去找你的香、香了?” “香香”二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这……”江闻岸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中尴尬不已。 “别提了。” 那袭香姑娘只说自和丈夫和离之后走投无路,只能来燕京找他,只求能给她找一份活计。 正巧江闻岸和梁子慈合资开了一家香水铺子,他出银子,梁子慈出香料配方,他再想法子让人制成香水,做了许久的试验,不久之前才成功。 铺子刚刚起步不久,生意还不错,正是缺人的时候,江闻岸便同意先把她安排进去。 沈延听着,一直注意着江闻岸脸上的神情,见先生话里话外都没有流露半分对那人的余情未了,心里稍稍放宽了些。 只是不舒服还是有的。 “先生经常如此叫别人么?” “什么?” 沈延一字一句质问他:“香香、延延,还有什么?” “???” 江闻岸好像忽然都明白他方才生气的点在哪里了。 这事实在棘手,他无法解释,也不清楚“江闻岸”从前还叫过哪个“香香”“花花”之类的,他只能企图蒙混过关。 “延延,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以前做错的事情太多,所以一直以来想重新做人,以前的事情都不作数好不好?” 沈延轻轻蹙眉,似乎在思考。 江闻岸有些心虚,好在沈延只是“哼”了一声便被安抚了。 他心里记挂着先生方才说的事情:“先生,就我们两人去云山吗?” “嗯。要不是彦昭离不开心娴,我倒也想带他去看看。” 说起来沈彦昭如今也瘦下来了,看着也是一表人才,自成亲之后便和妻儿心娴形影不离。 第51页 况且他们几个大男人去泡暖泉,带着女子去也怕她觉得不自在。 沈延抬起小黑的爪子去拍先生,嘟囔着:“不要。” “就我和先生两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咱们延崽虽然是个醋坛子,但真的超级好哄的~ 明天入v有万字肥章掉落哦~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第35章 (三合一) 云山顾名思义高耸入云巅的山。 二人计划白天先上山观赏,晚间再下来泡暖泉。 江闻岸之所以想要来云山,其实是因为这几日夜里总是梦到,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指引着他要到这里来。 他心中受到感召,知晓自己来这里的任务只与沈延一人有关,因而带着他前来寻找答案。 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那便只当带着小家伙出来散散心了。 云山之上烟雾燎烧,一路上不乏奇花异草,从山顶往下看底下一览无遗,场面壮观,但并不算奇特,与其他山似乎并无不同。 往下走的时候江闻岸一路上不断环顾四周,但始终没有发现有任何特别之处。 实在是他太过明显了,说要赏风景,实则心不在焉,倒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沈延忍不住问他:“先生在看什么?” 找寻无果,江闻岸只好作罢。 “没有……” 话音刚落,烟雾逐渐散去,他便在半山腰见到了一个戴着斗笠的人,面前摆着一个画板在画画。 方才二人上山之时分明没有看到人影。 江闻岸正想上前,那人倏地看了过来。 他面上拢着白纱,随风摇曳着,看不清人脸。 还未及搭话,那人已经卸下画板匆匆往悬崖的相反方向走。 “哎等等——” 那人走得更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似的。 很奇怪。 江闻岸直觉这个人或许能解他这几日的梦境,匆忙上前追赶。 “菱姨。” 沈延喊了一声。 江闻岸看着那人顿下脚步,抱着画板的手垂下来,不动了。 沈延已经拉着先生上前。 “菱姨,是你吗?” 斗笠被摘下来,原来是一名女子,看起来只比江闻岸大上几岁。 她看着沈延:“是你吗?” “我是沈延。” 女子闭了闭眼睛,了然地点了点头。 即使没有见过他,在看到这张脸时已经明了。 他像极了当朝天子,眼睛又像她的好友佟玉婉,只是其中少了许多愁绪。 “随我来吧。” 二人跟在女子身后,才知烟雾缭绕之地竟还有一条小路,直通一个洞穴。 想象中的阴冷潮湿都没有,里头还挺敞亮的,收拾得干干净净、物品摆放整齐得有点过分,看起来住在这里的人是个有点强迫症的人。 “随便坐。” 得到首肯,二人方坐下。 原来此人名唤琉月菱,是佟玉婉的好友,亦是岚族人。 沈延幼时曾听母亲提起过她,也看过她的画像,她今日穿的衣裳是岚族特有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母亲说菱姨不知所踪,让他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去寻她。 可天地之大,以沈延这些年来的能力根本没有条件去找她,他心里一直记着。 此次误打误撞竟真找到了。 听了沈延的话,琉月菱眼神之中有波动。 “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尘世混沌,我又何必去蹚浑水?你也不必劝我。” 沈延只好打消要将她接出去的念头。 “那我会常来看菱姨。” “嗯。”琉月菱点了点头,此时目光才第一次落在了江闻岸身上:“这位是?” 沈延握了握江闻岸的手,介绍道:“这是我的先生,这些年我都在他那里住。” 琉月菱随意的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她自腰间解下一枚青玉坠子,交给沈延。 沈延将一直佩戴在身上的琉璃坠子解下来,发现两串坠子材质不同,坠子的做工却完全一致,只有右下角的小字不一样。 琉璃坠子上刻着一个“玉”,青玉坠子上刻着一个“琉”。 代表佟玉婉和琉月菱。 琉月菱没有解释为何要把坠子给他,只说要休息了,将他们两赶去洞穴后方芦苇掩映之后的一片暖泉。 “你们到云山不就是冲着暖泉来的吗?这里的最干净,我很少下去,而且此泉有自净能力,你们去吧。” “洗完在隔壁睡下就是,万勿再来扰我。” 她摆摆手,送两个发懵的人出门。 江闻岸有感而发:“真是个有个性的女子!” “什么?”沈延还观察着两个玉坠子,一时出神。 “没什么,我们去泡暖池吧!” 沈延在前方开路,为先生拨开比人还高的芦苇。 江闻岸咕哝着:“真奇怪,这里怎么会有芦苇荡。” 不过很快他就被热气腾腾的暖池吸引了注意了,目光触及暖池旁边,上头竟放着一些瓜果,还有酒! 在宫里那些日子他尝了些酒,虽没有上瘾,但看到了还是有点馋。 “快快,下水下水。” 江闻岸一兴奋就想直接脱下衣裳,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都是男人没什么所谓,但没有经历过大澡堂的江闻岸还是不习惯。 第52页 “延延,你先转过去一下。” 沈延眨了眨眼睛,十分乖巧地答应:“好。” 后方窸窸窣窣了一会儿,很快便传来池水被搅动的声音,沈延转身时先生已经在水里泡着了。 他发出一声喟叹,对着沈延招手,“很舒服,你快下来!” 他说着也转过身子:“我不看你。” 沈延喉底发出一声低笑。 他才不介意被先生看。 池水温暖包裹身子,江闻岸吃了一颗葡萄,开始倒酒。 喝了一杯之后他又偏头问已经来到他身边的沈延:“要喝么?” 沈延微微笑着摇头。 又不是没有领教过先生醉酒之后的样子,还需要他照顾。 “好吧。”江闻岸干脆不一杯一杯倒了,直接对着壶嘴喝。 酒水太满自唇角溢出,随着他抬头的动作顺由脖子往下淌。 喉头滚动着。 鬼使神差般,沈延抬手,手指抚了上去。 “呃……”突然被触碰,江闻岸噎了一口。 “咳咳咳……”他胡乱抬起手臂抹了一把嘴巴,眼眸微润,看着沈延:“你干嘛?” “……” 沈延的手指已经回到暖池里,稍显不知所措。 方才心里那么想也就那么做了,他无法解释。 见他如此,江闻岸也计较不了。 他捻起一颗葡萄塞到他嘴边,“臭小孩,顽皮。” 沈延理亏,乖乖张嘴咬了一小口,眉头倏地拧在一起。 “怎么了?” 他一脸一言难尽。 “酸?” 小家伙吐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只能望着江闻岸委委屈屈地点头。 “我刚刚吃的那颗是甜的呀。”他说着直接将沈延咬了一半的葡萄塞进嘴里,脸色也变了。 他艰难地咽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道:“真的好酸!酸死我了!” 沈延也已经将葡萄咽下去了,见着先生这般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方才的一点不适也被压下去了。 江闻岸一个人喝完两壶酒,现下说话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酒香,他喝多了之后身子都软了,只知道挂在沈延身上,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 而且还把酸葡萄丢进酒杯里,倒入酒,说要酿什么闻所未闻的葡萄酒。 沈延知道他是彻底醉了,想拖着他起来,他却说自己是一只八爪鱼,本来就生活在水里,他不要上岸,会被晒干。 沈延抬头看着柔和的月光,有些无奈。 直到他玩累了,沈延好话说尽才将这位“八爪鱼”大爷哄上岸。 两人下水时没考虑后果,现下衣裳全湿了,只剩下外袍。 沈延正想着要如何解决,却见池边的岩石之上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两套寝衣,菱姨果然想得周到。他又费了一番功夫才哄着江闻岸换上衣服。 他扶着江闻岸坐在岩石之上,这才转过身子换下自己身下的衣物。 他正换好裤子,刚脱上衣,后背却突然被人摸了一下。 沈延顿时浑身僵硬。 原来江闻岸连这么点儿时间也坐不住,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他绕到前边,虎视眈眈盯着他。 沈延手上拿着干净的衣裳,古怪地看着江闻岸。 江闻岸却直接上头戳他。 “一块、两块、三块……啊!”他大叫一声。 沈延紧张地抓住他的手,“怎么了先生?” 江闻岸一把拍开,继续数:“八块!为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听起来不满极了。 沈延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他一直坚持锻炼身本,现下身体素质极好,身子匀称,没有很夸张的肌肉,身上的线条都十分流畅,应该是令人羡慕的身材才对。 可先生现下的反应让沈延有些忐忑,“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江闻岸竟开始扯自己刚刚穿好的衣裳。 “先生……”沈延只能制止他,“你喝醉了。” 江闻岸却不听,看着他疑惑道:“为什么?我只有一块!” 沈延哭笑不得,抓着他的手不让他乱动。 江闻岸不依不饶:“分我四块好不好?” “两块也行啊!” “好好好。” 沈延尽数应下,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不容易才把人哄着走出芦苇荡,只是他上身的衣物一直没能回到穿上。 江闻岸闹着要他那件大一些的衣裳。 他干脆将衣裳给先生披着,搂着先生。 原来琉月菱说的“隔壁”也是一个洞穴,里面已经收拾好了。 壁炉里的火光照亮一室,驱散冬日的寒意,最里边放着一张石床,上头铺着柔软干净的动物皮毛。 江闻岸躺在床上,往里头滚。 沈延站在床边看着他:“先生,睡觉。” 他手上还抱着沈延原本应该穿的上衣,闻言目光湿润地看着他,因着泡了暖泉又喝了酒,唇瓣殷红,如同娇艳欲滴的花儿。 他抬起手臂,对着沈延勾了勾手指,嘴皮子微动:“来啊。” “?”沈延面露疑惑。 江闻岸眨了眨眼睛,勾唇笑道:“来啊,造作啊~” “……”沈延扶额。 先生还是第一次醉得这么厉害,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不清醒,没想到竟是这样子的。 第53页 他果真上了床,乖乖道:“好,我来了。” “哦。”江闻岸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抱着他的衣裳,埋进被窝里,直接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 沈延有些惊讶,但也稍稍松了口气。 他将被子往上扯了一点想替他盖好,江闻岸却倏地睁开眼睛,手臂收紧,警惕地盯着他:“不准抢我的。” 沈延此刻还光着膀子,闻言只有无奈。 究竟谁才是那个强盗啊? 好在洞穴之内十分温暖,不穿也没事,他一一纵着先:“好,不抢。” 江闻岸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闭上眼睛。 沈延在火光摇曳之间看着他。 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终于没有再次醒来的迹象,沈延也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正要入睡之际,沈延感觉有人在扒拉他,他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又是那个看起来十分清醒实则醉得不成样子的先生,正瞪着眼睛十分不善地看着他。 “先生,怎么了?” 江闻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又上手掐他的腰。 此处实在min感,沈延瑟缩了一下,赶忙往旁边躲。 江闻岸追上来,再往后就要掉下去了,沈延躲无可躲,而先生已经欺身而上,在他的腰间又扯又掐。 “你又偷我的衣裳了?” 江闻岸扒拉着他:“快脱下来,还给我!” 沈延偏头瞧见被他丢在了地上的外袍,不知如何是好,还带着些被吵醒的怨气,委屈说道:“我没有。” 江闻岸狐疑盯着他,眯着眼睛道:“小骗子,明明偷了,不然你身上穿的是什么?” 他开始上下其手,搞得沈延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手指不安分起来,忽而听得“咦”的一声,沈延还未反应过来,便发觉突然被人拿捏在手里。 沈延吸了一口气,脖子梗直。 先生模样天真,就像孩童发现了新事物一般充满好奇:“我的衣裳没有这颗东西,你竟还自己偷偷镶了珠子上去?” 他说着竟揉搓着转了两下。 “先生!”沈延克制着,声音自咬合的双齿之间挤出来。 江闻岸目光无邪,迷茫地看着他。 沈延几乎能透过他的神情猜出他此刻内心的潜台词:怎么了? 他忍无可忍,直接翻了个身让先生从自己身上下去,双手强势地禁锢着他。 声音已有些哑:“先生不许乱动了。” 被圈住的江闻岸竟然安分了下来。 他打了个哈欠,在靠得很近的颈窝处蹭了两下,终于入睡。 这番闹下来,沈延早就睡意全无,并且还有些……难以启齿的感觉。 偏偏罪魁祸首无知无觉,正睡得香甜。 此刻先生就在他怀里,身体的温度彼此传递,心跳越来越快。 先生曾跟他说过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他却想许是因着那女子并非柳下惠心爱之人,若是心爱之人又该如何忍住不与之亲近? 这样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想做点什么,又拼命克制着自己。 没经过先生的同意,还不行。 他要的是清醒的先生,真真切切愿意的先生。 年少时的那次像是有毒的糖,是让他感受到了甜蜜,但也惹得先生不开心,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许久。 他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让先生重新亲近自己。 不能重蹈覆辙,这样的苦他不想再尝一遍。 再长大些终于明白,他那时的行为有多不尊重先生,先生生气也是应该的。 不能再为自己一时的欢愉而放肆。 “延延……”江闻岸在睡梦中嘟囔了一下,抱得更紧。 沈延低头用鼻尖蹭了下先生的鼻尖,微微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惯着。 江闻岸悠悠醒来之时天已大亮,沈延刚入睡不久。 他正想伸个懒腰,却发现身子被什么重物压着,他惊恐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沈延,他的脸一半埋在枕边,半边身子在他身上。 原来是他。 这厢刚松了一口,目光往下滑时又是一番震惊。 延延居然寸缕未着?! 江闻岸低头看见他身上竟有红痕,像是被指甲挠出来的。 崽崽的皮肤本就容易留下痕迹,日头照进来更是一览无余。 倒不是多重的伤势,只是有点像……暧昧的痕迹…… 这样的认知让江闻岸虎躯一震。 此情此景怎么看怎么像是…… 不会吧? 他颤颤巍巍伸手探到自己身后。 还好还好。