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背后  (限)》 楔子 上一辈子的宁秋鹤,来自屏幕前的各位所在的世界。 穿越之前,宁秋鹤曾经渴望过做一个平凡的人。讨厌使命,害怕责任的她,总喜欢逃避现实。可是她的背景,身边的人,又或者是她自身性格的问题,令她始终在绝望与希望间徘徊,爱过,痛过,和数个男人执手过,却选择与一个不爱的男人踏上红毯,最终因为这个选择而死在婚礼上。她曾经想过,如果没有选择与他结婚,是否一切都会不一样,但她也非常清楚,若果能重新再来,依然会做同一个选择。 穿越后的她,也曾天真地想过,在这个神的后裔遍地跑的世界,或许她只是平凡的一个半妖,可以一生轻轻松松、浑浑噩噩,不务正业,游戏于山林之间,与一个心怡的男子相遇,没有世俗与身分的束缚,安安乐乐的过一辈子。可是最终这也只是她一厢情愿。 现实不由人,在层层迭迭、迷雾重重的阴谋当中,她只能任人摆布。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予她苦涩的良药,予她甜蜜的砒霜。辨不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在他们手中辗转流连,终落得遍体鳞伤。 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我们先来说说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相传远古时代,只有一片混沌,并无天地之分,直到浑沌之中孕育出元胎,盘古自元胎而生。 盘古持巨斧将溷沌噼开,清气为天,浊气为地,世间始有天地之说。是以盘古为始祖神。 天地既分,盘古力竭而亡。双目化日月,身躯血液化作河山大川,魂魄化作灵气逸散于天地。 数千年后日月修得神魂。 司日之神曰元阳父,又称东霞扶桑大帝,得寿叁万六千岁,寿终后神体孕化金乌,继续司光明之职。 司月之神瑶池圣母,又称西王母,得寿叁万二千岁,寿终神体孕化月相十女,十人同继司黑暗之职,自此世间方有月圆月缺。 天地间灵气之中亦孕育出神灵若干。众神均由部分盘古之魂孕出,各得传承,各司其职。 伏羲司文化,女娲司创造,烛九阴司火,黎司战,少典司学。 或许你觉得这些都只是故事,而且是大家都熟悉的神话故事,但是在这个世界,他们确确实实的存在过,他们的血统儘管越来越稀薄,但依然在延续。 自始祖神盘古的神魂孕化而生的神祗,被称作原始神。原始神寿终之后,神魂化作灵气弥散于大地,神体则重新孕化出新的神祗。原始神之中,瑶池与女娲为女子,其他皆为男子。相传第一代的日月之神长居于天上,直到寿终之时,从未有人得见其模样,亦未曾留有任何记载。 地上的五位原始神以兄妹相称,其中伏羲,女娲为人首蛇身;烛九阴为龙体;黎,又名雷泽氏,乃是牛首人身;唯有少典与盘古一般无二,得完整人形。 当时天地间便只有这七位神明,后来便有了女娲所创造出来的各式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再后来,女娲依照兄长少典的外型,创造了人。 黄土捏做的各种人与兽类,即使灌输了神力,仍然只有短短十年到百年寿命,对于神明来说只是弹指之间,女娲不忍她创造出来的生灵转眼消逝,又花尽心思,与伏羲一同创造了阴阳交合之法,让生命得以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后女娲与伏羲结为夫妇,以交合之法育有后代,两神结合的后代被称作原生神,各得天赋传承,亦得相应职责。 其他神明亦纷纷效其法,择人女为妻,繁育后代,神与人所结合的后代,被称作半神。 相传雷泽氏黎育有八十一子,皆精于武,九人执一族,共九族,称作九黎,蚩尤为九黎之首。少典亦有后代若干,其中轩辕姬氏,神农姜氏,有巢氏等为其表表者。 一众半神各自划了封地,娶妻生子,繁育后代,与凡人共同生活,便开始有了氏族一说。 有了氏族自然就有了纷争,氏族之间冲突加剧,涿鹿之战,轩辕姬氏胜,统一数族,自立为帝,建都轩辕丘,称为黄帝。 半神之身,虽不如原始神和原生神一般神力无尽,寿数达数万,可对比凡人来说已是寿数绵长,达千余岁。于是,在离姬轩辕称帝五千多年的现在,这个世界依然是姬姓的天下。 然而这世上,姬氏虽得天下,但统领的仅是凡人,神的后代们大多各自为政互不相干,有混迹于凡人堆中,亦有隐居于深山之上,随着时间的推移,神的血统越发稀薄,现今大多拥有神血的人都空有寿数,只有少部分在修行之后能掌握神通。 后羿射日,嫦娥奔月,相信大家也都很熟悉。 相传羿为孤儿,五岁被弃于山中,二十岁出,一身箭术惊人,射金乌,灭九婴,杀巴蛇,镇猰貐,为不世英雄。被姬氏帝赏识,娶帝喾姬俊之女嫦娥为妻,划封地于商丘。 后羿的事蹟距离现在亦有五千多年,究竟当年事实为何,或许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但宁秋鹤却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她的故事,她的一切遭遇,都跟后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係。 ——第一卷:归来—— 此章节留空备用 ρο1➑sF.Ⅽοм 1-1-0,序章:染血的白玫瑰 曲终人散,漆黑的教堂里只剩下一地狼藉。 越过大门前的警戒线,黑色的皮鞋踱到教堂中央,红色的地毯上是一小片干涸了的血迹,以及散落一地的、残败的鲜花。 提了提西装裤的裤管,身型高大的男子蹲下身来,从地上捡起一朵半开的白色玫瑰。层层迭迭的花瓣边缘,粘着一圈干裂的黑褐色的血迹,轻轻一碰,化成粉末,沾满指尖。 一滴温热的水滴掉落在花瓣的边缘,往下流淌到握着玫瑰的指尖之上。黑褐色的粉末化开,尚有余温的水滴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深红。 男子站直身子,后退数步,瘫坐在一旁的长木凳之上,一手覆住双目,另一手五指松开,沾着血的白玫瑰跌落在地。 白西装上的大片血跡干硬而又粘稠,想必贴在身上不会舒服,男子却似是未有所觉,眼前只有她中枪倒地的一刹那的情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在别人的眼中他拥有一切,唯有他自己清楚知道,最想要的东西,他永远都没办法得到。 想要毁掉抢夺的人,却失手毁掉了想要守护的、最重要的东西,真是讽刺。 然而他得不到的东西,哪有可能让别人得了去?毁了也好,一拍两散,至少以后再也不必念挂。男子勉强扯起唇角,给了自己一个嘲讽的笑容,自欺欺人。 西裤口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男子摸出手机,看了看屏幕,来电人显示“齐初云”,便按下了接听键,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说。」 「止渊少爷,」电话那边的齐初云显然是刚哭过,声音有点沙哑,「鹤小姐、小姐她……」 五指骤然发力,关节发白,几乎将电话捏碎,拼命抑制着呼吸,压下声音里的颤抖,郑止渊沉声道:「继续说。」 「小姐、ρδ➊18GⅤ.cδⅿ(po18gv.com)她、情况……稳、稳定下来了,但是、但是……」齐初云语带犹豫。 「叫左惟轩来听。」深吸一口气,身体稍稍放松下来,郑止渊道。 「是、是。」齐初云连忙应了,电话里传来脚步声,敲门声,随后,电话里穿出清冷的男声:「止渊少爷。」 「嗯。」郑止渊应了一声,「说。」 「情况暂时稳定下来,目前子弹嵌在小脑与脑干之间,压迫着脑神经,不手术取出子弹的话,小姐永远不会醒过来,如果进行手术,由于子弹位置紧贴脑干,极容易在手术途中造成脑干损伤,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请少爷做决定。」左惟轩的声音冷得不带任何感情。 「左惟轩,」坐在长木椅上,郑止渊身体前倾,将脸埋入掌中,叹息道:「你来决定吧。」 「只有您有权决定小姐的生死。」左惟轩淡声应道。 「孩子呢?」沉默了片刻,郑止渊问。 「暂时稳定。」电话那边的声音终是透出了些许颤抖。 「那你用孩子来做个决定吧。」郑止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毕竟……也有可能是你的孩子。」 挂上电话,左惟轩无力地靠着墙壁坐倒在地,要怎么选?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五的手术,脑干是控制全身脏器功能的重要器官,失败的话,结果与立即死亡无异;如果不接受手术,那便要面对一个永远不会再醒过来的爱人。 没有质问郑止渊为何要开枪,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他一早就知道了这个计划,甚至没有想过要阻止。郑止渊要杀的人并不是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宁秋鹤,而是婚礼的另一个主角,云显瑜。 一切不过是巧合,她在郑止渊开枪的一刹那回了头,正好挡在了云显瑜身前。 左惟轩很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他熟悉她的一切,每个月的生理期在哪一天都了若指掌,当然也包括危险期。正因为他知道她带着他的孩子嫁给别人,才默许了郑止渊的计划,才会成了如今这样。他的责任不比郑止渊小。 可是现在要怎么选?若是选择保全孩子,就是意味着放弃手术。 推开病房的门,左惟轩对围坐在病床边的叁名男子道:「投票吧。」 1-2-1,归山苏醒 「小鸟儿,不要让我知道你随便找个人嫁掉,不然你嫁一个我弄死一个,你可给我记牢了!」 ……. 「安心养着,孩子生下来以后我带回去。」 「我….想自己带。」 「别任性。」 「止渊…..」 「你跟他们几个鬼混我不管你,你觉得我能容忍孩子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叁个爸爸?一个爸爸一个妈妈才叫做正常的家庭,你这算什么?你让孩子以后怎么见人?」 「……我明白了。」 「抱歉,小鸟儿。不管他是谁的孩子,我会对他好的。」 ……. 「小鹤,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 「鹤儿,为什么?」 ……. 