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 第1页 [古装迷情] 《欲买桂花同载酒》作者:桑微【完结】 文案: 阿桂第一次见到方喻同,是嫁给方喻同他爹冲喜的洞房花烛夜。 那晚,雷雨滂沱,方喻同他爹命格太弱,被这大喜给冲死了。 阿桂披着红嫁衣,和方喻同蜷在四处漏雨的墙角,过了一夜。 翌日,发了大水,阿桂打算带着方喻同一起逃难。 她说,我是你娘,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后来,方喻同心不甘情不愿的喊她阿姐,在她的棍棒之下,被迫好好做人。 她熬红了眼,冻坏了手,磨破了脚,都只为一遍遍扶他从烂泥里起来。 而那个幼稚顽皮的小混蛋也终于成长为温润如玉的少年,一路科考,位极人臣,削瘦的肩膀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小剧场】 已是万人之上的方喻同,不再似当初那个少年。 知他手染鲜血,冷酷无情,摇身一变成了偏执可怕的新帝暴君,阿桂颤着指尖,给他留下了诀别的信。 #女主喜欢的,男主都会千方百计给她# #唯独想要离开他,不可以# #为她连中三元,也为她开创盛世# #方喻同的人生意义——阿桂# 1v1,超甜 姐弟恋,女主大三岁 男主从小狼狗到温柔忠犬再到丧心病狂的疯犬进化史 一句话简介:冲喜后捡了个便宜儿子 立意: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都能坚韧不拔 内容标签: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作品简评:vip强推奖章 阿桂从小失去双亲,又被狠心的叔叔婶婶卖掉,却意外捡到比她小三岁的方喻同,两人相依为命,彼此扶持,在逆境中艰难成长,凭着智慧和勇气,终于从黑暗走到黎明,逃荒、定居、科举、为官、治世,他们从独善其身到兼济天下,也拯救了和他们一样活得水深火热的百姓们。本文基调偏暖,温馨治愈,能给人精神上坚定的力量,烹一壶茶,翻几页书,就像欣赏了一场乱世纷争到盛世太平的精美画卷。 第1章 冲喜 红衣怜,梨靥惜。 秋八月,本该是惠风和畅的好天。 奈何天公不作美,接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雨。 村口那棵桂花树才冒出些嫩黄小苞,夹在浓绿树叶间还未沁出袭人香味,便在疾风骤雨中零落成泥。 南马村并不大,仅二十来户人家。 大雨绵延滂沱,将村里的黄土小路连成一片汪洋,村人屋舍零星散布其中,宛如一座座孤岛。 快到中秋,村头村尾家家户户却都门户紧闭,并无一丝半点喜气。 实在是今年收成太差,颗粒未收,食不果腹,又连日大雨,何谈中秋团圆。 村尾一处破落人家。 老枣树、矮篱笆,屋前的小菜圃已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 年仅十二的阿桂咬着唇瓣,一动不动跪在檐下,雨水打得半边身子都湿透了,终于等到屋里人出来。 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半旧皂色粗布长裙,抱着铜盆,居高临下地看着发梢都在滴水的阿桂。 这是阿桂的二婶许升香,高颧骨,吊梢眼,生得一副刻薄的相貌。 她盯着阿桂发白的小脸,气不打一出来,嗓音尖锐地斥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丧门星!我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又给你找了这么好的人家!就是让你这么孝敬我的吗?明天就要嫁人了,你现在摆这副死样子给谁看呢?!” 若不是念及阿桂明日出嫁,怕她身上添了伤口要被那个破落秀才“退货”,许升香恨不得拿竹篾抽她一顿。 阿桂仰起头,雨水顺着下巴尖儿淌下。 细瘦指尖攥住许升香的裙角,嗓音涩哑,“二婶,求求你,不要把我卖掉……” 许升香一脚踢开她,力道不重。 但阿桂在雨中跪了许久,哪里受得住她这一脚,直直栽了下去。 …… 阿桂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了柴房里,手脚俱被绑住,身后的柴火硌得后背生疼。 身上湿透了的衣裳倒是被换掉了,但随便糊了一层柴房墙壁根本无法挡住外头的斜风冷雨,吹得她牙关直颤。 屋檐上的雨水声淅淅沥沥,这雨,好像没个停歇的时候。 阿桂听着雨声,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柴房的门,半晌没动。 直到柴房的门口有了动静,“吱呀”一声,二叔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稀粥走了进来。 二叔一双眼皮总是往下耷拉着,不敢拿正眼瞧人。 他长相懦弱,性子也是如此。 看到阿桂弱小无助地倚在柴火堆上,他垂下愧疚心虚的眼,搅动着碗里的几粒黄小米,”阿桂,饿了吧?喝点粥暖暖身子。“ 他舀了一勺稀粥递到阿桂嘴边,这粥熬得极稀,几乎就是水。 大概是许升香想着明日阿桂便要出嫁,不愿再浪费家里的粮食在她身上。 阿桂不想死。 她抿了抿快要干裂的唇,喝了一口稀粥,润了嗓子,冰冷的身躯稍稍暖了暖。 她重新鼓起力气,低低哀求道:“二叔,我才十二……我不想嫁人……” 二叔的手颤了颤,眼垂得更低,又舀了一勺稀粥递到阿桂嘴边,语气无奈又自责,“阿桂,是二叔没用,挣不来银子,可你妹妹病成那样,你瞧着也是不忍心的吧……” 第2页 二叔口中的“妹妹”,是阿桂的堂妹,也是二叔唯一的女儿小花,今年十岁,自小被二叔和二婶视若眼珠子般宝贝着。 可前不久,阿花染了恶疾。 家中积蓄本就无多,一来二去,钱财耗尽,也未将她的病治好。 正巧隔壁村有位缠绵病榻的破落秀才想要续弦冲喜,聘礼给的不薄。 许升香擅自做了决定,将阿桂的生辰八字送了过去。 聘书下了,日子选定了,若不是今早阿桂碰上邻村过来的媒婆说漏了嘴,知晓她明日便要出嫁。 只怕是还被蒙在鼓里。 阿桂鸦睫轻颤,闭上眸子,眼角滑落两滴清泪,声音极低地颤抖着。 “所以叔叔二婶便要用我,去换小花的命?” 二叔被她这样一问,愧疚地别开眼,讪讪地回道:“阿桂,都怪二叔太窝囊……但你莫怕,二叔已经打听过,那秀才已是药石无医,命不久矣,这续弦冲喜算是最后的法子。“ 阿桂闭着眼,下颌微微抬着,指尖紧紧攥着灰扑扑的裙角。 二叔还在继续劝她,“那秀才缠绵病榻数年,对你做不了什么。你嫁过去之后,仍像每日在家一般,只需喂猪劈柴做饭便是。我和你二婶养了你这些年,这养育之恩暂且不说。小花是你帮忙带大的,你难道忍心看着她病死么?” 外头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和二叔说的这些话一道,像是冰冷地浇在了阿桂心上。 她疲倦地蜷了蜷身子,睁开眼,咬着唇说道:“二叔,我省得了……我嫁。” 二叔听她终于答应,垂着眼露出一个敦厚老实的笑容,“你从小就听话,二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来,快喝粥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又舀起一勺稀粥,递到阿桂嘴边。 阿桂蹙了蹙眉尖,抬起被绑在一起的双手,“二叔,你能帮我解开吗?我想自己端着喝。“ 二叔愣了愣,旋即小心翼翼地笑道:“阿桂,这是你出嫁前的最后一晚,二叔以后想喂你喝粥都没机会了,今晚,还是让我喂你吧。” 阿桂微怔,唇角淡淡扯出一抹无奈和讥讽。 装什么叔侄情深,说到底还是不信她罢了。 …… 翌日。 一辆驴车大清早便到了阿桂家门口,驴子的头顶戴了一朵红花,这便是来接阿桂去成亲的“花轿”。 只有车夫一个驾着驴车过来,简陋得不像话。 实在是方秀才本就因为治病家徒四壁,再加上冲喜说起来也并不好听,便一切从简,不愿大张旗鼓。 许升香倒不介意来娶亲的排场如何。 驴也好,马也好,她只管聘礼那白花花的银子到手,迫不及待地便将换了身红衣当做嫁衣的阿桂从柴房拽出来,当烫手山芋似的摁到了驴车上。 仿佛是怕阿桂中途跳车逃走,白花花的聘礼就打了水漂。 许升香想了想,让二叔按住阿桂的手脚,将阿桂系在脖子上的那枚玉佩扯了下来。 这玉算不上什么好玉,但这是阿桂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 阿桂急得眼眶发红,却被摁着动弹不得,瘦弱的身子颤抖着,”你把我娘的玉佩还给我!“ “你急什么?这东西又不值钱,我还能拿去卖了不成?”许升香不屑地撇了撇嘴,将玉佩随意往怀里一揣,“只是此去七八里路,二婶怕你路上丢了,先替你保管着,下回见面再还你。“ 阿桂揪着眉头,死死盯着许升香转身摆步的背影。 二叔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宽慰道:“阿桂,你二婶这也是图个心安,你莫要怪她……快去吧,你娘的玉佩不会丢了的。” 说罢,他也转身进了院子,摇摇头,将大门插上。 来接阿桂的车夫是邻村的,隐约看懂了一切,叹了口气摇摇头,“方秀才家的,你叫阿桂是伐?驴车容易颠,你可坐稳咯。” 他扬起手中的树皮鞭,驴车缓缓动了起来。 从昨儿早上就一直未停的雨落在驴车的茅草顶上,这顶只有四根柱子撑着,四面透风,随着驴车的颠簸,愈发摇摇欲坠。 阿桂在微湿的干草堆上,蜷成一团,扯着袖口。 说来好笑,阿桂穿的这身“红嫁衣”,是她这些年来,唯一一件新衣裳。 从前都是小花每年穿新衣,旧了破了的衣裳留给她。 因为阿桂比小花大两岁,高出小半个头。 所以穿小花的衣裳时,袖子和裤脚总会短上一截,显得滑稽又窘迫。 如今穿上合身的衣裳,阿桂仍旧习惯性地去扯袖口,才发觉袖口已经盖住了手腕。 阿桂并不是一直这么苦。 她爹原本是田庄上的管事,家境殷实,也很是疼她。 所以阿桂从小也算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只是六岁那年,她爹却因为贪墨主子钱财欺压佃户而进了大牢。 阿桂知道他爹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被栽赃陷害的。 她娘也这样说。 在病榻上,一直念叨着他爹是被冤枉的,很快便因为忧思成疾去世了。 阿桂的娘去世之后,阿桂就被接到了二叔二婶这里生活。 二叔待她还算温和,可二婶却总是嫌她吃得多,嫌她是个丧门星赔钱货…… 即便刚来这里,才七岁时她就能帮着喂鸡喂猪劈柴烧火,也动辄就被打骂。 第3页 后来,三叔搬来了隔壁,日子好过了一些。 三叔会护着她,会教训欺负她的二婶。 二婶很怕三叔,在他面前怂得不敢说话。 可今年春时,三叔应征入伍,阿桂的日子也就越发难熬了。 可阿桂如何也想不到,二婶竟会如此狠心,将她“卖”掉,去换小花治病的银钱。 其实,也有别的法子吧。 只是“卖”掉她这法子最省事,来钱也最快。 阿桂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躺在干草堆上望着天。 蓝天无垠,广袤无间。 雨色空濛,连成长线。 一只孤鸟无畏地展开翅膀,顶着雨,正往更高更远的天空飞去。 第2章 雷雨 龙蛇蛰,惊天地。 驴车走得慢,停在方秀才家门口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挂着一盏残破的灯笼,在凄风苦雨中摇晃,几乎快被吹灭。 借着微弱的灯火,阿桂打量起她未来的“家”。 这儿,似乎比二叔家还要破落。 院子没有院墙,只有一圈木篱笆歪歪斜斜地插着,门板也被风雨吹得摇摇欲坠。 屋子只有两间,都点着昏暗的灯,墙壁像是随便找了些黄泥巴糊起来的,随时要倒。 车夫是这村的,自然知道方秀才家过得有多凄惨。 这境况,谁来了都会望而却步,更何况是这么个小姑娘。 他轻咳一声,“阿桂?快进去吧,外头还在下雨呢。我就住在村东头,若是有事需要帮忙,你使唤小同去叫我便是。” 小同? 阿桂微怔,还不明白他口中的“小同”是谁,车夫已经驾着驴车走远。 忙活了大半日,冷飕飕的,他迫不及待回家吃上一口婆娘做的热汤饭。 而阿桂,回头看了一眼刮着冷风斜雨的空院子,心中莫名有些怅惘。 她哈了哈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指,慢慢推开了那扇被雨水浸湿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 没人来接她。 正屋里响起一连串的咳嗽声,方秀才的声音虚虚传了出来,“小同,去看看是不是你刘叔把人接来了?” 侧屋原本还点着一盏灯。 方秀才话音未落,那灯就被吹灭了。 唯有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 沉默无声,是最好的抗拒。 阿桂咬了咬唇,走到檐下,拍掉发丝和红嫁衣上的水珠,然后敲门。 “请进——”方秀才说了两个字,又咳起来。 阿桂抬手,局促地推开了眼前这扇散发着腐朽雨水味道的木门。 方秀才住的屋子,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家徒四壁。 正中间摆着缺了一个脚儿的方桌,用捆在一起的几根树枝撑着。 没有椅子,桌上只放着一盏旧铜灯,火光昏暗,里面的灯油快要燃尽,随着阿桂开门进来的动作,差点儿就被外头的冷风吹灭。 屋子里仅剩的另外一件家具,便是方秀才躺着的那张床。 也是破破烂烂的,随着方秀才咳嗽的动作,嘎吱嘎吱的响,让人担心它随时都要散架。 阿桂走进去,对上方秀才那眼窝深陷形如枯槁的病容。 他脸上透着久病的苍白,瘦得像干骨柴。 与他不同。 阿桂虽然经常被二婶克扣一日三餐,略显面黄肌瘦,发育不良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很漂亮,像琥珀色的宝石,鼻尖冻出的浅粉犹如刚冒尖的花骨朵儿,正是娇嫩的年纪。 方秀才看到她,身躯一震,目露惊讶,随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你……你才几岁?” “十二。”阿桂垂下眸,低声回答。 方秀才再次剧烈地咳起来,伏在床边,几乎快把肺咳出来似的。 他的眼神里,全是被骗的愤怒和绝望。 “十二、十二岁……”方秀才咳了一口血之后,含糊不清地喃喃着。 阿桂不太明白方秀才的意思,怔在原地,指尖不安地攥着衣角,没有说话。 方秀才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后,费力地扭头朝着侧屋喊道:“逆子!你、你给我、过来!” 他因为生气的缘故,说话越发上气不接下气。 艰难地喊出这句话后,又开始剧烈咳着。 阿桂敛下眼,看来“方秀才时日无多”这句话,二叔没有骗她。 一个比阿桂矮了大半个头的身影从侧屋里慢慢走出来。 他在门口站定,踢了一脚门槛,似乎在憋着气,不愿意踏进来。 阿桂借着烛火,看清了他。 是个小孩。 眉眼间和方秀才有些相似,但更俊秀更好看。 只是脸上脏兮兮的,身上也是,像从雨天泥地里打了个滚儿出来的。 阿桂在打量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阿桂。 阿桂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冷漠和疏离。 她垂下眸,下意识扯着红嫁衣的袖口,削瘦指尖蜷着。 方秀才强撑着身子,斥道:“逆子!逆子啊!” 他有一堆话想骂,奈何力不从心,说几个字便喘不上来气。 事情是这样的—— 方秀才知晓自个儿命不久矣,可他的儿子方喻同才九岁,年纪尚小,他去后无人照顾。 是以,他将自己的棺材本拿了出来,请村里的媒婆帮他娶个媳妇儿。 第4页 为了冲喜是一说,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他去世之后,仍能有人来照顾方喻同,贤惠善良,知冷知热。 媒婆带来的消息让方秀才很满意。 姑娘年方二十,貌若无盐,嫁不出去,又正好需要银子给妹妹治病,所以愿意嫁给他来冲喜。 年方二十——已经是能照顾人的年纪,又正值年轻有力气的时候。 貌若无盐嫁不出去——以后不用担心她给方喻同找后爹。 为了给妹妹治病嫁人——这姑娘善良,愿意为了家人付出。 一切都像是为了他的要求量身定做的,方秀才高兴之余,也起了疑心。 恰好媒婆送来庚帖时,方秀才那几天眼疾犯了,便让方喻同把关。 当时方喻同认真瞧过,说没问题,方秀才这才放了心。 到了这会儿才知道,哪里是没问题? 明明是大大的问题! 小姑娘才十二岁,给方喻同做童养媳还差不多! 难不成还指望着她能给方喻同当后娘? 方秀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事又实在太糟心。 顿时气急攻心,一口污血喷了出来,染脏了半边床榻。 方喻同原本还郁郁寡欢的脸色骤变,忙跨过门槛走进来,想要替方秀才清理。 可方秀才瘦得骨瘦如柴的苍白手掌却用尽全身力气般,将他推开,“逆子!!!!” “爹,我错了……”方喻同敛下眸子,闷声道歉,“但我就是不想你给我找什么后娘!那些银子,还不如用来给你治病……” “当时送来的庚帖上,写着出生年岁的地方脏了,若是细看,能看出她才十二岁。可以拿庚帖去寻那王媒婆的错处,把银子退回来!”方喻同站在床边,语速流利,听起来是早已盘算好了一切。 他伸手往后,正好指尖对着阿桂。 阿桂垂下眼,身子一颤,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方秀才叹笑几声,“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便是华佗在世只怕也救不回来,苟延残喘罢了,何必再浪费银子?爹也得为你今后盘算才是。” 为了治病,从前的宅子卖了,他们一家三口搬到了现在这间破茅草屋。 很快,他的结发妻子实在熬不住跑了,狠心抛下了他和懵懂无知的稚子。 方秀才不想用他的棺材本去治病,死后他也无所谓是风光大葬还是草席卷着随便埋了。 他只是担心他唯一的儿子才九岁,没爹疼没娘爱的,能活下去么? 方秀才抬起病入膏肓的脸,对上方喻同坚韧倔强的脸。 他又移开视线阿桂弱不禁风的小身板,重重叹了一口气。 “罢了……明日,叫你刘叔送她家去。” “好,我跟着驴车一起去,把被骗的银子要回来。”方喻同终于达到目的“不要后娘”,一直紧绷着的下颌松泛了些。 方秀才咳了一声,看向阿桂,眼底倦色难掩,“你叫……阿桂是吧?” 阿桂紧咬着唇瓣,削瘦指尖紧紧攥着袖口,身形纤细单薄。 一眼就能瞧出她的境遇很不好。 方秀才低低叹气道:“小同,你送她去你屋里歇息吧。” “那我呢?”方喻同嘴角下压,似乎有些不大乐意。 方秀才又被气到,干瘦的手拍着床板,“你还有脸问?!若不是你,人家怎会到这儿来?” “还不是因为你一把年纪了还惦记着给我找后娘?”方喻同喃喃着,没好气地瞪着一旁立得端正的阿桂,“跟我走吧!” “逆子!你这个逆子啊!”方秀才气得嘴歪。 稚子无知!根本不懂父爱如山似海! …… 阿桂跟着方喻同到了侧屋。 里头没点灯,黑黢黢的一片。 他不悦的表情隐在黑暗里,恰到好处地融在一起。 阿桂悄悄攥紧袖口,听得他说:“你直接睡,就别浪费我家灯油了。” “好。”阿桂低低应了一声,就见他团团朦胧的身影,走出去关上了屋子的门。 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阿桂一直僵着的身子终于松弛下来。 还未歇口气,天空中忽然传来“轰隆”一声。 电闪雷鸣交加,大雨倾盆而至。 方喻同慌张颤抖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爹!你怎么了爹?!” 阿桂一惊,连忙拉开门,提起裙摆,盯着正屋里那盏被狂风骤雨吹得正在狠狠摇晃的烛火跑过去。 一进屋,恰好对上方喻同一双憋泪憋到通红的眼睛。 阿桂呼吸凝滞,想要说话,手里却被他塞了一块冰冷的帕子,“你看着我爹,我去找大夫过来!” 方喻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大雨里,泥水在他脚下飞溅。 或许是因为太着急,阿桂眼睁睁看着他摔了一跤,又手脚并用地飞快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拼了命似的跑得更快了。 第3章 红烛 烛花摇,冷疏衾。 许是连日的阴雨天气实在难捱,方秀才的恶疾又发作了。 他不是头一回发病,早已习惯,只是憔悴深陷的眼窝里,仍卷着无奈和悲凉。 “那傻孩子,这么晚……又下、下这么大的……雨,去、去哪找大夫去……” 他奄奄一息、断断续续说着。 被褥上,是大片触目惊心的血。 第5页 血迹未干,方喻同没来得及清理就出去了。 阿桂于心不忍,捏着湿冷的帕子走过去,“……方、方叔叔,要喝点热水吗?” 许久没说话,阿桂的嗓子有些涩哑。 方秀才费力侧过头,看着她澄澈如琥珀的双瞳。 他没有计较她喊他的称呼,垂下眼,虚弱得不像话,“不用了,我好像……快撑不下去了……” “方叔叔,您再坚持一会。”阿桂急忙倾身说道,”您儿子已经去给您请大夫了。“ 方秀才知晓她的年纪后便要送她回家,还让他儿子把屋子让给她歇息。 阿桂知道,他不是坏人。 方秀才看向门口,幽声叹道:“我等不到他了……” 他的目光很是复杂,遗憾、不舍、担忧交织在一起,看得阿桂心头一突。 她爹被官兵带走的那一日,也是这样看她的。 那时年幼,不懂这一眼的含义。 如今才知这是意味着即将永别。 阿桂站起身,长睫微颤,声音低细,“方叔叔,我去找他回来。“ 方秀才的眼睛瞪圆,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你莫走,且听我交代完后事……” 外头狂风骤雨,气势吓人,屋里唯一那扇窗户都像是快被吹掉了。 阿桂听到他的话,身子一颤,紧咬住唇,不敢看向行将就木的方秀才。 他的语速变得流利,或许是回光返照。 阿桂没有听到他再咳一声,而是将他的盘算都交代完毕。 方秀才说还未来得及给她上户籍,让她明日家去,权当没发生过这桩事便是。 那聘礼方秀才已猜到是不可能全退回来的,只求能退回一小半给方喻同做盘缠,让他去苏安城找他娘亲。 阿桂点头答应,又听得方秀才气若游丝的嘱托道:“告诉他,好好读书,挣个功名,光耀我方家门楣!” 说罢,方秀才又叹了一口气,看向门口。 只有一串串雨珠顺着屋檐往下坠,只有滂沱雷雨声。 他等不到方喻同回来了。 方秀才失望地阖上眼。 撑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撑到小同长大成人的那一天啊…… 骨瘦如柴的手,无力地重重垂下。 阿桂见他这样,慌张地过去摇了摇他的手臂,他纹丝不动。 她只好颤着指尖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没了呼吸。 那张脸过分的苍白,在昏暗的灯火照映下,阿桂后背不自然地起了一身冷汗。 好像又回到了她娘亲病死在她眼前的那个夜晚,身子又麻又僵,仿佛有一股冷气往天灵盖蹿。 阿桂不知道自个儿怔了多久,直到有脚步声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方喻同一身泥和着雨水,湿漉漉地推开门。 看到方秀才倒在床榻上,他原本就泛白的唇色似乎更加白了几分,陡然瞪圆了眼看向阿桂,”我爹他……“ “原是想等着你回来的。”阿桂喉咙发紧。 