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应该会有感觉才对,他身上似乎没有任何不适。 等一下! 该不会是…… 江闻岸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往崽崽那边去。 自己该不会作孽了吧? 心情十分复杂。 犹豫再三,心里的小人儿不断打架。 他咬咬牙,扯住他的裤腰。 “先生?”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沈延懵懵看着人。 抬眸之间,四目相对。 沈延:“……” 江闻岸:“……” 沈延低头。 江闻岸立马松了手。 顺着他的目光,江闻岸发现他的腰间竟也有印记。 第54页 心中五味杂陈,面如菜色,他咽了下口水,忐忑道:“我们昨晚……” 沈延眨了眨眼睛,没等他问完便一股脑儿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倒出来:“昨晚先生喝醉了,不让我穿上衣裳,还说要我抱着先生睡,不抱就闹,我没办法,只能顺着先生。” 他不带喘气地半真半假睁眼说着瞎话。 江闻岸听得一愣一愣的,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这?” “唔。”沈延摸不准他内心的想法。 “那……”江闻岸没碰他,在自己身上比划,“你身上这些都是因为我闹着要你抱给你挠的?” “嗯。”沈延无辜点头。 “哦~~~”江闻岸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概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江闻岸下了床捡起衣裳,亲自替崽崽穿上。 沈延低头看着先生,眼中晦暗不明。 在云山醉酒醒来后江闻岸把那晚的事全都忘了,他问沈延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小家伙神色微妙,只说没有。 再三询问得到的答案都一致,江闻岸最后的一点怀疑也消散了,还是每天乐呵呵的。 话说江闻岸先前将袭香安排在了香水铺子里,没想到她倒是个口才好的,销售能力十分出众。 江闻岸原先还只是想暂且把她安排在铺子里,等人手够了便让人再去别处找个更好的活计给她,此番下来就连一直打理店铺的梁子慈都提议让她留下来。 这铺子本就不是江闻岸一人的,他便同意了。 如此一来沈延就有些不高兴了,但因着二人极少会接触到,倒没多大影响,他也只会在和先生撒娇时别扭哼哼两句。 这几年来崽崽见着他多和他人说几句话就要不开心,这些江闻岸都看在眼里。 想着小家伙因为年少丧母,没爹疼没娘爱,江闻岸也有意纵着他,多数时候都会好生哄着他,也只把大部分的精力和感情都放在他身上,希望小家伙能在爱意的包围之下长大。 江闻岸自己则是日日会去铺子一趟走走看看的。 近日铺子里来了个名叫晴鸢的女子,是朱如的表妹,年芳十五,为人机灵,遇事时又沉稳会随机应变,干活时也手脚麻利。 江闻岸一直留意着,因为梁子慈说她和延延年纪相仿,万一二人看对眼了也是美事一桩。 皇子的婚事本由皇帝决定,然而这些年皇上对于沈延都是放养的状态,其他皇子十六岁便开始娶妻纳偏房,延延这边却迟迟没有指婚。 皇上对他的态度虽不算好,但这么久以来也没有为难过,想来若是有中意的女子,再由江闻岸亲自去为他求指婚,应当是可以的。 江闻岸虽然不着急但也觉得崽崽过于依赖他,若是有了妻子陪伴或许会不那么孤独。 况且他瞧着这晴鸢是个好女子,生性活泼开朗,和延延恰好互补,与她在一起应当会很开心。 不过此等事情重要,聊是江闻岸也无法为他决定,尚需要沈延自己定夺。 于是这天收了铺子之后便让朱如带着晴鸢回来,说是来一同用晚膳,实则也是让晴鸢和沈延相看。 “待会儿人来了,你就坐她旁边,知道吗?” 沈延看着先生忙上忙下指点着下人安排酒席,问道:“为什么?” 江闻岸神秘笑着:“你先别问为什么,现在先去沐浴,换一身衣裳来,就我新让人给你做出来的那身。” 他说着便忙活着去小厨房看看,他问了晴鸢喜欢的吃食,已经让人备下。 等府里一切上下打点好,晴鸢也来了。 江闻岸一看自家崽崽,却发现他方才说的话沈延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理了理沈延的衣领,又将他的头发扒拉了两下,满意道:“这样也行,也好看。” 沈延没什么表示,等到用膳时也径直走到江闻岸身边来。 江闻岸伸手按住旁边的椅子,对着他挤眉弄眼,小声道:“过去那边坐。” 沈延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看着他。 气氛有些尴尬,江闻岸轻轻将他往那边推了一下。 朱如在这个时候过来:“我想坐这儿,殿下坐那边去吧?” 沈延低着头,看着先生还停在半空的手。 先生竟把他推向别人。 这样的认知让他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他始终没有动。 江闻岸看到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忽而抬眸看自己。 倔强着连嘴都不敢瘪一下,模样却怎么看怎么委屈。 他突然有点后悔。 心一软,“算了。” 他站起来亲自拉崽崽在自己身边坐下。 “朱如,你坐那边吧。” 江闻岸察觉到崽崽此时有些低落,有些无措地捏了捏他的手。 他方才的反应明明没有多大,却让江闻岸心一抽。 晴鸢还在旁边看着,多说未免尴尬,他又堆上笑脸招呼人。 饭桌上朱如还想撮合着沈延多和晴鸢多说两句话,然而沈延始终冷冷淡淡,一句话也不肯说。 江闻岸莫名觉得有些愧疚,对双方都是,倒是他们几个大人在这儿瞎操心了。于是他便次次接过话头来与晴鸢交谈,倒是相谈甚欢,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夜晚,江闻岸想到他沈延里去想与他聊聊。 实在是这么久以来就没见过延延对哪个女子感兴趣过,时间长了他心里不免有些猜想。 第55页 但他又有些纠结,该如何问他? 晚间沈延食难下咽,想着他应当会饿,江闻岸便亲自煮了面去。 即便出宫之后带着他吃遍山珍海味以及地方特色美食,沈延还是只说最喜欢吃先生煮的面。 虽然不知道崽崽是不是只说好话哄着自己,但不可否认江闻岸很是受用。 坐在旁边看他吃,江闻岸打着腹稿。 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男子?” 或者委婉一点:“你是不是对女子没有兴趣?” 江闻岸觉得这两种都不好,如果真是如此,那崽崽这么长时间以来不告诉自己,只怕也想瞒着他。 这么问岂不是很伤人自尊? 直到沈延一言不发吃完一碗面,把汤全都喝得一干二净,江闻岸还是没有问出口。 “啪嗒”一声,瓷碗触碰玉桌,发出清脆的声响,也让江闻岸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沈延冷不丁道:“先生想说什么?” 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既然他先问了,江闻岸也不再藏着掖着了,再纠结也是无益,这话始终要问出口的。 自己虽然只是他的先生,但这么多年的养育和陪伴,他如兄如父,想来也该比那个所谓父亲更有资格关心他的私事。 他用帕子擦了下沈延的嘴角,谨慎问道:“那个,我今日让晴鸢来,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沈延看着他,看得江闻岸心里七上八下。 “啊?延延~”江闻岸戳了戳他的脸颊,“真生气了?我道歉好不好?理理我呀。” 沈延被戳得没脾气,终于“哼”了一声。 “是不高兴。” 更不高兴先生意欲推开他,明明他那么努力地想靠近。 这让他感到很委屈。 “那……我问一下,就是问一下,没别的意思。你从小到大有没有喜欢的女子啊?”他不安解释着:“这几年好似从未听你提起过哪个女子,真没有中意的吗?你也十七了,已经是可以婚配的年纪,若是有心悦的,先生去求皇上,一定让你如愿。” 沈延目光灼灼,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有心爱的人,但不是女子。 沉默的氛围让江闻岸的心沉了几分,接着就听他说:“没有。” 江闻岸咬了咬牙。 “那男子呢?” 沈延眉角跳动了一下,眼睛微微瞪大。 先生知道了吗? 该怎么说?现在向先生表明心迹吗? 还是……还是直接一点,抱抱先生?如此应该就心照不宣了。 他在心里走完了所有流程,殊不知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对江闻岸来说是一种煎熬,他几乎可以确定崽崽真的喜欢男子,并且猜想他一直很辛苦地将这件事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他想告诉延延,这些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是应该被尊重的存在。 想告诉他,先生会无条件支持他,他想要与男子在一起也可以,想不成亲也行,他都会站在他身后。 “先生,我……” “延延,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在同一时间沉默下来。 一时之间又是一室寂静,二人相对无言。 江闻岸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 外头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打断了他,紧接着他听到有人在大喊大叫。 “舅舅!舅舅你在哪里?!” 沈彦昭? 江闻岸刚刚站起来,门已被人从外边推开,沈彦昭闯了进来。 二人的谈话只好强行中止。 “舅舅,你怎么在这儿呢?” “你怎么来了?” 这大半夜的。 “别提了。”沈彦昭看了沈延一眼,随意地在他身边坐下,十分熟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了下去。 成亲之后他便搬出了皇宫,如今拥有了自己的府邸,闲暇之时也会来看江闻岸,再加上江闻岸时长相劝,一来二去他和沈延已不再是从前那般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样子了。 沈彦昭连着喝了三杯水,仿佛把水当成了酒,以为能浇愁似的。 “又和心娴吵架了?” 又被轻而易举猜中了,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手指转着水杯 他哭丧着脸:“哼,是她要跟我吵。” 江闻岸看向沈延。 今夜是谈不了话了,他怕沈延听着沈彦昭说这些会烦,因而问道:“延延要不要先歇下了?我和彦昭回屋谈去。” 沈延:“没事,就在这儿说。” 他还特别贴心地取了一壶酒出来,放在桌上。 沈彦昭不客气地拿过来撬开瓶塞,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他和庄心娴经常吵架,原因是她嫁给沈彦昭两年以来还未为他生育一儿半女,宫里的太医给她看了,始终没有发现身子有任何问题。 他们又广寻名医,仍然没能怀上。 沈彦昭爱慕庄心娴许久,根本不在乎这些,可庄心娴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她总觉得身为女子,为夫君生育子嗣是最重要的,否则日后她又如何去面见列祖列宗。 江闻岸一开始帮着沈彦昭给她做思想工作,后来才发现大抵根深蒂固的观念都难以在一时之间改变 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道阻且长。 劝了几次无果,庄心娴心里的刺却没有被拔除,认为是她自己的问题,反而想着要沈彦昭纳妾。 第56页 亲手将别的女人送到心爱的丈夫床上,江闻岸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做到如此大度。 而这样故作轻松的大度恰恰是那个时代的女子的悲哀。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形成了封建传统的思想,很难被打破,况且沈彦昭身份却是特殊,她便尽力扮演一个贤惠得本的妻子形象。 除了愤懑叹气,江闻岸什么也做不了。 若是大夫,应当也觉得治人比治心容易。 沈彦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喝下半壶酒的时候,又闯入一个人来。 哭得梨花带雨的庄心娴。 她夺过沈彦昭的酒,已是泪流满面,“你又跑到舅舅这来做什么?是还觉得我这张脸没丢够么?” 江闻岸递了一方干净的帕子给她。 她抽泣着:“我只是想给你这一脉留下后代……我说了,我真的不介意你再纳偏房,真的……” 她说着呜咽了一声,再也说不下去,又不敢哭出声似的,只能在旁边默默抹眼泪。 沈彦昭则一口一口喝着酒,也是一言不发。 此时说什么都不好,江闻岸只在一旁呆站着。 沈延一直默默听着,末了却突然出声道:“若是真心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将他推向别人?” 江闻岸心里一惊,拍了沈延一下。 他顿了一下,垂着眼眸继续道:“先生教过我,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喜欢或许可以分享,可是爱的排他的,容不下他人。” “这是先生说的。对么?”沈延突然抬眼看他,固执地要问出一个答案。 江闻岸是说过这样的话,应该是在很久以前,与他讲起一首爱情诗的时候。 接下来的话沈延是看着他说的:“真正相爱的人可以携手战胜所有世俗,爱可跨越山河万里,亦可抵抗人声鼎沸。只要彼此的心在一起,又何惧外界?什么生前身后,什么来世轮回,都是假的,我们该抓紧的只有当下。” 江闻岸被他眼睛里的温度烫了一下,心脏不知为何开始剧烈跳动。 十分鲜活。 他是第一次听着崽崽说出这样的话。 原先只一直当他是个孩子,却不知道或许在爱情这件事上沈延比他还要看得透彻。 沈彦昭听得也是目瞪口呆。 庄心娴哭得更厉害。 试问天下又有哪一个女子愿意与他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你别哭啊。”沈彦昭坐到她身旁安慰着她。 耐心哄着她:“心娴,就像五弟说的,我……爱你。” 他很少说这样直白的话,显得有些生硬,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自幼便心悦你,为了配得上你,我拼命减重。” “胡说,你是皇子,明明是我配不上你。” “我没有胡说!”沈彦昭竖起三根手指起誓:“我那时候不好看,你又长得那么好看,我怕你看不上我,拼命让自己瘦下来才敢去与你搭话。你答应我那日是我永生难忘的日子。” “我心里只有你一人,再也容不下他人的。我也不想碰任何人,从前我只有过你一人,往后亦是。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什么孩子什么后代,我根本不在乎。反正我这辈子撑死只是一个破王爷,又有什么权势地位让我们的孩子继承?全都没用。” “什么世俗什么人什么鼎,我统统都不理会,只要能与你厮守就够了。” 庄心娴破涕为笑:“是人声鼎沸。” 沈延方才一番浪漫的话竟被沈彦昭说得这般糙。话虽然糙了点,然而十分真诚。 “好,人声鼎沸。”沈彦昭握着她的手,“你看看我。我方才都说了,再说一遍。你是我唯一心爱的女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你呢?你爱不爱我?” 庄心娴哪里听过这种话,今夜的连番轰炸已让她措手不及,哭泣倒是止住了,脸颊绯红。 她捶了沈彦昭一下:“别在舅舅和五殿下面前胡言乱语。” “我这不是胡言乱语,小娴,我的好夫人,你别再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好不好?我们在一起开开心心地不行吗?” 他们那边你侬我侬,江闻岸在旁边看着有些尴尬。 方才沈延那番话确实触及到了庄心娴的内心,她久久难以平静。 沈彦昭安慰了许久,她的心绪终于平稳下来。 二人又重归于好。 江闻岸这才放心。 “延延,你先休息,我送他们出去。”江闻岸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低声夸他:“说得真好。” 看着江闻岸离去的背影,沈延暗暗叹气。 方才那话也是他想对先生说的,也不知道他听懂了没…… * 这几日北方战事吃紧,军队在各家征兵,明令规定每一户人家都必须出一名男子随军北上,江闻岸正为此事发愁。 江家再没有别的亲戚了,只剩他一人。 可他这小身板,去了战场也只能是炮灰一个。 他跟着朱如学了几招简易的防身之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也只能开始收拾衣裳。 那日邀请晴鸢到家里来,本欲让她和沈延认识认识,奈何小家伙不愿意配合,倒是江闻岸为了不让气氛冷落不得不一直与她说笑。 