「小鸟儿,我希望你是真的想清楚了,而不是一时冲动。」 ……. 「小鹤,别嫁….」 ……. 「止渊,你生气吗?」 「你说呢?」 「那你会来吗?我的婚礼。」 「…..我会。」 ……. 婚礼前的每一晚,这些对话都会在梦境里出现,重复一次又一次,一张张脸带着不同的表情出现又消失。宁秋鹤不确定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甚至不确定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选择这样结婚。可惜已经太迟,走到这一步,大家都不可能回头了。 他准备了盛大的婚礼,可惜来观礼的人却没多少个。 白色的婚纱,圣彼得大教堂,最好的仪乐队……. ……..好像……有什么不对…….. 到底有什么不对……..? 宁秋鹤费劲地思考着,她的记忆停留在牵着他的手走在红地毯上的时刻,他本半在她的身侧,俯身为她整理裙?。对啊!她已经在婚礼上了,已经在婚礼上了啊! 有点冷….身体也…动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 带着凉意的手覆上前额,片刻只后往下移动,轻轻的覆盖在宁秋鹤紧闭着的双眸之上,又慢慢抚过脸颊,滑过小巧的下巴,拇指攀上了圆润的下唇,缓缓的搓揉。 「醒来罢。」 吐息拂在耳畔,有柔软的长发在颈边擦过,呼吸间有着熟悉的气息,「快快醒来,莫要再睡了。」柔惑的男声又再催促。 床榻上的少女张开了双眼。 头有点晕…..大约是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光线,眼前一片模煳,再次合上眼睛又慢慢张开,周遭影像才逐渐清晰起来。 眼前墨绿色的宽袖之间,伸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腕。额前的碎发被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拨开,那只手的主人就坐在床边,墨发披散,一双狭长的凤目烟波流转,那斜着上挑的眼线堪堪没入鬂边的散发里,鼻梁高而直,薄唇轻轻抿着,略为上挑的唇角,让人觉得这张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张脸美得雌雄莫辨,却是她无比熟悉的,只除了额间多了一道细长的硃砂,以及那莹莹白玉一样的肤色,与记忆中的那个人不一样。 「雾山?」宁秋鹤试着唤了一声。 床边人的脸彷彿刹那间明亮起来,眼里淡淡的担忧变为欣喜,上挑的唇角染上真实的笑意,「嗯,是我。」 「我这是怎么了?」把目光从那张光彩夺目的脸上移开,宁秋鹤开始四处打量。 所在之处似是一处宽敞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套石做的桌椅,石壁边上是竹做的架子,上面放着林林种种不知何物。石室内并无灯火,只有壁上嶔着数个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 前一刻明明还在婚礼上,一张眼就到了现在这地方来,身体也不听使唤….. 宁秋鹤做了无数个设想又一一否定,只余下叁个可能性,绑架,穿越,被耍了。 目光从床边人那一身墨绿色暗花织锦的宽袍大袖上掠过,暗暗把’绑架’一条也划走,现在只剩下穿越和被耍两个可能了。 「这是哪?」收回四处打量的眼光,宁秋鹤看着床边的人,从修长的手指,到脖颈中央微凸的喉结,薄唇,鼻尖,修长秀美的眉眼,最后落在额间的那一抹细长的硃砂上,约莫半厘米宽四厘米长,两头细中间粗,在额头莹白的肤色间彷彿亦带着微光。 男子没有答话,只坐着任她打量,见她目光落在他额间,便从锦被中拉出她的手,稍稍低头,带着她的指尖触往额间的硃砂。 先是牵着她的手,沿着朱红色的印记从上往下描了一遍,又按在印记正中央的地方施了点力往下压。 宁秋鹤大吃一惊,那一抹硃砂… 根本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什么柔软的东西,嵌在了额骨里头。这人的额骨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槽,这红色半透明肉瘤一样的东西就这样嵌在骨头里,随着他手上施压,她的指腹已经整个陷进了额骨的凹槽中间,将那一抹红色的东西按凹了下去,甚至能感受到指腹下按着的地方传来一下下规律的脉动。 宁秋鹤忽然想到四个字,脑门有坑…… 努力把那四个字甩出了脑外,又默默把’被耍了’的选项划掉。宁秋鹤不禁苦笑,只剩下穿越这一个选项了啊。 这时那人已松了手上的力度,仍执着她的手没放,又引着她的指尖沿着鼻樑往下滑,抚过薄唇,下巴,最后停在喉结处。狭长的双眼带了点笑意,开口问道:「还有别的地方想摸吗?」 宁秋鹤摇摇头,看着那人把她的手和伸出锦被外的前臂送回被子下,才把目光又定在那人脸上:「你….是雾山吗?」 「嗯,我是。」那人低头颔首,望着她的双眼,又道:「却不是你口中所说的雾山。你懂我的意思吗?」 果然…….. 虽然穿的有点突然,不过一穿来就有熟悉的人接引,好像也是不错的待遇?