方喻同踉跄着后退几步,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床榻上的方秀才。 他摇着头,冲过去,抓住方秀才微凉的手使劲摇。 原本就快散架了的床架“嘎吱”作响,摇摇欲坠。 可无论怎样的摇晃,床上的人连眼睫毛都没抖动一下。 方喻同喃喃着,“爹,你是不是怪我跑得太慢,没给您找来大夫,所以才不理我?我、我再出去找!” 他掉头便想要往外跑,却被堵在门口的阿桂挡住。 “让开。”他小脸阴沉,磨着后槽牙说出这两个词。 这小孩,年纪不大,眼神倒是唬人的凶。 阿桂不怕他,和他打了两个照面之后,她差不多摸清了他是怎样的性子。 村里有不少小孩都这样,纸老虎似的,以前欺负她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来劲,后来喊她姐的时候,也一个比一个乖。 阿桂直接拎着他的后领,仗着比他力气大一些,将他拽到墙角摁着他坐下,“你莫要再乱跑了,别让你爹担心你。“ “爹……”方喻同怔怔地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我没有爹了……“ 微弱的烛火摇晃着,阿桂好像看到有什么闪烁着光,从他敛着的眼角滑下。 一颗一颗晶莹,砸在他满是泥泞的布鞋上。 阿桂迟疑着,将一直捏着的那块湿冷帕子递给他,温声道:“哭出声来,或许会好过一些。“ 她转身去桌上端起油灯,去了侧屋。 听到身后方喻同压抑在喉咙里的哭声,逐渐放大,逐渐撕心裂肺…… …… 等到那边哭声渐小,狂风骤雨依旧没停。 无休无止的电闪雷鸣越发让人心头发慌。 阿桂取了侧屋里干净的被褥,抱成一团回了正屋。 她将油灯重新放回桌上,却忘了那桌子的脚是用烂树枝撑起来的。 力气没掌控好,“哐当”一声,桌子倒了。 幸好方喻同手脚够快,护住了油灯,不至于让屋子里彻底黑下来。 方秀才床褥下垫着草席,还是干净的。 阿桂将沾满了脏血的被褥扯出来,搬动着方秀才的尸首,将他平稳地安放在了草席上,又铺上从侧屋拿过来的干净被褥,将草席卷起来。 阿桂从小做活,力气比同龄女孩子大上许多,再加上方秀才久病多年,骨瘦如柴,早已不如成年男子的重量,所以阿桂独自便能将他安置妥当。 第6页 她回过头,微弱灯火中,小孩垂着俊秀的眉眼,泥扑扑的脸颊上冲刷出了几道未干的泪痕。 仿佛仍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怔怔站着未动。 朦胧摇曳着的昏黄色光晕下,两人拉长的影子似是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着。 阿桂正要说话,忽而听到侧屋那边传来一阵巨响,像是天塌了似的,比头顶的雷声还要震耳欲聋,激荡着耳膜。 阿桂吓得身子一颤,忙提着油灯出去看。 只见那侧屋的房顶,塌了一半。 雨水和着泥水,很快便淹没了侧屋,像是蓄出了一个小池子。 阿桂惊讶地张着嘴,身后传来方喻同的声音,“这房子年久失修,早就要塌了。” 他努力将语气控制得平淡,阿桂却一眼便看透了他的压抑和难过。 爹死了,住的房子也塌了。 今晚的一切,对这小孩来说,应当是天塌地陷般的经历。 她攥了攥手中的油灯,轻声安慰道:“幸好没砸着人。” 方喻同压了压嘴角,抬眸看向阿桂。 她站的地方恰好屋顶破了。 漏下来的雨水裹挟着寒意,落在她温凉的脸颊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阿桂被沁凉的雨水砸得长睫一颤,这才发现这正屋的屋顶有好几处都在漏雨。 她抬头看去,有些担心这儿的屋顶也会因为年久失修倒塌。 阿桂拉着方喻同到唯一一个不漏雨的墙角坐下,同他解释道:”若是屋顶要塌,砸不到墙角,这里最安全。“ 方喻同没说话,但也没起身。 两人就这么静默无言地坐着,隔着一手臂长的距离。 灯火在他们之间微弱地摇曳着,为两人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雨还在下,雷声倒是小了些。 却又刮起了狂风,在外呜呜咽咽作响,似鬼哭狼嚎。 阿桂悄悄攥紧袖口,咬着唇瓣。 正屋的那扇木门却是顶不住了,忽然大开,狂风肆虐着像强盗一般闯进来。 吹得阿桂浑身打起了寒颤,也吹得那微弱的灯火彻底熄灭了。 周围陷入了铺天盖地的黑,幽深浓重得像泼了墨一般,伸手也拨不开一缕黑暗。 阿桂屈着膝,数着方喻同的呼吸声,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 方喻同站起来,轻车熟路地摸黑走到门边,将木门重新合上,又将那张坏了的桌子搬到门后堵着。 太黑了,阿桂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虽然能听到声音,她还是不自觉揪着眉头,紧咬住唇瓣,身子蜷成一团,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你怕黑?”小孩略带稚气的声音在她头顶漫开,仿佛驱散了些许黑暗。 阿桂抬头,竟看清了他那双纯粹明澈的黑瞳。 阿桂微微一怔,她怕黑吗? 应该是怕的吧…… 阿桂印象最深的两个夜晚,都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一是她爹被带走后,她躺在床上等着他回家,可等到太阳升起,却等来了爹爹入狱的消息。 二是她抱着娘亲冰冷的尸体,哭了一整宿。 深浓的黑仿佛总能勾起蜷在阿桂心底的痛意,又似是掐着她细嫩的脖颈,让她喘不过气来。 趁着她出神发呆的这会儿,方喻同弯腰端起油灯察看,而后轻啧一声,“灯油用完了。” 阿桂僵直脊背,又听到他从她身边走过,像是去了床边找什么东西,悉悉索索的响声传来。 …… 火折子的亮光转瞬即逝,方喻同转过身,手上秉着一根喜烛。 喜烛偏红的火光将黑暗驱散,映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走过来,用喜烛点了一滴蜡,固定在阿桂裙侧的地上。 阿桂穿着的红裙仿佛被喜烛照得越发红彤彤的。 原本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煞白的小脸,也被烛火辉映得像是红润起来。 唇瓣紧紧抿着,尖瘦的下巴磕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瞳眸惊人的亮。 “将就着用吧。”方喻同不太自然地瞥了一眼屈膝蜷成一团的阿桂,快速收回目光,挨着她不远坐下。 他没有告诉她。 这喜烛是他爹托人买来,准备在她来时便点上的。 他爹说,穷得什么都给不了她,但也不想太委屈她。 洞房花烛夜,即便只有烛火作伴,也该表示他们方家待人的心意。 可他特意将喜烛藏了起来。 因为他,从来就不需要什么后娘。 第4章 后娘 雨潇潇,复朝朝。 天边晕出一道青色的光亮,昨夜的雷雨滂沱仿佛一场旧梦。 阿桂靠墙坐着睡了一宿,醒来时发觉手脚皆麻得难以动弹,脖颈也僵得不像是自个儿的了。 她费力地扭着脖子,看向外头乌沉的天色,心头微紧。 看起来,今日似乎还要下雨…… 阿桂回过头,冷不丁对上方喻同那双纯黑的瞳眸。 “你何时醒了?”阿桂长睫微颤,敛下眸捶着发麻的双腿,站不起来。 方喻同板着小脸没理她,将地上那截只燃了一小截的红喜烛收进衣兜里,自顾自走了出去。 阿桂赧然,看来昨晚她不知何时睡着后,这小孩为了节省,便将喜烛吹熄了。 她竟浑然不知。 短短两日间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实在太累,睡得极沉。 第7页 阿桂抬手触了触微烫的脸颊,忖度着她熟睡中应当不会做磨牙打呼流口水之类的事。 忽而听到外头院子里响起了说话声。 她连忙扶着墙壁站起来,理了理衣裙压出的褶子,而后快步走到门口。 方喻同正领着两位打扮简朴,穿布衫系头巾的壮年男子迎面走过来。 看到阿桂,他们皆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目光渐微妙,“小同,这是你爹给你找的后娘?” 方喻同清俊的脸立刻板起来,声音低沉,“她不是,她才不是我后娘,” 两位壮汉扶了扶头巾,对视一眼,颇为尴尬。 这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和他们女儿差不多的年纪。 说实话,问这话的时候,他们都有些害臊。 但他们是方家的左邻右舍,前些日村里的媒婆往方家来得频繁,是以他们对方秀才打算续弦冲喜的这件事也有所耳闻。 且又听说昨日村东头老刘驾着驴车出了村去接人,就是方秀才托老刘去的。 所以阿桂的身份,虽方喻同极力否认,可仍旧昭然若揭。 “张叔李叔,我爹他……就在里头。”方喻同沉着脸,踩到门槛上站着,两手扶住门框,挡住了张李二人打量着阿桂的视线。 阿桂也终于反应过来,大抵这两位是来帮忙安葬方秀才的。 她忙侧过身,垂下眼,到门后站着。 张李二人走进来,合力将裹着方秀才尸首的草席抬了出去。 顺口安慰着方喻同,“小同,你莫要太难过,你爹这也……算是解脱了。” 方家的院子,成天到晚都飘着药味儿。 方秀才得拿药当饭吃才能吊着命,也苦了方喻同。 早些年方秀才虽病着,但还有些家底,方家媳妇也在,方喻同尚能和其他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孩一道嬉闹着去泥巴地里撒欢打滚。 可后来,方家媳妇不见了,方秀才把祖屋卖掉,换了这间四处漏风的屋子。 自搬来后,左邻右舍看着方喻同一天天长大。 也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少。 此时,方喻同的下颌绷得死紧,他没有说话,紧紧护住裹着方秀才尸首的草席。 眼眶里渐渐憋得泛红。 阿桂想要跟上去,方喻同却一把推开她。 他声音压抑,皱着眉赶她走,“你一个外人,跟过来作甚?” 阿桂喉咙发紧,拽着草席问道:“就这样把方叔叔埋了吗?……棺材呢?“ 只裹着草席埋起来,实在过于寒碜简陋。 方喻同看她的瞳眸缩紧,忽然像只莫名其妙被触怒的小兽,眼睛泛红透着凶意,“若不是为了给你下聘礼,我爹怎会连个棺材都没准备?!” 阿桂愣在原地,眼睁睁瞧着他们把方秀才的尸身抬出去。 半晌,脑子向来灵活的她终于将这几日的事情理顺,也明白了方秀才临终前为何那般无奈,那般不舍。 原来他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宁愿不买棺材,也要聘个续弦回来,不是为了冲喜,更重要的是为了方喻同。 所以他看到她时,才会那般气愤痛心。 因为他的算盘落了空,银子也全没了,连棺材钱都不剩。 阿桂掐了掐掌心,幸好方秀才没有恼羞成怒,把她转手卖掉,而是让她回家把银子退回来。 可退银子这事…… 阿桂唇角抿起淡淡的苦涩,怕是难于登天。 …… 阿桂在院子里等了许久。 她没把自己当成方家的人,所以当主人不在家的时候随便进他们的屋子,便显得很没教养。 阿桂虽出身不高,后又算是在农户里摸爬滚打长大的。 但六岁之前,她懵懂记事时,听娘亲说过不少教诲。 阿桂的娘亲生得一副圆月般的面庞,杏仁眼,樱桃嘴,说话总是柔声细语,是阿桂心底温柔如脉脉春风般的珍贵记忆。 过了一会儿,又下起了雨。 方喻同总算回来,脚步匆匆,清俊的小脸耷拉着,斜风细雨中看不清眉眼。 他拿出一个干巴的面饼,小心翼翼掰成两半,递给阿桂较小的那一半,“隔壁阿婆给的,省着点吃。” 阿桂接过来,正巧看见他脸上明显的泪痕,微微一怔。 又碰巧阿桂一天一夜粒米未进的肚子咕咕响了一声,在这雨声寂寂的院子里,格外明显突兀。 阿桂微赧,忙垂下眸子,紧紧攥着袖口,颊边泛起淡淡的霞色。 方喻同不耐地睨了她一眼,“嫌这饼不够吃?大胖说得对,女人都麻烦……” 他嫌弃的语气丝毫不加掩饰,不由阿桂分说,便从阿桂手里将那小半边饼抢回来,然后将原本属于他的那大半边饼塞到阿桂手里,撇嘴道:“快吃吧,吃完就送你家去,还不知要走多久。” 阿桂轻声应下,咬了一口手里的饼。 又干又硬,像是一颗颗小石子,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但阿桂也不是没有吃过苦的,这样的饼,她能吃。 她慢吞吞掰着饼放进嘴里。 方喻同已经三下五除二将那小半边饼吃完,又去打了一小壶水,仰头喝了几口后递给阿桂,朗声道:“方才回来时,路过刘叔家,我请他送我们一趟,从你家拿回银子我再给他酬银,可他说他没空。” 第8页 “那……”阿桂呐呐道,“我们要走回去不成?” “去村口等等,看有没有牛马驴车要路过你们村子的,捎我们一程。”方喻同擦了擦唇边的水渍,打量着阿桂,“你可记得你家在哪?” “……当然记得。”阿桂被水润过的殷红唇瓣悄悄蠕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方喻同的耳朵尖得很,竟听到了她小声辩驳的话。 “我看你和三岁小孩也差不离,都傻兮兮的。”他不知从哪扯来根杂草,衔在嘴边,吊儿郎当地斜眼看她。 阿桂咬住唇瓣看他,小脸微愠泛红,眸子雪亮蕴水。 这死小孩…… 罢了,她比他大,不和他计较。 阿桂收回目光,闷声不吭地往外走。 方喻同追上来,还叼着那根杂草,在她身后喊道:“喂,村口在你后边!你连东南西北都弄不清啊?还说你不是三岁小孩?” “……”阿桂调转方向,郁闷地不去看方喻同嚣张的嘴脸。 她觉得他才像个三岁小孩,真的。 幸好这会儿雨又停了,不用冒雨去村口。 阿桂故意将步子迈得很大,仗着腿比方喻同长,让他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她。 方喻同似乎没发现她故意“欺负”他腿短。 他不像他爹那样病秧秧的。 他一边跑步一边说话都不带喘气的,只是劝道:“你不用走这么快,村口很快就到了。” 正丰村不大,也就三十来户人家。 确实,很快他们到了村口,没想到居然不少村民都在这儿。 村口地势低,好几片水洼都积着浑浊的泥泞。 一队官兵脸色很难看,拿着一本小簿子说道:“官府通知!南河下游决堤,大水冲垮了许多州县,死伤无数!雨未停,洪水即将泛滥至这一带!你们若是不想死的,赶紧收拾细软撤离村庄!” 村民们一听此话,都慌了神。 想要再细问,这队官兵们却匆匆上马离去,似乎是赶着去下个村庄通知撤离。 阿桂望着他们马蹄驰骋溅起的泥泞,一时有些恍惚。 官府送来的消息肯定不会作假。 只是这南河决堤,死伤无数,若是要逃,她和方喻同两个小孩,又能逃出哪里…… “刘叔,你不是说你要出去办事没空送我们吗?怎么会在这里?”方喻同忽然扯住一个人,打断了阿桂的思绪。 她一侧头,正巧对上刘叔那尴尬无奈的笑容。 阿桂了然,将方喻同拉开,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刘叔似是松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袖,匆匆离开。 方喻同叼着杂草的腮帮子鼓鼓的,生气道:“刘叔为何要骗我?” 阿桂微微蹙起眉尖,有些意外地看着方喻同。 原来他是真不懂。 刘叔不是没空,只是觉得他们肯定讨不回银子,不想白跑一趟。 虽有同村的情分,但在这食不果腹的困难时节,情分不能当饭吃。 阿桂打量着方喻同还未张开的清俊眉眼,心中略有思量。 看来方秀才的日子虽困难清苦,却还是一直宠着护着这小孩。 说好听些,这小孩仍有着一颗赤子之心,不懂人情世故。 说难听些…… 那便是幼稚。 如同三岁稚子。 阿桂越发理解方秀才临终时的神情言语,又想起她爹,眼眶渐渐泛了酸。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咬咬牙道:“回去收拾东西,我带你一起逃!毕竟……我是你娘,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我才不要你当我娘!”方喻同仍叼着那杂草,不屑地扭开头。 阿桂无奈地盯着他的后脑勺,正想着该怎么哄这不听话的死小孩。 他忽然又回头,漆黑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一套,叼着杂草,昂着下巴吊儿郎当看她。 “喂,你这么好看,不如给我当媳妇儿吧!我不会亏待你——” 一个“的”字湮没在他口中,取而代之的,是“啪”一下的清脆巴掌声。 前方,濛濛细雨,又开始飘。 第5章 等我 草中英,寒炉烹。 轻盈的雨丝落在方喻同细碎的额发上。 他捂着脸,漆黑的眼眸瞪圆,当场懵住。 阿桂看到他指缝间的脸颊肉迅速泛起红印,别过头,攥着袖口轻斥道:“不许说这种浑话。” 方喻同扁扁嘴,欲言又止,缀在阿桂身后似霜打了的茄子,捂着耷拉的脸。 他这模样,阿桂见怪不怪。 南马村那些欠收拾的小孩被教训过之后都这样。 只是好像又听到他在身后喃喃着。 似乎在说什么大胖小胖都有媳妇儿,偏偏就他没有。 阿桂回头看他时,他又不说话了,叼着杂草扭过头,像是在生她的气。 冒着小雨回到方家,阿桂躲在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收拾些干粮细软,我带你去南马村。从我家退了聘银,我便不管你了。” 他不想她当他后娘,她也正好不想摊上他这个麻烦。 之后最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方喻同撇了撇嘴,从方秀才那屋里拎出几个小布包,塞到阿桂怀里。 阿桂一一打开,只有几个快熟透了的橘子、一小包剥了壳的花生米,一袋细长的粟米,还有一把颗粒饱满的玉米。 第9页 看方喻同那模样,除了这些,也摸不出旁的了。 阿桂叹了口气,将小布包重新系紧,全部塞到方家最后一床干净的褥子中间,再把褥子仔细叠好,用麻绳绑到背上。 再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人又重新冒着小雨往村口的方向去。 方喻同走在她后面,一直郁闷地别着脸。 红红的五指印,火辣辣地印在颊边。 阿桂见他这样,愧疚地咬了咬唇角。 她也没想到他的脸蛋儿这么嫩,明明她力气用得不大…… 村口。 须发皆白的老村长正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许多村民围在他身旁,正商量着什么。 这棵老槐树已守护着正丰村上百年了,树冠茂密葱茏,挡住了大部分的绵绵细雨。 老村长咳了一声,正色道:“那便这样决定了,大伙儿一块走,路上有个照应!没收拾东西的都赶紧回去收拾收!一个时辰后咱们就从村口出发!” 洪水不等人。 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 阿桂拉着方喻同,挤到村长身边,小声问道:“村长爷爷,咱们是往南走还是往北走啊?” 阿桂知道,他们所在的村,只是南国一个普通的小村庄。 而南河,正是流经南国大部分疆域的一条大河,自东向西,汇入大泽。 所以南河若是发了大水,只能往北或往南逃。 老村长摸了摸胡须,眯起眼道:“往南边走!快要过冬了,南边暖和!” 阿桂琥珀般的眸子泛起光,“那我们可以一起走吗?” 南马村就在正丰村的南边,虽然只有两百里路,但她们两个小孩跟着村民们一块结伴而行,肯定更安全。 村长毫不犹豫地应下,“这是当然……咦?你是哪家的孩子?” 村长眯了眯眼睛,细细打量起阿桂。 他老眼昏花,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恰好上午来过的那位邻居张叔就在旁边,他按住方喻同的肩膀,连忙解释道:“村长,这是方家的小子和他后——” “和我妹。”方喻同抢先截断了张叔的话,说得有板有眼。 在场的村民皆是一怔,有人心直口快地问道:“小同,你爹向来只有你一个独子,何时多出来一个妹妹?我倒是听闻他昨儿请老刘去南马村接了个——” “接的私生女,我爹一把年纪了,说出来我都替他害臊。”方喻同捂着脸,指缝里漏出来的红印倒真有那么一两分害臊的意味。 大家:………… 正丰村并不大,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都不算新鲜事儿。 更何况是方秀才要续弦冲喜的大事,早就不是秘密了。 所以这会儿看着阿桂,都心知肚明。 只是诧异这小姑娘看起来年纪这么小,比方喻同才高出半个头,真是作孽。 村长轻咳一声,“行了,都收拾东西去吧,别再耽搁了。” 方家小子素来混不吝,连他爹有私生女这种事都敢随口胡诌。 村长不敢再让大家问下去,不然怕是要将方秀才气得诈尸。 大家也都应和着散了。 阿桂瞥了一眼方喻同,他胡说八道起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看来是常做这样的事。 她暂时没跟他计较这些,而是将他按在树下,“你在这儿坐一会,等我回来。” 阿桂随□□代完,走得匆忙。 没有注意到方喻同漆黑的瞳眸缩紧,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 阿桂步履匆匆,冒着细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黄泥巴。 村里各户都忙着收拾东西,跟要打仗似的,乱成一团。 阿桂找到一户灶火还未扑灭的人家,借着他们的灶火将花生米都炒熟,重新放到小布包里。 她又去找一户人家借了他们的石磨用,将那一袋粟米全磨成了粉。 幸好她是做惯了活儿的,力气不算小,动作麻利,做完这些也不觉累。 可回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却发现方喻同不见了! 阿桂急坏了,他一个小孩,身无寸物,能去哪儿? 正丰村的地形她不熟,只能去找村长求助。 才说完,村长捋着花白的胡须尚未反应过来,旁边就有个七八岁大的圆脸女娃娃脆生生地说道:“我看见小同哥哥往池塘那边去了!” 村长脸色大变,忙说道:“下这么大雨,池塘可是要淹死人的!谁去找找小同啊!!” 这会儿都在忙着收拾清点家当,谁有空管别家的小孩? 阿桂咬了咬唇,见无人应声,便道:“我去!池塘在哪儿?” “那边。”女娃娃小手一指,声音稚嫩,“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 阿桂走得很快,生怕方喻同不小心掉进了池塘里。 还没走到池塘,就看到方喻同蹲在水沟旁,埋头不知在挖什么。 阿桂悄悄松了一口气,却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冲过去,提住他的衣领,把他揪起来。 “为何不在村口等我?” 池塘水深,万一掉下去了,谁捞他? 方喻同脸上的巴掌印被他抹的泥巴遮住,鼻尖也沾上了泥泞,漆黑眼眸凝着光,仿佛被她怔住了。 半晌,他从旁边草丛扯了根草,又衔在嘴里,扭头道:“你不是走了吗?” 第10页 “谁说我走了?”阿桂瞪起眼眸,拔掉他嘴里的杂草,又从口袋里拿出两粒花生米,塞到他嘴里。 花生的醇厚香味在唇齿间绽开,方喻同愣住,直勾勾地看着他。 “好吃吗?”阿桂也捻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轻轻一咬,又焦又脆,她仿佛好久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了。 方喻同也是。 他啧舌回味着,敛下眸,忽然轻声道:“当年我娘,就是这么骗我的。” “什么?”沉浸在花生香味里的阿桂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让我在村口等她。”