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二两三钱半》 第1页 《大道二两三钱半》作者:长安一颗蛋【完结】 叶三勤勤恳恳,打猎十六年,终于在被收入修行宗门之前,捡回了一个魅灵。 【他不是人】 【他一定要死】 所有人都这么说的时候,叶三看着云清那一双眼睛,把他带回了家。 一直被修士们追杀的魅,很乖地站在他的身后。从西北边陲跟到煌煌上京,再跟到白露青山。 叶三自认为是个很负责的人。 所以他很负责地教会了云清煮饭做菜和刷碗 也很负责地教会了他,喜欢是什么。 天地灵气幻化而出的魅灵,学会了买菜和煮面,也学会了提刀修炼。 当年什么都不懂的云清,终于在某一天,学会了说出——喜欢。 是上京小院子里的喜欢,是翻过青山看明月的喜欢。 等叶三终于抓过他的手,才明白什么叫养虎为患。 养虎为患。 养魔宗大掌教,甚患。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重生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三;云清;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大道三千条,你走哪一道? ================== 第1章 一场静悄悄的雨 石桥村的冬天一向很冷,尤其在下了一场雨以后。 这儿虽说地处西北,但因为挨着一片极大的森林,空气不算很干。雨一下,将土围子、矮城墙上仅有的灰尘都冲洗干净。 空气冰而薄利,叶三抽了口气,踩着地上的石块往村里走。地上的水洼和泥坑有点多,他并不是很想报废掉这双鞋。 走到街角最右边的巷子里,叶三犹豫了一下,拢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捏紧。他的手心里躺着八个大铜板,是巷子里相师算一卦的价格。 街边的屋子都很矮,大部分的墙都是泥糊的,上面还嵌着茅草和石块。冬天的风一吹,硬邦邦,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天边的云也很矮,就像堆积在屋子顶上一样,而且灰蒙蒙的,看起来马上又要来一场大雨。 这时候应该赶紧回家,虽然他的小破屋子也会漏雨。他这么想,脚却不由自主往巷子里跨去。 叶三就叫叶三,爹娘死得很早,好像是生下他不久,上游连着大湖的河就决堤,淹死了很多人。他自小无依无靠,吃百家饭长大。在酒铺里端过盘子,也在粮仓里干过苦力,上山砍过柴,也下河捞过鱼。 好在他虽然年少,总归有一点力气,饿是饿不死的,习惯了这种生活以后,有时候还会躺在床上做梦。 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叶三只有一个泥糊的房子,每次一刮大风,茅草堆成的房顶就会被整个掀翻。于是做完梦以后,免不得再爬起来糊屋顶。 梦是各种各样的,有高中皇榜做状元,也有一剑纵横三万里。叶三捏着手里好不容易攒的八个铜板,准备去问一问,到底哪条路更靠谱一点。 巷子里算命的人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麻衣,坐在两块砖头上,看起来更像是个乞丐。眼看叶三往面前走,瘦骨伶仃的相师咳了一声,猛然挺直了背。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位小相公,来算一卦,卜凶问吉的。” 叶三心中一动,脚下却并不停顿,冲他摇摇手,似乎只是路过。 麻衣相师眼看他要走过去,忙提高了嗓门,道:“今儿个赶早开张,我可四文钱替你算上一卦。”叶三脚一顿,还没回过神来,已被相师扯着衣服坐到地上。 一个穿补丁麻衣,一个穿破旧短袄,两个人不知谁比谁更穷。叶三才刚坐稳,这才听到相师补了一句,“若是上上签,可得再补四文钱。” 叶三正要说话,却见相师忙不迭拿起签筒摇了起来,一支竹签噼啪掉在地上,沾了很多泥水。 叶三伸手要去拿,却被相师一把抢了先,“小相公,让贫道替你解签。”话音未落,脸上纠结一团,不要说上上签,是连下下签都不如,竹签上赫然写着,身寒骨冷苦伶仃几个大字。 相师脸上一阵白一阵青,踌躇了片刻,又道:“今日赶早,可再替你测一卦。”说着,又噼里啪啦摇起签筒来。 第二枝竹签上写了一长串字:披麻无情,一亲当倾,又是穷困又是孤。 冬天的风吹着屋檐上的积水,凉飕飕的箭风从石头巷子里射来,麻衣相师有些尴尬地擦了擦脸,咕哝道:“这鬼天气……还挺冷。” 叶三沉默地坐在地上,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相师竹签放在地上,正襟危坐,道:“虽不是上上签,倒也颇有玄机。俗话说得好,命里有时终需有,贫道今日送你一场机缘……”他身子慢慢前倾,低声道:“只需四文。” 叶三叹了口气,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鬼机缘。”说完,数了四个铜板放在地上,起身就要走。 相师慌忙扯住他的袖子,道:“南边!贫道算了,今日南边有你一场大机缘,你只管往南边走。” 叶三摇了摇头,他并不是信不过这位相师,相反,这算命的来石桥村三两个月,就已经显露出非同一般的玄能。测祸福、算机缘,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就连王财主家找不到的那罐铜板,也是他算出来在后院老槐树下的。 只是今日两个签,像兜头一盆凉水。叶三搓了搓快被冻僵的双手,径直往回走。 第2页 走到家门口,他习惯性往口袋里一摸,才发现剩下的四个铜板不见踪迹,显然是刚刚被相师扯袖子时候顺走了。 他顿了一下,刚想回头找相师,想想又作罢了。那个臭算命的,当然不会呆在原地等他打上门来。 有点想不明白的是,在这儿呆了几个月,算命也有些准头的相师,为什么为了几文钱做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除非……他要离开石桥村了。 叶三还没想明白这件事,脚已经往南边迈了出去,好歹是三文钱测出的机缘,内心深处有个不甘心的声音说,不能浪费了。 叶三的小破屋子在村子最北边,往南边去,会经过一个打铁铺,一个烧饼店。杂货铺的老爹见到叶三,佝偻着背问了句早,又说,你要是还有打来的皮毛,可早点儿寄在我店里卖。今年冬天冷,好卖。 叶三心不在焉应了声,忽然想到什么,问:“张伯,上次托你带的几本书……” 杂货铺的驼背老板尴尬地笑笑,“我前两天去镇子上买货的时候问了、问了。”石桥村很偏,平岗镇也很偏,书铺一个没有,要买书只能靠江湖卖货郎。 驼背老板把手抄在口袋里,有些不太好意思,“卖货的郎中说,那些道书听也没听过。”他叹了口气,“这镇子上,哪里来修道的人,就是读过书的人都没几个。叶三,本来你帮了我那么多忙,你想要几本书,我说什么都要给你带回来……” 叶三听着笑了起来,大步走进店铺,一边取下存在铺子里的弓箭,一边扭头对老板说道:“我也就随口一问,又不是非要不可,再说,我又不是真的要修道。”他嘻嘻笑道,“真能修道,我还呆在这破地方啊。” 驼背老板释然道,“这小地方,太穷、太穷。”一边说,一边拿了两三根粗绳,让叶三把箭套在棉布里,然后系在背上。又叮嘱了几句,“去黑森林要当心,那里谁都摸不进去。” 叶三腰上横插着酸木弯弓,几支带着野鸡毛的箭就插在布套里。他出门的时候看了看天,还没下雨。 刚走了几步,驼背老板就喊道,反了反了,北门往左边走。叶三转过头来,温和地笑笑,“我先去南边转转,顺道买点干粮。” 地上的积水还没干,混着黄色的泥巴,整条泥巴路湿泞泞,一不小心就踩进水坑。 今年冬天冷,而且多雨,水汽混着寒气,从布眼里往骨头里钻,站在地上时间长了,脚都冷得发疼。 石桥村的村长刘铁海,这时候就觉得两脚很疼,哪怕他穿着一双新的皮靴子。 眼前的年轻人长相并不凶恶,笑起来眼睛弯弯,看起来很好说话。刘铁海却觉有一股无形压力从帘子后面直逼脑门。 那位坐在帘子后面的老人,从进屋到现在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过。他们就在晌午时候,径直走进了石桥村村长的屋子,占用了桌子、凳子以及布帘。 而一向以脾气暴烈凶蛮著称的刘铁海,此刻却温驯得像村口常年卧着的狸花猫。 他站在地上,微微弯着腰,道:“你说那位老先生要去黑森林,这当然没问题,黑森林就在北边,难的不过是找人带路而已。可那林子的凶险谁都知道,我活了几十年了,也没见过敢走进去的……” 年轻人穿着一身棉布的衫子,他抬了抬眉,眉心微微蹙起,“这么多年来,石桥村从来没人进过那片林子?” 刘铁海将腰弯得更低一些,恭敬道:“这事哪有假,三年前村头的顺子偷偷溜进去,到现在还躺在床上,可怜上有老下有小……” 年轻人低下头,不着痕迹地在屋子里扫视一圈,终于笑了起来,“阁下这是和我开玩笑,三个月前,平岗镇有人去九华的集市上卖过一车皮子,里面夹了一张灰底白花的狐狸皮。我从九华追到平岗,人人都说石桥村往镇子上卖兽皮。” 他用手掸了掸板正的棉布衣袖,又道:“我来的时候看过石桥村地形,虽说依山傍水,但山皆是荒山,且地气早已拔干,并没有能打猎的地方。况且那张土狐狸的皮,除了黑森林,我不知还有什么地方有,正要请教阁下。” 刘铁海心里咯噔一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低声道:“这村子里的人本来就少,万一到林子里出点儿事,老婆老娘一起闹上门来,谁顶得住?” 年轻人有些玩味地盯着刘铁海,手腕一转,小半个拳头大的银锭子磅当落在桌子上,“早说。我既然雇个向导,车马费还是出得起的。”末了,又补一句,“也能把他完完整整送回来。” 刘铁海忙不迭抓起银子,用手捏了捏,终于笑道,“好说好说,稍坐,我找人去。” 屋外的年轻人表情复杂,终于有一个忍不住问,“老刘,叶三认识路啊,他三天两头去打一次猎,不就给这一老一小带个路么,这么容易赚的钱,你就没必要给他截了吧?” 刘铁海的脸顿时窘得发青,恼火道:“放屁!我挡他的门路干什么。再说,他天天往林子里跑,这两天不在家,怪我?” 有个个子矮点儿的,犹豫了会儿,道:“叶三不带咱们去黑森林打猎,那是人家挣钱的门道,不带上咱们,应该的。你没必要因为这事记恨他。” 众人身后的房门被推开,年轻人走出门,颇有礼貌地朝各位拱拱手。然后靠着窗户,抽了根大片烟叶子卷的粗烟。 第3页 在零星的火光和呛人的烟气里,一个背着长刀和弯弓的少年从树下疾步走过。倚着窗户的年轻人嗤笑一声,懒得看刘铁海铁青脸色,扯开嗓门喊:“呦,那边的小哥,是要去林子里打猎吗?” 石桥村周围打猎的地方只有黑森林,认识去黑森林深处的路的,只有叶三。叶三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扭头应了一声,一瞅,是个不认识的人。 “巧的很,我也要去,给带个路呗。”年轻人笑眯眯地靠在窗棂上,扔掉半截烟草,“十两银子。” 叶三看着他,慢慢地也笑起来,手朝背后一抓,碰到了弓,这才回道:“行啊。” 十两,开玩笑,他攒了这么些年,浑身上下也没一贯钱。叶三一边想,一边往屋子里走,机缘啊,真就来了。 走到屋子里的时候,云中积压了很久的雨丝,这才纷纷扬扬掉下来。 第2章 夜雨中的两场谈话 因为雨下得太大,叶三和那一老一小的行程就被搁置了一晚。为了给两个生人腾开床铺,被银子收买的刘铁海把老婆孩子送去弟弟家,然后攥着银子,在路边的小酒铺里喝酒。 他本来每晚会来这里喝最便宜的黄酒,再加一叠花生米。今天破天荒要了最贵的烧刀子。 这时候已经很晚,外面的雨还在下,落在头顶的篷子上,啪嗒啪嗒响。酒铺里就点了一两盏灯,火苗在风里晃个不停。 刘铁海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黑黢黢的路上走来一把黄色的大油纸伞。叶三抬脚走进酒铺,把伞收了靠在桌腿上,坐在刘铁海对面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刘铁海散乱的头发在昏暗灯光下不停飘动,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不行,非得赶在今天回来,还非得从我家门口走?” “刘叔,是我来得不巧。”叶三笑笑,竹蓬下的风从四面八方劲射而来,将小小的酒铺吹得直晃。 刘铁海沉默了很久,道:“我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也不是想贪那点银子。”他叹了口气,把那小半个拳头大的银子丢在桌子上,冷风猛地夹杂雨丝吹进酒铺,在桌子上浇了一层水。 “叶三,你是村子里身手最好的年轻人,也是认字最多的一个,我们都知道你心气大,也知道你在村子里帮了不少忙,如果是别的机会,我不会拦着你。” 说到这儿,刘铁海看着桌上的银子,冷笑道:“如果晚点儿回来几刻钟,他们就走了。” 叶三抬头看看刘铁海,认真道:“没用的,刘叔。我看了那个年轻人的手,虎口上的老茧并不比我少,他的身手可能比我更强。这样的人要在石桥村找个向导,没必要躲,也躲不了。” 刘铁海闻言一惊,抬起头来直视叶三,半晌才道:“你能猜到?” 叶三看着桌子上的酒碗,伸手抓了过来喝一口,火辣的酒气往胃里一灌,热气从身体里窜上来,“容易猜。那个年轻人未必比我弱,他带的老人也有点意思,这样的人想进黑森林,一定是有很麻烦的事情,他们都解决不了的麻烦事,我卷进去未必能捞到好处。” 刘铁海握着两只常年锄地的手,有些紧张地来回摩挲,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下定决心,骂道:“滚吧,小兔崽子,村子里欠了你的,谁让上次大河决堤的时候你来报信。” 他有些无力地挥挥手,也不抬头看叶三,“赶紧收拾收拾滚蛋,带着银子去平岗镇,坐运货的牛车再去九华,能飞多远就飞多远吧,这么本事的人,呆在这小破地方做什么。” 叶三捏着手里的酒碗,笑了一声,“我走什么,那年轻人看着不是太凶蛮的人,不说我常年进去打猎,就算真有什么意外,见势不妙就溜,我肯定也能保住自己小命。” 叶三一边说,一边捡起被雨水打湿的银子,朝它吹了口气,“好东西啊,十两银子,带个路而已,谁不心动?反正我是挺乐意跑一趟的。” 刘铁海神色复杂地看着叶三,深吸了口气, “见势不妙就溜?”他重复了一遍,有些绝望,仿佛下了一个很要命的决定,一字一顿道:“那个老人是修行者,真有什么事,你怎么跑,修行者要去办的事,你卷进去?” 话音未落,雨声夹杂着风声呼啸而至,蜿蜒的雨水顺着头顶竹篷流淌下来,砸落在泥坑里。 叶三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住桌子,有些紧张,有些雀跃。昏暗的灯火映在他的眼睛里,在黑夜里亮得逼人。 “修行?”叶三摩挲着这两个字,喝下去的酒这时候在胃里沸腾,化作一团火,在心里燃烧。 他是一个很早慧的少年,自己学会了写字、读书,也学会了打猎、武功。很多人都说他是个天才,时间久了,其实他也是有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的。 这天下有很多修行者,有传说中的道宗、剑仙,甚至是不可言说的魔宗。但是他这么多年来,也只从货郎箱底找到一本破烂经书。更多的日子里,算命的瞎子和供奉时候的香火就是他离修行最近的时候。 既然这天下有修行者,那为什么我不可以?年少的叶三躺在破床上,重复想着这个问题,于是他开始用自己的方法修炼,在湖水里憋气,背着石头疯跑,清晨在山中晒第一缕阳光,这种荒唐的行为终于在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普通人后停止了。 从失落到失望到平和,他用了好几年的时间,他认识字,可那座叫做上京的城池里,端酒小厮都认识字。他会些拳脚,可听说在上京,这样的拳脚只能给人看家护院。 第4页 他是个普普通通的打猎少年,可既然黑漆漆世界里打开了一扇窗,窗子里飘着五颜六色的传说,如果不能亲眼去看一看,那么他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太甘心的。 石桥村在很偏远的西北荒凉地带,偏到什么程度呢,哪怕这儿是西北疆界线,官府却从来没有管理过,唯一的兵营都在百里开外,那是大城市里的东西了。 绝大部分时间,石桥村都又穷又破,像被所有人遗忘了一样。因为往北边去,有一片很大的森林,森林深处,有一片更大的湖,没人说得清这片湖有多大。 书上说,这片湖叫云梦泽,云梦泽外是大片的荒原。除非魔宗的人长了翅膀,能飞上几天几夜,不然不可能从湖边跳出来。 时间久了,官府也不管了,驻军也消失了,而散落的流民聚在一起,建出大大小小的村子、镇子。 这是叶三遇到的第一个修行者,也是石桥村迎接的第一个。叶三知道,如果这一次的机会他不抓住,那么这辈子不可能再遇到第二个。 叶三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或许是刚刚的酒气发作,他的脚步有点儿踉跄,“我挺想去的,我一定得去。” 村长的屋子里,年轻人恭恭敬敬站在桌前,肃手道:“师父,黑森林里的地形太过诡异,一个普通人,搞不好把自己命送进去,实在不行,我先去探探路。” “不急。”穿着一身青黄色麻袍的老人睁开眼睛,温言道:“盐湖贝场开启在即,不要节外生枝。” 年轻人应了一声,退到墙边,从麻布袋子里掏出一卷发黄的书册来,“师父,都说黑森林中有天灵地宝将要出世,贝场对那几个宗门来说,虽然算得上好东西,但我总有些疑虑,区区一个贝场,能够引得清虚宗派出传道人吗?” 老人听得清虚宗三个字,细长的眉毛一耸,放在双膝上的手微微一动,“清虚宗弟子众多,就算山里几位眼高于顶,也总有一些天赋不尽如人意的。倘若这次贝场里孕出了贝母,自然另当别论。” 说话的间隙,年轻人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已经变得薄而脆的书册发出一声响动,即刻碎成几瓣。 “能够让凡人感应天地灵气的石王贝母……”年轻人低头轻笑一声,掀开外袍坐在地上,靠住门开始看手中的书,但挟着书页的手指微微颤动,暴露了心底一丝隐约的亢奋。 老人复又闭上眼,却微笑道:“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就叫你失了平常心。” 年轻人恭谨地回道:“是弟子修行不够,这便退下冥想。” 正要退下,忽听老人道:“我看那孩子,骨蕴神光,天赋灵秀,倒还不错。” 年轻人闻言回头,笑道:“师父这是起了惜才之心,要收他作徒么?” 这话说得有些随便,修行者收徒向来不易,心性、灵根、因果皆需考量,而修行界天赋不俗的比比皆是,要在一个小山村中仅凭一面之缘就要收徒,倒更像一个玩笑话。 而老者似乎认真思索起来,清矍的影子,随着烛火在地上轻晃,“可惜。” “确实有些可惜了,我那八位师弟,入门之前已修炼小成,而那位少年骨龄已有十六,却还未踏上修行一途,仅按岁数来说,确实有些大了。不过这几日一同上路,倒可观望观望他的心性天赋。” 屋内烛光闻声而动,老人复又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布衣的年轻人见状也闭上嘴,双目似闭非闭,书页在手指间轻响。 第3章 第六感这种东西 叶三撑着黄油纸伞匆匆赶回家。屋子这时候在漏雨,他顾不得擦掉脸上雨水,疾步走到木床前,一把掀开床板,从下面捞出一把刀。 那把刀浑身银白,刀身窄而灵动,刀尖微微弯曲,是他之前在森林深处捡到的。屋外的雨声猛地大了起来,叶三摸黑擦了擦刀,刀刃反折的明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擦完了刀,他用棉布做成的刀套把刀裹起来,紧紧系在背上,想了想,又把一只小刀扣在腰上。 刀的凉气从后背直逼脑门,叶三忍不住僵直了背,喃喃道:“刀兄,此次说不定还要倚仗你,等回来我买镇子上的老白干请你喝。” 这话一说话,那柄刀在夜雨中渐渐寂静下去,透骨的寒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天上还有些淅沥的小雨,叶三穿上猪皮的靴子,在村门口看了又看。 石桥村是个很贫瘠的地方,或许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这儿的土地种庄稼收成总不太好,树叶也稀稀拉拉,于是一年四季,看不到枝繁叶茂满树透绿的场景,只有这下过雨的时候,被洗刷过的几片叶子零落地透出一点碧色。 就连北方十多里的黑森林,也极悄然寂静,越往林子深处走,叶子往往透出一种深浓的黑色,黑森林之名就由此而来。 叶三原地蹦跶几下,借宿在村中的一老一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村门口,看样子并没有等叶三的意思。走出十几米开外,年轻人方回过头来冲他笑笑,示意赶紧跟上。 叶三耸了耸肩,不知这样走下去,谁才是向导。而他一向最懒得费力,于是把双手往口袋里一抄,在肃杀凛冽的冬日寒风里,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随着温度越来越低,一股浓烈的寒意笼罩住三个人的时候,叶三一抬头,看见了熟悉而安静的黑森林。 第5页 穷山恶水边有绵延密林。密林绵延百里,最深处挨着一片不知尽头的大湖。曾有青年农人不顾劝说持刀进林,不慎被脚下根枝绊倒,同行的人正要搀起他,却见天昏地暗,树叶飘零,周围景物忽然变作大湖与悬崖,而来时的道路消失不见。 猛兽毒虫出没的密林,一旦迷失了方向,往往就等同于死,小顺子在跌落山崖之后方才捡回半条命。 石桥村虽属边防线,可西北不同于漠北和西极两地,一向不属于重地,百里开外的驻军营派个老眼昏聩的兵问了几句,草草以农人喝醉迷路,又遇上鬼打墙作结。 久而久之,在又发生了几桩血案后,黑森林终于变成可止小儿夜啼的地方。 叶三对着这座巨大的森林,却很难生出什么敬畏或者惧怕的心理,他习惯性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撑住泥地。带着舒润气息和腐烂树叶味道的泥土贴在指尖,叶三慢慢闭上眼睛,清澈的空气在耳边很慢流动。 像是从南而来,又带着北边草地上金桔花的味道。后背的黑刀轻颤一声,他拍拍双手站起来,从容道:“走吧,直走。” 年轻人抱着双臂站在他身边,有些疑惑,有些凝重地问:“你在听风的声音?” 叶三挥挥手,头也不回道:“独家秘方,概不外传的。” 年轻人沉默片刻,看着头顶纹丝不动的树叶,猛地闭上眼睛,意识迅速在身侧蔓延出去。老人的声音在脑后响起,“你听到了什么?” 年轻人平静道:“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不仅没有风,也几乎没有天地灵力的波动。老人听到这句话,狭长的眉目却渐渐绽开一种兼具热烈与欣赏的神色。 他看着叶三后背,内心一阵欣喜赞叹,许久才道:“好。” 叶三闻声回头,心里却咯噔一下。他这时才发现,自己不经意间遗忘了这个老人很久。 满面皱纹的老人一直站在身边,却几乎没有半点存在感,就像一片叶子,隐没在巨大森林里。 叶三怔怔看着老人,后背猛地僵直。他昨晚还因为修行二字坐立难安,今天却平静到忘记了这一老一少特殊的地方。 他恭恭敬敬站直身子,将双手持于胸口,按照在书里见过的样子,给老人行了一礼。 老人看着叶三的反应,终于哈哈大笑出声,道:“大妙,极好。” 震落了头顶几片树叶。 树叶落在脚边溪水中。叶三蹲在溪水边,舀了一勺子水,放在铁锅里慢慢烧。 老人并不怎么说话,年轻人虽不健谈,言语却还颇为可亲。从两个人聊天过程中,叶三知道这两人是师徒关系,老人另外还有八名弟子,如今各自在山中修炼。 “修行啊……”他盘着腿,开始把鱼串在树枝上,“修行究竟是什么?” 老人在上坡盘腿冥想,年轻人自然而然接过话。可惜这问题问得太大,他一下子陷入了诸如:我是谁,我要去哪儿的千古难题中。 而八岁孩子听到这句话,大概只会说,我要去村口买个麦芽糖。 年轻人不止八岁,于是他蹲下身子,一边转动烤鱼,一边苦思冥想。当烤鱼的肉皮在火里发出美妙的兹拉声时,他终于慢吞吞道:“所谓修行,便是以□□凡胎而辨造化妙理,天地之间有灵气,而灵气散落于山川海角,乃至于一呼一吸之间,皆暗合规矩。所谓规矩,于人便是道理,于天地便是大道。” 说罢,他隐隐有些期待地看着叶三。在门内,虽然他是大师兄,可从未有过教育师弟们的机会,跟随师父身侧,又常常被教育。 如今他第一次能够给人讲解一些些末东西,只见叶三怔怔抬头,茫茫然盯着自己,半晌才道:“哈……?” 年轻人有些尴尬,只好叹了口气,道:“是我疏忽了,修行界极重师父二字,便是师父能够引领入门。我还为人弟子,实在不知如何教授。” 修行与普通人,看似一墙之隔,而多少人一辈子不得其门而入。这堵墙如一层很薄的薄膜,隔绝了普通人登天的想法。所谓师父,就是传承,将前人历经艰辛而凝练出的修行大道,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这也就是修行界极重辈分的原因。 叶三喝一口烧热的水,刚煮热没多久的水在喉间一滚,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若有若无的风从耳畔刮过,他凝神一听,有些疑惑道:“怪了……居然有别人进来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不太确定,年轻人却如临大敌,猛地起身道:“走。” 叶三刚啃了一口烤鱼,含混不清道:“往哪里走?你们只说去黑森林中央,我不确定你们是为了躲人还是为了找东西,但我建议绕路从南坡脚下拐过去。” 年轻人神色肃然,一脚踢开烧成炭的柴火,又踩了两脚草,将行迹遮掩得更严实些,“来不及绕路了,越快越好,你只管直走进林子中央。” 叶三沉默了一下,甩手扔掉手中的烤鱼,站起身来拍拍腿上的灰,道:“这样吧,你们往前走,以你们的脚力不多久就能到,银子我不要了,这就告辞。” 来自深冬的寒意密密麻麻侵入森林,一股肃然沉默的气息笼罩了三个人,包括树下沉默的老人。 当叶三话说完的时候,老人居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叶三脸上尴尬的神色一闪而过,却听老人问道:“你应该很清楚我们是什么人。” 第6页 叶三闻言道:“自然,我从出身到现在,连一个读过书的童生都没有见过,更何况是修行者。” 老人温和道:“既然这样,你也应该明白,如果跟着我们,可能会遇到极难得的机遇。” 老人这话没有说错,修行者与普通人看似一样,可实际有如云泥。若非拥有机遇与实力的人,一辈子苦苦求索也无法攀登上修行大道。 而如今修行者就在眼前,他反而要退吗? 叶三看着眼前两个人,忽然笑道:“虽然这么说,但我打小打猎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活人的机会总比死人多些。” 在叶三记忆里,这片林子的路很诡异,现在这片林子里来了陌生人,能让年轻人这么紧张的人,多半也是个修行者。他并不知道前方会发生什么,但潜意识里的危险信号让他不得不停住脚步。 很多时候,人对于危险是有敏锐的第六感的。叶三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笑的,背后却忍不住有点发僵。就像他曾经在林子里走过,拐弯的时候才发现背后的树上有一条花斑蛇。 当然,他不可能在两个能触碰天地玄机的修士面前说,我的第六感相当灵。 老人微微摇头,似有失落,他漫声道:“当年,我曾在清虚宗内门求道,门内讲师告诉我,修行之人,极重心性,凡我修士,皆为逆天攀行之辈。” 一片死一样的安静,老人看着眼睛越发明亮的叶三,叹息了一声,“如今绝境未至,前路未知,你既然选择放弃,也是你我无师徒之缘。” 叶三脸上颇为平静,手在微微颤抖,极大的诱惑与隐隐的危险信号交织在一起,无数的尘埃在紧张的气氛中肆意飞荡。 清虚宗,叶三听过这个名字。 事实上,自大翊立国八百多年来,人人都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哪怕是地处偏远的石桥村。 第4章 从天而降的三支箭 大翊立国之初,正逢天下大乱。祖皇帝挥剑斩蛇,从东方卧龙之地率兵而起,扫六合荡寰宇,就连瘴疠之地的南蛮和草原深处的胡人,也不得不臣服在铁蹄之下。 既以兵戈铁血开国,大翊自开国之初就异常尚武,即便出身清贵的氏族子弟,也要去军营中呆个一两年,才有在书院中炫耀的资本。 清虚宗在这种风气下能够得到天下人尊重,自然是因为足够强大。 清虚宗的山上有一个道观,道观里有银杏,一到秋天,山阶上会堆积一层很厚的叶子,一入眼全是金灿灿的。 可就是这座小小的山门里,走出了无数个让帝国为之震动的强者。 八百多年前,大翊立国之初,军营中多少就有清虚宗的影子。 那时候修炼还是豪门氏族才能仰望的东西,而清虚宗至此之后,收集天下各派修行秘法,收纳门徒不再以门第为界限,纵然天下拥有修行天赋的人少之又少,可平民也终于有能够一窥大道的门路。 那一代清虚宗的宗主,因此被天下修士称为圣道人。 五百年前,帝国的几位皇子由于某些影子暗中挑唆,在玄武门前爆发一场血战,趁着帝国隐有内患之际,魔宗率领胡人从北边的荒漠里趁势南下,一路破开潼关,正直危急时刻,清虚宗几位山主远赴草原,一道清字符布开弥天大阵,冰原被血水浇灌成红色,魔宗被彻底封死在血线以北。 二十年前,清虚宗的三山主李长空手持一柄长刀,在冰原上静坐三天三夜,没人知道那三天发生了什么,只听边关的将士说,魔宗的领地又往西边退了三百米,而李长空也自那三天之后,步入窥天之境。 叶三即便从小呆在破落的石桥村里,也是听过这些故事的。 故事里的英雄一向很多,哪怕只听着那些名字,多少也能让人生出一点豪情来。可叶三大概从来没想过做英雄,死了的人,不要说做英雄,做人的机会都没了。 他看着眼前的老人,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这时候应该和话本里的少年一样站出来,然后就能遇到一场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这座森林很古怪,”叶三摸了摸脑袋,道:“从我认识路开始,从来不会有什么人轻易走进黑森林一步,可现在黑森林里至少出现了两拨人,而且是两拨修行者。” “我可以给你们指路,但是我应该不会走进去。机会这种东西,就算有,也要我能在两拨修行者之间活下来才能抓住。我这种小人物,就算有心气,也没有超过三成的实力。” 树上的叶子掉落下来,发出一声有点刺耳的喀拉声。 老人颇为惋惜的看着叶三,终于还是摇了摇头,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道:“罢了,你回去吧。” 叶三飞速应了一声,拍拍衣角上的灰,把盐巴和火石留在地上,这才扭头开始往回路走。 他刚走没几步,猛地顿住脚步,轻轻叹了口气,道:“麻烦了。” 年轻人顺着他的方向往回看,来时的路已经不见踪影,那条盛开着白色野梅花的路,如今变成一条黑漆漆,堆积着腐烂落叶的,陌生道路。 路的两边,有一些细碎的白色石头,急匆匆的溪水从石头下流淌,不时冲击起小水花。 年轻人本还因为他出尔反尔有些愠怒,如今看了这副景象,不由头皮一麻,道:“都说黑森林中道路千变万化,果不其然,你若找不到回去的路,倒不如和我们一起走,等此事结束,我与师父一定想办法送你回村。” 第7页 叶三若有所思地蹲下身子,拍了拍身边的石头,他闭上眼睛感受林间细小的风,那些风杂乱无章,从树叶、枝桠的缝隙里穿行而过。 “黑森林的路一直都会变,但是这次,风是乱的。”叶三微微蹙着眉,道:“应该来了不止两拨人。” 湿润的树叶堆积在碎石头上,散发着土腥气。黑森林的路永远在不停地变换,但是风会从道路的尽头吹到眼前,可如今,无数的风是乱的,他找不到回去的路。 就像一个线团,那根露在最外面的线头消失了,很多的线乱糟糟缠绕在一起。 高大的老树把天空遮挡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一点薄弱的阳光从树叶间隙射下来,落在湍流的溪水里。乱七八糟的风声呜呜的,汇聚在一起,然后越来越响亮。 像一根很细的箭,裹挟着巨大的风浪,从暴风眼里疾射而出。混乱嘹亮的声响刮擦着耳膜,叶三一瞬间弹跳起来,往老树背后奔去,狂叫道:“是箭——!” 与此同时,三根短短的小箭从树林深处射来,发出洪亮的声响,小箭经过的树叶都被燎成焦黑色,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逼来。 那三根小箭越来越低,朝叶三头顶直射而来,他感到一阵滚热的烫,来不及思考就往泥地上卧倒,树叶和黑泥扑上脸的一瞬间,那三根箭直直地飞过他的头顶。 噗的一声,朝那位老修士撞过去。 叶三趴在地上,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头顶,被刚刚的热度烧焦的几缕头发一扯就掉,他回头看看那三只小箭的落地点,这才发现它们围绕着老人,包围成一个圈。 三个箭落在三个点,按说看起来不会像个圆,但是小箭悬浮在半空中,颤抖着想要往地上扎,每一根箭上都泛着浅白色的光,就连成一个很圆的圈。 穿着麻布袍子的老年人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两个拈成诀的食指上,散发着一道细小的灰色痕迹。 灰色的光和浅白色的光不停抗争,那三只小箭想要把老人紧紧禁锢在地上,小箭慢慢地颤抖着不断往下扎,而老人意态闲适的一张脸上,终于有汗滚了下来。 叶三猛地爬了起来,屏住呼吸,直直地朝那三只浮在空中的箭看过去。 很多话本里说过飞剑、修士和灵气,而这些东西终于在这一天从话本里走了出来,一个神秘莫测精彩绝伦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撕开一角。 周围的树林很安静,可深远漆黑的林子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危险的存在,让叶三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 他坐在地上,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发生的一切,肩膀却慢慢地僵直起来。 那三只小箭只围住了老人,年轻人见势不妙,猛地跌坐在地,伸出右手两指捏出一个诀。他的双唇不停颤抖,似在飞速念经。 可他开口片刻功夫,三支小箭猛地光芒大作,星白色的光芒照亮周围树林,年轻人猛地被震飞数米,直撞在树杆上,喷出一口血来。 树林深处安静了片刻,只听得树叶晃动的声音,那股莫名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在叶三几乎恶心欲呕的时候,终于有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道:“当年有胆子偷师学艺,如今怎就如此废物。” 话音刚落,三柄小箭发出噗一声轻响,齐刷刷插入泥地里,只露出一截白色的箭羽。 老人的手猛地垂下,脸上显露出一种灰败的神情,他慢慢闭上眼睛,叹息道:“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也值得让清虚宗的传道人找上门来吗。” 那道声音微微上挑,带着某种不屑一顾的自傲,道:“张清远,当年你改换面貌,替换同村人名额进入内门,本也算是天大机缘,可你不思进取,盗走内门三本经书远遁他乡,现如今天命将至而不能破镜,这样的你,也值得让清虚宗追索几十年?” 叶三拍了拍几缕枯焦的碎发,弓起身子慢慢往后爬了几步,试图离场上的距离更远一些。 老人挑了挑灰白色的眉毛,道:“既然如此,何必拦我。黑森林中贝母将要出世,难道因为十六年前的那件事,清虚宗也不得不和我们这种人抢夺修行资源了吗。” 那道声音一顿,像被揭开某道伤疤,却猛地笑了起来,“当年三山主说,既然能够盗走经书,也是你的机缘,圣道人曾言,有教无类。纵然是个窃书小贼,若能将此书传至有缘人手里,也是造化。” 老人沉默片刻,道:“论胸襟,确无几人赶得上当年的三山主。” “可我要拦你,只是看你这当初的偷书贼,不太顺眼。” 老人恍然道:是了,阁下既是清虚宗的传道人,看我这窃书贼不顺眼,也是理所应当。 “蠢货。”那声音愠怒道:“在内门学道三个月,拿走三本藏书阁经书,如今年近六十,还踏不出知微之境,清虚宗内门怎能走出这种废物。” 叶三听了这话,才知道中年人的不顺眼所为何事。不为当年陈芝麻烂谷子的鸡鸣狗盗,而只是为了,学我清虚宗道法,窃我清虚宗经书,就该学得风生水起,怎能如此废物。 “我今年五十六岁,知道自己怕是等不到破镜那一天,才来黑森林中撞撞运气,石王贝母虽是传说,但的确有集聚天地灵气为己用的作用。” “石王贝母?”中年人的声音猛地曲折起来,像层层波纹在树林之中跌宕穿行,叶三心中一惊,知道那位树林深处的中年人也遇到道路突变的情况。 第8页 或许是情况突然,他轻飘飘丢下一句话,道:“笑话,这盐湖贝场何时有过石王贝母。”声音激荡着树叶,越来越远,直至最后,树林中又恢复了平静。 张清远听到这句话,却怔在当场,宛如被一道炸雷劈中,许久不能回过神来,只有围绕着他的三根小箭,犹在昏暗树林中散发着浅白的光芒。 第5章 你来当我第十个徒弟 “不可能,不可能……”张清远喃喃自语,猛地抓住了头发,本身就有些乱的头发被这么一抓,几乎变成了茅草窝。 他的眼睛在手指缝隙里越张越大,声音也隐隐开始扭曲,“这三个月来,天下修士都在找黑森林的地图,这么多人都在往这里走,消息怎么可能有错?” 他在知微境界徘徊了三十多年,也不过从下境走到了上境,如今一脚踏进鬼门关,眼看能抓住一点渺茫希望,却被生生碾碎。 年轻人见状不妙,忍着骨骼疼痛从树底下站起来,一手扶着树,道:“师父,或许那人虚晃一招,假意骗我们离开呢。” 老人不听还好,一听这话,顿时炸怒道:“他骗我们?那是清虚宗的传道人,是大翊护国道宗的传道人!” 他嗬嗬地喘着气,渐渐平静下来,道:“不过,既然清虚宗的传道人真的来了,森林里一定有别的东西……” 年轻人点头道:“师父此言不差,既然如此,待师父破出这道阵法,我们仍旧去里面看看。” 张清远猛地耸起肩膀,不断往肺腑中吸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他的腹部迅速膨胀起来,手指间灰色的光芒也越发盛大,在他脸皮紫胀似乎无法承受的时候,枯树般的手指尖,灰色光芒猛地疾射而出,朝三只小箭弹去。 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在耳边爆起,三只短箭下皆被炸出一个小小的坑洞,可那三支箭却仍旧稳稳插在地上,灰色的光芒从上面反弹,张清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把灰旧的袍子染红了。 年轻人见状,猛地奔上前去,急声道:“师父莫要着急,实在不行……” 老人有些感慨地仰起头,颤抖着手指拍了拍衣角,神色颇为复杂,有失落,有不甘,有一点遗憾和最后的固执。 “黑森林中,修士修为皆被压制在玄景以下,即便这样,我也走不出清虚宗的三支小箭。可惜,可惜。” 他看着年轻的徒弟,摇头道:“如今我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不得脱身,你去帮我问一问那少年,可有兴趣拜入我的门下,做我第十个徒弟。” 这话宛如遗言,像是归天之前,只愿所学得以传承的一个蹉跎老者。 年轻人眼中红光一闪而现,躬身后退,一回头却看不到叶三人影。 树还是那些树,溪水依旧在白色山石上奔流而过,但刚刚头发被烧焦几缕的叶三,却不见了人影。 年轻人猛地弓起背,沿着树林悄无声息游走出去,他的神识在树林间迅速扩散,在捕捉到前方三尺一棵老树的时候,他伸出右手,如游蛇一般滑行过去。 这几乎不是人类能拥有的速度,在他走到树下的一瞬间,一道静悄悄的刀芒从树叶中飞速劈下。 一道银色的的、泛着华丽冷光的灵巧长刀,从年轻人头顶直劈而下。 年轻人一惊后退,双手在胸前翻飞,银色短刀从袖口疾飞而出,毫不留情钉在树杆上。 叶三提着长刀,如猿猴一般在树枝上跳起,他避开那些危险的刀光,在半空中踩着千年老树的树枝闪躲,一跃跃至年轻人头顶。 透过刀光的间隙,年轻人撇到了叶三的目光,那双眉眼俊秀而沉静,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提刀的十六岁少年。 不知为什么,年轻人总觉得这样的眼神有些熟悉。 可他还来不及思考,那把泛着冷光的长刀就已裹挟着冷风,扑闪到他脸前。 树林里迅速响起一串带着火花的兵器交织声,年轻人手中的短刀在刀刃上滑过,发出一阵令人骨酸的声响。 他猛地弹出右手,急速后退几步,微微喘息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不问为什么,也不问你想不想做师父的徒弟,只要叶三停下来那么一点点时间… 可那串带着冷风的长刀,毫不留情斩向他的右手。 右手掐诀掐到一半的年轻人大痛出声,那道浅灰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反弹到他的气海里。 他看着叶三一双冷静到无情的眼睛,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极熟悉的恐惧。