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密室》 唐门密室_第1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唐门密室》作者:微笑的猫 文案: 我姓唐。 我在重庆有个老家。 我闲着没事去走亲戚, 然后就被委以重任,成了看门大爷……不对,大魔王了。 毕竟我家不是你家,不是饭店旅馆商场,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1V1HE主受 洁癖忠犬口嫌体正攻 X 身世不凡然并卵还好有美貌受 二人之间还是很甜哒~ 预防针1:情节流,前期慢热,后期请不要剧透。 预防针2:文中时间线只有几天,真的、只有、几天。 预防针3:奇葩类型文,变形密室小说(可理解为几个人在封闭环境内互掐),许多谜团,慎入。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缈、淳于扬 ┃ 配角:您记不住 作品简评 当唐缈被一封信和一张船票引往重庆瞿塘峡口的唐家老宅时,从没想到事情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变得波诡云谲,也没想到自己会以傻白甜之躯与几条狡猾的老狐狸在密室中试探缠斗,互不相让,当挣脱密室的那一刻,便是谜底揭晓之时。故事逻辑缜密、环环相扣,跌宕起伏,步步为营,张弛之中亦有良人为伴,感情萌芽升华,水到渠成。作者非常善于描写那个年代的故事,诚挚中透着点儿调侃,欢快中透着点儿悲悯,娓娓道来,掩卷难忘。 第1章 楔子 1985年春,重庆,瞿塘峡口。 暖风从江面吹来,带来了春季的氤氲,也带来了让人烦闷的湿气。 唐姥姥在回南天的夜晚难受得睡不着觉,只好起床看指甲,她花白的头发在烛火照耀下显得毫无光泽。 指甲已经开始变黑,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意味着今年即将发生一件麻烦事,而今年对于唐家来说已经够麻烦的了。 她用胶布将手指甲一个个缠住,又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双人合影,里面的女孩二十出头,方额圆脸,微胖而可爱;男孩小几岁,极漂亮。两人其实长得不太像,但气质和神情类似,一眼望去就知道是姐弟。 照片有题词:1983年6月南京梅园留念。 梅园即梅园新村,国共南京谈判时的中共代表团驻地,后建成革命历史纪念馆。 “唉,时间到了,只能请你回来了。” 唐姥姥取出纸和笔写信,郑重其事地写了满满好几页纸,随后将其装进信封,写上地址,放在一边,等待山区邮差半个月一次的上门。 ———————————— 几乎同时,苏州。 春风微醺的下午,俊美的青年刚刚出完殡,披麻戴孝地坐在床沿上闭目养神。 那真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殡,把他给累坏了。 官方的追悼会加上民间的唱经念佛,喧嚣热闹了好几天,摆了几十桌的流水席,亲朋晚辈、故交老友、领导同事、学生拥趸来来去去上千号人,可惜没有一个是逝者生前真正想见的。 青年从枕头下取出一张照片。 那也是一张合影,但相纸老旧,色泽泛黄,四周都有磨损和折边,大约已经拍了好几十年。 照片上是一名中年男子和他的小女儿,两人都是当年最时兴的打扮,男子穿一身笔挺的条纹西服,小女儿穿着浅色西洋裙,戴着小圆遮阳帽,均是笑意融融。 照片上也有字,写的是:与爱女芝垣于姑苏拙政园。 青年看了看桌上的座钟,站起身将孝服孝帽脱下,从柜子里搬出了一只蜡封陶瓷有盖大罐,又拿起桌上的灵位牌一起装进帆布旅行包,这才沉甸甸地走出房间,去完成逝者的嘱托。 还是几乎同时,南京。 高三学生唐缈对班主任说:“吴老师,你表劝我了!我晓得自己目前的水平,考个清华应该不成问题,你不能阻拦我实现梦想!” 班主任问:“你爸是教育部长?” 唐门密室_第2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唐缈说:“不是啊。” “清华校长?” “不是。” “南京市长?” “不是。” “招生科长?” “不是啊。”唐缈说,“吴老师你表开玩笑了,我爸你还不知道吗?产业工人唐亚东啊!” 吴老师摔笔,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我了个乖乖,可把你骄傲坏了!我还当你爸爸能够左右中国高考咧!模拟考英语36分数学66语文57分你还想上清华?我是让你做好落榜的准备,免得到时候面子上过不去跳了扬子江!” “吴老师,你都把我打淌血了!” “淌血好哇,让你受点教训!” “吴老师要不你多打两下吧,我如果瞎眼烂脸就能到金陵饭店门口要饭了,去晚了好位子都被人家抢得了!” “……” “吴老师你还真打啊?你这个性比较暴躁啊!” “……” “吴老师?吴老师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子?” “啊啊啊啊啊吴老师你不能倒下啊,我们高三八班需要你!啊啊啊我这就去给你拿救心丸!吴老师!吴老师!!” “吴老师你不能倒在三尺讲台上啊!你这样会成为英模的!!你家里人允不允许你当英模啊?!!吴老师!!!快救人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如文名所示,这篇文可能真的是(变形的)密室小说,相对奇葩的类型,望天…… 第2章 江轮之一 几个月后,夏季,南京城一如往年,热得像口灶上的锅。 午后三四点,中央门地区最著名的落榜生唐缈晃着钥匙,无所事事地往家走。 刚踏进家属院门,他察觉空气里传来丝丝杀气,离家越近,杀气越盛,他警觉地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他爸爸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单元门里扑出来,一脚蹬中其屁股。 唐缈直飞对门人家的煤炉,他气沉丹田,落地使个鲤鱼打挺,拔腿就跑,其父一手老头乐一手苍蝇拍,奋起直追。 跑出二三百米,唐缈脚力占优眼见就要逃脱,不料前面闪出唐母。 唐母紧握擀面杖直攻儿子下盘,见被勉强躲过,该妇女脸色铁青,祭出绝招,将一口钢精锅舞得滴水不漏。 唐缈扑通跪下说:“妈!我错了,你别丢人现眼了啊行啊?四周邻居都看着呢!” 唐妈于是扔了锅坐在地上,长长地嚎出一嗓子:“我命苦欧————” 以唱歌来说这叫定调门,后面还有好听的。 果然她一唱三叹,高音明亮,低音磁性:“我命苦欧——我嫁给你爸爸,你爸爸一点用都没得欧——到现在头发都秃的了连个工长都当不上!” “我命苦欧——我怀你的时候不晓得吃了多少苦欧——整整十个月都没闻到一丝丝肉腥气歪我命苦!” “我命苦欧——辣个时候你姐姐还小你奶奶又走得早——我坐月子的时候还要自己给你洗尿(sui,第一声)布,你看看你妈的手指哦你看看一到下雨天钻心疼啊!” “我命苦欧——你个小鬼要把你妈活活气死大学又考不上进个工厂才几天就被人家开除的了命苦欧比黄连还苦!” 唐缈心说哎哟,今天运气不错,我妈骂到重点的速度比较快,没有从旧社会开始骂起。 他和他爸垂首侍立,一边挨训一边点头。 “妈妈,你讲得对。” “红民,你讲得好!” “特别好。” “很好很好,要多好有多好!” 唐妈捡起路边小石子恨恨扔他们:“老畜生你先给我站到表动!小畜生哎哟我真是命苦欧——怎么养了这么一个活闹鬼哦小畜生唉!你看人家陈娟娟都进了无线电厂了才学徒工一个月就拿三十块钱的工资还谈了个对象是他们厂技术骨干哦……” 终于她骂累了,抹了把收放自如的眼泪,拎着杖,捡了锅,摔摔打打往家走,唐缈蔫儿吧唧地跟着。 他爹很有点儿落井下石,时不时跑到他头上来凿下:“不得了了嘛!胆大了嘛!敢打厂领导的儿子!你当你爸爸是南京市长啊?你爸爸我连电工班长都不是!” “老唐!”唐母推开家门,“你给我好好看到他,我去买面条,晚上我们吃凉面。” 老唐姓唐名亚东,此时爽快地答应了,揪起唐缈的耳朵就往房间里走。 进了房间关上门,他叉了一会儿腰:“嘿嘿,今天要么跪搓板要么抽脚板,你自己选。放心吧我是你爸爸,心疼你,保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唐缈扑到他腿上喊亲爸爸啊,我平时没少帮你做家务吧?我们皇协军就算没得功劳,也有苦劳! 老唐取宝器鸡毛掸,举高过头说:“啊呸!老子就问你吊人为什么平白无故打刘衙内?” 唐缈说:“平白无故?吊人欺负我!” 老唐说吊人欺负你才正常,他吊比老子还欺负我呢,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唐缈说那不行,我忍不了,吊人骂我小白脸。 唐门密室_第3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老唐说吊人你是小白脸啊! 唐缈说我气质这么吊、这么沧桑怎么可能是小白脸? “啊呸!”老唐痛心疾首,说儿子啊儿子,你怎么只有一根筋啊?别说刘衙内吊人只骂你小白脸,就算说你跟他吊比八十多岁的奶奶轧姘头你也得忍着!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没有耕耘,哪来收获,没有奋斗的种子,哪来成功的花开…… 他一口气说了十七八条歇后语谚语名人名言,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期间没有加一个“吊”字,似乎在教育儿子的问题上很有心得,工人阶级的觉悟也很高。 越说他越欣赏自己的口才,越说越觉得这么宏大这么透彻的人生真理只有唐缈一个人听实在是太埋没了。表现欲在他的胸腔里鼓荡,他已经将自己幻化成为一个久经考验的战士,一个智者,一个贤人,一个光荣伟大正确的父亲! 于是唐缈走神了。 唐亚东大怒,取宝器鸡毛掸,然后又放下说:“唐缈你给我老实点啊,等下子到我柜子里拿两瓶烧酒一条烟,晚上就到刘书记家赔礼道歉去,磕头也行,让刘衙内打回来也行,我随便人家怎么处置你! 唐缈说:“爸爸,煤炉上的水好像开了。” 老唐飞扑厨房,熟练地关火,灌开水壶,重新烧水,择菜,洗菜,切榨菜丝,调卤,等面下锅。 唐缈被反锁在房间里,透过小窗偷看正在违章搭建里忙碌的父亲,确定没那么快回来,便熟门熟路地去摸床上的竹枕头。 竹枕头是用竹篾做的骨架,细藤条蒙的皮,空枕头肚里悉索作响,那是他爸的私房钱。 唐缈几把全部掏出,见都是些毛票和分币,来不及细点,将其连同几件胡乱收拾的汗衫短裤,一包万年青饼干,一军用水壶白开水一起塞进了书包。 他环视四周,打定主意,从二楼阳台翻了出去,落在一楼人家的院墙上。 那家四十岁了还流着涎水的傻儿子正在毒辣的阳光下曝晒,看见了唐缈,便“咄、咄、咄”的喊起来。 唐缈威胁说:“大呆子,再瞎喊我脱你裤子了!” 大呆子口齿含混,但毫不示弱:“唐……唐缈哥哥坏!” 唐缈见他右手握拳,像是紧捏着一个东西,便问:“手上什么?拿给我看。” 大呆子连忙把手藏到背后:“不……给你看,你坏哥哥!” 