方喻同握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我等了她很久,每天都去等她,但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阿桂心头复杂。 原来,他以为她也骗他,打算抛下他不管。 “我不会骗人。”她拉住方喻同,拍了拍他衣上的泥,“如果我让你等我,我就一定会回来。” 方喻同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裤兜里摸出几条还在活蹦乱跳的泥鳅,“送你。” 第6章 山洞 光景促,不可闻。 阿桂拉着方喻同回到村口的时候,村长正在挨家挨户清点人数。 他点了两遍,反复确认再没有落下的,便朗声道:“大家伙儿再仔细瞧瞧,咱们这就往南边去咯!” 各家各户便都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或是合力抬着木箱。 阿桂见到那位六叔费力地牵着驴车走在人群中间。 还有些把自家鸡狗也都带上了,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架势。 阿桂和方喻同都还小,也无长辈带着,走得自然比大人慢。 只能缀在队伍的最后面跟着。 虽说官兵来通知了消息之后,大家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离开,可心底终究还是有些唏嘘不舍。 若大水没有淹到正丰村,或许等洪水退去,还有回来的时候。 可若是这一带都被冲垮,从此便是背井离乡,再无重回故土的时候了…… 所以离开的脚步,大家走得都不快。 连日的雨让原本就不好走的路愈发泥泞不堪,走起来拖泥带水的,很是费力。 大人走得累,有些娇气的小孩更是哭着闹着,非要自家爹娘扛着抱着。 前头时不时闹成一团。 阿桂瞥了眼身边方喻同,他眉眼安静,倒像是能吃苦的。 只不过方喻同没出过远门。 才走了小半日,阿桂就发现他的脚底磨了个血泡出来。 村长正指挥着年轻力壮的村民支起一个简易篷布,挂在两棵树桠之间。 全村人都挤在一块挡雨,吃着干饼填填肚子,好恢复些力气待会儿继续赶路。 阿桂瞧着方喻同脱了鞋,面无表情地挤着他脚底的血泡。 她拍了拍他,从褥子里扯了块干净的布给他,“你的手太脏,若碰到那处,定会发脓溃烂。用布包着,会好一些。” 方喻同接过来,闷声道谢。 只是他实在不太会包扎,缠得脚掌像只肿起来很高的馒头。 阿桂弯腰,“我替你弄。” 可方喻同却似被闪电劈了似的,“唰”地一下站起来,别开脸,硬邦邦地说道:“我才不需要你帮我!” 不知这小孩又在别扭什么。 阿桂讪讪地收回手,从怀里掏出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干饼,放在竹筒盖里接了些雨水泡软,再递给他,“马上又要赶路了,只能先吃点这个填填肚子。” 这是早上方喻同给她的干饼。 她没全部吃完,藏了一些。 在二叔二婶家待了这么些年,阿桂习惯性地只吃六分饱,且总要藏些吃食在身上才安心。 方喻同也看出来这是阿桂早上没吃完的,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没吃完?” “我饭量小。”阿桂抿了抿唇,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蕴着雨色空濛,“你吃吧。” 方喻同接过来,又问道:“你呢?” “我刚刚已经吃了。”阿桂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大家一起赶路会走得更慢一些,她估摸着要两三天才能到南马村。 她和方喻同两张嘴,要省着些吃。 所以她只在饿到心里烧得慌的时候,会磕一两粒花生米顶顶饿,但这些都不需要告诉方喻同。 他还小,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方秀才既然拜托了她,她就会在把银子退给他之前,多照顾他一些。 再说,阿桂这么些年,已经习惯了饥饿的感觉。 若吃得太多,她反倒有些不适应。 方喻同并不知道这些,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那几块干饼。 阿桂见他似乎没吃饱,又给他递了几粒花生米。 他接过去,放到嘴里咬着,小小的俊脸沉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家都随便填了填肚子,收拾东西继续赶路。 又走了小半日,村长便遣着村里几个腿脚快的去找找夜里落脚的地方。 雨还下着,虽然不大,但地上都是湿的。 天也黑得早,得早些给大家寻个夜里的住处。 大家都不想一天到晚身上都湿漉漉的,更不想又湿又冷地睡在泥地里。 晚上若是能生个火,烤得一身暖烘烘的,多好。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天快黑的时候,有村民回来报信,找到了一个山洞,只是离大路远一点。 第11页 阿桂盘算着这样一绕,又得多耽搁小半日才能赶到南马村。 但是也没辙,她总不可能和方喻同两个去赶夜路,便同大家一块绕路去了山洞。 …… 这山洞确实宽敞,正丰村二十几户人家全在里面,也不显拥挤。 她们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些走得快的人家过来生起了火,烘得整个山洞里都亮堂,也暖和。 阿桂也借了火,在路上折了些树枝过来,搭个简单的小火堆,摆上几块在山洞里捡的石头,就成了个临时炉灶。 树枝都是湿的,被火烘得冒出一阵阵白烟。 阿桂被熏得咳了几声,起身去山洞外将小布包里那几个快要熟烂了的橘子拿出来,借着雨水将橘子表皮清洗干净,又把竹筒里方喻同送她的那三条泥鳅冲干净身上的泥水,重新换了干净的雨水盛着。 回来时,方喻同正坐在“炉灶”旁用小手扇着烟,一脸不耐,却没有挪开。 山洞里各家各户已经开始烹火煮饭,有的家中富余些,接了雨水熬出一锅浓浓的粟米粥,撒上一些熏鱼干身上撕出来的细小肉丝,这年头,一条鱼都要省着吃上十来天,但也足够香得其他人啃着手里的窝窝头都觉得是味同嚼蜡。 就连方喻同,也板着张小脸在默默咽口水。 唯独阿桂置若罔闻,她一直用竹筒养着那三条泥鳅。 现在,她从竹筒里取出一条条还活蹦乱跳着的泥鳅,用细小的树枝直接串上,放到火上炙烤。 方喻同盯着闪动的火舌发呆,阿桂将串着泥鳅的树枝一头递给他,吩咐道:“拿着转动,不要停下来。” 随后,她又将洗干净的几个橘子拿出来,全扔到了火堆里。 方喻同忽然站起来,有些急,“你怎么把橘子扔了?” “烤橘子,你没吃过吗?”阿桂按着他坐下,接过他手里的泥鳅树枝,均匀地转动着,“你别急,先把你脚上的布取下来,换两条新的包着。” 一路上都是坑坑洼洼的烂泥巴,大家的鞋袜早都脏兮兮的。 方喻同的脚底还有血泡,若是被泥巴水一直泡着,又憋在鞋子里,肯定要发脓溃烂的。 方喻同一怔,一瘸一拐地跑到山洞外边去弄,不让阿桂看。 踩了一天烂泥,脚上又脏又丑,还长了血泡,快要发脓,这么丢脸,他才不要被她看到笑话。 阿桂举着泥鳅树枝,微微扯了扯嘴角。 ……这小孩。 方喻同回来的时候,后边居然跟着好几个小孩。 阿桂没仔细看。 她刚用树枝从火堆里划拉出烤好的橘子,呼着气将热腾腾的橘子皮剥开,又剥了一小瓣橘子肉在三条被烤着的泥鳅上挤了挤。 好几滴橙黄的橘子汁液挤到泥鳅的表皮上,迅速被火焰烤得消失无踪,似是被烤熟的泥鳅吸收了,又似是被蒸发了,连空气都有了橘子淡淡的甘甜味,裹挟着泥鳅肉的焦香,甚至能看到泥鳅尾巴尖儿沁出的一滴油脂。 方喻同和他后面的几个小孩都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凑过来。 旁边不断响起吸溜口水的声音,不止有方喻同的,其他几个小孩更夸张,只差没把口水滴到烤着的泥鳅上面去了。 阿桂全都当做没听到,也不抬头。 她虽然心肠软,但现在这种有了这顿没下顿的时候,她不可能大发善心把泥鳅和橘子分给其他小孩吃。 他们都还有爹娘,不像她和方喻同这样没人管的。 几个小孩在阿桂身边,嗅着香味,眼巴巴地说起了话。 方喻同道:“我都跟你们说了,今天我有吃的,而且比你们的都好吃!怎么样?现在相信了吧。” 阿桂听着,弯了弯唇角,火光映着她琥珀似的眸子,如同质地上乘的宝石。 她猜到这几个小孩许是方喻同自小到大的玩伴,所以他的语调有了几分变化。 一个声音还带着稚气的女娃娃提出了质疑,“她是谁呀?我们都没见过她!她做得这么好吃,才不一定给你吃呢!” “大花,你不相信就算了!”方喻同耸耸肩,在阿桂旁边坐下,“这是我的媳妇儿!她做的东西,当然要给我吃。” 说罢,他可能是为了提高说服力,又指了指脸上那个还未消去的巴掌印,“你们不是问我脸上怎么弄的吗?嗐,算了告诉你们,这就是她给我亲的!” 第7章 分食 …… 阿桂嘴角弯起的笑容凝固,抬眼看过去。 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映着方喻同刚洗干净的侧脸,倒是白皙无暇。 她琢磨着,是不是该给他半边脸也补上五指印。 两边都来一巴掌,岂不是更对称? 而方喻同,显然没有感知到危机。 他吊儿郎当翘起腿坐着,还在炫耀,“大胖小胖,以后我也有媳妇儿了!我媳妇儿比你们俩的媳妇儿加起来还漂亮!” 阿桂虽然常年挨饿做活,身板瘦削,显得有些面黄肌瘦。 但是她的眼睛很美,一双眸子便能支撑起整张脸,赛过村里的其他所有小姑娘。 忽然被方喻同这样大声夸奖,阿桂心里蠢蠢欲动想扇他巴掌的心思,熄灭了些。 她移开目光,看到一个敦实胖乎的小孩,比方喻同高了一个头,应该就是大胖,撇起嘴角嫌弃道:“切!小同,你别以为我蠢!你脸上是被打的!才不是被亲的!” 第12页 旁边还站着一个和大胖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只是比方喻同更矮一些的小孩,大概是小胖。 他附和着点点头,“俺爹被俺娘打的时候,脸上就是这样哩!” “你们小孩懂什么?”方喻同不屑地摆摆手,“打是亲骂是爱,这是打的,就是亲的!” 阿桂:…………就你歪理多。 大胖和小胖也听得瞠目结舌,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方喻同。 方喻同炫耀完毕,还不过瘾,又回头朝阿桂问道:“媳妇儿,能吃了吗?” 阿桂直起腰,将烤得焦脆泛着油光的泥鳅不经意晃了晃,弯起唇角道:“你叫我什么?” 方喻同明显抿了一下口水,然后偏开头,又开始别扭起来。 大胖小胖挤过来,眼巴巴地打招呼“你……你是小同的媳妇儿吗?” 阿桂淡声道:“我不是,你们不要听他瞎说。” “我知道,你是小同的后娘!”声音稚嫩的女娃娃咽着口水说道,“我听我娘说的。” “就你嘴多!”方喻同忽然跳了脚,推搡着女娃娃,连带着大胖小胖还有另一个女娃娃也被他赶走,“起开起开,别在这儿看着我们吃东西!你们老子娘叫你们都回去喝粥!!“ 过了会儿,方喻同一个人走了回来。 他似是松了一口气,抬起双手垫着后脑勺,故作松快地解释道:“方才那是大胖小胖和他们的媳妇儿大花小花。” 阿桂:……你们村的小孩真会玩,小小年纪居然都有了媳妇儿。 方喻同又郁闷地撇撇嘴角,“大胖小胖经常有吃的塞给她们,所以她们愿意给大胖小胖做媳妇儿,村里其他小孩也都有媳妇儿,就我没有。“ 因为太穷,穷到他自己都吃不饱,哪还有好吃的给其他人。 阿桂瞧着他漆黑的眸子垂下,颇为可怜。 心中也是不忍,便将泥鳅树枝递给他,“好了,吃吧。” “谢谢媳妇儿。”方喻同顿时眉开眼笑,伸手就要接过来。 可阿桂忽然将手一缩,又眯起眸子,“你叫我什么?” 方喻同搓了搓手,语塞。 阿桂挤出一丝笑容,耐心道:“退回银子后,我们便两不相欠,所以我不算你的后娘,但你还是该正经些,不许再乱喊。” 方喻同低低应了一声,“那我叫你什么?” 阿桂眼珠转了一圈,眼底有了浅浅的笑意,“叫我阿姐。” 她知道这小孩肯定不愿意。 但也得给他点教训,让他不要太没头没脑。 什么后娘,什么妹妹,什么媳妇儿。 都不行。 方喻同果然不愿意。 扭开头,腮帮子微微鼓起。 阿桂也不急,自个儿捻了一小块泥鳅肉,放到唇边咬着。 她很久都没吃过肉了,虽然这是放在平时都没人愿意吃的东西,但对于阿桂来说,已是难得。 更遑论这种逃难的时候。 唇齿之间,绽着清甜的肉香。 阿桂极珍惜的慢条斯理撕完泥鳅树枝上的泥鳅肉,而后看向方喻同。 他耸了耸鼻子,情不自禁地咽着口水。 却不肯回头,也不愿唤她。 唇瓣无奈地抿成一条线,阿桂叹道:“既然你不愿意,那这些我就都吃完了。” 她又拿起一根泥鳅树枝,正要撕上头的泥鳅肉。 方喻同忽然猛地转过身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阿姐……” 喊完,他的耳根子憋得有些红,似乎有些委屈。 阿桂不知道方喻同虽然家里穷,但在村子里却是孩子王,爬树打架掏鸟蛋,他都是顶厉害的那一个。 从不屈于人下。 若不是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也不至于这么委屈他自己唤她阿姐。 阿桂没打算和这小孩计较太多,小小欺负一下就行了。 她弯起唇角递给他一根泥鳅树枝,“吃吧。” 方喻同没敢再乱说话,接过来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咬进了嘴里。 不过刚咬一口,他就愣住,惊讶地看向阿桂。 从前他又不是没有吃过泥鳅。 这玩意儿土腥土腥的,全是泥巴土,难吃又磕牙。 可现在吃的……肉质细腻清甜,一点儿腥味都没有,而且特别干净! 若不是亲眼看到阿桂将泥鳅串在树枝上,自己又亲手放进了嘴里,他都要怀疑这吃的是不是泥鳅了。 泥鳅能有这么好吃??? 阿桂看出他的疑惑,轻笑道:“你没弄错,这就是泥鳅。” 她掏出方才剥开的烤橘子,因为一直坐在“灶火”旁,所以橘子肉瓣还算温热,她撕开几瓣留下来,剩下的递给方喻同,“我滴了些橘子汁液上去,可以去泥鳅的腥味。而且将泥鳅在竹筒清水里养了大半日,路上换了好几次水,可以让它们吐去身体里的泥沙。” 原来是这样。 方喻同有些讶异地看着阿桂,没想到她懂这么多。 “能……能让我们也尝尝吗?” 大小胖和大小花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在后边怯生生地开口,整整齐齐地吸溜着口水。 大小胖是兄弟,能看出来家中算是比较宽裕,不然也不会养得他们两个白白胖胖的。 大胖端着一小碗鱼丝粥,小胖则拿着一小块烤馅饼,闻着有点儿果香,也不知是什么果馅儿的。 第13页 大小花是姐妹,也长得相似,都是小圆脸,眼睛黑汪汪的,只是也比较瘦小,可能家里比较穷,不然也不会一天到晚给大小胖当媳妇儿,在他们身边馋吃的了。 她俩捉襟见肘地掏出两小块干饼,也眼巴巴地瞧着,“我们不白吃,我们可以换着吃吗?” “哼!拿干饼跟我们换肉!大花小花,你们这不仗义吧?”方喻同不屑地抬起鼻孔,哼了一声。 大小胖连忙护着“媳妇儿”,“我们的鱼丝粥和烤馅饼也给你们。” 这回方喻同倒是心动了,他偷瞄瞄了一眼。 阿桂看在眼里,抿唇笑道:“好啊,大家一起换着吃。” 这样,能吃到更多不同的东西,不然她和方喻同只吃泥鳅和烤橘子,也太单一。 还是饼和粥更能饱肚子,长力气。 大家围坐在一堆,分享了各自的食物。 阿桂也不是小气的,只剩一根泥鳅和两个橘子怕不够吃,她又给大家都分了三粒花生米。 去了土腥味的泥鳅外焦里嫩,烤过的橘子更加香甜柔软,就连炒花生,也脆生生的格外香。 大家坐成一圈吃完,看阿桂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阿桂好像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明明泥鳅、橘子、花生他们都吃过,怎么今天偏偏就觉得不一样,就变得那么好吃了呢? 好几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阿桂弯唇笑笑,没有加入,而是收拾起地上的橘子皮、树枝还有一些碎屑。 又将褥子在“灶火”上烘了一会儿,将褥子里的雨水湿气都烤得松软又暖和,再扑到冰冷的地面上,轻声道:“很晚了,大家都快回去睡觉吧,明早天一亮便要赶路。” 大小胖和大小花都依依不舍地跟阿桂道别,舌尖上的奇妙感受还余韵犹存,以至于让他们都忽略了旁边的方喻同,只记得阿桂做的好吃的。 被忽视的方喻同脸又沉了下来,赌气似的也不跟阿桂再说话,侧着身子就躺进了褥子里。 褥子里的温软让他猝不及防的一怔。 明明是他以前睡过的褥子,明明硬得硌人,今天却觉得格外柔软,还有久违的暖意,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娘亲带着他睡觉时的感觉。 他瞄了一眼阿桂,她正在专心细致地添着火。 火光为她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暖光,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格外水亮,像是蕴着比月色更美的波光。 阿桂好像感觉到什么,朝他看过来。 他连忙闭上眼,侧过身。 只是默默挪了挪,将褥子留出更多的一大边,给阿桂睡。 第8章 商量 …… 第二天天刚亮,大家就都陆陆续续起来,收拾好行囊,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 山洞里干燥温暖,可外头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雨依旧下着,又湿又冷,似乎无休无止。 虽然雨下得不大,却给人心头笼上了一层愁意,前方永远是白茫茫一片雨幕,是让人看不清又走不到尽头的路。 气氛比昨儿更沉重。 小孩也都不再嬉闹,脚步拖沓,带着泥泞雨水,脸垮得老长。 方喻同的脚底又磨出了两个血泡,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钻心似的疼。 阿桂看出来他在咬牙忍着,便想扶着他走。 可他竟一把甩开阿桂,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比她走得还快,一溜烟便到了队伍中间去。 阿桂无奈地摇摇头。 这小孩,是真别扭,要面子。 这一赶路,又是一整日。 村长瞧着雨一直没停,怕洪水泛滥过来的速度比他们赶路还要快,所以也不敢叫停。 只能让大家一边冒雨赶路一边啃着手里的干粮,正好干巴巴的饼或窝头被雨水淋湿泡软,也不再那般干硬得难以下咽。 直到夜色彻底黑下来,大家才停下来,找到了一个已废弃荒芜的驿站歇脚。 虽已年久失修,屋顶漏雨,院墙透风,但也总比在荒野里风餐露宿要强一些。 不过这驿站倒是有七八间屋舍,因为有二十来户人家,并不好分,大人们便商量着让小孩都挤到最好的那一间。 只有那间屋子不透风不漏雨,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孩子。 阿桂和方喻同虽无大人带着,但也侥幸分到了一席之地。 终于重新安顿下来,未得片刻喘息,小孩们便哭闹着喊吃饭。 肚子都饿得震天响,伴随着哭声此起彼伏。 驿站也有厨房,虽然废弃,但几个灶台仍在。 打扫归置一下,各家各户轮流用灶台生起火,接了雨水烧开,再熬上一锅米粥。 驿站渐渐飘起了烟火粥香。 阿桂想用灶台,自然是抢不过那些大人的。 不过她也没闲着,她提着裙角,去驿站里转了一圈。 在一个堆满了废弃杂物的屋子里,寻到一个笨重的铜鼎,或许就是因为太重,所以驿站的人离开时才未带走它。 阿桂费力地把铜鼎搬到外头院子里用雨水冲刷干净,再搬到厨房时,灶台已经空了几个。 阿桂忍着饥饿,给灶台添上了火,架起借来的锅,将她磨好的粟米粉掺了些雨水,搅成糊糊吃。 而那个铜鼎,也有用处。 阿桂捡了几支烧得正旺的湿柴火出来,放在铜鼎下。 第14页 又扔了些玉米粒到铜鼎里,再找了块石板将铜鼎牢牢盖住。 铜鼎渐渐烧得泛红,没过多久,就传来闷闷的爆裂声。 空气里,也飘出玉米粒爆开的独有香味。 阿桂一边守着,一边搅着锅里的糊糊。 忽然发现,门边挤了几颗小脑袋。 正是方喻同带着大小胖和大小花,蹲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阿桂失笑,招手道:“你们都进来吧,外头冷。” “阿桂姐姐,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呀?”小胖拼命呼吸着空气里的香味,鼻子都快皱成一团。 “小心,别碰那鼎,容易烫着。”阿桂给他们都用树叶盛了些糊糊。 没装太多,因为粟米粉本就不多,要省着吃。 更何况,本就约好了,他们几个也会带些吃的来分享,杂七杂八加在一块,也能吃个五六分饱。 大小胖带了两个肉包子,虽然肉少得可怜。 大小花带了几根地瓜干,虽然黑乎乎一团,完全没有卖相。 但食物珍贵,大家都十分珍惜地分吃着。 阿桂搅出来的粟米糊糊最受欢迎。 几个小孩吃到最后,把树叶上蘸着的一些糊糊都舔得精光,树叶越发显得绿油油的。 这还不够,大家都还要舔着嘴角,连一丁点糊糊也不肯放过。 “不知为什么,阿桂姐姐做的粟米糊糊格外香。” “好像和俺们平时吃的糊糊都不一样哩!” 他们都砸吧着嘴,回味无穷。 方喻同倒没表现得他们四个那样,漆黑的瞳眸盯着阿桂,不置一词,更没提好吃两个字。 但是也悄悄,舔了舔唇角。 阿桂抿起嘴角,摇摇头。 哪里有什么不同,顶多是掺水的多少影响了一丁点口感而已。 更多的,应当是他们的心理作祟。 因每人分到的糊糊都不多,显得珍贵,又是用树叶盛着,稀奇一些。 说话间,铜鼎下的柴火也都烧尽。 阿桂没有再添,而是掀开那块烧热的石板,捂了捂耳朵,又用洗干净的细长树枝把里头爆开的玉米花都取了出来。 她放进去的玉米粒只有一小把,所以大家分得都不多,只有四五颗而已。 放进嘴里,香香脆脆的,一咬又迅速变软,似是消融在嘴里。 而玉米爆开后的独特香味,却弥漫在舌尖,久久不散。 几个小孩吃得眼睛都亮了,瞪得圆圆,看着阿桂。 “阿桂姐姐,这是什么?俺娘从来没给俺做过哩!” “太好吃了呀!我都舍不得吃完啦!” 阿桂将最后一颗放进嘴里,轻轻咬破,淡笑道:“不算什么,我也是偶尔发现玉米能这样爆开,特别香,也很饱肚子。” 大小胖和大小花都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大花抓着她的衣角,红着脸问道:“阿桂姐姐,我能给你当媳妇儿吗!我不要大胖了!” 大胖也嗤之以鼻,“我也不要你了!我要让阿桂姐姐当我媳妇儿!” 小胖和小花也对视一眼,而后别开头。 哼! 阿桂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我是不是破坏你们感情了? 被挤到一边完全被无视的方喻同郁闷地将最后一粒玉米花扔进嘴里,忽然伸手揽住阿桂的肩膀。 “你们是不是不长记性?我早就说了,阿桂是我媳妇儿!洞房花烛你们听过没?我们已经——” 啪! 这次,脸上的巴掌印,终于对称了。 …… 翌日,阿桂醒得极早。 看看外头的天色,还是黑的。 主要还是因为一直下雨,天又冷,所以天亮得晚。 若是夏日晴好时,她现在应当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阿桂轻手轻脚地起了身,给她旁边的方喻同盖上另一半褥子。 这小孩,昨天被她恼羞时扇了一巴掌之后,就开始跟她生气。 一直都没同她说话,还用后脑勺对着她睡了一晚。 不过,阿桂不后悔。 再来一回,她还是要扇他。 该! 谁让他乱说话。 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以后定要吃大亏的! 