那股来自……山上的恐惧。 冷静平静又沉静,能够在瞬息找到黑暗死角,将所有角落里的虫子拔根祛除的……那些修士。 年轻人看着叶三,忽然嘶声大笑起来,竟用受伤的右手一把抓住窄秀的刀刃,修士的身体比普通人更加强横,哪怕是空手抓住刀刃,那股巨大的力量竟一时让叶三拔不出刀来。 “我再问一遍,你是怎么发现的。” 叶三像是听不见年轻人的话,紧紧盯着手中长刀,他忽地抬起脚,借力朝年轻人腰腹横踢过去。 年轻人的身体果然极为坚硬,像是晒干了的泥地。叶三紧紧握着手中长刀,不动声色用力旋转着刀柄,血水顺着刀槽流到他的手心,黏腻得几乎打滑。 年轻人吃痛,冷笑一声,他猛地撕碎上衣,一把抓住叶三手臂,将他整个儿甩上半空。 叶三头晕目眩,飞至半空的一瞬间,手臂骨清脆的咯了一声。他痛得脸色惨白,却把全身力气集中在刀尖上,在半空中朝着年轻人后颈直劈下去。 第9页 闷闷地噗一声响,年轻人僵直片刻,一把将叶三甩了出去,脖颈上的鲜血这才狂喷出来。 叶三被他一把甩到老人旁边的树杆上,浑身骨痛欲裂,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而年轻人在原地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像是喝醉的人,受不住酒力,然后睡倒在地上。 在三支小箭的光圈里打坐的老人,目光温和慈祥地看着场上一切,发出颇有些赞许的笑声。 看着眼前骨瘦如柴的老人,叶三感受到一阵恐惧涌上头皮,他抓住长刀,将自己半个身子支撑起来,轻轻咳嗽一声,准备平复一下,再找找出去的路。 老人一张枯树般的脸,流露出一点温和的神情,他看着叶三,慢慢道:“他很好奇,我也很好奇,即便我是清虚宗叛门弟子,也不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想要提刀杀人。” 叶三坐在地上,撑着长刀微笑道:“他若不来抓我,我怎么可能杀他。更何况,从一开始,你们对我的关注未免也太多了些。” 叶三没有修过道,但是他知道,对修士而言,传承有时候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事。而溪水边的年轻人,总怀着一种莫名的温柔,毫无隐藏地告诉他,修行是什么。 叶三很早以前就接受了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普通人可以做梦,但是把陷阱当成馅饼,就容易死得比一般人更快。 像在林子里无数次的打猎,他怀着对未知的提防,但这一次,他其实是希望这种小心是多余的。 但年轻人弓起身子滑行到树下的一瞬间,叶三看见了潜行的豹子,一跃而起的野狼,和张开獠牙的野猪。 老人沉默片刻,怜悯地看着自己躺倒在地上的徒弟,忽然开口道:“你是个不错的孩子,无论是心性还是根骨,若你走上修道一途,一定也能成为出色的年轻人。” 弟子被人斩杀在眼前,他却并无多少愤恼,一双昏黄的眼睛极安静淡然,几乎与远处的山林融为一体。 “我虽然被师门除名,但总想着看一看,座下的几个弟子有哪个能继承衣钵,日后回到清虚宗门里,让那些老家伙们好好看一看。” 老人的眼神有些昏聩,眼睛却黑白分明,没有一点黄斑,他的气度像叶三书里那些老修士,安静从容,气场柔和。 他们三米开外的地上,年轻人发暗的鲜血顺着山的走势慢慢流淌,浸透了树叶下的黑泥土。 “你杀了我大弟子,而我八个徒弟不在眼前,如今被困在清虚宗的生死小箭里,我一生所学,居然只有传给你这小仇人。”老人温和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自嘲的意思。 那双眼睛像深秋的池水,干净,深邃,能够把一切一切都吸进去。 叶三一时恍惚,慢慢撑着长刀,朝前面走了一步,两步。 赶来啄食腐肉的乌鸦在半空盘旋,翅膀掠过一串树叶,发出有些刺耳的刮擦声。 啪、啪,树叶坠落在寂静的森林里。 叶三心头一震绞痛,来自身边的浓厚血气将他猛地从半梦半醒里拉回来。 他震惊的发现自己已走到老人面前,只差一步就跨过小箭的光圈,而老人骨瘦如柴的右手,正贴着自己胸膛,想要从里面扣出什么似的。 那股剧痛正是来源于老人的一只手。 叶三头皮一麻,作势后退,身体却被老人吸住似的,一时动弹不得。 老人嘎嘎狞笑几声,身边的破布小袋轰然炸开,露出八颗雪白骷髅头。 “做我第十个徒弟有何不可?生生世世,永存不灭……” 叶三霍然睁眼,心底寒意急速上涌,他来不及思考,以常年打猎的本能反应,一把提起手边长刀。 在刚才似梦似醒间,他居然一直没有忘掉手上这把有些重的长刀。 那股吸力强硬地阻碍着他,想要把血肉还是魂灵从他身体里拔除干净。叶三挣扎片刻果断放弃,将全身力量集中在长刀上,朝老人的头顶直劈而去。 老人噶笑一声,手上光芒大作,八颗骷髅头各自散发出强烈土灰色光芒,他贪婪地看着叶三,道:“只差一个……” 只差最后一个活人,他就能结成九连环,以九九怨魂之力,破开清虚宗的生死小箭。 飞线似的灵光在空中聚拢,朝叶三飞速涌去,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刀在灵光面前,似乎毫无力量。 不能斩断,不能反弹,它就是一柄毫不起眼的长刀。 老人的手心喷射出灵光,骷髅中弹射出灰芒,普通人臂力挥动的长刀,才斩到老人头顶一寸。 叶三眼底有一瞬间的绝望,可转瞬间,这股绝望就被专注替代,他强硬地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右手,试图让速度快一点、更快一点。 轰隆一声巨响。两人周围的泥土如卷浪一般迅速扩散,石土崩裂,烟尘弥漫。 叶三只觉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拍在胸前,无数柄利刃劈开自己的血肉,无尽的痛楚似从灵魂深处袭来,他的手指猛然一僵,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拍飞,他感受到自己在泥地上滑行,在岩石上滑行,然后身体一轻,骤然从山崖上飞了出去。 灰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来回流转,周围风声大作,老人惊愕地地望着那柄消失在悬崖尽头的长刀。 灵光被这一刀阻截,念力被这一刀斩断,而这柄平平无奇的长刀,像一个无底洞,将所有的灰色光芒尽数吸收了进去。 第10页 那柄长刀将所有的灵光吸纳进去,斩断了老人与少年间的联系,然后——巨大的力量少年手臂里爆发出来,在老人枯瘦的身体上,炸出了一个窟窿。 那一道光,从一个没有修炼过的少年手臂上,浅淡地、强劲地、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洼地。 暗色的血水在地上慢慢流淌,老人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染血的袍子在半空中晃荡,似乎遮住了身体上一个洞。 哪儿来的洞?他想。 叶三急速地和泥土、树叶、碎石以及老人的包裹一起下坠。 无数的鲜血在空中散射开来,有他的,也有老人的。 在一片淋漓的血雨之中,他闻到了一阵冰冷的铁锈气,然后听到无数清脆的响声。 叶三掉在了地上,听到了骨节碎裂的声音,老人的经书从包裹里飞出来,掉落在他的脸上,遮住最后一点光。 森林深处,捧着罗盘一直往北走的中年人,忽然皱起了眉头,他往事故发生的地方抬头看去,凝神道:“魔宗怨鬼……?张清远,你居然入魔已深……” 他一甩长袖,清嗤一声,“那就,死吧。” 棉布的衣袖在空中挥动,三支小箭猛然从地上突起,齐齐朝垂死的老人飞去。 第6章 你的刀不错 很远处的山谷里,麻衣的相师颠颠手上几个铜板,轻声道:“消失了。” 旁边的青衣人提着三尺长剑,剑光如水一样泻在地上,“晚了一步。” 麻衣相师沉吟道:“谁能想到,黑森林里会有魔宗的人。” 青衣人抬起长剑,伸手在剑刃上轻轻一弹,水汽似的灵光倏然飞上半空,齐刷刷斩断头顶巨木。刺眼的阳光霍然倾下来,照亮了两个人的面堂。 黑森林里,但凡修士,修为皆被压制在玄景以下,而他依旧能御动天地灵气,并以剑气作引,爆发出这样强横的力量。 麻衣相师眉毛微动,却听苏蕴道:“此乃我派大事,若魔宗宵小胆敢动手,不过血瀚海上,再多一场纷争罢了。” 漠北冰原上,甚少起纷争,而一旦战火燃起,必定是血流成海。听说五百年前的那一场战事后,整个冰原被染成红色,至今没有消散。 那片红色的冰原横亘在魔宗与道宗之间,也横亘在胡人与边关之间。 那片冰原的名字,被人们称作血瀚海。 叶三掉入黑暗的一瞬间,就开始做梦。 梦里有一片漆黑的森林,林子里有无数半透明的光在飞,模模糊糊的光影间,有人。 后来很多年里,他固执地把那片林子当做周围的黑森林,把那些模模糊糊的光影当做灵气,将人影看做是上天入地的修士。 这在很大程度上,引导他寻找一些修道的书来看,内心对修道世界的渴望也因此愈发强烈。 这一次梦里的林子依旧是黑的,他茫然地抬头,果然又看见半空中无数的飞光,和林子里三支短箭上的光一样。 叶三伸出手,向周围探了探,发现周围的景物带着点水汽,原来天上在下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那些雨水顺着厚厚密密的树叶淌到树杆上,在流到泥地里,很快就把他的鞋子染湿了。 叶三往前走了几步,避开水塘,小心翼翼找一个看起来最大的树,然后坐在树下。 这场梦比预期的更长久,他不知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树下的凉风带着草木的葱茏水汽,在衣襟里翻飞起伏。 然后天上有血水掉下来,把他的衣服染红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像白纸上落了几笔很浅的湿梅花。 白纸?叶三仔细看了看,原来身上的衣服是白色的。 不对劲,叶三想,他从来不喜欢穿白色的衣服,那是奔丧的人才穿的颜色,还很容易脏。 他迷迷糊糊地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 见了鬼了,叶三想,难道是自己死了,村里人穿白衣来奔丧。 嗅觉比视力恢复得更快,他很快闻到一阵烤鸡的香味。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的叶三肚皮嘟嘟叫了起来,哪怕没看到吃的,他也能想象,烤得金黄流油的脆皮,一戳筷子,油浸浸的,软弹弹的肉。 他们还在我的丧事上吃烤鸡,叶三想,不知道是不是村长出钱摆的桌。 他有些叹然地睁开眼睛,想要揉一揉眼,却发现抬不起手,想要动一动腿,也伸不直,他似乎失去了对整个身体的控制能力。 “醒了可以眨眨眼。”一个很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叶三从善如流,多眨了几下眼睛,眼前的事物越发清晰起来,他看见了一幅极美的景物。 这时候是上午,晨光毫无阻拦从稀疏的树叶里撒漏下来,照亮了铺满落叶的峡谷。四周是缓缓起伏的山崖,狭窄山路的尽头,有一片雾蓝色无穷无尽的湖。 像一笔浅淡幽深的靛蓝色,平铺在天地之间。 书上说,黑森林的尽头,有一片蓝色的大湖。没人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可叶三看见那一抹蓝色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看见了传说中的,云梦泽。 老树的枝桠、藤蔓弯弯曲曲,拖着长到地上,在斑驳的阳光里,一个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年坐在垂及地面的枝干上,赤脚踩着濡绿的苔藓。 他手里拿着一本经书在看,经书是从老人包裹里掉出来的,上面还沾着血。 第11页 叶三想要开口,张拉张嘴,却发现声音也发不出,稍微一动弹,整个身体倒是断了一样疼。怀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他很容易就放弃了挣扎。 白衣服的少年听到动静,从树枝上站起来走到叶三旁边,衣角在风里微微地晃动,“从天上掉下来的人我见过几次,但是带着经书和刀掉下来的,还是第一次。” 哦,叶三心里想到一件事,前村的小顺子,隔壁村的铁蛋,他们偷偷溜到林子里,结果掉下山崖,后来满嘴胡话说被白衣鬼送出来。 白衣少年晃了晃手里的书,蹲下身子,啪叽一下把书遮到叶三脸上,温吞吞解释道:“我发现你的时候,你躺在地上,脸上盖本书,衣服上全是血,挺惨的。” 惨啊,当然惨,叶三想,其实现在也很惨的,动不能动,说不能说,快饿死了。 白衣少年伸出食指,从叶三额头轻轻敲击到胸膛上,他沉默了一会儿,道:“看起来,你是好不了了。” 虽然叶三一向能够坦然接受任何处境,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听耳边继续道:“你浑身骨头碎了一大半,而且是从身体里面碎掉的。看你经脉行走的痕迹,应该没有修炼过。应该是有修士牵引了天地灵气,然后在你身体里炸开。” 叶三恨不得连连点头,可惜实在点不动头,只好眨了几下眼睛表示赞同,远处碧蓝色的湖面上传来一阵青草味的风,在冬日清淡的阳光中直扑面门。 风里有草木,风里也有烤鸡。 叶三极力地侧过眼睛,几乎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时候,终于瞥到了旁边炭火上一只烤野鸡。 旁边散落着一地的尾羽,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串着鸟的工具,不是树枝也不是竹条,是自己明晃晃一寸宽的长刀。 锃亮刀身上的寒气在炭火上消弭无踪,烤鸡的油脂顺着刀槽流淌,只那么一眼,叶三就在心里有些绝望的叹了口气。 发现他的动静,白衣服的少年解释道:“找别的工具很麻烦。”他想了想,或许是觉得用了别人的东西,总得夸赞一下,于是又接道:“你的刀不错。” 刀当然是好刀,长三尺二分,宽一寸,是叶三以前在森林深处打猎的时候捡到的。 黑森林的地势一直会变,地面会忽然陷入到地下,而地下的东西,有时候就忽然从水塘里冒出来。 他从溪水边捡到这把刀,在很多次抓捕猎物的外出中,靠着它险中求生。 只是现在他自身难保,只好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躺在炭火上。 白衣服的少年提起刀,撕开一条鸡腿,在叶三面前晃了晃。叶三总觉得这动作有点像自己拿着骨头挑逗村头那只癞皮狗的行为,义无反顾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受到一只手挪到脸上来,在脸上扭了扭,捏了捏,叶三有些恼火地重新瞪开眼睛,却发现少年认真地盯着自己,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 “我原本以为,至少你的脸能动了,过去五天,我给你喂了那么多贝肉……” 他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有那么多。然后踩着地上的苔藓,轻飘飘地往湖边走去。 湖离得不太远,在清冷的晨光里,叶三瞥见他蹲下身子,手里拿着很长一根树枝,在浅滩边上小心拨弄。 似乎拨到一个东西,树枝勾得打滑,湖边的少年木木地一直在用树枝拨上岸,看得叶三几乎想喊一声,你光脚走下去拿上来不行吗。 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等他喊完了,才后知后觉发现能说话了。 白衣服的小少年,终于够着了浅滩里的东西,他听到声音朝叶三看了眼,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蹲下身子,拿起叶三腰上的小刀,在贝壳的缝隙上轻轻一剥,然后整个儿倒进叶三刚张开的嘴里。 叶三这才反应过来,他蹲在树下折腾半天是给自己找吃的去了。 白莹莹一个贝壳,里面的肉软得像水,一入口全化了,也察觉不出什么腥气来。叶三有些尴尬地眨眨眼,努力转移话题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片湖叫云梦泽,浅滩上生灵贝,贝肉多有养气补益的作用。对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来说,生肌止血,滋补养益,也是有用的。” 叶三寻思了一下,问道:“盐湖贝场?贝母?” “你居然知道盐湖贝场这个名字,”白衣少年看了他一眼,道:“可能这片浅滩因为生产灵贝,湖水又发咸,所以被称作盐湖贝场,但是贝母,这儿应该没有。贝母生长需要吸纳天地间大量灵气,这里的地理位置先天不足。” 叶三想,这倒是和当初清虚宗的传道人说的一样,那张清远老头儿,为了一个不存在的贝母,搞出这么一场令自己损失惨重的乌龙。 他叹了口气,理一理乱七八糟的思路,阳光从稀疏的树叶里洒落下来,斑斑驳驳,他浑身瘫痪地躺在地上,有些怀念提着刀和弓箭打猎的日子。 “云清,我的名字叫云清。”那位白衣服的少年忽然想起来自我介绍这回事,一边看了看叶三能够动弹的一张脸,将鸡腿一股脑塞进了他嘴里。 喂饭需知不是这么喂的,叶三腹诽了一声,觉得自己再这么躺下去,说不定哪天会被噎死。 他在满嘴的鸡肉里,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叶三。” 第7章 修道为了活命 第12页 “没放盐。” 叶三在过去的一刻钟里,完成了仅靠嘴啃完一个鸡腿的壮举。他张了张发酸的嘴角,有些痛苦道:“不仅没有盐巴,也没有放一些背阴面常生的金桔草和野薄荷。鸡宰完了也没有放血,腥气全部滞在肉里……” 他一边说,一边瞟了瞟云清,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别的表情来。 可穿着白色衣服的少年,不论是表情、眼神还是气质,都显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天真来,他看着叶三,似乎毫不顾忌他的无理,认真道:“好,我记住了,下次再试一试。” 叶三终于感受到了一种挫败,他很想试探一下这个少年,在过去打猎的那些年里,他就觉得,这世上从来没有掉下来的馅饼。 从山上掉下来能够活命就已经是万幸,何况还遇上一个兢兢业业救自己,想方设法给自己找吃的,丝毫没有怨言的,长得还颇为灵秀的小少年。 如果说这是一个诱饵,这诱饵也太过美味,背后的陷阱恐怕也异常巨大。 而自己……叶三把自己全部的家当都想了一遍,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骗的,除了山崖上差点被张清远拧掉脑袋那一次。 想到这儿,他不由觉得脖子嗖嗖的凉,叹了一声道:“也就只有这颗头值钱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被云清敏锐地捕捉到,云清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的头……值钱吗?” 这种非常恳切又真诚的问题,差点把叶三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一点自信又给打击到粉碎。 “……我也不知道。”叶三毫无招架之力,坦然回答道:“但悬崖上那个老头儿说只差我这一个,那大概就值点钱吧。” 他平铺直叙像倒白开水一样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云清沉默地听完了,回道:“他用八个徒弟的头颅做法器,这样阴毒的功夫不像道家法门,应该是魔宗的路数。九九归一,兼以生魂作引,他的大徒弟既然被你杀了,能用的也就只有你。” “那时候他被困在清虚宗的三支小箭里面,若要以力破之,除非境界能够突破那位传道人。可黑森林中,修士修为皆被压制在玄景以下,因此只能依靠法器,强行从内破开牢笼。” 叶三听完,笑了一下,有意无意道:“看起来年纪和我差不多大,懂得还挺多。”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云清,问:“你也是个修士?最近几天看到的修士,算上你已经有四个,” 这么点大地方遇到四个修士,密度其实已经很大,尤其石桥村附近,真的是鸟不拉屎,一片荒凉。 被一个修士打落悬崖,再被一个少年修士救了半条命,这事儿有点太巧,叶三想。 却听云清摇头道:“严格来说,我不是修士。” 严格这种东西,向来只对优秀的人管用,对于叶三这种好不容易见到修士,还差点被拧了头的人来说,只要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那就是修道的人。 “说的也是,”叶三意有所指地答道,“真要是修士,哪能一直呆在这么大林子里。” 还一直等着自己醒过来。 云清拍拍衣服,站起身来,拿起叶三的刀,用枯叶擦了擦上面的烤鸡油脂,道:“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这样试探。”他眯着眼睛,弹了弹刀刃,又道:“既然当时没有杀你,也没有把你扔到湖里,你不用担心会死在我的手上。” 叶三一点小小的心思被戳穿,却毫无尴尬的神色,他大大咧咧地看着天,道:“承蒙搭救,当然会急着知道恩人的身份,万一日后有机会,也好报答。” 他三言两语将方才的怀疑说成寻机报恩,可以说十分厚脸皮。叶三虽然从小到大活得认认真真,兢兢业业,但如今看着自己半条命也没了,脸皮也可以暂时不要了。 叶三躺在地上,看着天,道:“恩人既然救了我一次,能不能劳驾您再帮我看看,怎么才能站起来。我日后走出去,一定给你带点儿好东西。你想要烧鸡吗?酒也是可以的,隔壁村的女儿红,好得很。” 云清坐在树枝上,很有耐心地撑着头,听叶三满嘴冒泡,看他嘴皮子快耍完了,云清抬起手,将另一个鸡腿也塞进他嘴里。终于堵上了喋喋不休的那点声音 云清指了指前方的密林,道:“倒也不是一定想救你,只是你刚好掉在这里,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整个黑森林的路一直在变,只有这一小块是固定的,我在这块地方住了十多年,暂时还不想和一具尸体作伴。” 叶三一边努着嘴啃鸡腿以免自己被噎死,一面努力理解他的话:这是云清的家,叶三刚好掉在了他家里。 这时候,他们前方三米远的地方,底下的泥土猛地涌起,老树被齐刷刷卷入底下,白茫茫大雾迅速蔓延,只模糊了一瞬,眼前就多了一口小泉眼,多了几多白色的小花。 那些老树生长的地方,此刻生满了喜阴的金桔草。一大片,生长在还有些湿润的泥地里。 这一切发生的迅速又突然,毫无声息。叶三虽然打猎的时候经常遇到道路变化的事情,可这样近距离目睹还是第一次。 而自己和云清脚下的这块地方,土很坚硬,很干,草根也很长,的确是常年风吹日晒才会形成的。 “至于你说站起来的法子……”云清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三米外的变化,抬手将飞过来的几根枯枝捡了扔掉。他才说了半句话,叶三猛地盯住了他的脸。 第13页 大难不死劫后余生的后怕这时候才慢慢爬上心头,叶三看着云清,想再一次挖掘一点好运气。可惜过去他攒了十多年的运气,似乎在掉下山崖活下来的那一刻用光了。 云清毫无意外的摇摇头,道:“就算是人间的圣手,也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你浑身骨节粉碎,除非遇上丹师的灵药,才有一点希望。可这黑森林里……” 叶三眨眨眼睛,哦了一声,似乎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话本里的少年掉下悬崖,不仅毫发无损,还会遇到绝世高手和武功秘籍。他掉下山崖,浑身瘫痪,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少年,三本秘籍还是张清远包裹里和自己一起掉下来的。 叶三想,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人,没那么好的运气。接下来他要接受很多别的东西,长久躺在地上不能动,褥疮从背部开始发炎,他慢慢烂在森林深处,等云清将自己扔到外面。 睁着眼睛从上午到晚上,叶三陷入了一种有点奇怪的状态里。他好像忽然忘记了饿,也忘记了说话,也忘记了睡觉。 云清坐在他旁边,清理掉炭火,用干草铺了床,然后回过身来,道:“你现在很痛苦,我能理解。” 叶三抬了抬眉毛,道:“你看我这样子,虽然说挺狼狈,但是真的和痛苦搭边吗?” 他的神态很平静,眼神也很安静,眉眼一抬的时候,还有一点痞气。 云清蹲在地上,伸手将厚厚的、金黄色的草堆铺展得更平整一些,“痛苦这种事情,有时候和表情没什么关系。我经历过一段很痛苦的日子,而那时候,我还能走路,说话,还能早起去看看日出,没事捕两只兔子。” 叶三愣了愣,忽然问道:粉身碎骨浑身瘫痪,眼睁睁等死这种痛苦吗? 这话问得很没礼貌,叶三在开口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云清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很悲伤的过往。他仔仔细细打量着叶三,像在做某一件有点犹豫的决定。 “你想活下来,或许有另一种方法。但是……” 叶三截断他的话,道:“没有但是这种东西,我得站起来,我想活下去。” “但是,这种方法未必有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它甚至比你躺在这儿等人来救的希望更小。” 叶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心情在刚刚几句话里剧烈起伏,但是很快的,他就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很从容地看着云清道:“如果可以,请你告诉我方法,这世上,总不会有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掉更糟糕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云清盯着自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颇为复杂的意味。 云清站在夜晚的树林里,衣襟在晚风中飘摇,周围有一些绿色的小虫在枝桠间飞,像几朵流萤。 他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道:“这天下,普通人的寿数难以过百,万万千人在沧海洪流中行走,慢慢得出修行法门。修行的机会虽然渺茫,可终于能够以凡人肉胎叩问天机,探寻天道。” “凡人的□□会慢慢老去,而一旦跨入修行界限,气海充盈,□□也会变得更强横。你如今骨节俱碎,靠外力几无可能恢复,可如果真有机会跨过那道门,靠气海丹田中的灵气滋养,以致血肉复生,骨骼恢复,想来也是有机会的。” 他的白色衣物在晚风间疾荡,叶三盯着那一双干净空灵的眼睛,心潮一点一点重新澎湃起来。 “只是,你真的明白修行是什么吗。”云清看着他,郑重道:“修行之路漫漫无穷尽,其中艰难险阻、诡异复杂之事,亦是数不胜数。一旦跨过那道门,你就再也无法做一个普通人。” “你可知修行意味着什么?” “大道三千万,你要走哪一条?” 随着云清的问题,那道大门后色彩斑斓万象横生的世界,真真切切地敞开在叶三眼前。此时那些激动或者意外的心情全部不翼而飞,叶三显得异常平静:“我在很久以前,想过很多次,修行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云清的眼睛,慢慢道:“而现在,我没有机会去想了。我只是想活下去。” 夜晚的风很冷,少年的声音很用力,他在黑森林的边界,说我想活下去。 那夜风轻云淡,月朗星稀,冬日的寒气从泥土里蔓延,可不论是云清还是叶三,当时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回答本身就暗合着至纯至简的无上大道。 第8章 一海、一田、六座山 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世间第一个人从冰雪荒原里爬出来,他穿着野兽皮毛制成的衣裳,手里拿着木棍,朝着向阳温暖之地奔跑。 他在与野兽战斗中,为了生存而去学习战斗和捕猎的法门,并将这些技巧传授给自己的同族和孩子。 后来,人类从荒原走向中原沃土,当千万年过去,他们可以安居在田亩之中的时候,却发现身体衰老得比思想更快,牙齿在四五十岁的时候开始脱落,腰腿在四五十岁开始抗议。 人类的身体也很脆弱,怕火,怕冷,怕摔了,也怕病了。 无数面朝给黄土背朝天的人,在时间的洪流里,第一次开始思考:为什么我们不能活下去。 我们要活下去。不论是发生旱灾、饥荒、水灾,都能活下去。 就像第一个人类拿起木棍,寻找战斗的法门,人类开始在田亩之中寻求活下去的法门。 第14页 天命之下,生灵永无长生,可人类的想法从黄土和作物之中诞生发芽,终于长成了修行的大树。 后来,更多的人走上修行的道路,宗门和道法诞生了,大道、信念这种东西也诞生了。魔宗、道宗这种分歧也诞生了。 但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修行的第一颗种子,本就是为了活下去而发芽的。 天下无可长生,天机无可扣问,所谓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在万难之中,寻求人类一点生机。 而这一晚,叶三不知道,云清不知道。那被人们遗忘了很久的简单道理,在他们面前敞开了一条缝。 叶三在很多年以后,依然记得,天很黑,空气很湿润,少年的衣襟很白,星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夜晚,淡蓝色的雾气从远处的云梦泽里浮上来,像一团幽深的云。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云边湖畔,开始探寻一场关于修行的大道。 云清坐在树枝上,赤脚踩住落叶,道:“如果你想跨过那道门,没有比你带下来的三本书更好的启蒙经书。” 他弯下腰,将那三本经书拿起来,这三本书是张清远包裹里的,当时和叶三一起掉下了悬崖。 叶三看着那三本还带着血的黄色牛皮纸,道:“这是张清远从清虚宗偸的书。” 云清点头道:“天下第一道宗,为天下修士开路的清虚道观,哪怕是在黑森林里,我也是知道的。” 第一本书上,写着《太玄经》三个字,旁边又写了几个小字:李长空校注版。 因为叶三躺在地上,脖子也无法扭动,云清将书直立起来,先让他看一眼封皮。 “李长空……怎么又是他。”叶三嘀嘀咕地想到树林里那场莫名其妙的谈话,想到偷走经书被李长空放走的张清远,又想到他注释的太玄经掉落在自己手边。 这就是缘分!叶三恨不得激动地拍拍身边的泥地。 想到这儿,他由衷对那位白胡子风仙道骨的李长空产生一种感激之情,在心里默默地给他倒了一二三四五杯最便宜的黄酒。 “太玄经之艰难晦涩,实在难懂。前朝有修士一生困于书阁直至白头,仍不能勘破其中奥妙,故有白首太玄经一说。而依我所看,哪有这样麻烦。” 叶三眨眨眼,疑惑道:“依你所看?” 云清摊摊手,道:“我不是修士,哪里能懂,跟着读而已。”他把书翻过来,将里面的字展示给叶三看。 书页挺大,每一页的大字很少,可每一句经文旁边,都有很多排小字注释。第一排就是“太玄经之艰难晦涩……” 难怪云清像是在念书的语气,果然是一字一顿在读书。 叶三看过镇子上一些书,但头一次看到注释写得这样随心所欲,毫无顾忌。 一眼看下去,又瞥见了“毫无章法”,“一窍不通”,“我觉得不行”。 他忍不住腹诽道:李长空究竟靠不靠谱。原以为经书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没想到越往后写得越是龙飞凤舞,墨点涂涂抹抹,行文也是随心所欲。 云清翻了翻另外两本,皱眉道:“我觉得还是这本能读得懂,至少不是满篇之乎者也。” 叶三哦了一声,道:“……修道就是这么修的吗。” 云清迟疑道:“只是读注释的话,好像不是很难。” 他捧着经书,坐在树枝上,撑着头继续念道:“……若要修行,先练灵气,灵气游走于天地之间,修士以肉身与天地沟通,炼化灵气,返归自身,使得气海充盈,神存丹田,于是身存年永,有益寿之效。” 少年的声音很干净清澈,随着晚风飘散到叶三耳边,他在刺骨的寒风中听到一个个经文或者是注释,慢慢觉得身体变得温暖起来。 那些字在在声音里游动,似乎有了实体,变得斗大,在叶三眼前飘动、浮游。 “气海,受气之根本。人从天地间吸收灵气,灵气存纳于气海,可供修行使用。灵气炼化之后,变作灵力,沉积于丹田……” 叶三迷迷糊糊地听课,似乎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念书的声音在耳边平淡地飘过,而随着那些黑色的字,天地里熟悉的风再一次回来了。 风吹着他的身体,他似乎漂浮在空中,那些风挤进他的毛孔,无数的水滴在风里汇聚,走进他的身体,顺着经脉和血管在流动。 “气海与肾相连,水归于海,故名气海。” 很多水滴流淌到腹部,流淌到一片黑漆漆的天地里,汇聚成一片小小水洼、池塘……大海。 那片淡蓝色的海,漂浮在天上。他脚踩着大地,头顶一片海洋。 一滴水从海里掉下来,滴在他的手掌心,泛着莹莹的光。 然后无数滴水从蓝海的中央不断滴落,像在下一场幽蓝色的暴雨。雨水汇聚在脚下的大地里,一座高山拔地而起。 一颗雨滴变成了一座山,无数滴雨变作无数的山。 大地之上,群山耸立。 那些山越长越高,几乎耸立到海水里。血管里的风不断往海水里汇聚,可在某一刻,溪流干涸断流,四肢百骸的风静止消失,尖锐的疼痛从胸腔最深处蔓延上来。 叶三眼前一黑,猛地惊醒过来,心脏扑腾直跳,喉咙口隐隐有点血腥味。 而耳畔的声音还在平静无波地念书,“修行之路,有一海、一田、六座山。海为气海,田为丹田,山为修行六山。” 第15页 森林里光线昏暗,叶三努力睁开眼睛,把自己从刚才那有些玄妙的幻境里抽离。 他喃喃道:“好像不止六座啊……” 云清闻言,哗哗地翻了几页书,疑惑道:“应该是六没有看错,六座大山对应修行六个境界。”他借着微薄的光线,手指从书页上一排一排按过去。 “修行之初,灵气汇聚到气海,气海提炼出灵力,在丹田中堆积成一座山。等山足够高以后,修士用自己内部的灵力打碎这座高山,才能跨入下一个阶段。每一个境界都有一座山,而境界越高,山也越难以打碎。” “第一个境界是敛气,这个阶段,修士可以感知到外界的灵气并吸纳到自己体内,跨出修行的第一步。” “第二个阶段是玄景,到达这一阶段,从修行者的眼里看去,万事万物皆为灵气包裹,天地之中有灵气流动,能够以肉身凡胎得见天地种种玄妙之景,因而被称为玄景。” “第三个阶段是知微,天地万象数不胜数,而能识巨者众,能知微者少。到达知微一境,则天地之中,万事万物,凡有灵气包裹的地方,皆能被探查知悉。” “第四个阶段是物虚,所谓物虚,就是修士修身立心,不以外物悲喜,所见万物似实而虚,尽可用天地灵气做引,化归己用。” “这四境是当今修士最可能跨过的四座山,而除此之外,天下修士之中,又有数人可跨至窥天一境,若再能跨过窥天,据说可达神测之境。” 窥天、神测。仅听这两个词,跨越天地一日千里、探闻天地神妙大道的种种景象铺面而来,叶三睁着眼睛朝天上看,良久才道:“那……神测之后呢?” 云清闻言默然,书页的声音在沉默中变得很响,“千年以来,一脚踏入神测之境的,只有历代圣人。听闻八百年前,随大翊祖皇帝从东方拔剑的那位清虚宗老祖,便是神测之境。” “你如果问我神测之后是什么,我实在不知道,书中也没有写。”云清啪啪翻了翻书,很诚实地告诉叶三。 天上隐隐有星光流转,那些星飘摇在天幕上,像梦里那场蓝色的雨。 叶三看着天,就想到了那片蓝色的海洋下,群山拔地而起。 他有些不死心的扭了扭头,看着云清道:“如果真的不止六座山呢。很多山不行吗?” 云清坐在地上,看着叶三,半天才道:“你刚刚是不是睡着了。” 叶三喃喃道:“应该……没有吧。” 云清看着他道:“既然没有睡着,就不要做梦了。” 第9章 灵气遍地都是 这话说得很直白,叶三梗了一下,默然闭眼。 云清盘腿坐在他身边,道:“修行很忌讳眼高手低。” 叶三如果这时候能动弹,一定会站起来表达一下内心的不满。因为站起来的时候才能身高齐平。 他现在躺在地上,没法动弹,实在是没有底气喊什么壮志出少年的。 叶三闭着眼睛,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草叶声响,睁眼一看,云清铺完了金色的草垫子,仰头躺在上面,枕着自己的双手,也不知在想什么。 叶三努力瞟了他一眼,同时注意不扭到自己脖子,然后问:“你对修行懂得还挺多。” 云清嗯了一声,悠悠道:“是啊,我当然是很想修行的。可这黑森林里,不要说修炼的经书,就连修士也很难见到。你带来了三本书,还带来了一些新的消息,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叶三听着他的话,不由就想到自己在石桥村的日子,想要修炼,天天在山头蹦跶,却修行的法门都走不进去。 云清看着天,天上的云飞来又飞去,光很暗地投射在林子里。 “几年前,也有修士从这里经过,我从他那儿了解一些修行的最基本的东西。可修行的大门一旦敞开,再往下走就是千难万难。我等了很久,才等到天上掉下来三本书。” 叶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说修行忌讳眼高手低,可老实说,你自己一定也想过那些东西吧。” 修士,魔宗,大道。这道大门一旦踏进去,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展现在眼前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抑制住心头那点期望,不去仰望上天,而盯着脚下的泥地呢。 云清毫无尴尬,神色淡定,“是啊,我当然也是想过的,万里江山来去自如,瀚海之上乘风翱翔,真正能够超脱凡人的极限,不知又是什么景象了。” “在天上飞啊,听起来挺难的。”叶三附和道:“不过你努力一把,应该还是有希望的。毕竟你才……嗯……十五六嘛。” 云清扭过头,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复又躺了回去,道:“窥天之境,方能引气御风,而行动也不过数百米,至于在天上飞……” “万一不难呢。”叶三难得心情舒畅,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筋骨俱断的处境,道:“你想修行,我也想,你知道路很难走,我也知道,这还不够吗?” 筋骨断裂的少年望着黑漆漆的天,感慨一下天老爷丢给自己的运气不太好,复又笑道,“嘿,修行界啊,我们来了。” 苍茫无尽的黑色夜空上,似乎在极远的深处,悄然震动了一下。 有光破开层叠的云,落在黑森林深处。 地上的金桔花,似乎也因此而震落了几片花瓣。 麻衣相师站在金桔花边,道:“好巧。” 第16页 苏蕴冷淡道:“不算多巧。” 他们站在森林深处的高地上,两边陡峭的山崖上开满了成片的金桔花。山崖下,一个棉布袍子的中年人在洼地里疾步走过,所行之处,树叶微动。 像是感应到什么,中年人猛地抬起头,朝黑漆漆的高空看去。旋即,他抛了抛手中罗盘,指向森林的更深处。 相师笑道:“被发现了。” 苏蕴甩了甩长剑,剑锋下,无数花瓣随风而起,打着旋儿落到洼地里,在中年人身后铺开一道笔直的线。 森林深处很黑,中年人随意拨弄几下罗盘,自语道:“这不太合规矩,按辈分,我岂不是得唤您一声师祖爷?” 声音不大,说得也轻巧,落在风中,稳稳地传到崖边两人的耳里。 苏蕴抬起剑,擦了擦剑刃,道:“规矩?清虚宗的规矩吗?” 中年人只好笑了一声,道:“我知道您来的原因。只是这里实在不方便动手,如果您一定要在黑森林里动用灵力,我又挡不住的话,会有一点丢脸。如果我丢脸的话,清虚宗也会有一点丢脸。” 苏蕴站在山崖上,看着山崖下小石子一样大的中年人,摇头道:“清虚宗的传道人,到今天一共有三百八十一个。让清虚宗丢脸,你的脸面还没有这么大,性命也还没有这么值钱。罗致南。” 姓罗的中年人笑得更加恭敬而谦虚,道:“自然,清虚宗传道人遍布帝国,我不过其中一个不起眼的人。只是青城山上的几位大人,居然为了区区小事让您下山,倒是让在下……措手不及了。” 他拿起罗盘,衣角在夜晚微微晃动,手腕也在无人发觉的角落里微微晃动。 他的身后,那条花瓣组成的笔直的长线,在漆黑苍穹下散发着凌厉锋锐的剑意,几乎将他钉死在洼地的尽头。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忍声道:“苏先生,我敬你是青城山上掌剑人,可你也要知道,这是我清虚宗门内的事,就算青城山要插手,难道就不讲因果因缘吗?” 话音刚落,笔直的花带冲天而起,随即散落成碎片,漫无章法在风中飘散。 中年人眼前一迷,再向上空看去,那股凌厉的压迫力已经不见踪影。 只有苏蕴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山崖下,“若要算因果,不如从当年开始算。” 