直接导致的结果是,晴鸢不喜沈延过于沉闷,反倒对江闻岸起了兴趣。 第57页 “你这一去又不知是多久,晴鸢都要等成老姑娘了。” “开什么玩笑?”江闻岸边折着上衣边回头看朱如:“她多大年纪,我又多大年纪?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 “也就差了个十来岁,不打紧。况且人晴鸢说了,年纪大点好,会疼人。” “我哪里会疼人了?”且不说江闻岸根本不打算在这儿娶妻生子,就是要,他也觉得二人的年龄差距太大了些。 他借口道:“年龄差距大只怕没有共同话题。” “一起生活久了就好了,白日都各忙各的,夜晚不过是做那档子事,哪里需要什么共同话题?” “胡说八道,这话你留着与子慈说去。” 朱如悻悻笑着:“我与他自然是不只那档子事可以做,因着我俩自幼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说话定是能说到一处去的。” “那五殿下呢?先生这几年来不也无微不至照料着他,如何能说不会疼人?” “那不一样。”江闻岸轻笑:“他就是个小孩儿。” “那倒是,总归与亲密无间的妻子不同。只是江先生这几年转了性子,都多久没去过暖香阁了?难不成竟真不想要个女人?” “……” 江闻岸不想理会。 “行了,别说了。估摸着延延也快从练武场回来了,你去后面看看饭菜都准备好了没,热水也可以开始烧上了,再煮一壶牛乳温着。” 门外,沈延却一直听着二人的谈话。 第36章 先生说不喜欢年龄差距太大的,还说只当他是个小孩儿,与妻儿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 沈延很是迷茫。 女子能做到的他亦能做,他会好好疼先生,爱先生。 别人做不到的他也要帮先生做到。 听到脚步声,沈延一个闪身躲到拐角处。 朱如离去后,他没有进入先生那屋,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年龄不可改变,他只能在其他方面弥补。 他要让先生知道,他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儿,而是可以让先生依靠的男人。 * 天刚破晓,晨光熹微,江闻岸一早便起来准备赶去应征。 今天是征兵的最后一天,躲不了了,他必须去。 他自己倒没有什么,一直拖着也不过是心存侥幸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他若是走了,延延便只剩下一人了。 他还没帮延延登上帝位,没看着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若是就这么死在战场,似乎挺遗憾的。 末了又想,若是他战死沙场,应当就能直接回家了吧? 延延应该只会难过一阵子,之后一定会重新振作起来。 他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繁复的思绪通通甩出去。 多想无益,顺其自然吧。 行军作战生活条件艰苦,他只带了事先备好的伤药,其余物品带了也只是累赘。 他又往包袱里塞了些干粮,预备去与小家伙告个别再走。 叩了几次门却始终没有得到应答。 “延延?”他在门外喊着。 “还睡着吗?” 他觉得很奇怪,平日这个时间沈延都会起来晨练,再与他一起共用早膳,之后马不停蹄赶往练武场。 今日却毫无动静。 但他是一定要跟小家伙说一声才行的。 “延延,我进来啦。” 喊罢,他推门而入,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沈延不在床上。 已经去练武场了吗? 可他床铺未免也收拾得太干净了,就好像一夜无人在此处睡一般。 江闻岸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环顾四周,终于在玉桌上看到了一封书信,正是沈延留下的。 上头写着:先生比我早生几年,一直以来都是先生在照顾我。如今我长大了,亦能为先生分担。等我回来。 江闻岸心中有所猜想,继续往下看发现他还不忘威胁两句:先生不许娶妻,否则从此再也见不到我。 江闻岸不明白他缘何写出这样的话,此刻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思考。 最后一句是:等我回来。 落款:延 “延延……”江闻岸赶忙打开衣柜一看,里头果然比往常空了些。 他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了,当即往外跑,却和同时从外头跑回来的朱如相撞。 朱如亦是火急火燎。 “让开,我要去应征。” 朱如拦住他,“不用去了,队伍已经出发了。” “什么?可是延延……” “我正想回来告诉先生,子慈清晨去查看名册,发现先生一户已经有人上报,名字写的是‘江延’,五殿下自称先生的堂弟。” 江闻岸急了:“不行!我去换他回来。” “来不及了,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出城门了。” 江闻岸没听,坚持赶着过去,看到的只有已经封锁的城门。 城门乃燕京最后一道屏障,如今乃是非常时刻,封城之后若非皇帝亲下旨意断无可能贸然打开。 江闻岸托人找了关系,依然无法通融,他再着急也没有丝毫办法,此事只好暂且搁置。 江闻岸记得原文之中沈延也曾去行军,他先前不知道具体时间,根本无从防备。 况且文中是因着太子的举荐,让他以皇子之名代皇帝亲征,然而那时情况已经十分凶险,这根本不算是什么美差。 第58页 而此次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根本没料到延延会代替他去。 小说里沈延似乎就是在行军之中受尽了苦,但因着他自身的努力,也算是慢慢强大起来,与此同时他受了十分严重的伤,以至于后来左手完全废了。 江闻岸不确定这些事情会不会发生在此次,可现在也别无他法,只能默默为他祈祷,同时不断找寻着办法。 时光流逝飞快,距离沈延从军已过去两个月,江闻岸终于等到了一次机会。 开春之际,北疆将士粮草不充足,连日的作战已经够疲惫,若是连吃的都供应不上,未免降低战斗力和积极性。周围地域的粮草已尽数充公,慢慢地竟到了需要从燕京运送过去的地步。 江闻岸便托了梁子慈帮忙,混进运送粮草的队伍里,踏上了前往北疆的路。 他隐隐有些期待,许久不见延延,恰好他的十八岁生辰就快到了。 虽然这里的男子而是才算弱冠,但对江闻岸来说,十八岁便是他家崽崽的成年礼。 他曾经答应过沈延要陪着他过每一年的生辰。 许久未见,他日日都在思念沈延。 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为着昏迷之际模糊听到的一个所谓“任务”养成了一个崽崽。 从年少到成人。 对于江闻岸来说,沈无疑是个特别的存在。 一路上的劳累全靠与崽崽见面的期望支撑着,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太多,但是越来越靠近北疆,心中的恐惧却被慢慢放大。 延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其实他本不应该担心太多,按着原文的轨迹,沈延虽然受过重伤但不至于丧命,真正的考验在重新入京,但他还是舍不得延延受一点苦,忍不住想着最坏的结果,想到最后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还没到北疆人就生了一场大病。 沈延离家这两个月他一直支撑着,没想到到了即将见到他的时候反而倒下了。 一同押送粮草的人觉得他是个累赘,骂他晦气,意欲将他丢下,江闻岸只好强打着精神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赶路。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根本没有任何力气去找寻沈延了,被人丢在安置伤患的营帐里昏迷许久。 军中伤患众多,人人只当他是个没有什么用的小小运粮卒,根本没有人来医治他。 他饿了两天,身子越来越虚弱,只靠着一点想要见到延延的信念支撑着自己。 到了第三天,已经失去了饥饿的感觉,他竟有些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精神,多了几分力气。 可是,他还不能倒下。 还没找到延延。 他强撑着起来,那随军大夫一看他下了简陋的木板制成的床,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哟,还以为活不成了,裹尸袋都准备好了。” 江闻岸目光扫向后方跟他一样被安放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的人,大多是士兵。 这些日子他虽然昏昏沉沉,但也留意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他们讲话。 对待伤患,轻些的可以医了直接去继续作战,强势重的干脆直接堆在旁边,根本没有得到及时的救助,一咽气立马用裹尸袋包了将人丢到扎营后方的乱尸堆去。 江闻岸没有力气去争辩什么,只能尽力先保全自己,他脸上费力地扯出一抹笑容:“劳驾,大夫,这里可有什么吃的?我实在饿得不行。” 那大夫刚给一个手臂被箭擦伤的士兵包好伤口,并未分多余的眼神给他。 “士兵们都不够吃,哪里轮得上你?” 江闻岸张了张嘴:“日前……才刚运粮草过来。” “将军不用吃吗?都统,提督,分到下面来还剩多少?哪里轮得到你。”那大夫似乎还有点恻隐之心,指着不远处破烂的木桌道:“那儿或许有剩下的,你去看看吧。” 江闻岸满足了。 “谢谢。” 他捂着肚子,慢慢朝那儿走去。 他掀开粗布盖着的桌子,一股酸臭的味道扑鼻而来,锅里还剩几口稀粥和几瓣被撕碎的馒头。 不知放了多久。 旁边是一个接着一个排队进来治伤的士兵,大多只是轻微的皮肉伤。 而另一边是躺着不断发出呻yin声的士兵。 这方营帐不小,满眼看过去一团又一团白色混着红色的人堆却让此处显得逼仄。 空气中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惨叫声不绝于耳,但慢慢地,慢慢变得微弱。 一边是静静等待死亡降临的人,一边是麻木沉默排队等候治疗的人。 原来军队沦落到征兵征到燕京去的地步,前线却如此草率地对待人命。 江闻岸往嘴里塞着馒头片,放入口中嚼了两口便开始吞,干巴巴地卡在喉咙里。 他捧起锅仰起头,将终于带有一些湿润的粥倒入喉咙里。 “让开,都让开。” 忽而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帘帐被掀开,外边火急火燎闯入一人来。 江闻岸抬起眼来,与梁子卿四目相对。 梁子卿满脸疲惫,眼底乌青,看到他也很震惊,“你怎么在这儿?” 还未待他说话,梁子慈已经走上前去将他按在椅子上,为他号脉。 他劳累过度,且连着几日未曾进食,现下显得很虚弱。 方才的粥和馒头虽然不足以填饱肚子,但在此时对江闻岸来说已是一种馈赠,他感觉胃里好歹有点东西了。 第59页 他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一直在“哼哼”的士兵道:“我还能撑住,你先去看看他们吧,伤得很重。” 有些人的伤或许可以救助,但若是拖久了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活。 “好。”梁子卿看了那边一眼,眉头紧拧,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半块饼给了江闻岸,方过去查看伤患。 梁子卿抓紧时间给伤得最严重的人处理伤口,用药毫不吝啬,手脚麻利,一个接着一个往下看。 他将金疮药倒在一个士兵肩上。 “哎哟,梁参将,这药可得省着点用哇,我这边可都等着呢。” 梁子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哼,事有轻重缓急,伤亦有致命的和不致命的,这种时候又如何能吝惜药物?” “大燕朝多年积淀,不至于连这点医药费用都要克扣,听闻赵大夫您是龙将军远方表亲,还请务必多劝劝龙将军以大局为重。” 燕朝皇帝虽然狗,但能够登帝位踩着别人往上爬,绝不是毫无本事谋略的,也不应当会犯这种因小失大的错误。 怕就怕在天高皇帝远,一直被蒙在鼓里。 那位姓赵的大夫脸上笑容一僵,面目逐渐变得有些狰狞:“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相信赵大夫能想明白。龙将军管辖之下军队伤亡人数剧增,恐怕不日便会传回燕京,想必龙将军也不想出什么差池。” 龙将军是太子母舅,两者利益休戚与共。 太子近几年来风头本就不盛,若是龙将军治军不力,下方虎视眈眈的人便有机会借题发挥,届时恐怕他亦难以招架。 如今整个军队的消息封闭在内,士兵们只能内部怨声载道,这些声音长久无法传递出去,他们也渐渐变得麻木。 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赵大夫是个圆滑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梁参将说的是。” 替一个伤员包扎好伤口,梁子倾分心往赵大夫那边看了一眼:“能自己处理的伤口到后方去领药。” 抓药的小兵急匆匆跑过来,手上拿着的勺子都忘记放下。 气喘吁吁:“梁……梁参将。” “火头军是没人了吗?三天两头往那儿跑,便不管这里的人了吗?” 那小兵看了赵大夫一眼,没敢吭声。 梁子卿没为难他,指着江闻岸道:“积劳,气虚,找赵大夫抓点药给他。” 那赵大夫没了声音,闻言只照做。 “四儿。”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子闻声而出。 梁子卿吩咐道:“给他碗热粥,让他吃了睡下。你把药煎了,醒时让他服下。” “我有一事……”江闻岸心里一直记挂着沈延。 “嗯?” 江闻岸缓慢地走近他,拉着他到一旁,低声询问:“你可知晓延延此刻在哪?” 他握住梁子卿的手臂,手竟是微微颤抖着:“他……可还好?” 第37章 江闻岸很紧张。 想立刻知道他的消息,又怕得到不好的消息。 他紧紧盯着梁子卿。 “五殿下也来了?!”梁子卿脸上满是震惊。 江闻岸的脸刷的一下白了,身上的血液凉了一半。 若是他还在,这么久了真的会遇不上吗? 江闻岸扯着笑容,手指隔着衣料嵌入他的手臂,越来越用力,“你别开玩笑了,他还好好的在这里,对不对?” 梁子卿面色严肃认真,详细地询问他种种细节,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与谁同行。 江闻岸稳住心神,一一回答。 “对了,他没用沈延这个名字,应该是江延,对,没错,是江延。” 他终于抓住一线希望,“对,一定是因为这样你才没有注意到。” 江闻岸说着,忽而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时梁子卿已经不在了。 那名唤四儿的少年撑着手臂正打着盹儿,听到江闻岸突然高声喊着什么“妍妍”,差点吓得跳起来,动作一大差点磕到脑袋,他揉了揉眼睛,赶忙盛了热粥过去。 江闻岸艰难撑着身子起来喝粥。 不能再倒下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喝下药,方问四儿:“子卿呢?” “爷去守城了。” 江闻岸有些疑惑:“他不是军医么?为何要去守城?” “只是顺便当军医罢了。”四儿凑近了些,指了指外头,声音放轻:“那赵二是个庸医,只会治点皮外伤,伤得重的根本看不来。可那龙将军偏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又能如何?” 他说着摇了摇头,“也就爷心善,不忍看那些卫国将士因为耽误救治活生生死去,因而每日换岗稍有空余之时都会过来。” 可绕是如此亦救不过来,除了梁子卿,根本没有人重视,也没有人得空来帮忙。 乱尸堆里的死人堆积成山,可若是能得到及时的救助,他们本不应该落得如此下场。 “嗯。”江闻岸不是圣人,这个时候虽然同情这些人,但亦无法分心,他一心想的只有他的延延。 虽然心里知道可能不会这么快有结果,他还是想问:“你可知道,我托子卿找的人可有消息了?” “爷已经托人去查了,一有消息就会来告知江公子的。” “好。” 既如此他便再等等,漫无目的地贸然去找他也不是办法,都等了这么久了,该沉得住气。 第60页 “还有一事,我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个包袱。”可他昏迷醒来后却发现身上空无一物,“不知可是先收起来了?” “在这里丢的么?” “应该是。” 他记得进来之前一直都在,直到他醒来看到赵大夫。 干粮和少许银两倒是不打紧,只是里头还放着他给沈延准备的生辰礼。 若是不见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岂有此理!”