阿桂又接了些雨水去厨房烧开后,一半盛进竹筒里。 另一半熬了一小锅粟米粥,水多,粟米少。 放上两颗炒熟的花生米,纯属是点缀和安慰。 从方家带出来的粮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阿桂是绞尽脑汁,能省便省。 她吹了吹稀粥,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饿得发慌的心口总算得到了些许安抚。 这粥喝起来和喝水也没有多大区别,让她想起了在二叔家的最后一晚,二婶熬的那碗粥。 粥是热的,心却很凉。 阿桂知道,二叔他们应该也已经在逃难了,或许早已离开了南马村。 可今日,她还是得带着方喻同去一趟。 阿桂正慢慢想着这些,头顶忽然拢下来一片阴影。 她抬起头,方喻同正板着小脸,眉眼清俊,写满了不高兴。 他的脸颊两边,若仔细看,便能看出浅浅的巴掌印。 左边是前几日的,已经消了不少。 右边是昨晚的,但阿桂力气用得比之前小很多,所以两边倒是显得一样深浅对称。 第15页 阿桂倒没愧疚,目光平静地递上温热的粟米粥,“喝吧,今日要赶很远的路,吃饱了才有力气。” 阿桂把粟米几乎都盛到了方喻同的这一份里,方喻同面无表情地接过,咕嘟咕嘟喝完,然后扭头便走。 他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脚上磨出的血泡还未好。 阿桂轻松便追上了他的脚步,轻声问道:“要不要我扶你?” 方喻同没回答,加快脚步。 便是钻心似的疼也只皱着眉头。 阿桂咬了咬唇瓣,攥紧袖口,没有再说什么。 驿站外头渐渐热闹起来,大家都收拾了行囊,准备继续出发。 有小孩哭着闹着,想要多睡一会儿。 也有村民抱怨,这两日赶路脚都磨破了,也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年迈的村长见多识广,也是大家的主心骨。 他劝道:“你们莫急,我们再走两日就到了景江镇,去了那儿,我们再决议决议。” 阿桂走到村长身边,小声问道:“村长爷爷,若我们想去南马村,是不是今日就不能与大家同路了?” 村长一怔,“你要去南马村?” 阿桂点头,“我还要带小同去。我二叔二婶便在南马村,他们还欠小同的银子,我要去讨回来。” 村长又怔忡了一会儿,这才出口劝道:“南马村说不定也撤离了,你们两个年纪太小,单独去南马村,不合适。” 阿桂也知道,和方喻同脱离了大队伍,会很危险,也很艰难。 可是她更加确信,如果不去南马村,她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二叔二婶的踪迹,再也找不回那笔银子还有她娘的玉佩了。 村民们也听到了阿桂她们的对话,三言两语地劝她们不要走。 阿桂咬唇想了想,回头朝一声不吭的方喻同说道:“这样如何?我们约定一个地点,你先跟着村长爷爷他们走,我去南马村追我二叔二婶,等我把银子拿到手,再去找你。” 第9章 米粥 …… 方喻同的回答,是直接攥住了阿桂的手腕,回头冲村长说道:“村长爷爷,各位叔叔婶婶,还有我的兄弟们,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今儿个我们便先走了!后会有期!” 阿桂:…………真不知他从哪学的这一套一套的。 大家也都看得有些愣,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真要走? 方喻同斩钉截铁,“她家还欠着我家银子呢,若不寻回来,我爹要从地里爬起来敲我脑袋的。” 他又开始口无遮拦,大家都不敢再问。 忌惮着方秀才还没过头七,说这些多晦气! 大小胖和大小花费力地挤进来,眼睛里都隐隐有泪光转动,巴巴地望着。 方喻同拍拍他们的肩膀,“不用想我!” 可他们无动于衷,而是继续巴巴地望着。 “阿桂姐姐,以后你还回来吗?” “阿桂姐姐,我会想你的!” “阿桂姐姐,你别忘了我们呀!” 方喻同:??? 就这样,带着全村人的祝福和不舍,阿桂和方喻同离开了大队伍,在离驿站不远的岔路口,踏上了去南马村的那条小路。 与景江镇两个方向。 虽阿桂只和他们短暂相处了两三日,但还是依依惜别。 或许是因为一块逃难的情谊,也或许是因为他们都送了一点粮食给她们俩。 虽然都送得不多,但积少成多。 且今年收成确实不好,能送一丁点,也是心意。 正丰村的乡亲们虽然都有多多少少的毛病,但也还算质朴善良。 阿桂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消失在茫茫雨幕中,才放下挥得有些泛酸的手。 方喻同在旁冒着酸气,“弄得像是你村子似的。” “……”阿桂这才意识到,手腕还被他攥着。 她连忙甩开,紧了紧身上背着的褥子,“走吧,去我们村子。是你要跟过来的,路上可别说苦。” 方喻同不置可否地撇撇嘴,一瘸一拐地跟上。 阿桂抿着唇瓣,脚步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一些。 …… 南马村离驿站并不算远。 阿桂和方喻同冒着雨赶了一天的路,片刻也没有停歇,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南马村。 只是果然,南马村俨然成了一座雨中的空村,早已人去楼空。 连着赶了三日的路,便是做惯了活的阿桂也有些吃不消,腰酸腿软,脚底磨得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但阿桂还是强打起精神,带着方喻同一户户门敲过去,看还有没有人在。 终于,在敲到十来户的时候,阿桂居然听到了人声。 开门的,是头发花白年逾古稀的老人,拄着拐杖,佝偻着腰。 阿桂一怔,“陈爷爷,你没走?” “阿桂?你怎的回来了?”陈爷爷眯起眼,打量仔细后,也是一愣,又看向方喻同,“这是?” “路上捡的。”阿桂敷衍了一句,又关心地问道,“陈爷爷,村里只剩下你没走了吗?” 被“捡”来的方喻同在后边回身看雨,漆黑的瞳眸映着滴答的雨水,默默鼓起了腮帮子。 陈爷爷也没太在意他,跟阿桂唏嘘道:“是啊。你二叔二婶都走了,昨儿刚走。村长好像是要带大伙儿去开州一带,说是那儿水肥草美,气候也好。” 第16页 开州? 阿桂一愣,开州与景江镇是两个方向,幸好她们没跟着正丰村的大队伍走,不然这银子怕是永远都追不回来了。 不过听到二叔二婶昨儿才走,阿桂也稍稍放了心。 到时她和方喻同走走近道,应该能追上。 陈爷爷领着阿桂和方喻同去屋里避雨,拄着拐杖道:“你们今儿就睡我家吧!瞧你们饿得都跟瘦猴似的,我去给你们做点儿吃的。” 阿桂也知道二叔二婶家估计不好落脚,陈爷爷愿意收留她们一晚,自然是极好。 她快步追上陈爷爷,温声道:“谢谢陈爷爷,不过饭就我来做吧,我们自己带了粮食,总不能太麻烦您。” 陈爷爷哈哈一笑,“你这孩子,就是太讲究。” 今儿早上正丰村的乡亲们送了不少糙米。 阿桂抿起唇角,一边淘洗,一边问道:“陈爷爷,你怎么不和大家一块逃?” “逃?我都这岁数了,能逃到哪里去?走不动,也逃不动咯!”陈爷爷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黯淡下来。 阿桂咬着唇,心底有些难受。 她知道,陈爷爷家中除了他,还有一子一女,且都已成家。 只怕是这次逃难,都嫌陈爷爷年纪大,腿脚不便,是个累赘,所以才将他留了下来。 这世道,北边西边都在打仗,听说兵荒马乱的。 这南边好不容易安定一些,却又发了洪水。 大家都很难熬,她也不好评判谁的是非对错。 赶了好几天的路,阿桂也累得不轻。 好不容易能有屋子可以住,阿桂想早些睡下。 便只是简单地熬了锅糙米粥,用小碟盛了些陈爷爷这儿晒好的萝卜干,把干辣椒切碎打湿,再和萝卜干一拌,配着粥吃,颇绝。 方喻同像是饿坏了,吃了两大碗还没够,怏怏地舔了舔嘴角。 陈爷爷笑眯眯的,推了推自己的那一碗,“小同啊,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一些,我的给你。” “陈爷爷,这不行,那你怎么办?”阿桂阻拦道。 “我老了,容易积食,这不,中午吃的好像都还在肚子里呢,现在哪吃得下。”陈爷爷拄着拐杖起身,摆摆手,“我先去睡了,你们就睡东边那间屋子吧,我已经收拾出来了。” “谢谢陈爷爷。”阿桂和方喻同齐声说道。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都扭开头。 方喻同气性大,到现在都还没消气,一路上都不愿和阿桂说话,还记着她扇他两巴掌的事儿呢。 吃完饭,两人都去东屋早早睡下。 虽陈爷爷只收拾了一张床,但他们都还是小孩,可以横着睡,各睡一头,离得远远的,谁也不打扰谁。 …… 这一晚,重新睡在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里,有床褥,有衾被,对于二人而言,十分珍贵。 因为太累,两人都是头刚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轻浅的绵绵呼吸声,在屋子里响着,好像能驱散想要吹进来的斜风冷雨。 第二日。 天蒙蒙亮,方喻同便习惯性地醒了。 一睁眼,他瞧见阿桂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他的鞋。 这几天赶路,他的鞋已经破了个洞,脚趾会露在外头,且鞋底也开了。 方喻同臊得慌,不知道她捧着他的鞋作甚,忙烧着脸去抢。 “你醒了?”阿桂手一缩,不慌不忙躲过他的小手,“你别急,等我帮你把鞋缝好,就去熬粥。” 方喻同:……他难道看起来很像一个饭桶吗? 为什么她和他说的话,总是这些。 方喻同收回手,讪讪地坐在一旁。 阿桂从陈爷爷那儿借了针线,手脚麻利,动作如梭,很快便将方喻同的鞋缝补好。 她又找了些破旧棉绒,缝进鞋里做鞋垫。 她的神情很专注,面庞温和,琥珀色的眸子像宝石。 方喻同盯着她,慢慢有些出神。 阿桂缝完鞋垫,抬眸冲他一笑,“好了,现在鞋底很软,你便是走再长的路,也不容易磨出血泡了。” 她笑起来时,眸子明艳不少。 方喻同怔在原地,心头一烫,垂下眼去。 这种被人温柔关心着的感觉,他从未有过。 不适应,想闪躲,不敢承认他喜欢。 阿桂弯腰将鞋放到他脚边,“你试试。” 方喻同恍恍惚惚穿上,脚底一片柔软,心也好像跟着跌在了棉花团里似的。 阿桂又拉了拉他,“走,我去熬粥,你帮我生火,会吗?” 方喻同清醒过来,挺了挺胸脯,“当然会,你别瞧不起我!” 他爹说过,他现在是小男子汉!什么都能会! 他终于不再和她闹别扭,又恢复了正常。 一鞋泯恩仇。 阿桂笑了笑,这小孩,真好哄。 阿桂和方喻同一块到厨房去生火做饭。 外头雨暂时停了,陈爷爷咳着要过来帮忙,却被方喻同送回屋歇着了。 方喻同重新回到厨房里,却发现阿桂在盯着陈爷爷家的米缸发愣。 他一头雾水的凑过去,也呆住了。 陈爷爷家的米缸,只剩下了薄薄一层米。 昨儿他说午时吃多了,是骗他们的。 这哪能吃撑? 第17页 估计都不够塞牙缝的吧! 方喻同愧疚地垂下眼,“昨儿我吃了那么多,还把陈爷爷那份也吃了,他是不是饿了一整晚?” 阿桂也没想到,陈爷爷的儿女居然只给他留了这么一点米。 估计是觉得洪水很快就要泛滥到南马村,陈爷爷吃不了多少,就得一命呜呼,所以不想浪费粮食吧。 她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方喻同的脑袋,“你别内疚,我们想办法再补偿陈爷爷便是。” 方喻同一抖脑袋,又开始闹别扭,不高兴地看着阿桂,“谁让你摸我脑袋的?你不知道男人的脑袋不能随便摸吗?” “……你就是个小孩而已。”阿桂先是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很快眸子里又泛起笑意,“不过你脑袋摸起来挺舒服的,像我们村里的阿黄。” “你过来,再让我摸几下。”阿桂招招手。 方喻同一脸防备地看着她,“阿黄是谁?” 听她那语气,还挺亲昵。 阿桂笑而不答,想要拉他过来。 方喻同灵活地躲开,“就不让你摸!” 然而,他长得比阿桂矮,力气又比阿桂小。 所以……怎么逃得开阿桂的“魔掌”。 …… 不久之后,陈爷爷闻着粥香过来,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就看到方喻同顶着乱糟糟像鸡窝的头,捧着碗,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蹲在门口喝粥。 他像是和那碗粥有仇。 咬牙切齿地喝着。 第10章 车马 …… 方喻同一直憋屈地捧着碗在外面,一碗粥喝得极慢! 完全和昨天狼吞虎咽的那架势不同,而是细细磋磨着。 阿桂失笑,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起来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兽,又可爱又好欺负。 她又想揉他了。 不过他是个有脾气的,她也不敢接二连三地刺激他。 只好遗憾地把“想揉他”这个冲动先压下来。 阿桂喝完粥,收拾好,便打算去二叔二婶家一趟。 路过方喻同身边,他不肯看她,她也就没有叫上他。 她走时小花还病着,就住在家里,也不知道传不传人。 方喻同还是不去为好。 …… 二叔二婶家离得挺远,不然她昨日趁天还没黑就去了。 这里她待了六年,再熟悉不过。 如今再来,却都翻得乱糟糟的,能看出二叔二婶逃难时的匆忙。 明明才离开三四日,阿桂站在院子里望着这一切,却感觉日子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她不敢多耽误,很快便在家里扫寻了一圈。 二婶是个顶厉害的角色,果然没留下一丁点有用的东西,一个铜板和一粒米都没剩,全都被他们带走了。 阿桂一直心心念念的玉佩自然也没找到。 只寻回了她用惯了的那把小镰刀,只是刀刃上缺了一个大口子,可能也因为这样,二婶才嫌弃地没有带走这镰刀。 阿桂心疼地摸了摸那个缺口,她记得她走时,这把刀还是好好的。 也不知道二叔二婶怎么弄坏的。 除了这把小镰刀,阿桂又找了一会儿,再也找不到什么能带走的东西。 她心情沉重地回了陈爷爷家。 门口,方喻同正蹲着,好像是在伸长脖子等她。 看到她的身影之后,又扭开头,假装在欣赏风景。 阿桂没心情搭理他,和他擦肩而过。 袖口却忽然被他拉住,“喂,我还以为你扔下我走了。” 阿桂侧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对上他漆黑的瞳眸,“你叫我什么?” “……阿、阿姐。”方喻同闷声唤道。 他才不是认怂,只是看她似乎不太开心,哄哄她而已。 阿桂另一只手摸了摸他脑袋,“乖。” 方喻同:……算了,他忍,不和她一般计较。 阿桂理了理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袖口,“我们也要赶路了,虽然南马村的大队伍应当走得不快,但不好多耽搁。” 方喻同点点头,两人一起走进院子里,正好遇到陈爷爷拄着拐杖,拿着一个小包袱,“阿桂,小同,知道你们要走了,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干粮,留着路上吃!” 阿桂接过来,是红薯、土豆、芋头,沉甸甸的一小包。 陈爷爷笑着说道:“那几个不孝子不知道我还藏了这些在地窖深处!不然只怕也要被他们带走哩!” “陈爷爷,这些我们不要,你留着自个儿吃吧,你米缸里也没剩多少米了,会挨饿的。”阿桂没有告诉陈爷爷,她和方喻同商量之后,把剩下的那些正丰村村民们送她的糙米,都留在了他的米缸里。 虽然不多,但也是她们的心意。 陈爷爷摆摆手,笑道:“我本就吃不了多少,饿几顿,洪水一冲,这辈子也就这么活够了。你们不同,都是小孩,又在长身体,还要赶路奔波,粮食你们吃,才不算浪费!” 他在笑,可阿桂和方喻同都有点儿想哭。 两人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却默契地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阿桂深吸一口气,笃定地看着陈爷爷,“陈爷爷,你和我们一道走吧!” 陈爷爷想也不想,立刻摇头,“这怎么行?我会拖累你们的。” “陈爷爷才不是拖累。”方喻同漆黑的眸子也透着坚定,有板有眼地说道,“陈爷爷,我们年纪都小,加起来也没您大,都没出过远门,更别提独自赶路。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和我们一道,肯定能让我们避开许多危险。” 第18页 陈爷爷听得一愣一愣的,打趣地看向阿桂,“你这阿弟倒是能说会道,也不知你在哪儿捡的。” 阿桂笑道:“他爹很厉害的,听说二十来岁就中了秀才,他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陈爷爷惊讶地看着方喻同,“虎父无犬子,小子你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到他们都这样夸自个儿爹,方喻同情不自禁地挺直了小腰杆,弯起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 陈爷爷几番推却,最后还是决定和他们一同上路。 一则是拗不过阿桂和方喻同。 二则也如方喻同所说,让他们两个小娃娃独自赶路,他实在不放心。 他好歹年轻时候也是出过几回远门的,有他在,至少不会迷路,夜里也知晓如何避开那些豺狼虎豹。 再则,这世道,最可怕的是人心。 两个小娃娃能分辨什么是非对错,好人坏人,陈爷爷也担心他们俩半路被人拐走。 商议过后,陈爷爷便开始收拾家中的东西。 他让阿桂和方喻同帮着一块收拾,觉着有用的,便都带走。 天灾人祸,家不成家。 陈爷爷喟叹一声,也不知他还是否能落叶归根。 阿桂得了陈爷爷的首肯,在他家翻找了一圈,才发现大多数有用的,都已经被带走了。 她只收了早上给方喻同缝鞋的针线团,还有昨儿他们盖的那床破旧衾被。 方喻同背了个破破烂烂的竹筐过来,里头乱七八糟地放了些破烂,阿桂也没瞧太仔细。 陈爷爷则把他的全部家当都打包起来,装在暗褐色包袱里,背在背上。 一老两小,就这么冒着濛濛细雨,离开了南马村。 连着这么多日的雨,路越发泥泞不堪,很不好走。 陈爷爷本就腿脚不便,拄着拐杖,即便方喻同和阿桂扶着他,步履仍旧踉跄。 原本阿桂和方喻同再走快些,便能在一两日间追上南马村的大队伍,毕竟他们只提前一天出发,而且大队伍肯定比他们走得慢。 却因为陈爷爷,不得不放慢步伐。 一两日过去,阿桂她们倒是路过了不少南马村众人留下的痕迹,比如火堆和脚印。 明明就在前边,却就是追不上。 幸好这一带地势平坦,不用翻山路。 但雨一直下,光是白天夜里寻找能歇歇脚的地儿,就把他们难得够呛。 正是晌午,阿桂他们在大路旁的一棵树下避雨,啃着地瓜干歇脚。 今日又下了大半日的雨,这会儿正是雨下得最大的时候,他们便索性停下来填填肚子。 陈爷爷唉声叹气,愧疚地拄着拐杖看雨,“是我拖累了你们,不然早该赶上你二叔二婶他们了。” 阿桂小脸认真,浓密长睫沾了雨丝,却仍旧卷翘,“陈爷爷,您别这样说,若不是您教了我们许多,只怕我俩走不到这儿来。” 之前是懵懵懂懂跟着大队伍走。 单独赶路,才知道要注意的事儿那么多。 比如遇到林子时,最好不要从中间穿,不然容易迷路。 再比如过碎石地时要用树枝先探探每个石块是否稳固。 方喻同也点头劝道:“陈爷爷,多亏了您,我才知道这雨天赶路还有这么多门道。” 陈爷爷笑了笑,眼角褶皱丛生。 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马车哒哒的声音,还有清脆悦耳的铃铛作响。 三人皆是一愣,齐刷刷看过去。 就见一辆马车踩得泥水飞溅,从他们来的方向,往南而去。 看来,也是因为洪水将至而逃难的。 马车上,正值壮年的车夫正专注地扬鞭赶路,并未看路边他们三人一眼。 而马车里的帘子,忽然掀开一条小缝,露出一张白皙可爱的脸,是一个和方喻同年龄相仿的女娃娃。 她好奇地垂眼打量着满身是泥的阿桂三人,仿佛从未见过世间疾苦一般,高高在上。 马儿健壮高大,马蹄有力迅捷,很快便拉着车驾还有那个女娃娃,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他们三人也已吃完,简单收拾好行囊,继续赶路。 方喻同一脚踩进脏扑扑的黄泥地里,感慨道:“这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阿桂眸光微闪,没接话。 刚刚那马车,与她在村里见过的那些简陋的驴马牛车都不一样,更像是小时候她住在庄子里,曾见过京中的主子来巡庄时坐的香车宝马。 挂着香囊,系着铃铛。 听说里头还熏着比黄金还贵的香料,铺着比水还要软的丝绸,她爹说过,那是大官才能坐的马车。 阿桂紧紧攥着湿漉漉的袖口,收回思绪,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毕竟,和她不是一路人,隔着望尘莫及的距离。 只是,她又想她爹了。 …… 阿桂没想到,和那辆马车,很快又再次相遇。 她们晌午后只走了小半日,便看到那辆马车陷在前方的泥地里,车夫正焦头烂额地推着车轱辘。 可那片地全是烂泥,车轱辘牢牢陷进去,纵使车夫用力得脸都憋红,也仍旧纹丝不动。 阿桂三人走过去,看着车夫焦急的模样,忍不住问道:“需要我们帮忙吗?” 车夫原本还高兴,可看到这一老两小,很快又垂头丧气,“你们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第19页 方喻同板起脸,“你小看我们?我们力气都很大的!” 说罢,他狠狠掰断了旁边一根树枝。 “噗嗤”一声笑从头顶传来。 方喻同抬起头,看到方才那女娃娃又挑起了帘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和新鲜。 方喻同掰着下眼睑,朝她做了个鬼脸。 这都境况了,还在笑,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哼!我吓死你! 女娃娃没被他吓到,反倒笑得愈发花枝乱颤,朝方喻同问道。 “你真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第11章 轱辘 …… 方喻同朝那个女娃娃继续翻白眼,“你是谁呀?我才不告诉你,略略略!” 阿桂见他愈发不成体统,生怕他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这小孩,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她连忙挡在方喻同身前,微微颔首道:“抱歉,我阿弟太过顽劣……” “无妨,小女也只是随意一问。”马车里忽而传出中年男人温和敦厚的声音。 帘子被彻底掀开,露出一张不怒而威的脸,目光平静,气度不凡。 阿桂只瞥了一眼,瞧见他月白色菊花纹织金绸袍料的衣领,便知这位定是爹爹口中的大官,见到便要行礼,不可冲撞。 年代久远,她也只和爹娘学过一两回,自然不太记得该如何行礼。 只好作了个揖,磕磕绊绊地道:“拜、见过大人……” 方喻同在后边不屑撇嘴,蛮不乐意。 要不是陈爷爷按着他,估摸着又要“出言不逊。” 那中年男人摆手道,“我已辞官归隐,你我同是南国百姓,无需这些规矩。” “那我们该如何称呼你?叫大叔太过显老,不如叫你大哥吧?”方喻同忽而冷不丁来了一句。 “……”阿桂回头,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抬眸温声道:“大人是否需要我们帮忙?” 方喻同委屈地看了陈爷爷一眼,不明白阿桂瞪他干嘛。 他爹和陈爷爷都说,出门在外,嘴要甜一点。 他也看出来了马车上这位肯定不是普通人,所以他刚刚才故意夸对方年轻,说不定还能捞点什么好处。 可是阿桂却瞪他。 难道……是他还不够甜? 方喻同正百思不得其解,那边中年男人已递给阿桂三个大白馒头。 他说话谦逊又客气,“烦请你们帮我推车,先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阿桂咽着口水,客套几句,接了过来。 对中年男人来说,或许这馒头不值一提。 可他们,却连吃都舍不得吃。 阿桂捏着那又软又香的馒头,和这几日硬得像石子的窝头、地瓜干都不一样。 她把另外两个馒头分给了方喻同和陈爷爷,垂下眼,将她分的那一个收进包袱的最里层,小心藏好。 方喻同接过白面馒头,直接就着啃了一口,吊儿郎当道:“大哥,我们吃完就——” 话没说完,他差点又被阿桂扇了一巴掌。 幸好他躲得快。 方喻同暗自庆幸,不明白阿桂为什么又扇他。 明明才比他大三岁,跟只母老虎似的,动不动就打人,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陈爷爷也用拐杖戳了戳方喻同,让他别瞎说话。 方喻同闷头啃完整只馒头,很是满足。 他终于吃饱了一回,好像四肢百骸里生出了无穷力气。 他走到陷进泥里的车轱辘旁边,豪情万丈道:“看我的!” 他用力一推,车轱辘纹丝不动。 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他,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 方喻同轻咳一声,厚着脸皮伸手到车窗旁,“我没吃饱,还想再要个馒头!” “小同。”阿桂低声呵斥。 那女娃娃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方喻同,拿出一个馒头,“喏!给你!你叫小同吗?” “你再给我一个馒头我就告诉你。”方喻同将新得的馒头用破布包着,放进他身后的竹筐里,嘴上还不忘继续诓馒头。 “小同!”阿桂呵斥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莫要贪得无厌!” 马车上,中年男人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他放下帘子,告诫女娃娃,“怡儿,你莫要再同那小孩说话。他品行不好,不可交也。” 才这么一会,中年男人对方喻同的印象便已极差。 他只觉这小孩吊儿郎当、不知礼节、不懂节俭、没有自知之明、还贪得无厌。 那个小姑娘,倒还不错,也不知父母如何教出差异如此之大的一对姐弟。 马车外,方喻同被阿桂呵斥之后,垮着脸站在阿桂身边。 阿桂被雨水浸得发白肿胀的指尖,紧紧钳着车轱辘。 “我喊三二一!我们一起推!” 方喻同不情不愿地搭了把手。 陈爷爷和车夫则在前面用力拽着。 “三二一!三二一!” 四人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经过几番努力,终于车轱辘有了松动的迹象。 “再加把劲儿。”阿桂一双手已经弄得脏兮兮的,用手肘抹了抹脸,还不忘给方喻同鼓气。 方喻同撇撇嘴,不耐道:“我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儿了!” 阿桂狐疑地看着方喻同。 第20页 她怎么感觉他就是在装装样子,一点儿力气都没使。 这小孩,还挺精。 阿桂心里刚嘀咕了一句,不留神车轱辘忽然一下被推了出来。 她重心稳,很快便站稳。 反倒是方喻同,被突然转动起来的车轱辘带动,摔了个狗啃屎。 阿桂吓了一跳,扶起满脸是泥的方喻同,“你没事吧?” 对不起,是她错怪了他。 原来他连吃泥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方喻同从地上爬起来,就着雨水抹了一把脸,越发像只小脏猫。 他也不在意,漆黑的眸子蕴着淡淡的恼意,“帮完忙了,可以走了吧?” 阿桂点点头,转身和那位大人道别。 中年男人无奈道:“这趟走得急,我身上也没带多少银钱。” “出门在外,谁不会遇上些难事?”阿桂微微颔首,摆手道,“我们并不是为了银钱才帮大人的,更何况您已经给我们几个馒头,已是极好的酬劳。” 中年男人欣赏地看着阿桂,觉得这小姑娘很是不错。 偏偏这时,方喻同又凑过来,顶着花猫脸,冷不丁插话道:“你要是想感谢我们,不如就捎我们一程。我瞧你这马车也宽敞,而且刚刚要不是我们,你这马车都走不了哩!” “小同!”阿桂回首,低喝道,“莫要再乱说话!” 他一副吊儿郎当又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中年男人频频摇头。 这小孩,真是与他阿姐相去甚远。 中年男人捋了捋胡须,隔着马车帘子,语气为难,“捎你们一程自然可以,只是我这马车至多再负重一人,你们谁坐?” 方喻同不假思索,扶住身后老人,“那就让陈爷爷坐吧。” 中年男人微微一怔,方喻同这番言行,倒是让他愣住。 看来这小孩,倒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陈爷爷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我这身上脏,别脏了这样好的马车!” 中年男人道:“无妨,你坐在车夫旁,正好替他看看路。” 阿桂也很高兴,陈爷爷不用再跟着她们跋涉受苦,连忙劝道:“是啊,陈爷爷,这车板子有两头,你坐上去不碍事的。” “多谢这位大人!您真是菩萨心肠!”阿桂抢着朝马车上的中年男人鞠了几个躬,生怕他反悔似的。 “可是你们两个……”陈爷爷皱着眉,很不放心。 方喻同又不知何时拔了根野草叼着,吊儿郎当道:“陈爷爷,你不用担心我俩,你就先去安全的州县安顿好。” “是啊,陈爷爷,等我和小同追上了南马村的大队伍,跟着他们往南走,肯定能和您汇合的。”阿桂也帮腔。 陈爷爷看向马车,垂首道:“老朽厚着脸皮求大人帮帮忙,勉强载他们一程,南马村的大队伍就在前头,若是乘马车,至多大半日就能追上!他们俩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还望大人怜悯一二!” 中年男人思忖片刻,松口道:“至多半日,不然这马怕是吃不消。” 阿桂大喜过望,拉着方喻同又是好一阵鞠躬道谢。 马车终于缓缓重新动了起来,沿着大路往南。 阿桂和方喻同被揣在车夫和陈爷爷之间,挤得有些难以呼吸。 他们浑身都是泥和水,也不好意思坐脏了人家里头的车厢。 只是这路也不好走,两人好几次差点被颠下马车去,但也总比冒雨趟泥去赶路要强上许多。 中年男人说至多半日。 可没想到,才过了小半日,阿桂就远远看到了南马村的大队伍,甚至一眼就瞧见了她的二叔二婶。 赶了这么久的路,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衣衫褴褛狼狈、面容憔悴不堪。 阿桂的二叔背着小花,二婶脚步拖沓,前后都背着两个大竹筐,走在队伍最后边。 马车哒哒,伴随着铃铛声,由远及近,惊动了南马村的队伍。 他们立刻分散到大路的两旁站着,看着驶过来的高大马车,双目无神。 和阿桂之前的态度一样。 大家都知道,这马车以及里头的人,和他们是两个世界,可望而不可及,除了在路上的擦肩而过,永远都不会有旁的交集,所以也不必浪费多余的表情和目光。 可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队伍里,陈大一家都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盯着马车车驾,失声喊道:“爹?!” 阿桂的二叔和二婶也愣在原地,望着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的阿桂,半天反应不过来。 第12章 叔婶 …… 方喻同搓了搓手上的泥,从车板上跳下来,不屑地看着陈大,“别喊我爹,我可没你这么又老又不要脸的儿子。” 这句,是替陈爷爷骂的。 毕竟,这是陈爷爷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所以陈爷爷骂不出口。 但是方喻同能。 方喻同想好好孝顺他爹,却已没了这个机会。 陈爷爷还活得好好的,陈大却撇下他去逃难,真是丧心病狂。 陈大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臊得不知该说什么。 这几日乡亲们都问他,为何没带他爹一起走。 他的解释都是他爹不肯来。 可现在,他爹却巴巴地赶来了,这说明什么? 乡亲们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锯子,陈大再厚的脸皮也撑不住。 第21页 倒是他媳妇儿,脸皮厚得更胜一筹,竟有脸贴上去问,“爹,你怎的来了?这是坐的谁家马车?” 陈大也好奇地看过去,他爹怎还认识这样厉害的人,竟从没告诉过他? 可惜,陈爷爷并没理他们。 马车里的人也未露出庐山真面目,只听得淡淡的一声“走”,马车车夫扬起马鞭,又驾着车扬长而去。 马蹄踏起的泥甩到了陈大一家的裤脚上。 但这会儿,陈大他们一点都不关心自个儿裤脚脏没脏,凑到阿桂跟前焦急地问道:“阿桂,刚刚我爹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一声不吭就坐马车走了?” 阿桂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听到陈大媳妇小声嘀咕,“那老头自个儿坐马车享受,倒是撇下我们一家子,还要冒雨赶路哩!” 方喻同也听到了陈大媳妇的话,不像阿桂那样沉默,而是直接出口刺道:“你们撇下陈爷爷逃难时,怎的不说这些?你们把家中的粮食全部带走,只给陈爷爷留下几粒米时,怎的不说这些?”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们,小声议论着。 偶尔有零碎的词句飘到陈大媳妇耳朵里,嗡嗡作响。 陈大媳妇推搡了方喻同一把,大步冲出人群,留下气急败坏的一句。 “哪里来的小孩?也没个人管管!胡说八道些什么?” 至于是不是胡说,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陈大还留在原地,腆着脸问道:“阿桂,你可知刚刚那马车里坐的是谁?为何要载我爹?” “听说是京城里的大官,退隐回江南。”阿桂如实答道,“我们帮了他一个大忙,便送我们一程。陈爷爷腿脚不便,那位大人说直接送他去嘉宁。” 陈大眼睛一亮,搓了搓手,“阿桂,那我们一家也去嘉宁投奔那位大人,不知能否给我们安置几间屋子,安排个好差事?” 阿桂一怔,眼神复杂。 陈大真以为她们帮了那大人多大的忙?竟敢开这样的口? 她正要解释,那边她二叔二婶已经挤过来了。 一看到她,都腆着笑脸,欢喜道:“我家阿桂来了?” 和前些时日将她“卖”给方秀才冲喜时,判若两人。 村长轻咳一声,让大家继续赶路,莫要再耽搁。 二叔二婶则拉着阿桂重新跟在大队伍最后边走着。 “阿桂,你怎的来了?自你走后,你二婶可一直惦记着你呢!”二叔替阿桂掸了掸肩头的湿树叶。 二婶则点头,笑意未达眼底,而目光掠过方喻同时,又出现了一抹嫌弃,“这是哪里来的小孩,怎的一直跟着你?” “这是方秀才的儿子,他爹死了,再无旁的家人,只好跟我走。”阿桂目光淡淡地说完,看向二叔背着的小花,“小花病好些了吗?” 其实,这算是明知故问。 现在的小花趴在二叔背后,唇色苍白,形容枯槁,奄奄一息,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瞧着像是快要撑不下去。 将死之人,阿桂刚见过方喻同他爹,所以见到小花,心中一紧,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二婶将她拉到一边,小声埋怨道:“别提了,你走之后,银子才到我们手上,原本商议着我和你二叔带着小花去镇上住些时日看病,可还没得及走,就收到官府消息,说是发了洪水,让咱们赶紧离开南马村。” “……如此说来,那三十两聘银还在你们手上?” 阿桂也是听方喻同说起,才知道聘银的数目。 听到阿桂提起聘银,二婶立刻脸色变了。 原本还假意笑着,此刻却是一丝笑容全无。 她绝口不提银子的事,反而板着脸说道:“方秀才既死了,你便脱了那边的干系。他的儿子,你操什么闲心去管着?一个小孩,除了知道张口要吃饭伸手要穿衣,还会什么?我告诉你,赶紧甩了这拖油瓶,别来浪费我们家的米” 阿桂攥着袖口,咬唇道:“方秀才续弦是为了给他儿子找个后娘,等他死后可以照顾他儿子,可你们却骗了方秀才,将我十二的年纪瞒报成二十。现在,我不管他儿子,谁来管?” “谁来管也轮不着你管!”二婶的声音狠厉了些,“你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你还想作甚?再说,谁叫那方秀才好哄骗,还怪得着我们?” “……谁家二十的姑娘愿意好生生嫁给他?也不撒泡尿好好瞧瞧!” 二婶泼辣地叉着腰,在阿桂身边碎着嘴。 反正她们走在最后头,也不愁被旁人听见。 没多时,她又忽然惨叫一声,龇牙咧嘴捂着脑袋,“哪个王八羔子!敢砸我?!” 方喻同从她身边跑过去,一边掂着手里的石头,一边朝她做鬼脸。 二婶想追他,奈何身上背的东西太多,根本跑不动。 而方喻同却灵活得很,像一条鱼儿似的,钻到队伍前头去了。 “赶走他!赶走他!一定要赶走他!”二婶咬牙切齿,重复了好几遍。 阿桂看到二婶捂着被石子砸得肿胀发红的额头,像长出了一个难看的犄角。 忍不住抿起嘴角,心中闪过快意。 …… 又走了大半日,终于到了夜里歇息的时候。 方喻同只在吃东西的时候出现,抢走了二叔二婶两个糍米饭团吃,其余时候一概抓不到他的衣角,把二婶气得直翻白眼。 第22页 尽管二婶大喊有小孩抢东西吃,但方喻同经过其他人身边时,并没有人去拦他。 南马村的村民都不大喜欢阿桂她二婶,都知道她爱占便宜,唯利是图,又泼辣蛮横,谁愿意帮她? 再说,这是阿桂她们家的家事,他们没必要管。 二婶只好又在阿桂耳边不停念叨,“阿桂,你赶紧让他走!他凭什么混在咱们南马村的队伍里头?他又不是咱们南马村的人!” 二叔也在旁边帮腔。 阿桂喝着稀粥,轻声道:“他是打算走的。” 二叔二婶松了一口气。 “你们把三十两聘银还给他,他就走。” 二叔二婶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银子还他?!凭什么?这银子到了咱们手里,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就是!他一个小孩,要那么多银子作甚?” “不管他了,爱走不走,反正这银子呐,他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回去!” 阿桂垂下眼,喝完最后一口稀粥。 无语。 二叔捧着一大堆东西过来,二话不说塞进阿桂身边的竹筐里,“阿桂啊,你二婶受伤,你得多帮帮她,这些东西,明日起就由你背着赶路吧。” “对了,你喝完粥了吧?喝完了赶紧站起来试试,看东西重不重?” 阿桂以为,二叔问她重不重,是为了口头关心她一下。 没想到她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的无耻。 二叔叹着气说道:“若是觉得不重,那二叔再放点东西进来。唉,二叔老了,还要背着你妹妹,实在背不动了啊……” “……”阿桂任由二叔把她拉起来,将竹筐压到了她背上。 那竹筐出乎意料的重,她瘦弱的背脊一下子被压弯,根本直不起来。 二叔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这竹筐于你而言还是太重了啊……” 阿桂以为,他至少会帮她拿掉一些。 可他却说,“罢,阿桂你就背着这些吧,也不必再帮二叔。若是背不动了,你就咬牙撑着,不用坚持太多时日,很快咱们便能赶到嘉宁。听官府说,那里会收容咱们这些逃难的人。” 阿桂:…… 她错了,她再也不胡乱“以为”。 果然不该对他们抱有任何期待。 阿桂重新坐下,将竹筐放在她身边。 垂下琥珀色的眸子,心中暗忖。 三十两银子沉甸甸的,若是藏在衣兜和袖袋里肯定会被人发现惦记。 所以二婶肯定是守在行囊之中。 现在二叔就这么随意地将这个竹筐给了她,那三十两银子所在范围,又可以缩小一圈。 …… 赶了一日的路,大家吃完东西,都累得倒头就睡。 二叔二婶也是如此,躺下没一会儿便呼噜声震天响。 阿桂坐了小半日的马车,倒是没那么累。 她在火堆旁守了一会儿,二叔二婶睡得像死猪,小花也一直闭着眼毫无苏醒的迹象。 她叹了一口气,蹑手蹑脚把方喻同叫了过来。 他一直在角落里缩着,到底比不上火堆旁暖和。 阿桂将被雨水浸得冷湿的被褥烘干,铺开在离火堆不远不近的地方,朝方喻同轻声道:“快睡吧。” 方喻同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粢米饭团,递给阿桂,“给你留了一个。” 粢米饭团一直被他揣在怀里,现在拿出来,仿佛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温度。 阿桂接过来,指尖温凉,弯起嘴角又塞给他,“我已经吃过了,不饿。” “你当我没看见呢?”方喻同气得腮帮子又鼓起来,“你就喝了一碗稀粥,跟喝水差不多,能吃饱吗?” “我习惯了喝这个。”阿桂没撒谎,二婶一般给她喝的都是这个。 饱不饱饿不饿的,她都已习惯。 “他们就是你的家人吗?”方喻同紧皱起眉,不屑道,“那你还不如我呢。” 阿桂勉强地笑笑。 是啊,不如他。 至少他爹多陪了他几年,他娘还活着。 而她爹,生死未知。 她娘,已赴黄泉。 …… 翌日,阿桂仍起得最早。 她先将方喻同轻轻摇醒,让他走远些,免得被二婶揪住,少不了要挨一顿毒打。 方喻同毛手毛脚的,跑走时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竟踩了一脚睡得正香的二婶。 他差点绊了一跤,二婶也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惊醒了周围的人。 “是哪个天杀的踩了我的脸!”二婶坐起来,抹了一把脸,却抹不掉右边脸上那个泥脚印。 阿桂看到不远处方喻同朝这边无辜地做了个鬼脸,憋住笑意。 忽而又传来二叔的惊呼声,“小花她娘!你快看看!咱们小花……咱们小花好像没有气儿了!” 二婶扶着地面,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哆嗦着伸出。 原本还抱怨被吵醒的村民们也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 死人了,这可不是小事。 半晌,二婶跌坐在地上,脚一蹬,痛哭流涕地拍着地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桂这死丫头是个丧门星!!她一回来,我家小花就死了!她克死了她爹娘,现在又克死了我家小花!我就不该养着这个克星啊!我的小花啊!是娘害了你啊!你死得好惨啊!!” 第23页 第13章 克星 …… 二婶仍在哭天抢地,嘴里骂着些连乡亲们都听不下去的话。 二叔站在一旁,脸色如淬了寒冰,苍白得不像话。 阿桂知道,二叔二婶就这么一个女儿,痛失爱女,于他们着实是巨大的打击。 只是也没想到,二婶骂出来的话如此难听,而二叔……也放任二婶骂着。 小花去世,阿桂也很难过。 可她实在不明白,这如何能怪到她身上来。 更何况,给小花治病的银钱,还是二叔二婶通过“卖”了她换来的。 他们如何有脸,现在这样责怪于她。 阿桂的唇瓣抿成一条线,静静坐在原地,双瞳如琥珀一般澄澈。 乡亲们都是瞧着她长大的,这会儿更是望而生怜。 二婶骂得不解恨,又见周围乡亲们的眼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从阿桂来南马村起便是这样,仿佛阿桂就该吃该喝她家的,而她不该打不该骂,更不该说一句重话。 所有人都向着阿桂,也不知道阿桂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二婶坐起来,哭嚎着拍着地面,指尖颤抖指着阿桂大骂,“……你这个没皮没脸的丧门星!白眼狼!为何不能让你代替我家小花去死!!!我家小花那么可爱!老天不长眼呐!” “……你个天煞孤星!你不回来小花还好好的!” “从前也是这样,你娘原本还好生生的,你和她睡一晚,就把你娘克死了啊!” “再说说最疼你的老三!他去打仗好几年了!一封家书都没送回来啊!估计早被你克死在战场上了吧!” “还有那你去冲喜的方秀才也死了!也是被你这克星给活活克死的!” 二婶一一数着,声音愈发尖锐,伸手薅过来。 阿桂没料到二婶会动手,避之不及,额角被二婶的指甲划破了一个小口子,冷风一激,生疼刺骨。 她连忙站起来,捂着额角跑走。 二叔终于出声,在后头大喊,“阿桂!你去哪儿?这竹筐你还没背呢!” 阿桂咬着唇,眼角泛红,心头却冷笑。 可去他的竹筐吧! 阿桂跑离了队伍,进了林子里。 方才奔跑时灌进喉咙的风割得嗓子生疼。 她眼角泛红,脊背像是不堪重负般微微弯着。 不止是因为额角的疼让她鼻子酸胀,而是心头的寒,因为二婶说的那些话。 在驴车上离开南马村的那天,她告诉自己,从此便是孤身一人,再无二叔二婶这样的亲人。 可到底血脉连心,重新逃难时见到他们,她还想着若是能从二叔二婶那拿回银子还给方喻同,那冲喜这事她可以权当没发生过。 二叔二婶,还是她的亲人。 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几个亲人。 原来,她还是太天真。 更何况,二婶说的一句句话,都如同一把尖刀,在她心上剜着。 难道世上真有天煞孤星这一说? 不然为何她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个离她而去…… 阿桂扶着树干蹲下来,眼睛润上潋滟的水色,似宝石的琥珀眼瞳像是蒙上了一层水光。 她使劲眨了眨,从脸颊滑落的是连成了珠子似的雨水。 她没有哭。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树叶上。 方喻同熟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别听你二婶说的话,你不是克星。” 阿桂喉咙发紧,缓缓回过头去,攥着袖口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可我爹娘,我三叔还有你爹,小花都——” 方喻同板着脸打断了她的话,“你爹娘三叔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我爹肯定不是你克死的。” “大夫早就说了,他活不了几日,和你有何干系?”方喻同轻哼一声,“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爱往身上揽。” 阿桂咬着唇,没有接话。 方喻同又咬牙说道:“难不成你二婶胡诌几句,你就信了?若你是克星,这几日我们都在一块,为何我还好好的?” 