大呆子本性尚可,但智商较低,常常犯无心之错,比如拿人家的东西。 这一片是工厂家属院区,基本都是同一个单位的,每家每户都是熟人,经济状况也差不多,所以不太加以防范。如果偶尔人出去了却忘记关门,大呆子就会摇摇摆摆地到你家去,看见了什么就拿起来玩,玩腻了放回去,或者随手一扔。 唐缈担心大呆子拿了人家的钥匙或者证件之类的,一定要他拿出来,于是甜言蜜语哄他,说请他吃糖,带他出去玩。 大呆子摊开右手,把一小张硬卡纸交了出来。 第3章 江轮之二 那是一张被手汗泡软了的船票。 “南京至重庆?”唐缈捏着船票翻来覆去看,那上面写得很清楚:重庆江轮客票,五等无铺,票价X元,还戳有红色钢印日期。 “今天晚上七点开船?”唐缈惊道,“大呆子,你是从哪儿偷来的这张票,那个丢票的人非急死不可!” 大呆子说:“不是偷的,阿姨……阿姨给的!” “什么阿姨?” “就是门口……阿姨给的!”大呆子很坚持。 “大院门口?”唐缈又问,“老阿姨还是小阿姨?” “小……阿姨!” “是你认识的小阿姨吗?” “不……认识!” 大呆子的自我认知是六岁,所以他口中的“小阿姨”应该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成年女性,本来应该坐今天下午的轮船去重庆,结果路过家属院门口时粗心大意丢了船票,让一个傻子捡了带回家。 唐缈指着大呆子的鼻子说:“你吊人闯祸了,居然偷人家船票,小阿姨去不了重庆了!” “没有偷!小阿姨……给我的!”大呆子嚷嚷。 唐缈正在为难,考虑怎样才能找到失主,突然听到他爸咆哮:“唐缈——!麻了个痹的,你跑到那块去啦——?!” 他来不及多想,将船票往口袋里一揣,三步并作两步逃出了家属院。 院外停着辆拉棉纱的卡车,司机就在不远处跟人买烟,他纵身一跃跳进车斗的棉纱堆里,心想着车子开到哪儿就兜到哪儿。 谁知道车子发动后,晃晃悠悠,又有好凉风,唐缈两眼一合睡着了。睡着了以后做梦,梦见被他妈揪着膀子摇,摇得骨架子都要散了,他痛苦地讨饶说:“妈!妈!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我就让小刘打瘸了算了!” 只听他妈咆哮说:“谁是你妈?谁是小刘?快起来!你是哪块来的?怎么跑到我车上的?” 唐缈睁开眼,发现他妈不见了,面前是胡子拉渣、凶神恶煞的司机。 他跳起来抱头鼠窜,司机在后面挥舞着拳头臭骂,他继续跑,跑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到了江边,司机拉着棉纱是过来装船的。 不远处就是码头,江风习习,涛声入耳,天空中晚霞迤逦,江岸上青幽幽的芦苇滩无边无际,黄浊的水面十分宽阔,极目远眺才隐约望见江对岸的高炉。 “嘿,这就有儿点巧了,偏就把我带到这儿。” 唐缈又掏出那张船票,小小的票面上,鲜红色的“1985年8月X日19时正”分外醒目。 唐缈望着远处的大钟,暗想:现在刚过六点,还有一个小时开船,小阿姨是不是已经到码头了,还是依旧在找丢失的船票?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赶上。 她去重庆不知道要做什么,探亲,出差,还是读书?可怜她命里有一劫,碰到了大呆子,这张船票好贵的呢…… 落日熔金,太阳快下山了,码头上点起雪亮的大灯,人来船往,装货卸货的车辆络绎不绝。好多客船像楼房般高,甲板上还有二三层,船身白底红漆字“嘉陵号”、“汉口号”,仰视观之,仿佛还带着上游大江上的涛声与雾气。 唐门密室_第4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唐缈深呼吸,说:“好风凉!” 他这个人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安于室,喜欢离家出走,所以半个南京城的民警都认识他。 长大了还好些,赶到他七岁之前,周围片的小警察头一天上班就得被老民警带到幼儿园认人——“记住了,这就是唐缈,他爸叫唐亚东,在国棉二厂当电工;他妈叫孙红民,国棉二厂挡车工。你们要记得啊,否则要出事。这个小孩虽然才五岁,但今年就跑了二十趟了,要不是我是警察不能知法犯法,要不是小孩年龄不够,我都想把他直接关到看守所去一了百了!” 唐缈能在父母身边长到十八九岁,也是奇事一件。从侧面说明人贩子也有眼力劲,绝对不会轻易染指区域内著名儿童。 这会儿他更是如鱼得水,闲逛起来。倒也不是漫无目的,他找到了那条准备开往重庆的“三峡3号”轮船,然后就站在跳板附近等着失主,虽说有九成的几率等不到,但还有那一成的意外呐。 过了十多分钟,他感到肚子饿,便啃起干粮,忽然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人卖茶叶蛋,深褐色的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扑鼻。他顿时馋得不行,往包里掏钱,却掏出团纸来,展开一看原来是只信封。 而且这一只夹杂在他爸唐亚东私房钱里的信封,上面的收件人居然是:唐缈。 “咦?写给我的?”唐缈说,“那怎么不给我?” 寄件人落款叫“碧映”,邮戳盖的是奉节县。 信封已经撕开了,被揉搓得很旧,里面没有信纸,唐缈瞪视着它,突然开始生气,因为有人未经同意私自拆了写给他的信,而那个人不用问就是他的亲爸爸。 “嘿,我说唐亚东,你犯法了啊。”唐缈蹙起眉尖小声说。 信封上没有更多的信息,但能看出来信人不经常写字,虽然他/她一笔一划十分工整,但字体显得滞重和生疏。 “碧映是谁?” 唐缈突然想起爸爸有次说漏嘴,提到过他们在重庆有个老家,老家里还有几个亲戚,但追问起来他却什么都不承认。如果没猜错,这个“碧映”想必就是老家的人了。 他转身面朝长江滚滚浊浪,自问:“重庆好玩吗?” 现在六点五十分,距离长江客轮“三峡3号”开船还有十分钟,船票的小阿姨失主应该不会出现了。 他扭头望着轮船出神,在工作人员准备收起跳板的一瞬间,他打定了主意,高喊:“等一等!” 工作人员停下手,他蹿上跳板:“等一等!还有我!” 一名貌似脾气很大的女服务员在入口处拦着他。 “我有票!”唐缈赶紧说。 船票当然是没错的,女服务员埋怨说:“那你怎么现在才来?再晚五分钟船开了,我们概不负责!” 唐缈知道他们这帮人:计划经济时代过来的服务员、售货员、售票员……铁饭碗捧惯了,虽说是为人民服务,但火气一个赛一个的大,不理不睬还算是客气的,指着顾客鼻子骂的也不少见。 “姐姐……”唐缈打算陪笑脸。 人家说:“呸!谁是你姐姐,赶紧上船!” 唐缈说:“上船就上船,不要推嘛!我都看了八十遍《红岩》了,听说你们重庆全是好人,全是无产阶级革命家,我们南京人民一定要和重庆人民团结一致亲如一家……” “话多!”小服务员不耐烦,把票根扔给他。 这时候汽笛拉响,有人喊这服务员:“小妹快来,船要开啰!” 服务员转身便走。 唐缈拦住她问:“姐姐,我住哪儿啊?几等舱?” 服务员赏他一个白眼:“什么几等舱,你船票上写着呢,‘五等无铺’,就是没舱也没床的意思。你要么睡甲板,要么睡锅炉房,自己选!” 三伏天睡锅炉房,这么极端的自我戕害唐缈可不干,他便去睡甲板。 甲板上有许多难兄难弟,不过大都是短途,到芜湖、铜陵、安庆什么的,一个晚上熬熬也就过去了。像他这种远赴重庆还勇于露天而眠的,还真没有。 七点钟开了船,他第一次游长江,打了鸡血般亢奋,扒在船头栏杆上迎风招展,激情澎湃地高声朗诵:“啊——长江,我爱你!当我的思绪像野马奔腾的时候,我怎能不向你大声呼唤!啊——火红的年代……” 边上有个声音很平和地问:“朋友,吃错药了?” 第4章 江轮之三 唐缈回头,发现身旁站着一个人,个子足有一米八五,或者更高些,虽然穿着身洗得泛白的绿军装,袖口还有细致的补丁,但看得出肩宽腰窄,背直腿长,条顺盘靓。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眉眼极富神采,但大夏天戴着一只棉纱口罩,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 “您不热啊?”唐缈问。 那人点头说:“热。但这是为了保险起见,我的病刚好。” 唐缈问:“什么病?” 那人也不隐瞒,说:“肺结核。” 唐缈吓得退了一步。 “已经好了。”那人似乎在微笑,“所以没有传染性的。” 唐缈眨巴眨巴眼睛,决定相信他,问:“您去哪儿啊?” 那人是个年轻人,顶多二十三四岁,嗓音低沉温柔,说标准普通话,落在听惯了工厂播音员在喇叭里啸叫的唐缈耳朵里,觉得格外悦耳。 “宜昌。”那人伸出右手,“我叫淳于扬,淳于是复姓,不太多见。” “我听说过。”唐缈跳下栏杆,伸出手来和他握了握,“我叫唐缈,同志你好。” 淳于扬说:“幸会。” 唐缈说:“都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你是湖北宜昌人?” 淳于扬摇头:“不,我是苏州人,从上海登的船。你从哪里来?要去哪儿?” 唐门密室_第5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唐缈说,刚从南京上的船,要去重庆。 淳于扬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在甲板上席地而坐,淳于扬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罐桔子罐头,用小刀撬开铁盖子后递给唐缈,问:“吃吗?” 换做警惕性强的人,就绝对不会去碰陌生人给的吃食,但唐缈无所谓,他挑挑眉毛说:“吃呀”,然后就把自己的不锈钢勺子掏出来了。 淳于扬问:“你去重庆做什么?” 唐缈吃得正开心,说:“我去走亲戚。你呢?” “我去看望朋友。”淳于扬回答。 唐缈看见他鬓边的汗珠密密麻麻,头发都浸湿了,便说:“这么热的天,你干脆把口罩拿下来得了,别中暑啦!” 淳于扬说:“这船上有六七百人,每个人都在说话、呼吸、打喷嚏、咳嗽、吐痰,也不知道哪些人没病,哪些人有病,哪些人呼出来的空气是脏的,哪些人呼出来的空气干净……既然分辨不出来,还是一律拒绝比较好。” 唐缈含着桔子瓣,瞪了他半天,说:“我知道了,你和我们厂里的卫生员一个毛病。” 淳于扬问:“什么?” “你有洁癖。”唐缈把小勺子缩回来。 淳于扬笑了一下:“也许吧。” 唐缈指指桔子罐头:“那这个就全归我啦?反正你也不会再吃了。” “请便。”淳于扬说。过了会儿,他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只糖水梨罐头,照旧打开,推到唐缈跟前。 唐缈问:“你们家开罐头厂的?” “你不喜欢?” “喜欢啊!” “那就自便啊。”淳于扬托腮盯着他。 唐缈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深邃明亮,要不是眼珠子乌黑,真像《大众电影》封底上的外国明星。 唐缈便继续吃水果罐头,过了几分钟他打了个呵欠,接着又打了个,随后越来越困,上下眼皮直打架,很快靠在淳于扬的肩膀上睡着了,双手垂落,不锈钢小勺掉在一边。 “唉……”淳于扬捡起他的小勺子,叹息说,“你这样也能去重庆?” 他轻声念了两遍唐缈的名字,说:“你连我的脸都没看全,居然就敢吃我的东西?你们唐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唐缈并没有昏睡很久,大约十分钟之后他猛然醒来,感觉像是一根针突然戳到耳朵深处的某根神经上,硬生生把他激醒了。 他迷迷惑惑地坐直,手边摸到自己的不锈钢小勺,却发现水果罐头不见了,身边空空如也。 奇怪,他明明记得刚才和某个人说过话来着,难道那只是做梦? “……”唐缈想不通,品咂着口腔里残留的甜味。 与此同时,南京的唐缈家翻了天。 这都怪罪于临行前唐缈写了张莫名其妙的字条,上面书有三个大字:我走了。 “我走了”是什么意思?你是走哪儿去了?往常出走是不留条儿的,虽说走得经常,但是走得不远,也就是南京城周边转转,撑死了到马鞍山或镇江,一两天、顶多三天就回来了。 今天却留了条儿,你他妈的又是什么意思? 唐家人急急忙忙跑去亲戚家问,都说没有;问到同学,也说没看见;电话摇到苏南某县某乡公社,乡广播站立即用大喇叭通知唐缈的外婆: ——杜彩凤! 乃在南京的囡嗯来电话了! 港如果看到乃格外孙来了! 一定要截住! 绑册来! 勿要让他跑脱啦!!! 唐外婆说:“我要是能绑得住他,早成仙切咧!” 唐家还有个大女儿叫唐杳,在南京某中学教书,刚刚嫁了人,这时也急匆匆回娘家来,安抚哭天抢地的唐妈。 母女俩急匆匆赶到汽车站,人家末班车已经开走了;到火车站,售票员说不记得有这样的小年轻来买过票。 走投无路的老爸唐亚东去了派出所,值班民警边答应边想:去他妈的,这已经是第几百次找这小子了?以后要在辖区里贴告示: 一人出走,全家劳改! 唐家上下气急败坏,唐妈眼泪汪汪地把茶缸摔在门上:“走走走!你死在外面最好,我最省心!” 这时唐亚东已经发现枕头里的私房钱全被儿子摸走了,恨得咬牙切齿,心想小畜生啊,老子好不容易从嘴上省下点儿烟钱你都敢偷,还偷得一个子儿不剩,这个月老子我只能自己卷烟屁股了! 他一时想破脑袋也猜不着儿子奔重庆去了,只好安慰妻子说:“他从小到大不晓得离家出走多少次了,哪次不是平平安安回来的?放心吧,儿子大了。” 唐妈望望他,含泪问:“他走不远吧?” 老唐笃定点头:“走不远。” 唐妈重重叹了口气,一夜三个人辗转反侧,都没睡好。 第二天,唐家女婿——另外一位中学教师——也被打发出去找人,他带着十几个学生找遍了南京城上上下下,毫无收获。 又过一天,老唐在牌桌上终于想起来那封信,那封寄自重庆,收件人是唐缈,落款是碧映的信!他顿时吓得连牌路都忘了,四张3的炸弹被他拆成了两对3,上游变成了末游。 他扔下牌冲回家寻找信封,果然找不到,想必已经被唐缈带走。 唐门密室_第6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他心说不好不好,小畜生可能跑到那边去了!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照片,一边看一边暗暗跳脚。 那照片是张合影,一位老太太牵着一个女孩儿,抱着另一个更小的,拍摄日期是1985年4月,拍摄地点写在反面:“风波堡,唐家”。 这照片是那封信里唯一的内容,至于为什么要寄给唐缈而不是唐亚东,就要问寄信人她自己了。 唐亚东苦声喊:“唉,要了命了,你老人家可别吓到他!” 第5章 江轮之四 唐缈在江轮甲板上胡乱睡过了第一夜,相当顺利。 第二天他被轮船汽笛声吵醒,发现一夜之间,船已经过了铜陵。他挤在人群中洗脸刷牙,又千难万险地从餐厅抢了两个馒头,这才回到甲板上。 淳于扬正在等他,依旧戴着那副白纱口罩。 唐缈乍一看见他,显得十分困惑,过了几秒才想起这人是谁,但关于昨天碰见这人时发生的事情,以及水果罐头如此关键之物却毫无记忆。 “哎!那个淳于……淳于……” “淳于扬。” “对,淳于扬,你早饭吃了吗?”唐缈问。 淳于扬摇头。 唐缈便递给他一只馒头,他摆手拒绝说:“我不吃船上的东西。” “为什么?” 淳于扬说:“因为这么热的天,厨房大师傅不得不光着膀子和面揉面,挥汗如雨,可以想见这馒头里掺杂了他们身上的多少料。” 一句话说得唐缈倒了胃口,两只馒头抓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淳于扬还是体贴,马上改口说自己只是开玩笑,说那些馒头其实都在岸上蒸好了的,从港口装船,然后到船上再加热而已。 “真的?”唐缈半信半疑。 “真的,否则船上六七百号乘客,厨房大师傅怎么来得及准备?”淳于扬说。 唐缈把馒头塞进嘴里,忽又拿出来:“可是岸上的厨师揉面时,也光着膀子吧?” “是我乱说。”淳于扬说,“你不要瞎想。” 唐缈横下心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含混地问:“淳于扬,你是打算去哪儿的?” 淳于扬知道他在药性作用下忘了,便回答:“宜昌。” “哦,我去重庆。”唐缈说,“到重庆还要多久?” 淳于扬说:“船是逆水而行走得慢,再走一天多能到汉口,汉口到宜昌嘛总要个两三天;过了宜昌就是三峡,没有三天也到不了……总之差不多六七天,怎么,你有急事?” “真挫!”唐缈显得郁闷,“急事倒是没有,但头顶这样的大太阳,我还得在甲板上烤六天?” 那位来自重庆的小女服务员从他面前走过,准备往船后方去涮拖把,闻言瞥了他一眼:“怕晒?怕晒不要出来玩啊!” 唐缈说:“我可不是出来玩的,我是回家看望奶奶的。我爷爷死得早,奶奶一辈子很苦,独自拉扯大了九个孩子,现在病得很重,瘫痪在床不能自理,但愿我能赶到重庆见她最后一面。” 他就是随口瞎编,他爷爷的确死得早,但奶奶死得更早,要不他爹唐亚东怎么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呢。 女服务员没察觉他撒谎,反而心生同情,态度明显好转,话也多了:“不要急,老人家见到儿孙回家,什么病都会好的。我们这船一不靠岸旅游,二不停船过夜,三不要人拉纤,慢不到哪里去的。” 唐缈继续搭讪:“姐姐你是重庆人啊?” 女服务员说:“是啊。” 唐缈就把信封拿出来,指着落款地点说:“这个地方你认识么?” 女服务员看了,扑哧一笑:“你问别处我还真不太晓得,因为我常年跑船,一年里倒有二百多天在长江上面漂,岸上那些什么县啊乡啊,村啊路啊我都不认得。但这个地方就在长江边上,在白帝城上岸二三里路的山坳坳里,叫风波堡嘛!” 唐缈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女服务员说,“我前年跑旅游船,船到白帝城停了,游客下去玩,我就趁机去过这个地方。那里头还是老式的古代建筑,也不知道是清朝还是明朝,反正挺旧。他们那里特产一种小桔子,甜得很,外头买不到的。唯一的缺点是山路太难走,一来一回好几个小时,我也只去过那么一趟。” 唐缈点头:“是啊,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嘛。” 女服务员说:“幸好你来问我,否则等你到了重庆城,回头路也不晓得要走多少。哎?等等,你居然没去过你奶奶家?” 唐缈说:“呵呵,因为她今年拖着病体搬家了。” 淳于扬对女服务员说:“同志,麻烦您到了白帝城附近提醒他一声。” 服务员脆生生答应着走了。 唐缈继续啃馒头,过了一会儿,问淳于扬:“为什么好好的一个地方要叫‘风波堡’?” 淳于扬摇头:“抱歉,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名。” 唐缈挑眉,显得并不在意,对方给出的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我倒是听说过蜀中有个地方叫做‘唐家堡’。”淳于扬说。 唐缈指着自己:“我这个唐?” 淳于扬点头。 “妈呀,稀奇了!”唐缈问,“唐家堡在哪儿,我有空去看看!” 唐门密室_第7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淳于扬说:“清朝中后叶就消失不见了,屋宅尽毁,族人搬迁,如今就算是最地道的老四川人也未必知道它在哪儿。” 唐缈表示困惑,“出什么事了?战乱吗?” 淳于扬说:“有可能吧。道光、咸丰、同治年间,江南一带兴起太平天国,烽火连年,打得十室九空,唐家堡可能就此覆灭了。” 唐缈有些失望,不再继续问。 淳于扬有意无意地说:“或许你们二百年前是一家呢。” 唐缈摆摆手,显得不感兴趣,托腮望着远处江面。淳于扬则望着他,口罩后面也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唐缈是个矛盾体,首先长相和个性不太搭,脸属于六朝金粉十里秦淮,心属于工人无产阶级;其次从小缺了点儿管教,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站起来时摇摇晃晃,坐下去时瘫作一团。 淳于扬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目前杂工,但我妈想让我接她的班,去当挡车工。”唐缈苦着脸说,“那就太要命了,我最讨厌车间里机器轰鸣,一听见我就头疼。” 淳于扬浅笑了一下:“你做挡车工可惜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淳于扬移开视线。 天气依旧叫人发晕,太阳升起后江面上水汽氤氲,湿热难捱,说是蒸笼、桑拿都不为过。 唐缈虽然坐在甲板的阴凉处,但依然觉得心口憋闷,皮肤黏腻,手中馒头吃了一半就再也咬不下去了,嘴里隐隐约约有些发苦,只好咕嘟咕嘟灌凉水。 他见淳于扬还是好好地捂着口罩,实在替他难受。 “等到了重庆,您这口罩都腌渍熟了,一定特别入味!” 淳于扬一愣,随后笑了,摘下口罩说:“只要你不介意我得过结核病就好。” 唐缈说:“不介意,林黛玉得的就是肺结核。” 说完这句话,他就下死眼盯着淳于扬的脸。 “怎么了?”淳于扬问。 唐缈说:“你长得像……” “像谁?” “像日本那个山口百惠的爱人,叫那个那个……” “三浦友和?”淳于扬问。 “就是他!” 淳于扬叹气,心想这孩子眼睛白长了,瞎得厉害,他非但不像三浦友和,甚至恰恰相反——三浦友和浓眉大眼,端端正正,带着纯真的少年气——而他的长相有些锐利。 其实唐缈只想夸他长得好而已,但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于是胡诌。 “那你长得像山口百惠。”淳于扬说。 听了这句屁话,唐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吃了豆腐,芳心大悦,竖起大拇指说您真有眼光,我妈也说我像山口百惠! 淳于扬忍不住要笑,他见唐缈一直喝水,但依然不解渴的模样,便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说:“这是我从南方买的,叫什么凉糖,夏天吃可以解暑。” 唐缈接过,拧开包糖纸扔进嘴里,咂了咂说:“有点儿苦。” 淳于扬说:“你没有去过两广地区吧?