四儿愤愤不平:“一定是让那赵二拿去了,这事儿先前发生过不止一回两回了,我去找他去!” 四儿前脚刚出去,先前抓药的士兵后脚便急匆匆走进来,见着江闻岸醒了面露喜色:“太好了,你醒了。你白天让梁参将找的人有消息了。” “真的?!他在哪?如今怎么样?”江闻岸费力地站起来,朝他走去,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你先别着急。”那人扶着他,“人应当没事。” 闻言江闻岸松了一大口气,腿竟有些发软,被人扶着在床上坐下。 “不过他现下被派出去了,不在营里,此次去的人多,不必……” 江闻岸哪里能坐得住,只一心想去找他。 “你别着急啊,梁参将还赶不回来,况且现下天色已晚,要去也得等天亮了再去。” “不行。”江闻岸心里没由来的很慌。 直觉告诉他必须现在就去,否则他可能会后悔。 江闻岸向小兵借了开药方用的笔墨,匆匆大笔挥就手信一封留与梁子卿,自己则拿着小兵提供的路线图一路找寻沈延的踪迹。 他摸了摸怀里有些铬人的物件,稍稍放心了些。 刚走不久,便遇上一列队伍正在树下歇息,他一看那些人身上穿的衣袍与梁子卿是一样的,因而装作是迷路的运粮工。 运粮的队伍早就已经启程回燕京了,江闻岸是被落下的那个。 他添油加醋尽量往惨了讲,刚巧得知他们便是要去支援沈延那边的,内心的兴奋压不住。 脸上却是故意作惊恐状,他试探道:“那是不是很危险啊?” “行军作战哪有不危险的,我们预备从后方袭击岚族……”那士兵正得意洋洋向一位门外汉介绍着行军的计划,忽而被旁边的人一拍,连忙住了嘴,“你管危不危险呢。” 岚族? 听到这个名称时江闻岸早已经出了神。 先前与边疆地区起争端的分明是相邻的一个小游牧民族,怎的现在变为岚族了? 沈延可知道了? 江闻岸往后缩了缩,叫了起来:“那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打战,我还不想死啊。” 本来那群人还没想拉他一起上路,被他这么一叫倒反应过来了。 江闻岸看起来瘦弱,但好歹也是个可用的人,死之前还可以拉他垫背,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这点小心机果然奏效了,他半推半就跟着队伍一起上路。 “大哥,还有多久才能到呢?” “翻过这座山就到了,喏。”那人指着天空,“眼瞧这天又黑了,明日再走吧。” 三天里走走停停,行军队伍很是拖沓,明明太阳还未落山,却说天已经黑了,如此作风不免埋下积患。 既已知晓确切位置,江闻岸也没再等,趁着夜里人都睡下,假借去山林掩映处方便,便自己一个人悄悄离开独自行动。 延延应该就在另一边了。 很近。 走了几天,江闻岸的精神反而好了许多,现下更是亢奋,只想着快点翻过这座山。 然而这里山路崎岖,山势呈易守难攻状,江闻岸初次进入这座山,一进来便晕晕乎乎。 四周是难以消散的迷雾,头顶绿树成荫,只有点点月光能够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在身上,但还是不多。 这儿的树没有明显的特征,很快就失去了方向感,他在里头乱晃乱转,也不知道是不是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他精疲力竭,不得不扶着树干休息一会儿,耳边却突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他刚想往旁边躲,却发现剧烈的呼吸声已经离他很近,有一人倒在他脚下。 江闻岸吓了一跳,衣角被人抓住,那人力气已经变得微弱,却还是坚持拉扯着他。 这是求生的本能。 江闻岸不能见死不救。 来之前他跟四儿借了一些丸药,有治外伤的,有治内伤的,还有能解百毒的——异族大多用毒十分奇诡,不得不防。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蹲下想要仔细查看这人究竟受了什么伤,刚小心翼翼将人翻过来,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延延?!” 竟是他的延延。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可喜悦的心情并未持续太久,沈延已经失去了知觉,只闭着眼睛眉目紧锁。 江闻岸仔细查看了他的身体,周遭昏暗得他几乎要贴得很近才能看见。 他寻找着,可仍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外伤。 难道是…… “嘶拉”一声,外袍被撕烂,只见他的左手臂之上果然有两个小孔,血液被他黑色的衣袍吸收,朦胧之中看不出来。 江闻岸心慌意乱。 难道还是逃不过小说里的命运吗? 他不信。 看着两个小孔的形状,很像是被毒蛇咬伤的,他首先将解毒丸喂给沈延,又低头开始吸他手臂的污血。 第61页 电视剧里那些一吸一口血的场景没有出现,小孔里根本吸不出多少血来。 江闻岸很是着急。 耳边忽而十分嘈杂,凌乱的脚步声靠近,昭示着往他们这边来的不止一个人。 江闻岸抬手捂住沈延的嘴。 可沈延本就很难受,被这样捂住更是难耐地哼哼着。 江闻岸急得不行,只能祈祷着来的是同一阵营的人。 可他的希望很快破灭—— “给我追!他被灵蛇咬伤了,一定走不远,指不定倒在那片草丛之间,给我仔细找。” 心跳极速跳动不停歇,江闻岸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这儿!” “这儿还有一个人!” 草丛被拨开,江闻岸的心凉了半截。 原来那些追捕的人睁眼瞎的剧情都只是电视剧才有的,他们已经被当场抓获。 江闻岸挡在崽崽身前。 此刻心脏跳得猛烈,像要冲出来似的,他难以静不下心来想到底要怎么办。 被敌方俘获,这种情况基本是必死无疑。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着如果用他自己来换沈延,可能性会有多大。 来人的领头已经赶了过来,地上一坐一躺的二人就如同待崽的小羊羔,等待着头上那把刀落下。 “哎哟……”那领头的人却是被什么东西绊到了,差点摔了,被身旁的人扶住,他反手就是一个暴扣,“你他娘的,还不把石头给我清开。” “是是是,是小的没留意。” “咦”,那人蹲下搬起“石头”往上一举,那物件接触到月光,竟隐隐闪烁着光芒。 江闻岸一摸胸口,他的玉盘果然不见了。 一定是刚刚惊慌躲藏的时候落下的。 周围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是圣盘?!” “圣盘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好像是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 那人捧着玉盘看向领头的,“头儿,是咱们岚族的圣盘。” “我没有眼睛吗?”那领头人又重重敲了一下那人的脑壳。 他一步一步朝着二人走来。 江闻岸往后退了一点点,将不省人事的崽崽护在身后。 “你是沈延?”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一个重要的榜单,紧张_(:3」∠)_ 我要开始在评论区发红包啦,谢谢小天使们一直以来的支持!!么么!! 第38章 “沈延?就是玉姑娘的儿子吗?” “王子说圣盘赠予沈延了,玉盘既是从他身上掉出来的,那一定就是!” 江闻岸摸不准他们的态度,只仔细盯着他们脸上的神情观察,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人群最后方不疾不徐走来穿着一袭蓝衣翩跹的温润公子,那人温温和和:“别怕,拥有圣盘的人即拥有我们岚族圣灵的祝愿,我们不会为难,相反还会竭尽所能帮助你。” 江闻岸警惕着,没敢完全相信他的话,只是如今延延手臂上的伤耽搁不得。 他点了点头道:“我就是沈延,你说可以帮助我,可是真的?” 即便有什么问题,也只冲着他来。 此话一出,原先凶神恶煞围着他们的人脸色微变。 方才就是这一队士兵偷偷摸摸潜入他们的安营扎寨的地方意欲放火烧他们的营帐和粮草,没想到中途有两个士兵引发争吵暴露了,一队人马大多被当场歼灭,只有少数几人逃了出来,其中一个狡猾的士兵就是现在躺在“沈延”身后这个。 不过他已经被岚族养的灵蛇咬伤了,只怕不死也要废一条手臂。 只是如今遇上圣灵眷顾的人,若他执意护着这个士兵,那他们便没办法再动手。 蓝衣公子微微笑道:“自然是真的。” 江闻岸只称小家伙是他的朋友,让岚族人放过他,并且求解毒的药。 “据传岚族用毒解毒最是厉害,我愿以这玉盘交换能解他身上毒素的药。” “圣盘只能奏效一次,确定使用需要将圣盘交与我们带回去圣灵座下继续供奉,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确定。”江闻岸没有犹豫。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只有崽崽。 延延的人生还有很长,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没有做,他应该是完美无缺的,不能失去手臂。 那蓝衣公子什么也没说,直接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锦囊来。 原先领头的人按住他的手,“你疯了?!怎么能轻易……” “住嘴。见圣盘如见圣灵,自然应该放他一次。”他将锦囊递给江闻岸,“只是下次就不会再这样幸运了。” “这……” 蓝衣似乎能预判江闻岸想说什么,笑道:“放心,他暂时还死不了,煮热给他喝下就是,明日保准活蹦乱跳。” 他小心翼翼收好玉盘,带着一队人马往后撤。 江闻岸没听到的是,蓝衣公子边走着边往后看,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沈延身上,倏地勾唇一笑:“他应当要感谢我。”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懂他话里的意味。 他们都以为蓝衣给江闻岸的只是能解蛇毒的丸药。实在是即便岚族人也未必见过尘罂,也绝对不会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将如此珍贵的尘罂交与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即便这个人拥有圣盘。 第62页 而江闻岸打开锦囊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株枯白的花,他还以为自己被骗了,取出来仔细一看却发现月光照耀之下那朵花仿佛活了一般,竟发出了血红的光。 尘罂? 江闻岸想起延延先前与他说过的话,尘罂确实是救命良药。 锦囊里还有一张方子,里面写着尘罂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 离他们最近的隐蔽之地只有一个山洞,他在里头铺好草,艰难地背着沈延进去。 安顿好沈延之后,他正为着水源发愁,却忽而听得叮叮咚咚的声响。 幸好随身带着火种,他便点起火来查看洞内场景。 一看方知这处山洞内竟有一方泉眼,泉水自地底下灌上来,而叮咚叮咚的是洞顶钟乳石上滴落下来的水珠。 他在周围折了一片箬叶,用石头将尘罂碾碎再加入泉水,靠近火源加热。 现下条件简陋,只能如此了。 等到他把药煮热,沈延的嘴唇已经由苍白转为发紫。 江闻岸双手捧着药靠近沈延,却发现很难喂给他。 事急从权,江闻岸只犹豫了一瞬便自己先喝下一小口含在口中。 他在沈延旁边,俯下身子靠近他。 唇与唇贴近的瞬间,沈延的眉头微蹙。 江闻岸正想将药送入他嘴里,没想到沈延竟有了要醒来的痕迹,挣扎着不让他喂。 江闻岸追着过去贴近,可却被一直没睁开眼睛的沈延阻碍着无法触碰到他。 “咳咳咳……”江闻岸不小心将药咽了下去,手上捧着的药也往外撒出了一点点。 沈延的嘴唇已经开始发黑。 江闻岸急急护着药,都快急哭了。 “臭小子,你快喝啊!” “先生?”沈延声音微弱地嘟囔着。 迷迷糊糊之间好似听到了先生的声音,可是眼睛睁不开…… “先生……” “是我,我来了,延延,先生来了。” 江闻岸红了眼眶。 他不知道延延此刻能不能听到讲话,只能近乎卑微地祈求他:“延延,乖一点,喝药好不好?” “求你了。” 沈延没有动静,他近乎虔诚地跪在他身边,再一次贴近。 尘罂很苦,比江闻岸喝过的任何中药都要苦。 江闻岸看着他的延延,眼中一滴湿润滴落,点缀在小家伙的睫毛之上。 沈延的睫毛动了动,这一次终于没再拒绝他。 好像是……先生的味道。 见终于能喂进去了,江闻岸心口的难受终于缓解了几分,他耐心地一口一口渡给他。 沈延原先干裂的嘴唇已逐渐变得湿润,明明是在喝苦得要命的药,可他却像在汲取甜美的水源一般贪婪索取着,几次三番追逐着离他而去的唇瓣,好在过不了一会儿江闻岸又贴了上去。 江闻岸一直低伏身子,喂到最后有些累了。 最后一口的时候,他丢下叶子,手撑在地上,在延延耳边,低头。 口中全是苦味,他的延延从来不喜欢吃药,肯定觉得很苦。 可是他身上没带蜜饯。 而他不知道的是,久旱逢甘霖,药液的苦在口腔里慢慢麻木,适应之后竟让沈延觉出一丝甘甜来。 久违的熟悉淡香让他很是想念,积攒已久的念想和欲求在极度不清醒的时刻无所遁形。 他最后几乎是在贪婪地吮吸。 左手没有力气抬不起来,自由的右手顺从本能攀爬到他后脑之上,按着江闻岸往下。 口中的药液已被汲取干了,小家伙竟还不满足,想要探入口中。 江闻岸头一重,手支撑不住一下子往他身上倒。 他的重量对于沈延来说似乎不算什么,他无知无觉,手指却不住在他颈窝摩挲。 他确定,是先生的味道。 滑腻的舌尖抵上皓齿,江闻岸一个激灵,立马推开他。 “唔……”方才喝药时沈延一声不吭,十分乖巧虚弱,可按着他头时的力气大得惊人,一点儿都不像一个受伤虚弱的人,如今被他这么一推却软软地倒下去,可怜兮兮地蜷缩起身子,口中还不住低声喃喃着:“先生,先生……” 他这小可怜样让江闻岸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方才有些异样的感觉也已经被抛到脑后。 他摇了摇头,这是他的延延,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崽崽,在别扭什么呢? 能把药喂下去,延延能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如此想着,他又靠近,躺在沈延身边。 沈延正在发烧,身子不住微微颤抖着。 江闻岸忽而想起三年前沈延也曾发过一次高烧,那时他也是这么抱着小家伙。 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的都是他的母妃,可是此刻,他喊着的却是“先生”。 江闻岸抱紧他,额头贴紧他滚烫的额头。 一觉醒来应该就能好了。 * 沈延很疲惫,因为他在将要点燃火种的时候突然看到岚族的图腾,也因为身后的两个士兵突然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架来,惹得他们被发现。 那一刻他摆脱了两难的境地,可是却并不轻松,同伴们护送着他出来,大多数人都被当场射杀,少数几个四处逃窜,不知此刻如何。 他不可以在这里死去,先生还在燕京等着他回去,他要好好地回去见先生。 第63页 凭着坚定的信念,沈延一路飞快跑着,可他们却放出灵蛇来追他,刺出一剑的时候,那灵蛇做出最后的挣扎完成主人的嘱咐顺势缠上他的手臂,他迅速将剑丢往右手,狠狠贯穿七寸将灵蛇钉在树上。 可他还是被咬了一口。 昏睡过去之前他好似遇上了一个人,朦胧烟雾之中只觉得那个人的身影很像先生。 可是不可能的,先生应该好好地待在燕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终于支撑不下去了,他还是倒在了那个人脚边,抓着他的衣角,恳求他能救自己。 后来……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唇上,他下意识地抗拒,这里连先生都没有碰过,其他人怎么可以? 他躲着,却忽而听到先生的声音。 是在做梦么? 先生在喊他“延延”。 这几个月以来,沈延思之如狂,可战事愈加激烈之后前线与后方的联络通道被阻隔,他根本没办法给先生送信,他只能每夜将先生几年前送他的小金葫芦放在手心里,一边看一边思念先生。 梦里,先生居然吻了他。 感受到了先生的味道,沈延自然禁不住,不可能再拒绝,只乖乖承受着,直到越来越贪婪,追逐,缠上去。 即使是梦,他也要这一晌贪欢。 药效发挥作用了,原本难受的感觉缓解了许多,眼皮很累,沈延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有个人身子很暖,正紧紧抱着他。 可是,真的会是先生么? 如果不是先生,那还能是谁? 他无法想象。 