宁秋鹤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宁秋鹤开始觉得留在这里里像也不错,或许一切都可以有个了断,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但她随即想起了她曾经承诺过,不会再逃。 「请问我怎样才能回去?」宁秋鹤苦笑道:「我还在婚礼途中,就这样走了好像不太好。」她答应过的,不会再一声不响地跑掉,即使要走,也要交待清楚,不能再次食言。 「婚礼?」那人神情一凝,眸子里随即染上悲色,轻声道:「抱歉,恐怕….是不能了。」 沉默了一阵,修长如玉的手再次抚上宁秋鹤的脸,那人却望向了别处,好几息以后才再次开口:「你在此间醒来,即是在彼间世界…..寿元已尽。」 不!!!怎么可能!? 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啊!怎么会?! 宁秋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浑身发抖,窒息一样的感觉在胸前漫延。 那双近乎没有温度的手再次掩住了她的眼,耳边有低柔的吐息,「听着,」那声音温柔得近乎魅惑,「你心中所想,那边的一切牵绊,都已成过去。诸般烦恼,皆是前生事,与你再无关联,亦无须再去担忧。」 「莫要再想了,」那声音叹了一口气,柔声劝道:「歇息吧。」 1-2-2,山鬼之女 耳边有轻微的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宁秋鹤再次张开双眼,床边的人正俯身摆弄一个小小的白银香炉,左手将右边衣袖微微挽起,露出右手的白玉似的小半截前臂,修长指间一双细细的银筷在香炉里拨弄。 「醒了?」狭长的双眼染上淡淡的笑意:「还以为你要多睡一阵子,便想着给你点个安神的薰香,没想倒把你吵醒了。」 一觉醒来,宁秋鹤此刻心中倒是出奇的安宁,大约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或许要庆幸,终于能脱离那一团乱麻似的一切。 依然是有点晕,尝试坐起来未果,用尽力气也只能稍动一下手指,宁秋鹤只好向床边的人求助:「雾山….」 「你唤我二师兄罢。」雾山俯身,轻轻把锦被掀了一角,将手伸进被中与她十指交握,柔声安慰道:「别急,我看看。」 在锦被下扳住肩膀将她翻了半个身,宁秋鹤的脸和小半个身子都埋进了男人怀中,露出雪白的肩背和腰身。没有温度的手从脖颈后开始沿着脊骨往下,稍稍用了力,一直抚按到臀缝上停下,雾山轻声问道:「能感觉到吗?我的手。」 「嗯,凉。」宁秋鹤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此刻被子下的她,似乎是……一丝不挂。 「抱歉,」感受到怀中小小的身子一下紧绷起来,雾山似乎是低笑了一声,将她轻轻放平在床上,再次伸手在锦被下抓住一只小巧的玉足:「那这样呢?」 脚心被搔了好几下,宁秋鹤连挣扎也不能,更别说躲了,瞬间憋的脸颊带红:「唔…..别……」 「好了,」雾山收了手,浅笑着道:「看来是要再养一阵,这新的…肉身,只是还没适应罢,能回来就好……」 「那…..雾、….二师兄,」,宁秋鹤迟疑着问道:「我…是谁?」很确定自己没有失忆,但她真的只记得上一辈子的事。回来?宁秋鹤心中疑惑,那上一辈子之前,她应该是在这里生活过才对,可是她却毫无印象。 「稍后你大师兄会与你说的,」雾山伸出两根长指捏了捏宁秋鹤的鼻尖,轻声道:「记住,上一辈子的事是上一辈子的事,勿要再把任何人当作你熟悉的人,知道吗?」 「我还会遇见谁?」宁秋鹤望进那双狭长的眼里,墨绿色的眸子带着柔柔的光,他是雾山没错,但也确实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雾山。 「不知道….」雾山低头看着她,低声道:「我对你前生的经历并不了解,但见你虽无再之前的记忆,却能唤我他的名字,抚触之时亦无惊慌之意,便猜你前生,应是与我熟悉。一生之所遇,与何人相识相知,皆有因果,你既能在前生的那个世界遇见我,当亦有机会在这个世界遇见其他曾经相知的人。只是此生再相遇到底是善缘还是恶缘,皆未知之数,还要你自己万事小心。」 见我点头应允,便轻笑着拍了拍我的脸,「我去唤你大师兄来。」 「二师兄!」宁秋鹤急忙叫道:「我想穿衣…..」双颊通红,雾山也就算了,她可不想一丝不挂的躺被子里见什么劳什子大师兄。 「不忙,」已经走到门口的雾山笑着回头,「穿罢又要脱的,等你能起床行走了再说不迟。」 穿罢又要脱?宁秋鹤浑身一僵。 正是神游到一半,忽然被一把拉起来,未及看清来人就重重的撞进一个宽厚的怀抱中,被一双铁臂紧紧圈住,眼前只见得裹在白衣里的胸膛急速起伏。未几,怀抱的主人低头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里,深吸一口气,才轻声道:「你回来了,我的小鸟儿,你回来了。」 咦?这熟悉的声音……. 宁秋鹤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望见床边的雾山对她点了点头,才迟疑着唤了一声:「大师兄?」 「你记得?」白衣男子把她松开一点,右手捏了她的下巴将她一张小脸抬起。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宁秋鹤心道,果然是你,郑止渊。