他们那里还卖凉茶,喝到嘴里就像中药汤一般,我个人感觉不但苦,且涩,简直难以下咽,但听说最解湿热……”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原本背靠墙坐着的唐缈缓缓往下滑,最后脑袋滑到他的肩膀上,双眼慢合,睫毛微颤,又睡着了。 “……”淳于扬说,“第二次。” 他低声问:“唉,你到底要几次才能学会不吃人家给的东西?” 第6章 江轮第五 温度越发高了,一丝凉风都不见,四周仿佛下了火,灼热的太阳明晃晃地钉在东南方向。 船舱内只有一等舱天花板上才装有电风扇,二、三、四等舱内通常安置六到十四个铺位,却没有解暑降温的设备,比起闷罐来不遑多让。所以绝大多数旅客都挤在甲板的阴凉处,有的摇着大扇子,有的顶着湿毛巾,有的只能喘粗气。 淳于扬和唐缈所处的位置虽说不是最好,但也有那么一小块晒不到太阳的宝地,于是有些人连招呼也不打就蹭过来坐着。 淳于扬最怕人群,偏有个光膀子胖子硬挤在他身边,油渍渍、肥腻腻,还附赠刺鼻的狐臭。 淳于扬赶紧把口罩掏出来重新戴好,但已经晚了,浓郁的膻味径直钻进他的鼻孔,另他几乎立刻呕吐出来。他下意识要走,突然想起唐缈还在肩头酣睡,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当熏肉,未免太不仗义。 于是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枚青绿的梅子,递给狐臭胖子,问:“哥们,吃吗?” 胖子说:“咦?现在这个季节还有梅子?” “我们那边高山上的,山下早没有了。”淳于扬说。 胖子接过梅子,连薄皮都没撕掉就扔进了嘴里,连说好酸甜,好吃,但只过了两三分钟,他就感到强烈的便意,急急忙忙提着裤子找厕所去了。 淳于扬松了一口气,把唐缈拍醒,说:“起床吧。” 唐缈揉揉眼睛坐直,迷糊地四处张望,看到淳于扬,又花了一会儿才回忆起他。 淳于扬说:“这才上午九点多,你就这么好睡?” 唐缈问:“什么?我睡着了吗?” “是啊。” 唐门密室_第8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唐缈挠头:“哦……” 过了半天,他又问:“对了淳于扬,你是要去哪里的?” “宜昌。” “哇,宜昌好啊!”唐缈还是头一遭听说的样子,神情里丝毫没有假装,惊喜地问,“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你是湖北宜昌人?” “不是,我是苏州人,从上海上的船,去宜昌看望朋友。”淳于扬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也不知道给人下了多少回药,从来不露痕迹,这是第一次怀疑自己出手太重,把唐缈搞成了半失忆。想不到唐缈眉清目秀,举手投足都有一股子机灵劲,偏偏就不耐药! 唐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时间随着船后翻滚的江涛流逝,不知不觉就过去大半天。 此时正是洪水季节,江面平坦开阔,大水汤汤,奔流的江水拍打着船壁,激起一层层白浪。 因为无遮无拦,白天在江上比岸上还要热,捱到最苦闷的午后两三点,空气更是潮得能挤出水来。 唐缈实在受不了,把能脱的衣服都脱了,用手扇着风,远看半空翻滚的乌云说:“如果老天爷能下场雨就好了。” 淳于扬说:“会有的,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江水蒸发量大,所以每到下午都会下一场雨。你是南京人,居然还怕热?” 唐缈埋怨:“都说中国有三大火炉——重庆、武汉、南京,全是沿着长江分布的城市。我听厂里的老师傅说,他们当年把工厂从三线搬回南京时也赶上了大伏天,除了重庆、武汉,还经过长沙、九江、合肥,一路上就没有不热的,沿江城市个个都是火炉!你们苏州不热吗?” “当然热。” 经他一提,淳于扬想起家中那方小小的芭蕉掩映的院落,那些太湖石和雕花窗,静谧的、暗香弥漫的夏日午后,不免有些出神。 唐缈突然笑道:“哈,下雨了!” 果然一会儿之后强对流天气发动,阵风吹过,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打下来。廊檐太窄不能避雨,人群纷纷回船舱去了,淳于扬便问唐缈:“你继续在这里还是回舱?” 唐缈说:“没地方去啊,我没买到船舱票。” 淳于扬招手:“那你跟我来。” 两人去了二层的餐厅。这个时间餐厅门上挂着大铁锁,重庆来的女服务员正在走廊上拖地。唐缈笑着打招呼:“姐姐,忙着呢?” 女服务员打量他们,未卜先知似的把餐厅门锁开了,说:“进去吧,别乱扔果皮纸屑。” 唐缈说:“谢谢姐姐!” 淳于扬也朝女服务员点点头。 两人进了餐厅,随意找了凳子坐着,女服务员继续拖地,过会儿忽然抬起身说:“哎,你。” “?”唐缈指着自己的鼻子。 “就你。”女服务员说,“餐厅每天晚上七点半锁门,第二天早晨五点半开门,你要是不介意,就拿着铺盖卷睡里面桌子上吧,总比甲板上日晒雨淋的好。” 唐缈感动坏了,这是大恩大德呀!女服务员虽然开始没帮什么忙,现在却免费给他提供了一个窝,可不就是他乡遇贵人么! 他连声道谢,女服务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涮拖把去了。 唐缈盯着她的背影不放,淳于扬问:“走都走了,你老盯着干什么?” 唐缈捏着下巴:“也不知道这姑娘有没有对象……” 淳于扬失笑:“你居然还存着这心思?她看上去比你大几岁呢。” 唐缈反驳:“女方大几岁有什么关系?男方就算了。我姐夫比姐姐大几岁,可论起自理能力来还不如我,连袜子都不会洗,背地里老被我妈数落。” “你有姐姐?”淳于扬微微眯起眼睛。 “有啊。”唐缈满不在乎地说,“比我也大几岁。” 淳于扬斟酌着问:“能问你姐姐的名字吗?” 唐缈说:“有什么不能问的,她叫唐杳,杳无音信的杳。你可别打她的主意啊,人家今年春天刚结的婚。” “不敢,不敢。”淳于扬把话题岔开了。 不久后云散雨歇,太阳又透出了云层。 淳于扬说:“每天午后一场雨,下完了就开始凉快,盛夏江上的天气就是这样。” “我懂我懂,”唐缈卖弄说,“这就是水的二态循环,蒸发凝聚再蒸发。” 雨停后,餐厅里便不如甲板上宽敞舒服,两人回去,唐缈突然指着船边,大惊小怪地喊:“哎呀鱼,好大的鱼!我刚刚看到好大的鱼鳍翻过去!” “什么颜色的鱼?”淳于扬问。 “浅色的!”唐缈说。 “那是看到江豚了?”淳于扬摇头,“哪有这么巧,可能是鲟鱼吧。” “鲟鱼有这么大?” 淳于扬说:“你有空去宜昌看中华鲟,那鱼个头不比江豚小,倒是如今江豚不常见了。顺便我还可以带你在湖北转转,吃武昌鱼,上武当山,游西楚霸王故地。” 唐缈说:“武昌鱼是毛主席吃的鱼,我要吃!” “你一定吃过的。”淳于扬说,“其实就是鳊鱼,只是这边的更有名气些。” 唐缈两眼放光问:“你说,还有多久到湖北?” 淳于扬从裤兜里掏出手表看了一下——那是一只瑞士产的金表,价格不菲,几乎是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 此人穿着朴素,甚至可以说寒酸,却戴着这么一块手表,其实很值得怀疑。可惜唐缈从小对手表兴趣不大,分不清“上海宝石花”和“瑞士梅花”的区别。 “下午四点。”淳于扬说,“估计半夜就能到。” 唐门密室_第9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第7章 江轮之六 淳于扬的估计很精准,第二天清晨唐缈从餐厅大方桌上转醒,果然到了湖北境内。 唐缈激动地表示要看全国第一鱼,偶尔遇见江上打渔的机船还要远远探出栏杆,跟人家打招呼说:“武昌鱼!武昌鱼!” 对方听不清他说什么,站在船头舞旗语的小弟傻傻望着他,直到看不见。 淳于扬也望着他,微微皱起眉头,神情里透着探究。 这天正午船过武汉,唐缈望着岸上壮阔绵延的城市激动不已,满船找淳于扬,喊他一起看热闹。 淳于扬来过许多次武汉,该看的早看过了,问他:“你不也是从南京来的?难道没见过大城市?” 唐缈说在江里没看过,哎呀,人还是得出来走走,这江面上全是船啊,这庞然大物就是武汉!那是什么?码头?武汉关!快看啊,这城市的气魄多么壮美啊…… 淳于扬戴上口罩说:“走,准备上岸。” “能上岸?”唐缈惊喜地问。 淳于扬点头:“船在汉口要停两个钟头,上客下客补充物资,你不上岸,难道留在这里干等?” 唐缈二话不说就蹿到船舷边上去了。 两人上岸后不敢走远,选择在港口附近吃了碗面,当然只是唐缈一个人吃,淳于扬背手站着,隔着口罩几层纱布都感觉到他的嫌恶。 尤其当唐缈捧着公用的碗,举起公用的筷子,加了公用的辣椒油,低头拌面时,他看他的眼神就仿佛正在看一个死人。 唐缈迟钝,压根儿察觉不到,到处跟人聊天,不知怎么就惹毛了摆面摊的姑娘,被她一路追打到江边。 逃回船舱后,卖面姑娘依然在下面叫嚷:“刚才那个吃面的!几巴日的!给老子出来!看老子不打死你!”声音高亢,穿云裂石。 重庆女服务员便骂唐缈:“你娃脑壳没脑花儿,武汉的妹子你也敢惹!” 唐缈委屈地抱着头:“我夸她人漂亮面也煮得好吃,她说我耍流氓调戏她;后来我改口说人不漂亮面也不好吃,她又说我砸她招牌,怎么说都不对,真是难搞!” 女服务员说:“她哪有你漂亮,下回你她再骂,你就喊‘我比你白!’‘我比你白!’” “……”唐缈问,“姐姐,我们男同胞不以白为美。” “就是比她白!”女服务员已经懂得护短了。 淳于扬没跟唐缈一起逃跑,而是另外去了码头附近的鱼市。 那鱼市里污水横流,臭气熏天,接踵摩肩的人流还在其次,稍不留神就踩到死鱼死虾腐烂内脏。淳于扬鼓足了八辈子的勇气才踏进去,回来把个鲜活的东西扔在唐缈怀里:“送你的,武昌鱼。” 女服务员正在和唐缈聊天,顿时眼睛一亮,抢过鱼说:“我来烧!” 她烧的是纯正重庆味儿,放了半斤多花椒,淳于扬难得肯吃别人碰过的东西,却用筷子翻了半天都没找到鱼。唐缈眼尖,偷偷叼出来吃了,然后独自坐在船尾喝了两壶凉开水。 过了武汉,长江拐了个大弯通往宜昌,淳于扬即将下船。唐缈跟他相处了几天,觉得这人挺随和,因此很不舍得。 淳于扬后来也没喂他吃过糖,害怕把他吃成傻子,不好交代。 临行他嘱咐:“我下船之后,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唐缈问。 淳于扬便从兜里掏出一粒小白兔奶糖,当着他的面慢慢剥开糖纸,修长的指节轻轻撩过雪白的糖身……唐缈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最喜欢小白兔奶糖,奶味浓郁,好吃! “给我行吗?”他央求。 淳于扬把糖扔进了长江里,然后将口罩拉到嘴下方,说:“小心别乱吃东西。” “你干嘛扔了?”唐缈望着奶糖落水处,惋惜得不行,“你真坏!” “这就坏了?”淳于扬说,“恐怕你还没福气见识我真坏起来的时候。” 唐缈问:“为什么不让乱吃东西,怕拉肚子?” 淳于扬没好气地说:“因为有毒!” “什么毒?敌敌畏?氧化乐果?滴滴涕?”