如此想着,沈延费力往后退了些,离开温热的怀抱,慢慢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孑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是0不是1!2个;繁伊悦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配不上美2瓶;heather1瓶; 谢谢大家!! 呐,一人一朵小fafa~~(^з^)~~***** (我不管,这就是花花!嘻嘻(づωど)) 第39章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脸。 紧闭的眼睛,两条细长的眉毛微微拧着,昭示着他的不安。 江闻岸睡得不安稳,眼睫时不时轻轻颤一下。 沈延想过二人重逢的场景,应该是他打完胜战凯旋而归的时候,骑着骏马意气风发回到先生府里,或是悄悄跑回去,潜入先生房里,给他一个惊喜。 可如今两者都不是。 先生就在他身旁躺着,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别,只是相拥而眠过了一夜而已。 “延延……”江闻岸手胡乱向前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口中呢喃着呼唤他。 沈延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被拨动,他重新靠近先生,此刻才切切实实感受到先生的体温。 先生真的来了,不是做梦。 但此次他没有像方才一样缩在先生怀里被先生抱着,而是伸手将体型比他小的先生裹入怀里。 手臂已经不那么疼了,一定是先生救了他。 沈延低头,轻轻在江闻岸额上碰了一下,接着便不动了。 目光落在他还有些红润的唇瓣之上,先生真的出现在他身边了,那……先生也是真的吻了他对么? 想象中的热烈并没有发生,沈延心中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快要溢出来的满足感。 先生身上很暖,就是这样淡淡的清香,在他昏睡之时一直包裹着他,让他心绪变得宁静。 江闻岸身上的味道有些雨后空气的清新,本来会显得清冷,但沈延却觉得那是最温馨的最让他有安全感的气息,这能让他知道先生一直在他身边。 天亮了,火堆已经熄灭,借着洞口透进来的一点点亮光,沈延目不转睛看着先生的脸。 这张令他寤寐思服的脸。 先生千里迢迢赶来找他,一想到这样的事实沈延的心脏就忍不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先生一直在他心里,占据了所有的地位。 他忍不住凑近,薄唇落在他因为熟睡而有些发红的脸颊上。 轻柔,不带一丝情/欲,只有无尽的怜惜与满足。 眼前人眼睫微微抖动,沈延立马闭上眼睛装睡。 江闻岸感觉脸上痒痒的,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触碰他。 他动了动身子,终于悠悠转醒。 脸上的触觉消失了,但热度还未消散,他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脸。 是错觉吗? 他无暇思考太多,因为沈延在此刻慢慢睁开眼睛。 他等不及了。 “延延?”江闻岸愣愣的,呼吸不敢太过重。 “嗯。”沈延目光炽热,坚定注视他的先生。 “延延,你真的醒了?”江闻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了一瞬手掌抚上他的额头探了一下,确认烧热退了之后又开始扒拉着他的衣裳查看他的伤口,语无伦次起来:“延延,你还好么?感觉怎么样?手臂疼不疼?头晕不晕?身子还冷不冷?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沈延耐心听着他絮絮叨叨,眼底全是笑意。 待先生一股脑儿连珠炮似的将所有关切抛出来,沈延才回答他:“不难受了,手臂不疼,头也不晕,先生别担心。” “不想睡了,睡了一天都累了。先生扶我起来。” 江闻岸避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没想到小家伙的手臂却突然收紧。 第64页 沈延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身子十分贴合地拥抱。 熟悉而又久违的声音在耳边:“先生,好想你。” 江闻岸怕他的手臂疼,一边留意着不碰到他,另一边听到他这直白的话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总是不习惯直接表达自己的情感,而沈延的呼吸就在他耳边,让他耳根微微发烫。 内心越慌,面上就越是淡定。 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耳边立马传来一声不满的哼哼。 沈延不满意。 “先生呢?想我了么?” 怎么不想,日思夜想,辗转反侧,又气他自作主张,又担心他出事。 江闻岸面上一热,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小家伙自言自语起来:“肯定想了,我知道先生害臊,不好意思说,我心里明白就好。” 毕竟先生还趁自己昏睡的时候偷偷吻了自己。 “我留在信上的内容先生看到了吧?可有按着我说的做?” “当然……”江闻岸不假思索地想回应自然是都照做了,他本来就不想娶妻。 然而想起小家伙一声不吭地跑来这里,心里又气得紧。 他微微挣扎着从他怀里退出来,目光愤愤看着他:“你还敢提?臭小子,谁让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谁要你替我来了?” 江闻岸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不识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然而此时只想狠狠骂他,让他长长记性,天知道看到倒在他脚边的人是崽崽时他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那种几近窒息的感觉太难受了,他宁愿受这些苦的是他自己。 沈延只是笑,没心没肺道:“嗯,先生没叫我替你来,是我自己想要的。” “先生。”他目光如炬,嘴角分明噙着笑,可眼神却格外认真,“现在你觉得我长大了么?” “什么?” 沈延握住他的手:“先生,我现在不是小孩儿了,我在这里已经打了几次胜战,往后我可以保护你。” 或许是小孩到成人之间的身份转变让沈延急于证明自己长大了,江闻岸很能理解他,听罢也认认真真地回答他:“延延,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只想要你保护好自己。” “未来的路还很长,你要坚定向前。” “我知道。” 他自然会保护好自己,只有好好地才能一直陪在先生身边,保护先生,疼爱先生。 “但是保护自己和保护先生并不冲突啊,未来先生也要永远陪着我的。” 鼻尖倏地一酸,他口中轻巧的“未来”和“永远”还是扎痛了江闻岸,多么美好的字眼。 他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半晌才道:“延延,我说过,没有人能轻而易举承诺永远,我……” 又是这样的话! 沈延不想听,他打断了江闻岸:“先生,手臂好疼……” “疼了?”江闻岸将方才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一心只在他的伤口之上。 灵蛇咬伤的两个小孔还在,污血在睡梦之中排出,江闻岸这才发现他躺着的草铺之上有一片已经凝固的血渍。 江闻岸查看着伤口,手又被沈延抓住。 “现在不疼了,没事。”他变着花样让江闻岸哄自己:“先生,我好冷,先生再抱抱我好不好?” “好。” 闻言,江闻岸哪里还能犹豫,立马倾身抱住他。 触及到的皮肤确实还是冰冰凉凉的,江闻岸便小心地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着他。 沈延很委屈。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与先生说,可却被先生那番不合时宜的话破坏了气氛。 他很不理解,先生为什么每次都要说这种话,明明他们这几年生活在一起都过得很好。 见他一直不说话,沈延担忧道:“真的不疼了?” “嗯。”沈延闷闷地回应,隔了一会儿又问道:“先生是如何帮我解毒的?” 江闻岸将遇上他以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绝口不提他从燕京到军营再到此处来找他过程之中的艰辛。 “尘罂?” 江闻岸只说了玉盘的事和那蓝衣公子说的话,至于喂他的细节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的。 “先生把整整一株碾碎了给我喝的么?” “嗯?怎么了?不对么?我看方子上没有写用量,我想着灵蛇之毒必定非同小可,所以……”江闻岸有些错愕:“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 沈延学着儿时的模样亲昵地抱着先生,目光却是晦暗不明。 他知道半株尘罂的量已足以救命,服下整整一株对身体倒没有什么大的危害,只是有些奢侈。 除此之外,尘罂还有一个副作用。 沈延的手掌搭上先生的腰,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告诉他。 发作的时间不定,发作的程度也不可预估,但他知道先生一定不会不管他。 如此想着,方才一点点阴郁的情绪一扫而空。 先生害羞,若是逼急了只怕会羞得逃开,这样的后果沈延承受不起。他只能等着,来日方长,他总会让先生主动表明心迹的。 * 带着沈延顺利回到军营,梁子慈特意给他们安排了隔开人群的营帐。 话说沈延当日火烧营帐失败,本没有功劳,但不知为何,统领却特准他休息几日养伤。 第65页 夜晚,四儿将江闻岸的包袱给他送了回来,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里面的东西都没少。 他这才放心。 “先生,在看什么?” “没有。”江闻岸连忙将包袱包起来,不给沈延看。 他如此,沈延便更想看,磨蹭着过去从身后搂住先生,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先生藏着什么?真的不给我看?” “唔。”江闻岸轻描淡写:“不过是寻常衣物。贴身的衣物不好让人看到,你也不许翻我的。” “哼。”沈延小声嘟囔着:“贴身衣物又如何?先生身上每一处我都看过。” 除了那处…… 以后还是会看到的,不仅要看,还要……让先生舒坦。 行军这几个月他与其他士兵同吃同住,打战之余那些人唯一的娱乐便是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一开始不熟悉时话题不过是些无聊的事情,后来便开始往那些事情靠。 沈延虽然从未搭腔,可他们讲得起劲语气激动,他入了耳便上了心,从中学到了许多。不免他想起少时无意之中撞见朱如和梁子慈在行那事,继而又想起先生,想起那次在先生房里…… 身子贴在先生身后,沈延想,只在日后还需真真切切实践一番,若学得不到位,还能慢慢摸索改进。 “啪”的一声将沈延从旖旎情思中拉扯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41199246”投出的手榴弹1个,营养液20瓶! 感谢小天使“九洲”4瓶! 受宠若惊!!一把抱住摘下两颗星星送给小可爱萌~(^з^)☆☆ ps.有没有小可爱猜猜尘罂的副作用是什么?猜对奖励一朵小花花哈哈哈!乀(ˉεˉ乀) 第40章 江闻岸一掌打在他的手背上,从他身前撤出去,“不过是我生病时帮着擦过两次身子,可不许再乱说话打趣我。” 沈延委委屈屈搓着手。 他才不是开玩笑打趣先生,是认真的。 每一次他都仔仔细细,对待先生比商贾擦拭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还要怜惜,可惜先生总是不懂,或是明明都懂还是要与他装糊涂。 夜晚,沈延规规矩矩躺在先生身侧,二人隔着约莫两拳的距离。 直到先生呼吸慢慢平稳直至熟睡,沈延挪近再挪近,手臂碰到先生的手臂方停止。 翌日二人是被梁子卿的声音吵醒的,得了同意之后,梁子卿进入营帐,说龙将军龙其麟亲自前来迎接五皇子。 江闻岸睡得有点懵,还没明白为何龙将军会突然过来,难道延延的身份暴露了? “师长。” 梁子卿本也算是沈延的先生,但他只如此叫江闻岸一人,因而一向称呼梁子卿为师长。 礼貌打过招呼后,他背对着梁子卿将先生整个身子挡住,亲手为他披上外袍系好衣带,这才转身看梁子卿。 “师长方才说龙将军来了?为何他会知晓我在此处?” “是。”梁子卿走近了些,低声道:“他不知是从哪里得知的,今日一早便找到了我,如今人就在将军营帐内等候五殿下。” “呵。”江闻岸冷笑,说是迎接,可却摆架子让五殿下亲自去找他。 怕是他原本就一直知道“江延”是谁,知道沈延混了进来,只是有意假装不知晓,只“无意”地派他出去做任务。 此次任务本就如火中取栗,失败的几率要远远大于被发现的概率,而且那两名突然争吵引起对方察觉的士兵也十分可疑。 江闻岸倒想知道他这一次又为何突然搞这一出。 二人也不着急,一番梳洗之后才慢悠悠地过去见龙其麟。 上座坐着的人一身战袍松松垮垮,一把络腮胡子占据了黢黑脸颊的大半。 “昨夜听身边的人说见到了五殿下,我原还不信,只当是他看错了,没想到还真是五殿下。听闻五殿下已经来此三个月了,本将军忙于军中事物,竟一直没有发现,怠慢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他说着“怠慢”、“恕罪”云云,人却一直坐着并未起身,甚至一只脚不羁地半搭在座椅上晃动着,半仰着头,好似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江闻岸弯腰行礼,而沈延毫无反应,只挺拔地站着。 龙其麟自然是见过“江闻岸”的,但这几年来和江闻岸倒没有什么交集。 江闻岸只知龙其麟建功无数,扶持着外甥太子,使其地位毫不动摇。 “江闻岸,许久不见,你如今的性子倒转了许多,低调是好事。” 他轻嗤一声,目光只在他身上转了两圈,并不十分在意。 不过是一个逝去多年的贵妃的弟弟,他不放在眼里。 他此番叫沈延前来是为着几日前沈延被岚族毒蛇咬伤一事,此前两方歇战,这一次他借这事为由堂而皇之对岚族发动进攻,军队昨夜就已前进。 “龙其麟!” 沈延手紧紧攥成拳,手臂青筋突起。 他们昨夜才悄无声息回来,龙其麟却反应如此迅速出兵,他有理由怀疑龙其麟是故意的。 岚族是他母妃的母族,先瞒着他真相,让他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异族,又在他要动手之时故意让人暴露他。 他运气好,没有死在岚族人手里。 龙其麟还在利用他,借由意图残害皇子的名义兴兵讨伐——岚族本与大燕交好,这几年有所冷却,这样的行为无疑可以被曲解为单方面宣布与燕对立。 第66页 “嗯?”龙其麟瞪得浑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延,“五殿下莫不是觉得本将军的做法不对?难不成还要偏袒异族?” “你!” 江闻岸拦住即将暴走的崽崽,扯了扯他的手臂暗暗安抚他,看向龙其麟。 他笑道:“龙将军言重了,五殿下只不过是心系将士们。” 他意有所指:“殿下数月来与将士们同吃同睡,亲身体会了将士们的辛苦劳累,同时也感到不解,连基本的温饱以及医疗都无法保证,又如何能去作战?” “哈哈哈哈!”龙其麟仰天大笑起来,“一介书生知晓什么行军作战之道?在艰难的环境中作战才最能锻炼一个人的意志。” 江闻岸微微笑着,目光逡巡着环视一周。 将军营帐内暖香漂浮,昨夜饮酒作乐的觥筹还未收起,屏风之上胡乱披着美人粉色的衣裳。 可真是太“艰苦”了。 此次谈话再也继续不下去。 沈延忧心忡忡,他不想看到双方交战,不论哪一方胜出他都不会高兴。 从将军营帐出来后,沈延找了个借口出去找人。 秘密会面的地方就在先前被先生救下之后醒来的山洞里,信号一早便发出去了,他在里头等待,有些不耐地踢着地面碎石。 待他将山洞内部的构造摸得一清二楚,那人才姗姗来迟。 外边传来两声:“布谷布谷。” 沈延跟着回应两声。 一条蓝色的小蛇钻进来,紧接着便是一身蓝衣的男子摇着一把蓝色的扇子缓缓而入。 竟是那日将尘罂给了江闻岸的男子。 “什么时候来的?”沈延问他。 “就几日前。我也没想到你会在。” 先前听先生提起尘罂和蓝衣,沈延就知道是他来了。 他点点头,直接开门见山:“可以撤兵么?” “为什么?” “你知道。” 沈延身份特殊,一想便可知为何。 况且他也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战役,边疆的百姓能够尽早脱离苦海,他也能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先生。 