中年人愣了一下,不由苦笑一声,手里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终于在花瓣散尽以后,恢复了正常。 等到晨光从东方亮起的时候,叶三瞪着黑眼圈,道:“我觉得不太行。” 云清唔了一声,道:“书里说,所谓修行,当先修心。” 叶三叹气道:“这也不是你一夜不睡,还给我念一晚经的原因。” 他长叹一声,终于在清晨的时候,听到了念书以外的鸟鸣。 “你饿不饿?我很饿,还很困。”叶三很老实地说,“你知道一个人刚摔成残废,又没有觉睡是什么感觉吗?” 云清顿了一下,从草垫子上爬起来,顺手拿起叶三的长刀,道:“我去外面看看,有没有野鸡。” 他走出三米,停下脚步,道:“路又变了。”云清皱了皱眉,“以往最快也要一天一夜,最近的道路变化太频繁了。” 以前他能趁着空隙,去外面找点东西,但是最近几天,林子里道路情况变得太过诡异,他有些不方便走出去。 叶三嗅嗅早上的空气,森林里的晨风带着很好闻的草木清香,从他的耳畔眉间拂过,让他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无数的风从他的身体里穿过,那些风是浅淡的蓝色,浩浩荡荡铺展在天下、地上,从石头上、树木里穿梭而过。 风的尽头,指引着正确的方向。 他睁开眼睛,说:“朝东边走三十米,再往左拐走一百米,之后往右直走。这条路这一天里都不会变。” 云清扭头看看他,大概是觉得有些惊讶,重新走回来盯着叶三瞅瞅。 叶三笑道,“看什么看啊,独家秘方,概不外传的。” 云清摇了摇头,道:“既然那是你的秘密,我不打算问你是怎么找到路的。但是有一点我很好奇,当你在找路的时候,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话问得有些郑重,叶三一愣,也回答得有些认真。 “路当然就是路,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风。” “什么风?” “从路上刮过来的风。” “怎么认出路的方向和持续时间。” “风的方向就是路的方向,风的颜色就是时间长短。” 云清问问题的语速越来越快,叶三也不由自主地,越答越快,到最后,几乎不从脑子里经过直接脱口而出。 …… “风是什么颜色?” “蓝色。” 云清问完沉默了,叶三回答完也沉默了。 这个答案看起来挺傻的。叶三想。 他强行解释道:“因为是闭着眼睛,你闭着眼睛的时候,想象中的一切东西都是黑漆漆的吧,但是又会不由自主加上一点颜色。” 云清沉默地看着他,他手里拿着刀,刀尖在地上打转,不一会儿就转出一个小坑。 叶三呐呐道:“我一时口快说错了,就算挺傻的一个回答,你也不至于这样反应。” 云清蹲下身子,盯着叶三的脸,认真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第17页 “你看到的不是风,是天地里的灵气。” 清晨的阳光在树叶间浮动,无数的微尘在呼吸间隙一闪而过。在寂静的山谷里,鸟雀的鸣叫被放大无数倍。 云清看着面容平静,眼睫却微微颤动的叶三,轻轻笑了一声,又问道:“那么,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虽然这种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非常渺茫。但是天地之间,万象皆有灵气汇聚包裹,除了天地之间的灵气,我想不出第二种能够指引方向的风。” 听了这段话,原本应该雀跃、讶异和激动的叶三,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云清,慢慢地扯出嘴角一个弧度。 “一般来说,我确实不太相信世上有馅饼。尤其是忽然掉在我头上,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的馅饼。” 他看着云清,迅速平复一下心情,道:“我在学字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个天才,在学打猎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 但是修炼那道门,他发现自己找不到入口,也发现有些东西,不论怎么努力,原来也比不上生在上京的街坊里。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了很久,后来才慢慢接受了,叶三想,就不要去肖想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叶三强行压制住内心的一点激动,自嘲般笑道:“就算想要鼓励人,也不是用你这种方法。” 云清蹲在地上,随手捡掉几片叶三肩上的落叶,道:“偶尔会有修士经过这里,他们在采灵贝的时候,我和他们聊过天。有人告诉我,这黑森林里,灵气极为稀少,所有修士的修为都被压制在玄景以下。” 他看着叶三,清光从眼睫上一闪而过,“那么,你看到的风,究竟有多少?” 叶三也看着他,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道:“风,遍地都是啊。” 云清站起来,抬起手里的长刀,“灵气遍地都是?在黑森林里,就连真正的修士,也没有这样大的口气。” 他仰着头,看着层叠的树叶,道:“我的眼光一向还不错,或许,我们可以试着相信一下。” 从山崖掉下来的打猎少年,躺在湿冷的山谷里,他望着山外那片淡蓝色的云梦大泽,再一次想到了昨晚的幻境。 幻境里,无数的水滴变作高山,高山,遍地都是。 第10章 我全都要 云清提着叶三的长刀往森林里面走。他把叶三一个人留在森林外沿,自己去打猎了。 叶三不是很清楚,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究竟会不会打猎。 看他的样子,烧鸡也不会做,简易的弓箭也没有,也不知道上次那只鸡是他怎么打回来的。 叶三躺着的地方,离云梦泽很近。这时候,早晨的金色阳光铺撒在湖面上,波光是淡金色的,湖水是浅蓝色的,天际是雾青色的,诡丽的霞光在天边喷薄,如几条璀璨的彩带柔软地铺陈在眼前。 叶三赞叹着眼前的美景,晨风轻拂,飞鸟振翅,因为雾气比较大,他的眼睫上有一颗露珠。 叶三想要伸出手,擦一擦眼睛,擦一擦脸。但是他没有能够抬动手。 他的手指在微微地发抖,但是无法离开地面。 叶三很平静地感受着身体的动静,相比天才这种言论,这种躺在地上连头都摸不到的处境,才是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 眼睫上的那颗露珠顺着眼睑淌到脸上,再落到耳畔的草叶里,叶三听到了轻轻的噗一声响动。 他躺在地上,任由思绪飘来飘去,无数的风吹卷着他的头发和衣襟,衣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血腥气却始终没有散去。 那些风还带来了别的味道,是山里、树林里的草木气息。叶三闭着眼睛,那些风和以前一样卷了过来。 浅淡的蓝色,像水流,像湖海,从四面八方温暖地柔软地奔流过来。 那些水包裹着他。 叶三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些经文和注释。 白衣服的少年捧着书,坐在夜晚的大树下,他的声音清淡而明朗,那些字一个一个的,嵌在叶三的脑海里。 “气海者,是受气之初,传形之始,当脐下三寸是也。” “人欲长生,必修其本,树欲滋荣,必固其根。” “气在身内,神安气海,气海充盈,心安神定……” 那些风和以前一样。每次他在黑森林里打猎的时候,一旦找不到路,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无数条路径清晰明确的,青蓝色的风带。 那些风从很远处吹过来,落在身畔,然后吹卷到身体里,一点一点飘动、浮游。 书里说,人用肉身和天地之间的灵气沟通,那些灵气在身体里被炼化,沉积到丹田,慢慢地,变成一座用来打碎的高山。 叶三怔怔地躺在地上,怔怔地想,原来,这么像啊。 原来,天地间灵气游走的过程,和风吹动的过程,这么像啊。 原来,他过去在黑森林里打猎、找路的那几年,已经见过了修行界的天地灵气,已经敲响了修行的大门。 那道门很远很远,修行高不可攀。可他在几乎粉骨碎身的当下,低头一看,原来那道门就在脚下。 就这样吗?叶三想。 他再一次想到了夜晚的那一个问题。 修行……就这么简单吗? 那么,然后呢? 如何通过肉身和神识的力量,将天地间不可捉摸的灵气炼化成灵力? 第18页 他在黑暗的世界里越走越远,无数的浅蓝色光带在他面前跳跃。那些光亮不会说话,但是叶三却感受到,他们在雀跃地试图和自己沟通。 “选我,选我,选我……”它们在嗡嗡地流淌。 叶三在光带汇聚成的溪水前停下脚步,他的头顶上,是一片蓝色的汪洋。他的脚下,是一片黑色的荒原。 无数的风吹进了他的血肉和筋脉,像风吹过落叶,春雷在田地里炸响,他听见了细小的无数的噗嗤声。 是种子发芽的声音。 一瞬间风吹进黑森林的最深处,吹起地上的层叠落叶,吹响了半空的树叶,吹皱了云梦泽上浅蓝色的水。 云清一手提着刀,一手提着野鸡。野鸡的毛很乱,蹭得他手腕微微发红。 云清想了想,盐巴实在太难找了。但是叶三说的野薄荷和金桔草,倒还能找一找。 他上次说什么来着,没有放盐巴,也没有放金桔草,那么,野葱是不是也可以来一点? 金桔花会开在背阴的地方,山谷里开了很多,回去的时候可以顺路用刀砍一些回来。 云清发现了一小片野薄荷,于是慢慢地蹲下身子,将长刀横过来,砍断草的叶茎。新鲜的汁水沾在手指上,云清愣了一下。 忽然,远处的树叶簌簌直响。狂风席卷而来,吹起满地的沙尘和落叶。 风沙越逼越近,吹到云清面前,吹走了他刚砍下的野薄荷。 绿色的草叶在空中狂奔而去。 云清提着刀,站在漫天绿色的落叶里,若有所思地往山谷里看了一眼。 无数的浅蓝色溪流包裹着叶三,每一条都在嗡嗡颤动,都在说,选我、选我。 叶三茫然地站在海天荒地里,再一次想到了那一晚的云清。 “大道三千条,你要选哪一条?” 他不知道什么是大道三千,不知道什么是天地灵气,他懵懂地跟着自己的神魂,走进了修炼一门。 没有人给他指引,没有人告诉他对与错,没有人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给他护法。 叶三站在天地里,静静地思考,然后发自内心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选?” 他仰头、低头,在无边的黑暗里,很认真地问自己:“我不知道怎么选,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 “但是天地灵气这种东西,既然要炼化成灵力,那么自然是越多越好。” 人类选择用天地之间的灵气来修炼,是因为它无处不在,又能与天地万物沟通。 可天地之间,万事万物何其复杂,每一个事物的灵气,都有一点些微的不同。 有靛蓝色的、浅蓝色的、深蓝色的…… 有容易引动草木的,有容易引动金属的,有容易引动水泽的。 修士们在走出那一步以后,往往会选择更容易与自己神魂发生共振共鸣的,也更容易炼化。 这条路,千年以来,修士们都是这么走的。 而黑森林的潮湿山谷里,没有人指引的十六岁少年,站在自己的气海丹田中,很安静地想。 既然都是要炼化,那么,我全都要。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 整个世界开始奔涌。 无数的灵气朝他席卷而来,奔腾咆哮,在他血管里、经脉里、骨节中,生根发芽。 无数的种子在身体里开花。 没有人教过他,他的神识在灵海里自由穿梭,水汽和溪流在急遽地奔腾,然后汇聚成一片浅蓝色的大海。 像云梦泽一样的蓝。 那是他的海。 身体在一瞬间开始膨胀,灵气在丹田中集聚,他们急速地寻找出口,像狂风入巷,无处可以平息。 那片大海开始震动,波浪卷到脚上。 叶三在狂风中一时站立不稳。 他忽然听见了很清淡、很平静的声音。 那道声音在念书,一个字一个字,有些生硬地念。 “闭气二七或三七一吐气,使腹调适乃休……” 叶三来不及想,他下意识跟着那有些熟悉的声音,一点一点调节体内狂乱的灵气。 大海奔腾着卷上天空,又落到地上。 “气应之候,冲容如喘、如触,或鸣,或痛,如掣……” 灵气慢慢地平复下来。 它们像很久以前黑森林里的风,吹卷着身体每一个角落。 天地之间很安静,浑身是血的少年躺在潮湿山谷里,白衣服的小少年坐在地上,安静地捧着一本经书。 天地之间的灵气在咆哮,他们两人呆在暴风眼里,风在吹,树叶在震动,读书的声音很清朗。 天地之间,嗡鸣一声,无形的光亮横冲直上。 像一把剑,一柄刀,破门,劈道。 阻拦在普通人和修行之间的那道大门,被这一道光亮尽数斩断。 那道大门被劈开了。 从此,他真正走进了属于修行的世界。 叶三在风里,慢慢睁开眼睛。 睁开眼的一瞬间,他依旧看到了一幅很美又很熟悉的画面。 浅蓝色的云梦泽上,有雾气汇聚,像一条柔软的蓝色带子,横亘在天地里。 白衣服的赤足少年,坐在枯树枝上,手里捧着一本牛皮纸的经书,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风很温柔,读书声很干净,叶三眉眼弯弯地,朝云清笑了笑。 第19页 云清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笑道:“你回来了。” 叶三看着云清,笑得很温柔,道:“我回来了。” 风里有草木的清香,也有烤鸡的味道。叶三很轻易地扭过头,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这是骨骼长久不动之后,发出的久违声响。 叶三心里被喜悦和温柔填满,他看着身侧的炭火,上面横着一把明晃晃的灵秀长刀。 刀上插着一只流油的野鸡。 “这一次的野薄荷和金桔花,放了吗?”叶三慢慢地坐起来,骨节微微地发酸,他抬起手,扭了几下。 云清唔了一声,试图解释道:“野薄荷被风吹散了,金桔花倒是眼前开了很多,抓了一点过来。但是山里的盐巴实在太少。” “没关系,没关系。”叶三很温和地笑了笑,他站在树下,满意地发现自己比云清高那么一些。 他朝天挥挥手,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盐巴可以去村里找,野薄荷也可以去背阴面摘。”他看着天,觉得胸襟里的舒适喜悦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 “活着啊,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 第11章 这片湖叫云梦泽 叶三扶着树,慢慢往前走。 因为长久没有动弹,也因为经脉刚刚恢复,他走得还有些一瘸一拐。 这里是整个黑森林的洼地,也是黑森林的最深处。再走二三十米,就是那片浅蓝色的大湖。 这时候阳光正好,冬日的空气薄而锋利,在叶三衣襟上扯开一丝丝寒气。他扶着树,很慢地往前走,一点点感受腿脚重新属于自己的感觉。 头顶上的树叶呼啦啦响,蓝色的湖越走越近。叶三站在湖边的树下,看到入眼无边的烟湖。 这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漂亮。 玻璃蓝的水面,澄澈得像天空,水浪毫无杂质地铺展开,无法望到边际。粼粼的金色阳光在水中闪烁,被浪花扑卷到岸边。 他站在树下,冷风吹卷起他的长发,叶三忽然回头,温和喜悦地笑道:“这片湖就叫云梦泽吗?” 云清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看,似乎有些担心道路会不会突变。 他靠着树,看了看眼前有些激动的少年,道:“是啊,我在这儿呆了很多年。湖里有灵贝,湖边有树,只是没有什么人。” 他看了眼叶三,温吞吞地往回走,走到炭火边,将烤鸡分成了几份,然后提起长刀,冲叶三喊道:“我要去找点果子,你帮我看下路。” 叶三应了一声,指了指方向,卷着裤腿往浅滩里走。很多莹白色的贝壳乖巧可爱地躺在沙地里,他捡了三两个,再回头看时,云清已经不见了人影。 叶三顺着路走回来时,重新捡起地上的三本经书。 这道大门已经向他敞开,等吃完饭,他就该重新再看一遍。 第一本书,名字叫做《清净经》;第二本书,名字叫做《气海初识》,第三本,是他一直在听的太玄经的校注。 带着好奇,叶三翻开了那本写满了注释的太玄经。上面的字写得不错,姿态清峻,笔意出尘,偶尔写到兴起,也能看出放纵潇洒的意韵来。 只是写字的人,大概是很随意,有的字格外大些,有的字又很小,在间隙里寻得地方,都续上几笔。 叶三伸出手指,在微微发黄的书页上慢慢按了过去。 猛地,无数的字迹扑面而来,叶三眼前一黑,手中的书页上,字重叠着浮现出来,越变越大,往脑海中疯狂挤压。 轰的一声,微黄的书页、黑色的墨字中,一柄银色的灵秀长刀,冷立在无边夜空下。 没有凌厉刀气,没有彻骨寒意,它静静地直立在半空中,却仿佛能看到背后万山耸立,大漠荒原。 那把刀很漂亮,长而俊秀,姿态优雅而冷静。 那把刀也很熟悉,被串着烤鸡在炭火上呆了好几天。 叶三没有犹豫,他伸出手,猛地探向那把长刀。 深冬的寒意忽然间窜进他的衣襟,金桔花浅淡的冷香气充盈着鼻尖,叶三忽然觉得手指很冷,胸襟很凉。 他睁开眼睛,自己还坐在黑森林的老树下,手中的那本经书,字迹依然潇洒而出尘。 不知道为什么,叶三心里浮出一种很敏锐的感觉,自己一定要捉住那把刀。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寒风让他脑子清醒了一点。 早晨的树林很安静,风吹过书页,从他手指上拂过。 叶三看着书上的字,有一种很安逸舒适的感觉,像是外出打猎几天以后,回到自己的小木床上,往上一趟的感觉。 等那些字再一次浮出来的时候,叶三重新走进了长刀的面前。 他不知道这把刀的名字,但他如果去过周围几个繁华的州郡,看过那儿守备的驻军,就能看到和这把刀差不多的形制。 他的神识在幻境里漂浮,叶三慢慢伸出手,再一次探向了那把长刀。 叶三是一个会一些武功的人,他出手也很快,以往在林子里常年打猎,早就锻炼出比一般人更敏锐的反应速度。 但是他的手,在刀前一寸的时候,迟迟按不下去。 一道无形的墙壁阻隔了他。 他不知道灵气是什么,也不知道被挡住意味着什么,只是他想,既然走到这一步,那就再用力试试好了。 第20页 叶三将力量集中在手臂上,微微眯起眼睛,浅蓝色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手臂,在他挥手冲向这把长刀的时候,无形的墙壁发出软软的噗嗤一声。 他抓住了刀柄,然后全身力气几乎被抽干一般,淡蓝色的灵气崩溃瓦解,整个世界震动一下,迅速破碎。 周围的风还是很安静,其实用安静来形容风,多少有点不太对。但是叶三现在看到树叶在飘,书页在晃动,手指也在颤动,但是脑海里嗡嗡直震,无法听到一点动静。 过了很久,风、水、鸟鸣的声音才慢慢挤压进他的耳朵,叶三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汗在冬天里,将衣襟染得透湿。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还不太懂灵力是什么,那么他现在有一个略微的理解。 那些浅蓝色的光,就好比人体内的力气,普通人种田、走路,要花费力气,而作为一个修士,任何的修炼,都需要灵力。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可以拿得起一把刀了。 而刚刚跨入修炼一途的叶三,还抓不住那把刀。 叶三伸出手,仔细看了看,自语道:七八岁……五六岁…… 他知道自己现在对于修行还是一窍不通。 他能用一夜的时间感受到灵气,能够初步的使用灵力,但是他知道,那些来自西面八方的灵气,像风吹过原野一样,并没有在他身体里留下足够多的力量。 所以灵力一击而散。 但是没有关系,叶三站起来往湖边的浅滩走。他蹲下身子,用湖水洗了洗脸,使自己更清醒一点。 没有关系,既然打开了门,剩下的所有东西,不过都是寻找方法而已。 这天下大路千千万万条,总有一条通往灯火辉煌的上京。 而修行的路,慢慢来,总也可以找到的。 洗完脸,他看到水里的莹白色灵贝,伸手捡了一个,剖开壳,将里面的汁水吸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开始修炼的原因,这会儿他觉得有点饿,而这生贝的汁水,居然香甜得有些过分。 叶三一边吃一边想,其实有些缘分,真的挺巧的。 张清远心心念念的贝母不存在,而他要找的灵贝,被自己蹲在水洼里一个一个捡。 张清远拼死也要来的贝场。叶三一边想,一边把吃完的壳往水里扔。 全是我的,张清远。我不仅没死,还来了你想来的地方。 说起来,自己还是为了十两银子才来的。 一想到十两银子,叶三一阵肉疼,手里的灵贝也不捡了。 “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啊。” 而在叶三为了十两银子心疼的时候,云清正在树林里,满地找果子。 叶三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烤的野鸡,味道确实不太好。 虽然云清在林子里呆了十多年,没有吃过石桥村的白馒头,也没有吃过平岗镇的牛肉面,但是味道的好坏还是分得出的。 他走了几步,看到地上匍匐的绿色枝条,上面挂着几颗野草莓。 其实现在是冬天,并不是野草莓结果的季节,但是黑森林里奇奇怪怪的事情太多,反季的果子反而显得很平常普通。 云清蹲下来摘了几颗,可能因为果子有点太熟,微红的汁液沾到他手指上。 云清在旁边的叶子上擦了擦手,捋了捋头发。 起风了。 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有些乱,云清站起身来,看着面前布衣的中年人。 中年人穿的衣服很素净,棉布的,袖子有点大,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云清用叶子捧着野草莓,看了看中年人,道:“你想吃吗?” 中年人眉毛微挑,看着他。先是有些奇怪,再是有些讶异,到最后慢慢变成惊喜欣然。 他看着云清,道:“多谢,不用。” 他又说,“我的名字叫罗致南。” 云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的名字叫云清。”他想了想,问:“所以呢?” 罗致南并不指望报出一个名字就能得到礼遇。 虽然在上京的时候,哪怕他不用报出名字,就能被相府中的家仆迎进门。 清虚宗内传道人,他们一生的使命,就是布道天下。 凡有人迹,皆有大道。 他们有的走进西边的沙漠,在生死边界徘徊,有的走进东边的海滩,在巨大海浪中艰难地摇橹,有的走进市井小民家中,有的与乞丐混混坐地而谈。 他们本是仙师,却甘愿俯身泥地,传道天下。 因此,在修行界,他们能够得到所有人的礼遇。 哪怕是天下最繁华的上京,那座修行天才们最多的城池,他们也能够得到足够的礼遇。 因为传道人,传的是清虚宗的大道。 他们身后站着一座叫做清虚的宗门。 而罗致南,是三百多名传道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位。 他看着云清,点了点头。 这孩子果然很干净。 虽然他的手上还沾着泥,但是眼神清澈明亮,心境通达宁静。 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什么杂质都没有,就那么平静宁和地看过来。 看到那双眼睛的那一刻,罗致南想,足够了。 他从万里之外的繁华上京,到苦寒的西北边疆,所要找的东西,终于找到了。 第21页 第12章 你是一颗种子 云清站在风里,看着罗致南。他抱着一捧翠绿的叶子,里面有很多浅红色的野草莓。 罗致南上上下下打量他片刻,内心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他说:“我来自清虚宗门,为清虚宗传道。” 云清抓向野草莓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收回来。他看着眼前的一身布衣的中年男人,脸上虽毫无波动,手指却在微微地颤动。 罗致南看着他的反应,笑道:“你可愿随我回山?” 清虚宗的传道人,在帝国任何一个地方,都值得被尊敬的。 哪怕云清从来没有出过黑森林,他也是知道传道这两个字的分量的。 他看着罗致南,心里闪过无数个复杂的念头,那些念头在心里缠成一团,嗡嗡地响。 云清蹲下身子,将手里的叶子和野草莓放在石头上,然后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将两手交叠着放在胸口,微微欠身道:“敢问清虚宗的仙师,寻我何事?” 罗致南看着眼前极力保持镇静的少年,更因为他的守礼谦恭而欣慰,“我找你很久了。” 云清慢慢放下手,笔直地站在树下。他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中年人,踌躇道:“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仙师来黑森林中找我。” 罗致南沉吟片刻,再也顾不得会吓到这少年,坦诚道:“你本身就很特别。”他打量着云清,感受这孩子莹润干净的气质,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做先天道种。” 从几十天前开始,不止是清虚宗,其他山门的人也在往黑森林中走。 本来罗致南在京城的道观里,安安心心修炼水文十三经,但是听到门内传来的消息,他连一件新的棉袄都没有来得及换上,就匆匆往边疆奔赴。 门内传来的信纸上写得很清楚,黑森林边上,有先天道种,将要出世。 所谓先天道种,就是生来就能感受天地灵气,生而道心纯粹,生来便能修炼的人。这种人是真正的天才,禀天地异象而生,一颗道心晶莹纯粹,若能收纳到宗门内,必定能够成长为最为杰出的弟子。 这样一颗种子,在修行界,数百年也难得一见。 可惜,收到这个消息的,不止清虚宗。而几座山门的大人们纷纷往黑森林中跑,修行界底层的一些散修,也不由对这块地方充满好奇,于是流言蜚语和小道消息雪花片一样散落开来。 灵湖、灵贝、石王贝母…… 无疑,张清远就是被小道消息坑的最惨的一位。 云清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像是被一袋金币砸种一般,整个人都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很不安道:“是我吗?真的是我吗?” 罗致南数十年苦修,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令人安心的气质,他看着云清,十分宽容地笑道:“自然。那么,你可愿随我回山?” 云清低着头,抓紧了衣角,用力点头道:“自然是想随仙师修行的。” 罗致南释然道:“我不过清虚宗区区传道人,何德何能做你师父。若你随我回山,此后必定被几位山主纳入门下。” 他看着云清,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可有尘缘需要了结,待了结之后,我便携你回山复命。” 云清有些疑惑,“尘缘?” 罗致南解释道:“修行一界,最重因果,而我辈修行,并不需断情绝欲,只是凡尘俗世因果纠缠,仍需有个交代。以免日后成为修行路上的心魔障碍。” 云清没有听太懂,他在脑海里迅速转了一圈,忽然,他想起了山洼里的少年。 也想起了叶三的筋骨俱断,更想到了他的一夜入境,和梦里的群山耸立。 先天道种是天才,那一夜听经破道门,又是什么样的天才? 云清想起这些事,就更加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朝罗致南道:“没有。我自出生就在黑森林中,并没有尘缘要了结。” 云清在思考叶三的时候,叶三还在思考手里的经书。 经书里的墨字组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叶三紧紧盯着眼前的字,想到从山崖上摔下去的那一刻。 虽然当时因为混乱的场景,他并没有看得太清楚。但是来自老人的杀招,被手中那把长刀尽数吸收了进去。 这把刀很好。 一把足够好的刀,也一定是要用足够好的方法来驾驭的。 叶三隐约猜到,答案就在书里。 周围的墨字在脑海里越挤越大,在眼前模糊成无数湿漉漉的扭曲字团。叶三猛地闭上眼睛,再一次看到那把悬空的长刀。 他看着那把明晃晃灵秀非常的刀,问道:“你究竟来自哪里?”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主人是谁,但是我捡到你,你救了我一命,这大概也算是缘分。既然这样,我不能让你糟蹋在我的手里。” 叶三站在天地里,感受着周围汹涌而来的灵气,那些灵气卷过手臂,从血管里流淌到身体各个部位,带着一股灼人的暖意。 “我会更努力,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请回应我一声。”这话说得委实太酸,叶三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 在手臂滚烫到几乎受不了的时候,叶三一拳挥向长刀,无形的屏障在拳头下瞬间消散,他的拳头在感受到一阵火烫的热度后,又转瞬冰寒。 他碰到了刀的影像。 第22页 叶三愣了一声,然后手臂撕裂般疼痛,整个幻象瞬间分崩离析,他被巨大的灵气冲压着,平地倒了下去,往后滑了四五米。 叶三满头是草的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两只鸟跳来跳去,喃喃道:“难道是我刚刚的话编得太不要脸?” “这也不行的话,下次就只能说,刀兄你下来,我请你喝一杯。” 他甩了甩手臂,疼得很。在摔过一次之后,叶三格外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坐起来扭了扭手臂,让肌肉更放松一些。 “灵力……究竟怎么让天地里的灵气转化成灵力,沉积到丹田里?” 叶三下意识将灵力拆分成灵气和力量两个字,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门道。 不过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气馁的,叶三坐起来,甩了甩胳膊,将经书卷好放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又用几张干净的叶子遮一遮。 收拾完以后,他拎起一根烤鸡的腿,咬了一口。 吃饱了有力气看书啊,他想。 想到一半,叶三忽然意识到某种可能性,他撑着下巴,自语道:“就和吃饭一样吗?” “食物就是灵气,吃饱了之后的力气,就是灵力?” “所以有力气才能挥刀才能战斗……”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放在修士身上,无非就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的东西。 而叶三还在一步一步摸黑往前走,他不知道修行是什么,也不知道灵力究竟怎么获得,而他一时为自己新奇的想法震惊,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嚷道:“云清,你觉得有没有道理啊?” 山谷里静悄悄的,回音嗡嗡的,叶三喊完了,才想起来他提着刀出去找果子了。 算起来也有一会儿了,叶三想,这林子里道路如果再发生点情况,就不太妙了。 想到这儿,他把几本经书用石头压实了,正要站起来,又蹲下去把太玄经揣衣服里,这才拎着一根鸡腿,优哉游哉往林子深处走。 林子里的草木味道很好闻,就连味道并不太好的鸡腿,也被感染得足够入口了。 叶三一边走,一边念叨:怎么跑这么远,这人哪儿去了,可别被卷到地底下。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设想并不正确。 其实云清在这片林子里呆了十多年,应该比他更熟悉情况,叶三想,没必要担心的。 他靠着一棵老树,抱着双臂,在想是不是应该离开。 毕竟几棵树前,云清对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得笔直而谦恭。 叶三皱了皱眉,想,这幅样子不好看。他还是比较熟悉那天夜晚的云清,赤脚站在风里,手里拿着一本经书,一字一句念得清楚而明朗。 不仅眼前的画面不太好看,听到的东西也不太好听。 中年人站在一棵碧绿的树下,树上挂着藤萝,在他的布衣裳投下散乱的影子。 “你孤身一人十六载,果真尘缘尽断,无需了结?”他看着云清,认真道:“修行无需断尘缘,若有因果,当尽早了结,以免日后成为修行心魔。” 云清也看着他,眼神十分清澈,神情十分安然,“我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需要带上的人,也没有可以交代的人。” 他看着罗致南,恳切道:“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其实罗致南可以理解,一个听到自己面临这么大机缘的少年,是不可能不急切的。 其实叶三也可以理解,自己被辛辛苦苦救回来,其实已经被照顾得挺多的,不应该再生出什么不满的心思了。 况且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人和人之间有很多东西,没必要当真,也没必要那么放在心上。 更何况,云清被仙师看中,被带回山,那的确是他的机缘。 叶三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其实这一切真的很正常,很正常。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不得不有些困扰地承认,他的确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叶三有些无奈地靠着树,心里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很少去相信别人,但是忽然听到你这么说,我总觉得有点儿……” “有点儿空落落被抛下的感觉。” 第13章 小人物只谈生死 空中传来微风流动的声响。 罗致南猛地抬起头,脸上微有怒容,道:“哪位山门的弟子,竟敢在黑森林里妄动灵力?” 因为一些非常隐秘的关系,黑森林中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各门各派不得擅动灵力。 虽然大部分人并没有能力去违背这条规矩,所有修士的力量在林子里,都会被压制在玄景以下。 但是这些人里,显然并不包括大门大派的弟子。 半空中碧绿的枝叶微微抖动,一片叶子飘落在地上。罗致南看着那片叶子,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笔直的金桔花线。 他冷冷地看着这片有些凌厉的叶子,表情慢慢变得很难看。 有声音从十几米外传来,冷得和剑光一样,“是我。” 等到两个字说完的时候,青衣的剑客已从十几米外飞驰到眼前。他从高空中一跃而下,站在了罗致南身后的一块石头上。 罗致南本来很难看的脸色,终于变得无可挽救了。 然而他虽然是清虚宗的传道人,按照辈分,也是清虚宗十几代的弟子。而眼前的青衣人,恰恰是隐秘的青城山上,最杰出的几位天才之一。 第23页 所以别人在他面前,尚且需要报上家门,而苏蕴在他面前,只要说一声,是我。 而罗致南心气再高,也不可能惹青城山这一代的执剑人。 他有些恭敬地站直身子,勉强笑道:“原来是苏先生到了,只不过这消息传得太快,一些小门小派的弟子,也动了一点心思,在下总归是要防备着一点的。” 青衣的剑客站在石头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手收起长剑,道:“他们不会来了。” 罗致南拱手一礼,道:“苏先生,这几十天来,往黑森林中走的人,远不止你我二人。蚂蚁虽然成不了气候,数量多了,总还是让人厌烦的。我曾劝诫过几位,但总有几位报着不切实际的想法,想暗里地搞些动作。” 苏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定而理所当然,“那是他们还没有看见我。” 苏蕴这话说得很有底气。而罗致南听了,生不出半点反驳的想法。 这天下为修士开天辟地的,可以说是清虚宗,唯一能让清虚宗门的弟子青眼以待的,也就只有东面莽莽群山中的,青城山了。 更何况是苏蕴。 罗致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下双手,拢了拢有些宽大的袖子,道:“那么,苏先生是一定要在我的面前,带走这位孩子吗?” 云清站在树下,叶三站在树后。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云清淡定地看着场上的两个人,将双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本来想要扭头走人的叶三,虽然十分不情愿,但还是看懂了手势的意思。 “不要动。” 他很不爽,看着云清的侧脸,暗暗比了个中指。 还没把手缩回去,就看见云清有意无意地测过脸,朝自己瞟了一眼。 叶三更不爽,他无声地张嘴念叨道:“你们的事情,和我没关系。” 念完了,看见站在石头上的青衣人,微微皱着眉头,隔着无数片叶子朝自己看了一眼。 一瞬间如芒刺背,叶三心头一震,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过了片刻,耳朵里的嗡嗡声才停了下来。 苏蕴看见两个少年略显孩子气的把戏,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他有些感慨地打量着云清,道:“这的确是个很干净的孩子。” 他的神识上下扫过云清的时候,云清感受到浑身针刺一般的疼痛。他低头垂眼,一声不吭地站着,两手绞尽衣服,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 “我从几十天前开始,从东边往黑森林里走,一路上都在找一个孩子。”苏蕴浑身的压迫力慢慢消失不见,他背着双手,有些怀念地道:“先天道种,我翻遍书阁里的书,这两百多年来,都没有新的记录。” 罗致南的神情明显在压迫力消失后,放松了不少。 他也看着云清,点头道:“骨蕴灵光,道心剔透,很好。” 苏蕴看着云清,眼神慢慢落在地上。地上的草丛里摆着一把长刀,很长,很亮,很灵秀。 苏蕴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脸,忽然涌现出一种颇为复杂的神情。 而云清,在两位仙师的目光下,坚持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和谁走?”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也有些不太礼貌。毕竟,敢不用敬语对眼前两位人物说话的人,这世上没有太多。 罗致南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失礼皱了皱眉,而苏蕴,颇为平静地扭开目光,手腕一抖,长剑出鞘。 “罗致南,你奉清虚宗之命前来,所言所行,皆秉清虚山门意志。如今,清虚宗想要这个孩子,而青城山,也想要。” “这的确是个问题。”罗致南沉吟道,他看向云清,问:“你想和谁走?” 云清弯下腰,捡起放在地上的长刀,用叶子擦了擦刀刃,道:“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从来我都认为自己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没有什么大的想法,只想安安分分活着就好了。” 一座靠山可以将人从泥地里托到天上,清虚宗是个很大的靠山,青城山也是。可两座靠山一起来的时候,小人物考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会不会被两座大山压死。 “小人物,哪里敢有什么大的想法,能活着就不错了。”云清看着手里的刀,有些抱歉地笑道。 躲在树后的叶三,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心道:“这个回答倒不错,和我的想法差不多。” “很遗憾。”罗致南道:“虽然在下一向很尊敬苏先生,可这毕竟是宗门大事。苏先生知道传承两字的分量,也知道我清虚宗如今面临的局面,所以这个孩子,我必定要带走。” “我明白。”苏蕴微微点头,并不意外,“黑森林中不可妄动灵力,你我二人以天地灵气为引,谁先退,谁输。” 罗致南有些惨然地笑了一声,道:“虽然在下自认比不上青城山的执剑人,只是如今,这也是最公平的一个法子了。” 他的话音刚落,苏蕴将剑横执在胸前。 随着他的目光,银色的长剑似被一层寒霜笼罩,在半空中微微颤抖。苏蕴的表情此刻变得异常严肃而冷静,周围的风声呜咽着狂奔,细小的微尘在一瞬间被卷上半空。 看到这柄剑的时候,罗致南的表情已经很苦。他勉强在风里伸出双手,而就在手伸到半空的一刹那,长剑发出一声锐鸣,银色如水的光亮轰然炸裂,长剑倏然脱手,如一道长虹飞跃上了半空。 