唐缈说,“放心吧,我可没你那么宝贝,我妈说我小时候偷吃洒了老鼠药的花生米,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你说这是不是天赋异禀?” “因为耗子药是假的。”淳于扬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遥望两岸的起伏连绵的群山,半晌方说,“宜昌到了。” 唐缈惊讶,说原来这就到了呀。 淳于扬点头:“你看周围的山是不是高了一些?宜昌之所以叫宜昌,是因为‘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意思是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水到宜昌就不急了,山到宜昌就不陡了。逆流过了宜昌,那边的山会更加陡峭高耸,你好好欣赏吧。” 唐缈平平伸出一只手,诗朗诵一般感慨:“啊!大好河山!” 见淳于扬要转身离开,唐缈喊住他:“本来应该邀请你顺路到我老家玩玩的,可惜我也是第一回 去,不知道那边欢迎不欢迎,所以只能算了,就当我礼数到了哈!” “风波堡?”淳于扬问。 唐缈点头。 “不嫌我坏了?” “哎哟哥们,刚才开个玩笑嘛,别往心里去啊!” 淳于扬带着调笑说:“哦,这么说你也是第一次去奶奶家啊,原来你和你的亲奶奶不太熟,让我倒很想登门拜访了。” “你真的去?” “真的去。”淳于扬用手指轻点他的锁骨,“等我。” 这是个很奇怪的动作,撇开他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不谈,此举也超过了某个度,有些暗香疏影,私密且讲不清。 唐门密室_第10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但唐缈神经粗,什么感觉都没有,居然回戳:“那说好了啊,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淳于扬浅浅笑道。 这天半夜船靠港口,淳于扬背着简单的行李下船,没有和唐缈告别。 女服务员送行,见无人注意,小声问他:“我这几天表现怎样?” 听到问话,淳于扬揭开口罩冷冷地说:“好是好,只有一点疏漏。” “哪一点?”女服务员问。 “你太优待他了。”淳于扬说,“你所替代的人是吃公家饭,干好干坏都拿同样工资,平时眼高过顶,挑三拣四,绝不买旅客的账,稍不如意就摔摔打打、骂骂咧咧,不耐烦有余,和颜悦色少见,所以就算碰见了唐缈那样的小白脸,你也不应该对他那么好。” 女服务员不服气,反唇相讥:“哼,你对他也很好啊!” 淳于扬袖里藏刀、锋芒微露地看了她一眼。 女服务立即住了口。 “再交代你一句:务必亲自送他下船。”淳于扬说。 “知道了。”女服务低头说。 作者有话要说:  淳于扬暂别,等他回来哈! 第8章 唐门之一 长江干流在宜昌又拐了个大弯,按上水来讲就是从向北改为向西。 淳于扬曾经提醒说要好好看葛洲坝,谁知唐缈在舱里找了个空床睡了一觉,完美错过,醒来后捶胸顿足。 女服务员安慰他说:“水泥坝再好看,也没有三峡的风光好看啊!” 唐缈懊恼地问:“三峡?三峡在哪儿?” 女服务员笑道:“你娃哈儿,西陵峡都走了一半了,还问三峡在哪儿!” 唐缈吃一惊,女服务员说:“真的,都到秭归了。可惜我们不停船,否则倒能去看看屈原庙。” 唐缈立刻搬着铺盖回甲板,从此白天看峡,晚上睡觉,不亦说乎。 三峡风景奇秀,集山川之雄险,最窄的地方两岸悬崖峭壁夹江,天看起来就像一条线,让人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有同行的旅客感慨说四川历来是战争的大后方不是没有道理的,相传古来从中原入川只有三条道:金牛道、阴平道和米仓道,三条道都是九死一生,所以李白说: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改走长江水路吧,又是滩多浪急,尤其是江上还没建大坝的时候,水位更低,不知道多少船只触礁沉没,旅人葬身鱼腹。 淳于扬不在,女服务员似乎更放松些,依旧对唐缈很好,把沿途景点一一指给他看: 建在孤峰上的石宝寨,粉墙黛瓦壁上题着“江上风清”的张飞庙,传说中的阴曹地府丰都鬼城,支流、瀑布、山洞、悬棺,沿途形形色色的古镇小城,还教他怎么在悬崖峭壁上找猴子,终于有天来喊他说船正在经过夔门,你的目的地到了。 唐缈激动地心怦怦乱跳,着急忙慌挎起他的破书包。 女服务员说:“不要急,我们的船不靠岸,等下子有卖鱼的过来,我和他们说说,你跟着他们的小船上岸去。” 唐缈连连点头,扶着船栏杆回头望去,只见两面巨大的断崖对立,高入云天,间隔还不足百米,就像一座大门两边而开,气势雄浑,难怪被形象地成为夔门。 十多分钟后,激浪中有一艘小舢板缓缓靠近,女服务员与船老大嘀咕一阵,然后朝唐缈招手,说:“跟他们走!” 唐缈依旧舍不得,说:“姐姐,那我走啦,再见。” 女服务员眼睛红了红:“你自己要当心。” 唐缈跳上小船,又对她说:“姐姐要不你留个地址吧,我去重庆看你。” 女服务员脸一板:“我——有——对象啦——!” “……”唐缈带着随风飘散的爱情扭过头去。 船老大笑话他“匡兮兮”,唐缈便问“匡兮兮”是什么意思,船老大说:“匡兮兮就是夸你聪明又长得漂亮!” “哦,那么您也匡兮兮啊!”唐缈回答。 到了岸上,他想起来正事儿了,沿途打听附近有没有一个地方叫风波堡,有没有一户姓唐的人家。 别人一听他要去唐家,肃然起敬,原来唐家有个老太太,是个土郎中,附近生了小病都去找她,据说还相当灵验。可惜老乡们语速太快,满嘴俚语土话,初来乍到的唐缈半天也没问清个路。 那群渔民也急了,推出个汉子来让唐缈跟着他走,说他偶尔帮唐家送东西。此人沉默寡言,问他什么都不回答,翻山越岭跟飞似的,唐缈气喘如牛地在后面追,依旧被落下老远。 走了一个多小时,那个叫风波堡的小镇还没到,带路的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唐缈从小在城市长大,不适应走山路,体力不支地坐在路边石头上休息,心想着那人看不到自己总要回头找的。 他汗流浃背,埋头喘息了一会儿,等了五六分钟,不曾想带路的没回来,天空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他暗骂声倒霉爬起来,突然发现前面不到五米处竟然走着一个人,而那人是什么时候经过他却全然无知。 唐缈欢天喜地要追上去搭话,谁知道他快前面那人也快,他慢前面那人也慢,喊破了嗓子人家也不理,就始终不紧不慢地和他保持数米的距离。 唐缈拢着嘴喊:“你们这个地方的民风很奇怪啊!” 山中的天气瞬息万变,小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山道两旁苍翠欲滴。 唐缈一脚没踩稳,在青苔上滑了一跤,咕咚咕咚滚出去好远,等他千辛万苦再爬上来,发现那人正停在山道上等他。 唐缈擦着脸上的泥泞喊:“同志,请问唐家怎么走?” 那人不答话,继续往前,唐缈仍然是怎么追都追不上。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渐渐听到隆隆的水声,他已经累得腿发软,心想怎么又回江边来了?一定是走错路了,那人在耍他啊! 唐门密室_第11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他叫道:“喂,我说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啊?我要找一户姓唐的人家!” 那人充耳不闻,唐缈低头骂声“聋子”,再次跟上去。 走了这么半天,他也发现前面的不是一般当地人。 这时候正是八十年代中期,除了体面人能穿件的确良,普通老百姓到了夏天都是一件跨栏背心加条裤衩,或者是土布褂子加阔腿裤。江上打渔的人家,常常连上衣也省了。 而眼前这位,宽袍大袖,上身百衲衣,下身灯笼裤,头上还挽着一个小髻,怎么看都像是个道士。 武侠小说里千叮咛万嘱咐:出家人不好惹。 如果连这个忌讳都要犯,往小了说,对不起你读闲书破万卷,往大了说对不起邓公——要不是他老人家开禁武侠小说,你们能看到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邓公乃英雄豪杰,要听他的话。 唐缈尾随着道士走进一条巨石夹击形成的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是条地缝,里面黑咕隆咚,长满青苔与藤蔓植物,有的地方两侧石壁高耸,仅有头顶上一线光线,又有些地方必须低头才能从岩缝中钻过。 地缝大约三五百米,相当幽深,最后出口处有一个急拐,唐缈刚转过去就发现前面的道士不见了,他吓一跳紧快走几步,险些直接跨入了悬崖。 “哎哟我的妈!”他收脚大喊,“这破路出口就是长江!” 他扒着巨石小心翼翼往左右看,两边都没路,低头才发现垂直的石壁上架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天梯,连接着下方的木栈道,栈道贴着悬崖延伸而去,离江面还不足两米。 道士背着手正在栈道上等他。 唐缈手脚并用地爬下去,道士转过身来——那是个老人,两鬓斑白,瘦削长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此时虽然老了,一双眼睛依旧灵活狡黠。 唐缈想到自己离开了俊俏泼辣的重庆服务员,却跟着这个老东西走了半天,真他妈自虐。 老道说:“你说什么?什么小重庆道士不女道士的?” 唐缈坚决不承认。 老道招招手,唐缈乖乖凑过去,谁知对方突然飞起一脚把他踹下了栈道! 第9章 唐门之二 唐缈还算,及时扒住了木栈道边缘。江涛拍岸,他浑身上下被浪花打得精湿,吓得吱哩哇啦乱叫! 老道笑嘻嘻问:“从哪儿来的?” 唐缈嚎啕:“你他妈干嘛呀?!救命啊————!” “不礼貌。”道士蹲下,“叫爷爷。” “爷爷!爷爷!!” “叫好爷爷。” “好爷爷!亲爷爷!祖宗爷爷!!” “嗯,这还差不多。”道士问,“你从哪儿来的?” “从南京啊!”唐缈哭喊,“救命啊!掉下去了!妈——————!!” 老道愣了楞,赶紧把他提上来:“南京?” 唐缈惊魂未定:“嗯啊!是南京!” “你叫什么名字?” “唐、唐、唐唐唐缈……” “哎呀!”老道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伸出两根枯枝一样手指夹着唐缈的下巴左看右看。 “我说怎么去唐家呢,原来南京竟然也有姓唐的,你们这一族竟然没死绝啊,幸好刚才没在山里把你灭口了!你十七?十八?” 唐缈擦掉眼泪说:“十八。” “哦,那你工作了,还是上学呢?” 唐缈说:“在上班,大学没考上。” “没考上来这儿干嘛?”老道叹息,“没考上接着考啊,上班就认真上啊!” 唐缈说:“跟领导的儿子打架,被工厂开除了。” 道士摇头:“啧啧,你这小孩子真没出息,不过再没出息也不能到这儿来啊,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你知道你唐家祖宗们是干嘛的吗?你来这儿不就等于跳火坑嘛,唉!