蓝衣眨了眨眼睛,神秘莫测地点着头,“也不是不行,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 “说。” 嘴角咧开一个笑容,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上次救你的美人不错,我还挺感兴趣的,只要你把他送给我,我立马撤兵,怎么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留意着沈延的神情,亲眼看着他的神色从面无表情到愠怒。 忍着没有打断他已经算能体现沈延拜托人的态度了。 话音刚落,沈延冷冷道:“不可能。” “其他什么都行,与他有关的不行。” 蓝衣轻咳一声,眼中的兴味更浓。 “开玩笑的。” “我可以撤兵。” 这一次战役原是衍族和大燕双方的对峙,岚族会卷进来也是因为他们与衍族有生意往来,尽友好之谊援助。 此刻还无法与燕撕破脸,若是此时撤兵,还能卖大燕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他无所谓道:“正好最近王妃诞下小王子,不宜兴兵,我回去说一声便是。” “作为回报,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这话一出,沈延吓人的目光又如利箭般凉飕飕刺向他。 他笑道:“放心,跟你的先生无关。” 他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听得沈延微微蹙眉。 “如此我们那边怎么办?” 那人耸了耸肩:“这我可不管。” 在他说话的时候,蓝色小蛇从地上爬上他的脚,顺着裤腿往上钻,此刻已从他的衣领钻出来,缠在男子脖子之上。 他手指轻巧取下小蛇,在手上把玩着。 “好。” “还有一事。”沈延问他:“是你告诉他救我需要一整株尘罂么?” “唔,我只是……没有说只需要半株罢了,他自己理解成一株,我也没办法。” 他摊了摊手,脸上扬起夸张的笑容,目光在他身上自上而下扫视着,最后落在某一处。 “滚。”足尖微动,地面三两石子被卷起来,齐刷刷朝着男子袭去。 那人堪堪躲过,笑得更欢,“看来是还没满足啊,火气这么大。” “啊。”被一块石子结结实实击中膝盖,男子差点跪了,“哎哎哎,我承认,我是故意的。瞧着他对你那紧张的模样,一猜就知道是你那先生。” “哼。”沈延承认这话有取悦到他。 先生紧张他、心疼的,那是自然的。 “这么几年了一直没有进展,人家还把你当儿子养,我这不是也替你着急吗?这尘罂我废了多大功夫才得到的呀?都让你喝了,还不感谢我呢?” “你放心,尘罂对身子无害,保管让你俩的感情升温,好不好?” “到时候顺理成章,你就可以……” “解药。” 他只知晓尘罂会有副作用,但是不确定性太大,他不知道发作的时间,药效如何亦难以预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克制自己,会不会伤了先生。 “啧。你啊,就是心软,要我早就霸王硬上弓,先把人给压了再……” “行了。” 沈延不想让他人把先生当成想象的对象,急急打断了他。 他从蓝衣男子手里接过蓝色小蛇,那小蛇滑腻腻地钻入他的袖口,老老实实贴在袖口的衣料上。 第67页 “放心,花花很乖的。” 名为“花花”的小蛇稍稍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与主人告别。 沈延背着一箩野生莴苣回去,路过龙其麟的营帐。 营帐内时不时传来女子的娇笑,沈延目光低垂着,慢下脚步。 花花从他袖口钻出来,一坨蓝色无声地掉在草丛上,竟慢慢变为绿色,与周遭的草融为一体,它扭着身子钻入营帐。 沈延带着莴苣叶去交给火头军。 当日,前方传来消息,岚族已经后撤。 他这才放心。 北疆的月亮光辉格外温柔,夜色十分动人,沈延正在擦拭着一把亮铮铮的剑。 梁子卿不久之前才离开,与他们说岚族撤退后,我方军队因着连日征战昼夜无歇,加上近来饮食上连尚且饱腹都无法保证,士气十分低落,还是不敌衍族。 统领派小兵跑回来请求将军下达撤兵命令,然而将军纵情声色,营帐外哀鸿遍野,营帐内歌舞声、乐声、女子娇/喘声不绝于耳。 将士怎能不寒心? 梁子卿都要气炸了。 沈延却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来北疆不过短短数月,对于龙将军所谓“治军之道”早已了然于心。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1]便是如此。 他吹灭了微弱的烛火,借着月光走到床边,收好丢在榻上的书。 江闻岸看书看得累了,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此刻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沈延将手搓热,这才钻进先生正睡着的被窝里,手掌轻拂先生的眼睛。 “先生,睡吧。” 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将是黎明来临前的风雨大作。 但还好,他会将先生护在羽翼之下,不让他受一丁点儿风吹雨打。 身子慢慢变暖,沈延搂住他的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衣2个;48032314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汐37瓶; [1]“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出自高适《燕歌行》 第41章 暖雾缭绕,营帐内、床幔中—片活色生香景象,时不时传出来的声音被风吹散,帐外站岗的两个士兵无动于衷,显然早就习惯了。 天慢慢黑下来,小蛇吐着信子,耐心蛰伏着。 绿色小蛇白天—直缩在草地上,和地面融为—体。 木床摇晃着摇晃着,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它慢慢朝着渐渐呼吸平稳的人爬去。 …… “将军,前线伤亡惨重,恳请将军下达命令想让将士们退回来吧。” 梁子卿跟着统领和副将—同来到将军营帐前,恳求将军撤兵。 “啊——” 营帐内传来女子尖叫的声音,—声接着—声—— “来人啊!救命啊!啊——” —女子衣衫不整慌乱闯出来,脸色惨白,花容失色,“救……救人啊。” 话—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几人赶忙进去—看,才发现龙其麟已经没了呼吸。 梁子卿查看他的体征,发现身子还未完全冷透,种种迹象表明他乃是纵欲过度而死。 此事—出,他们倒没怎么伤心,只是担心群龙无首,将士们更加失去斗志。 副将派人将龙其麟身上的虎符找出来,满面忧色道:“子卿,即刻修书—封回京,报告龙将军死讯。” 他镇定下来,安排着:“去请五殿下来。” 群龙无首实在不是办法,现下军营之中地位最高的当属沈延。 沈延本不欲担此重任,毕竟他从来只看过兵书,对于实操还是没有经验,不敢贸然接下。 然而连副将都不敢暂接虎符,代行将军之权,前方战况又实在耽搁不得,沈延不得不临危受命。 他好歹也是个皇子,即便皇上最后要治他的罪,也不可能要了他的命。 “即日起粮食按照标准严格分配,不论是副将还是统领,吃食—律与将士们—致。” 他询问了江闻岸,发现上次送过来粮食应当是能够支撑—段时间的,而且燕京下—批粮食还在运送的路上。 “先撤兵,修整—番,保证将士们饮食上的充足。” 休养生息几日后,将士们终于恢复了些活力,将士上下都深感五殿下.体恤下属,加之见着他的待遇都与他们别无二致,更是佩服五皇子。 战场情势变换莫测,没待他们整修好,前方观察兵就已发现衍族的蛛丝马迹,他们正在举兵前来的路上。 大燕将士伤亡过多,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势,援兵还在路上,沈延估计着还有五六天才能到。 可是不能让人攻到家门口来,只会徒增百姓的恐慌,他们不得不前去迎战。 沈延决定亲去前线,带领将士们守卫家园。 他是个皇子,有他同去无疑在将士们心中立下—根定海神针。 这—次他们休息得当,不会再被打得措手不及。 沈延穿上盔甲,乖乖地听着先生在他旁边唠唠叨叨。 江闻岸替他整理好盔甲,又正了正他的头盔,始终忧虑,“要不我还是跟你—起去吧。” 远在燕京出不来时就算了,如今近在咫尺,怎么能眼睁睁看他身赴险境呢? 沈延失笑:“从昨夜到现在,先生已经在我耳边说了五遍了。” 第68页 “有这么多遍吗?” 江闻岸自己都没有概念,只是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陪着崽崽。 “先生在,我会分心。”沈延靠近几分,低头看着他。 江闻岸微微叹气,转念—想自己就算跟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是个累赘。 他只是知晓—些小说里的剧情,对于—笔带过的东西无从得知。 如此想着,他便不再执着,正欲点头,抬眼却见沈延俯下身来。 冰凉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之上。 在江闻岸震惊的目光中,沈延微微笑道:“先生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反应了两秒,江闻岸抬脚踹崽崽。 “臭小子,又跟我胡闹。” 沈延没躲,双手拉着先生的手不放。 此刻是真的有些舍不得。 江闻岸慢慢安静下来,鼻子有点发酸,不知不觉间眼眶已经红了。 “那你会赶回来和我—起过生辰么?先生答应过你要陪着你的。” “先生,我尽量。”沈延认真看着他,有些无奈:“好吗?” 江闻岸知此事难以预料,也知晓这么短的时间就要大获全胜很难,他只是希望崽崽能平安归来。 “嗯。我等你。晚—点也没关系,你回来了,再晚我也陪你补过生辰。” 沈延熟读兵书,布阵排兵颇有自己的想法,治军公正严明,加上有副将和梁子卿在旁辅助,—时间军中上下无人不服,他的声望日渐高涨。 捷报传来的日子比江闻岸预想的要快,这段时间他—直坚持每天给延延写—封无法寄出去的信,以此来缓解担忧之情,没想到—沓信纸还未写完,人就要回来了。 更令江闻岸想不到的是,—起跟着沈延回来的还多了另—个人。 话说沈延他们赶到前面与衍族正面交锋,—鼓作气,—举打破他们攻城略池的计划,打得他们节节败退。 然而人数上的差距还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显现出来,并且愈来愈明显,他们这方在体能上支撑不住,慢慢落于下风。 第五天,加原的援兵终于到了。 加原世子赞亚亲自领兵前来支援,然而他似乎不太善于排兵布阵,—直与沈延商议着如何安排分兵的人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沈延虽然也疑惑过,但见着赞亚并无微辞便也没有询问,与之共同谋划着三方夹击将衍族逼退。 局势又被扭转过来,沈延和那小兵夜袭敌方,—把大火烧完所有粮草,二人全身而退。 翌日,衍族求和谈判,并且愿意每年向燕京交纳贡税,战役至此结束。 沈延快马加鞭,昼夜不分赶回去,只为和先生—起过生辰。 先生说过十八岁的生辰很重要,他想要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日子都有先生相伴。 —同跟着回去的还有那个小兵,—段时间的并肩作战,他似乎十分崇拜沈延,每日几乎像跟屁虫似的跟在沈延身后。 他在行军打战方面有自己的想法,沈延亦觉得他不应当只是个小小的士兵,还曾鼓励过他,说他日后定有大作为。 没想到他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跟着沈延—起马不停蹄赶回军队驻扎地,把—众人马甩在身后。 沈延也没管,—心只想赶着回去见先生。 最终他还是在生辰前两日顺利赶回去了。 江闻岸很是高兴,却没想到跟着沈延回来的小兵跟到了营帐来,还时不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江闻岸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几次回望过去,那人都朝他温和—笑,这让江闻岸更觉得莫名其妙了。 翌日,前方的将士们也都赶回军营了,还有前来支援的加原世子与士兵们。 趁着沈延出去处理事务,那人竟约了江闻岸出去。 他也很好奇这人究竟是谁,难不成从前真见过? 怀着疑惑的心情,江闻岸前去赴约,到达约定的地点时却只见—个窈窕的背影。 他褪去了盔甲,宽大的衣摆勾勒出曼妙的身子,后背垂下的长发长及腰部,听到声音,那人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浅浅笑意,声音变了:“你来了?” 江闻岸瞪大眼睛。 竟是……女子么? 他心里的第—反应居然是:完蛋了…… 不会又是“江闻岸”的风流债吧? 他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试探道:“你……认识我?” “认识。” 果然如此? 江闻岸掌心冒着汗,手指不住搅着衣裳。 那女子歪了歪头,又笑道:“也可以算不认识吧。” “???” 这又是什么操作? 江闻岸紧张得要命。 那女子也不再卖关子,自我介绍道:“我叫琦亚。” 琦亚? 江闻岸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又不能露出破绽,只能不动声色观察着她。 “你不认识我,只是我听姐姐提起过你,知晓你是五殿下的先生。” “我的姐姐叫索亚,你还记得她吗?” “索亚……郡主?” 久远的记忆被唤醒,那个倔强的不愿意屈服的女子形象在江闻岸脑海中慢慢鲜活起来。 加原的索亚,他的朋友。 三年已过,索亚并没有嫁给太子。 江闻岸—直无从得知她的消息,此刻迫切想知道她的近况,“她可还好?” 第69页 从琦亚口中江闻岸了解到,原来索亚最终还是嫁人了,嫁给了—个草原部落的王子。 “那她爱那个人么?” 江闻岸—直记得,她追求自由,若要让她心甘情愿被—人束缚,永远捆绑在—起,那也当是她真心喜欢的人。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索亚还是被迫嫁给了—个与之没有任何感情的人,为着所谓的部落联姻。 江闻岸深深叹气。 难道女子的命运便只能如此了吗? 他暗自神伤—阵,却发现琦亚正目不转睛看着他。 江闻岸回过神来,被看得—阵不自在,“怎么了?” 琦亚笑道:“早就听姐姐说你与其他男人不—样,今日—见果然如此。” 她坐在草垛之上,撑着下巴看他,“至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们爱不爱,就连父王也没有。” 二人相顾无言,沉默良久。 琦亚低头笑了笑:“算了。” “还有—事,关于沈延的,我想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衣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江闻岸微微讶异,没由来地有些警惕:“延延怎么了?” 琦亚方才与他聊天时还十分自然大方,这会儿竟有几分娇羞扭捏,她低着头问道:“五殿下可已婚配?” “……未曾。” 琦亚讲起这一段时间以来与沈延并肩作战的种种,将他们共入入敌营,烧毁粮草,饶是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耽于情爱的潇洒女子亦为他的卓绝才智和过人胆识倾倒。 她的语言中难掩对沈延的爱慕。 “若是可以,我想嫁给他。” “嗯……” 江闻岸微微笑着,不知怎的竟显得有些勉强。 他原先一直担心延延因为儿时的遭遇失去爱人的能力,现下出现了一个在各个方面都与延延合得来的女子,心里竟有些闷闷的,堵得慌。 可他心里又深知比起他自己,琦亚能给延延的助益更大。 况且,等他有了妻子之后,自己又不是不能继续辅佐他。 准备的生辰礼也能派上用场了。 琦亚又道:“姐姐没能和大燕联姻成功,想来父王和大燕皇帝应该会同意。” “听闻明日是五殿下的生辰,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江先生可以帮我吗?” 胸中溢出淡淡的不适,江闻岸却没有拒绝。 她才刚跟着延延回来便对他的事情如此上心,而且一向自我封闭的延延愿意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她,想来二人当是心意相通的。 “好。” 沈延生辰当日显得格外兴奋,一早起来抱着先生撒娇,说今日要早点处理好军中遗留事务,早点回来陪先生,与他说很期待先生准备的生辰礼物。 江闻岸将事先与琦亚约定好的地点告诉他。 沈延高高兴兴地出门,只留江闻岸一人躺在床上久久发呆。 他想着美丽的琦亚公主,和他的延延很是郎才女貌,二人以后生出来的小孩儿一定也很好看。 挺好的。 他将自己埋入被窝里,突然很想赖床。 * 战役虽结束了,军队的纪律却不能不整顿,沈延正军纪立军风,军队面貌一时间焕然一新。 