第24页 一瞬间风云变幻,无数碧绿的树叶从枝头坠落,被剑气削成碎片,又转而被风雷一剑裹挟着冲天而起。 无数碎叶零落成雨。 他们站在一场碧绿的雨里面。 罗致南依旧举着双手,在胸前掐一道诀。 剑光乍出的一瞬间,他的诀才刚刚掐好。 刚刚好,恰恰好,罗致南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那道嗡鸣的长剑。随着他的目光,冰冷不容忽视的寒气坚定地包裹上来,试图往锋利的剑刃上缠绕。 苏蕴看着他,似乎想要看看这样的努力能够坚持多久。但是在长剑努力发出一声嗡响之后,罗致南的脸色白了一白,苏蕴的耐心也终于耗尽了。 他实在不是一个喜欢玩弄别人痛苦的性格,速战速决才是正道。 于是下一刻,剑光冲天而起,落叶却极安静地下沉,一道璀亮的光芒在两人之间爆开,罗致南持印的双手一瞬间鲜血横流,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轰隆一声撞在几米开外的树上。 漫天的剑气充盈在树林里,像风,像雨,像水。 叶三在树后,眼睁睁目睹了一切,这剑气嚣张又强横,却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感或者惧怕的情绪。 像是寒冬里,湿润的雨丝弥漫在冷冰冰石头巷子里。 如雨的剑气中,罗致南脸色非常白,他在地上艰难地挪了几下,用力站起来,动作很缓慢地擦了擦嘴角。 “苏先生的剑法,当真配得上风雷二字。” 他有些不甘地看着场地上的苏蕴,从始至终,那踩在石头上的双脚就没有动过一分一毫。 苏蕴看着不远处的树,声音颇为冷淡,“那么,我就把他带走了。” 罗致南道:“自然,是在下技不如人。” 叶三看着场中的云清,忽然有些感慨。 同人不同命,这种事情他不是第一次遇到。 就像几年前,他蹲在镇子上的学堂窗外,把口袋里所有铜板掏出来数的时候,镇长的儿子趴在学堂最后面的书桌上,啃一根鸡腿。 只不过镇长儿子和云清是没法比的,叶三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怨怼的理由。 云清帮了他很多忙,现在他被仙师带走,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叶三这么想着,就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听见苏蕴说,“我要带他走。” 这句话重复得有些莫名其妙,叶三觉得那把剑异常凌厉,这剑的主人怎么忽然拖泥带水起来。 他有些焦躁地抬起头,然后惊愕地发现,那一双和剑光一样寒气迫人的眼睛,隔着重重叠叠的树叶,笔直地朝自己看了过来。 苏蕴的剑还在手上,他拿着长剑,指着叶三,又说:“他,我带走。” 第14章 三支小箭 罗致南本来很白的脸上,终于爆发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笑容。 他扶着树,喘了几口气,低声感慨道:“我原以为,这个孩子足够掩人耳目。” 苏蕴皱了皱眉,扫了一眼罗致南,摇头道:“身为清虚宗传道人,骗一个小孩子,你很好意思吗?” 罗致南擦了擦嘴角的血,又握着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低声叹道:“若非万不得已,在下也不敢在苏先生面前玩这种把戏。苏先生知道道种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其中因果,更知道我清虚宗如今面临的局面,在下行事有辱斯文,可事关宗门大事,又岂敢轻忽?” 略一停顿,他长叹道:“在下的名誉,区区小事罢了。若非事关重大,苏先生此前又岂会与我比试?听闻苏先生的明光长剑,轻易不会出鞘,如今我败于剑下,却并不服气。” 叶三还没有从震惊里回味过来,下意识就看向了云清。 是我?是我?叶三心里颠来倒去地想。 一时间,他甚至不太敢去相信这个结果。 来自石桥村的叶三,从小运气就不算好。出生的那一年,上游发大水,将爹娘的性命带走了。 后来他一个人学很多东西,想去外面的州郡里赚些钱,但是好不容易坐牛车到了州里找到军营,就被军营里的大老爷们一脚踹了出来。 再后来,他遇到一个修士,修士说要收他做徒弟,然后将自己活生生打下了山崖,摔得全身骨头几乎没一块好的。 而现在,天大的运气掉在他头上,从来可望不可攀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说自己是那传说中仅有的天才。 下意识地,他看着云清,似乎想要从别人的表情里,看到肯定和确认。 忽然,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就在一刻钟前,这位白衣服的少年想要和清虚宗的仙师离开黑森林,将自己扔在山谷里,如今两人身份置换……怎么也该懊恼一下吧。 至少也该尴尬一下吧。 叶三这么想,却没有看见云清脸上半分震惊或者遗憾的神情。 他就那么拿着长刀,默默盯着手上的刀刃,眼睛很干净,神情很安静。 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他完全无关。 叶三愣了一下,努力地朝他招了招手,等到云清扭头看过来的时候,他有些赌气般地比划着口型无声地念叨:“是我!我!” 云清远远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慢慢地,居然笑了起来。 那神情温和又平静,似乎隐隐带着点儿鼓励。 周围的风有些大,地上的树叶有些凌乱,叶三本来还有些无名火的心里,顿时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第25页 其实从小到大,他一直不是很看重亲情与友情的人,大部分时间,他在黑森林里打猎,有时候会帮一下村里人的忙。但是他并不指望自己和村子里的人,感情会更进一步。 很早以前他就把有的东西看得很淡,如果他在黑森林的山谷里,就那么静悄悄地死了,其实心中也不会对云清有什么怨言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云清一个人要走的时候,叶三总觉得有点儿空荡荡的。 这对他来说,其实很不正常。 叶三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后腰的武器,发现什么都没有,这下内心是真的有点空荡荡了。 他从小往黑森林里打猎,一直习惯背个柴刀或者一组弓箭,叶三抬眼往云清看了看,发现他左手反握着那把长刀,右手还攥着一颗刚拿的野草莓。 握刀的姿势错了,叶三腹诽道,这样很难使力的。 他看着云清握刀的姿势,实在有些难受,就往前走了半步。 一动,青衣的剑客和布衣的中年人,纷纷抬头朝他看了过来。 被两道目光注视的叶三,感受到了一阵莫名的尴尬,又往后退了半步。 罗致南轻咳一声,从容道:“苏先生,方才我为让你带走这个孩子,自然要输给你,如今……既然你我都看到了他,自然是要重新比试过的。” 这话说得堂而皇之,也十分不要脸,叶三听得目瞪口呆,心道,这人不要脸起来,和我大概也有得一拼。 苏蕴也听得皱眉,他看着罗致南,声音有些冷,“若不是清虚宗,你早已是我剑下亡魂。” 罗致南理所当然道:“宗门在前,清誉在后。” 叶三本以为自己站出来,至少也会享受一下被两位仙师啧啧称叹的待遇。 他本来还想,这两位仙师究竟会怎么对待自己。是大吃一惊拍手叫绝说就是这个孩子,还是老怀感慨轻声问自己究竟想和谁走,或者画两个大饼说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山中一等一的弟子,修行之路畅通无阻。 但是这两位很平静地扫了一眼自己,就开始自顾自地很不要脸地聊天。 叶三愣了一会儿,勉强找了个插话的缝,问道:“我能……自己选吗?” 罗致南看了他一眼,苏蕴也看了他一眼。 在有点紧张的气氛下,叶三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想做哪个宗门的弟子……应该、或许……是我可以选的吧。” 苏蕴点了点头,做沉思状,然后答道:“可以。” 说完,他的长剑猛地一震,头顶的几片树叶倏然掉落下来,每一片树叶都在说,不选我你就等死。 于是叶三淡淡的失落就变成了浑身冷汗,他连忙摆手,道:“不可以,不可以。还请两位仙师自便。” 苏蕴满意地点了点头,云清却觉惨不忍睹,默默摇了摇头。 罗致南就说,“苏先生,请了。” 下一刻,有风从树林间穿行而过,呜咽的长风震动着耳膜,罗致南灰色的长袖中,一道暗色的箭影破空而出,夺地一声,在空气中发出撕裂的声响。 这时候是中午,阳光不是很烈,淡金色的碎光从树叶间零零散散漏下来,箭光刺破长空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扭曲了一瞬,锐鸣声猛地被放大无数倍,叶三只觉耳朵好一阵炸响,整个人顿时跌坐在地上。 噗的一声,那根短箭义无反顾朝苏蕴刺去。 箭头很细,箭杆上有刻出的血槽,这样的箭头一旦落在身体上,就会旋转着扎出一个洞。 苏蕴看着那柄短箭,像在思考什么,他看着高速旋转的箭头,灵力在气海中迅速汇聚,最后变成一根很细的线,从剑锋里疾刺出来。 尖锐的亮光一闪而逝,箭头被猛烈的灵力掀得歪歪扭扭,却依然不停地旋转,在苏蕴脚下的石块上,轰然扎住一个大洞。 过了一息,石头粉碎成沫,在剑气里随风飘散。 苏蕴站在草地上,鞋子上全是石粉。但是他依然一动也没有动。 小箭斜斜地插在泥地里。看起来有些萎靡。 苏蕴看着他,淡淡道:“就这样?” 罗致南看着那柄歪歪斜斜的小箭,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自己不是苏先生的对手,可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的。” 苏蕴没有理睬他,依然盯着脚边的小箭。他在想这柄箭的来历,忽然,咻咻两声从头两侧闪过,苏蕴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小箭。 从空而落,一闪而逝,带着明亮的光芒,像是一截飞速燃烧的流星。 伴随着金属破空的声音,苏蕴猛地挥起长剑,第二根箭击中剑刃,被打得斜飞出去,第三根箭则在灵力的波动里,挣扎着斜插在泥地里。 而第二根短箭斜飞出去的瞬间,罗致南飞身而起。 他不能退,但是他可以前进。于是他踩着落叶和石块,以一种迅猛的姿态,义无反顾朝那柄箭冲了过去。 被强大的灵力裹挟着的短箭,此时已经失去了控制,在他触摸到金属杆的瞬间,箭头旋转着撕裂他的虎口,鲜血滴答坠落在地上。 箭头此时不是最可怕的,两人的灵力在箭杆上一经碰撞,爆发出强横的漩涡,罗致南感觉被木棍当胸撞击,那杆小箭狠狠地从他手掌里钻了出来,带着风声呼呼地扎在地上。 箭落在地上的一瞬间,罗致南眼前一阵发黑,他跌坐在地上,失去了操控武器的力量。 第26页 叶三看着那三柄小箭,忽然想起了什么。 三三成环,将张清远扣死在泥地上的那三支小箭。 叶三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却听苏蕴道:“罗致南,事已至此,你还不肯认输吗?” 罗致南盘起腿,双手在胸前结印,道:“在下早就输了。” “苏先生重诺,所以不会退。可正因为苏先生不退,这三支小箭方能轻易结成生死连环之势,将您留在这儿。” 说完,那三支小箭散发出莹白色的光芒,在地上嗡嗡直震,明亮的细线从箭头上发散出来,两两连接,将苏蕴紧紧包围在里面。 罗致南勉强咳嗽几声,苏蕴力量超过他太多,要将苏蕴留在阵里,他必须将所有的灵力注入到三支小箭里。如今他气海空空荡荡,浑身被抽干一般,几成强弩之末。 苏蕴看着脚下包围自己的三支短箭,若有所思地笑了,“这三支小箭如此眼熟,原来是清虚宗的生死箭,说来也算清虚宗门重器,落在你的手上,算是明珠暗投。” 罗致南看着被困住的苏蕴,却毫无放松的神色。他微微闭着眼睛,盘腿坐在地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还在掐诀。 最后一点从气海丹田里逼出的灵力,从他手指尖上汇聚成细细的白色光亮,飞聚到箭头上。 “在下不需要赢,只要将苏先生留在此地一刻钟,足够让我将这个孩子带走。” 苏蕴看着他,不怒反笑,像是终于看到一点有意思的事情,他的语气甚至还有一些赞叹,“很好,不错。” 第15章 和我讲道义,你配吗 名门大派的修士之间,有时候会进行武斗。这种武斗只是争一个输赢,但因为两方往往声名颇为显赫,久而久之,就定下了不得随意玩花招的规矩。 按照修士们的说法,修行一事,最重心性,而武斗,往往也是最考验人品和心性的时候。 苏蕴是个很简单的人,只有和他很熟悉的人才知道,他并不太会讽刺别人。 所以他说很好,可能只是觉得这场武斗里,出现了一点意料之外的事情,因此变得更有意思了些。 可这两句赞叹落在罗致南耳朵里,无疑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猛地耸起肩膀,将体内最后一点灵力逼注到指尖,雪亮的光芒在手指上不断弹跳,像一阵细小的水珠。 过了片刻,他喘了几口气,道:“苏先生,两次武斗在下失信两次,我知道自己半生清誉已毁,待这孩子行了入门礼后,在下亲自前往青城山,做个了结。” 话音一落,苏蕴身边的三根小箭疯狂弹跳起来,被两人的灵力同时压迫的武器不断震动,地上的泥土和灰尘像周围不断溅射,在两人的衣角上蓬了一层的灰。 苏蕴摇摇头,并起两指斩裂长风,只听轰隆一声,灵气在三支短箭上轰然炸开,以他为圆心,周围泥土落叶赫然掀开了数米。 但是那三根短箭,依然牢牢地扎在地上。 “此事多说无益,我向来不太喜欢规矩两个字,要你的命也没什么意思。你若想逃,最好趁现在。” 罗致南微微颔首,豆大的汗珠却从脖子上不断往下滚。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指尖,双手猛地绞紧,与此同时,两蓬银亮的灵力像水球一样,蓬蓬两声落在地上,迅速裹挟着周围的落叶,形成两道巨大的风浪。 那两道风浪以不可遏制的势头,往三根短箭飞去。 风浪很急,很迅猛,罗致南的衣袖也在风中迅速飘荡。 苏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自绝修行之路,没有必要。” 中年人原本颇为红润的面堂早已惨白如雪,他拼劲全力将苏蕴困在阵中,本来气海中空空如也,如今又强行逼出仅剩的灵力,怕是气海空虚、丹田耗空,反伤了根本。 如此一来,往后再要破镜,怕是难上加难。 罗致南充耳不闻,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气海之中。修士的脚程并不会比普通人更快,只要他能将苏蕴困在这儿足够久,再带着那孩子去镇上买一匹马,以清虚宗遍布帝国的道观和信徒,苏蕴不可能再抓得住他。 至于值不值得、有没有必要,本就不是他这种十几代弟子需要考虑的事情。 风很大,叶三黑色的发丝在风里拂动,他看着眼前略显诡异的场景,没来由地,却感受到了一阵异样激动。 胸膛里的热血在呼呼上涌,本来应该很紧张的心情,如今更多的反而是兴奋。 他在黑森林里打猎的时候,见到的只有野兽,他在村里学武功的时候,见到的也只有种田犁地的农人。 他想象了很多年,飞起来的剑是什么样的,取敌将首级于千米之外,又是什么样的。 如今他看到这片林子里,人的手指上可以爆发出燃烧的银光,人的力量可以牵动天地里的风云草木,就连寻常的武器,也能爆发出这样强横的力量。 现在他真正的见到了,也就越发地肯定,原来自己摔下山崖骨节俱断的一刻,迎来的是真正的机会。 无数沙尘冲天而起,猛烈地刮擦着叶三的面颊,黑发狂烈地拂过他略显稚嫩的眉目,打得脸有些疼。 他拂了拂长长的发丝,隔着黑色的头发,他看见云清左手依旧拿着那把长刀。 白色的袖子垂在线条分明的胳膊上,修长的手指按压着刀柄,握着刀的手干净而秀气,不时有过长的黑发从刀刃上滑过。 第27页 不知为什么,叶三忽然觉得,他握着刀的姿势很漂亮。 一种很利落、很干净、丝毫不拖泥带水的漂亮。 下一刻,那把长刀在飘荡的黑色发丝中,干净而利落地,朝罗致南的肩膀劈了下去。 叶三有些愣,他看着眼前那把明晃晃的美丽长刀,带着新月银雪一般的光亮,迅速斩出了一道血线。 罗致南也有些怔怔的。他体内空荡一片,所有的注意已放在了苏蕴身上,如今气海忽地一滞,灵力倒卷到丹田之中,体内灵气一时狂奔乱炸,无数的鲜血毛孔中沁了出来,将布衣渐渐地打湿。 修士的身体,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强横无敌,相反地,在气海空虚、心神紧张到极点的情况下,一旦受到外力破坏,极容易在灵力冲压下,气海崩裂,丹田碎毁。 很明显,云清对此一清二楚。因为他斩向罗致南肩膀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并不想要这个修士的性命。 罗致南有些艰难地回过头,有些迷茫而痛苦地看着云清,嘶声道:“毫无道义,我当初真该杀你。” 他是清虚宗门中的传道人,半只脚踏进了物虚下境,在上京在西北在清虚,他应当受人尊敬敬仰,而不是半身修为都毁在一个毫无灵力的孩子身上。 他不服,他当然不服。 他在用尽全身力量,困住苏蕴的时候,甚至隐隐感受到了破镜的希望。 或许他耗干的气海丹田,将会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那一声轻轻的噗嗤声,斩开了血肉,也斩断了生之希望。 干涸的丹田迅速龟裂,气海在混乱的灵气中被冲击,罗致南看着持刀的云清,猛地大笑起来。 云清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道义?罗致南,你在和我讲道义?” 狂风大作,灵气混乱成一片,三支短箭上的银光迅速消失,萎靡地躺在地上的沙土里。 云清慢慢后退了几步,随手扯下几片树叶,擦了擦刀刃上的血。 “你为了武斗的清誉,可以心甘情愿上青城山负荆请罪,看起来的确万般不得已,又足够高风亮节。” “可那是你面对苏蕴的时候。当你看到我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你在说谎,我其实很想看看,你究竟想利用我做什么。” 云清抬了抬手指,将沾血的树叶丢在地上,又弹了弹刀刃,“如果来的不是苏蕴,无论落在谁的手上,我都不可能活得下来。既要杀我,又要利用我,这就是你清虚宗的道义吗?”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罗致南,说道:“高高在上的清虚宗传道人,只有面对苏蕴这种大人物的时候,才会平等地想一想清誉、脸面,自然不会考虑我这种小人物的想法和生死,想利用就可以利用,想抛下也就可以抛下。” “可惜对于我这种小人物来说,平生仅有的,也就只有这一条命了,难免格外珍惜些。” “我背后偷袭有失道义,但是,和我讲道义,你配吗?” 罗致南看着云清,狂暴的愤怒里,掺杂了一丝惘然。 对于强大而名声外显的修士而言,普通人尚且值得怜悯,可寄生在云梦泽边的虫子,又什么时候值得“平等”两个字? 修士的怜悯,大道的清音,可以传递给天才、贵胄、黎黎百姓,可这些人里,一定没有云清。 被人双脚踩过的蚂蚁忽然跳了出来,想要公平。这简直可笑。 最可笑的是,这只蚂蚁还差点废了自己。 我如何不配?罗致南想,他八岁修道,十岁上山,十五岁入敛气,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如今他身为清虚宗传道人,如果踏出那一步,日后京城的那座道观里,下一任三大掌院一定有他的名字。 罗致南盯着云清,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用力伸出手,毫无征兆地朝云清头顶劈了下去。 太快。 蕴含了修士暴怒的一掌,实在太快。 然后那带血的手,被一柄剑鞘拦下。 苏蕴从失去了灵力的小箭中走出来,他的鞋子上还沾着很多灰。 他有些沉默地看着场上的一切,道:“罪不至死。” 罗致南肩膀一抖,正要说话,却听云清道:“所以我没打算杀他。” 苏蕴简单地打量了一眼罗致南,抛给他一瓶药,淡淡道:“气海未毁,丹田干涸,这瓶药你拿去,日后破镜虽难,但保持如今的境界,不会太难。” 罗致南抓住药瓶,喉咙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鸣。他扶着树,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浑身是血地往林子外走。 他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药,也知道苏蕴说的话不假。 但是今日这件事,对他造成的最大伤害,本就不是那空荡荡气海与肩膀上的一刀。 罗致南一言不发地在混乱的林子中往外走,他在想一件事。 那些被踩在脚下的虫子,什么时候也是值得平等和尊敬的? 修士千辛万苦修行到非人之境,为什么还会被虫子一刀劈到差点报废? 又原来,做一条丧家之犬、做一个被人怜悯的虫子,是今天这种感觉。 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血顺着胳膊和衣角往下淌。走到十米开外的时候,忽然有个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往右走,左拐三十米,再往东面直走,走三百米以后,向北直行。” 第28页 罗致南猛地扭过头,眼神激烈而复杂地盯着这个孩子。 是缘分不够,还是缘分被一刀斩断?这个孩子分明该属于清虚宗门,他本该被迎入上京,做他的天之骄子。 如今,这天才依旧会是天才,只是不属于清虚宗门了。 他扶着树,慢慢顺着路线往回去的方向走。 罗致南知道,今日所遇到的一切,都会成为他修行路上的心障。这些触动非常深刻,可能会变成心魔,也可能会变成修行的一把磨刀石。 虽然前路并不明朗,但是他非常强烈的预感到,跨过去,就是另一山。 直到中年人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云清才放松了握刀的手。 苏蕴低头看着他,沉声道:“实在太过。” 云清挥了挥刀,淡然道:“我只知道他想骗我想利用我。” “可惜啊,”云清转过身子,缓缓走了过来,白色的衣服在天地里翩翩地飘,显得很寂寞。“可惜,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第16章 生而非人 风里传来淡淡的焦味和血腥气,刚刚发生的一切对普通人来说,哪怕算不上惊天动地,也是足够震撼心神的。但是青城山的大人物和云梦泽边的白衣少年,表情都没有过分的意外和震惊。 苏蕴看着他,表情很淡定,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将长剑收回剑鞘里,说道:“我本来并不打算留你性命。” 云清笑笑,随手将手里的刀还给叶三,道:“但我知道,青城山的执剑人苏蕴,一向是个很承情的人。我帮你留下这个孩子,作为交易,你会放过我的。” 叶三在接过刀的时候,明显手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拿回了刀,并不打算插话。 苏蕴对云清的回答不置可否,他看着远方,冷淡道:“我不可能放你出去。” “没有关系,”云清了然,“我准备自己走出去,作为交易,你只要不拦着我就行。” “你走不出去。”苏蕴说。 “试试嘛。”云清很轻松地耸耸肩,“不试试怎么知道。” 在他们看似闲聊的时候,叶三紧紧握着那柄很漂亮的长刀,本来很愉悦的一双眼睛里,慢慢沾满了警惕。 他缓缓地垂着手,将长刀拄在地上,少年人单薄的身影在密密麻麻的树林里,显得有些孤单。 风吹过的时候,叶三的刘海和鬓发被拂得乱糟糟,他伸出手理了理脸上的头发,嘴角微微浮起很浅淡的笑意。 “作为交易?”叶三等到两个人聊完,终于开口。他的鼻尖还涌动着一股新鲜的血气,作为一个优秀的猎人,他的鼻子一向很灵。 这股罗致南肩膀上的血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眼前这位叫做云清的少年,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善良而单纯。 其实叶三并不是很在意云清是好人坏人,毕竟自己在他帮忙下活下来,就已经足够。至于救命恩人是个大善人,则是没有必要的多余要求了。 但是有一件事他很在意,无论自己目前有多弱,他还是不太乐意被当做诱饵或者交易品的。 他从石桥村里出来,被张清远当成出阵的踏脚石,如今他在黑森林里,难道又要被当一次踏脚石? 看着云清一头披散到后背的柔顺长发,叶三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轻声地又重复了一遍,道:“所以,是交易?从救我开始?” 云清沉默片刻,然后笑着回答道:“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我很早就想要一个机会,刚好你从天上掉下来,刚好我的眼光一向不差。” 十六岁的叶三,在石桥村里并没有见过太多尔虞我诈,毕竟那是一个闭着眼睛买菜也不会被缺斤短两的地方,但在这片黑沉沉的森林里,他很快的接受了一切。 去接受一些意外,已经变成了这次黑森林之行最大的收获。 “好吧。”叶三面无表情地道,“这种事情,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他将刀尖在泥地上转了转,又道:“不过老实说,我很讨厌被别人利用的感觉。” 云清点点头,道:“确实,我也很不喜欢这种滋味。所以我没有选罗致南做交易,而是选了苏蕴。” 叶三摇了摇头,说道:“既然这样,那只好……再见了。”他看着云清,眼睛里毫无半点起伏,无数的树叶在头顶上沙拉作响,吹得很吵。 大多数时候,叶三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很喜欢交朋友的人。他的性格里有一个很大毛病,就是有时候过于警醒多疑,在过去的十六年,那算得上淳朴的石桥村里,这个毛病给他带来了很大困扰。 唯一一次他意识到这种警醒是有用的时候,是遇到了张清远和他徒弟。 一旦他开始产生这种警醒,下意识地,就会抹掉很多不必要的情绪,而这种情感上的裂痕,很难再补救回来。 后叶三看着云清,再一次重复道:“只好说再见了,我实在是有些生气。” “是啊,”云清抬起头来,看着他道:“需要我道歉吗?” 本来还有些生气的叶三,听到这句话,一时半刻也不知道怎么回,只好说:“不用,也没什么意思。” “哦,”云清平静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从有些过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手,在空中扬了扬,勉强算是道别,然后抄着手,慢悠悠往山谷里走。 直到那片白色的衣角消失在视线尽头,在旁边看了半天小孩子斗嘴的苏蕴,这才后知后觉道:“你们吵架了?” 第29页 叶三听到这句话,扭过头来看了看他,有些不知道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么个人。 如果是几天前还在石桥村的叶三,如今必定是紧张欣悦的,可他最近看到的修士有些多,遇到的变故也有些多,而苏蕴除了打架和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实在没有那么高深莫测。 他甚至还在树底下,看两个十六岁的少年斗半天嘴,也不回避一下。 叶三忧心忡忡地想,这么多人里,原来最通晓人情世故的还是自己吗? 这时候的叶三还不知道,名山大川或市井乡民中的修士们,凭借无双武力,就能行走天下,是以人情世故四个字,反倒不是他们在乎的东西。 而他面前青衣长剑的苏蕴,恰恰是几大名门中最有资本不讲道理的一个天才。 叶三不知道,所以他只好很坦诚地说,“是啊,吵架了,不过以后应该也不会见面了,所以无所谓。” 苏蕴看着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你,无论是罗致南还是我,都会一剑杀了他,你救了他一次,这事可以了结了。” 叶三这时候才开始琢磨之前的对话,他有些疑惑道:“他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两位仙师都要忍不住杀他?” 苏蕴对仙师这个称呼并不太感冒,他摇头道:“你和他相处了几天,难道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叶三随手扯了片叶子,卷成一个碧绿的哨子,“发现他不是一个‘人’吗?” 树叶很新鲜,稍微一折就有汁液淌下来,叶三尝试着吹了一下,发现有点苦涩涩的,就把叶子随手扔了。 并不太喜欢聊天的苏蕴,忽然对这场对话充满了兴趣,他掀开衣摆,坐在地上,看着叶三道:“有这么容易看出来?” 叶三重新捡了根草,也坐在地上,道:“因为他的脚一直很干净,哪怕没穿鞋。我先开始以为,修士能脚不沾地,但是后来在林子里看到了罗致南,又看到了你。”说到这儿,他笑了笑,低声道:“原来仙山上的仙师,鞋底也都是泥和灰。” 原本只是觉得有意思的苏蕴,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大笑起来,道:“很有意思,所谓仙师,本来就只是普通人而已。” 叶三也坐下来,仰头看着天,道:“是啊,说到底,修士也只是人而已。” “但他不是人。”苏蕴止住笑,一双寒光迫人的眼睛,凝定地看了过来,“他是一个‘魅’。” 叶三坐正身体,表示自己洗耳恭听,苏蕴扫视着周围的密林,感慨道:“这片林子,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变啊。” “会变,一时三刻道路都会变。”叶三忍不住插话道。 苏蕴笑道,“对,的确。这座林子时时刻刻都在变化,而所有修士,力量都会被压制在玄景一下。这本来不是一座普通的森林,云梦大泽与黑森林收尾相接,不断吸收地气汇聚灵气,使得云梦泽里,诞生出了一种被称作魅灵的东西。” 地气和灵气在云梦泽边汇聚,历经数十年堆积之后,终于诞生出了一种不同于天地万物的另一种生物。 “所谓魅灵,无父无母甚至无血肉神魂,因天地灵气汇聚之故,生而又能修炼,但这种生物,不懂纲常道德,却偏偏行为举止乃至面貌,和人类别无二至。所以自百年前开始,这座森林边缘就被设下结界,但凡魅灵,不可能跨出半步。” 叶三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我还是没有想明白,所以他们天生就是该死的吗?” 苏蕴眼底轻轻拍着身边的石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这天下,凭空诞生出另一个像人而非人的种族,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叶三想了想,并不太能感同身受。他对于鬼怪妖魔的印象,还停留在话本里。那些志异小说中,有说话的狐狸,有撑伞的白蛇,可没有一个故事里,他们天生就是该死的。 ”可怕吗?“叶三撑着头,有些怀念石桥村的炊饼,卖炊饼的张阿伯从不会讲这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你无法理解,正是因为你的身边全是‘人’。而当有一天你走出去,发现亲朋好友都有可能和你不是同类,无法分辨,不敢信任,那才是对普通人来说,最危险的事情。”苏蕴看着他道:“你可以仔细想一想,不用着急回答我。” 如果不是人? 叶三想起石桥村,村里的张阿伯,、田婶子,那张满是老茧的手抓住炭火里的饼,滚烫的火苗从手指上烧过,面无表情的老人慢慢伸直手,举起一张苍白的面饼。 石桥村里的大人们慢慢围上来,他们同样惨白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朝滚烫的炭火靠近。 然后整个世界都被占据、挤压,人类蜷缩在黑压压角落,盯着满世界奔跑的两条腿生物。 叶三猛地一抬头,树叶仍在头顶上沙沙响,他揉了揉脸,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生来不是人,却偏偏和人类别无二致的另一个种族。” 苏蕴也点了点头,对于他的明悟速度很欣慰。 “但是我并不认同,”叶三站起来,看着苏蕴,认真道:“如果他们也是天地之中孕育而出的生灵,为什么没有活下去的资格?仅仅因为害怕吗?” 叶三沉默片刻,将长刀背在背上,抬脚往森林深处走,“人类对猫狗尚且有怜悯,却因为一点‘可能’的后果,就将天地诞生出的另一种生物逼压到死绝?猫狗尚且没有感情,而他们……生下来就是人类的模样。” 第30页 苏蕴目光一凛,寒声道:“这话你可以和我说,但不能说出去半句。同样生而为人,难道就能等而视之?那魔宗和道宗的分歧又从何而来?魔宗尚且是人类修炼的宗门,而魅灵连人都算不上。倘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那魔宗岂非长驱入境,则我大翊又何以自保?” 叶三目光微微一震,他努力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你的想法,我还是不认同,但是我暂时没法回答你的问题,现在我要去山谷里面,这林子里道路变化很频繁,总不能让他一脚掉河里去。” 他指了指林子深处,又对苏蕴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苏蕴毫无表情地看着他,再次确认了一下这是自己要带回山的小师弟。 他现在很头疼,他甚至能想到,以后在山上会更头疼。 现在苏蕴毫无散步的心情,如果再次见到那个白衣服的小魅灵,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忍不住,一剑劈上去。 “你自己去,我在石桥村外两条路的交叉口等你。” 叶三这时候还不知道苏蕴的脾气究竟有多么坏,他也不知道,自己入门以后会被苏师兄揍得有多惨,是以他现在也并不知道珍惜这难得让苏蕴吃瘪服软的机会。 等叶三慢悠悠走进林子深处的时候,苏蕴看着他绕过一块石头,踩过一片水洼,刚刚好避开一块飞起的藤蔓。 苏蕴眼底的惊艳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终于忍无可忍,道:“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犟?这么轴?” 第17章 天命之下无例外 这句话问得有点突如其来,林子里有人应了一声,掀开过低的树叶走出来。 密密麻麻的林子里,忽然多出来一个人,好像也不是一件很令人意外的事情。但这个人从头到尾,连罗致南都没有发现,才是有点古怪的地方。 罗致南修为低,是相对于苏蕴而言,,以他清虚宗传道人的身份和修为,哪怕在全天下修炼天才最多的上京,也是能够有一席之地的。 那么,从林子里走出来的人,一定也有点儿意思。 苏蕴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答,终于怒声道:“问你呢,司天玄,在后面躲着我就看不见吗?” 那人笑了一声,快步走了上来,麻衣的袍子还有些旧,那一身打扮,分明是叶三在石桥村里算命的相师。 麻衣相师这会儿笑眯眯,倒是看着年轻精神了不少,他抛了抛手上几个铜板,道:“不过几句话而已,说到底,他还没有入门,你何必和一个孩子置气?” “这孩子……年满十六尚未踏入修行一途,天性在俗世中磨砺,我实在担心。”苏蕴叹道:“况且,他方才几句话,峥嵘尖锐、锋芒毕露,不是好兆头。” 听到这句话,司天玄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苏蕴自小修炼,心性极为坚韧,更对于大道二字坚守执着近乎于迂,可如今那孩子句句离经叛道,他却只以锋芒毕露四字揭过,实在不像往日作风。 事实上,当苏蕴搬出魔宗与道宗两者分歧来回答这个孩子的时候,已经有点牵强。这意味着他回答不了这个孩子,又不能不回答。 司天玄忍不住问道:“你觉得这孩子,说得有点儿道理?” 苏蕴沉默不语。 司天玄沉吟片刻,道:“我辈修士,平生所求,仅为大道二字,你不至于为了区区几句话,就开始怀疑。” “我从不怀疑大道,但我有时候并不太相信那些老家伙。”苏蕴诚恳道:“他们定下的规矩就一定是对的吗?他们的怀疑也一定是正确的吗?我有时候并不太相信。李长空当年前往血瀚海,和魔宗掌教定下五年之约,一定也是心有疑惑的。” 听到李长空这个名字,司天玄苦笑一声,道:“李长空是清虚山三山主,一生苦心大道、为人清正,你这话虽是揣度,若让别人听去,倒是辱他清名。” 苏蕴心中一动,笑意渐渐温和起来,道:“那孩子叫叶三,手里拿着李长空的刀。” 有一片叶子落在两人脚边,司天玄看着那片叶子,想到山门里高天处一轮明月和清风。 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敬仰或者拜服的人,当苏蕴在二十年前看到那一道刀光的时候,就注定了他的剑法从此变得凌厉锋锐,再不能后退和弯曲。 司天玄这样想着,朝苏蕴看了过去,两人目光一触,无数的风呼呼地从天地间刮过。 司天玄平静道:“可那孩子,不会变成当年的李长空。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所以我想看看,这孩子到底会走到哪一步。”苏蕴道:“等到回山,我让大师兄代替师父收他为徒,青城山这一代人丁并不兴旺,有个小师弟应该会热闹很多。” “小师弟?”司天玄笑道,“你倒不肯让他吃亏,这孩子还没开始修炼吧?辈分已经快顶天了。” “辈分这种东西,我向来不太在乎。”虽然嘴上这么说,苏蕴眼神却变得温和很多,“不过到底是我青城山的人,有个好点儿的身份,日后在人间行走的时候,就算见到清虚宗那些道士,也不至于矮人一头。” “我只是有些担心,”司天玄想到了些什么,笑意忍不住扩大了,“这孩子虽然比我们小,但是在修行界,这年纪算大了。今年江左的王氏,据说出了个少见的天才,十五岁已经踏入玄景上境,而清虚宗的那位白见尘,今年刚满二十,已经走进知微一境。” 第31页 司天玄说道:“尚未修行的苏蕴小师弟……谁能想到苏蕴的小师弟修为这么低,如果他不去上京还好,去了上京,老实说,我担心他会被揍上几顿。” 苏蕴轻哼一声,道:“揍他?想得未免有些简单。你难道没有想过,这黑森林里道路诡异多变,我为什么会放他独自去找那个小魅灵?” 看着司天玄笑意盎然的眼睛,苏蕴悠然解释道:“你应该还记得前两天出现在黑森林里的魔气,我后来去林子里找过他。虽然致命伤是罗致南的那三根小剑,但是腹部的伤口也只差一步就杀了他。而那个伤口,分明是刀气轰出来的。” “你是说……叶三打伤了魔宗的人?” “若仅凭普通人的力量,就能够将实力知微的修行者打伤到这个地步,日后他真的跨入修行界,又有谁能低看他一头?” 苏蕴眼里的光芒很强烈,他遥望着被密林挡住的山道,说道:“天玄,我真的很想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微风在树林间舒缓地流淌,阳光一时璀璨到迷人眼睛,无数的微尘在金光中闪烁,苏蕴仰起头,缓缓道:“我曾经并不理解,传承究竟是什么。可我如今看着这个孩子,想到日后他继承青城山的道法,行走在人间的样子,我竟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欲望,想要等他长大。” “看样子,你倒有收他做徒弟的想法。”司天玄笑得双眼弯弯,哪里还有当初在石桥村那副又穷又破落的模样。 “这不可能,”苏蕴正色道:“他拿着李长空的刀,辈分怎么能比李长空低……也不能比你低。” 说到这儿,苏蕴猛地扭过头,微微皱着眉头,盯紧司天玄道:“说到这个,你刚刚一直躲在树后面……”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说道:“当初你在石桥村里几个月,不可能没有发现他。” “司天玄,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司天玄一甩袖子,扭头就走,道:“你不想知道。” 苏蕴几步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林子外面走,“我要知道。” “知道这件事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别问了。” “虽然没什么意思,但是我不喜欢被你蒙在鼓里。” “谁没有一点秘密,苏蕴,你怎么非得和我打破沙锅问到底?” “司天玄,你给我站住。” 麻衣相师猛地顿住脚步,摇头叹气道:“无非就是给他算了一卦,这怪不得我,你知道的,我不会主动给人算命,但是他既然找上门来,我也不可能把他推回去。” 说着,司天玄颠颠手上的铜板道:“八个铜板,我也没有收黑心钱,你至于吗?” 苏蕴看着他手掌上的几个铜板,若有所思道:“这是他付的‘代价’?” “普通人算卦,付出的代价,自然只是银钱而已。现在你总可以放心了。” “……所以,”苏蕴看着他,道:“你没有让他等我,也没有告诉他真相,而是让他去了林子里?” 