阿桂垂在身侧的指尖颤了颤,眼眶发红。 “我看呐,你二婶就是故意瞎说,想赶你走!怕小花没了,不用再拿银子治病,你会找她要回那三十两银子!”方喻同撺掇道,“你现在胡思乱想,倒不如去帮我把银子要回来!” 阿桂隐有一愣,半晌,眉心重新舒展开,“好,我们赶紧追上他们,不能让她如愿!” 她快步走开,方喻同也紧跟上去。 他看着她渐渐恢复正常的神色,悄悄松了一口气,重新翘起嘴角,扯了根路边的杂草,叼在嘴里咂着。 …… 阿桂重新追上南马村的队伍时,二叔二婶仍旧在最后面跟着。 小花似乎被他们埋了,因为二叔背后背着的,换成了昨晚他原本打算让阿桂背着的那个竹筐。 看到阿桂再次出现,二婶同样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看,只是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歇斯底里,只是翻着白眼冷嗤道:“你又来做什么?” 阿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神色温和,柔声道:“二婶,你竹筐里背的东西太重,我帮您拿一些吧。” 她伸手过去,二婶却反应激烈,推搡道:“你做什么?你安的什么心?!” 阿桂咬着唇,歉疚道:“二婶,是我的错,若我能早些嫁去冲喜,你和二叔就能早些带小花去看病了…小花是我一手带大的妹妹,她如今…我也很难过。” 第24页 二婶冷笑道:“别跟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如果不是你这个天煞孤星,我家小花根本不用受这么多的苦!我悔啊!我当初就是猪油蒙了心脑子进了水!才看你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多可怜,把你接来养着!” 阿桂眼底闪过阴霾,唇角翘起发苦的笑意,“二婶,我很感激你和二叔的养育之恩,以后你和二叔把我当女儿,我会孝顺你们的。” 二婶又刺了阿桂几句。 可阿桂一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可劲儿地求她原谅。 旁边一道走的乡亲们都听不下去了,七嘴八舌地劝阿桂,让她莫再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再说了,跟着她二叔二婶有什么好的? 活儿都她干,好处她一概没有,吃不饱穿不暖的。 这些年,大家早都看不下去了。 你一句我一嘴的,二婶听得越发烦躁。 她正要耍泼骂人,阿桂却向着她说话,一脸小心翼翼地跟乡亲们说道:“谢谢各位叔婶,可我知道,二叔二婶这些年也是真心待我的,只是家中穷困,才苦了我一些。你们不要再说我二叔二婶的坏话了,他们不是你们口中的那种人。” 乡亲们听得直摇头,这阿桂,实在是太傻太老实了一些。 二婶也压了压嘴角,轻咳一声道:“罢,方才确实是二婶口不择言,若…若你没放在心上,那自然最好。” “二婶,我们都是一家人,我怎会怪你?”阿桂弯起唇,琥珀色的漂亮眼眸里,皆是温和的笑意。 二婶看着,晃了晃神,也跟着笑起来。 这些年都没注意,这丫头长得确实越发像她娘,要是再长大一些,那腰肢脸蛋,不知要迷倒多少男人。 之前把她嫁给方秀才冲喜,只卖了三十两银子,现在想想,真不划算。 听说开州那地方青楼多,富商也多。 把这丫头喂胖些,等她有肉的地方都长了肉,再卖到…… 咳咳,定是一笔好买卖,能赚不少银子! 转眼间,二婶便有了新的盘算。 至于和阿桂是亲人? 呵,自她认定是阿桂克死了她的女儿之后,两人就不再是亲人,而是仇人! …… 阿桂应允着帮二婶背些竹筐里的东西,并不是客套话。 二婶也乐得轻松,将自个儿竹筐里一大半的东西都给阿桂背着,只恨阿桂力气小,不能再多背一些东西。 方喻同看得直咬牙,他很不理解阿桂的做法,这和“认贼作父”有何区别? 可阿桂却将他揪过来,朝二婶说道:“二婶,您再分点儿给他背吧,别看他人小,其实力气也大,更何况,昨儿他还吃了您两个粢米饭团,哪能光吃不干活?” 二婶看到方喻同,确实气得牙痒。 本想先打他一顿,可阿桂却拦下,说这小孩从小被方秀才惯大的,没挨过打,随便打两下便容易打坏,那就不能使唤了。 二婶想了想,逃难时还是多背些家当重要。 以后想要教训他,机会多的是。 二婶是个好吃懒做的,阿桂再了解不过。 所以二婶将身上的东西往方喻同背后的竹筐里放,直到压得方喻同直不起身来,也在阿桂的预料之中。 这样一番折腾下来,阿桂和方喻同的脊背都被压弯,背上了比自个儿还要重的行囊。 而二婶,则挎着个小包袱,轻轻松松走在两人前头,时不时还要回头催促一句,让他们走快些。 方喻同牙都快咬碎,一边走,一边郁闷地看着阿桂。 他不想背这些,可他怕阿桂扇他巴掌,也怕阿桂不帮他要银子回来。 早知道,他就不去安慰她了。 反正她蠢得很,不仅跟坏人认错,还帮坏人做事,而且还害得他也要一起。 真是气死他了!!! 第14章 商队 …… 这一走,又是直到天黑才歇脚。 方喻同累得不轻,把竹筐扔在一旁,倚着树干直喘粗气。 阿桂的小脸也煞白,咬着唇,眸色却亮得惊人。 二叔端着两碗稀粥过来,挤出一抹宽慰的笑意,“今天辛苦你俩了,多喝点粥,吃饱了有力气,不知明日你俩能不能再多背一些,我那还有——” 方喻同实在忍无可忍,直接抬手掀了那碗稀粥。 二叔猝不及防被滚烫的热粥烫了手背,顿时烙出好大一块银子。 他痛嘶一声,还未反应过来,方喻同就已经灵活地躲到了其他人的火堆后。 火光映着他漆黑的瞳眸,熠熠生辉。 他极不耐地控诉道:“喝什么粥!长什么力气!这粥比水还稀!还不如不吃呢!还替你背东西?我看我替你背尸行不行?!” “……小同!莫要胡说!”阿桂象征性地低斥了一句,但不痛不痒的,倒像是鼓励。 方喻同瞥了阿桂一眼,更加来了劲,朝二叔二婶做着鬼脸。 二婶气极,抚着大掌,冲过去追他。 可方喻同个子矮,又灵活,在众人的火堆之间来回蹿着,像在耍猴玩。 二婶脸皮更加挂不住,张口骂道:“你滚!你给我滚!老娘给你吃给你喝,你果然是个白眼狼!” 方喻同“嘁”了一声,也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一套,朝地上啐了一口,叉腰大吼道:“你把三十两银钱还我!我立刻就走!什么给我吃给我喝?还不是都花的从我爹那儿骗走的银子?!” 第25页 众人哗然。 这……什么情况? 二叔心虚地垂下眼,拿着树枝扒拉着火堆,他向来懦弱,这时候更不敢吱一声。 二婶冲过来拧着他的耳朵,呵斥道:“还不快来跟我一起捉住这个小兔崽子?!我今天非要扒了他的皮,撕了他的嘴,看他还如何乱说!” 说罢,她又拍了阿桂一巴掌,“你还杵着干嘛?!给我追他去!” 阿桂低声应着,提着裙摆往方喻同那儿走。 方喻同原本还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脸上挂着笑意,可看到阿桂居然也想来追他,顿时小脸板起来。 阿桂张开双臂,朝他扑来。 方喻同气得不轻,小嘴叭叭叭,全一股脑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我还从未见过你们家这般不要脸的!明明是个比我大三岁的小孩,却骗我爹是二十的姑娘家,送去给我爹做续弦,骗了我爹三十两纹银,还硬生生把我爹气死了!我爹死的时候,被骗得连具棺材都不剩啊!” 方喻同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很是真情实感,看得周围的乡亲们眼眶都跟着红了一圈。 多可怜的小孩,多可怜的方秀才。 都是被这天杀的一家给骗了。 方喻同也不跑了,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哭得那叫一个凄凉。 二婶连忙追过来,想要扇他巴掌,却被乡亲们拦住。 就连村长也看不下去了,语重心长道:“阿桂家的,你们...不该昧着良心做这种事啊!” “是啊...我看她家小花可不就是报应么?!” “对!就是报应!就算为了给小花治病,他们有手有脚的怎不能自个儿去挣了?!” “老天有眼,那方秀才没了,或许就是拉着她家小花偿命哩!” 乡亲们的声音越说越大,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二婶被戳着脊梁骨骂,饶是再没皮没脸,也不可能再厚着脸皮去追着方喻同打。 她捂住耳朵,抱紧自己的包袱,灰溜溜地跑了。 当然,也没敢离开南马村的大队伍,而是在最偏僻的地方起了个火堆,脸色难看地坐着。 乡亲们三三两两过来,让她把银子还给方喻同。 她都骂了回去。 不再找那小孩算账已是她最大的退步。 让她还钱? 掏她的银子那就是要她的命! 阿桂早已想到,二叔二婶完全有那么厚的脸皮,就算被乡亲们戳脊梁骨,他们也决计不会愿意把银钱拿出来。 她远远地看着,叹了一口气,朝方喻同道:“等他们睡着,你跟我过去。” 方喻同脸上泪痕未干,不肯理她。 明显是还在生她的气。 阿桂蹲下来,在他身边假装用树枝戳着地上的湿泥巴玩儿,轻声道:“今日你背的那竹筐,里头有什么好东西,你可摸清楚了?” 方喻同鼓着腮帮子,还是不打算理她。 真是个倔脾气,脑子也不灵光。 这小孩真能如方秀才的愿,以后光宗耀祖? 阿桂轻叹一口气,只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你省些力气,待会拿了银子后,我们连夜离开。” 方喻同犹疑地看着阿桂,惊讶地微张着嘴,终于反应过来,“你要去把那三十两银子偷回来?” “什么叫偷?”阿桂纤细的手指头戳了戳他的额角,“这本来就是你的,我们只是拿回来而已。” 方喻同抿紧唇,没说话。 “...还有,你看上他们竹筐里什么东西,也只管拿走。”阿桂望着他漆黑的瞳眸,再次解释道,“这也不算偷,权当那三十两银子的利息罢了。” 方喻同愣了半晌,扑哧一笑,像是今夜的星辰都跑到了他的眼睛里,藏也藏不住。 阿桂眼底也浮起淡淡的笑意,指尖揩了揩他脸颊上的泪痕。 到底是小孩,又哭又笑的,变脸比风还快。 方喻同果然又变了脸,扭过头去,不自在地说道:“你别摸我脸!” 又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娘给他擦眼泪的感觉。 心头一时闷闷的。 好久,都没人这样,温声细语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 …… 阿桂把方喻同撇在一旁,回了二叔二婶那边。 替他们看着火,让他们放心的睡觉。 二婶那股子气还没消,埋怨痛骂了方喻同好久,这才骂骂咧咧地去睡觉。 “……二婶,我娘的玉佩,您能还给我了吗?我娘走后,这是我唯一的念想……”趁二婶睡前,阿桂扯着她的袖角问了这一茬。 阿桂似乎有些怯怯,问的时候唯唯诺诺,抱膝坐着,火光映红了她的眼角。 二婶唇角动了动,不知想到什么,从怀里抽出她揣得温热的玉佩,感慨道:“罢,这玉佩也不值几个钱,就还你当个念想吧!只是没想到养了你这死丫头还有点用,起码不是个白眼狼!以后...就靠你给我和你二叔养老了!” 阿桂抿唇轻笑一声,替躺下的二婶掖了掖被褥一角,“谢谢二婶,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孝顺你和二叔的。” 她将“好好孝顺”这几个字念得格外重。 二婶没听出来,又开始絮絮叨叨骂着方喻同。 骂着骂着,困意来袭,二婶拽着她一直不离身的那个小包袱,藏在身侧。 第26页 没多久,就开始呼噜震天。 阿桂守了一会儿,又试探了几次。 二叔二婶果然如她所料,睡觉时如同死猪,就连推搡几下都醒不过来。 也不知该说他们太相信她,还是该说他们不了解她。 阿桂唇角勾起笑意,朝远处的方喻同招了招手。 他像只一直在等待猎物的小狼,蹲在角落里。 这时候终于有了机会,“蹭蹭蹭”带着风跑了过来。 阿桂轻手轻脚地把夹在二叔二婶中间的小包袱抽出来,一打开,果然是三十两银子,沉甸甸的。 除了这三十两,还有两串铜板,可能就是二叔二婶这些年的全部身家了。 真是穷得叮当响。 不过以前家里倒没这么穷,只是阿桂她爹还在的时候,二叔二婶跟着沾光,过了几年好日子,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 后来,家中渐渐败光,再加上小花染了怪病,治病也花了不少钱。 阿桂抿紧唇角,将小包袱重新系上,毫不客气地揣到了自己怀里。 她娘去后,留下来的首饰衣裳都被二婶昧去,如今她只拿这两串铜板,也着实便宜了他们。 那边,方喻同已经搜罗好了其他用得上的东西,都放到了他的竹筐里。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背起竹筐,蹑手蹑脚地离开。 其实这时候,还有不少村民没睡,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但是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看到阿桂和方喻同背起竹筐,消失在风雨飘摇的茫茫夜色中。 火堆旁,一声又一声叹息响起。 …… 第二天一大早,南马村的队伍里传来了怎样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闹成了怎样鸡飞狗跳的样子暂且不提。 就说阿桂和方喻同连夜赶路,走的是另一条岔路,确保不会再与南马村的队伍相遇。 不过他们运气倒也不错,第二天天一亮,居然遇上了刚收拾好行囊,正准备出发的一支商队。 十来号人,都是精壮男子,牵着马,驾着车,虽风尘仆仆却不像难民那般狼狈不堪,一看就是熟门熟路的。 阿桂壮着胆子走过去,轻声问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一位络腮胡子,“这位大叔,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能捎我们一程吗?” “我们会给报酬的。”阿桂连忙补充了一句。 络腮胡子犹疑地看着阿桂和方喻同,“我们要去苏安城。就你们两个小孩?你们爹娘呢?” 苏安城,不就是方喻同他娘所在的地儿么? 阿桂的眸子亮了亮,抱着怀里的小包袱说道:“大叔,我们爹娘在苏安城等我们,你行行好,捎我们一程吧!我先给两串铜板当定金可好?” 络腮胡子略一沉吟,“捎你们两个小孩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儿离苏安城还很远,路途颠簸,你们若是半道上撑不住——” “大叔,我们能吃苦!”阿桂斩钉截铁地抢答。 “那行,你们上来吧。”络腮胡子挥了挥手里的马鞭,指着那架摆满了货物的马车。 可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方喻同却甩了脸子,直接朝阿桂发火道:“为什么要去苏安城?你这人惯会管东管西?连问都不问我便替我做了决定?!你以为你真是我的谁?!” “我不去苏安城!”方喻同脑袋一拽,气冲冲地往前走。 第15章 玉佩 …… 阿桂只好去追方喻同。 幸好还是下雨天,这商队很谨慎,都是护送着马车慢慢走,所以阿桂想着耽误一会儿也能赶上。 方喻同闷头走得很快。 但她生得比他高,腿也长,很快就追上了他。 阿桂一把扯住方喻同,他还想冲,却动弹不得。 阿桂道:“你要去哪?” 方喻同妄图甩开她的手,“我爱去哪去哪?你管得着吗?” “你爹临走前...让你去苏安城。”阿桂拽了拽他,“你跟我走,我送你去。” 方喻同发疯似的挣扎,瞳眸泛红,“我不去!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阿桂静静看着他,等他闹完,也没有让他挣脱,而是问道:“你知道谁在苏安城,是吗?” 方喻同冷哼一声,伸手道:“把银子还我!说好了的,拿回银子之后,我俩一拍两散!” 他的瞳眸里闪烁着怒意,也不知是气话,还是真早就厌烦了她。 阿桂咬着唇角,思忖半晌,拿出那沉甸甸的小包袱,从里头拿出两串铜板后,声音凝重道:“那你好自为之。” 她没有劝他。 这小孩脾气倔得很,多说无益。 既然如此,她自个儿去苏安城,也好过带着他这拖油瓶。 更何况,银子已经还他。 她又管吃管喝了带着他逃难了这么久,本就不欠他们方家的。 阿桂头也不回,快步追赶离去的商队。 方喻同怔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神莫名。 …… 阿桂撇下方喻同之后,便恢复了寻常的脚力,走得极快。 溅了一裙角的小泥点后,她终于追上了商队。 商队老大见到她孤身赶来,意外道:“你阿弟呢?” 阿桂神情轻淡地扯了扯袖口,漫不经心道:“他不是我阿弟,只是路上结伴而行的陌生人。他不去苏安城,大叔,只捎我一个的话,能不能少一串铜板?” 第27页 “行!就当结个善缘吧!”络腮胡子沉吟片刻,还是为难地答应下来,“只是这吃喝……” “我自己带了干粮。”阿桂微微一笑。 络腮胡子点点头,去前头引马。 阿桂坐在最后头的车驾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映着斜斜落下的雨珠。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去苏安城。 只是不知为何,偏偏生了气,和方喻同犟上了。 气他不知好歹,气他不够听话。 却又忍不住想,他孤身一人,不像她能坐上商队的车马行一程路。 也不知道他一个小孩,要怎么办。 阿桂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抛下他。 跟着商队行了小半日,天黑下来。 恰好雨停。 大家找了片林子,生火烧水做饭,说说笑笑,很是熟稔。 都是一群大男人,说笑间都是些荤话。 阿桂一个小姑娘杵在其中,颇有些不适应。 她索性揣上干粮,去林子里吃。 一停下来,又忍不住想方喻同如今到了哪里,也不知他能不能自个儿生火。 若是不会,那可就麻烦了。 阿桂味同嚼蜡地吃完最后一块地瓜干,小口抿着冰冷的水,心头复杂难安。 她从脖颈处拿出娘亲送她的玉佩,指尖细细摩挲着玉佩温润无暇的棱角,小声问道:“娘亲,我是不是做错了……?” 忽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阿桂吓得一激灵,连忙将玉佩收回去。 她回头一看,原是两个商队的男人来林子里正打算方便,却听到了她在这边的动静。 阿桂垂下眼,正打算离开,却被那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堵住。 “你们想做什么?”与成年男人相比,阿桂才到他们的胸口,问这话时,气势自然矮了一截。 她懊恼地咬着唇,方才不该离商队的火堆太远,现在此处只有那边火堆隐约的亮光照过来,昏暗得不像话。 “别看了,我们没有恶心。”脸上有颗黑痣的男人笑眯眯地问道,“小姑娘,你刚刚拿的那块玉佩,是和田玉吧?” 阿桂讪讪道:“你们误会了,和田玉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我若是有,怎会在这儿逃难?” 两个男人犹疑地看着她,这样说确实有道理,但还是伸手道:“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阿桂捂着脖颈,小声哀求道:“这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求求你们……” “别废话!若不是和田玉,谁会抢你的?”方脸男人大手一挥,将阿桂推到树干上,“赶紧拿出来!” 阿桂的唇瓣抿成一条线,颤着手指,将脖颈的玉佩拿了出来。 却怕他们勒走,紧紧护住,轻声道:“这只是一般的京白玉,我二婶去镇上的当铺看过。” 若不是因为不值几个钱,二婶怎可能把这玉佩留给她。 “京白玉?”黑痣男人低低发笑,“果然穷乡僻壤的地方,就算遇上了宝贝也会看走眼。” 另一个方脸男人也开始发笑,尽管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里头藏着的贪婪和得意。 “还真是和田玉啊!二哥!我俩发财了!” “是啊,有了这块玉,你我兄弟二人能吃一辈子了!再也不必受这走南闯北的苦楚!”黑痣男人搓着手,兴奋地看着阿桂,“把玉佩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一命,将你好好送到苏安城!” “这玉佩,就当报酬罢!”方脸男人直接朝阿桂的玉佩伸出手,想要抢夺。 阿桂立刻蹲下来,死死捂住,摇头道:“两位叔叔,求你们高抬贵手,这是我娘唯一的遗物,我...我可以给你们打欠条!等以后我赚了银钱再给你们可好?” 黑痣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欠条?你可知这枚玉佩能值多少钱?便是卖了你也抵不上半分!” “快将玉佩交出来!你以为凭你的力气,能守住玉佩?若不听话,苏安城你就别想去了!我们会绑了你!把你卖到窑子里去!”方脸男人没有那么好的脾气,直接出口威胁,朝阿桂踢了一脚。 阿桂闷闷受了一脚,站起来假装要给他们,却瞄准他们俩围住她时露出来的空隙,跑了出去。 一边跑,她一边大喊道:“救命!” “叫什么叫?就算让他们听见,他们都是我俩的兄弟,你觉得他们是会帮你,还是帮我们?”方脸男人气极,大步上来拎住阿桂的衣领,打算直接将她拖到商队休息的地方去。 黑痣男人却阻拦道:“不可,若是让他们知道,也得分一杯羹!这是我俩发现的,为何要平白让他们占了便宜去?” 方脸点头道:“还是二哥深谋远虑,我这就将她拖远些!” 两人将阿桂拖到了更远的树林深处。 再也看不见火光,也听不到商队的细碎说话声。 阿桂还在求饶,希望他们放她一马,不要抢走她娘的遗物。 可这两个畜生又哪里听得进去。 见她敬酒不吃吃罚酒,便直接伸手抢夺。 阿桂两只手紧紧握着玉佩,力气竟出奇的大。 两个男人使劲掰,居然掰不开。 阿桂纤细的指尖被他们的蛮力磋磨得血肉模糊,可她还是不肯松手。 黑痣男人没了耐心,焦躁地看了远处一眼,“只怕大哥他们要起疑,我先过去说几句,你再想想法子。” 第28页 “记住,别闹出人命。” 黑痣男人走后,方脸男人又折腾了一会儿,最终忍无可忍,也忘了黑痣男人的叮咛。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掐死你!看你肯不肯撒手!” 大掌扼住了阿桂细嫩的脖颈,用力地一寸寸收拢。 阿桂的小脸被憋得涨红,脚尖在空中无力地踹着,却还是紧紧握着那枚玉佩,不愿松手。 这是她最后的念想。 是她愿意用生命来守护的东西。 说她蠢也好,说她傻也罢。 无论如何,她都不松手。 第16章 城门 …… 阿桂被扼得窒息,眼前的黑暗都扭曲模糊起来。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牙,不愿松手。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温柔美丽的娘亲在笑着朝她伸开双臂。 小时候她总是会这样奔入娘亲的怀抱里,温暖柔软,让她怀念了好多年。 可是下一瞬,她又看到脸色苍白的娘亲倒在她面前,削瘦的手指死死捏着一枚玉佩,眼神复杂而不甘地望着玉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娘亲说过,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 阿桂又莫名生出一股子力气,蔓延至胸腔,好似原本快要破碎的喉咙又呼入了一口带着湿意的空气。 这些大概都是错觉吧。 