等将伤员全都妥善妥善处理安置好,他们就可以回燕京了。 不过沈延最近心情并无不佳,有先生在此陪着,他做什么都很有干劲儿。 况且在此处他能夜夜与先生同床共枕,这对他来说是极大的福利。 等回了燕京,先生肯定是不肯的。 他今日一整天都很有干劲,待人也比前两日温和了许多,整个人都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 前两天他一直忙到夜深才能够回到营帐,等他回去时先生都已经睡下了,二人真正交流的时间并不多。 众人都惊讶于今日五殿下竟然早早地就结束一切事务,天刚一暗下来他就跑了。 先生约他在军营后方一片碧绿的湖泊,他注意过,湖边有一片海棠花,那是先生最喜欢的花。 天黑了,本应看不清周遭的景色,然而此刻竟蜿蜒出一条用小蜡烛排出来的小路,照亮沈延脚下的路。 他满心欢喜,顺着小路一路前去。 先生竟如此精心准备,这让他心中的幸福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几乎是小跑着前去。 湖边站着的身影一片模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先……”沈延脸上的笑容僵住。 湖边的人背影被烛火照亮,可却不是他的先生。 一身洁白的女子转过身来,烛火衬着她姣好的面容红润有光泽,琦亚眉目含情,羞涩笑道:“你来啦?生辰快乐。” 她手上捧着一碗面,微微蹙眉娇嗔道:“听江先生说你最喜欢吃面,所以我亲手做了,这是我第一次做,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沈延原本一直面无表情,坠入冰窟的心还未暖过来,听到这话眼神才略微有所波动。 他一直没有说话,整得琦亚也有点尴尬,她又低头道:“江先生还说你最喜欢白色,所以我今日穿了……” 沈延狠狠皱眉,再也听不下去,打断了她:“先生呢?” 琦亚错愕,“他……江先生应该在自己的营帐里。” 第70页 闻言,沈延直接转身。 “哎等等!”琦亚急急喊住他,怕他真的跑了,也顾不得什么害羞不害羞了。 “我明日就要回加原了,先帮你过一个生辰。” “还有……江先生说你并未娶妻,若是你愿意,我回去就与父王说。” 沈延的耐心已经耗尽,可先生教与他的教养和风度还是让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话:“不用了,我不想娶妻。” 他说着又抬步。 “别走!”琦亚手上的碗掀翻了,她手忙脚乱想挽留,“没关系,你不愿意也没事,我只是想陪你过一次生辰,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沈延顿下脚步,开口毫无情绪:“先生说错了,我喜欢吃的不是面,我喜欢的颜色也不是白色,而是先生亲手做的面和先生身上穿的白色。因为……” 他坚定道:“我心悦先生。” “对不起。”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沈延终于逃离。 来时有多期待,多喜悦,一步一步往回走的时候他就有多失望、多难过、多生气。 先生,怎么能如此做? 看来得做点什么让先生长长记性。 而此时的江闻岸也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他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被黑暗吞没,星光点点布满外边昏暗的天空。 如此浪漫的场景。 江闻岸看着却不自觉叹了口气。 延延和琦亚郡主应该已经见面了吧。 琦亚说要亲手煮面给延延吃。 他突然想到先前忘记跟她说延延还喜欢吃鸡蛋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加上一颗。 如此想着,他心里更是堵得慌,胃部也隐隐作痛。 他一直以来胃都不好,这几年来为了让崽崽养成好习惯,每日陪着他按时用膳,倒是规律了许多。 今日却一天滴米未入,但他一点都不饿,也不想吃。 他打开包袱,抚摸着自己为延延准备的生辰礼。 若是有人在他身边,定是能数出来,从床上坐起来到现在,他已经叹了无数口气,只是他自己无知无觉。 “参见五殿下。” 外头传来站岗士兵的声音传来,江闻岸吓了一跳,慌乱抬起头来,却见延延一脸阴沉地走进来。 他连忙站起来,显得有些无措。 “延延,你怎么回来了?” 眉眼微微上扬,江闻岸感觉心跳得越来越快。 沈延一步步逼近,直接质问他:“先生说过要陪我过每一年的生辰,为何又把我推给别人?” 他说着抓住江闻岸的手,微微用力。 江闻岸承认他此时心里有点小雀跃,但他不知道这样的心理意味着什么。 口是心非什么的,他是不会承认的。 “我觉得琦亚郡主……她也挺用心的。” “那先生呢?”沈延目光灼灼,几乎是咄咄逼人,要他给出一个答案,“先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那些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今日是我的生辰,先生明明说过要和我一起的。” 江闻岸心虚了,低着头不敢看他,絮絮叨叨着:“可是你若是娶了她,一定会对你未来有所助益。而且……”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委屈,“而且你与她并肩作战,还将自己的生辰告诉了她,一定也是对她有好感的吧……” “先生!”沈延又气又想笑。 气先生胡思乱想,见着先生因为他拈酸吃醋,心里又像吃了蜜饯一般甜。 他一一解释着:“我没有与她并肩作战,只是顾全大局,况且那时我只以为她是个普通的士兵,并没有多想。” “先生冤枉我,我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私事。” “我也不需要什么助益,若是需要靠别人,那那个位置来得也没有任何意义。” 江闻岸听着他的解释,先前的失落和不愉快已经被安抚了,但思想还弯弯绕绕地十分别扭。 “那我……我什么都不懂,更是没法给你多大的帮助……” 他以前觉得帮沈延登上帝位不会很难,毕竟小说里的穿书者都会自带金手指,但他好像并没有,只是知道一点点剧情。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沈延先前的薄怒早就在见到先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慢慢消散了,他磨蹭着贴近先生。 “先生不一样。先生养我、疼我、爱我,永远这样就很好,我就想永远依赖先生。” 最好能赖着先生一辈子。 他饿肚子的时候,是先生给他煮了一碗面。 他觉得冷的时候,是先生亲手将身上的衣袍脱给他,还抱着他温暖他。 他绝望的时候,也是先生朝他伸出一只手,将他从万丈深渊拯救上来。 先生那么好,他心里怎么可能再装得下他人。 江闻岸只是叹气。 他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不好,好像开始变得不愿意让延延和他人在一起了,不自觉把自己代入被婆婆嫌弃的媳妇儿身上,一时之间又有点愧疚。 “那琦亚……” 沈延竖起三指发誓:“我没有收她的任何东西,先生也不许再念着了。” 他试图转移江闻岸的注意力:“先生,我的生辰礼呢?” 被延延抱着撒娇,江闻岸脸有点热,“好,不想了。” 他微微挣脱,离开他的怀抱,从床上取来鞭子给他。 第71页 “马鞭?” “也可防身。” “抽人么?”沈延接过马鞭,结结实实地朝两方拉扯了两下,他的衣袖顺着手臂往下滑,露出一截小臂。 线条绷紧,利落强劲的模样,行军时留下的一条已经结痂落下的痕迹显得十分野性。 听到他用着最天真无辜的语气问出来的话,江闻岸脸一红。 鞭子……抽人什么的…… 嗯…… 脑海中掠过奇奇怪怪的东西。 男生寝室里会“学习”的电影,他也被室友拉着一起看过。 学过的知识都会在某一刻被记起,小学到大学的老师们诚不我欺,江闻岸如是想。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hinny斯”灌溉的营养液x2,抱住! 明天就给崽崽发福利ovo 不过不是12点更新,大概下午6点吧~ 问一下小可爱们,如果要每天固定一个更新时间的话,按照大家的阅读习惯会更喜欢哪个时间点呢? 1.中午12点 2.下午6点 3.晚上9点 第43章 沈延却还没有察觉到他突然脸红的异样,扯着马鞭发出声响,他问道:“是先生亲手编的吗?” 江闻岸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我瞧着精美就给你买来了。而且还给你挑了一匹宝马,就在府上,我们回去就能看到。” “另外还有一套宅子在外边,我早就给你挑好了,只等着你十八岁生辰。里头还是空的,未曾布置,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一切按你自己的意思来。” 按燕朝惯例,除了太子以外,皇子们十六岁之前都住在皇宫里,十六岁生辰一到皇帝便会赐宫外宅子,让皇子迁出皇宫自立门户。 然而沈延早就跟着江闻岸出了宫,至今皇帝也没有管过他,就像是放养了一样。 皇上不为他考虑,江闻岸自然是要为他考虑的。 他这话一说完,沈延却毫无高兴的神色,反而微微皱着眉头,警惕道:“先生给我买新宅子做什么?我永远都跟先生住在一起不行吗?” 江闻岸抿着嘴笑话他还跟个孩子一样。 “日后成婚了也是要的,总不能一直住在我府上,总归不方便。” 沈延细细思考了一番,“哼”了一声。 没关系,以后他和先生成亲,那儿就是他们的新房,两边的宅子都可以住,先生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如此想着,他便点了点头,接受了先生的礼物。 “谢谢先生,我都很喜欢。” 说着想上前抱抱江闻岸,毕竟方才原本高高兴兴地回来找先生,结果遇上这样的事,他委屈极了。 然而江闻岸却挡住了他,“等一下。” 除了上述的几样礼物外,江闻岸其实还亲手准备了一样礼物,只是此时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与前几样相较,好似太寒酸了。 只是他在府里的时候想延延,便那么做了。 他佯装收拾包袱,将那样东西往包袱里藏,不过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掩耳盗铃,沈延已经眼尖地看到了。 “先生藏什么呢?我看看。” 江闻岸红着脸,只好取出来给他看,又紧张兮兮地观察着崽崽的神色变化。 沈延眼睛亮了,取过先生手上的礼物。 那是一把扇子,原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那上头有沈延的小像,十分生动可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像。 沈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像看,眼睛里揉着细碎的里光:“是先生画的么?” “嗯。”江闻岸低声应了一声,实在有些羞耻。 他不是美术生,也没系统学过画画,画出来的还是个Q版的,只不过神韵还是在的。 沈延只看一眼便知道先生画的是自己,旁边还蹲着一只小动物,是……狗?或者是狼? 沈延眉眼温柔,靠近江闻岸,“这画的是小黑么?” “嗯。画得不好。” 沈延忍俊不禁:“很可爱。” 但也有他不满意的地方:“怎么没有先生呢?有我,有小黑,自然要有先生才对。” “啊——”江闻岸挠了挠头,“那我回头补上。” 沈延这才满意,正爱不释手地拿着扇子仔仔细细端详着,心中甜蜜。 不料忽而感觉身子里头一股奇异的感觉往下窜。 他突然急急地收了扇子,连同鞭子一起收拾好放进包袱里。 他回过身来,用力抱住江闻岸。 江闻岸被他一撞,往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子,只以为他是高兴坏了,连忙回抱他,只是手刚拍了拍他的背,便被崽崽推着往后退。 退无可退,他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沈延倾身而上。 沈延半覆在他身上,手撑着床板,呼吸微微急促。 “延延?你别……” “激动”二字还未说出来,江闻岸便僵住了,因为他突然被抵住了。 江闻岸如遭雷劈。 极强的存在感,让人难以忽略。 他不敢动弹,也不知晓延延为何会突然这样子。 “怎……怎么了?” “呜。”沈延哼哼两声,双手抱住先生,吓得江闻岸战术性后仰。 当时就是……很害怕。 江闻岸伸手拦着他,镇定道:“延延,你先起来。” 别……坐在他腿上啊…… 第72页 沈延没有把所有的重量都给他,只不过是虚虚坐着,他眉目低垂着,埋进先生的颈窝。 磨蹭了两下才扭扭捏捏小声道:“因为……尘罂的副作用就是会这样。” “副作用?!怎么会?”江闻岸慌乱起来,“怎么可能?你不是说过尘罂是救命的药吗?怎么会有这种副作用?难道我拿到的是假的,那个人骗了我?” “嗯……”先生讲话一激动身子便微微起伏,有意无意地碰到他。 沈延有些难耐。 “不是。是因为喂得太多了,尘罂性热,一次不能吃太多,我那日吃了整整一株,自然……自然是……”他羞得埋在先生的颈侧,头发轻轻蹭着他的皮肤。 原来是因为喂得太多了吗? 江闻岸心里有些愧疚,可是现下的情况实在……实在是,叫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口不择言起来:“不如我去外边问问附近有没有女子,先帮你那个啥,日后你再娶……” 话还未说完,颈侧突然被咬了一口,打断了他的思维,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懊恼着,方才究竟说了什么啊。 “我不会碰别人。” 沈延生气地用牙尖尖磨着他的脖颈,过了一会儿便径自翻下来,自己躺倒在床上,落寞地拉过被褥盖在身上。 他似乎忍得很苦,额角已经沁出冷汗了,面上还十分乖巧,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江闻岸看:“没关系,先生不用管我。” 江闻岸早就站起来,还离他远了点,此时手脚还僵硬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失魂落魄:“好,那我先到外面去。你自己处理一下。” 说着便落荒而逃。 沈延:“……” 白莲失败,失策了。 他收起脸上克制的、可怜兮兮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摸出解药来,服下。 身上的躁动尚能忍耐,他没有动,躺着默默等待着慢慢平复下来,目光却一直盯着屏风看,似乎能透过屏风看见外边坐立难安的先生似的。 尴尬,太尴尬了。 江闻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他心烦意乱,敏感神经无限放大,外头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错过,他本来想着应该出去外头避一避,可过了许久又觉得奇怪,里头分明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他像个变/态,耳朵贴近屏风侧耳细听,连喘/息声都未能听到。 再这么憋下去可要把人憋坏了。 “延延,你别忍着,别害羞,我这就出去外面。” 他喊着,却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延延?你还好么?” 此刻的沈延侧躺着,毫无情绪地把被褥丢到一边。 他将衣裳松开。 “延延?!”江闻岸急了,他顾不上考虑太多,直接闯进去,却见沈延一脸痛苦地看着他。 见他进来,崽崽红着眼睛低声道:“先生,不行。” “不行?!”江闻岸尽量控制着自己目不斜视,不去往下看。 在空气之中耀武扬威的小延。 他硬着头皮走进去,是真的有点担心了,不行,这可不是小事。 见先生真真切切,一副一言难尽的担忧神色,沈延咬了咬牙低吼出来:“不是先生想的那样!” “是……是我自己……”他说着面露难色:“出不来。” “那怎么办?” 延延着急,江闻岸也着急,他病急乱投医,竟脑子一热问他:“那我帮你?” 沈延几乎是瞪着眼睛看他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真的?先生真的愿意?” 延延或许是长这么大了一直未曾开/荤,自己虽然也让人教过他,可这孩子一直不愿意学,只怕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江闻岸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他虽然有点害羞,但此刻崽崽的身子显然更重要。 他苦口婆心道:“嗯。我知道你不愿意碰别人,我只用shou行么?” “看着我,我是你的先生,只是在教你天地人伦,或者……或者你闭上眼睛,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说着脸越来越烫,沈延看过来只见他耳垂红得似樱桃一般,让人想尝一口。 