对了,刚才那几跤没把你摔疼吧?” “还、还行。” “嗯嗯,不错,”老道拍拍他的脸蛋,“长得不错,牙口也好,我是你……表舅爷,磕头吧。” “嗯?你居然是我亲戚?”唐缈问,“磕头?” “不磕我就把你扔下去,”老道指指长江。 唐缈扑通跪下去,困惑地叩了一个头,而且点到为止:“表舅爷好!” “好好,以后要听我的话。”老道拉起他,上下打量,“到唐家后不要乱吃东西。” ——不要乱吃东西。 唐缈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路上碰见的每个人都这么嘱咐? 淳于扬也就罢了,他有洁癖;眼前这老道士脏得跟乞丐似的,衣领子上一层油垢,十个手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有什么资格不许他吃东西? 唐门密室_第12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唐缈满脸困惑不解,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于是他连声答应,乖乖跟着。 走过几条栈道,穿过数个山洞,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个小峡谷。 这峡谷可比前面的地缝不知道大了多少倍,接近小型盆地,但还是清幽僻静。峡谷中央有座宅院,唐缈在高处看,只觉得房屋绵延一片,至少有两间主屋,三进院落。 他的老道舅爷原本还走得漫不经心,这时候抬手看看表(贫道很时髦的),突然大叫一声“不好”,拉起唐缈就往前飞奔。 唐缈被他拽得脚不沾地,拍马屁说:“表舅爷您力气好大啊!” “嘘!”老道说,“别和我说话,表舅爷现在提着一口气在跑,一刻钟内赶不到家就糟了!” “为啥啊?”唐缈问,“怎么就糟了啊?” 老道脸一黑,弯起手肘狠狠撞在他乳根穴上——这个穴位处在乳房根部、第五肋的间隙,冲击它就等于冲击心脏——于是唐缈白眼一翻背过气去。 “叫你不要说话还说话,这孩子呆的很,”老道转手又把他拍醒,“也虚的很。” 唐缈迷迷瞪瞪说:“表舅爷啊,好奇怪,我刚才看见我死去的外公了,他站在开满鲜花的河对岸喊我‘回去啊——回去吧——’” 老道说:“唉,好一个孝孙,恐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唐缈深以为是,老道拽着他蹭蹭跳下台阶,奔向宅院大门。这宅院造得古意盎然,青色砖墙,黑瓦黑门,白石铺路,围墙上遍布爬山虎,此时大门半掩,有一个抱着大白猫的小姑娘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唐缈一路看着她,她也盯着唐缈,终于她咯咯笑起来,说:“表舅爷,你一个人呆着没意思,就想方设法再带人回来吗?” 老道踢开大门说:“唐好,帮表舅爷看着炉子没?” 话音未落,他把唐缈往院子里一扔就跑了。 唐缈于是拍拍屁股爬起来,继续望着小姑娘。她大概十三四岁,鸭蛋脸丹凤眼皮肤微黑,虽然俏丽,但是还没长开,显得青涩。 她歪着头打量唐缈:“听刚才江边的李三说带了个客人来,但是半路上走丢了,走丢的就是你吧?哥哥,你叫什么?” “你好,我叫唐缈。” 小姑娘说:“咦,你也姓唐!好巧呀,我叫唐好,你叫唐妙。哎哥哥,你的‘妙’是哪个‘妙’嘛?” 唐缈于是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唐缈,写完说:“是缥缈的缈。” 唐好说:“没有‘妙’好听塞。哥哥你从哪里来?” “南京。” 唐好愣了一两秒,突然恍然大悟,双手一拍:“你是南京的那个哥哥,你真的来啦!姥姥上两个月给你写过信的,你收到了没有?” 唐缈耸肩,心说收到一个信封。 唐好连忙放开猫站起来,仅仅走了几步,就被唐缈发现她是跛的,左腿比右腿似乎短一截。 “哥哥,你吃过饭没?”她问。 唐缈这才发觉饿得不行,连忙摇头,唐好便要去拿东西他吃,她一瘸一拐走得缓慢,唐缈说:“我搀你行不?” 唐好摇头不肯。 老道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说:“不要搀,让她锻炼锻炼,以后的路总是要自己走的。” 过了不久,唐好端了两个馒头、一碗稀粥来,粥上还放着一筷子香喷喷的红油小菜。 老道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盯着那碗粥。 唐好经过他时故意问:“表舅爷,你在想什么?你想多啦!” 表舅爷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时候唐缈扑过来,二话不说接过唐好手里的馒头和粥唏哩呼噜开吃。 趁着唐好走开不注意,老道低声问:“唐缈,刚才我对你说的话不记得了吗?” “说了什么?” “不要乱吃东西!”老道咬牙切齿地说。 “……”唐缈把空碗递给他看。 “……”老道说,“你死克!” 第10章 唐门之三 老道叫司徒湖山,名字很好,人却嫌配不上。 法号人家不肯说,反正不叫清风就叫清虚,中国道士的重名率挺高的。 天上又下起小雨,淅淅沥沥,重庆雨水充沛,有道是巴山夜雨涨秋池。好在建宅子的人在每重院子间都细心地加盖了回廊,雨水滴滴答答落下,通过排水沟汇集到天井中央的池子里,池子很浅,种着荷花,养着些常见品种的金鱼。 唐缈想到了自己在乡下外婆家,村子里边也多有这种老宅,每每到下雨的时候,黛瓦浸润得油黑,粉墙染得斑驳如画,湿漉漉的青苔爬满了角角落落。看着诗情画意,其实在里面住着并不好受,尤其到了雨季,床褥被窝摸上去又湿又冷。 唐缈喝完了粥,不知哪儿突然蹿出只大黄狗跑向他,黄狗后面还跟着个小女孩。 小丫头大约五六岁,长得雪白粉嫩,身上穿着一条小绿裙子,赤脚蹬一双透明的旧塑料凉鞋,摇晃趔趄地在雨里跑,居然十分开心。 唐好哎呀一声,赶紧上前拉住:“你又乱跑!也不怕跌跤,姐姐要打你屁股啦!” 唐缈打招呼:“你完这句话他才发现这小丫头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 唐缈吃惊地望向司徒湖山,后者缓缓说:“眼盲心不盲,比世上的有些眼明心盲的人要好多了。” 真是瞎子? 唐门密室_第13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唐缈打量那丫头,越看越觉得可爱,尤其那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像有的视障人士那样眯缝着。 “表舅爷,说这是白内障吧?”他对司徒湖山说,“你让我把她带到南京去,在省人民医院做个小手术就治好了。” 司徒湖山笑了:“还用去南京,去重庆?县城都能做手术。但她不是白内障,复杂多了。” “那是什么?” 司徒湖山说:“我又不是医生,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没那么简单!” 唐缈撇嘴,问那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呀?多大了?” 小丫头很喜欢唐缈,紧紧拽着他的手。 边上的唐好说:“她是我妹妹,叫唐画,快六岁了,但她话说得不好。” “那没事儿,说话那么简单的事情,慢慢就学会了。唐画,多好听呀,”唐缈轻言细语,“唐画,真乖。” 司徒湖山说:“你不要小看她,这个小孩不寻常的。” 唐缈问怎么不寻常,司徒湖山含混地表示过一阵子就知道了。 几个人在廊下坐着看雨,唐好挺讲究待客之道,张罗着去泡茶。唐缈连忙表示不用,但她还是拐着去了。唐缈望着她的背影,神情里有止不住的惋惜。 司徒湖山说:“别可惜,袁世凯的大公子袁克定总是太子爷了吧?人家腿脚也不好。” “袁克定是谁?”受当时教育所限,唐缈并不知道这个名字。 司徒湖山说:“民国四公子:溥侗、张伯驹、张学良、袁克文,袁克定就是袁克文他哥,骑马把腿摔坏了,所以外号就叫袁瘸子。” 听到“张学良”,唐缈才有点儿反应,因为张学良领导西安事变,软禁了反动派头子老蒋,属于革命英雄。 司徒湖山斜睨着他,站起来说:“算啦!跟你这红旗下长大的四有青年说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也没意思,你别抱着唐画了,把她放下,我带你在院子里转转吧。” 唐缈当然想四处看看,但也有顾虑,指着唐画问:“我们离开了,那她不会乱跑摔跤吧?” 司徒湖山摇头,指着说:“看见那条黄狗了没有?那就是她的眼睛之一,她看东西比你清楚。” 唐缈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司徒湖山的话做了,唐画下地后就往后屋厨房去,居然走得不慢,黄狗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司徒湖山见她也走了,突然压低声音对唐缈说:“表舅爷把你带回来,只是觉得你千里迢迢从长江那一头过来不容易,总得让你看看唐家是个什么样子,但我建议你看一眼就走,不要流连。” 唐缈一怔:“为什么?我还准备呆几个月呢。反正我也打了厂党委书记家的儿子,回去也没好果子吃,再说被厂里开除了,我妈至少得数落我三年。” “啧!”司徒湖山摇头。 话不多说,他带着唐缈左一拐,右一拐,进了一处院落。 小院里酒气冲天,正中用茅草搭了个简易凉棚,数十坛的美酒在棚下码放的整整齐齐,酒香四溢。 司徒湖山介绍:“这是我最喜欢,也是最痛恨的地方!” “为什么?”唐缈问。 司徒湖山说:“因为明明有这么的多好酒,可惜我一坛都不能喝!” “啊?” 司徒湖山便揭开一坛的蒲盖给唐缈看,唐缈吓得怪叫一声,往后跳了几步,躲在院门背后,原来那酒里赫然盘着条黄花大蛇。 “我怕蛇!”他老实承认。 司徒湖山说:“那蛇是死的。” “死的也怕,图片上的我都怕!”唐缈强调。 司徒湖山说:“你小子生活在南京城里,一年到头也看不见几条蛇,怕它们做什么?” “就是怕!我凭本事怕的,你想怎么样?” 司徒湖山又揭开一坛酒,里面浸着蝎子;再开,是斑蝥;又开,蚂蚁;另有各类大小爬虫白花蛇乌梢蛇五步蛇水蛭牛虻蚯蚓蟾蜍海马…… 唐缈怒问:“就没素的吗?” 司徒湖山说:“吃素就不叫老妖婆了。” 他们往宅院后方走,缓步来到一处院落。正对着虚掩的院门有一间屋子,看上去气势就和别处不同,黑漆斑驳的大门显得沉稳而肃静,门上有一对铜环,每一只少说也有十几斤重。 伴随着门枢吱嘎作响,司徒湖山推开沉重的黑漆大门,这举动使里面有了一点光亮。屋子里青砖地面,白色粉墙,没有窗户,两侧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排放着数百个的灵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极纵深的房间那头。与灵位相对应,墙上则挂了几百张画轴。 司徒湖山推着唐缈走进去,两边墙上画像里的死人仿佛齐刷刷盯着他们看,有的笑有的不笑。 第11章 唐门之四 司徒湖山指着那些遗像说:“这就是你的祖宗们,看过就算,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这么多祖宗?”