这刀削般深刻的脸,凤眼菱唇,一把及腰的黑发松松的扎在身后。尽管模样好得让人一见难忘,给人的感觉却只有冷酷无情和重重的压迫感。 能一眼吓哭小孩子的郑止渊,如果不是与他相处了十几年,刚才那一下子只怕真要把她吓出眼泪来。 「你记得我。」仍旧捏着宁秋鹤的下巴,白衣男子语气已经从疑问转成肯定。 宁秋鹤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眨了眨眼,缓缓摇头,「只是觉得熟悉。二师兄说唤大师兄来,你便是大师兄吧?」 白衣男子闻言皱眉,捏住她的脸左右转着看,「该不会…弄错了魂魄吧?」 「怎么可能。」雾山笑着摇头否定:「这里本来有她一魂在,不可能牵错了别的魂魄回来。…..师兄你且放了她吧,都教你捏红了。」 「那怎么不记得?」白衣男子闻言松了手,只看着她如新雪一般的下巴上留下的两个红指印拧眉,又要伸手去揉。 「她上辈子是去投生的,过了忘川自然就都忘了。」雾山看不下去,伸手把宁秋鹤的脸从白衣男子的魔掌下拯救出来,将二人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原本夹在二人之间的锦被随即下滑,囫囵堆在宁秋鹤光裸的大腿上。莹莹雪色的肌肤,纤细的腰肢和高耸的浑圆全部暴露在两个男人的眼中。 救命……谁…帮忙把被子拉一下…….. 宁秋鹤只觉得欲哭无泪。 彷彿接收到她的求救信号,雾山垂着眼为她拉起了锦被。 白衣男子轻笑:「有什么好遮的,这身子还是我塑的,哪儿没见过。」 「你塑这身子的时候,她还没活过来。」雾山从怀中取出一支样式朴素的白玉簪,轻轻把宁秋鹤一头乌缎般的长发拢在一处盘起,又道:「止渊,小鸟儿刚回来,这身子似是不大听使唤,看来是要多养一阵,这阵子就麻烦你了。」 「好。」白衣男子也不多话,一手扯掉那张碍眼的被子,直接伸手就抱。 宁秋鹤才戴上簪子,顿时觉得脑海清明,晕眩的感觉消退不少。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已被人抱着往石室的洞口走去。 被子呢?!宁秋鹤大惊失色。眼看着就要被浑身赤裸地抱出门去,可手脚无力无法挣扎,急得就要掉下眼泪来。 快走到洞口的时候,雾山捧了件披风追上来,抖开裹在她光裸的身子上。 「披这东西干嘛?」白衣男子皱眉,「麻烦。」 「别闹,」雾山的嗓音柔和至极,甚至是婉转,「莫要把鸟儿吓哭了。」 「唔。」白衣男子低头看了看宁秋鹤皱成一团的脸,伸手把披风裹紧了,抬腿走出洞口,踏进浓雾里。 大白天里,这山上却飘散着一团团的浓雾,叁尺开外便什么都看不见。 白衣男子走的极快,被破开的浓雾像流水一样从身边滑过,偶尔可以见到黑色的树影。 「我带你去后山的冷泉。」白衣男子忽然开口道:「冷泉里头带着此处地脉的生机,对你有好处。」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刚回来,大约什么都不记得了罢?」 见宁秋鹤点头,又道:「这里是归山,你在这山里出生,自小便被我这样抱着满山转。」说罢抱着她的双手紧了紧,低声道:「所以,不必怕我。」 脸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宁秋鹤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既然这样说,就是接受了她不记得任何事了。望着眼前流动的白雾,半晌,宁秋鹤才开口问道:「那我的父母..爹娘呢?」 「你娘是凡人,富裕人家的小姐,」止渊思考了片刻,便娓娓道来,宁秋鹤上辈子的娘亲,宁氏素茹,与山鬼相爱,一同私奔到了这山上来,山鬼无名无姓,是以她出生后便随了母亲姓宁。 止渊又顿了顿,问道:「知道山鬼吗?」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宁秋鹤想了想,便念了段屈原《山鬼》,这是她对山鬼唯一的认识,来自中学时期学过的诗句。 「唔?」止渊愕然,「你念的这是什么?」 「我上辈子学的,形容山鬼的诗歌。」宁秋鹤道。 「你们那边的山鬼如此花俏?」男人失笑,肩膀耸动,「披薛荔,带女萝,还被石兰,带杜衡,这满身花的是要作甚?」 「会情郎吧。」宁秋鹤答道:「后面一段说山鬼久等不见情郎,还遭雨淋了。」 「居然是这样,」男人沉吟,「这诗人遇见的那位山鬼,居然喜欢男子?」 「诗中的山鬼是位女子。」宁秋鹤有点无语,「多半只是诗人的幻想,或许是梦境罢,作不得准。」 「这世间的山鬼,俱为男子,从未有过女子为山鬼之说。」止渊脚步不停,在林中穿梭,缓缓给她说着往事。 宁秋鹤的山鬼爹爹喜穿白衣,常着袍脚绣着藤萝的外衫,长得斯文俊秀,手上拿个扇子,上书’生死有命’。 山鬼并非山中鬼怪,乃是山脉灵气孕育而成的神明,渡山中枉死之人,祐山中生灵。山鬼与本源山脉同寿,但终生不能离开。与宁氏女相遇之后,山鬼以与妻共寿元为代价,换得自由之身,与妻相守一生。 然而宁秋鹤的娘亲在她出生后不久便病殁,山鬼与妻同寿,便一同去了。临终前将仅五岁的宁秋鹤托给了止渊和雾山。 Ⓟο1⑻sF.Ⅽοм 1-2-3:冷泉养魂 「………到了。」止渊顿住脚步,弯腰将宁秋鹤靠着一块大石放下,道:「等着。」 