沈延没有仔细听先生在絮絮叨叨什么,满心被幸福灌满了。 “嗯。” 他说不想碰别人,可是先生不是别人。 手掌甚热,令沈延恍惚以为自己身在云端,又忽而坠入沙漠里,本来被解药压制下去的热意卷土重来,很渴。 江闻岸咬着牙,看起来比崽崽还要紧张,特别是当圈起来的弧度不断扩大之时,他心情更是复杂至极。 他以为的“一会儿”其实远远不够。 沈延难受,他也跟着难受。 手掌被磨得生疼,手腕发酸,而延延一切如初。 他放松了些,埋在颈侧的人立马哼哼起来。 “先生,我难受。” 天赋异禀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比如此时的江闻岸十指已经酸得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可延延还没有…… “先生……先生……”沈延不上不下的,如今更是难受。 他哄着江闻岸,在他耳边呢喃:“先生,还有一个法子,你不会很累,要不要试试?” 第73页 他磨蹭着撒娇:“我们试试好不好?” “嗯?”江闻岸已经头昏脑涨了,一听这话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只是这前提有点诱人。 “真的不累?” 他觉得自己此刻手都快要废了。 “嗯。”沈延耐心哄着他,刚得到同意便迅速将人翻了个身。 江闻岸懵懵的被他转过身子面对墙壁,背后突然一凉,衣摆被掀开。 “???” 他连忙护住自己。 沈延将他的外袍丢到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咦,什么法子呢?(天真的眼神)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inny斯2瓶;heather、白泽1瓶; 啾咪啾咪啾咪!!! 第44章 他说着就要爬起来,可为时已晚,腰身被钳住,一具滚烫之身躯覆之。 沈延极致温柔地哄他:“就这样,最多……我不会真正碰到先生,好不好?” 先生害羞,那便等以后,等到新婚之夜也行,到时候他再好好疼爱先生。 这一次只是……给先生一点小小的惩罚,先生让他生气了,总要取点甜头。 “别人都不行的,只有先生,先生才可以。” 江闻岸只以为这是他因着不想碰其他人的无奈之举,自己养他这么多年,他对自己自然是没有那么排斥的。 纠结…… 尘罂的副作用一定很难捱,不然从不喊苦喊痛的延延怎会露出如此痛苦、急不可耐的模样? 他咬咬唇,与自己说不应如此犹豫,这般做只是事急从权。 况且又不是实实在在的…… 他不再挣扎,闭上眼睛,几乎是默认了。 沈延第一时间察觉,更加激动,抬得更高。 隔薄薄之料子,入其间。 他哑着嗓子:“先生,jiajin一点,好么?” 灼热的鼻息喷洒在耳边,江闻岸颤抖着绷紧身子,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气。 树干不断成长壮大,进退迅疾。 就像钻木取火,迅速点燃干柴。 江闻岸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炉灶里燃烧的柴火,若是用手捡肯定是要被烫伤的。 此刻皮肤亦是火.辣辣的,他无法分心再去想什么炉灶,什么柴火,只觉得皮肤该被灼伤了。 向前,往后,江闻岸抬起手臂捂着眼睛,难以面对这奇异的情状。 江闻岸讨厌坐公车,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车内车外的整个世界都在晃。 此刻他的世界亦是如此,说不上讨厌,就是太奇怪了。 寝衣本就单薄。 延延腿长,贴近后背的时候他没有刻意调整。 树干生长着,然有上翘之势。 “唔……” 陌生的感觉不免接近某处,江闻岸身子一抖。 竟也不争气地抬了头…… 脑子里几乎是轰的一声,他忽而想起喂延延喝药的时候,他自己也喝过尘罂。 延延喝得多,副作用肯定要比他严重。 但他这段时间日亦是为着崽崽辗转反侧,心火郁结已久,似乎也在寻找一个宣泄口。 勒得十分难受,加之被这般对待着,江闻岸脑子有些晕晕乎乎的。 晕车的感觉。 他解开自己。 沈延甚欢。 即使只是这样,已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了。 他忍耐着,尽量不让先生感到不适。 但若是到了真正的那一天,他不敢保证自己还会这般克制。 先生好乖,果真夹着腿不敢乱动。 沈延怜惜地亲亲他的后颈,带着微微的汗意,却有一股令他迷恋的暖香。 沈延行径恶劣,可却细心关注先生的感受,不住吻去他后颈和额角的湿润。 克制又放肆。 可又让江闻岸挑不出错处,他咬着唇。 手臂箍紧。 行动迅疾,室内喧嚣,声响不绝于耳,令人闻之无法不脸红。 沈延穿,然觉阻滞,若触之何物也。 而此时之江闻岸已深受蛊惑。 再一次。 缓下来。 沈延心跳剧烈,箍着他的手臂紧了紧。 窸窸窣窣的声音告诉他先生正在…… 他并不知道江闻岸也喝过尘罂,此刻的认知只有,先生亦qing动了。 须臾的惊喜过后,手指兴奋地缠绕上手指。 其握先生之手矣。 “先生,交给我好么。” 似是在询问,然语气不容拒绝,沈延头抵在他的背后,将先生的手挤开,换上自己的。 “不要……” 江闻岸一开始还欲拒绝他,可很快说不出话来。 适应了节奏之后,床板开始承受不住沈延极致的热情,如同受惊一般,咿呀抗议着。 前后俱失守之意使之大耻。 江闻岸掩面。 彻底……完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江闻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知道身体的兴致和心理的紧绷疲惫是成正比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都已经降下去了,延延却还停不下来。 夜深了,他竟能在那般情状之下睡了过去。 沈延又无奈又想笑,不得不迅速释放了自己。 先生的和他的混在一起,江闻岸的衣裳是必须换下来的。 他小心叠起来,将“证据”保留好。 第74页 先生的脸是红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邀请他。 先生醒时他不敢,此刻却再也忍不了了,沈延低头擒获,终于真真正正感受了一次柔软与美好。 烛火燃尽,月色光影倒映着沈延侧面的轮廓,眼睫扑闪着,细碎的影子落在江闻岸脸上。 他像个最最单纯的孩童,心无杂念满心虔诚,俯身触碰。 心跳声在静谧的夜里无限放大,此刻正在为先生而跳动。 他确定,身侧人就是他要守护一生的人。 他怜爱地再一次触碰先生眉骨,柔软落在眼睫之上。 * 江闻岸醒来的时候身旁已经没人了,他懊恼着,不知道自己昨夜究竟是怎么睡过去的。 羞耻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捂住自己的脸。 尴尬尴尬尴尬,太尴尬了。 延延不受控制也就算了,他却还被拖着耽溺其中,实在是不像话。 原本说好是要帮他解副作用的,结果自己也那么狼狈。 还好延延此刻不在,不然他肯定能羞愧至死。 但人总是要见的,躲不了。 江闻岸出了营帐才听说琦亚昨夜已连夜回加原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愧疚。 也不知道延延昨夜有没有说什么伤人的话。 本应该与她道个歉的,现下也没有机会了。 安顿好军中一切,他们也要回燕京了。 话说自那事之后,江闻岸心里别扭,最后一晚也不肯再与他同床共枕,只说因着要回京了心情激动,睡不着。 他实在是太羞愧了。 沈延闷闷应着,实际上已经察觉到先生的不对劲了。 他在刻意保持距离。 江闻岸一直躲着,不给二人独自相处的机会,一见到沈延朝自己走过来便走向人群,使得沈延也无法与他说话。 回京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 因着江闻岸不善骑马,沈延还备下了一辆马车准备与先生同坐。 他帮江闻岸背着包袱,朝他伸出手,“先生慢点。” 江闻岸却没有将手搭上去,看着面前的马车,他心情复杂。 此刻实在是不想与他同处狭□□仄的空间里。 “我不想坐马车。” “嗯。那我骑马带先生好么。” 沈延说着食指悄咪咪向着先生的尾指勾去,却被躲过。 “不用。”江闻岸躲过眼神接触,拒绝了他,目光四处寻找着,终于看到了熟人的面孔。 “我过去了。”他扯过自己的包袱,背上小跑着往梁子卿身边去。 沈延看到先生和梁子卿说了什么,后者点了点头,身边的小厮牵过一匹马来。 先生坐了上去。 梁子卿亦翻身上马,二人并排。 先生微微笑着看着梁子卿,后者正认真地与他说着什么。 先生点头了。 沈延什么也没说,认命一般骑上马,冷言冷语吩咐一队人班师回朝。 走在前头的是副将和几大首领,他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先生和梁子卿的马后边,目光灼灼盯着先生的后背,似乎要盯出一个洞来。 可先生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江闻岸刻意不去看沈延,躲到了梁子卿身边。 他不太会骑马,便跟在梁子卿身边,有他在总不会出事。 只是腿·根磨得疼得紧,他只能忍耐着不敢哼哼,害怕被人看出异样来。 沈延的目光其实十分火热,让他感觉处在监视之中,但是他不想回头。 不为别的,就是觉得自己的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来时紧赶慢赶,沿途跋涉累得人不像人,此次回朝却没有太过着急。 江闻岸一直骑马其实还是很累的,但总不愿意去坐马车。 沈延一直留心着他,自然能看出来。因着心疼先生,沈延带着军队没有赶得很快,反而走走停停的。 出了北疆再往南走,一路山好水好,见着先生多看了几眼河边的绿柳新芽,沈延当即下令到最近的驿站休息一日再行赶路。 江闻岸心中一喜,朝他看去,恰好四目相对,延延也正看着他。 他立马别过眼。 沈延:“……” 用膳时江闻岸没有在沈延身边坐下,跟着梁子卿一起坐在人群中间。 于是席间将士们面对全程冷脸的五殿下,全都不敢多言。 江闻岸亦心虚地埋头苦吃。 唯有铁直的梁子卿一直没有反应过来,心十分大的和江闻岸勾肩搭背,缠着他喝酒,畅谈什么“静止和运动”之类的话题。 跟着粗犷的军营汉子们一起喝酒吃肉,江闻岸也多喝了几杯,若不是沈延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恐怕会更加畅快。 酒席散去,他回到驿站房间里,趴在浴桶边缘拍打着自己的脸。 得散散热。 “咿呀”一声微弱的响声,房门被打开又合上。 沈延步履轻轻靠近,隔着薄薄的纱帐看先生若隐若现的身影。 烟雾缭绕,先生的脸被熏得红红的,嘴唇亦是湿润红艳,又许是因着喝了酒。 又或是二者都有。 沈延觉得很好看,再看下去恐怕先生又要生气。 过了一会儿,他别过眼睛,脚踏了两下地板发出动静。 “谁?”江闻岸猛的睁开眼睛,“谁在外面?” 第75页 “我。” 沈延说着抬步慢慢靠近,直至二人只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帘。 “别动!”江闻岸惊慌失色,“不许进来!” 沈延没听,“我帮先生搓背。” 脚步刚动,江闻岸又喊起来:“不用!你别进来。” “……”沈延有些苦恼,可又不能让先生生气,他想服软,但语气依然假装强硬地跟他谈条件:“好,那先生答应我不准再躲我。”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许不理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有点半吊子的半文半白,应该不影响阅读,发挥一下想象力8~我尽力了orz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天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殇23瓶;是0不是1!4瓶;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 抱住! 第45章 江闻岸早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了,延延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他却因为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羞愧躲着他,实在是太扭捏了。 尤其是一路以来虽然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然而还是能感受到延延对他的照顾。 他知道自己如今是在闹小孩子情绪,可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如果不加以制止,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先生,跟我说说话,好么?” 外头的人近乎乞求,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江闻岸方才走神了一会儿,此刻也全被他拉回来了。 延延进来比年少时更喜欢撒娇了,说实话,江闻岸很喜欢,但同时又有点招架不住。 “说……说什么?” 隔着薄薄的轻纱,沈延其实能看到先生的身影,只是更加朦胧,如同雾里看花,终究是隔着一层。 他喉咙上下动了动:“先生,你沐浴完了么?” 话音刚落,他看到撑在浴桶两边的双臂和肩膀线条微微绷紧,让他想起那一日,先生仰着头,在他手里绽放的模样。 呼吸慢慢急促。 “唔。”江闻岸无知无觉,“还没有。你在外边等一下,有什么话等我出去再说。” 察觉到先生的态度软化了,沈延得寸进尺:“先生这几日日日骑马是不是很累,我进去帮先生捏捏肩膀,好不好?” 听他说到这几日骑马,越发让江闻岸觉得这几日冷落了他十分愧疚,当下有点犹豫。 “先生……” “好好好,进来吧。” 他最遭不住崽崽撒娇。 沈延眉目微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进入暖香四溢的环境。 捞了一下水,好在尚是热的。 目光落在先生的肩上,今日梁子慈的手一直往先生肩上蹭,虽然隔着衣裳,但沈延还是觉得不乐意。 他捞了一捧热水打在先生肩上,轻轻捏了起来,后来越来越大力,变成了搓。 “嘶……延延,你干嘛呢?” “嗯?”妒忌蒙了心,沈延回过神来便见先生肩上已红了一片,他低头吹了吹,“对不起,先生,我……我只是想帮先生洗干净而已。” “呃……”热气洒在被他搓得火辣辣的肩上,江闻岸脖子一缩,听到他可怜兮兮地道歉,心里又软了,“没事没事,下次注意一点……延延!” 他突然动静颇大地往旁边躲,背靠着浴桶睁大着眼睛瞪沈延,就在刚刚,延延居然……居然低头亲了他! 沈延无辜脸:“怎么了?先生疼,我只是想……” 还想将梁子卿碰过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他想着又有点委屈,“先生今夜用膳时一直与师长勾肩搭背,怎的我碰一下反应便这么大了?” “我懂了,我果然是比不上师长的。” 他越说越像是在控诉:“从前先生与师长通信件已是无话不谈,如今见了面自然是更亲近的。” “他是我的师长,骑射在我之上,先生如今为了他冷落我也是情有可原的……” “噗嗤……”江闻岸听得想笑。 沈延瞪他。 他放松了身子,招呼着委委屈屈的崽崽过来,亲昵地捏捏他的手掌。 “我哪里是为着他冷落你了?怎么还这般小孩子心性。” “我不是小孩儿,先生体验过了。” “……”江闻岸噎了一下,“不准再说了!” 江闻岸支使着他给自己洗头发,忽略了崽崽的口无遮拦。 耳垂被捻住。 “先生这里怎么多了颗小痣?我记得先前没有。” “一直都……呃……” “江闻岸”的身子自然是没有的,只是他自己的一直都有呀。 身体是自己的了,一些细节的东西也在慢慢恢复,比如耳垂上的小痣,还有腰窝的一块疤,不过后者江闻岸没发现。 他含混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 床上,江闻岸枕在沈延腿上,后者正在给他烘头发。 江闻岸百无聊赖躺着,把玩着他给延延画的扇子,轻轻戳着扇子上的小人。 沈延冷不丁问:“先生觉得我好看么?” “好看啊,延延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哪里最好看?” “嗯……”江闻岸抬头看他,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下,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 将他和眼前人仔细对比了一番,江闻岸坚定道:“眼睛。延延的眼睛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