司天玄微怒道:“瞎猜什么,我让他一直往南边走。至于他遇到的人,不是我能够预测的。” “司天玄,”苏蕴叹了口气,道:“究竟为什么?” 说话的间隙里,一片树叶落在司天玄的手掌心,风轻轻吹荡着那片微黄的枯叶,在铜板上打了个滚。 苏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该问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一定不是自己想要的。 司天玄弯弯的眉眼在风中也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一身麻衣的道袍在风里拂动,他摩挲着手上的铜板,轻声道:“苏蕴,我给他算卦的时候,他的命格很奇怪。一生孤苦伶仃,前途疑云诡雾,而且……那一卦,让他往南边走。这个结果很意外,但是指示性非常强,我的卦象很少那么清晰过,所以他一定要去南边。” “我算卦,问天机、测命数,既然结果已出,我不能违拗。” 苏蕴看着他,叹了口气,道:“哪怕再来一次,哪怕知道他会被魔宗的人盯上,你也是这个回答吗?” 司天玄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被无数叶子和老树遮挡的山路,忽觉这些山林小路,或许与人的命格也是很相似的。 千奇百怪,云遮雾绕,看不见尽头,也找不到归路。 “我是司家的人,自然奉行我司家族训,”司天玄慢慢道:“天命之下,无例外。” “从无例外?”苏蕴盯着他,问道。 “天命、大道,何曾有例外?” “哪怕是你的命数,也没有例外?” “我?”司天玄忽地笑起来,“苏蕴,你又多问了。” “天命啊……”苏蕴猛地拔出长剑,寒光从剑刃上飞泻而出,水样的光芒四分五裂,将周围半径数米之内的树木,齐刷刷拦腰斩断。 只听轰隆几声巨响,苏蕴站在漫天木屑和绿叶里,道:“如果,我偏要例外呢?” “这话啊,你在我面前说一说也就罢了,可别让那些老家伙们听去,一个个刻板泥古,听到又要跳脚。”司天玄抛了抛手上的铜板,想了想,又道:“不过,既然你想要例外,我自然只好努力多活几年。” 第18章 世界那么大 大人们讲大人的故事,孩子们……还在拌嘴。 叶三在林子里走得非常快,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能找到路,另一部分原因是他想不通。想不通的时候,就会一直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脚下就会不自觉走得非常快。 第32页 云清刚刚走到山谷里,准备往湖边走,就听见背后有些重的脚步声。一扭头,叶三踩着石块从暗溪上跳着走过来了。 日头慢慢上移,午间的阳光渐渐到来,将森林中幽微湿润的雾气吹拂得一干二净。有几只飞鸟落在枝头,振翅鸣叫,随着鸟不停跳动,头顶那些树叶也沙拉啦作响,偶尔还掉下来几颗枯败的果子。 云清转过身来,用眼神表示了疑惑,然后等着叶三表示一下。如果他没记错,几分钟前,两个人还很认真地产生一点矛盾。 可惜云清的眼睛实在是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魅灵的缘故,大部分时间,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恬静,没有杂质,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懵懂。 于是叶三完全没有看到他表达的疑惑,直接从石块上跳着走过来,走到云清身边的时候,叶三毫无尴尬地说道:“我有点儿事情没想明白,过来问问你。” 既然对方这么说,云清自然很干脆地答应,他指了指两个人来的那片洼地,道:“去那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一坐。” 叶三从善如流,两个人并排走,少年人刚刚长成的身形虽然单薄,但在疏风秀林立匆匆走过,像极了两棵春雨里剪下的小葱,十分俊秀,十分可人。 云清找了一根手腕粗垂到腰边的藤蔓,先用手晃了晃,再坐上去,道:“有什么想问的,你今天可以问完,等过了这个点,你就该跟着苏蕴离开石桥村了。” “那么,你呢?”叶三坐在地上,厚厚的苔藓很松软,里面还夹杂着几朵白色的小花。 “不知道,到处走走吧。如果真能出去的话。”云清仰着头,随意道。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比我更适合修炼。”叶三扯了一根草,盘在手指上编蚂蚱。 “感觉?”云清笑了笑,“感觉这种东西,有时候很不灵光的。倒是你,你从山上掉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在找的人,一定是你。” “这都能看出来?”叶三好奇问道。 “能啊,我能看出来,魅灵天生就能够感应天地灵气,而道骨通透到这种地步,又能够引来天地灵气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那你出去之后,要找个师父继续修炼吗?”叶三问道。 “师父?”云清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你还是没有明白,虽然苏蕴放过我,但是其他修士如果发现了我,我会被一刀砍掉头的。” 他试着伸出手,抓了一把风,然后看着空荡荡的手掌心,道:“人类死了,尚且有神魂可以转世,但是魅灵本就是天地的灵气聚化而成,死了就变成风和灰……飘得漫天都是,什么都剩不下。” 叶三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和正常人类没有什么区别。皮肤下隐约能够看到青色和紫色的血管,叶三知道,如果那只手被兵器切割开,一定也会流血。 单单看外貌,云清实在是一个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人类。在几天之前,叶三以为他是个很善于修行的少年。 但是谁知道,这样一个从容又淡定的少年,连人都算不上。 “不继续修炼的话,还是有点可惜吧。”叶三看着他,说道。 “可惜?”云清听到这句话,看了眼自己的手,说道:“你们以为魅灵天生可以修炼,的确,魅灵天生能够感知天地灵气,但是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由于体质的原因,我并不能够使用人类修炼的功法,那些灵气无法在体内汇聚到丹田,因此……就连最初始的敛气一关,也是跨不过去的。” 叶三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么说起来,你是真的很惨。” 云清没有继续往下解释,他说,“天命之下,有很多事情,从来就很不公平。” “我从有意识开始,就在逃命。那些修士会来云梦泽里捞灵贝,每次他们一来,我就得逃,生怕头上忽然来一根飞剑,把我脑袋削没了。” “后来我不逃命了,装作是宗门里出来历练的弟子,还和一些修士讨论过修行的问题,但是一直这么装下去,真的很累。” 说到这儿,云清有些感慨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吧?我听说过上京、江南、漠北这些地方,也听说过沙漠、云海、灯花会,我想去看看。而这一次,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 叶三往地上一躺,道:“我也挺想去看看的。我听说上京是个很热闹的地方,每到元宵节,城门口会竖起五六个足有二十米高的灯台。我还听说那里的道书很轻易就能买到,不用坐着牛车去几个镇子上找,听说上京的房子也都很结实,不会晚上睡觉的时候,风把屋顶吹跑了。” 他扭头看看云清,试探着问道:“那要不……一起去看看?” 云清愣了一下,道:“你不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吗?” “是,也不是,”叶三捏捏鼻子,道:“我没什么心思替罗致南出头,只不过来听一听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云清反问道。 “对啊,”叶三道:“看起来,你是真的很惨。” “这话听起来有点伤人。”云清跳到地上,慢慢走到了云清身前。 “虽然伤人,但确实是实话。”叶三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你知道吗,其实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有些生气。” “……知道。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能在苏蕴身边,也可能在罗致南身边,强行替别人做选择,的确是一种很错误的行为。” 第33页 “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云清,”叶三思考了一下,说道:“不论他们谁赢了,不论我和谁走,那是我自己的运气。有些东西就算要选,也应该我自己选。更何况,你在做决定之前,有些东西应该告诉我。” “但是现在……”叶三一边往湖边走,一边道:“那天夜里,我和你说,我修道是为了活下去。” 他站在湖水的浅滩边,眼前大湖波涛翻滚,一浪一浪冲击到沙滩上,与远天连接成一线。“其实,你的目的和我是一样的。既然两个都走到绝路的人,那谁也不比谁好一点。” 云清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然后停住了脚步。 叶三扭头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青城山?” 云清再度愣了一下,认真道:“说实话吧,叶三,你是不是气还没有消?” “虽然我的确对被利用这件事很生气,但是这和你上不上山有什么关系?” 云清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那双凝定干净的眼睛里终于多了点别的情绪,“青城山是道宗的山门,里面全是修士,一人捅我一剑,我会变成筛子。” 叶三顿住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那就当我没有说,你要不要出去?” “出还是要出去的。”云清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递给了叶三,“等下给我。怕碎了。” “这什么东西?”叶三晃了晃药瓶,“看瓶子挺像苏蕴给罗致南的那瓶,你趁着罗致南受伤,把他的救命药顺走了?” 云清终于有些恼怒道:“这是苏蕴给我的东西,你总不至于认为,我和苏蕴做一个交易,只让他不杀我这么简单?” 十分淡定的叶三也变得有些不淡定,他轻咳了一声,道:“你确实对苏蕴说,只要他……” “只要他当着没看到我?那我在林子里十多年,什么时候出去不可以。”云清微怒道:“我还不会傻到去顺罗致南的东西,就算他现在受伤成那副样子,我也打不过他。” 树林里环境很清幽,茂密的叶子投下浓重阴影,虽然日光并不明朗,但是空气湿润而清新,在这种环境下,湖边还站着两位亭亭青葱的少年。 于是,就连一时半刻的拌嘴,也变得格外有意趣了些。 当然,这种意趣,当事人在当时是无法体会到的,需得等到多年以后回想起来,然后在高山之巅亦或是柳灿花明中,微微一笑。 而石桥村外十里地的交叉路口,苏蕴笔直地站在路中间,眉毛直跳,“拖泥带水、磨磨蹭蹭!做事这么不利落,才认识几天,难道有一车的话要谈吗?这股黏糊糊的劲头,哪里像十几岁的人,倒像是那些山上修炼修傻了的老道士。” 司天玄常年跟着苏蕴走南闯北,常年习惯他偶尔爆炸一下的脾气,也就常年习惯顺一顺毛。 “你的脚力本身就比他快太多,现在也才等了一刻钟。少年人刚刚修炼,最忌讳心结未解,早点儿将这事情了结,对他日后修行也是有裨益的。” 话音刚落,远处青空之上,猛地窜起一根信号箭。拖着雪白的烟气,那只信号箭飞上三尺青空,发出嘹亮尖锐的鸣叫。 苏蕴看着那根箭,面无表情道:“清虚宗来人了。” 司天玄道:“望江郡的地界啊,据我所知,那位领兵五万镇守西北的杜小将军,一门上下都是清虚宗的信徒。” 那根箭拖着很长很长的尾巴,过了一会儿,白色如软绸一般的余烟,才渐渐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大翊境内,能有几个不是清虚宗的信徒……”苏蕴漠然道:“这次不能带着叶三去,你帮我写封信,放树下吧。” 苏蕴有时候,的确不会注意到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而司天玄感受着呼呼吹的大风,看着周围光秃秃一块石头都没有的地面,只好再一次叹气。 信号箭的烟气消失的时候,黑森林那片波澜浩荡的大湖边,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第19章 云梦泽边论生死 一只苍白的手伸在半空,天地之间的灵气仿佛忽然被打开了口子,它们在半空中疯狂汇聚起来,一瞬间,无形的灵力几乎有了实体,在空中凝结成莹白的光幕。 似隐似现,□□流转,水一样的色泽在半空中急速流淌。 云清伸出去的手,往前探了几寸之后,皮肉被□□迅速切割。 只见一道闪电般的□□飞涌而来,瞬间切割在他的皮肤上,血水顿时从手腕中爆射而出,蓬地一下,漫天飞雨般淋漓洒落下来。 那些鲜红如珠的血水一滴滴坠落在浅滩的湖水里,扩大、褪色,然后消失得一干二净。 云清脸上并没有什么太过惊诧的神色,他缩回手,血水顺着手腕滴落到指尖,将一小片白色的衣服染成斑驳的红色。 伤口在手指上散发着很浅的光芒,然后身边的灵气聚拢过来,过了一会儿,伤痕从手指上消失不见,只是那只手的颜色变得更白一点,几乎有些透明。 云清甩了甩手,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叶三道:“你可以让一下吗?我要走出去。” 叶三看着他,突如其来的愤怒一瞬间涌上胸膛,“你就这么出去?” 哪怕他没有修炼过,不知道结界形成的原理,也不懂得御动天地灵气的方法,但是叶三能够看出来,这道光幕是足够将魅灵切割得四分五裂,死在当场的, 第34页 他之前确实想得很简单,叶三爱惜性命胜过一切,所以他下意识以为,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爱惜性命,至少在做很重要的决策时候,不是把生命当做玩笑放置不管的。 那白色的衣襟在狂风中飘摇,云清侧过脸,常年不晒阳光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嵌着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罗致南说,他很干净;苏蕴也说,他很干净,他本就是天地里汇聚而生的魅灵,自然毫无半点杂质。可叶三看着那双冰凉刺骨的眼睛,忽然感觉到头皮发麻。 水至清则无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平静地、安然地看过来,像冬日里纷纷扬扬的飞雪和北风一起,刮擦着脸部的皮肤,生疼。 云清很安静地看着叶三,从容道:“我试过很多次,这儿是整座黑森林里,结界最为薄弱的地方。” 叶三也看着他,道:“你连手都伸不出去,云清,你想出去,可你不该送死。” 叶三从来不是一个同情心过于泛滥的人,他一直觉得,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 但是如果一个天真纯和,有时候近似于傻子的人在面前送死,怎么也要拦一下的。 叶三紧紧蹙着眉头,又一次重复道:“你能不能先回来?” 云清沉默地站在光幕旁边,垂着的眼睛被黑而长的睫毛覆盖,或许因为那道光幕的光亮太过强盛,叶三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 “你可不可以自己先走?”云清说道。 “我虽然不太爱管闲事,但还不至于心理变态到能够看着别人送死。”叶三看着他,道:“既然你不回来,那我只能把你拽回来了。” 话音刚落,他毫无停顿地弯下身子,身姿敏捷宛如一头低伏的豹子,朝几米开外的云清冲了过去。 云清怔怔地看着那双被额发拂过的眼睛,等到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叶三不动武的时候,只是一个俊俏点儿的少年郎,可等他动起来的时候,弥漫在眼里的强烈自信与无法阻拦的气势,从整个身体里勃发而出。 云清被一把拽住手腕,眼看就要被拖着往山谷中跑,他出乎意料地在地上一蹬,整个人飞身而起,将全身力量挤压在被抓住的手上,然后翻身而起,一脚踢上身边的老树。 树杆一震,树叶哗啦直响,几片叶子飞了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那双光着的脚踏在苍老树皮上,云清趁着飞身而起的惯性,就要挣脱叶三的手飞出来。 叶三飞速地皱了皱眉,一把拖住云清的手,整个腰腹猛地发力,一把将他劈头盖脸拽了回来,直接扔在了地上。 巨大的力量让云清整个人在地上滑了三四米,他摔得天昏地暗,天翻地覆,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只听铮一声,一柄长刀横在眼前。 叶三握着刀,刀尖朝云清不过寸许,他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清,道:“云清,真的很能惹我发火。先开始被你利用被你塞进青城山,我已经很生气,结果你惹完我,还要在我面前送死?” “刚才你和我说,你想出去,想看看上京、江南和漠北。但是,这就是你找到的机会?” “……叶三,我从来就没有机会。”云清躺在地上,浑身都疼,“我没得选,要么被杀,要么躲在林子里老死。” 他挣扎了一会儿,撑着半个身体坐起来,紧紧盯着眼睛前的刀尖,道:“你以为我在送死,但只有我知道,这已经是我十六年来唯一的机会。从结界里出去,我可能会死,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苏蕴的药足够让我活下来。青城山的聚灵丹,对于修士而言,是修复丹田填补灵力的圣药,而对魅灵来说,是救命的药。” 叶三仍然低着头,静静看着云清,道:“前提是你出了结界以后还活着,但你不一定能活下来,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云清一动不动坐在地上,眼里毫无波澜。 他们身边的云梦泽,波澜正起,长风浩荡。 云清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从他有意识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没有机会的。 一辈子出不去,那些修士想要杀掉自己,和打死一只苍蝇也没有什么区别。 有时候他还会担心,他常常看着浩渺夜宇,想,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然而苍茫天空里,没有什么能够回答他。 命运是一种让人非常无可奈何的东西,从诞生开始,云清就被钉死在“魅灵”这座十字架上,他不能动,不能看,找不到归路,只能出生在林子里,也老死在林子里。 他只能眼睁睁等着自己一天天变老,一天天等死,一天天担惊受怕,被偶尔发现的修士追杀。 “你知道吗,叶三,虽然害怕是一种没有用的情绪,但是我那些年,经常会觉得很害怕。”云清平和地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眼睛如冬日飞雪,凉得让人心惊。 “我不怕死,也不怕那些修士,但我害怕,这一辈子就困守在这座林子里。我的命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写好,看不到一点变数。” 这天下,黎黎众生皆在命运洪流里行走,天机难以叩问,天命无可违逆。 云清很讨厌命运这个词,尤其在无法反抗,无法逃出升天的时候。 叶三看着他,叹道:“哪怕没有结果,哪怕死在我面前?” 第35页 “没关系的。”云清声音很轻,可一字一句落在地上,每个字都砸出令人心惊的力量,“对我来说,结果不一定是最重要的,但是一辈子困守在黑森林里,没有结果,一定是最可怕的事情。” 他坐在地上,微微仰着头,脸上毫无表情地看着叶三,道:“有些东西,不亲自去试一试,哪里能够甘心呢?” 叶三看着他,很容易就想到自己。 那时候他在石桥村里,天天想着修炼。对于名门大派的弟子来说,那是上进的表现,但是对于一个偏僻村子里,每天忙着修屋顶、打猎、填饱肚子的人来说,则是毫无必要的痴心妄想。 叶三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理想是不是太过好高骛远。 但是有些东西,一旦有了念头,不去试一试的话,确实永远也不会甘心的。 叶三想了想,终究还是握紧了刀,摇头道:“我一直觉得,只要活着,就有很多种可能。现在你已经找到了一条路,药不会消失,结界也不会。你又何必急于一时,而不是再等一等?” “我不能等,也不想等,我等了十六年。叶三,你觉得我会有别的机会,但是作为一个魅,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这辈子很难再遇到其他能走的路了。” 云清踩着地上的落叶,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叶三的刀到底还是往后退了几寸。 云清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道:“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他伸出指尖,轻轻拈开刀尖,道:“不要轻易把刀对准自己不想杀的人。” “我知道,这的确不太礼貌。”叶三轻而易举被扭转了话题,他尝试着将话题扭转过来,但是云清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可不是礼貌不礼貌的事情,”云清弹了一下刀刃,道:“不论是武者还是修士,武器不该轻易出手,可一旦出手,就要有一击必杀的力量。当你将刀长时间对准一个并不准备杀的人,你的状态、力量都会放松,而身体一旦熟悉这种状态,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朝着叶三笑笑。。 叶三一时看得愣住,这样温和从容的笑意,他见过几次。 譬如在林子里,云清看着被告知是天生道种的自己,微微地笑,带着很温和的鼓励。 那道笑容消失的时候,云清猛地按上他的双肩,整个人再一次腾空而起,直接朝那片光幕冲了过去。 叶三下意识伸手去抓,但是云清说得没有错,放松片刻的身体一时来不及反应。 他眼睁睁看着那片雪白的衣襟、漆黑的头发,在微凉的湖风里,冲了出去。 然后轰隆一声巨响,光幕迅速聚集、拧紧。血光在光幕上迅速扩大、蔓延,将它染成一张淡粉色的墙。 第20章 不如和我一起走 叶三这时候的位置,和云清也不过隔了三四米。 但这密林深处长湖之畔的三四米,当真是生死一瞬。 空气中的血腥味在一瞬间蔓延,树林沙沙作响,飞鸟还在枝头停留。老树的新芽正长成,而脚下的蚂蚁正在匆匆搬家。 叶三紧紧握着手里的长刀,紧紧盯着眼前的光幕。很多次在黑森林里打猎的时候,他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然而自己遇到的危险,与眼睁睁看着死亡在面前降临,是两回事。 云清趴在地上,浑身的衣服被光幕割开无数细小的裂口,而皮肉上渗出的鲜血滚珠儿似地往外淌,并在身边的草叶上滴坠。 他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半个身子被光幕卡在林子里。灵气汇聚而成的结界就像一排密密麻麻的钉子,将他直接钉在了地上。 叶三眼里毫无半点慌张或者恐惧,他异常安静地看着身前的一切。大量的血水从云清乌黑的头发里流淌出来,苍白过分的脸上,早已染成红色。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魅灵也是会流血也是有心跳的……不知为什么,在这种场景下,叶三想到了这句毫无紧要的话。 但是……血流干的话,会死人的。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云清。”叶三喃喃道,而现在卡在地上的人,应该听不见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他非常、非常讨厌这种令人恶心的感觉,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送死,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云梦泽上,渐渐有雾气蒸腾,水鸟张着雪白的羽翼,在湖面上一滑而过,荡起一片细小的涟漪。 叶三看着云清,鼻腔乃至肺管里全是血腥味,厚重得不透气的味道直扑脑门,让他忍无可忍。 从很小的时候,叶三就觉得,自己真的挺没心没肺的。老实说,一个从小没爹没娘,没有兄弟姐妹的人,对于亲情或者友情的观念,可能真的会比一般人淡薄很多。 他以为自己不会这么在乎的,算起来,他们认识也才几天的时间。 然而这几天里,星光下的经书、洼地里的清风和开满山岗的金桔花,此时此刻尽如潮水般卷入脑海。 那天月朗星稀,白衣的少年站在晚风中,问:你究竟为什么要修道? 因为我想活下去,叶三想,活下去,变得足够强。 那么……身边的人,是不是也能活下去? 光幕里的鲜血还在蔓延,白羽的水鸟才刚刚滑翔至半空,叶三笔直站在地上没有挪动过的两条腿,猛地腾空而起。 第36页 狂风扑面而来,少年拔刀起身,他没有细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哪怕眼前这道光幕汇聚的灵力已经显现出足够震撼的威压。 他在风中飞跃,血水在草地里流淌,叶三猛然将身体往前一倾,带着全身力量,整个人从半空砸了下来。 一个普通人的身体冲进了结界里,无形无色的光幕瞬间扭曲,莹润的光芒在天地里撕扯、游离,像一壶瞬间烧开的茶水。 无法抵御的威压让云清整个人跪伏在地上,他用双手和膝盖勉强撑住自己,猜测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到来,只是类似于一股重量瞬间包裹住了他。 像被巨石压在背部,叶三深深吸了口气,手指一根根地,几乎掐到泥地里。阴柔而蛮横的力量从身体里穿刺而过,不痛,但动不了,五脏六腑在这股力量之下,甚至产生了一种被撕扯到位移的错觉。 “蒙对了。”叶三压低声音道,由于身上结界的力量实在太沉重,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蹦出来的。 然后叶三看着身底下浑身是血的云清,努力挂起一丝微笑,道:“果然,对普通人没有什么伤害。” 刚刚经历了一场假想中的生死挣扎,叶三的心情也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他背负着千斤的力量,整个人被钉在地上,手指已经深深地陷在了泥地里。 他紧紧盯住云清那一张全是血的脸,咬牙道:“爬,你给我爬出去。” 云清静静地躺在地上。 浑身割裂般的剧痛在一瞬间消失,那股缠绕着血肉的灵力咆哮着在半空挤压,却迟迟无法落到自己的身体上。 在方才那一场耗尽全身感知的剧痛里,他什么都察觉不到,只有一丝随着叶三飞扑过来的风声,落在了耳后。 云清在那静悄悄的风声里,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浑身开始颤抖,尚未恢复的伤口里,血一滴滴滚落到地上,他的手急速地在地上挣扎,几乎在草地上画出无数道鲜红的长印。 浑身被血染湿的云清,用尽所有力量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那黑色的长发铺散在他的脸上,以至于一点点表情也无法看到。 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里,叶三忽然听到了云清的声音。 从黑发和血光下,他近乎绝望地喃喃道:“对不起……” 他在这种当口,无论是灵力还是情绪都有一瞬间的崩溃,云清视线很模糊,思维很混乱,之前的记忆颠倒着充斥着脑海。 叶三的表情在重量挤压下,有些变形。 他看着趴在地上忽然混乱的云清,想,终于等到一句道歉了。 虽然来得很不是时候,也并不是很像样的道歉。 紧接着,整个洼地里的鸟都听到一句沉而微怒的声音,“爬出去!我不想死在这儿。” 蓝天之下,群鸟惊飞。 云清努力用胳膊支撑起上半身的重量,模糊的视线里,红色的血线不断滚落下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滚烫。心脏急促地蹦跳,几乎从嗓子眼里弹出来。而肺部和喉咙变得异常干渴,血腥气从嗓子里里慢慢泛上来。 他茫然地努力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不断晃动、模糊的世界,用力在地上往前一点一点挪动。 这时候他已经不太能够思考了,整个脑子里都翻来覆去地想:往前、再往前一点儿,到前面那块石头那儿,差一点点、快到了。 身体已经不太受控制,只是为了往前而往前,从伤口里滴落下来的血,湿漉漉地渗透进身边的石头缝隙里,一小株野草在血水里,探头、开花。 春风自南方远远远远地吹拂而来,石桥村的冬天已经快要过去,老树上的新芽正在努力生长,而血水覆盖的那片泥地里,想必在今年三月三的时候,能够盛开一大片明媚金黄的野花。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垂死;然后挣扎;挣扎之后,又迎来新生。 过了很久很久,又似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惊飞出去的鸟儿才刚刚归巢,而黑色的石缝里,也刚刚被血水浸透。 云清一把抓住身边的石块,艰难地翻了个身,整个身体几乎蜷缩成弓。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条缝,那双光着的脚,还落在叶三的身下。 是很远很凉的风,从地面上吹起来,吹到了他的脸上。云清努力睁开眼睛,想要动一动脚。 冰凉的湖风,清甜的花风,柔软的林风,此时此刻一起从远处呼啸着狂奔而来,大自然四面八方都是长风,它们温柔地抚摸着躺倒在地上的魅灵,像吹响的安眠曲。 然后云清在无数的交缠的风里,缓缓地睡着了。 叶三的汗顺着额头滚落下来。 他看着眼前那双光着的雪白的带血的脚,咬牙切齿道:“烂摊子……丢给我?” “等我出去以后,非得揍你一顿。” 他抓住身边的草皮,瞬间抬起右手,一把抓住云清的脚,然后甩了出去。 巨大的力量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将他整个人劈到了地上。 叶三所有的重量都砸在自己的手臂上,脸也狠狠地冲地上砸下去,他距离泥土和草皮的距离越来越近,鼻尖能够闻到泥土和血水混合的味道,眼看着脸就扑到那片血水里,背部的重量忽然消失。 叶三愣了一下,然而因为惯性,他还是砸到了地上。 第37页 砸到地上当然疼,叶三懵了一会儿,突如其来的轻松让他还有些不习惯。他抬起头,天上的光幕已经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只有鼻尖的血气、身边的血水,不断提醒他刚刚有人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 叶三在地上翻了个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血,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躺了一会儿,他撑着刀站起来,走到云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脸。 “你是睡着了还是死了。”叶三很不客气地问,又等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雪白的小药瓶,或许因为刚刚被结界的力量挤压得太惨,叶三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他抠了好几下,指甲盖都开始疼的时候,才把药瓶盖子抠出来,结果里面就只有孤零零光秃秃的一颗药丸。 “苏蕴,你也太小气了啊。”叶三忍不住说道,然后直接把那粒小小的药丸塞给云清。 叶三并不知道,来自青城山的聚灵丹,就算是苏蕴手上,也只有五粒。 云清有一件事猜得很对,来自青城山的执剑人苏蕴,一向是个很承情的人。 柔软的浅白色光芒从空气中积聚过来,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在灵气的蒸熨下,一点点愈合、消失。 过了很久,天边的日头已经下山,枯树上的老鸦也回了巢,昏黄的夕阳洒落在云梦泽上,泛着梦一样的金光。 云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试图擦一擦鼻子上的血,血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 然而他还没有抬手,就被叶三一把扯开了。 叶三站在他旁边,抱着双手,说道:“你这一觉睡得有点久。” 云清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眼前的人像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他迷迷糊糊的,过了半天也没有出声。 这话是说不成了,叶三只好认命,他蹲下身子,把云清拽到背上,然后看了眼路,忍不住叹气。 “这黑森林最里面,云清,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现在我们要从林子外面绕整整半圈,才能回石桥村了。” 云清躺在少年人并不宽阔的肩背上,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晃动。 晚上的风很柔和,他再一次想要睡觉。 叶三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你要不要和我回石桥村?” “石桥村挺热闹的,村头有个卖炊饼的大爷,家里养了两只橘色的猫;卖酒的陈婶子,从来不会缺斤短两,但是嗓门大得很。村里还有一条河,河边有人养了一群大白鹅,大白鹅听不懂人话,但是它们会排队,还会打人。” “你要是去村里,记得要穿鞋,不然很容易就被发现,村东面的阿姨们眼睛最尖,但是她们纳的鞋底也是最结实的。” “马上春节要到了,到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在杀猪,猪肉用盐一堆,悬在门下风干,货郎到时候也会背着竹篓子来,里面有五种颜色的绒花,有麦芽糖,有胭脂水粉,还有泥做的小人和哨子。” “云清?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过了很久,久到叶三以为他真的睡着的时候,很轻的声音才从叶三耳后传来。 “好,回家。” 他们在颠簸的山道上慢慢往前走,从日落走到了天黑,从树下走到村中,从血水里走到了人间。 第21章 石桥村的瓦罐肉 黑森林像是一个封闭的世界,里面有果子、绿叶、乌鸦、飞鸟,而没有太过鲜明的四时变化。往外面走,才能看到西北冬天的模样。 路上的树叶越发稀疏,枯黄的叶子零落地挂在枝头,属于冬天的北风呼呼从路上刮过,吹得人脸上生疼。 等到脚底冷得受不住的时候,夜风的劲头也上来了,吹得人眼睛都瞪不开,还有沙子漫天胡地飞,刮得头发上都是。 在两条泥地的交叉路口,叶三隐约看到树杆上挂着一片白色的东西。他拍拍云清的背,道:“我去看看,好像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 云清也不出声,往他脖子后面缩了缩。 叶三走近了才发现,一张信纸被一个铜板钉在树杆上。那枚铜板……叶三疑惑地拿起来看看,道:“这好像是我的东西。” 他没事的时候会数钱,有时候会在铜板上用刀搓几个印子,这个铜板边缘六七个小凹槽,是他用刀刻出来的。 信纸上用很清俊的字迹写道:“苏蕴去望江郡一趟,来回六天,如果有要紧的事,可能多耽搁几天,劳驾小先生在石桥村里,多等我们一些时日。” 看到小先生两个字,叶三猛地想起那天村子里的麻衣相师。 先算了四文钱的卦,再摸走了自己四个铜板。 叶三忍不住惊叹:“不亏是修行的仙师……一个没等我就跑,一个还……顺走我的钱?” 他一时惊讶得语无伦次,只觉自己上了贼船。 这话叫其他的修士听到,一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而叶三觉得,自己没有在苍茫夜色下怒吼一声修士偷钱,已经是万分嘴下留情。 然而贼船上去容易下来难,叶三只好道:“那么我们,先回家。” 冬日的晚风吹来了归人,也吹来了新人。村门口的柴门下,黄狗叫了几声,闻到了叶三的味道,复又躺下睡觉。 村口的王婆拍了拍怀里的小孙子,咕哝着骂了一句这乱叫的狗。 挂在家家户户门下的腊肉还会滴油,红色的辣椒一串又一串在夜风里飘摇。 第38页 寒风推开了叶三的小木门,吹响了门口挂的树叶子,照亮了一盏昏暗发黄的小油灯,又见到了破旧屋子里的小客人。 屋子的主人探了探风,伸手关紧窗户和门,几块破布旋即被塞进了门缝里,寒风呜呜地吹,今夜它走不进这间小破屋,只好换一家去巡游。 灯光熏亮了纸糊的窗户,水的热气蒸腾在屋子里,叶三撑着头,看着烟气里一根一根捋头发的云清,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舀起一瓢水就往他头上浇去。 云清站在原地,被淋了个浑身透湿,他疑惑地扭过头,道:“怎么了?” 叶三看着他,道:“进去,洗澡,你脸上全是血,知不知道?” 云清乖乖听话洗个澡,爬出来套一件干净衣服,喝了瓦罐里刚煮的粥,坐在床上玩窗户上的破洞。 叶三坐在瘸腿的凳子上,夹了一筷子腌黄瓜,将冻得通红的两个手放在粥罐子上捂了捂,然后问道:“魅灵也能吃东西吗?” 云清在抠窗户上的洞,听到这句话,头也不回道:“不吃会饿。” 他在黑森林里的时候,表现得很安然而且从容,可一到了石桥村,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玩。 叶三哦了一声,道:“你们和人的区别好像也没那么大啊。”说着,他热乎乎喝一口粥,舒服地感慨道:“老人家说,能吃是福,挺好的。” 是挺好的,叶三看着罐子里快见了底的粥,想,真的挺能吃啊。 他将腌黄瓜在粥里搅了搅,犹豫了一会儿,道:“和你商量两件事呗。” 云清套着一件灰色的布衫,听到这句话,立马扭过头来端端正正坐好。 叶三咬了下筷子,道:“第一件事,别抠窗户了行吗?会漏风,晚上冷。” 云清很抱歉道:“没有见过带洞的窗户。” 这话说得一时让叶三不知道怎么接,他只好说第二件事,“下次吃的给我留一半,行吗?” 于是云清更不好意思,道:“也没有见过瓦罐里的粥。” 叶三沉默了一下,觉得这是两个很诚恳的理由,他只好说,“算了,你还是睡你的觉吧。” 云清就很听话地把自己塞进冰凉的被子里,往墙角缩了缩。 叶三上床的时候,看见云清露在被子外面一截雪白的胳膊,上面半点伤口都没有。他暗自感慨了一下这强横的恢复能力,忽然看见云清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很安静地看着叶三。 然后云清开口道:“多谢。” 叶三笑笑,点了点头,道:“活着,是挺好的一件事吧?” 云清想了想,认真纠正道:“能够活着,看到外面的世界,挺好的。在黑森林里,不好。” 叶三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被子,道:“算了,睡吧。” 第二天清晨,鸡打了几声鸣,车轮慢慢碾过坚硬的泥土路面,叶三站在刚浇过水的菜圃旁边,嚷道:“刘婶儿,你地窖里还有多的大白菜卖吗?” 大清早,他的声音远远的传进那间木屋,一盆淘米水从门里浇了出来,系着围裙的女人一边在衣服上擦手,一边道:“大早上,嚎什么嚎。早就和你说,黑森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安安分分跟着村子里人去镇子上跑跑多好。你看看你,还说没事,衣服上哪来的血没洗干净,还没事。” “这么多天没见到人影,村长急得跳脚,我告诉你,你再往林子里跑,我喊你叔打断你腿!” 黑皮肤的女人一边凶巴巴地骂人,一边扯了扯叶三的衣领,道:“不要动,破了个洞,我给你缝下。”说着从衣领上拔下一根针,又冲屋里喊道:“大白菜呢,你能不能动动?孩子等着菜下锅。” 