隔着浓雾看不真切,大约一米开外,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在快速脱衣,顷刻便脱了个精光。 将衣服随手搭在身旁的树上,止渊回身蹲下,双手解了宁秋鹤的披风,将娇小的她抱起来,走了数步便踏进一个小小水潭中。 水潭大约只有一米见方大小,入得水中,止渊调整了姿势一手前臂托了她的腿弯,另一手圈住了细腰,让她背靠在他胸前,才问道:「会冷吗?」 水潭边上的植物叶面上都挂着一层薄霜,宁秋鹤却完全不觉得冷,倒是觉得身后男性躯体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火热,快要把水都烧暖了,便道:「不冷,倒是师兄身上热得很。」 「那就好。」止渊闻言笑道:「我倒是忘了,你现在与这口泉是同源,自然不觉得冷。」又道:「这口泉深达百丈,直通地脉。若我此间松开手,你便囫囵沉下去了,怕不怕?」 「我又不是叁岁小孩儿,自然是不怕。」宁秋鹤没好气道:「你与二师兄…为我复活怕是花了不少心思,又怎会让我沉下去。」 「……你怎知是复活?」圈住细腰的手臂紧了紧,止渊低声问道。 「我有一魂在此,你为我重塑身体。」宁秋鹤异常冷静,「说明我肉身已毁。而且二师兄提过我忘了前事是因为过了亡川….」 「够了。」止渊叹气,「莫要用这样冷淡的语气。??这都是你曾经受过的劫难,我都替你痛,你却像局外人。」 「抱歉。」宁秋鹤垂眼。 你上上辈子被xxxxxxxxxx,这样的话题……即使再悲惨,也很难感同身受。如果本身没有记忆的话,所有的经历都只是苍白的纪录,根本无法代入。ρⓄ➊18GⅤ.cⓄⅿ(po18gv.com) 「不是你的错。」止渊用下巴蹭了蹭宁秋鹤的发,沉默了将近一刻钟才开口告诉她,爹娘离世的时候,她尚不足五岁。跟他们二人在这山上修行百年以后入世历练。 凡人修者或许还会因寻找天材地宝而踏入险地,而她,入世就只为加深对天道万物的感悟,四处游历亦可,体会凡人生活亦可,理应并无危险。原本生为半妖之身,天资亦是极好,他们以为她只是去凡间历练数年便会平安归来,哪知她竟是在外面意外身死。 二人用尽方法,只留得她一魂在,余下的已投生异世。也幸好留得了一魂,便取了雾山的??话到此处止渊顿了顿,轻咳一声,继续道:「早年得来的一块寒玉,为你重塑肉身,再将那一魂封入,待得你在异世的寿元尽了后,便会受这一魂牵引回到这里来。」 「我现在这身子,是玉做的?」听闻重塑肉身,宁秋鹤好奇道:「像哪吒那样?」 「这寒玉为世间罕见灵物,就我所知,并无更好的选择了。」止渊皱眉,「哪吒又是何物?」 「我们那边的故事书吧,」拿自己跟哪吒做了对比,宁秋鹤暗自发笑,道:「说是有个小孩儿,削骨还父割肉还母所以没有了肉身,他师父就用莲藕,嗯仙人种的莲藕,给他重塑了。」 「莲藕?」男人的眉间简直要拧出疙瘩来,「莲藕要怎么塑?你这身子可是我用整块的寒玉花了十几年一点一点雕琢出来的,莲藕亦不能雕琢塑形,如何可用?」 原来这重塑肉身,以没有生命的灵物为佳,灵石最好,可集天地之灵气且不腐不败,水火不侵,亦非凡兵可伤。天下间但凡生灵,皆有生死,神明亦无例外。生灵寿数受躯体所限,躯体生机用尽便是寿终之时,死后魂魄再行投生;而神明寿数则为神魂所限,寿元可达数万载,寿终之时神魂化作天地清气,便从此消失于世上,身体则是重新孕化出其他神明,又或者化作河山大川的一部分。 莲乃是植物,有寿元限制不说,保存亦不易,用来塑体怕是要时时更换。再说莲根是可食之物,质地柔软……与人动手的时候不会散架?用植物塑体的不是没有,但是多半用的千年乌木或是沉木,此为植物的尸身得灵气所化,便无寿元限制,质地亦算尚可,只是塑体只可凋琢而不可润饰,只怕是要浑身黑漆漆,夜里看不见人的。 「咦?居然是这样?」宁秋鹤有点惊愕,忽而担忧起来,「那….那我现在是什么样?」该不会是整个雪白雪白的吧… 泉水呈乳白色,浸到脖颈位置,宁秋鹤低头瞧了半天,也没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只记得被雾山执起过的手,看着倒是莹莹润润,只是白得不似活人,便开始担心,犹豫着问道:「是不是整个惨白惨白的…?」 背后的胸膛震动,泉眼中漾起一阵涟漪,从二人身畔扩散开去。止渊笑了好一阵,手臂用力往上一抬,将怀中娇小的身体托出水面。 将额头贴在她冰凉的背上,止渊低声道:「你且看看是不是一片惨白?」 宁秋鹤一垂眼就看到自己胸前两点樱红色的乳尖,登时一窘,再仔细一看,颜色好像有点浅,便道:「颜色倒是有,就是太浅。」顿了一顿又补充:「倒还不至于惨白。」 止渊顿觉无言以对,只得认真道:「你现在毕竟不是血肉之躯,血气不足所以颜色浅淡,多吸收些生机就好。」便又将她放回水中。 泉水里泡得太舒服,宁秋鹤歪着头靠在止渊宽阔的肩上,片刻便有点昏昏欲睡。 止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忽然问道:「上一辈子的时候,我是怎么唤你的?」 宁秋鹤正想反问你怎么唤我你自己不知道,仔细一想立时清醒了,犹豫着问道:「你说的是….」 「嗯,没错。」止渊低头用下巴蹭她的脸,轻声道:「问的就是你回来之前的那辈子。你定是见过我的,是不是?」 约莫是因为太熟悉的缘故,宁秋鹤对这两个人完全没办法陌生起来,自然能叫人一眼看出来。便点头认了,道:「那时候你唤我小鸟儿。」 