唐缈吃惊不小。 司徒湖山说:“就是太多了。早该破四旧破掉算逑,留着牌位多瘆人!” “表舅爷,我们出去吧。”唐缈害怕这个阴森地方,迈过门槛后就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不进去烧根香?” “下次吧,我怕。” 司徒湖山讥嘲说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你们家的活人才可怕呢! “我们家有几个活人?”唐缈问。 唐门密室_第14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司徒湖山比出三根手指。 “唐好,唐画,还有……老妖婆?”唐缈问。 “唔!”司徒湖山果断点头。 唐缈真想象不出一个老太太、两个小丫头,而且是残疾小丫头有什么可怕的,倒是觉得眼前这老东西神经兮兮。 出了祖宗祠堂的院子,司徒湖山领着唐缈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介绍:“这个院子是晒药的,有些还不能直接晒,要阴干;这屋里的东西都是用来炮制的,那可是体力活啊,在锅里熬三天三夜的都有;这两间是你们家贮存药材的,瞧那墙上一排排的柜子……恭喜你啊唐缈,你们家正缺人手,以后上山抓蛇搬酒坛晒药熬膏清理药柜的活儿肯定是你的了,顺便说你家还有三亩水稻一亩菜园两亩药材地。放心吧,这两天表舅爷点过了,单单药柜,也就三千来个抽屉吧,清理一遍得花小半年!” “三、三千?!” 唐缈夺路而逃,没跑几步就被司徒湖山揪回来:“想跑?没那么容易!说好的呆几个月呢?” “表舅爷,”唐缈急忙解释,“你听我说,我爸是夜夜梦见你们,日日对镜饮泣:唉,不知道老家的人身体健康不,失眠不,胃口好不?我实在是心疼他——当然更牵挂你们——所以就过来看看,现在既然大家都好,我也放心了。我回南京去了,我还是想继续当一名光荣的技术工人,等到秋天我就开始写入党申请书,思想汇报每月一份绝不落下。各位亲人,咱们常来常往常联系……” 司徒湖山面无表情地抖开一张纸给他看——那是电话记录,他今天出门就是为了拿这个。 长途电话是姐姐唐杳从南京打过来的,风波堡乡一位相当负责的通讯员接了电话,并且留下记录,满满一页稿纸: ——弟弟,你离家出走后我们非常焦急,后来爸爸说你去重庆了。 我和妈妈都不信,但爸爸似乎很有把握,我只好姑且一试,感谢这位接电话的小徐同志。 虽然你走的时候事情还没明确,但在今天,你因为打架斗殴被工厂正式开除了,处分公告就贴在厂门口,爸妈都非常生气…… 唐缈说:“哦哈哈,其实我准备跟着朋友去广州练摊儿呢,卖盒带!表舅爷,邓丽君你知道么?就是那个‘小城故事多~~~’,谭咏麟,听说过吧?不但卖盒带,我还打算卖打火机、半导体收录机、时装彩电有色金属,我好多哥们练摊都练成了万元户啦!” 老道指着稿纸的下半段: ——你的好朋友老朱、小成等人因参与走私销赃、倒卖国家重要物资、传播贩卖淫秽物品等数罪并发被广州的公安局逮捕了。妈妈正在气头上,为了你的生命安全,暂时不要回家。你跟着姥姥她们多学习一点知识,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姐姐即日。 “……”唐缈面无表情。 司徒湖山得意洋洋:“看到了么?我感觉你姐姐心情不太好啊。” 唐缈说:“我感觉我姐姐一定误会了什么。” 司徒湖山又抖出一张字条,那是电报,唐缈的亲爹唐亚东发的,为了省钱只有四个字: 母怒勿回 唐缈哭诉:“可、可是表舅爷,我不擅长打扫卫生!” “不打扫药箱也没事,反正据我观察,你们家的药也不是用来救人的。”司徒湖山把手揣进袖子里。 “那用来干嘛?”唐缈问。 这时候唐好从前头的院子里走过去了,司徒湖山就没回答,反而指着她的背影说:“你们家这个小姑娘很好,虽然有残疾,但吃苦耐劳绝不娇气,家里就没有她干不了的活。” 唐缈问:“她什么病?” 司徒湖山说:“听说是偏瘫,先天的,还好没影响到脑子。” 他见唐缈愣住,又说:“没事,先天的是难治些,但只要用心了,方法得当,没有不能好转的病,你瞧她不是能走能说么?” “我只是觉得可惜,两个挺好的小妹妹,一个偏瘫,一个瞎眼。”唐缈问,“她们都姓唐,所以应该都是我的堂妹吧?” “是啊,不过没血缘关系,她俩是捡的,”司徒湖山说,“天生残疾,又是女孩,一出生就被扔在了外边,你家老妖婆碰见就捡回来了。唐画年纪小还不懂,你别在唐好面前提这事,明白么?” “嗯,”唐缈点头,“那您……?” “我是你亲的表舅爷!”司徒湖山面露凶光。 “表舅爷,我感觉老妖婆是个好人啊。” “也许吧。”司徒湖山歇了片刻,强调,“但她还是妖婆,绝对没错!” 唐缈跟着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表舅爷,听说咱们这儿有个灯影牛肉好吃……哎哟,那是什么?”他看见司徒湖山身上有只花甲虫,未加思索便伸手去撵。 司徒湖山见状大骇,说等等!可已经晚了,花甲虫咬了唐缈一口。 司徒湖山一摊手:“呵呵。” 唐缈望望他,换只手把虫子捏住,又把被咬过的拇指放在嘴里吮了吮。 司徒湖山又笑:“呵呵呵呵。” 唐缈说你笑什么? 司徒湖山说:“呵呵,咬了也就罢了,你居然还去吸它。你中毒了。” 第12章 唐门之五 “中毒?中什么毒啊?”唐缈四顾茫然,突然一滴黑水落在他手背上。他抬头望向房廊顶部,没见有东西,再低头时才发现那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源于他自己。 ——两管黑色的鼻血瞬间从他的鼻子中喷了出来,滴滴答答洒在地面青砖上。 唐缈猛然捂住鼻子,瞪视司徒湖山,那表情显然在问:这是什么?! “你在这儿得处处小心,因为一不留神就会着了道儿。” 司徒湖山同情地叹了口气,当机立断转身就跑——不是去喊人帮忙,就是想逃而已。只要能逃掉,这事儿就不用他负责,等会儿老妖婆问起来,他两手一摊,怎么都能推脱干净。 “表舅爷!”唐缈含混不清地问,“我怎么了?” 司徒湖山眼珠子转了转,决定还是走为上计:“你没事,你好得很!” 唐缈扑过去抱住他不让走,他说:“放手放手,你拉着我也没用,我不会解毒!” 唐门密室_第15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我流鼻血了!”唐缈埋怨,“你快去给我找棉球呀!” “呃,这不是棉球能解决的问题,你没看见血是黑的吗?” “你找点儿止血药来也行!” 司徒湖山只得大喊:“唐好!唐好!快给你哥哥拿药来——!你的宝贝虫子把他给咬了——!” 唐好闻声而出,见状喊了一声:“哎哟喂!” “唐好,快帮我拿棉球,我要把鼻血堵住!”唐缈又要求。 唐好跺脚说棉球有什么用,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从抽屉暗格里拿出一粒丸药,跑回来塞进唐缈嘴里。 唐缈吃下去了才问:“这什么?” “……”唐好说,“巧克力豆。” “那怎么不甜啊?” 唐好说:“放的时间长了,过期了。” 唐缈问:“我流鼻血,你给我吃巧克力豆干嘛?” “……因为……”唐好说,“这种特殊的巧克力豆能够治鼻血,这是呃……越南产的!” “是么?还是进口产品?”唐缈不信,可是居然豆到病除,血一下子就止住了。 唐缈一边用手背擦脸,一边说:“咦?还真的哎,好神奇啊!” 唐好尴尬地笑:“嘿嘿,是啊!” 司徒湖山在一旁凉凉地说:“唐大姑娘,养虫子不要紧,关键要把它们锁好。幸亏这次咬的是你哥,如果咬的是我老人家,说不定还吃不着你的巧克力豆!” 唐好说:“我不是,我没有。” 唐缈问:“唐好,你养虫子干嘛?” “……兴趣爱好。”唐好继续讪笑,“我喜欢观察小动物,研究它们的怎样长大,然后把怎样长大的故事写下来,以后我想当一名……呃,小动物学家。” 唐缈问:“就像昆虫学家达尔文?” “达尔文是谁……呃对,就像达尔文!” 唐缈与唐好握手:“目标明确,志向远大,努力啊!” 唐好说:“嗯嗯,一定努力。” 这时唐缈看见刚才咬人的花甲虫已经被他不小心碾死了,便问:“这虫……算是家畜?不用我赔吧?” 唐好宽宏地摆手说:“没关系,死就死了吧,反正我有一千多只呢。” 一千多只……那真是为大西南农林畜牧业做出突出贡献了。 司徒湖山又凉凉地说:“唐大姑娘,那一千多颗巧克力豆你准备好了吗?” 唐好白了他一眼,然后冲唐缈嘻嘻一乐,就算把这事儿糊弄过去了。 天色渐暗,这古怪的与世隔绝的大宅院竟然还没有通电,一家人必须在跳动的油灯下围桌吃饭。餐前唐好端菜盛饭,拐着脚张罗这那,唐画帮忙拿筷子调羹,并不显得身有残疾。 唐缈帮不上忙,便既有趣又佩服地望着她们,脸上笑吟吟的。 天完全黑透之前,老妖婆回来了。 她是当家的,掌管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务,同时也担负一家生计,今天据说是到风波堡卖鸡蛋和药材去了。看来老妖婆虽然名字唬人,还守着三进豪宅,但也得做小生意补贴家用。当年割资本主义尾巴时,不知道她一个女人家是怎么支撑的。 她带回来了盐巴、醋、香油、茶饼和火柴,牵了一头羊,还带了二三十只小鸡仔,在离家半里外就开始喊:“快来人帮忙哟——!” 司徒湖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扭身躲到屋檐上去了,唐缈便跟着唐好去接她。 唐缈问:“等下我们该怎么称呼老太太?” 总不能叫老妖婆吧。 “叫姥姥。”唐好说。 “这么说她就是司徒湖山的表姐?” 唐好摇头:“不是呀,表舅爷是前任家主的表弟,这个是现任姥姥。” “那么‘姥姥’还是接班制的?和‘厂长’‘书记’‘科长’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 “差不多吧,据说家里出过几位‘姥姥’,但是前任家主是男人。”唐好说完,迎着姥姥走去,唐缈紧随其后。 姥姥六十多岁,前面瞧满脸褶子,背后瞧身形娇小、溜肩细腰,有点老来俏的意思。她在重庆生活了大半辈子,说话却带着贵州口音,而且眼睛极尖,老远就看到唐缈的身影。 她大声问:“这是哪家的娃娃——?” 屋顶上的司徒湖山于是端着饭碗远远回答:“你家的——!” 唐缈笼着嘴自我介绍:“姥姥——我叫唐缈——南京来的——!” 山与山之间有回声,是天然的扩音器,他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姥姥耳朵里。 姥姥听说他从南京来,立即猜到是唐亚东的儿子,喜欢得要命,紧走一会儿赶到唐缈跟前,笑着上下打量说:“这么大了啊!上次见你时,你还不满月呢!” “姥姥见过我?”唐缈惊讶地问。 司徒湖山是顺风耳,远远地插嘴:“当然见过,你们家的人不经过她盖章,谁也不敢姓唐啊——!” “盖什么章?”唐缈问。 姥姥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别听他胡说八道!” 