叶三双眼弯弯,笑得十分讨人喜欢,他摸了摸脑袋,道:“我记住了,这次真的记住了。婶儿的针脚补得真细。” 等女人用嘴咬断线头,叶三揉了揉衣服,又问道:“婶儿,最近有哪家杀了猪吗?我去提一点肉回来。” 黑皮肤的女人闻言,笑骂道:“出息了啊,还没过年呢,就惦记上肉了。哪家杀猪不是要等过年的,要不然就等腌了存着,鲜肉,这个点你去南门张老板家问问。” 叶三一边笑,一边抹了把脸。天上开始下细蒙蒙的雨,屋子里的中年人走出来,递给他一兜大白菜。 “我哪儿能天天惦记着肉呢,家里来了客人,带点儿东西给他尝尝。”叶三笑嘻嘻接过菜,递过几枚铜板,又说了声谢。 村里人少,嗓门大,事儿藏不住,叶三这话才开了头,村南村北村前村后的妇孺老幼全围了过来。 这话不说完是走不成了。叶三只好找块石头坐下来,将黑森林里的故事润色一下,讲那黑心的老人带着徒弟要杀人劫财,说那山下的小少年阴差阳错救自己一命。 村里的女人听得眼泪汪汪,开始骂那黑心的老不死,等到骂完了,又扭一扭叶三的胳膊,扯一扯他的脸,看他是不是全须全腿地回来了。 刘婶儿一拍大腿,道:“张老板家肯定有鲜肉,救命恩人这哪能随便。你要不再去买个麻鸭回来,不对,王老头的豆腐卖得快,你先去他家,怎么说得凑一桌菜啊。” 女人们叽叽咕咕,叽叽复咕咕。叶三一边陪着笑,一边往人群外面退,连声道:“我知道的,我明白的,我懂的。” 第39页 折腾了一会儿之后,才勉强从人群里跳了出来。 清晨的风很安静,人的声音隔着河道传到了窗户缝里。云清轻轻推开窗户,从大白菜听到了猪头肉,又从卤水豆腐听到了大肥鸭。 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声音,笑声骂声和谈天声。 活生生的村子里活生生的人。 云清睁着眼睛,感受冰凉的晨间空气,也感受人间的村落的活跃气息。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捂住脸。 他来到了人间。 属于人的,活生生的广阔的世界。 石桥村,除了地理位置偏远,村里又实在太穷以外,应该没有别的缺点。 风从村里的河面上拂来,门帘被吹起一角。云清套着一件灰色的布衣,倚靠在门框上,微微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稀稀疏疏的屋子。 在这间很破的茅草屋外面,有一块石台,叶三正坐在石台上,用扇子扑扇着炉子里的火。 炉子上有一个很旧的瓦罐,圆圆的腹部咕噜咕噜响,飘出很浓的肉香气。可能因为时间用了太久,瓦罐外面已经被炉火烧得漆黑了,白色的烟气不断蒸腾起来,将叶三的脸笼罩在里面。 云清看了一会儿,走到长满青苔的石台上,在叶三旁边坐了下来。 叶三朝他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靠过来,然后递给云清一双竹筷子,道:“来一块?” 云清接过筷子,凑近瓦罐,冷不丁热气熏到脸上,烫了一下。他朝罐子吹了口气,打量着又黑又旧的瓦罐,道:“这个罐子好像用了很久了。” “对,用了好几年了。赶集的时候在货郎手里买的,十个铜板。”叶三放下手里的蒲扇,捡了根小点儿的木柴放进炉子里。 云清伸出筷子,吹走白色的烟气,捞了一小块肉出来。刚煮的猪肉很烫,很软,很弹。云清默默地嚼了几下,眼睛也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咬了咬筷子,道:“这么丑的瓦罐,原来也能煮出这种肉。” 叶三低头看了看炉子里的火,把火压得小一点,让瓦罐慢慢闷,“煮菜要什么金镶玉啊。” 好味道的样子,本身都很普通。 叶三看了眼火以后,进屋拿了几个大白馒头。屋外,云清撑着头,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背上,眉眼在雪白的烟气里显得很温和。 叶三提着馒头出来,两个人坐在门口的火炉旁边。 在飞上天的香喷喷的烟气里面,石桥村大大小小的矮房子、土房子、木房子里,也开始飘散出一条一条的炊烟。 第22章 欺人太甚青城山 谁知道下午就开始下雨。这雨下得绵柔细密,渐渐地,将泥地润得又湿又滑。 一下雨,又是农闲时候,有钱的人家就在炕上嗑瓜子,没钱的就把窗户关得更紧一点。从河边望去,整个村子的人家都关上了门和窗,或黑或棕的大门被雨水洗刷得颇亮。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叶三带着云清从河边往家里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冬天的一场小雨里。不时有小孩子推开自家的门窗,好奇地打量这陌生的少年。 家门口那块很大的石板也被浸润湿了。叶三将木盆放在屋檐下,拿起旁边竖着的雨伞,嘱咐道:“下次下雨天出去,你记得带着伞。” 云清接过伞,有些好奇地撑起来。巨大的黄色油纸伞将他整个人遮在屋檐下,有一阵风从檐下刮来,冷浸浸的,让他忍不住吸了口气。 叶三走进屋,擦了擦脸,然后熟稔地开始找家里的锅碗瓢盆,并把它们放在地上不同的位置。 云清看了过来,叶三就指指头顶,道:“雨下大了,漏。” 云清哦了一声,将伞收好放在屋檐下,卷起袖子坐在门槛上,抱起一颗白菜开始洗。 过了会儿,他掰开一片片白菜叶子,看着叶子漂浮在盆里,咕哝了一句,“我不喜欢下雨天。” 叶三没有听见这句话,他做好了一点准备工作之后,也坐到门槛上。凉丝丝的雨下得如雾如诉,叶三看着烟水里的村庄,道:“下雨天,有点麻烦。” 专心洗白菜的云清抬起头,道:“没有关系,豆腐煮白菜也是一样的。” 叶三随手在盆里捞起一个小菜芯,放嘴里嚼了嚼,慢慢地,他看着眼前的雨水开始发呆。 那些绵绵不绝的细雨,在风里飘摇着坠落到地上。浅色的光芒在天地里浮动、蒸腾。 一滴雨水从檐缝里滴下来,落在洗菜的盆里,划出一道涟漪。 他忽然站起来,走进一场迷离的烟雨里。 嗙一声,叶三被吓了一跳,他回头看了眼,发现云清把洗菜的盆翻在地上,在一根根捡掉出来的菜叶子。 叶三只好回来,蹲在地上和他一起捡菜。 云清坐在石板上,盯着叶三道:“你刚刚在想什么?” 叶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看见了牵动雨水的灵气。” 云清沉默了更久,叹气道:“我原来以为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已经够多了,现在才知道,天才这种东西,真的远远超过我的想象。” “按照人类修行的法门,你才刚刚踏进了那道门,甚至没有进入最低的敛气一境,我很难想象,你已经能够看见身边那些微不足道的灵气了。” “天地万象,其实都是由灵气牵动的。大多数修士能够看到旺盛的灵气,但是细小的树叶、屋檐上的雨水、穿过屋子的风,其实都是灵气在推动。而要能够看到身边万物的灵气,据我所知,除非能够进入玄景一境。” 第40页 “玄景啊……”云清有些感慨,“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修炼还不到十天。现在的你,丹田里并没有过多的灵力,就连最低的敛气那一步,你都没有跨出去。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叶三听完这些话,意外地并没有什么欣喜的神色。他坐在地上,思考了一会儿,道:“但是,我只能看到它们。以我现在的能力,并没有能够驱动天地灵气、驱动灵力的方法。” “对。”云清说,“但是,这还不够吗?” 叶三想了一会儿,屋外的雨仍然下个不停,他忽然站起身来往屋里走,道:“不够,远远不够啊。” 云清扭头道:“你回去做什么?” “看书,看书。”叶三扬了扬那本太玄经,道:“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啊。” 天地里的灵气,分布得很不均匀,牵动自然风物,其实只是一点很细微的灵力。 但是叶三看到了。这广阔的修行世界,向他毫无保留敞开了最原始的面貌。 他一扭头,天幕下无数的雨珠,都被莹润浅淡的白色光芒浸染。光芒降落在人间,浸润到泥地,催动着树叶,染绿了新芽。 天地万象,原来是这幅模样。他看见了,也就越发不肯甘心。 既然踏入修行宝山,又怎么可能甘心于“看到”两个字? 叶三想到修行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那本书,和那把刀。 而此时此刻,望江郡的地界,那座守卫森严的将军府外,有两个人也在谈论那把刀。 苏蕴道:“我先在想起来,他进入黑森林所遇到的机缘,或许是指那一把刀。” 司天玄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有这种可能,但……那道卦象依然很奇怪。”他转头问道:“那把刀,很重要吗?” 苏蕴仰起头,看着眼前黑压压有些低矮的将军府,感受到一阵令人压抑,“那是李长空的本命武器。” 听到这句话,司天玄选择了闭嘴。 细小的微尘飞舞在幽深的长檐下,高大的围墙每隔几米就有黑甲的守卫,一道亮光悄无声息自长街尽头飞奔而来,如一条灵蛇在天地间急速蹿动。 黑沉沉、静悄悄的将军府外,一时风起云涌。花木不停摇晃,树叶片片坠落,街道两边紧闭的商铺木门,也开始剧烈颤动。 那道亮光飞到了苏蕴面前前。 苏蕴抬起头,青色的长袖猛地飘动起来,在空中上下翻飞。 啪的一声,光停下了,风也停下了。 光消失的时候,道袍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的杨树下,不动神色地行了一礼。 苏蕴随手理了理衣袖,道:“清虚宗的待客之道,我看到了。” 中年人脸上没有太大波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苏蕴道:“在下和您一样,都是望江郡的客人,既然都是客人,自然没有所谓的待客之道。” 苏蕴缓缓抬头,看着他。 中年人很自然地拱了拱手,道:“我那没出息的徒弟,连个孩子都带不回山。只是苏先生若是执意抢走这个孩子,整个清虚宗都会很生气。” 中年人的神情很平和,他的两只手虚虚握在一起,已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苏蕴目光清冽,神情冰凉。他看着眼前的中年人,道:“清虚宗、青城山同为道宗山门,那一根符箭才能够让我站在这里。但我站在这儿,并不打算听你的威胁。” 中年人目光一震,似被什么刺痛一般,他将两手握得更紧一些,道:“苏先生执意带走这个孩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知道苏先生一向不在乎规矩,但是苏先生一定也不想因为这件小事,引起两派纷争。” 他看了一眼苏蕴,又说道:“苏先生若是实在喜欢他,这孩子也可认您做老师,想来苏先生苦苦挽留他,只是为了传承而已。等这孩子行了入门礼后,就算将他寄养在青城山几年,在下也是可以发话的。” “罗致南看得很清楚,他手里拿的分明是李长空的本命武器,这孩子未来必定能够传承李长空当年所学,我青城山三山主,不能后继无人。” 苏蕴静静地看着他,说道:“你清虚宗的传承,与我何干?李长空的传承,他在哪儿不能学?” 中年人深深吸了口气,把愤怒压抑在心底,道:“苏先生说这话,就是真的不讲道理了,想来两派交好百年,不至于为了区区小事而……” 话音未落,苏蕴眉眼一冷,青色长袖猛地飘荡起来,那道晶莹冰凉的剑气从袖子中劲射而出。 剑气凝练而成的剑意,在空中飞速地旋转。周围的空气被浩荡的剑意搅动,一时狂风大作。紧接着,空气被挤压、抽干、变得滚烫,剑意嘹亮地鸣叫一声,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直接朝中年人拍了过去。 中年人双手一震,直接扑腾一下被拍在了树上,合抱粗的树杆瞬间被撞得拦腰断裂。他挣扎了一下,怒声道:“苏蕴,你放肆!” 高墙两边的杨树也随着那一道剑光轰隆粉碎,苏蕴径直走到他的面前,站在一地木屑里,说道,“我什么时候需要讲道理?” 中年人艰难地擦了擦脸,道:“苏蕴,你当真欺我清虚宗无人?” 苏蕴看着他,说道:“我不喜欢欺负人。如果你们清虚宗派出几位山主,或许能够从我手中抢回这个孩子,至于你,还不够。” 第41页 中年人很绝望。 清虚宗的几位长老,都是很要脸的人。 换句话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苏蕴一个人在不要脸。 那个孩子极有可能传承李长空一身绝学,当年清虚宗的三山主冠名天下,如今那个孩子,却被青城山辈分最高的几个人之一,强行抢走。 中年人几乎吐出一口老血。 他打不过苏蕴,而清虚宗也不可能放下脸皮,真的把长老们派出来抢人。苏蕴出山,尚且可以说是青城山人丁稀落,而清虚宗信徒遍布天下,传道人三百多名,这时候派出长老下山,就真的太丢几位大人的脸面。 况且,万一和苏蕴同辈的大人们下山,一旦打起来,事情就真的变了味了。 要脸的人碰上不要脸的人,一向没什么办法。况且是在打不过对方的情况下。 中年人长叹一声,站起身来,道:“苏先生,那个孩子会继承李长空所学。” 他看着苏蕴,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道:“李长空,是清字大阵的阵眼。” “话已至此,难道苏先生要置魔道纷争于不顾,置边疆黎黎百姓于不顾,置我大翊生民安泰于不顾,而强行带走他吗?” 第23章 清字符的遗韵 清字大阵,是五百年前那道清字符演化而成的阵法。 五百年前,道宗和魔宗之间一场血战,让清虚宗几位山主布下一道清字符。那道符文的遗韵至今仍然浮动在血瀚海的千年冰层之中。 后来清字符意外流失,清虚宗后人翻遍典籍,勉强造出清字大阵,当时西北魔宗蠢蠢欲动,防守又最为薄弱,是以清虚宗在黑森林中安插清字阵,作为交战的最后一道防线。 黑森林,就是那座大阵。 这座大阵能够将修士的灵力压制在玄景之下,而林中道路诡异多变,若非实力强横或拿到清虚宗的指路罗盘,即便是修士,也难以从里面走出来。 阵法对于任何一个宗门甚至是国家,都是非常宝贵的资源。阵法可以汇聚天地灵气,助益修行;可以布阵防敌,增强防御。对于国家而言,一旦在边关拥有一座难以打破的大阵,那么对于行军、御敌都有难以估量的军事价值。 如今黑森林地处西北边界,却可以做到方圆数百里无驻军把守,阵法的作用,于此可见一斑。这百年来,边关调兵遣将可以不用特意防守石桥村一带,原本最为薄弱的石桥村,就连魔宗的一只苍蝇也很难飞进来。大量的粮草、兵力得以周转,而黑森林外的百姓们,也得以休养生息。 可是,要学好阵法,对于修士的要求相当高。第一是天赋高,对于灵气足够敏感,才能感知到天地微弱的灵气变化,并应用到阵法之中。第二是心思足够淳净坚定,才能不受阵法时刻变化的影响,牢牢掌握阵法的核心。第三是要善于应用灵气和道法,因为阵法中一旦闯进敌人,其中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非足够机变者不能应对。 这三个里面的要求,拿出任何一个,虽然难,但还是能找到一些人来学习阵法的。但是这三个要求放在一起,要找到合适的人,就是千难万难。有的做到心思坚定的,往往不够善于应变,学到死胡同里去;而有些机变灵活的,又过于圆滑,于大道不够坚定。 但是,当年的李长空,一定可以满足所有的条件。他是清字阵的阵眼,似乎也并不值得意外了。 听到这个消息,苏蕴不得不放下准备拔剑的手。 “所谓阵眼,能够以一人之力驱策整座大阵。当初清虚宗上下,能够继承清字符一点遗韵的,也唯有三山主而已。”中年人神色终于恢复泰然,甚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宽慰。 修行界最重传承二字。无他,正是无数先辈于黄土中苦苦求索,找到奥妙复杂的修行规律,并用文字描绘、记录下来,才有了今时今日的道宗魔宗,才有了无数的修行者。 苏蕴先前的推脱已经很勉强,而清字大阵的传承者,这个理由他拒绝不了。 清虚宗最神妙多变的大阵,驻守在边疆数百年的防卫线,它的传承者,不可能是一个外人。 一时庭院中非常安静,粉碎的木屑被风吹着,在地上打滚。两个人都站在黑色的屋檐下,谁都没有退。 中年人微微弯腰,朝苏蕴行了一礼,道:“苏先生,此事可以结束了。你想要一个徒弟或者传人,这很好办。今日晚些我便传下话去,穷尽我清虚宗三百名传道人之力,翻遍大翊的每个巷子,也必然给你找出一个合适的弟子来。” 高墙里是将军府的花园,花园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旁边有一个角楼,楼上有一座露天的平台。这时候,平台上正传出一阵香浓的酒气和女子的笑声。 杜少威和他的七个老婆,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的矮几上放着几座黄铜的大酒樽,里面盛满了红色的葡萄酒。 一个粉色纱衣的姑娘,笑盈盈看着远处的两位修士,道:“真是少见,未曾想到,我还有瞧见这两位大人的时候。” 边上几个女人咯咯笑出声来,不知是谁忽然说了一句,“我瞧着长得倒俊呢。” “是么?”睡着的杜少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伸出筋肉虬结的手臂,抓住了一个盛满酒的海碗。 酒水很凉,小妾的心微微一跳。她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杜少威格外平静地看着自己。 第42页 然而,那双眼睛里的一丝不喜,让她慌乱地跪坐在地上。 杜少威是杜老将军的独子,杜老将军在世时,领兵把守西北一带,声势煊赫一时,传闻当年他年老不能走动,进宫面圣时,被特赐了一把青藤的椅子,直接抬入了上书房。 但是,杜少威继承了他父亲的权势之外,也继承了他所有性格特征,敏感多疑,狠辣暴戾。 薄衫的小妾慌乱地磕头求饶道:“奴婢不该对几位大……” 话音未落,平台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响动。为了防止灰尘和蚊虫,平台四周的柱子上,一直用浅白色的薄纱环绕着。 薄纱上溅了一排鲜红的血,像一大片的梅花。 杜少威悠哉悠哉走下楼,用白纱擦了擦手。他从庭院的花木中穿过,冬日冰冷的风穿过他没有扣好的衣襟,让他微微一哆嗦,可刚刚喝下的酒又在胸膛里滚烫地燃烧起来。 他停住脚步,在池塘边吹了一会儿冬天的冷风,随意挥了挥手。旋即,府外的一片混乱中,那扇紧闭着的桐油黑门缓缓打开,一个布袄的男人疾步走了出来,道:“两位先生来者是客,后厅已备好酒宴,还请赏光。” 说话的男人是杜少威的大管家,他看着两位修行者,笑得很谦卑。而越过他的头顶,鳞瓦之后,正是玄武军的铁枪和刀光。 话已至此,对于朝廷中的西北大将,即便是修行者,也不能太过放肆的。 苏蕴沉吟一下,道:“稍后。”随即出了大门去喊司天玄。 司天玄在墙角给几位看门护院的小兵算命。才几句话的功夫,他的面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黑脸的士兵一把推开围绕的人群,强行挤了进来,用力数了数手上几个铜板,小心翼翼递给司天玄,问道:“师傅,我什么时候才能讨到老婆?”说着,眼巴巴地看着司天玄手边的签筒。 司天玄收起签筒,笑道:“找老婆?找老婆这种事,要算命做什么。”他把几个铜板推回去,说道:“你如今吃住都在军营里,每个月薪俸够不够攒下一半?攒到今年年中,回村找个最红的媒婆,替你找家好姑娘。家中的屋子修齐整了没有?家中的礼金备下了没有?若是什么都没有,喊人家姑娘跟着你到军营住吗?” 旁边的围观者顿时哄笑起来,黑脸的士兵这时候满脸涨红,半天才道:“不是都说姻缘、姻缘么……” “姻缘?”司天玄笑笑,道:“姻缘也需人力维护的,我教你啊,你去找找你们村过得最好的那对夫妻,去看看他们平常怎么洗衣服、种田、甚至是拌嘴的,这种事情,好好学。” 围观的人笑得更加热烈,黑脸的士兵尴尬了一会儿,猛地推搡开旁边笑得最猛的同袍,道:“去去,笑什么笑,从今天起,赌钱不要再找我。” 苏蕴看得有趣,就倚靠在墙边,等他做完这几笔生意。司天玄一回头,瞅见他等了半天,就拍拍衣服,朝各位拱手一礼,道:“几位军爷,今日在下就先收摊了。” 旁边一个人半天才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听到这句话,慌忙塞了一把铜板到司天玄手里,道:“师傅,替我老娘算算,她病什么时候能好。您先别急着走,快得很,快得很,就一卦。” 司天玄本来收起签筒要走,听到这句话,收下了几枚铜板,道:“军爷莫急,这钱我先收下,等今日晚些时候,我去替你算一卦。” 苏蕴看着他,道:“该回石桥村了。” 司天玄道:“奇了,以杜少威的性子,居然没有留下你应酬一番?” 苏蕴摇摇头,道:“让清虚宗的人去对付,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叶三收入门下。” 司天玄抬头,看了看他,道:“清虚宗的人,一定给你说了些什么话,让你这么着急要回去。” “……叶三若能继承清字大阵,我没有道理带他回去。” 司天玄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即便这样,你还要赶在清虚宗之前……收他入门?”他沉吟了一下,犹豫了会儿才道:“苏蕴,你这是在强抢清虚宗的关门弟子啊……青城山的大师兄,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石桥村的叶三和云清在正儿八经过冬。 床上的稻草先铺齐整,上面铺着一层粗布,稻草软软的,有一股香气。 叶三把手放在灶边捂了捂,冲云清喊道:“只有冻豆腐和咸菜了,你喝不喝汤?” 云清将床脚的粗布拉得更平整一些,刚跳下地,又听叶三喊道:“鞋,说了多少遍了,穿鞋。” 云清套上鞋,走到灶边,道:“汤怎么煮?” 叶三从缸里面拿出一颗有些发黑的咸菜。那是大青菜入了秋以后腌上的,一般存着可以从秋天吃到来年春天。豆腐冻过以后,里面全是小眼,能很方便的切成小块。 云清用菜刀砍了咸菜,劈了豆腐,水煮开了,统统扔进去。 外面天气有些发阴,两个人在灶边喝咸菜汤。 叶三捧着碗,道:“你又能修炼,又好不容易跑出来,怎么天天有兴趣在锅边学做菜?” 屋子里的小桌子上还摆了一枝小白梅花,云清喝了口汤,给自己舀了一勺豆腐,道:“我以前听说,人间有各种各样的风味,既然出来了,就好好看看。而且……咸菜和豆腐本身味道也不错。” 叶三无法理解咸菜和冻豆腐的风味,他想象中的风味,是灯红酒绿山珍海味。叶三仰头思考了一会儿,放弃了。他舀了一勺汤,道:“下次加点咸肉试试。” 第43页 云清从善如流,道:“可以。”随即又问道:“咸菜加咸肉,得咸成什么样啊。” 第24章 冬天里的一把炒米 汤才喝完,云清抱着那个瓦罐,准备出去洗一洗。结果刚打开门,就看见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趴在墙上和窗户上。 叶三从门缝里看见了,就把他们迎进来。几个小孩子围着云清瞅了半天,嘴里一刻也不得闲地开始说话。 云清抱着个瓦罐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叶三只好从灶边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炉灰,去柜子里抓了几把炒米,招呼几位小客人道:“来吃点东西。” 炒米是镇子上的货郎来卖东西的时候炒的,家家户户备上点米,炒完了放柜子里存着,来客人往热水里一撒,冬天喝正好。 几个来看客人的小朋友,拔腿就往桌边跑。叶三一个个盛满了热水,末了还给每个人加上一把糖。 云清抱着瓦罐去河边洗干净了。晚风吹过黑漆漆的湖面,天上偶尔有一两颗星星。这时候石桥村里大部分人家还亮着灯,小小的村落,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无尽的苍穹下。 他一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又矮又小的屋子里传来一阵孩子们的说话声,昏暗的灯光从纸糊的窗户里晕出来。云清站在门边,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叶三坐在油灯旁边,马尾被灯光映照着,微微地有些发黄。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围在桌子前面,叽叽咕咕。 桌上那支白色的梅花,也在热气和灯光中,被染出一层很薄的温暖的黄光。 叶三听到门的响动,轻轻抬起头,家中的灯光温暖闲适,一群孩子围着桌子喝茶。铺好的床上传来稻草的清香,而打开的门缝里,黑发的少年倚在墙边,微微抬眼,看着自己。 叶三忍不住就笑了一下。 云清和他说,人间有百种风味,人间的风味,是炒米和咸菜,是漆黑的煮汤的瓦罐,是黑夜里一盏昏暗油灯。 叶三在冬日的一个寒夜里,忽然感受到了久未有过的一种温暖悸动。 云清轻轻将瓦罐放在屋檐下,推开门走进来。叶三指了指灶台,道:“你的那份,放灶台上了。” 屋子里很温暖,人的笑声和食物的香气搅和在一起,云清喝一口泡开的炒米,甜的。他悠悠地想,人间的滋味啊,这就是。 夜幕降临在石桥村,也降临在黑沉沉的望江郡里。 望江郡虽然地处西北,但向来繁华,今日城中各处忽然熄了灯,显现出一派幽深诡秘的气氛来。 苏蕴牵着马,站在高大的城门下。 黑夜里,无数道寒光破空而来。 城门里延伸出的主干街道上,此时只站着两个人、两匹马。四面的石头巷子里,列站着四队黑甲骑兵。 站在高墙上的指挥使,手中旗帜猛地一摇,箭雨顿时变得更加猛烈,朝主街上的苏蕴和司天玄冲了过来。 苏蕴微微皱眉,摇了摇头,道:“一群饭桶。”说罢,青色的身影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 一道银光自半空横斩而下,主街上的石砖瞬间被掀翻,苏蕴在城墙上轻轻一跃,指挥使的旗帜就和一蓬鲜血齐齐跌落到地上。 过了一息,砰的一声,人头这才落地。 四条石头巷子里的黑甲骑兵,默然无声地掣马疾驰。他们自四个方向朝主街上两个人冲去,手里的长刀在空中划过无数道银光。 苏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剑尖上仍在滴血。毫无疑问,他今晚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战斗上,剑刃在空中嗡嗡颤动,雪亮的银光在武器上不停流转,只听轰隆几声巨响,四条窄巷中,被劈出一道足有半米深的裂缝。 最前面的几匹黑马一时受惊,马蹄高高扬起,随即被连腿斩断。几匹马嘶鸣一声,横飞出去,上面的黑甲士兵齐齐跌落在地,一时血肉模糊、人仰马翻。 苏蕴的手在剑刃上轻轻弹了几下,说道:“你想拦我?” 随着他手指弹动,剑刃上的鲜血滚珠一般飞了个干净。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四周摔倒的骑兵无声地站了起来,只有战马依然在地上发出几声悲鸣,随即,几个士兵提刀在马脖子上捅了几下,周围的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沉默一阵之后,苏蕴道:“十六年前教训,将军这么快就忘了吗?” 他轻轻握着长剑,一道轻灵的飞光自剑尖上升起,越飞越高,然后消失。 而几十米开外,空荡荡酒楼里,站在露天平台上的男人,却猛地后退了几步。 因为退得太急,他碰到的那些凳子全被踢得横飞出去。 他方才站的地方被炸出一个大洞,楼下的桌椅板凳一览无余。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甚至隐隐冒着青烟的洞,无声地笑了起来。 过了片刻,一道烟花从夜空中冉冉升起,木制的城墙嘎吱嘎吱被打开,黑甲的骑兵笔直地退了回去。 只有墙砖上的温热马血,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将军府建造在望江郡最繁华的街道拐角,这时候,席面已经铺好,而府外被剑气斩得粉碎的杨树,也早已经被下人们收拾妥帖。 将军府最清幽的地方,是后花园里的雅厅,晚风会吹起扶栏上的薄纱,透过薄纱望去,正好能看见院中扶疏花木和一片小池塘。 第44页 雅厅里坐着望江郡地位很高的几个人。杜少威的管家穿一身黑衣,由于常年随军,卷起的袖子露出满是肌肉的手臂。中年的道士一身素淡的道袍,手里端着一盏茶,只是鬓角有些银色的发丝,显示他与外貌并不相符的年纪。 管家一口喝完碗中的酒,道:“今日一别,先生想必要前往长安,怕是再难得见了。可惜苏先生走得太快,没能见上一面。” 中年人微微一笑,饶有兴趣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那茶杯上画着釉彩的几笔莲花,颇为素净。将军府中的下人们向来懂规矩,就连喝水的杯子,也照顾到每个客人的身份与习惯。 他轻轻将茶杯放下,笑道:“前朝有京官被贬至边关,方有举头见日,不见长安一说。然而将军大人如今风头正盛,日后在京城相会的机会,只怕是少不了的。” 管家哑声一笑,寒光四射的一双眼睛紧紧逼过来,道:“清虚宗的道长们,自然不会口出妄言。” 中年人笑了笑,道:“日后杜将军有缘去京城,可以来道观中喝杯茶。” 这话说得轻巧,可两个人都知道,杜少威并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皇帝陛下召唤。领兵五万镇守西北的边疆大吏,手中掌握一方生死和五万兵权,甚至可以比拟一个诸侯小国。可自十六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先皇陛下有意无意开始剥除西北的兵权,文臣也被一个接着一个塞了进来。 但是来自清虚宗的大人一句承诺,也不会是信口开河,中年人虽然没有官身,地位也比不上朝廷的西北大将军,可他说的话,多少还是能代表清虚宗的一点意思的。管家慢慢地给自己倒满酒,思考了片刻,伸手打了个响指。 将军府上的厨子匆匆趋步而来,手里端着一盘新鲜的菜色。 厨子轻轻将菜盘放在大理石的桌子上,连一点声响也没有发出。管家漫不经心瞥了一眼,问道:“这菜倒是以前没见过的。” 厨子忙不迭弯腰笑道:“先生,这是上好的黄牛肉,新进的掌勺从南边来的,换了一种做法。” 管家本来伸出去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他嗯了一声,扭头问道:“牛肉?” 他看着主厨,一脚踢了上去,大怒道:“陛下一个月前刚下了禁屠令,你们就在府中宰牛煮肉?” 厨子被踢得不轻,在地上折腾了半天才爬起来,他撑着一旁的扶栏,有些艰难道:“先生,这牛是田里被狼咬死的,种地的农人不敢吃,送到府上来的。” 听到这句话的管家,这才笑了起来,挥手道:“这狼倒是懂事,你下去吧。” 他夹了一筷子菜,悠悠道:“如今这世道啊,狼想要活下去,也得懂事点儿。” 青城山的中年人,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道:“狼吃肉,人吃牛,都是天道运转,万物伦常而已。” 管家接着说道:“身处天道之下,自当遵循天道。可对军人而言,这大翊的天,只有皇帝陛下。”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中年人,又道:“当初杜老将军不顾军纪森严,因为清虚宗一封信,带领数百名精锐铁骑深入黑森林,以至先皇龙颜大怒。如今,先生想要的一百重骑,望江郡给不了。” 中年人猛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几滴茶水溅了出来,他冷冷道:“一百重骑,只是为了留下苏蕴。” 管家慢慢放下袖子,颇为文雅地笑了一声,这才说道:“留下苏蕴,那是清虚宗要考虑的事情,听说诸位先生在黑森林里打了几架,不论是为了什么,都不要做得太过火。” 中年人冷哼一声,道:“我清虚宗行事,恐怕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点。只不过,杜将军要想好了,当年杜老将军和清虚宗的关系,怕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干净的。” “杜家一门老小信奉清虚宗多年,这事整个朝廷都知道。”管家往靠椅上一趟,神色隐约有些发暗,“与其教训我,不如去找找苏蕴,明天下午,他就能到石桥村了。” 司天玄走到城门的时候,猛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铜板是看门的士兵递给他的。那人在军营里当差,家在石桥村,铜板上面一层油渍,想来被摩挲了很多遍。 他冲着苏蕴喊了一声,道:“你等一等,我算一卦。” 那几枚铜板被他随意地抛掷在空中,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翻飞着落在街道上。几个铜板扭扭曲曲地排在地上,可每两个之间的距离似乎完全一样。 司天玄往地上一坐,手指拂过铜板,念念有词道:“家里老娘的病啊……我来看一看。” 他的手从第一个铜板按到第五个,速度越来越慢,然后停在最后一个铜板上。 司天玄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苏蕴看他面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死了。”司天玄脸色有点难看,道:“他的娘,死了。” 自苏蕴认识司天玄开始,他就很喜欢算命,但很少因为一点小事就脸色大变。 苏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半是安慰半是疑惑道:“生老病死本是常事,你怎么忽然这样失态。” 司天玄的手指仍然停在铜板上,“……不是病死,是横死,死于刀下。” 苏蕴猛然察觉了什么,道:“或许是意外。” 司天玄一把打乱所有的铜板,将整个手掌拍在铜板上,铜板在地上嗡嗡地颤动。 第45页 风从长街尽头吹了过来,牵引着天地里的灵力,无形的命运在这一刻被刻画在铜板上,它们在地上颤抖、扭动、尖叫,然后指引出一条模糊的轨迹。 几枚铜板,尽数指向了一种极为可怕的结果。 苏蕴盯着那些颤动的铜钱,一言不发,手已经扶在了剑柄上。 司天玄猛地站了起来,额角上隐隐有汗,他看着苏蕴,艰难吐出几个字,道:“石桥村里……无活人。” 石桥村里,没有活人。 夜幕下,苏蕴盯着司天玄手里的铜板,凝重道:“卦象……不会错,石桥村,或许真的没有剩下活口。” “但是,叶三绝不是短命的面相。”司天玄紧紧盯着手里的铜板,他一把掏出从叶三手里骗来的铜钱,由于一枚挂在树上,只剩了七个。他将仅剩的七个铜板,在地上排成七星北斗的样式。 苏蕴看到七星阵,立即想要去拦,然而七个铜板上浮出浅白的光芒,他们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一般,在地上弹跳、弹跳。 几个铜板越来越急,越来越烫,上面甚至开始冒出白色的烟气。 苏蕴看着司天玄微微颤动的右手,一剑劈到卦上,冷声道:“撤卦,上马,走。” 司天玄愕然看着地上的铜板,脚像扎在地上一样,一动没有动。 他看着苏蕴,有些焦灼,“抱歉,苏蕴。” 苏蕴微微一怔,道:“怎么了?” “他……不是人了。”司天玄艰难地说道,他蹲在地上,一枚一枚捡起铜钱,“代价……不够了。” 苏蕴像是没有听明白,他看着司天玄,一声不吭。 “他……跨过了那道门。”司天玄沉默片刻后说道:“他是个修士了。” 苏蕴慢慢仰起头,发出忍无可忍一声叹息,“罗致南说得对,当初真该一剑劈了那个小魅灵。”他一把扯出缰绳,拍了拍马背,道:“上马,救人。” 司天玄扯过自己枣红色的马,一边骑上去,一边对苏蕴说:“他的引道人,或许不是那个魅灵,而是……罗致南?” 话一出口,他就再一次沉默了。 修士的引道人,是指踏入修行一门时,为他护法、引路的人。一般来说,担任这份角色的人是师父,再不济,也是同门师兄。 倘若罗致南当真为他引道入门,那么青城山绝无理由带走叶三,罗致南和他的师父,也绝不可能被苏蕴揍得那么惨。 先天道种,青城山预备的二代弟子,苏蕴看中的小师弟,被一个在修行界人人得而诛之的魅灵,引道开路了。 司天玄骑着马,在黑夜下狂奔。他看着黑压压雾沉沉的夜,再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离奇莫测。 石桥村里,这时候灯已经全部熄了。冬天的时候,大家习惯早点儿爬进温暖的被窝,然后舒舒服服地等早上天亮。 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半夜饿了,习惯性凑到阿娘胸膛上喝奶。 奶水并不多,他哇哇地哭了起来,然而这一次,阿娘没有爬起来抱抱他。 暗色的液体从床上缓缓地淌下,刀光亮起又消失,喝奶的娃娃从此再也不会哭闹了。 “也不是这个。”黑暗里的声音一闪而过,往下一个房子飘去。 第25章 石桥村里无活人 叶三睡了一觉,睁开眼睛看看,还是黑夜。他习惯性翻了个身,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屋子格外冷一些。 一时之间,,他有些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头顶的茅草。有些漏风的窗户不时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下一刻,他猛地弯腰坐起来,右手一把探入床垫底下,悄无声息抽出那把无鞘的长刀。手碰到刀的一瞬间,他整个变了一个人,一双黑色的眼睛寒气迫人,如黑森林最深处潜伏的花豹子。 在他动身的一瞬间,云清动作迅捷地翻身爬起,一个侧翻就无声地落在了地上。叶三一把拦住他的肩,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漏风的窗户摇晃得更响,冬日里的寒风传来新鲜的血气,让叶三一时头皮发麻。 而常年在黑森林里与地形和野兽打交道的叶三,在越是紧张的时候,就表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冷静。他沉默地握着刀,很慢地掀开被子,很慢地站在地上。他看见云清空着双手,就朝灶台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他拿起那把柴刀。 石桥村的建筑破烂,房子稀稀疏疏,一眼看上去就很乱。这个乱糟糟的小村庄里,村门口的花狸猫安安静静伏在地上,木栅栏中的大黄狗也没了声息。 带着浓重血气的冷风刮过烧饼摊,吹过杂货店,走进东巷西街,却没有激起半点声响。往日每夜都会哭几声的娃娃,今夜也睡得格外安静。 叶三的手很稳,他很轻地将窗户抬起,屋外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黑森林里被野兽们追着疯狂逃命的日子,虎豹相搏遍地鲜血的气味,一瞬间涌入了脑海。叶三闭了闭眼,他握着那把刀,从窗户里猫身钻了出去。 云清光着脚,无声无息跳在地上。他跟着叶三,紧紧贴墙站好。石桥村的地形并不复杂,从这堵墙外面,可以看见一大片空阔的泥地,上面散落着稀稀疏疏的屋子。 一个带着竹斗笠的男人站在黑夜里,宽大的长袖遮住他的双手,只有那把刀上的血,仍旧在不停滚落下来。 第46页 他站在屋檐下,檐上挂着几串火红的辣椒和一块腌猪肉,肉还在往地上滴油。 东边十三个屋子,西边十五个屋子,南边八个屋子,北边六个屋子。 石桥村的人,一向并不多。 他身边的木门猛地被推开,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女人穿着睡衣疯狂往外跑。赤着的双脚刚刚踏到门槛上,她猛地脖子一凉,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慢慢扭过头来,发现一双幽黑的,来自地狱的眼睛。 啪的一声,一只老鼠从叶三脚边飞速爬过,像是受了什么巨大惊吓一般,那只老鼠简直像在逃命,而四只爪子留下的足印,分明是模糊的血迹。 叶三沉默地看了那只老鼠一眼,他的脑壳突突地跳,无数的鲜血疯狂挤压进了脑海,巨大的杀气弥漫在整个背后,将石桥村包围得密不透风。 像一根巨大的长箭,已斩破长空,朝后背猛烈地刺来。 逃。叶三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一个词。诡异的压迫感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不逃命,只会死。 下一刻,他一把拽住云清,两个人猫着腰,在矮墙和建筑的遮掩下,疯狂往黑森林的方向逃命。 男人将竹斗笠扶正一些,微微笑道:“我忘记问他们了,还好没来得及杀你。你们村有没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前两天带一老一少去黑森林?” 站在家门口的女人绝望地看着石桥村,这地方安静得和死了一样,下一刻,她用尽全身,在苍茫的夜空下尖锐疯狂地喊道:“快逃!!叶——” 长刀毫无声息地扑进了她的后背,发出斩断血肉的轻响。竹斗笠摇了摇头,道:“逃?往哪儿逃……” 叶三听到了那声喊叫。他没有停,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两只脚疯狂地在地上跑。 