「哦?」止渊挑眉,「倒是跟在这里一样。那我们是何关係?」 「异姓兄长。」想起重前,宁秋鹤又开始觉得心中酸酸麻麻的痛,「在那边的时候,我父母都忙,见面时间不多,从小就是他们顾我长大。」 老爸几年前去了,现在她也没了,就剩妈妈一个人要有多难过。宁秋鹤止不住的想,眼眶开始发红。 也不知道郑止渊他们有没有好好照顾妈妈…. 止渊没有再问,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一同默默浸在冰冷的泉水里。 宁秋鹤不知何时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见止渊手上拿了块白色软巾正给她擦身,哼哼两声又闭了眼。虽然没睡着,却是连睁开眼都觉得累。 止渊仔细给她擦了身,用斗篷裹好,抱回雾山住的石室。 天色已是全黑,山上浓雾丝毫未散,雾山只着了中衣半躺在竹榻上,乌缎一样的发散了一地,手里把玩着一条小指粗细的黑色小蛇,任小蛇在十指间穿梭游弋。 听见了脚步声,才起身来迎,小黑蛇顺着他玉色的手腕往上爬进衣袖中。 止渊进了石室,弯腰轻轻将熟睡的少女放在床上。雾山上前解了她的披风,扯过被子盖上,回头问道:「何时睡过去的?」 止渊想了想,答道:「约莫叁个时辰前罢。一睡着便气息全无,可把我吓得不轻。」 「今天醒着有两个时辰,可算是不错了。」雾山闻言轻笑,「她同我一般,已非血肉之躯,呼吸只是习惯使然,并非必要。」 「我知,只是真的怕了。丢失过的东西,即使寻了回来也总觉得不踏实。」止渊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前顿了顿,道:「我明日再来接她。」说罢也没有回头,便出了石室。 ρο1➑sF.Ⅽοм 1-3-1,神话世界 转眼已过了四月有余,宁秋鹤每日白天跟止渊去冷泉,晚上则是由雾山照料。 这四个月里,宁秋鹤把长期昏迷病人甦醒后复健的过程彻底体验了一番。 身体由一开始的完全不能动,到可以做简单动作,逐渐可以在搀扶下行走,可以自行走动,醒着的时间逐渐增长。每日从二人口中一点点的了解这个世界,也知道了这个身体的一些状况,无须呼吸,不可进食…… 雾山和止渊二人的担心却日益严重,她的恢复速度比预期要慢太多。原本以为只需一个月便可恢复如常,可以开始学习如何获得力量和’进食’。现在已过了四个多月,每日清醒的时间却不足四个时辰。 非但如此,她身体对冷泉中的生机的吸收亦是不好,浸上整个白天也只能走个两千多步便混身瘫软……. 收回抚在宁秋鹤额上的手,雾山低头叹气。 「如何了?」一直站在边上的止渊问道。 雾山摇头道:「完全没有进展。她好像……存不住生机,真元更是半点也无,我尝试引导,但她体内空空如也实在无法施为,我亦不知问题到底在何处。」 「要不,让温离看看?」止渊伸手揉平了雾山皱着的眉头,「别太担心,总有办法的。」 「我亦是这样想,」雾山微微摇头道:「可是温离不良于行,召他过来需时甚久,她又离不开这冷泉……」 「我带她去罢。」止渊沉吟道:「我把冷泉水装了带着便是,反正她也吸收不多。」 「要去多久?」ρδ➊18GⅤ.cδⅿ(po18gv.com) 「依我脚程,十天可回。」止渊随手撩起床上少女的一缕黑发,「净瓶借我十个可好?」 「久了泉水的生机要溢散,」雾山沉思一阵,抬头看止渊的眼,道:「十日可以,在外一切小心。」 「我会的。」将手上的黑发放到下,止渊沉声道:「事不宜迟,明日启程罢。」 「好。」 一夜无话。 次日,二人为宁秋鹤穿上一身雪白的蛟蛸裙,将她带到一处悬崖边的平地上,站在一个小土丘前。 土丘之上插了个莹莹润润的白玉似的尖尖的圆锥物,约莫一尺来长。 止渊不知从哪里摸出酒和酒杯,在土丘前奉了酒,低头对宁秋鹤道:「你爹娘葬在此处,今天带你出行,下山前来道别。」 宁秋鹤点头,对这边的爹娘既无印象亦无感情,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雾山也拿出了杯子,却是奉了一杯茶。 宁秋鹤奇道:「为何你们一人奉酒一人奉茶?」 止渊:「你爹爱酒。」 雾山:「你娘不喝酒。」 宁秋鹤:「…….那我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止渊伸手摸她的头,「就带你来看看。」 「这上面插的是什么?」宁秋鹤指向土丘上那个白色的圆锥。 「蛇牙,」止渊斜睇了身旁的雾山一眼,「大蛇的后牙。」 「这么大的蛇?」宁秋鹤狐疑,先不说插进去有多深,这露出来的地方都有一尺多快两尺高了。 「嗯,大蛇妖。」止渊答,嘴角上扬。 雾山轻咳了一声,道:「不早了,该出发了。」 止渊应了声好,打了个响哨,不多时从浓雾中奔出一匹身形极高的白马,无鞍无缰,虽然在奔跑,但却无声无息,听不见任何蹄声。 白马停在叁人身前,额头正中有个金色的尖角,长长的黑尾巴用力一甩,咧开嘴嗤了一下,露出一排尖牙。 「这里的马长这样?」宁秋鹤眉头直跳,骑马她会,可是这样的马她哪里敢骑? 「这是駮,跑得比较快。」止渊先将宁秋鹤抱上駮的背上坐好,随后纵身而上,坐在她身后,拉了披风把她囫囵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两手前伸扯住駮的鬃毛,正好把她圈在怀里。 「二师兄不去?」