阿桂人生第一回 ,终于知晓死之前到底会看到什么。 后来,她发现不是错觉。 也许是娘亲在天显灵,那方脸男人竟然松开了扼住她喉咙的手,直直栽倒在地。 阿桂的脸颊溅上了温热的雨点。 她晃了晃神,抬手一抹,不是雨,是血,带着浓浓的铁锈味,涌入鼻尖。 恰好她刚吸了一大口气,这味道在胸口涌动,让她的脸煞的一下白了。 有人将她拉起来,拖着她跑。 阿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牵着她跑的,竟是方喻同。 他手里拿着一块大石头,龇牙咧嘴地笑道:“要是他敢追过来,我再敲他!” 他在故作凶狠的笑。 可阿桂牵着他的手,却明显感觉到了他惊恐之下的颤抖。 这一石头下去,也不知他哪儿来的劲,竟把一个成年男人都敲晕了。 也幸好她和那男人正巧在一个小丘包下,不然方喻同绝找不到这样好的角度动手。 两人光顾着逃跑,没说得上话。 撒丫子不敢停下,怕那方脸男人醒来,也怕那黑痣男人跑来为同伴报仇。 不知跑了多久,等到天边曙光亮起,穿破乌沉沉的云层落下来,像破开雾霾的霞光万丈。 他俩都不知雨是何时停的,携手逃跑的动作都已麻木。 直到此刻,才呆愣愣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石头望着天际发呆。 好美。 阿桂好久都不曾见过这样美的日出了。 她呆呆望了一阵,红日初升,昳丽朝霞恰好染红了方喻同的眉眼之间。 他还是那只脏兮兮的小花猫,身上脸上到处是泥,唯独那双漆黑的瞳眸纤尘不染,正回望着她。 他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阿桂抚着早已被路边枝桠划得褴褛的衣袖,轻声问道:“你……你怎么……” 怎么没走。 怎么会救她。 可话到嘴边,她却发现,好似已经问不出口。 “我——” “我——” 两人异口同声,想说的字眼撞到了一起。 阿桂微赧,摸了摸鼻尖,“你说。” 方喻同捂着肚子,鼓起腮帮子,扭头道:“我饿了。” 阿桂莞尔,从怀里掏出一直舍不得吃的那个白面馒头。 这白面馒头到底是好,揣了这么久,还是软的,一点儿都不像自家做的那些窝头,放两日就比石头还硬。 阿桂将整个馒头都给了方喻同,“吃吧。” 方喻同接过去,掰了一半,剩下的给阿桂,“你也吃。” “我不饿。”阿桂下意识地回道。 可方喻同漆黑的眸子就这样炯炯地瞪着她,仿佛还在生气。 她沉默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方喻同见她吃了,这才大口大口咬起他的那一半。 阿桂失笑,这小孩。 真是半日不见就长进了,竟都学会凶她了。 …… 虽冒着雨在泥地中跑了一整日,但阿桂和方喻同也不敢松懈。 只是稍稍歇了脚,又继续往和苏安城相左的方向走。 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苏安城,只管埋头赶路。 饿了吃,困了睡,不分白天昼夜。 毕竟夜里若还在下雨,想找歇脚的地儿便很难,又不想大队伍可以同心协力,倒不如走夜路。 白日里雨停,若是困了,倒是可以寻块干净些的地方挤着休息。 两人宛如天地之间自然诞生的两只小兽一般,彻底回归自然,相依为命。 一路往南,过了四五个白天黑夜,两人不再提心吊胆担心与那商队撞上。 却又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难题。 粮食快要吃完,可他们却再没经过一个村庄,也没见过一支队伍。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似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阿桂将最后一粒花生米塞进方喻同的嘴里,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第29页 又走了大半日,方喻同说他饿了。 阿桂沉默着在路边挖了些草根,用雨水洗净,送到他嘴边。 方喻同愣了片刻,接过来,大口咬下。 阿桂有些意外,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轻易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且不吵不闹的,乖乖啃起了草根。 都不必她哄。 看来这小孩关键时刻,还是很懂事。 阿桂也洗了一把草根,嚼了起来。 这玩意儿很难吃,又涩又苦,但为了那点儿可怜的饱腹感,阿桂不得不强迫自个儿往肚子里咽。 方喻同皱着眉,极艰难地咽着。 却没说一个不愿吃的字。 接下来两日,他们都只能啃草根。 饥饿烧得心头直发慌,像一场永远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大雨浇着脑袋,浑身都湿腻黏糊。 阿桂宛如木偶一般走着,渐渐有了自个儿是否还活着的不真实感。 忽然,方喻同在她耳边如惊雷一般大喝一声,“有人在前边!” 阿桂浑身一抖,清醒过来,下意识拉住方喻同的手腕,“我们快过去!” 可下一秒,她却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再醒过来时,阿桂看到的是方喻同一双漆黑的瞳眸,带着焦急,又夹杂着看到她终于清醒过来的惊喜。 “你终于醒了。”方喻同扶她坐起来,给她递了半块泡软的窝头。 阿桂发觉自己坐在温暖的火堆旁,地面干燥铺着草堆。 她望着面前的窝头,恍若是在梦里。 “快吃吧。”方喻同塞到她手里,黑眸里映着火光,颇得意道,“是张叔一家救了我们,他背着你走了小半日,歇脚的山洞也是他寻的。” “这实在太麻烦人家,你——”阿桂轻蹙起眉尖,还未说完,方喻同就直接捏起窝头,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他挑起眉梢道:“你且放心,我已给了他酬劳。” 阿桂想起那三十两银子给了方喻同之后,她便没有再要回来。 这小孩身无长物,想必就是用了些细碎银子当酬劳吧。 在逃难这样艰难的时候,能用银钱买到粮食,再贵阿桂也觉得值当。 所以她没问方喻同花了多少银子,小口小口地咬起窝头。 窝头被雨水泡软之后,虽然不再像石子一般硬,可是却口感全无,味同嚼蜡。 但阿桂却吃得格外珍惜,细嚼慢咽着,像是在吃什么美味珍馐。 终于有了吃的,方喻同也松懈下来,不再像前几日那般板着脸皱着眉,和阿桂一同吃了一个大窝头后,学着阿桂平日里的样子,烘了烘被褥,拍拍身侧道:“睡吧。” 阿桂擦了擦嘴角,同火堆对面的张叔一家弯腰致谢。 听张叔一家说,他们是小河村的。 小河村的村民没有阿桂和方喻同他们村那般幸运,直接遭遇了泛滥的洪水。 所以大家都匆匆逃难,并未像正丰村南马村的村民们那般结伴而行。 张叔一家四口幸运地带着家中的干粮细软逃了出来,也许是因为死里逃生,一家人模样比阿桂他们俩还要狼狈不堪。 他们说,这儿离苏安城已经不远,听说洪水不会泛滥到苏安城一带,而苏安城现在还愿意收纳难民,所以打算先进城里落落脚。 听到“苏安城”这个名字,阿桂和方喻同都沉默下来。 张叔的眼睛不大,笑起来容易眯成一条缝,他并未看出阿桂她俩的不对劲儿,反而问道:“你们可是也要去苏安城的?” “我们不去。”阿桂脱口而出。 方喻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明显刚刚紧绷起来的身子松泛了些。 张叔遗憾道:“苏安城多好呐,也是离这儿最近的大城。你们若是去,那倒是能和我们结伴而行。” 阿桂笑道:“也是没法子,我们在苏安城并无亲戚投奔,便是去了那儿,也是举目无亲。” 赶了一日的路,大家都是身心俱疲,没聊一会儿,都各自躺下。 阿桂和方喻同还是盖的同一床褥子。 两人各睡一头,也能汲取彼此身上的暖意,捱过一个又一个冰冷难熬的夜晚。 临睡前,方喻同挤到阿桂这头来,似乎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 他嗫喏了一会儿,等到阿桂将被褥全部抚平,又将湿透的鞋袜放在火堆旁烘上,他才小声问道:“我、我们不去苏安城,那去哪儿?” “……你担心这个吗?”阿桂瞥着他,温和的琥珀色眸子里似是含着笑意。 那日他冲她撒气,死犟着不肯去苏安城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表情。 方喻同似乎被她的笑容激到,那句“去苏安城也不是不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他腮帮子一鼓,钻回自个儿的被褥那头。 睡觉! 两人再没说什么,因着好几日都再没睡个好觉,所以这一觉两人都睡得格外沉。 甚至睡眠极轻稍有些动静就会惊醒的阿桂都睡到了天色大亮。 她这次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被商队的人追上,玉佩被他们偷走。 阿桂从梦中惊醒,山洞外照进来的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睁不开。 她下意识地摸向脖颈处,松了一口气,玉佩还在。 方喻同也迷迷糊糊醒来,摸了摸身侧,忽然魂都散了。 第30页 他瞪圆了眼,看着阿桂道:“银子!三十两银子被偷了!!!” 阿桂心头一跳,连滚带爬扑过去。 方喻同指着他身侧,“睡觉前我将装银子的小包袱压在背后睡的,但...可能是睡着后不舒服,就不自觉移开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 懊恼而烦躁地垂着眼,扇了自个儿一巴掌。 银子总不可能长翅膀飞走。 阿桂看向火堆对面,昨天的张叔一家早已离开,火堆旁还有他们昨晚烧火做饭留下来的痕迹。 她皱起眉,警惕地问道:“你昨天给他银子的时候,可是直接从这小包袱里拿的?” “是啊,可我没让他知道里头还有三十两银子!”方喻同急忙解释,小脸憋得通红。 “对他而言,知道这小包袱里头有银子就够了。不管是一两银子还是三十两银子,都是顺手牵羊的事,你明白吗?”阿桂的神情渐渐冷下来,果断地扑灭火堆,简单收拾好行囊,“他们要去苏安城,我们也去!去把银子要回来!” 方喻同自小是方秀才带大的,那秀才脑袋里都是礼义廉耻、儒家大学,从未教过方喻同这世上的人心险恶会到怎样的程度。 但是阿桂见识过她二叔二婶的嘴脸,所以她知道。 方喻同丢了那三十两银子,就似丢了魂似的,任由阿桂拽着他赶路,大半日都没回过神来。 幸好那张叔也不是太过心狠手辣的,只是顺走了他们的银子,昨天方喻同用银子跟他买的几个窝头倒是都留了下来。 夜里还下着濛濛细雨,他们寻到一个简陋的林中小屋。 阿桂将窝头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掰开一半,放在接了雨水的竹筒里泡软。 另一半重新包起来,舍不得吃,毕竟苏安城不知还要走几日,她宁愿每顿吃得少一些,也不想再体验嚼草根的痛苦。 方喻同到了夜里,还是没有缓过神来,行尸走肉般啃完了小半个窝头,就缩到褥子里睡觉去了。 阿桂知晓他是又急又气又内疚自责,所以便没多和他说什么,免得他再胡思乱想。 只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放心,银子我们会追回来的。”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阿桂心里也没底。 万一那张叔怕她们去苏安城追他,换了目的地,那三十两银子就如水中月,再也捞不回来。 可阿桂还是笃定地这样告诉方喻同。 这时候她是主心骨,不能泄气。 银子被偷,对年幼的方喻同来说,是巨大的打击。 这么多银钱,是他爹的棺材本,是阿桂好不容易帮他拿回来的,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弄丢,他一时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第二日醒来,他竟开始发起低烧来。 阿桂也没辙,幸好他还能自个儿走,除了四肢有些松软无力,身上并不十分滚烫。 阿桂半扶半拽着,拉扯他走了小两日。 这两日,难得只下了两场小雨,且方喻同除了低烧、咳嗽,一直没出现别的症状,似乎从银子被偷的巨大打击之中慢慢缓了过来,却依旧情绪低落,极少言笑。 两日后,两人再一次吃光了身上的窝头。 也终于,走到了苏安城的城门前。 朝霞漫天,穿透云层,似是洒下一片金光,落在城门浑厚有力的“苏安城”三个大字上。 阿桂仰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拍着方喻同的背,温声道:“好了,一切都快过去了。” 第17章 苏安 …… 阿桂扶着方喻同走到城门口,有拿着刀戟的官兵站了一排,穿盔戴甲,形容肃穆,好不威武。 两人衣衫褴褛,相互搀扶着,还未靠近城门,就被拦住。 为首的守卫军小队队长手里的刀刃泛着寒光,离他们只有一寸,吓得两人脸色都白了几分。 如此一来,方喻同的病容倒是没有显现出来。 后头个矮一些的副队长调笑道:“老赵,这俩还是小孩呢,你吓唬他们作甚?” 被唤作老赵的队长一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扫过阿桂和方喻同的脸,见他们俩都被吓得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面色便缓和了些许。 “你俩是从哪里来的?” 阿桂和方喻同对视一眼,齐声道:“正丰村。” “你们爹娘呢?户籍可带在身上?”老赵又问。 方喻同抹了一把泪,“我爹前些时日没了,户籍……逃难的时候也不慎丢了。” 老赵面色微凛,和他身后的弟兄们商议一番,回头道:“罢,你们去城门口重新做个户籍登记,便进城吧。” 两个刚死了爹的小孩,又赶了这么远的路到苏安城,守城门的官兵们瞧着都觉着可怜,也就没再多盘问。 阿桂拉着方喻同到了城门边,同样有些户籍丢失或者户籍破损的难民们都在这儿重新造册登记。 阿桂本想问问有没有那偷她们银子的张叔踪迹,可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你俩姓名、关系,家中还有几口人,都报过来。”登记户籍的小吏拿着笔。 阿桂从善如流地答道:“我叫方桂,年十二。这是我弟,叫方喻同,年九岁。家中...只有我们姐弟二人。” 小吏手中的笔一顿,抬眉看向阿桂。 阿桂清和温澈的眸子里流露出几缕淡淡的哀愁,“家父前不久刚过世……” 第31页 她这样一说,方喻同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是虚情假意,他却是真情流露。 小吏连忙简单地登记造册,将他俩送走。 可不想俩小孩在他这儿哭,不知道还以为他欺负小孩。 阿桂和方喻同就这样仗着人小胆大,轻轻松松地蒙混过关。 进了城,苏安城平坦宽阔的青石大街在眼前一望无余,阿桂长长松了一口气。 如今有了新的户籍,她便正式算是方喻同的阿姐,有理由管着他了。 她斜眼一瞥,却发觉方喻同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她纤细的指尖掐了掐他嫩生生的脸蛋,“又怎的了?” 方喻同后退几步,躲开她的“魔掌”,鼓起腮帮子道:“为何不让我当哥,你当我妹?” 阿桂抿唇轻笑,伸手揉乱他的碎发,“你比我矮这么多,说你年纪比我大,谁愿意信?” 这话一说,方喻同更不高兴了。 郁闷地埋头往前冲。 阿桂快步跟上,喊道:“你莫走得太急,小心——” 她的话音未落,不远处就有一辆马车不徐不疾地驶过来。 阿桂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将方喻同拉到路旁。 马车帘子恰好掀起,里面坐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妇人,穿着光彩照人,与邋里邋遢的阿桂方喻同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桂怔怔地望着她,觉得她好生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妇人的目光不经意掠过她们二人,忽然一怔,然后纤纤玉手抬起,将帘子放下。 阿桂并未觉得奇怪,收回视线,却方喻同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拳头,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原本就苍白的病容又白了几分。 她心头一跳,忙将他拉到屋檐下站着,紧声问道:“你这是怎的了?” 方喻同闷不吭声,漆黑的瞳眸映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人衣衫褴褛,也有人衣着光鲜。 他咬了咬唇,稍带着稚气的声线还有着一丝颤抖。 “她果真在这里。” 她? 果真...在这里? 方喻同的一句话,却仿佛忽然驱散了阿桂脑海里迷茫的雾霾。 她总算明白,为何觉得刚刚那妇人好生眼熟。 怎能不眼熟? 她和方喻同朝夕相处,而方喻同的鼻子、嘴巴、脸型和那妇人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如何能不眼熟? 那是他娘! 方秀才让她带着方喻同来苏安城,就是为了让他投奔她娘的。 阿桂心中一喜,可是转念一想,刚刚那妇人明显是认出了方喻同,却立刻放下帘子,避而不见。 想必,是不愿意认他的。 她的眼神又一寸寸黯淡下去。 原来他说得没错,他有娘,还不如她没娘。 第18章 银锭 …… 方喻同站在原地,久久不能释怀。 阿桂没有催他,静静守在一旁。 天空又飘起了濛濛细雨,润湿了长街上的一块块青石板砖。 行人撑起油纸伞,急色匆匆家去。 苏安城刚涌入的难民则躲到了沿街商铺的屋檐下,像阿桂和方喻同这样。 原本逃难的时候他们都至少有个奔头,现在进了城,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索性缩在檐下,等雨停。 有些铺子的老板心善,会给他们倒上一碗热茶喝。 有些则嫌弃他们弄得门前脏兮兮的,要赶他们走。 阿桂和方喻同恰好站在一家小饭馆的侧窗前。 里头菜肴的香味飘出来,惹得两人都饥肠辘辘。 方喻同吸了吸鼻子,也不知他是因为他娘想哭,还是因为饿了。 阿桂权当他是饿了,揉了揉他脑袋,“等银子找回来,我带你来这儿吃饭。” 方喻同蔫得不行,耷拉着眉眼,耸肩闷声道:“哪儿那么容易找到。” “找到了!”阿桂原本温和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兴奋,她拉了拉方喻同的胳膊,“你看,那个是不是姓张的!” “你别哄我高兴。”方喻同扯回胳膊,撇撇嘴,才不信这么容易找到。 可漫不经心抬起眼眸,他漆黑的瞳眸忽然缩紧,真是他! 只见那姓张的冒着雨从长街那边跑来,街上行人大多执伞,而他衣衫褴褛抱着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地跑着,便显得格外打眼。 阿桂眼尖地发现,那小包袱就是他们装银子的,这人偷了银子之后,竟连包袱都还没换! 她恨得咬牙,按住方喻同的肩膀,“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追他!” 方喻同着急地想跟着一块去,可他拖着病体,体力不支,若是再淋一场雨,只怕病又要加重。 他点点头,没有闹着要跟去,只是拽着阿桂的袖子道:“你小心一些。” 阿桂将背后的竹筐放下,手脚轻便许多,再加上对银子的执念,便如一阵风似的追了上去。 方喻同第一次知道,原来阿桂跑得这么快。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 …… 阿桂跑得快,但那鬼鬼祟祟的张叔跑得也不慢。 他大概也知道包袱里的银子贵重,所以怕被抢,一直佝偻着背。 可是又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使得他冒雨在长街上狂奔。 阿桂追着他过了一座石桥,见他终于放慢脚步,仰头左右打量,不知在找什么。 第32页 阿桂咬着唇跟上,眼见后边走过来一队官兵,她灵机一动,冲上去扯住那姓张的衣袖,眼泪也是说来便来,“求求你把我爹留下的棺材钱还给我吧!不然我和阿弟身无分文,如何活得下去……” 那姓张的忽然被阿桂揪住,也是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推搡了她一把。 阿桂踉踉跄跄地摔倒在路过的官兵前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她缩成一团,慢悠悠爬起来,死命拽住姓张的正要走进医馆的裤脚,“还我银子……” 为首的官兵皱着眉,提着刀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官爷,小民也不知怎么回事……”姓张的擦了擦额角的雨水,讪讪答道。 阿桂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眼眶红通通的,一副受了欺负的委屈模样。 “是你?”为首的正是刚刚在城门值守的赵力,他率着弟兄们回衙,没想到又碰到了这小姑娘。 阿桂也微微一怔,擦了擦眼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大人做主!这人偷了我们姐弟俩的银子,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挡了大人的路。” 阿桂是故意挡路,其实官兵们都能瞧出来。 她没有遮掩着耍什么小心机,反而大大方方说出来,反倒更容易博同情。 赵力微眯着眼,捏着刀柄看向那姓张的,“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统统报上来!” 那姓张的心虚地垂下眼,老老实实说道:“小、小民叫张胜,从、从埠茶庄逃难而来,这银子...是小民的!” “哦?”赵力思忖片刻,“既拿在你手上,自然应该是你的。” 张胜大喜,阿桂却蹙起了眉尖。 赵力又看向阿桂,“你有何证明这包袱里的银子是你的?” “这包袱和银子都是我的。这包袱被偷走之前,里头有一摞整齐的银元宝,三锭一个,共九枚。”阿桂顿了顿,不慌不忙将银子在山洞中被偷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有一锭银元宝是方喻同用来跟张胜买窝头的,花出去的银子,阿桂没算在里头。 “……银元宝被他偷了之后不久,我和阿弟便赶路追了过来,想必与他到苏安城的时辰差不了多少,不知他是否花了里头的银元宝。” 赵力挑起眉,不由分说将包袱从张胜手上夺过来,检查了一番,“确实还有九个银锭。” 张胜连忙说道:“银锭上又没刻你的名字!怎就能说是你的?你说不定趁我睡觉时摸清了我的银子有多少!” 阿桂淡淡地看着他,眼含嘲讽道:“我若是能趁你睡着时摸清你的影子,那为何不直接拿走,非要追你到这苏安城来诓你?” “……更何况,我还有旁的法子证明。” 她转头看向赵力,微微颔首道:“大人,这包袱的布匹右下角绣了一簇桂花,正合我的名,桂。” 这小包袱的布匹是较为贵重的绸缎,还是二婶从阿桂她娘那儿搜罗来的,阿桂曾悄悄在上头绣过桂花。 也许正因为还值几个钱,所以张胜没舍得扔。 