叶三大口喘着气,喃喃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总有一天……” 不逃命,就只能死,背后的杀气一瞬间咆哮起来,叶三和云清在黑沉沉夜色下,狂奔如疯魔。 这是石桥村黎明前的黑夜,也是新春前的最后一个月。他们在低矮的房子里疯狂奔跑,脚下不时踩到有些黏稠的液体。叶三握着刀的手越来越紧,身后的那道杀气疯狂地在地里翻滚。 男人慢慢解开竹斗笠,斗笠里面有一把小小的刀,手掌那么长,上面挂着一条红布。刀锋上,隐隐有灰色的□□在流转。 那把小刀很小,但和他手上那把杀人的长刀长得很像。 忽然之间,小小的刀在空中浮了起来,灰色的□□不停逸散,哧啦一声,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响彻整个石桥村。 那把小刀无风自动,居然在空中急速地飞了起来。 它在半空中,拖着灰色的□□,刹那之间狂风大作,酒铺外的旗子飞上了天,豆腐店门口的石磨一瞬间粉碎。 巨大的风声在背后急速追击,叶三感受到后背灼人的热度,尖锐的寒意直击后心。他一把握住长刀,脚猛地顿在地上,由于停顿得太急,他的身子一个前倾,差点滚到地上。 他站在原地,小刀自黑夜里飞来,被卷动的巨大气旋在石桥村里嗡嗡地响动,仅有的树叶被撕扯成无数碎片,木屑和石块在空中狂飞乱舞。 叶三的马尾在空中微微地晃动,下一刻,灵秀的长刀猛地挥到空中,他用尽腰腹和手臂的力量,凭着直觉,一个拧身将长刀朝背后劈去。 长刀,瞬间隔绝了灰色的□□。 属于修士的霸道灵力从小小的弯刀上迸射开来,两柄刀相撞的那一刻,叶三感觉手骨寸寸龟裂。疼痛从手腕蔓延到全身,强横的力量瞬间袭击了他,并在原地爆炸开来。 轰隆一声,叶三整个人被甩飞出去。他飞出去的时候,头顶上由石块砌成的村门,瞬间粉碎。 叶三倒在地上的瞬间,整个人已经弹跳着站了起来,他的身后,云清敏锐地感知到灵力涌动的方向,他飞速躲避掉溅开的石块,紧紧跟在叶三后面逃跑。 叶三的牙齿缝里全是血,他跑得极快,一喘气,血就从喉咙里涌出来。 汹涌的刀光在后面停了下来。 竹斗笠啧了一声,道:“逃得比兔子还快。”那柄小刀飞了一次之后,歪歪扭扭像喝醉了一样,从空中慢吞吞飞回来。 无数的烟尘在竹斗笠身边哗哗地往下掉,像下暴雨一样。 那柄小刀落在竹斗笠的手掌心,灰色的□□已经比刚才黯淡了很多。他轻轻抚摸着小刀,犹豫了一会儿,道:“那把刀……有点意思。” “既然这么有意思,那只好带回去研究了。” 话音刚落,他灰色的袖子猛地鼓胀起来,筋骨咯啦、咯啦响了几声以后,他开始动了。 一息功夫,他已从屋檐下走到了杂货铺外。再两息功夫,他就走到了粉碎的村门下。 走到村门口的时候,他的袖子有些萎靡地缩了回去,竹斗笠摇了摇头,道:“还是要用跑的。” 说着,他慢慢弓起腰,朝叶三逃命的方向猛地冲了过去。 叶三在逃命,云清也在逃命。鲜血滴答滴答顺着脚步往下一直淌,云清一把拽住他的手,往黑森林方向一直跑。 黑色的夜空,黑色的风,黑色的血和黑色的杀气,所有的东西都疯狂往叶三脑子里挤,但他这时候什么都不能想,他只能用尽所有的力量,活下来。 第47页 丁的一声,很细的,刀锋的声音。 叶三顿时像身体着了火一样,整个人跑得几乎跳了起来。 方才是一把长刀直扑后心。 现在是无数股灵力,排山倒海。 他看着前方几百米的黑森林,忽然朝左侧的枯树踢去。脚踏到树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飞身而起,握着手里的长刀朝无形的灵气斩去。 可小刀尚且有实体可以斩,无形的灵气,从何下手? 叶三紧紧闭着眼,在巨大的风的漩涡里,寻找杀意最敏锐的那一点。 他置身于汹涌的海潮之中,每一股风都掀来滔天巨浪,海浪之中有一把尖刀,可铺天盖地的狂潮里,刀在哪儿? 叶三闭着眼睛,他看见了一片蓝色的海洋。 那片蓝色的、灵力汇聚而成的海洋,此刻如爆炸一般,朝他席卷过来。 所有的灵力,颜色似乎都是一样的,叶三拧紧了眉头,但有几点的温度,是不一样的。 冷而浅淡的冰蓝色,是刀光袭来的方向吗? 如果是,那究竟是这三点之中的哪一个? 忽然之间,他听见云清喊道:“向下!” 有灵气汇聚而成的魅灵,天生对于灵气有着异于常人的感知力。 叶三的刀猛地向下劈了过去。 很轻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响声。 剧烈到震碎整个人的疼痛。 叶三猛地睁开眼睛,竹斗笠手里带血的长刀,正被自己的刀截住。 竹斗笠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还不错。” 他一张嘴,血就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们两个,是怎么捕捉到自己的? 那走路和猫一样无声无息的少年,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后背的? 那一把砍在自己后背的,是一把柴刀? 云清双手紧紧握着刀,刀狠狠地劈在竹斗笠的后背。 血滴到尘土里,卷起一个个裹着灰的小球。 忽然之间,竹斗笠右手一翻,灵力从刀锋上爆射开来,两个少年再一次被撞飞出去。 叶三摔得非常惨烈,直接往外飞了十几米。云清掉在他的旁边,手里的柴刀上还有一点血。 叶三慢慢站了起来,面对着十几米外的竹斗笠。他微微低着头,看着中年男人的脚,接着,目光慢慢往上,看见了一双冷而瘆人的眼睛。 他微微一笑,复又看向手中的刀,骤然间,凌然的杀意从少年人十六岁的身子骨里,拔节生长。 竹斗笠也握住刀,道:“你想杀我?” 叶三自嘲一笑,道:“从我睡醒的时候,就很想杀你,可惜,你是个修士。” 竹斗笠的眼睛里毫无半点笑意,脸上却笑得温和而轻柔,他说:“有梦想是一件好事。虽然你杀了张师,我倒是挺喜欢你,如果你现在改主意,我或许可以考虑带你回圣教。” “你是魔宗的人?”云清从容而冷静地站了起来,朝他看了过去。不等回答,他又说道:“杀害无辜,是魔宗的规矩吗?” “我不喜欢魔宗这个词,”竹斗笠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带血的刀锋,“圣教在漠北,我潜伏在边关十多年,很想念家乡的风干牛肉啊。” 叶三双手的疼痛还没有消失,他隐隐察觉,自己的腕骨一定裂了一部分。 听到这句话,云清抬起头来,道:“我听说漠北是个很荒凉的地方,那里没有什么吃的,草从石头疙瘩里长出来,人们在冰雪里放羊,日子很苦。” 云清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后退了半步,道:“繁华最是迷人眼,哪怕是最荒僻的西北边关,一定也比漠北更适合人居住。这么多年了,你当真还想回去吗?” 中年人擦刀的手慢慢停下,他把那块布仍在地上,叹道:“在我的家乡,就连一块擦刀的布,那也是没有的。棉布只会留给族中最尊贵的人做贴身衣服。你说得没错,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圣教的人不能来中原,不能吃最新鲜的绿菜,不能看看森林长什么模样,不能在这样温暖的地方放牧种庄稼。” “张师在中原苦心数十载,可惜啊,他这一死,几十年辛苦打通的关系和通道,废了一半。”竹斗笠看着他们,道:“圣教最讲究血性和意气,他死了,总归要想办法替他报仇的。” 叶三忽然问道:“那你去找罗致南不行吗?是他困住张清远在先。” 竹斗笠明显愣了一下,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不是罗致南的对手。所以只能一个一个来。再说,张师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讯息,是让我杀了你。” 第26章 太玄经,碎了 黑色的夜空下,有一个黑色的森林,黑色的森林外,有一个黑衣的中年人。 中年人握着长刀,沉默地看着眼前两个少年。 他后背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两个少年,一个往后慢慢地退,准备逃跑;一个双腿肌肉紧绷,刀尖紧紧对着自己。 他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有点好笑,道:“到了这种地步,你还准备找我报仇?如果我没看错,你的同伴似乎已经准备逃跑了。” 叶三的身子绷得很紧,宛如面对最棘手的凶兽。在最寒冷的冬天,他额头上的刘海尽数贴在脸上。 叶三盯着自己的刀,说道:“你不该杀他们的。” 竹斗笠道:“杀了他们又如何?以你的力量,难道还想要替他们报仇吗?” 第48页 叶三听到这句话,在极度紧张的氛围中,微微地勾起了嘴角,说道:“试试呗。” 他慢慢地抬起刀,指着黑衣人,下一刻,他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灵秀的长刀在黑夜里划出一道白色的光芒,刀光飞到半空中,叶三握着长刀,竟朝中年人头顶劈去。 中年人毫无表情地看着他耍大刀,似乎全不在意这快要临头的一刀。在白色的刀光越逼越近的时候,他的手腕忽地一翻,灰色的□□在刀锋上隐隐流转,一把截住了叶三的攻击。 下一刻,叶三再一次被掀了出去。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落地的瞬间就地打滚,顺势又站了起来。 虎口因为方才武器震动,已经撕裂滴血,血水顺着银白的刀身滴落下来,落在脚边细长的草叶上。 云清站在树下,微微垂着眼眸,他的手指在柴刀上不停地弹跳,似乎在极力捕捉什么。 中年人终于失去了兴趣,道:“猫和老鼠的游戏,结束了。” “等一等,”叶三微微弯着腰,沉膝、抬刀,“你的修行境界,有多高?” 他无法忘记石桥村里惊心动魄的那一幕,石头砌成的拱门瞬间粉碎,无数烟尘和雨一样。身后的那把小刀从空中飞来,而中年男人只用了三步,就跨过长街,走到村门下。 中年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虽然说,不该在战斗中说那么多废话,但我的确对杀死张师的普通人有点兴趣。在你死之前,我并不介意告诉你一些东西。我的境界不如张师,仅仅走到了玄景。” 说到这儿,他有些怅然,道:“繁华扰人啊,自我来到中原,这数十年里,修行居然再难寸进。” “好。”叶三握着刀,慢慢地笑了起来,道:“我曾经杀了一个张清远,今天,我又要杀一个玄景境界的修士。” 竹斗笠不怒反笑,他在漠北和中原,见过很多不自量力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以为自己怀着一腔勇气,就永远可以成功。 他们中的大部分,甚至没有考虑过死亡是什么样子的,直到快死的那一刻,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自己是会死的,原来,天才也并不是永远幸运的。 听到这句话的中年人,顿时对叶三失去了所有的兴趣。过于自大死于自负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没必要再多见一个了。 他拿起了刀,刀上隐约有一些灰色的□□。在他提起刀的一刹那,叶三蹬蹬蹬踏着满地的草叶,再一次朝他冲了过来。 灰色的□□在天地之间微微发亮,或许是因为受到灵力影响,从天空中掉落下来的叶子,奇异地避开了那道刀锋。 云清紧紧闭着眼,大脑在急速地运作,他的手指在柴刀上猛地顿住,轻声念道:“三。” 灰色的□□裹住了叶三冲过来的刀,两柄长刀相撞的那一刻,叶三听到手臂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看着中年人持刀的姿势,心中清晰地计算道:“右手持刀,刀锋向下压三分,力量……”接着,叶三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直接被拍落到几米开外。 “方向还要再调。”血水顺着嘴角扑扑地往衣襟上掉,叶三甩了甩手,不出意外发现手指骨断了两根。 紧接着,他动了。而他动的时候,云清光着脚,从树下急速奔来。 那柄银白的长刀,在夜空里划过一道异常美丽的弧线,刀□□势汹汹朝中年人劈了过去,叶三耗尽了身体所有力量,在刀锋相撞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和前两次全然不同的恐怖力量。 他的手臂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只能下意识用手臂机械地将长刀顶出去。 叶三知道,今天的他,很难再有力量重新拿起这把刀。血水黏糊糊地将刀柄染个透湿,手心直打滑。 灵力在天地里咆哮了起来。肉眼无法看见的巨大漩涡瞬间生成,在这一刻,叶三仿佛置身于刮起台风的海面上,整个身体都在飓风中颤抖。 然后轰隆一声,叶三艰难地扭转着刀锋,在两柄长刀相交的那一点,灵力和中年人的力量一起爆发出来,他直接被甩飞了出去,在空中滑行了不知多少米,一路的草皮和木屑往脸上和头顶疯狂地剐蹭。 叶三骂了一句大翊烂大街的粗话,然后轰隆隆、蹦蹦蹦地往后一直飞,撞断了两根树枝,撞飞了几块草皮,然后直接被拍在了一棵老树上。 中年人抬起长刀,猛地向外踏了一步,他要走进黑森林里,再补一刀。 “三分。”云清微微地一笑,很好。接着,他冲了过去。 在战斗中央,狂暴的灵力之中,一个人闯了进来。 一个点闯了进来。 中年人很难形容这种感受,就像是视线之中忽然出现的盲点,无法探测到他的模样,也无法看清楚。 他就那么突兀地多了出来,浑身似乎毫无灵力波动,但又和周围的灵气浑然一体。 中年人霍然抬首,竹斗笠猛地被掀翻在地。 那一点的速度实在太快,在空中急点、疾飞、疾奔而来。 更为恐怖的是,那一点紧紧追击着自己的脚步。 他为什么能够预测到自己迈步的方向? 不知为什么,中年人忽然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恐惧。 咯的一声,云清手里的柴刀,狠狠斩了出去。 第49页 刀锋撞进血肉,发出轻轻的噗啦一声,然后又发出撞击到骨节的脆响。 中年人不可置信地捂着腹部的伤口,紧紧盯着云清。尚且温热的血水扑哒几声落在地上,中年人冰凉的眼睛霎时变得通红一片。 “你们想杀我?” 他猛地狞笑起来,一把扯住云清的胳膊,一声令人骨冷的响声过后,他的手臂猛地壮大几分,然后云清就被他丢垃圾一般扔飞了出去。 “不够啊,小朋友们。”他抓紧刀,踉跄着向前走了半步,说道:“你们确实很不错,可惜,要死的人,挣扎是没有意义的。” 云清倒在地上,勉强扑腾了几下,身体的恢复能力固然强横,可痛感是真实存在的。方才他闯进狂暴的灵气漩涡中央,布衣上被切割出无数细小的裂缝,胳膊刚被扯断,还没有来得及恢复,血水顺着细碎的伤口零零落落往下滴。 过了会儿,伤口仍然不见恢复,云清有些焦灼地握住手腕,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这不是普通的伤口,是被灵气切割出来的,周围的灵气场已经乱掉,他无法借助天地里的灵气修补伤口。 伤口会和普通人一样,一直流血,一直流,然后可能就死掉。 云清咬了咬牙,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他的衣服已经被濡湿了一半,血水顺着草叶在往外流。 而中年人,似乎很有兴趣再给他补一刀。 云清看着那把刀,中年人看着他。 而叶三,终于在整个人迷糊了一会儿以后,恢复了清醒。 有什么东西在他飞行的时候,碎掉了。 叶三感受到胸口的剧痛,这种疼痛和他摔下山崖的时候很像,他的手指骨已经断裂了两根,这一次,会是胸口的肋骨再一次碎了吗? 他急促地喘息,随着呼吸,鲜血不停从口鼻里往外涌,,哒哒地落在胸前的衣物上。 叶三再一次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刀。 他一直以来是一个很冷静的人,但是他要去为一些人,报一个仇。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里生根、发芽,就容不得他保持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说要中年人的命,所以他一定要去试一试。 身下狭长的草叶在鲜血的滴落中晃动,一片两片三片叶子,在风里晃动。 天地间的灵气温柔而不容抗拒地奔涌而来,朝他的胸前席卷。 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融化了。 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胸膛中汇聚起来。 胸前的那一块衣服,瞬间变得很热,很温暖。 有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被释放出来,像身体全身扩散。叶三艰难地伸出手,往衣服里掏了掏。 他摸到了一些纸屑。 叶三猛地想起来一件事,这件衣服的内兜里,一直放着那本经书。 下一刻,眼前的黑光瞬间包裹了他。 他再一次看见了那把浮在空中的刀的影子。 一柄银色的灵秀长刀,冷立在无边夜空下。 微黄的书页已经粉碎,潇洒的墨字消失不见,那柄长刀在识海里吟啸一声,刀身猛地震动起来。 所有的禁锢在一刹那消失,那把刀,活了过来。 识海里的那把刀影,轰然充斥着整个脑海,它强横地从血管、经脉中冲压挤卷,一股冷锐的力量从胸口直逼手腕,再蔓延到握着的长刀上。 咔的一声细响,识海里的刀影毫无破绽地,与长刀融为一体。 莹润的白光从刀柄上浮起,无数的微尘在空中飞动,然而它们遇到刀锋,则立刻四散而去。 太玄经,碎了。那把刀,活了。 叶三的眼神很明亮,他安安静静握着那把刀,天地里的灵气顺着长刀,蜂拥到他的眼前。 白色的光芒照亮脚下的金桔花,这种黑森林里特有的植物在灵气浇灌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花。 “李长空。”叶三深吸一口气,很平和地自语道:“你是不是有病?” 要唤醒这把刀,只要撕碎这本破经书? 说完这句话,他在空无一人的草地里,猛地扬起了长刀! 指腹由于握得太紧而产生凹陷,长刀在空中运行出优美利落的弧度,冰冷而强横的刀光瞬间劈了出去,眼前数米开外的一棵老树,被拦腰截断。 天地间的灵气狂奔而来。 浩瀚的灵气一瞬间奔涌如潮。 它们在苍茫的夜空下,朝着那柄银色的长刀,咆哮、呼喊、奔腾。 第27章 此乃修行第一山 无数的灵气在叶三的身体里冲过来,挤压着他纤细的血管。身体里交错纵横的经脉、血管被灵气挤压着,几乎要爆炸开。 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他站在一片光明之中。 叶三不知道这是哪儿,他站直了身体,抬起头来。 头顶上,是一片巨大的海洋,蓝得如同今夜头顶的天空。 这片海洋在无可阻拦地、声势浩荡地形成。 他再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海,不知为什么,叶三这一次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这片海,要成型了。 他的海洋,彻底结成了。 巨大的洋流在朝边缘迅速扩散,它遮盖住了世上一切东西,蛮横而不讲道理地将一切灵气吸纳进来。浅蓝的、深蓝的、浅白的……所有的灵力都被一口吞进了海水之中。 第50页 万流归于大海,大海终于成型。 整个世界颤抖起来。 叶三慢慢伸出手,天地之间忽然下起雨,那是一场蓝色的雨。 千万滴雨水落在脚下的荒原之上,润进了干涸的泥地。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只是一瞬,在那场蓝色的雨水下,龟裂的泥地慢慢变得湿润而泥泞。 一道裂缝出现在地上。 一座高山从地底拔节而出。 万丈平地,忽有高峰。 那座山越变越大,越长越高,向上一直生长进那片海洋。 高山之下,站着一个小小的少年。 叶三仰起头,看着那片蓝色的海洋,看着那座高不可攀的山峰,心里生出一种异常温暖宁和的情绪。 这是他的世界。是他的气海,是他的丹田,是他修行路上的,第一座山。 整个世界在持续震动,他猛地握住长刀,眼神清定地看着眼前的老树、草叶、和不远处白色的结界。 他握着那把刀,那把刀在手上低吟。 无数的灵气狂奔而来,喜悦臣服。 那片广阔无垠的荒原上,属于叶三的丹田里,又有两座高峰在强横的灵气之下,冲破了长天。 叶三站在巨大的黑森林里,周围很安静,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万物。 天地间蓝色的风在飘动,树叶上浅绿色的灵气在旋转,金桔花开的那瞬间,花骨朵中有泡泡一般的灵气球,而整个黑森林里,灵气以一种极为规律的排布,分散在四面八方。 这一次,他真的看到了。 那些只有闭着眼睛才能感受到的风,那些偶尔灵光一现才能看到的雨水白气,现在,毫无遮掩地展示在他的面前。 这个世界依旧是熟悉的世界,可这个世界,和一刻之前,已经完全不同。 叶三慢慢地吸气、吐气,他的体内,巨大的气海渐渐平和下来,而三座高峰,就那么安静地伫立在大海之下,荒野之上。 他依旧是石桥村里走出来的少年郎,他依旧是那位别人口中的先天道种,可这一刻,叶三才真正触碰到了力量。 他的手指骨依旧断了两根,胸前的剧痛依然没有消散,他的手臂上有无数细小的伤口,衣裳上有斑驳的血迹。 可叶三握着那柄银白色的长刀,知道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风吹过夜晚的旷野,远处的黑森林,起伏如涛。 一弯冷月挂在漆黑苍穹下,冰冰凉照亮了地面上的小村庄。 云清盯着那柄泛着灰色光芒的长刀,忽然就地打滚,顺势翻到一棵老树下。这儿离黑森林的边缘已经很近,他得控制好距离。 中年人的灵力虽然耗费得差不多,但毕竟还是一个步入玄景的修士。那柄长刀一翻,灰色的□□在刀身上不停流转,他大步往前走,转眼就往树下逼去。 老树下忽地探出一把柴刀,柴刀很破,上面有很多缺口,但那柄破旧的柴刀非常准确地避开了中年人刀光袭来的方向,往他伸腿的地方狠狠扎了过去。 中年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他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腿上的伤口,在刚刚那几场本应该碾压的战斗中,他总是能够被轻易捕捉到方向。 中年人不知道云清对于灵气的感知力敏锐到什么程度,更不知道他在黑森林里常年逃跑,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那柄柴刀一击即退,并不逗留,树后的草叶莎啦啦地响动,带着竹斗笠的中年人想了一下,放弃了追击。 他解开竹斗笠,再一次从里面拿出那一柄手掌大的小刀。 那柄小刀还没有恢复到之前的模样,上面的□□很薄弱,中年人尝试着催动了一下,它歪歪扭扭有气无力,挣扎了半天才飞起来,在空中也是摇摇欲坠的模样。 中年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那柄小刀,他黑色的袖子猛地鼓胀起来,无形的灵力被一点点注入到他的本命武器之中,刀柄上红色的丝带越发鲜亮,终于,它再一次笔直地飞了起来。 中年人一直到现在才第二次动用这把小刀,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强行催动实在太过耗费时间,很容易让兔崽子们伺机逃跑。然而这柄小刀飞起来的时候,老树后面的草叶仍然在发出响声,黑发的少年依旧在黑暗里寻找击杀自己的方向,而没有选择逃跑。 中年人重新戴起斗笠,道:“可惜了,你刚才如果逃进黑森林,还是来得及的。这么想要拖延一段时间,是要等人来救你吗?” 树后的声音过了会儿才响起来,“在修士面前逃跑,不可能成功。” 寒风起时枯叶飘。 一道寒风随着小小的刀刮了起来,漫天的落叶都在急舞。 中年人掩藏在斗笠下的一双眼睛,霎时变得极亮,他双手大张,衣襟和袖子在风中猎猎飞动。 那柄泛着灰色光芒的小刀,发出震耳欲聋一身怒响,笔直地朝那棵老树轰去。 云清拔腿就跑。 在修士面前,该逃跑的时候还是要逃跑的。 他往黑森林的方向狂奔,而小刀如同一颗□□弹一样,在他的身后急冲过来。 云清只听到一声爆炸的巨响,耳朵有一瞬的失聪。地上的泥土被炸得卷上天,两人合抱的老树已经变成木屑。 云清失神片刻,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波炸到黑森林边缘去了。 第51页 血顺着衣服和细小的伤口,润进了黑色的泥地里,他艰难地撑了撑自己的身子,往外努力地爬。 天地里灰色的烟模糊了所有的景象,他眼前看不清东西,耳朵也听不清声音,灰尘被吸进肺管里,呛得他不停咳嗽,然而一张嘴,血就滴滴答答掉了下来,顺着地势要往黑森林的方向流淌。 云清勉强看了一眼血迹流动的方向,在一片混乱之中努力往外爬。 中年人的脸色终于恢复了泰然,他手里拿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要把他直接斩杀在刀下。 云清如同一只垂死的野兽一般,猛地抬起了头。中年人忽地看清了他的眼睛,一双黑沉沉,冰冰凉的眼睛。 中年人愣了一下,而手里的长刀已经裹挟着寒风,朝云清猛劈了下来。 云清忽然支起半个身体,与此同时,他拿着柴刀的右手,朝中年人的肩膀,狠狠劈了过去。 那柄长刀停在云清的骨肉里,血水顺着他的右胳膊不停往外淌。 而云清的柴刀,切在了中年人的脖子下方。 云清也不惊慌,也不吃痛,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中年人,似乎还有一点惋惜。 “歪了。”他勉强张嘴,说道。 话音未落,中年人踉跄半步,站直了身体。他古怪地看着云清,道:“你知道的,这并没有意义。修士的身体虽不比普通人更强横,但你们的做法,除了多活片刻以外,难道还能活下来?” 云清伸出勉强能动的那只手,擦了擦眼睛,朝中年人的脚下看去。 中年人站在黑森林的边缘,整个黑森林的边缘非常圆润,那一条界限与周围的树、杂草都不太同,上面长着一串叶子圆鼓鼓的植物。 只有云清知道,这些植物代表着什么。 只要他碰到那些叶子,黑森林那道结界会立刻亮起来,然后将自己切割得粉骨碎身。 他看着中年人的腿,闷声笑了出来,道:“当然有意义,他说会来杀你,我就一定会等他过来。” 中年人觉得他莫名其妙到可笑,然而过了片刻,又开始觉得有一点瘆人。 毫无来由的杀了自己的自信,固执到无法理喻的复仇,还有完全无法理解的这种信任。 他看着云清,问道:“他不可能杀得了我,对于一个普通人,你为什么相信他能够复仇?你要知道,他现在应该在黑森林里,爬都爬不起来。” 云清躺在地上,像是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他伸出自己满是鲜血的手看了看,道:“因为,我没有不信他的理由。” 话音刚落,面无表情的云清猛地朝那些叶子抓去。 啪的一声,他的血滴在那些圆鼓鼓非常可爱的叶子上。 啪的一声,整个天地都亮了起来。 一道光幕,冲天而起。 云清躺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狠狠地抓住那些叶子,无数的细小光刀蜂拥到他的手腕上、手指上,穿透血肉的力量将他的骨头断裂成了无数碎片。 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砍断自己的手臂,落荒而逃。 可他看到中年人的时候,放弃了这一瞬间的想法。 黑衣的中年人,被巨大的光幕钉在原地。 这座奇异的结界,只会截杀魅灵,所以中年人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但是天地里的灵气全部挤压在这一道薄如纸片的光幕里,巨大的灵气差使得他在光幕中寸步难行。 他动不了,浑身上下都动不了。他宛如被嵌在这道光幕中的一张画,整个人都被死死糊在上面。 中年人用力伸手、探手由于重量和压力太大,他的动作僵硬缓慢到令人发笑。可再慢,他也是在慢慢动。 竹斗笠下,他的脸上全是汗,像被刚刚浇了一盆水。中年人死死盯着云清,道:“魅灵?” 他看着云清在光幕中被切得血肉模糊的那只手,道:“只要砍断你的手,结界应该就会消失吧。” 咆哮的灵气从遥远的天边,滑翔积聚。 云清躺在地上,死死地用柴刀抵住中年人的刀锋。 他们两个现在谁都动不了。中年人依旧在和光幕抗争,云清依旧只能躺在地上,勉强动一根手。 中年人脸上的汗扑扑直掉,砸在两个人的刀上,把刀锋都染得亮晶晶。 蓦地,他爆发出一声怒吼,全身的力量汇集到手中,在光幕的拉扯之下,他死死地将那柄刀朝云清肩膀顶去。 云清叹了口气,不太意外地看到手中的柴刀被挤到地上。中年人的手因为用力太过度,青筋直暴,手腕直抖。 那寸长刀距离云清的肩膀只有一寸,渐渐只有半寸,继而又切割到皮肤上。 云清勉勉强强扭过头,手腕中的血管流了太多血,导致他现在已经看不太清远处的东西。一层又一层的黑暗从脑海中卷了过来。 然后云清在一片狼藉、一地草屑中,看到了一个人。 扎着马尾的少年提着长刀,一身布衣上全是血。他卷着袖子,一瘸一拐,慢慢地从黑森林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血水,他手握杀人的长刀,他站在满地狼藉里,他为复仇而来。 叶三站在地上,看着那道华美而冰冷的结界,朝中年人遥遥举起了长刀。 “你可以死了。” “既然我走出来了,那就请你,死。” 第28章 杀一个人,回一个家 第52页 夜晚的森林里,树叶上都泛着一层很白的霜。 站在一地破碎的草叶里,叶三看着十几米外的两个人,和一道光幕。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鼻腔里的血气太过浓重,方才在逃命中被一股脑甩到脑后的画面,这才咆哮着卷入脑海。 中年人因为耗费太多的力气,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就连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也不停颤抖。自离开漠北以来,他这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他要在那一刀劈过来之前,砍断这个小魅灵的手。 叶三看了一眼手里的长刀,那把刀很漂亮秀气,在夜晚中散发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你终于要死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叶三现在才敢回头,想一想复仇这两个字眼。 这句话说完,他猛地举起了那把长刀,朝中年人冲了过去。 手指按着刀柄,汗水从手掌心慢慢滴落下来。叶三停在那片巨大的光幕前面,自半空将长刀横劈了下去。 刀锋在空气中运行出一道半圆弧的轨迹,莹白色的刀光和莹白色的光幕撞击到一起,发出一声轻微的、类似金属撞击的声响。 光幕上猛地发出一阵水波一样的纹路。 那道刀停在半空中,没有劈得下去。 中年人看着紧紧倚在自己心口的那把刀,冷汗这才顺着脊背滚落下来。一种劫后余生的情绪充斥着脑海,让他双腿有一阵的发软。 “啧。”叶三皱了皱眉,这道结界,有时候的确很麻烦。 中年人想,作为一个修士,看来的确不会轻易被普通人杀死的。 可他忽然看见了叶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里面充斥着一股复仇的杀意。 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中年人猛然想起道宗的一些人,那些大宗门里修炼有成的修士们,眼睛也是这样安静而平和,但就是这样的眼睛,是可以杀人的。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很快就知道究竟哪里不对。 叶三冷静地、不屑地看着他,眼里的愤怒一瞬间狂暴,他很慢很慢地举起那把长刀,过去十多年在黑森林里打猎的韧性、天地间狂奔而来的灵气、以及亲友死在身边而自己只能逃跑的不甘愤怒,此刻全部聚集在他握着刀的双手上。 中年人猛地想起,这位少年在逃命过程中说过的话,他说自己会报仇,所以他提着刀,回来了。 那一刀。 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像天地里江河倒卷,是山川中云雾蒸腾。爆炸的灵气发散出如白昼般的光芒,无数落叶在亮光中飘然落下。 落在风中,落在地上,落在绽开的金桔花瓣上,落在未归人一场永恒的梦乡里。 中年人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黑森林之外的一圈结界,光芒大作,在黑夜里滚烫地明亮起来。 广袤天地里,有一个巨大的、明亮的、白色的圈。 然后,那道光幕波纹粼粼地动了起来。 无形的风吹进光幕,结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慢慢化作无数细微的发光粉尘,往无尽的苍穹上飞去。 他们站在一场发光的星雨里。 密密麻麻的细微光点,悠扬地往旷野中慢慢散落。 中年人慢慢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口的一个大洞。他并不太意外,可仍旧还是颤抖了起来。 他朝着叶三艰难地笑了笑。 叶三斜睨了他一眼,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然后猛地抽出长刀,一脚踢在他的腹部。 叶三无声地跪压在中年人身上,手里的刀不停朝中年人捅下去。不时有温热的血喷出来,溅在他毫无表情的一张脸上。 直到中年人僵直着身子,在地上慢慢停止了呼吸,叶三才一把丢开长刀,耗尽全身力量般,颓然坐倒在地上。 周围的景色很美,结界破碎以后的粉尘,像发光的云雾和星星一样围绕在身体周围。 叶三看着漆黑的夜空,明亮的粉末,一把捂住自己满是血的脸,发出一声野兽嘶吼般的喊声。 从逃跑开始不敢想的东西,这时候如同噩梦一样缠绕了过来。 夜里惊醒的那一场血气,在身后急追不止的小刀,他们在村子里和旷野里逃跑,身后是一整个村子的人命。 身边的草叶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动,叶三从指缝里看见,云清慢慢地爬了起来。他走几步又摔下去,重新站起来又朝自己走几步。 结界彻底碎了,他可以自由地站起来了。云清一步一顿地往叶三走,右手腕上的血管已经被切割得齐齐断裂,还没有来得及恢复。 他们两个在漫天飞光里,慢慢靠近。云清耐心地蹲在地上,勉强伸出自己能动弹的左手,扯住了叶三的袖子。 叶三的袖口被敌人的血水浸透,他有些茫然地盯着夜空看,或许是因为一场耗尽力气的战斗,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云清小心翼翼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回家吧。我们回家好不好?” 叶三低头看看云清,一时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眼前的人一晃一晃,声音像从很远之外飘过来。叶三茫茫然盯着云清看了一会儿,又听他说,“报仇了,叶三,我们回家看一看他们。” 他看见云清跪坐在地上,很有耐心地扯住一截染血的袖子,很温和地说道:“我们该回家看一看他们,要告诉阿婶和阿叔们,你替他们报仇了。要让大家都好好地睡觉,村里的孩子们以后也不要害怕了。” 第53页 无数的光点在他们周围轻飘飘地起飞,叶三看着云清,过了很久很久,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两个人在漫天的星光里,一瘸一拐往一个叫做家的地方走。那个地方还有一个名字叫石桥村,可石桥村外的门已经粉碎了,石桥村里的人……从此应该不会再有人了。 他们在野外走了很久,走到那碎成灰的村门前的时候,叶三还是忍不住僵了一下。他慢慢走到村子里面,沿着东边和西边的巷子转了一圈。 破得不算街道的街上,有一个杂货铺,杂货铺里应该还有他寄卖的兽皮,驼背的老板每次都说会给他带书回来。打铁铺的屋檐上挂着一串铁铃铛,这时候在夜风里叮当叮当响。 以前打铁的老板说,哪一家成亲了,会从他这儿打四串铃铛,挂在轿子四个角上的。 卖豆腐的铺子前面,石磨碎掉了,麻袋里装的黄豆洒了一地。 叶三蹲下身子,拿起麻袋,一颗一颗地捡地上的黄豆。很多的豆子散落在草缝里,他蹲在地上不知道多久以后,终于还是放弃了。 叶三慢慢地转到家门口,拿起了一把铁锹。云清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很久。 月亮从地平线上掉下去,太阳从东边爬起来,等到日头升到很高的时候,他们在村子里那片空地上挖了八十六个坑。 叶三坐在几十个土堆前面,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的家。” 他用手擦了擦脸,说,“云清,我以为我不在乎的。” “我十岁那年,村头一直教我下棋的阿爷死了,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后来经常给我饭吃的李嬷嬷也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哭出来,村长骂我没心肝,日子久了,我真的以为我不在乎的。” “我有时候会想,人和人嘛,总归都有分离那一天的,早晚的事情而已。但是这一次,不行了。” 云清抱着双腿,坐在他的身后,听他絮絮叨叨,“我本来,也没有想过报仇是什么滋味,就想逃啊,逃啊。但是婶儿她为什么那时候要,要让我跑啊。” “村里人一直都笑她最胆小怕死,下地把手戳破了都要喊半天的,吃饭吃到个虫子也要嚷嚷,她昨晚一定也很怕,但是她为什么要让我逃啊,云清。” “云清,他是为了杀我才过来的,他们都是因为我才死的。” 叶三慢慢站起来,两根手指骨依旧是断的,他不太握得住刀。冬天的日光很温和地照在每一个土堆上面,村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有消散掉。 叶三想,他是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的。看着有些人死在身边,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种事情真的很恶心。 他很讨厌有些东西无法控制的感觉,只能眼睁睁看,看着看着,就回不去了。 云清当初困在结界里的时候是这样,昨天晚上的石桥村,也是这样。 叶三长叹了一口气,身边放着酒铺里拿的一瓶烧刀子。他摔开封泥,一口一口喝,“云清,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修行之后就再也无法做一个普通人。当时我不懂,现在我知道了,可再也回不去了。” 他扭过头,看着云清,整个村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叶三在冬天有些寡淡的阳光下,被烈酒烧得满嘴发烫,他咬了咬牙,道:“回不去了,云清。我的家,没有啦。” 第29章 复仇需要计划 关于家的概念,可能是偏僻的西北一个穷破的村庄,村庄里有低矮的房子,房子上面会挂辣椒和腌肉,每到晚上的时候,家家户户会点起油灯,于是这个小小的石桥村,就亮起了很多星黄的光。 叶三以前打猎的时候,经常会在晚上才到家,每次他走到村门口,大黄狗会先惊醒,然后在栅栏边上朝他摇摇尾巴。叶三就蹲下来,给它喂一点没吃完的干粮。 那时候他回来,村里大部分时间还有零星的灯光,就算没有灯光了,还会有孩子吵奶喝的哭声和大黄狗的叫声,有花狸猫伸懒腰喵呜一叫。 听完叶三的话,云清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道:“你想报仇吗?” 叶三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小土堆,道:“他死了,张清远也死了。” “不是的,”云清慢慢地说道,“你现在心里想的,一定是魔宗。” 冬日午间的日光,稀薄又惨淡,阳光均匀地铺撒在土堆上面,整个天地都是惨白色的。 叶三低头扯了地上一把草,在手里一点一点撕碎了,“魔宗啊,我知道他们在血瀚海上,只要我这辈子还有一口气,总有一天,我会去看看的。” 新鲜的草叶里有绿色的汁水,将手指都染得惨绿,叶三搓了搓微有老茧的指腹,站起身来,黑色的马尾在空中凌乱地飞,像极在人间挣扎不肯离散的倔强游魂。 “我的仇人,是魔宗。”他的声音很浅而轻,却有着某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魔宗的仇人,是我。”叶三抬起头来,扬起长刀指着天,道:“魔宗的仇人,是我。” 魔宗退居雪瀚海已有数百年,这几百年来,魔宗早已和关外胡族融为一体,不知莽莽草原中,究竟有多少魔宗的人。 这天底下,敢做魔宗的仇人、能做魔宗的对手的,恐怕只有天下道宗的龙首,清虚宗了。 可冬日惨淡的日光下,还没满十七岁的少年,站在西北荒僻无人生还的小村庄里,倔强而坚定地说,“魔宗的仇人,是我。” 