唐门密室_第16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她拉着唐缈往家走,边走边问:“是你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家里人一起来的?” 唐缈说就我一个。 姥姥显得略微失望,但只是不易察觉的一瞬间,她笑着说:“你不错呀,敢一个人出远门了。这些年你姐姐好吗?” 唐缈觉得奇怪,姥姥不问唐家的父母,却直接问姐姐唐杳,好像和她更熟悉一样。但根据唐缈对姐姐的了解,那位人民教师甚至在这次出走事件发生之前,都不知道重庆还有一个老家,更别提这位半路冒出的姥姥了。 “我姐姐挺好的,今年结婚了,我妈还等着明后年抱外孙呢。”唐缈说。 出乎意料,姥姥并不高兴,只是客套地假笑了一下:“哦,结婚好啊,恭喜恭喜。对象什么职业啊?” 唐缈说教师。 姥姥又连说了两个不太由衷的“好”,见唐缈不解,她压低声音:“现在有人,等会儿再说。” 第13章 唐门之六 “人”当然是指蹲在边上偷听的司徒湖山了。司徒湖山闻言用力嗤了一声,说:“我聋的,听不见阴谋诡计!” “你死的最好!”姥姥冷笑。 姥姥进屋看到八仙桌上简单的饭菜后,埋怨怎么客人远道而来都不做点儿好吃的,赶紧下厨给炒了一碟鸡蛋,蒸了一碗腊肉,又加了两样素的,这才风风火火地招呼大家吃饭。 饭桌上她也只打听了几句,读书怎样,父母好不好,路上顺利与否之类的。 司徒湖山一直在旁支棱着耳朵听,但姥姥偏不问,说的都是些亲戚之间的客套话。 吃好了饭,她又张罗着给唐缈找地方住。 唐家房子虽多,但有些已经空置了几十年,连张多余的床也难找,姥姥便让唐缈则和司徒湖山挤一窝。 司徒湖山当面没敢发作,半夜三更却跳起来作妖,先是装羊癫疯,后来又说得了脚气传染,逼着唐缈也去睡门板。他表示年纪这么大了,万一半夜里突然死了就太麻烦唐缈了,又建议唐缈去厨房睡,厨房里暖和。 唐缈说大三伏天的,我要什么暖和? 司徒湖山就口吐白沫,连声说你再不走我就要死了,赶紧拿根筷子来给我咬着,否则我就要把舌头咬断了! 唐缈被赶出房间,扛着门板进了厨房,一觉睡到大天亮。 清晨的峡谷凉爽宜人,雨雾弥漫,湿漉漉,甜丝丝,还能听到谷底小溪流叮咚作响,有蛙叫,却奇怪地听不到虫鸣。唐缈在厨房里枕着胳膊睡得好香,连被司徒湖山从屋里搬到井台上都不知道。 司徒湖山把他往井绳上一挂,正要往下扔,姥姥冲出来喊:“老东西,你干什么?” 司徒湖山便披头散发地跑了。 姥姥把唐缈拍醒:“起床啦。” 唐缈仍然躺着,左右看看,一脸迷蒙:“姥姥,我梦游?” 姥姥说:“梦游的可能还比你警醒些!我下地的去了,早饭在锅里。” 唐缈问:“您种地?” “不种地吃什么?”姥姥解开围裙随手挂起,一手抓镰刀,一手挎着小竹篮走了。 唐缈用打井水洗漱,去厨房吃过饭,然后四处找唐好玩。 唐好也不在家里,正带着唐画在药园里锄草。 她这个年纪应该上初中了,却因为腿脚问题无法出门,连最近的小集镇迷仙堡也难得去一趟。但她识字,而且还不少,读普及名著(比如《红楼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等)毫无障碍,应该是姥姥教的。 唐缈帮她干活,可尽添乱,还没她自己干得利索,她抢回锄头说:“我来吧,你是个城里少爷!” 唐缈问她:“为什么老家这么大房子,除了司徒湖山,就只有你们三个人住?” 唐好说:“我不太清楚,姥姥不喜欢说这个。我一生下来爹妈就不要我了,姥姥把我抱回来养着,等到我记事,家里就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一直到四年多前才添了唐画。不过呢……” “不过什么?” 唐好说:“不过以前唐家好像族人挺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个都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了? 唐好说:“我小时候睡觉之前经常缠着姥姥讲故事,姥姥也提到过,说我们家原先是在成都那块儿的,人称蜀中唐家,是个特别大的家族,宅子连宅子方圆数十里,上上下下有六百多号人。清代咸丰或者道光皇帝年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举家搬到这里,后来家里人就渐渐散了。” 唐缈总结:“所以原先是个封建大家庭,家主说了算,然后人丁凋零了?” “好像是。” “看来家主是个关键人物,前任家主你见过吗?”唐缈问。 唐好摇头:“当然没见过,据说他刚解放就死了,我才哪一年生人呀?” 唐缈又问:“那……前任家主和现在的姥姥是什么关系?父女?” 唐好说:“不是,他们两个好像年龄相差不大,姥姥是前任家主的丫鬟。” “丫鬟?”唐缈说,“这关系也太旧社会了!” “因为他们就是从旧社会过来的呀。”唐好说,“姥姥不爱提这些事,我也是听她偶尔说漏嘴才知道一些,前任家主英年早逝,没有结婚,死的时候没有子孙,也没有亲友,还是咱们姥姥独自发送的他,算尽了主仆之谊。” 这话听着平常,细想情景却有些凄凉:一位孤独的人去世,只有他相依为命、同样孤独的仆人送别,可真是斯人独憔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 唐缈出了一会儿神,又说:“我们那个厂是七十年代从三线搬去南京的,所以有好些贵州籍师傅和家属,我听姥姥讲话的口音和他们有点儿像。” 唐好说:“那你听得真准,姥姥是贵州人。” “那她怎么过来重庆了?” 唐门密室_第17章 唐门密室 作者:微笑的猫 唐好说:“我不知道,她从没讲过。但是……嗯,她既然是丫鬟,在那个年代就应该是被买下来的啰?” “有可能。”唐缈点头。 这位现任姥姥独自陪伴主人许多年,本来已是唐家极为重要的一员,后来大概又被临终嘱咐看家护院,于是她扎根老宅,一呆又是三十年。 她在假山旁垒鸡窝,在莲花池里养鱼虾,在庭院里放养家畜,把客房打通了做猪圈,是破坏古迹、养家糊口的好手。 突然唐好问:“唐缈哥哥,姥姥给你写了两封信,你收到了几封?” “两封?”唐缈皱起眉头。 严格来说,他一封信都没收到。 唐好又问:“那你是心甘情愿来的啰?” “当然。”唐缈简直被她问糊涂了,“干嘛这么问?” 唐好笑了笑:“因为姥姥说你们那一支胆小,遇事就躲,可能要当缩头乌龟。” “什么?”唐缈如坠云雾,“唐好,你到底在说哪件事啊?” 唐好还没来得及说话,司徒湖山突然找来了,风风火火吆喝:“唐缈,挑水去!水缸里见底了!” 唐缈一开始没听清楚,问:“什么?” 司徒湖山以为他要偷懒,立即把脸放下吼道:“怎么?你是不是想让我老人家挑?我都比你高了两个辈分了,难道还来伺候你?” “挑水就挑水嘛,又不是没做过……”唐缈嘟囔。 经司徒湖山一打岔,唐好也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唐缈小声问她:“这人真是咱家的亲戚?不是骗子?” “好像真的是亲戚。”唐好捂嘴笑起来。 唐缈说:“我听厂里的老师傅说,表亲最容易冒充了。堂亲都是同一个姓氏的,想假也假不了;这表亲啊,隔了七八层的旁系的旁系都说是自己是表的,压根儿没关系的也说自己是表的,李铁梅不是说了嘛,‘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旧社会时老用表亲来傍冤大头。那些冤大头一旦被缠上……” “唐缈!你小X养的到底挑不挑水?”司徒湖山怒问。 唐缈只好说来了来了,这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始终在旁边默默玩耍的唐画。 唐画是个相当安静小女孩,以她五六岁的年纪而言,根本就不该这么沉默,或许还是和她残疾有关系。 小姑娘赤脚坐在田埂上,头上戴着唐缈用长草叶编的帽子,小脑袋追随着一只黄肚皮的飞鸟儿转来转去。等鸟儿飞远了,一只绿壳甲虫爬过她肥白可爱的脚背,她又立即低头看脚,连一秒钟都没耽搁。 “她看得见?”唐缈惊道,“她不是瞎子!” 司徒湖山摇头:“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老天爷可怜这丫头,给她一双天眼,可以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意思?”唐缈问。 “她能看到活物的生灵之气,”司徒湖山说,“此气运行流动,虽无影,却有踪,所以能被她察觉,如果你放张桌子椅子什么的在她面前,她就感觉不到了。” “这、这不是特异功能么?”唐缈吃惊不小。 第14章 生人之一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伊始,全国上下就莫名地刮起一股气功和特异功能热。起源是《四川日报》刊载的一条新闻,说重庆大足县发现了一个能用耳朵辨认字和辨别颜色的12岁男孩。 消息一出,各大报纸纷纷转载,举国震惊。 如果以现在的眼光审视,这条消息多半是假的,但那时候媒体的话语权太强大了,强大到使绝大部分读者都相信特异功能真实存在,就像清末民众相信义和团果真刀枪不入一样。 随后,全国各地的特异功能者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有用腋下识字的,有会人体发电的,有用气功治病的,有能隔空打物的……连最神圣的科学界都被裹挟了进去,开辟特异功能研究。 当然,时间证明了一切,后来发现几乎所有的“特异功能”都是作伪,比如那个用耳朵认字的男孩,说穿了他就是偷看。 但唐画这个很难解释,万物“生气”如此虚无缥缈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感知呢? 再说她才五岁多,五岁的孩子天真烂漫,虽然会撒谎,但是露馅更快,所以她的“盲”和“见”多半不是假装的。 唐缈便牵起唐画的小手,一路走向井边去挑水。 唐缈问她:“骑马吗?” 唐画并不明白,偏着头专注地听他说话,小耳朵似乎都在微微动着。 “好咧,那就骑马!”唐缈把她往肩上一扛,笑着喊,“旅客同志们坐稳喽,下一站——南京!那是长江大桥,有了它,天堑变通途;那是中山陵,孙中山先生就安葬在那里,墓室内部面积比较小,不进去了;那是总统府,请……” 他生生把那个“看”字给咽了下去。 唐画问:“……种种府?” “是总统府,就是民国时候总统的家,等你长大一点,哥哥带你去玩儿。”唐缈放她下来,抚摸她柔软的头发,轻抚她光洁的小额头,凝视她又圆又大却看不见世间万物的眼睛,竖起右手在她眼前晃。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完全没有追视。 她所看见的世界一定很神秘缭乱吧?唐缈暗想:生灵之气,那岂不就是万物的魂灵? “你看的见我吗?”他问唐画,“我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的?” 唐画对颜色没有概念,但触觉很强,能准确感受形状,所以她说:“缈,圆的!” “圆的?” “嗯!”唐画说,“缈,最圆的!” “得,这么说我是一只球。”唐缈假装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