赵力看了一下,笑道:“还真是,你这小姑娘还挺有条理的。二十多两银子,挺贵重的,以后切记要保管好,莫要再叫人摸走了。” 张胜悔不迭地拍着大腿,这么多银子都偷了,他为何还舍不得扔这包袱! 且一路上匆匆赶路,他也没来得及细看包袱里绣了什么。 更何况,谁会想到这两小孩弱不禁风的,还真追他追到这里来了! 阿桂终于寻回了银子,长松一口气,朝官兵们点头行礼道:“谢谢各位官爷。” 赵力摆摆手,正要携他的弟兄们离去,却听见张胜跪在地上,朝阿桂磕头道:“求求你,求求你给我几锭银子吧!我儿子病了,不买药的话,他会死的啊……!” 阿桂的指尖攥紧包袱,正要说话,那刚刚正要离开的一队官兵忽然又折返,神情凝重地看着赵力,“你儿子病了?!你儿子在哪?快带我们去!” 说罢,他们直接提溜着张胜远去,直接无视了阿桂。 可阿桂揪着包袱的指尖却没松开,眉头依旧紧锁。 为何官兵们听到“病”字会如此忌讳? 她眼皮一跳,快步朝方喻同所在的长街走去。 他也病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第19章 难民 …… 阿桂步履匆匆折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遥遥看到方喻同正站在檐下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划着前方的小水洼,她一颗心回到胸腔,却依旧剧烈跳动着。 方喻同终于等到她,漆黑的瞳眸映着她快步走来的身影,下颌微微绷紧,隐含期待。 “寻回来了吗?”方喻同迫不及待地问她。 阿桂不答,却伸手抹了一把泥巴在他脸上。 方喻同绷起脸:……? 阿桂视线落到方喻同的脸上,半晌,轻轻笑道:“如今这样,倒是顺眼多了。” 脸上脏兮兮的,倒把他苍白的病容都掩盖了下去。 方喻同的脸色越发紧绷,盯着她的漆黑瞳眸透着不悦。 阿桂转了转身子,露出身后背着的小包袱,“银子寻回来了,走吧,方才答应过你,去这小饭馆吃一顿好的。” 她抬脚走了两步,跨进小饭馆的门。 那店内的小二见到阿桂她们两个难民小孩进来,脸色骤然一变,正要厉色拦住她们,却见阿桂掏出一锭银元宝,在手里甩着,“带我们去雅间。” 第33页 店小二的脸色也变得十分快,立刻热情笑道:“好嘞!两位客官里面请!” 这小饭馆不大,雅间只有二三,但一进去倒也还算雅致,一道花鸟墨画屏风隔着,摆着干净整齐的桌椅,窗明几净。 阿桂和方喻同各坐了方桌一边,小二手脚轻快地递上竹简菜单,想到这两小孩可能不识字,又道:“我来给二位客官解释一下吧,这第一栏是——” “不必,我识字。”阿桂轻声打断,翻着逐渐, 她六岁前跟着她娘学了不少字,后来三叔在,又教了她许多。 说起来,三叔也中过秀才,后来弃笔从戎,又是另一番缘由…… 罢,说来话长,阿桂收回思绪,看向方喻同,“你有何想吃的?我瞧瞧这上头有没有。” 方喻同似是不甘示弱,撇撇嘴道:“我也识字,我自个儿看。” 方喻同认字自然是他爹方秀才教的,在村里,就连许多大人也都目不识丁,方喻同时常因他认识许多字而感到骄傲。 原本还想趁着点菜的时候跟阿桂炫耀一番,没料到却被她抢了先。 他郁闷地抿了一口茶水,罢。 阿桂倒是没想方喻同这么多,既然他认字,她便只看了一个菜,然后将竹简递给方喻同,“我先点一个小葱烧豆腐,你再自个儿挑喜欢的。” 虽然她们身上有二十多两银子,但阿桂素来勤俭持家,自然不肯铺张浪费。 现下能吃一顿饱饭就已知足,更何况是坐在这样干净温暖的小饭馆里。 她不拘于要吃多山珍海味的菜。 方喻同也是穷惯了,指尖在竹筒上划了一圈,点道:“那就小葱烧豆腐再加一碟清灼菜心,够了。” 店小二:……见过抠的,没见过两个这么抠的。 他脸上热情招待的笑容霎时退去,从方喻同面前毫不客气地收回竹筒,嫌弃了一番他们衣衫褴褛连带着点菜都透出的穷酸之后,便气冲冲去厨房报菜名儿了。 雅间重新安静下来,阿桂却和方喻同相视一笑,有了难得的默契。 “等以后安定下来,咱们再去吃一顿好的。”阿桂摸了摸鼻尖,有些惭愧。 明明刚刚走进小饭馆时,已经决定了要大快朵颐,可看到竹筒上那一道道菜名后缀着的标价,她却是暗自咽咽口水,攥紧了手中的小包袱。 这二十两银子看似能吃一顿山珍海味了,可也只够一顿山珍海味。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些银子,恨不得一两掰成好几两来花。 方喻同在这方面很懂事,也没闹着要吃什么,点头仗义道:“莫急,以后我让你顿顿吃山珍海味!” 阿桂抿唇浅笑,摇摇头,没当回事。 这小孩果然还是年纪尚小,全凭一腔天真,不知现实残酷。 他们这些泥里打滚的人,想出头,太难。 想起三叔说过的这句话,阿桂轻柔的琥珀眼眸里又蕴起一声叹息。 两人点的菜简单,很快小二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来。 久未吃这样的热饭热菜,两人如饿狼般,双眼放光地扒拉起来,谁也没注意形象。 小二还没来得及离开,看到她俩这猛虎扑食的模样,身形一顿,眼神复杂。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若是有多余的银钱,待会儿我带你俩去对面的成衣铺子买身衣裳吧?我认识那儿掌柜的,可以给你们算便宜些。” 两人异口同声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去!” 然后又迅速夹菜、扒饭,动作一气呵成。 “……”小二一梗,摇摇头出去。 这俩饿死鬼,今日遇见他俩,算他倒霉! 风卷残云般吃完,方喻同意犹未尽地舔着碟子。 阿桂没他那般放肆,将碗底最后一粒米夹起放在舌尖,抿出清香和满足。 粮食珍贵,每一粒都要物尽其用。 她掏出袖中微湿的绣桂花手帕擦净嘴角,却没理会方喻同满嘴的油,拉着他离开。 方喻同刚伸出的手放下,有些不高兴,“你为何只顾自己?” 他瞄着檐下站着的阿桂,她正就着雨水涮洗她的手帕。 阿桂拧干手帕,漫不经心道:“你不必擦,脸上越脏越好。” 方喻同:...? 阿桂打量了他一眼,似乎还不满意,又弯腰鞠了一把路边的泥摸到他脸上,点头道:“很好。” 方喻同:... 迎面走来一队官兵,他们似乎在沿街搜寻什么,目光在各个难民身上停留得尤其久。 阿桂紧张得呼吸微微凝滞,面上却不显,拉着方喻同若无其事地走过,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很好,小孩脸上脏成了花猫似的,病容也就恰好都遮掩住了。 难民都衣衫褴褛,脏得不像样。 官兵们并未觉得奇怪。 这也是为何阿桂宁愿穿着脏兮兮的旧衣裳,也不愿换身干净衣裳的缘由。 若是身上干净,脸上却脏,定会惹怀疑。 如今这样,最好。 方喻同不明所以地跟着阿桂,雨虽停了,可天色渐晚,寒意侵袭。 他扛不住,接连咳了几声。 阿桂脸色微变,拉着方喻同进了长街旁一家小客栈。 看到他们是难民,浑身又湿又脏,即便掏出了银子,掌柜的还是板着脸,漫天要价。 第34页 阿桂无奈,和方喻同一同离开。 仰头望着漫漫夜色,方喻同不解道:“明明竹筐里还有干净衣裳,我们换一身,谁能瞧出来我们是难民?” “瞒不住的。”阿桂忧色冲冲,“进城时已做了登记,很容易就会被官兵找到。” “被官兵找到又如何?”方喻同嗤道。 望着他脏兮兮的小脸,虽苍白病容遮掩,但若是细看,他的唇色依旧比以往浅。 阿桂叹口气,“还是尽快离开苏安城为妙。” 虽不知官兵们为何对生病的难民格外上心,但阿桂心里头沉甸甸的,总觉得好事。 提到离开这里,方喻同若有所思,渐渐变得沉默。 …… 这一晚,两人像寻常那样挤在一块睡的。 只是从野外树下改成了苏安城的角落里。 第二日天刚亮,提心吊胆的阿桂将方喻同从褥子里拉起来,先是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似乎病情没有恶化。 她松了一口气,拽着睡眼惺忪的他往城门走,“我们快点儿出城!” 可还未走到城门,就远远看到那巨大的青铜城门合得紧紧的,有官兵推搡着想要出城的难民,还有一旁的苏安城本地居民。 大喝道:“所有人听着,接城主大人令!即日起苏安城封城!” 只有这一句,再没有多余的解释。 等着出城的人们脸色都变了,纷纷去问为何,却都被官兵们不耐烦地赶走。 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也不再能进来。 阿桂紧皱起眉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她没想到事态变化如此之快。 阿桂和方喻同还杵在原地没动,却忽然听到四面八方几条街都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城卫军出动,齐声喊道:“所有难民原地别动!” 街上的难民很多,因为不知出了什么事,反而惊慌失措地胡乱奔逃。 城卫军统领身披铠甲红袍,威风凛凛,粗声喝道:“城主大人特设难民营,有朝廷拨款的吃喝住处!此乃天大的好事!你们逃什么?!” 难民们听着,睁大眼睛,逃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第20章 瘟疫 …… 听那城卫军统领的话,这着实是一件大好事。 既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又有朝廷提供的免费吃喝。 难民们纷纷朝城卫军涌去,饿得发慌的眼睛泛着光,拼命朝前挤,“带我们去!带我们去!” 城卫军统领身后一位小吏捧着册子拿着笔勾画起来,“一一报上名来,核对过后,便跟在我们身后。” 阿桂远远瞧着那册子,是她们入城时登记过的,只怕进城的难民都在那册子上录了名号。 她皱了皱眉,拉着方喻同道:“我们先别过去。” 方喻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正要说话,却又作势要咳起来。 阿桂连忙捂着他的嘴,“记住,在有人的地方,无论如何也要憋着,莫咳出来,明白吗?” 方喻同已经病得有些模糊懵懂,糊里糊涂点着头,任由阿桂拉着他走。 阿桂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叹一口气,转身寻了一条没有城卫军出现的小巷子,拉住方喻同的手,“我们去那边。” 这小巷子瞧起来并无人烟,可才进去没几步,就被转角的一队官兵撞上了。 为首的,又是赵力。 他挑眉,有些意外道:“又是你们?” 也没想到,和这俩小孩居然如此有缘。 阿桂像模像样的行礼道:“见过大人。” “我算得上什么大人。”赵力轻笑一声,下巴微挑,“真正的大人在那儿呢。” 他的目光所指,是乘在高头大马上,那威风凛凛的城卫军统领。 阿桂让到一旁,没接话,努力降低存在感。 可那赵力却道:“去难民营的方向在那边,你走错了方向。” 阿桂咬了咬唇角,小心翼翼地说道:“大人,我们...可以不去难民营吗?我们还有亲戚在这儿可以投靠。” “难民营有朝廷拨款,好吃好住,不比你去亲戚家蹭吃蹭喝遭受白眼强?”赵力不以为然,大手按住方喻同的肩膀,“小家伙,我送你们一程。” 看到赵力的动作,阿桂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幸好方喻同憋住了咳嗽声,只是再说不出多余的话,只好点点头。 赵力所率小队只是城卫军的一小支,阿桂看出来,他们都是在城内巡逻游走,搜寻城内难民,将他们都遣送去难民营。 阿桂揪着一颗心,到了所谓的难民营中。 这难民营建在城南墙下,用简易栅栏围了一大圈,再系上勉强挡雨的窝棚,就算是住所。 一共两个大营,分别由两道帘子当门,挡住外头的风雨。 栅栏外是一大片空地,与城南百姓居所毫不接壤,隔开了一条城内环河的距离。 阿桂和方喻同被分到了靠河的那一间大营,刚进去,就被里头的阵仗吓到了。 里头熙熙攘攘的都是难民,有些卧躺着,有的站坐着,但都占地不过几尺,显得十分窘迫。 他们艰难地沿着不过两脚宽的狭窄走道挤进去,坐在一小片空地上,原本能盖两人的褥子也只能对折着才能放下。 难民们显然都没料到这地方如此简陋拥挤,不悦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第35页 阿桂小心翼翼地抱成一团,和方喻同紧挨在一块。 营内的空气并不流通,大家的呼吸交织在一块,显得闷热浑浊,又因为说话声太嘈杂,搅得脑仁儿疼。 方喻同似乎又想咳嗽,阿桂紧紧捏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忍着。” 他尚不解地看向她,下一瞬,有官兵捂着口鼻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提走了一个正在咳嗽的妇人。 动作粗鲁,丝毫不加怜悯,就如同那妇人已是一具尸体。 那妇人的丈夫着急地追出去,“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掀开帘子,也再没有回来。 方喻同似乎明白了什么,瞳眸放大,看向阿桂。 阿桂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点向另一侧。 隔着简单的帘子,另一边时不时传来咳嗽声、呕吐声,偶尔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声,似乎是有人死了。 阿桂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我也是昨日才知,官兵们对病了的难民格外上心。” 如今看这景况,怕是有了瘟疫。 阿桂她们所在的这一边,一直有官兵盯着,若有谁咳了一声,便会立刻被拽出去。 而另一边大营,似有若无总能听到的那些声音,应当是生病的难民都被扔去了那边。 方喻同捂紧嘴,不敢再乱咳。 忽然扭过身子,背对着阿桂,低声道:“你离我远些。” 阿桂捏了捏他微烫的耳根,“你莫怕,若是你得了...我们吃住都在一处,想必我也早就染上。” 她笃定,方喻同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所以绝不能让他去另一边。 若是去了那边的炼狱,就是没有瘟疫,只怕也会染上瘟疫。 渐渐的,这边的难民似乎也都明白发生了什么,皆蜷缩成一团,默契而诡异地沉默着。 干瘦的脸上,一览无余的惶恐和担忧。 这样安静下来,倒显得那边的咳嗽声越发明显。 每咳一声,都像是锯子在心尖上拉扯着,不得安宁。 大家都怕。 他们所在的大营与另一边只是用简易的帘子遮着,迟早,会被传染。 晚上,官兵送来了吃喝。 原来所谓的朝廷拨款,也只是每人一碗稀粥。 说得那般动听,只是为了将他们骗来,不让他们逃跑反抗。 阿桂与方喻同是小孩,分得的稀粥也格外少一些。 还要警惕着不被旁边的难民抢走。 到了这节骨眼儿,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得不防。 两人快速喝完稀粥,好歹驱散了一些体内寒气。 阿桂从怀里掏出小指般大小的肉脯,不着痕迹地塞到方喻同嘴里,压低声说道:“要吃些肉,你才会好得快一些。” 方喻同瞪圆眼,不知她何时买了些肉脯揣在身上。 但这枚小小的肉脯,在此刻是那般咸嫩鲜香,抵过他后来坐拥江山时品尝的所有美味珍馐。 方喻同吃完,仍抿着唇暗自啧着,回味无穷。 阿桂瞧他难得露出如此天真的小孩模样,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将褥子卷起来,拖着他一块钻进去。 还是一人一头,相互依偎着取暖。 方喻同还是小孩,在阿桂心底,已是如同亲弟弟一般的存在,且两人是背对着背睡着,所以她并未避嫌,也没有当一回事儿。 可方喻同却能清晰感觉到她腰间的弧度,柔软而饱满。 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却沁得心脾又软又香。 阿桂从不用香料,是她身上本就有的香气,清和又淡雅。 他悄悄吸了一口,原本就因为生病而有些发烫的脸,越发滚烫涨红。 …… 翌日。 阿桂比方喻同先起,下意识摸了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 阿桂表情沉凝下来,方喻同的病似乎更严重了。 也是,拖到现在,病情一直反复,却又没有就诊,病难好。 可他若是去看病,就算不是瘟疫,但凭他难民的身份,那些官兵们出于谨慎,只怕也会将他拖入那边大营中。 阿桂不敢赌。 昨天起夜听说,那边大营一进去,便是等死。 得瘟疫的难民太多,大夫不够,也无药可治,索性把他们都扔在那儿,等人死了便抬出去焚烧,一了百了,很是省事。 两个妇人聊的时候,阿桂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 回到营里的时候,指尖还在轻轻颤抖。 她不敢告诉方喻同,怕吓到他。 只是更小心的将他藏着掖着,让他少喝些水,这样便能少从大营进出。 拉撒的地方在大营外,出入都有官兵把守,会检查是否有人生病。 可方喻同一天也总免不了要去两回。 两人性别不同,阿桂有心陪他,却也不好陪他。 战战兢兢地躲过了两日,可还是出了事。 这日,阿桂在营内缝补鞋袜,忽然有识得的妇人惊慌失措地同她报信。 “阿桂!听说你阿弟被带走了!城卫军统领过来巡逻,正好撞见他在营外,盘问了几句便将他带去那边大营了。”那妇人拉着阿桂的手,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说起来,我家那口子也是这样过去的,明明就隔着一堵木墙,怎就没个信儿了?” 阿桂手里的针线齐齐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朝营外走去。 第36页 另一边的大营前,隔着好远就扎了几个木栅栏,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阿桂被拦在外头,守门的恰好是赵力和他的几个兄弟。 阿桂眼眶微红,昂首屈膝道:“求大人放我进去...我要去找我阿弟...” 他皱着眉,一脸为难地看着和他很是有缘的阿桂,“你千万莫要进去,这时候去里面,不是找你阿弟,那是找死啊...” 第21章 亲戚 …… 阿桂咬着唇,漂亮的琥珀色眸子里水光流转。 她啜泣道:“大人,我阿弟染的不是瘟疫,若他的病传人,为何我与他在一起这么久,都未曾染病?” 赵力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不管是不是瘟疫,他都得在里头待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阿桂眸光黯了几分,扑通跪在地上,“求大人念在阿弟年幼,请大夫为他诊治一番,他若真是瘟疫,无药可治我便认了,可他若不是瘟疫,为何要放弃他的命?” 赵力拧着眉,摇摇头,将阿桂拉到一旁,避开其他人的耳目,与她轻声说道:“看在与你投缘,我便与你多说两句。这年头难啊,北边在打仗,南边又发大水,大家伙儿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一两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你们两个小孩在苏安城无权无势的,谁会管你阿弟该不该死?” 阿桂瘦削的下颚绷紧,紧紧盯着赵力,“大人,我知你与他们不一样,你是好人...你能否救救我阿弟。” 赵力露出无奈之色,“你也瞧得出来,这里都是大统领做主,我有心无力呐...” 阿桂着急地拽进一直不离身的小包袱,“大人,我有银子,可以——”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赵力打断,“你那点儿银子用来打点,塞牙缝都不够。” 他唉声叹气,不知这是造了什么孽,又管上了这摊子闲事。 踱了一会儿步,赵力忽然想到,“你说要去投奔亲戚,那亲戚是做什么的?” 阿桂一顿,忽然想到什么,“对,亲戚!大人,我们有亲戚在苏安城非富即贵,或许她说的话能管用。” 阿桂想,方喻同他娘看起来那般光鲜,总不至于不管他的死活。 虎毒不食子。 赵力意外地看着她,“哦?什么亲戚?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这倒是把阿桂问住了。 她清水一般的眸子里泛起低低的哀求之色,“大人,求求你,让我进去看看我阿弟吧。我记性不好,亲戚的近况还得问他。” 赵力无奈,他看这小姑娘说话有条理,脑子可灵光着呢。 他才不信她是真不知道亲戚近况,只觉得她是找个由头进去看看方喻同。 他叹了气,递给阿桂一方干净的白帕子,“罢,你既放心不下你阿弟,进去看看他也好。只是这里头都是得了瘟疫的难民,你快去快回,切莫久待,进去后捂着口鼻,少说些话,免得也染上这病,到时可没人救你阿弟了。” “嗳,谢谢大人。”阿桂欣喜地点头应下,削瘦指尖抹了抹眼角的湿润,迫不及待地越过木栅栏,朝难民大营走去。 赵力和他的弟兄们在门口聊起了旁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到。 阿桂掀起帘子,看到眼前的一幕,喉咙干哑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觉鼻尖发酸,视线模糊。 这是怎样的修罗地狱。 男女老幼皆佝偻着躺倒在地,盖着残破的席子,如同半截身子已入黄土。 有人面色枯槁,行将就木,有人尚未病久,咳着污血。 亦有和方喻同那般刚进来的,蜷缩在角落里,双眸黯淡无光,死寂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家都在等死。 这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阿桂用湿帕子紧紧捂住口鼻,找了一会儿,才看到方喻同。 他小小一团,穿着脏烂的衣裳,嘴唇已经开裂,漆黑的瞳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却没有波动。 瞧他这模样,阿桂心疼不已。 蹲下来用随身的竹筒给他渡了口水润润嗓,再轻声道:“你莫怕,我会救你出去。” 方喻同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她,皱眉道:“你走。” 他这话说得硬,却能从他眼底看出担忧。 这儿全是瘟病的难民,他怕她也染上。 阿桂自是不会走的,她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娘在何处?她或许可保你出去。” 方喻同的眉头拧得更深,苍白的病容浮现出愠怒的神色,“我没有娘,别来烦我!” 他见阿桂不动,开始伸手推她。 阿桂一动不动,深深看他,“你留在此处,必死无疑。” 方喻同一滞,扭开头,板着脸冷哼,“我用不着你管。” 她根本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也不会明白,他宁愿死,也不想再和那个女人扯上任何关系。 方喻同紧抿着唇,丝毫不肯吭声。 早就见识过他的倔脾气,阿桂微微摇头,从怀里掏出几指肉干偷偷塞进他的口袋里,又将随身竹筒放在他身边,“你好些吃喝,莫放弃,我再想其他法子。” 阿桂无奈地走出去。 她心想这小孩或许是和他爹待得太久,学会了读书人那一套,把什么都看得比命重要。 不像她的眼里,什么都不如命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