第54页 云清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提着一把破烂柴刀,点头道:“时间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叶三提着酒罐,在土堆中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中间某个位置。他把酒罐放在小土坡前面,蹲下身子,想了想道:“村长,抱歉啊。” “我现在回头想想,你说得挺对的,那时候我真不该跟着他们去黑森林,我不去黑森林啊,可能就没这回事了。” “好在我一直是一个很记仇的人,刘叔,你们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吧。” 他提着那把银白色的长刀,从几十个土堆中倒退着走了出来,新铲的土里有很多杂草和石子,他走到卖布的店铺前面,喊了声打扰,从铺面里拿了一卷最粗的麻布,将刀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做成一个最简单的刀套,然后用麻绳捆好。 做完这些事,他一扭头,云清不紧不慢始终跟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 叶三回头看了看他,道:“有话说?觉得我的想法不太实际?” 云清在旁边的布堆里翻翻找找,找了一卷打过浆的布,递给叶三道:“没有,我是在想,要杀上血瀚海,你需要变得多强。” 叶三接过布,仔细地缠粗布上,随口问道:“要多强?” “要比苏蕴更厉害吧。”云清抱着一卷布,跟着叶三从店铺走出来,道:“比他强一点,也就够了。” 也就够了。这四个字说得非常没心没肺。 但这是唯一的路,毕竟这世上有能力有胆量单身杀上血瀚海的人并不多,苏蕴就是其中一个。 叶三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也行。” 这回答也非常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两个并排走过带血的木门、带血的街、带血的铺面,叶三在村里转了几圈,使劲把所有的画面往脑子里记,然后说:“我觉得这事需要仔细规划一下。” 云清抱着那卷布,跟着叶三往家里走。叶三的破房子这时候反而是村子里最干净的地方,他们两个打开门,坐到桌子上,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张包东西用的油皮纸,又从灶膛里翻了一根烧成炭的木棍做笔。 叶三放下刀,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说道:“第一步,修为超过苏蕴。” 云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步吧。” 叶三哦了一声,说,“也是,我看苏蕴也是很厉害的人物,超过他可能有点难。”他下笔在刚才那个圈旁边写字,一边写一边说,“第一步,开始修行。” “第二步,了解魔宗的主要人物和他们杀人的手段、功法。”云清坐在凳子上,在一旁补充道。 “第三步,等。”叶三写完,啪一下扔掉木炭,擦了漆黑的手。 “晚了,等他们出来吧。”苏蕴站在石桥村外,说。 因为村里的血腥气太重,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说道:“魔宗这事,做得过界了。” 司天玄闻了闻空气中的血腥味,道:“看打斗的痕迹,他们当时应该去了黑森林,我们去那边转转。” 黑森林边缘很混乱,苏蕴看了眼地上的杂草和木屑,道:“他们能活下来,已经是个意外,能杀了魔宗的修士,则是奇迹了。” “我不相信奇迹。”司天玄绕过地上的土块,道:“天下万事,一饮一啄,皆有定数。黑森林边缘的那道结界已经毁了,魔宗的人也被一刀击杀,这样的力量,那孩子已经继承了李长空的意志,你很难从清虚宗手里将他抢回来了。其实说起来,李长空的传承,本身也应该进清虚宗。” 苏蕴走到结界边缘,伸出手探了探,道:“这样凌厉的刀气,的确是李长空的那把问天。”他似乎并没有把司天玄的话放在心上,语气也很平静,好像全盘接受了这个结果,“我晚点动身,去一趟血瀚海,见一见他们的安多伊格。” 司天玄一惊回头,道:“你又要去血瀚海?” “家里孩子被狗咬了,总要找狗主人要个说法。”苏蕴声音很平和,像在说诸如今晚吃什么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更何况,时间要到了。” “清虚宗弟子的事情,怕是不劳苏先生费心。”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苏蕴头也不回,沿着黑森林边缘慢悠悠散步,“你清虚宗千年除魔,如今魔宗杀到了清字阵旁边,杀到了大翊境内,还在你眼皮子底下屠村,这就是你清虚宗除魔卫道的能耐?” 中年人一僵,快步跟了上去,道:“总有漏网之鱼混入普通人之中,清虚宗在西北的清洗令已经发布下去,但这和那孩子是两件事。我来就是想看看那孩子的力量,既然他已经得到了李长空的传承,那么我就将他带走了。” 苏蕴笑了一声,停住脚步,道:“如果我记得没错,要入门的话,一看传承,二看引道人。” 中年人听到这句话,释然道:“这孩子道心通透,凭一柄问天,就已经得到了李长空的传承,只怕他根本没有引道人。” “有。”苏蕴看着他,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中年人疑惑了一阵,猛地僵直了身子,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哆嗦着手指,道:“苏先生,你说的,总不至于是……那个魅灵?” 他一时怒不可遏,怒火冲天,只差把手指到苏蕴鼻子尖上去了,“苏先生,我今日尊称你一声先生,是看两派同为道宗山门的情面。既然两派都是我道家宗门,苏先生就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第55页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苏先生可以不顾及青城山的颜面,可何必为了一时之气,要毁了那孩子后半生的名誉!你是要叫全天下的修士都知道,他的引道人是一个魅灵,根本连人都算不上?” 苏蕴平静道:“圣道人曾言,有教无类。先师一辈子都记着这句话,应该不会忌讳收一个魅灵做记名弟子。家师记名弟子做引道人,这个名分也够了。” 中年人不敢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蕴,一时气得语无伦次,满脸通红,“荒唐!倘若他与人类生儿育女,生下的究竟是不是人类?倘若他后嗣繁衍壮大,那人间岂非凭空多出一个种族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苏先生,你做好人,何必用我人族和道宗的未来去赌?你赌不起!” 苏蕴冷静地看着他,道:“既然他进我青城山的大门,我青城山自然能看住他。你放心,倘若日后他真的为祸人间,我亲自来杀。” “苏蕴!”中年人咬牙切齿看着他,一字一顿说道:“你这是明抢、你这是明抢!你青城山敢收他,不如去看看这天下,有几个修道人会放过一个魅灵!” “哦?”苏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我也很好奇,这天下有几个修道人,会杀了先师的记名弟子。” 第30章 一条线,一座山 争执这种事情,大部分时间确实没有什么意义,尤其是面对苏蕴这种人的时候。 苏蕴此次前往西北,做的一系列事情,在修行界眼中,也是可以用“不要脸”三个字来概括的。 而苏蕴对此毫不在意,在将中年人一剑拍飞以后,他不紧不慢地沿着泥路,往石桥村走。 司天玄静默了很久以后,终于忍不住发问道:“我知道你一心向道,平生最敬重李长空,可这实在不像你往日作风。清虚宗的颜面纵然可以不顾,可不论是收下那个魅灵,还是强行抢走已经获得传承的叶三,都已经违背了修行界的规矩。” 苏蕴停住脚步,说道:“如果是别人,我也懒得和清虚宗争,天才这种东西,修行界不缺,我青城山更不缺。可李长空,他本应该是师父的大徒弟、青城山的大师兄。” 看着司天玄颇有些错愕的一双眼睛,他有些感慨道:“几十年前,东海小渔村旁边,有一个叫李长空的少年。师父在人间行走路过东海的时候,本想收他为徒,但李长空当时有俗事未断,师父想等他了结尘缘之后再接回山,就留下了符印和一个玉牌。几天后清虚宗趁师父在山中讲经,不顾那道符印标记,强行将李长空带回了清虚山。”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清虚宗那些老家伙们怕丢脸,当然也不会说。不过,修行界的规矩,既然清虚宗能坏,我青城山,不能坏?” 相比苏蕴的不讲理,高高在上的清虚宗,忽然也变得不要脸起来。 司天玄跟着苏蕴走到石桥村外的枯树下,苏蕴停下脚步,隔着零落的叶子和树杈,看向一片狼藉的石桥村。 司天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两个在村中慢慢走的少年。他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确认这两人没有受到什么太过严重的伤害,就道:“还好。” 苏蕴嗯了一声,将手放在剑柄上,过了一会儿才道:“不好。” 司天玄看了看苏蕴有些发黑的脸色,说道:“刚刚踏上修行一途就遭逢巨变,这道坎跨不过去,确实会很难。但是,你或许可以对他有一点信心。” 苏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叶三和云清在屋檐下慢慢地走路。他们两个的脸色都很平静,神色也都很淡定,哪怕他们的身后,就是新挖的几十个土坡。 叶三一边走,一边从云清手里的布卷上撕下一条,他将细布条缠绕在断了的两根指骨上,又包裹上从土郎中家里拿的药膏。等到伤口包裹完以后,他还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体其他部位。 “身体是本钱。”他很认真地教云清。自从他决定将复仇这件事背起来以后,以前不怎么注重的东西也变得很重要起来。比如身体的健康很重要,要好好活下去,努力修炼,然后活着走到血瀚海。 巷子里的路很乱,由于溅上斑斑血迹,更有几分瘆人。 云清应了一声,递给他两个馒头。馒头是从蒸笼里拿出来的,因为隔夜了,所以变得又干又硬。 叶三坐在一大块石板上,揪下一块馒头看了看,然后直接把馒头囫囵塞进嘴里,用力吞了下去。 隔夜馒头的硬皮擦过喉咙,他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疲惫地看着眼前一片青色的衣角。 苏蕴看着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就站在原地又等了很久。 叶三坐了很久,才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道:“虽然作为普通人,我没什么资格选。但我还是想问,选青城山的话,可以吗?” 和之前任何时候的反应都不同,苏蕴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也没有表现出欣喜或者欣慰,他看着叶三,反而显现出一种少见的凝重,“选择之所以难,是因为大部分人无法找出正确的决策。现在的你,为什么想要选择青城山?” 叶三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慢慢变得很亮,他抽出后背的刀,撑在地上,说道:“我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也没有想过哪一个选择对我来说更有利,我之所以想去青城山,是因为一个时辰以前,我刚刚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石板上站起来,撑着长刀,道:“如果想去血瀚海,就要得比你更强。” 第56页 苏蕴看着那把长刀,又看向叶三。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黑森林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极度的冷静,而石桥村甫经剧变又表现出冷酷强大的心性,只要没有意外,几年以后,他一定可以成为轰动整个上京的,真正的天才。 苏蕴转过身,沿着血迹斑驳的巷子往外走,“带着刀,跟我来。” 叶三扛起刀,追着苏蕴来到村门外。 云清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看看司天玄,道:“他们要去打架吗?” 司天玄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选择魔宗作为复仇对象,其实并不是很好的决定。这个目标实在太过缥缈,他未必能背得起来。” “是啊,但是凶手已经死了,不去恨魔宗,他能恨谁啊。”云清握着柴刀,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让他恨吧,总有一天他会放下的,但不是现在。” 叶三站在满是黄沙和石子的空地上,他脱掉有些厚重的外套挂在树枝上,又卷起两截袖子用布带绑好。刚做完准备工作,云清已经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从村里走了出来。他的右手提着一个竹笼,左手提着一个水罐,毫无意外,那比他半个人还大的麻袋里,应该装着叶三的全部家当。 叶三古怪地看了看麻袋,准备暂时不去管云清。他反手抽出背上的长刀,双手紧握刀柄,对着苏蕴道:“得罪。” 说完这句话,他提着刀朝苏蕴冲了过去。云清瞥了他一眼,蹲下身子开始数麻袋里的东西,司天玄坐在石头上,伸手从竹笼里拿了一块点心。 伴随噗通一响,云清扭过头来,并不意外地看到他被打翻在地上。 司天玄才刚啃了一口麻饼,战斗就结束了,他刚想站起来,看到叶三又提着刀冲了出去。 云清蹲在地上,从麻袋里拿出一个茶杯,接了杯水递给司天玄。 司天玄一边啃隔夜的饼,一边喝凉白开,道:“这小子倔得和石头一样。” 话音未落,空旷的场地上又传来噗通一声。 叶三拍了拍身上的灰,神色很淡定,“最后一次。”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挽起了刀。长刀在右手上划出一个很美的弧形,司天玄看着那道刀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苏蕴的起剑势啊?” 苏蕴看着那一道刀势,眼里慢慢浮现出一种颇为赞赏的意味,“你刚刚进攻了两次,在这两次进攻中,你已经将我的起剑手法学得很像。” 叶三抬起头来,冲苏蕴笑了笑,道:“没有办法,打不过只能找点别的门路。” 苏蕴看着那张笑起来很讨人喜欢的脸,饶有兴趣地道:“在战斗中计算、推演,似乎已经成为你的一种本能,对任何习武的人来说,这都是一种很强的能力。但是,绝对的力量面前,意义不大。” 叶三回答道:“意义这种东西,不试试哪里能知道。”说完这句话,他手里的长刀划出一道圆弧,整个人朝苏蕴疾冲了过去。 苏蕴甚至没有动用灵力,他手中的长剑一抖,就拦截住了那把刀。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叶三持刀的右手一停,左手却毫无征兆地翻出一把短小匕首,在两人武器的遮挡下刺了过去。 苏蕴一怔,那把刀来得气势汹汹,杀气蓬勃,他后退半步,反手抓住叶三的手腕,将他扔了出去。 叶三从地上翻了个身站起来道:“还是要试试吧,你看。我是一个很会占便宜的人,当你把这场战斗当做游戏的时候,我可是在盘算怎么刺中你。” 苏蕴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眼里的笑意却不断扩大,他微微赞叹着,猛地一抖长剑,目光乍然明亮。 天地之间的灵气霎时震动。 巨大的湍流从半空中飞奔而过。 雪亮的长剑在宽大青袖之下,微微颤动。 沙尘自远方被裹挟着狂奔而来,一道肉眼可见的土黄色沙尘铺天盖地冲石桥村冲了过去。 树叶在空中翻飞,树枝在风中疾抖,无数黄色的沙土下雨一样,从空中簌簌直落。 石桥村被天上的沙土慢慢堆积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起伏的山坡。 所谓人力可以胜天,当修士的力量强横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掌握自然中某种规律。合理运用这种规律,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天地中某些东西。 可相比凭空造出一座土山这件事,叶三更在意另一件。 他怔然望着慢慢成形的土山,整个石桥村被完整地覆盖在下面。随着沙沙的尘土覆盖声,他忽地转过身来,双手交叉着持于胸前,恭敬而认真地朝苏蕴行了一礼。 苏蕴看着他,道:“等变得比我更强的那一天,你就可以重新挥散这些尘土,看到一个完整的石桥村。” 叶三仍然微微弯着腰。 他知道修士对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高高在上的仙师们,哪怕是收徒,也不会如此小心在意一个少年的心思。 叶三想要走,想要离开,而他的石桥村里,仍然遍布着一地的血泪。 他那隐藏在仇恨之下的担忧,从来没有说出口,可苏蕴看见了。 对叶三而言,能够被强如苏蕴这样的人带进修行宗门,已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踏进修士的社会,而不是单枪匹马地学习。 叶三隐约猜到苏蕴在修行界的地位,所以他更加明白,苏蕴这样的人能够低下头来,平等地看一看自己心中深埋的痛苦和牵挂,能够用灵力去维护村民最后的平和安宁,究竟代表着怎样一种悲天悯人和慈柔晚辈的情怀。 第57页 叶三认真而严肃地说道:“多谢。” 苏蕴点了点头,用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他看着叶三道:“若你仍然愿意成为我青城山弟子,就跨过这条线。” 叶三看着那条普普通通的线,疑惑道:“仅此而已?” 苏蕴道:“我青城山收徒,何曾拘泥于礼数二字。” 那条线画得很直,很利落,像一道锋利的剑。 叶三看着那条笔直的线,激动、震动、甚至是压抑了很久的复仇的念想,此时一起浮现在脑海中。 知道自己在做这辈子最重要的几个决定之一,他一时身体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踩着那条线,然后跨了过去。 苏蕴忽地抬起头,像极远的东边看去。 向东再向东,九万里之外,有青山。 他望着遥远的天际,感慨道:“从今以后,你就是家师第四位亲传弟子,青城山的小师弟。” 接着,他颇为欣慰地看着叶三,说道:“去上京吧。” 第31章 万里长风无拘 叶三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问道:“青城山的宗门在上京吗?” 苏蕴道:“不在。” 叶三又问:“青城山有弟子在上京吗?” 苏蕴看了他一眼,道:“你去了,就有。” 叶三隐隐觉得大事不妙,他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去上京?” 苏蕴纠正道:“不是我们,是你们去。”说着,他指了指叶三,又指了指云清。 坐在老远喝水吃饼的云清,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司天玄,道:“我为什么也要去?” 司天玄伸手又拿了一块饼,道:“哦,因为苏蕴说,你是他师父的记名弟子。” 云清愣了一会儿,指了指自己,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司天玄一边嚼饼一边口齿不清道:“一天前吧,不收你的话,抢不走叶三啊。” 云清沉默片刻,道:“我能……不去吗?” 几米开外,叶三慢慢后退了半步,也问道:“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去……上京?”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 苏蕴很认真、很轻松、很理所当然道:“上京每三年都会由各大宗门举办一场清谈会,每个宗门都会派几个年轻的弟子去。” 听到清谈会几个字,叶三松了一口气,虽然听不懂,但是看起来只是聊天喝茶的会议。 既然这样,那应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摊了摊手,道:“那么,我只要去陪别人聊天?” 苏蕴听到这句话,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清谈会是各大门派年青一代杰出弟子比武试炼的地方。虽然每次都有人或伤或残,但以你的战斗能力,大可不必担心。” 坐在地上的云清噗一声,将刚喝的水喷了个干净,他怔怔地看着苏蕴,又扭头看看司天玄,确认道:“我们?打架?去上京?现在?” 叶三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道:“打架?比试?和其他宗门的弟子?” 苏蕴道:“你放心,只要输的不是太惨就行。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对你下死手。” 叶三犹豫了一会儿,问道:“那么,前几年……青城山的弟子……成绩如何?” 苏蕴想也不想,道:“青城山十多年没人去上京了,一直没有合适的弟子,要么天分不够,要么年纪太大。我青城山派出的弟子,自然得配得上青城山的脸面,你很合适。” 叶三大惊失色,十分悲愤,他大声道:“所以我刚好进套了是吗?你们好不容易抓到个年纪差不多的,又小小年纪很会杀人打架,就眼巴巴把我丢到上京?苏师兄?我才刚修炼半个月不到?” 听到师兄两个字,苏蕴十分罕见地笑出声,他耐心解释道:“没有关系,只要输得不是太惨,面子上过得去就可以。况且你刚刚踏进修行一途,多与同辈高手交战,对你实在有莫大好处。” “苏……师兄。”叶三咬牙切齿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那条笔直的线上。苏蕴见状眉头一蹙,剑尖不着痕迹地落在叶三脚边。 叶三僵在原地,大怒道:“苏师兄,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如此不要脸!” 苏蕴对于不要脸三个字实在不能理解,他修炼二十多年,清正耿肃不苟言笑,来了西北一趟居然被人频频用不要脸三个字来形容,实在是新鲜又稀奇的体验。 叶三继续嚷道:“我什么都不会,去了上京必然将青城山的脸面丢个干净,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回山修炼!” “笑话,”苏蕴看着他道:“我青城山的仙天道种,师父的小徒弟,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输?况且,就算是输,只要输的不是太难看,自然没有问题。” 叶三已经悲愤得无法思考,他欲哭无泪,指着上京的方向问道:“敢问师兄,怎样才是输得不难看?” 苏蕴想了一下,说道:“拿不到第一,自然就是输,既然你刚刚开始修炼,拿个二三名回来,也就差不多了。” 叶三想也不想,扭头就走。 苏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回来,说道:“上一次去清谈会的人是我,你此去上京,代表的是我整个青城山的脸面,想你刚入修炼一途,就在上京清谈会上呼风唤雨,与各山弟子龙争虎斗,难道不是极大的机遇与荣耀?” 第58页 叶三毫无血性、毫无斗志地看了他一眼,重复道:“呼风唤雨?龙争虎斗?苏师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他自然能想象到当年的苏蕴,一入京城掀起满城风雨的模样,但是置换到自己身上,叶三只想赶紧开溜。 苏蕴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他从袖中掏出一块碧莹莹的玉佩,道:“把你的名字刻在上面,然后去上京看看吧,看看那些同辈有多强,也看看你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 叶三怔了一下,慢慢接过那块玉佩。玉佩反面刻着一道笔直的小剑,正面光滑一片。 他摩挲着那块玉佩,周围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树叶从远处吹荡到眼前,然后被风送到身后巨大的土坡上。 叶三扭头看着那片无人生还的坟地,攥紧了手。 他转过身子,说道:“我会去的。我要去亲眼看一看。” 西北风沙很大,吹得树叶和树枝,哗啦啦作响。 叶三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座人力制造的荒坡,开始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走进血瀚海之前,究竟要变得多强? 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既然他走进了属于修士的世界,那么无论如何,他要去看一看。 他不能干等,等着自己变强,他只能从现在开始,一步一步,逼着自己变得更强大。 苏蕴托着那块温润的玉佩,问道:“你的名字,叫什么?” 毫无疑问,叶三并不是一个很正式的名字,虽然对于苏蕴来说,名字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要说叶三,哪怕他叫叶三十三,只要玉佩上刻得下,那就无所谓。 但是青城山的铭牌玉佩,一挂就是几十多年,他顺口问一问叶三,确认一下。 坐在地上的云清,有些感慨,他喝了一口水,捧着茶杯道:“苏蕴……可真能忽悠啊。” 司天玄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道:“是啊,你也发现了?” 云清叹道:“我现在回黑森林,还来得及吗?” 司天玄撑着下巴,道:“以前修士们由于黑森林的结界,多少还会放你一马,现在结界消失了,你回去的话,很容易死吧。虽然你现在只是青城山的记名弟子,至少还是苏蕴名义上的小师弟,不会被人追着砍。” 云清将茶杯洗了洗,收到竹笼里。然后翻了半天麻袋,翻到一把柴刀。“我现在去上京,也很容易被看出来身份好不好。” “然后呢?我举着这把柴刀和他们说,呔!不要动!我师兄是苏蕴?”他扭过头,看着司天玄道:“真有人能相信我吗?” 司天玄哑然,他在兜里摸了半天,勉强找出一截灰色绳子编织的手链,“要不,你把这个戴上?虽然瞒不过那些老头子,但是在大部分修士面前,还是可以隐藏你的气息的。” 云清毫不客气地接过,道:“多谢,多谢。” 说完这句话,云清抛了抛那根绳结,觉得自己最近似乎变得有些厚颜无耻。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安慰自己道,可能只是和叶三在一起呆久了的缘故。 叶三抄着手,慢悠悠走了几步。 周围的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那天黑森林里的风其实也挺大的,他想。那个晚上的石桥村,风也很大。 他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天黑森林的晚上,云清躺在干草上,说,想要万里江山来去自如,瀚海之上乘风翱翔。那就是超脱人类极限的,真正的自由了。 叶三想,他想要的自由,是这天地之大,任心无拘。想要有一天变得足够强大,只要在乎的人,就一定可以救下来,只要在意的东西,就一定可以保得住。 从此这万里江山,没有一处可以阻碍他。 从此这广阔天地,才是真正的御风往来,来去自如。 他抄着手,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叶子,一时神思飘渺,竟不知想到了多少过往。 叶三就很轻地笑起来,很随意地道:“那就叫,叶乘风吧。万里长风,无拘遨游。” 苏蕴的手指尖上沁出一点雪白的亮光,那块玉牌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声。 叶三接过那块小小的玉牌,随手放进了口袋里。 苏蕴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又选择了闭嘴。他看向司天玄,远远道:“你带他们两个去一趟上京,然后在上京等我。” 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已经背着那把长剑,在满地风沙里往西北走去。 叶三莫名所以,喊道:“师兄,你去哪儿?” 苏蕴远远背对着他们,一身青色的衣衫在狂风中鼓动不息。 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道:“出关,打狗。” 第32章 身向榆关那畔行 青城山的苏先生,只身提着一把长剑前往血瀚海。 过不了几天,这个消息就会长了脚一样,传得天下皆知。 而相比于苏蕴一腔热血豪气干云孤身前往魔宗大本营的行为,云清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搬家的蚂蚁,沉默不语。 过了一儿,他慢慢伸出手,捂住了嘴。 有血从指缝里淅沥滴落下来,砸在蚂蚁身上,被扰乱了路线的蚂蚁在地上乱窜。 很快,那些血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干净了。云清伸出手,看了看苍白的掌心,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59页 他低声一笑,道:“苏蕴,你是真的想杀我啊。” 在苏蕴方才挥手的一瞬间,一道凌厉迫人的剑意直刺过来,让他产生一种被从头顶劈开的错觉。 因为痛苦,他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听到这句话的司天玄,不着痕迹地站起身来,挡在他的面前,说道:“以苏蕴的脾气,如果想要杀你,就一定会杀了你。” 云清擦了擦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抬头道:“所以,这是一个警告?” 对于修士,他并没有抱过太大期望,所以云清很容易接受了这个结果。 “很公平,我想要出去,想要修道,而你们,缺少名正言顺让叶三入门的理由。”他很慢地站了起来,那股剑意依然残留在经脉里,让他行动有些不方便。 “很公平的交易,司天玄。”云清朝他笑了笑,说道:“其实我比较赚,毕竟,青城山先掌门的弟子,哪怕是挂名的,地位在修行界也相当高了。” 司天玄看着他,眉眼弯弯的,“可你终究不是人,而以非人之身跨入修行宗门的,你应该是第一个。所以苏蕴会有些担心。” “没有关系,我会安安分分的。”云清轻轻咳了两声,道:“我可不想暴露身份,然后在上京那种修行天才最多的地方,被人追着宰。” 知道他身份的罗致南师徒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云清没有问,司天玄也没有解释。 每个宗门都会有一些小秘密,青城山与清虚宗向来关系密切,知道一些对方的小秘密,也很正常。 至于苏蕴究竟用清虚宗的哪些把柄让他们闭嘴,这就不是云清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想得太多,容易累。 云清背起大半个人高的麻袋,朝叶三走过去。后来那匹枣红色的马被司天玄牵着,三个人在广阔的边塞朝上京慢慢行走。 三个人走得太慢,司天玄只好在路过附近州郡的时候,买了一架桐油的马车。 叶三这时候才发现,当初在石桥村里摸走自己所有铜板的相师,似乎口袋里有用不完的银子。 然而司天玄强行忽视了叶三让他还钱的眼神,甚至还抛了抛手上的银子,无声地告诉叶三还钱是万万不可能的。 在车帘和晚风的声响中,马车嘎吱几声,停在了野外一片湖边。 帘子被晚上的凉风吹起一角,往外开,漆黑如坠的苍穹下,湖边是半人高的野芦苇地。 由于冬天还没过去,野芦苇全是枯黄僵死的,风一吹,在夜里僵直着摇摆。 看见司天玄笑眯眯往车厢走,云清很自觉地跳下车,走到湿地旁边打水漂。这几天,司天玄经常会找到叶三,他们有时候讨论一些修炼的问题,有时候会聊一些修行界的东西,而当他们开始聊天的时候,做为编外弟子的云清,会很机敏地离开那架黑色的马车。 叶三看了一眼外面,也跳下来,靠在车辙上,问道:“您有事问我吗?” 司天玄看着少年微显薄弱却筋骨分明的身影,说道:“你既然是苏蕴的小师弟,自然与我同辈相交,不必拘泥。” 就算是修行者,他们也没办法插上翅膀飞向上京,而赶路的时间漫长又无趣,聊天就勉强变成打发时间的工具。 司天玄看着他,道:“这么些天过去,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作为一个刚刚跨入修行门槛,对于修行尚且不太了解的少年人,叶三一定有很多问题。 叶三想了想,仰着头道:“问题有几个,我想了很久,的确没有想明白。” 作为苏蕴身边最亲近的人,司天玄在修行一道上,其实有着大部分人难以企及的禀赋。这样一号人物主动来询问叶三的修行障碍,不知要让上京的多少弟子艳羡侧目。 而司天玄觉得这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在这几天车厢或者车外的闲聊中,他们聊了很多修行界大大小小的东西,甚至包括青城山那位闭死关的大师兄,和那位老顽童一般的二师兄。 虽然司天玄时时说不必拘礼,叶三还是朝他拱了拱手。别人的好意是恩义,而他却不能将这种恩义当做理所当然的义务。 他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慢吞吞道:“前两天,您告诉我说,修行者的六个境界会对应六座高山,这和太玄经中所说的一样。但是……我依旧想不明白,人的气海丹田中,真的会积聚起六座山吗?” 司天玄指了指地面,两人盘腿坐在干枯的草地上。 他语气温和而舒缓,将修行界最基础的那些知识一字一字告诉叶三,“六座高山,只是一个形象的说法。事实上,它在体内是六个灵气团。” “你已经知道修行有六个阶段,每一个阶段,修士将天地灵气收纳在气海丹田之中,堆积出一个灵气团。只有等到打碎气团,方能迈入下一个阶段,而新的一座山,又周而复始在体内成型。” “所以,在修行界,我们将打碎气团迈入下一境界,称作为——劈山。” 叶三盘腿坐在地上,闻言朝司天玄欠了欠身,又问道:“那么,六座高山,一定会一座一座成型吗?倘若一个人体内同时出现了几个灵气团,那么修行的时间会不会大幅缩短?” 如果他没有看错,也没有记错,那么在黑森林里那一场战斗中,他的气海丹田之中,的的确确生长出了三座高山。 甚至还有入道时的那一场梦,梦里,有无数高山拔地而起。 第60页 然而你,这样的问题,在大宗门内,哪怕刚刚入门的弟子也是不敢问的。 司天玄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就慢慢地变了。然而他依旧保持着一种极为温和的态度,解释道:“这个问题,我只和你解释一遍,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放弃这个念头。” “修行界的法门,万万不能出错。一个灵气团在体内不断成长、扩大,最后积聚到承载极限的时候,方才能够进行下一步。” “倘若真的有很多灵气团在体内成型,那么修炼到最后,灵气积压经脉爆裂,□□无法承载这样强横的力量,只会爆体而亡。” “我理解你刚刚踏进修行一界,如今又背负生死血仇,然而修炼终究是急不得的,如果急于求成走上歪路,叫我怎么和苏蕴交代?” 司天玄态度诚恳而温和,这样的态度,让叶三也无法追问下一句。 而对于那天夜里自己看见的三座高山,叶三不知为何选择了沉默。 他觉得自己应该向修行界的前辈寻求帮助,但话到嘴边,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让他闭上了嘴。 于是他选择了另一个问题,将话题岔开。“那一天,我劈碎了黑森林外的结界,我如今的力量,是修行什么境界?” 司天玄想到那天黑森林外混乱的场景,对这个冷静强大总能对敌一击必杀的少年,他有一种很欣赏的好感。 司天玄解释道:“你的体内,第一座山才刚刚成型。这意味着你刚刚能够吸纳灵气、使用天地间的灵力,也就是修行六境中的第一境,敛气。” 叶三疑惑问道:“我的理解,敛气是修行界最低的境界,仅仅这样的力量,就能够将黑森林外的结界劈碎吗?如果这都可以,那修行界岂不是人人都可以。” 司天玄闻言笑道:“你以为这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吗?那天你能够斩杀魔宗的人,是因为你借用了大部分李长空的力量,那股力量藏在这把刀中,忽然被唤醒才爆发出来,可你如今毕竟刚刚修炼,只能够借用,还不能将它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叶三恍然,再一次表示了感谢。 他的两只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李长空……究竟是什么人?我去上京以后,需要将这把刀还给他吗?” 司天玄有点僵硬地抬起头,说道:“说到他,有件事情我需要提醒你。苏蕴平生最敬李长空,而你又拿着他的本命武器,无论如何,上京的清谈会都不要输得太惨,不然……苏蕴可能真的会有一点不高兴。” “本命武器?”叶三有些不解,“和一般的武器有什么不同吗?” “修炼到一定程度,修士可将神魄与灵力封存在武器中。当年李长空提着这把刀,孤身前往血瀚海,一举击退魔宗大掌教,的确是我辈不能企及的高度啊。” “这把刀,落在我手里……”叶三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含混道:“所以……” “所以清虚宗本来想带你走,这意味着你是唯一能够获得李长空传承的人。”司天玄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李长空,死了很多年了。” 既然是死人,就意味着压根无法打败。 叶三瞬间放弃了在上京搞点儿小动作偷偷溜走的打算。既然李长空是真的死了,那么苏蕴对于李长空的敬畏会全部转化成对自己的期望。 如果真的输很惨……叶三卷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道:“孤身打败魔宗大掌教……难怪苏师兄对他敬服到这种地步。” 司天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不懂魔宗大掌教是什么概念?就在这儿跟着念叨。苏蕴对他的敬服,从清谈会上见到他的那把刀就开始了。” “清谈会?”叶三好奇问道:“既然是清谈会,苏师兄没有上去和他比试比试吗?” 司天玄撑着下巴,缓缓摇头,道:“二十年前……苏蕴……只有八岁。” …… 叶三若有所思地走到湿地旁边,泥地上长着很多半人高的芦苇,因为枯了,所以很硬。他经过的时候,那些草杆子不时刮擦着手背。 叶三随手揪了一把草叶下来,扭了根杆子做哨子,一边走一边吹, 穿着一身灰布衣衫的云清,站在湖边用石子打水漂,一个石头下去飞了十七八个水漂,叶三看得手痒,从地上捡起一片石头也扔了过去。 云清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睁着双黑漆漆眼睛看着他,喊道:“叶乘风?” 叶三明显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应了声“嗯?” 云清就忍不住笑起来,蹲在地上翻石子。周围的野芦苇太高,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里面。 叶三想了下,也忍不住笑起来,他走过去,远远地往湖上扔了个石头,咚一声,湖面上溅起一朵小水花。 “叶乘风?”云清蹲在地上,又喊。 “行了,”叶三笑道,“这么喜欢这个名字啊。” “没,我还不太习惯这个名字,得多念几遍。你自己不也反应不过来。”云清手臂一荡,石子在湖面上飞速弹远,十多个雪白水花依次冒头。 叶三摊摊手,道:“好吧。你说,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酸。”他从兜里捞出那块玉牌,摸了摸上面三个小字,笑着摇了摇头。 马车停在黑夜里,湖边的野芦苇地里,烧亮一团篝火。 司天玄坐在火堆边,在烤一根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