宁秋鹤低头看站在駮旁的雾山。 「嗯,不去,我留在这看家。」雾山退后一步,挥了挥手,「你们速去速回。」 駮往前小跑了几步,止渊回头望了雾山一眼,右脚轻轻一踢,雪白的駮便飞奔起来,一头扎进浓雾里,奔入山林中。 宁秋鹤此时总算是明白了’跑得比较快’是有多快。駮踏地无声,身旁的事物快速倒退,比起现代的汽车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最神奇的不是它跑的到底有多快,而是它根本不需要路。駮奔跑的时候尽往密林里冲,所到之处树木自行往两旁避让,在他们经过后又恢复原状。 没跑多久就冲出浓雾之外,眼前景物骤然清晰。 「駮为山神坐骑,能通山灵,可穿任何山林而不受阻碍。」止渊低头在她耳边解释,又问:「冷不冷?」 「不冷。」揉了揉吹得没有知觉的脸,宁秋鹤道:「脸吹麻了。」 止渊笑着把披风拉高盖住她的脸。 在浓雾中度过了四个多月,宁秋鹤忍不了多久又把披风扒拉下来露出一双眼睛四处张望。村庄和农田飞掠而过,所过之处,撩起一阵大风,但田野中的农人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扶了扶帽子又继续干活。 原来已经到了山下,有凡人居住的地方。 又看了一阵,宁秋鹤抬头问道:「我们去哪?」 「见个老朋友。」止渊道:「你目前恢复状况有点差强人意,他对这方面比较有研究,所以带你去看看。」 「哪方面?」 「山鬼通灵,以渡山中阴魂。」此时駮飞奔踏入河中,止渊只得抬手以掌心往下虚压,一股无形的压力扩散开去,溅起到一半的水花相继落回河中。 待得駮渡了河,才继续道:「每个山鬼都有一文一武二兽为辅,他乃是你父的文辅,以通灵之术入道。不但助你父渡亡魂,对引魂入体之道甚是了得。你能在投生异世后再次归来,是他的功劳。」 宁秋鹤忽然想起屈原的山鬼,里面那句’乘赤豹兮从文狸’,说得应当便是这两大辅兽,好奇道:「那他是文狸?」赤豹既然是拿来骑的那应该不是文辅才对。 「什么文狸?」止渊奇道,继而亦想起了宁秋鹤给他念过的诗句,顿时了然,笑着道:「他倒真叫温离,但他不是狸猫,是只小兔子。」 宁秋鹤:「???」 止渊见她不懂,便为她解释。 原来山鬼并不是一个神的名字,而是一个神的种类,就是山神,由山脉中的灵气孕育而生,死后化于山林中。每个山脉都有各自的山鬼,山鬼没有名字,因为他们终生不能离开所守护的山脉,名字对他们来说并没有意义。每个山鬼的文武辅兽都不大一样,大多都是在山中选出的天赋高的妖族。 止渊拍了拍身下的駮,继续道:「这駮,本来是不周山的山鬼的坐骑,亦是武辅,后来山塌了,山鬼消亡,它跑了出来。」 駮回头呲牙。 …….!? 不周山??!! 「不周山……」宁秋鹤试着问道:「是共工撞塌的吗?」 「你知道?」止渊挑眉。 共工怒触不周山,这是宁秋鹤上一辈子小时候听过的神话故事。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除了有一样的人,宁秋鹤开始发现了其他重合的地方。 「真有共工?」宁秋鹤沉吟:「我以为是故事。」 「真有。」止渊点头。 「那女娲呢?」 「有。」 「伏羲呢?」 「有。」 「那他们都是半人半蛇吗?」宁秋鹤又问。 「是。」 「是真的半人半蛇,还是传说中半人半蛇?」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宁秋鹤的声音带上一点颤抖。 「当然是真。」止渊想了想,道:「他们还有后人,真正的直系。你以后会见到的。」 「那后羿呢?」继续发掘着脑海中的神话故事来寻找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关係。 「…….有。」止渊眉头拧了一下又随即放开。 「后羿射日。」 「…….有。」止渊深吸一口气。 「太阳真的是只鸟?叁脚乌鸦?」宁秋鹤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天。 「…….金乌死了。那是金乌留下的元神之火。」止渊叹气。 「后羿的妻子是嫦娥吗?」宁秋鹤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八卦之心。不死药,奔月,宓妃…… 「大师兄?」等了好一阵没得到回答,宁秋鹤回头望向状似发呆的男人:「嫦娥!」 「没有!」止渊皱眉。 「没有嫦娥?」宁秋鹤讶然。 「有嫦娥。」止渊扶额道:「我是说后羿没有娶嫦娥。」 「咦?没有吗?」宁秋鹤奇道:「那后羿的妻子是谁?宓妃?纯狐?」 「都不是!后羿并无婚配。」止渊的眉头简直能夹死苍蝇。 「欸?这跟故事里面说的不一样啊…」宁秋鹤摸摸下巴,心道,传说中的猛男后羿居然没娶妻,难道是基佬… 「你到底哪里听来的这些。」止渊无奈。 「盘古开天,后羿射日,女娲补天,我们那边有这样的故事。是神话,是传说,大家小时候都听过。那边所有人都觉得这些只是故事。」宁秋鹤回头望向止渊,道:「我没想过这些原来都是真的。大师兄,这里和我原来的世界,到底有何联系?」 没料到她能想到这么多,止渊一下被问住,略想了一下,才道出一个传闻: 在远古时代,有人发现了一个秘境,内部广阔无垠,神奇之处在于秘境内的一切,与秘境外完全一样,甚至有大能在秘境之中找到了自己的洞府,见到了另一个自己。这个秘境被称作镜像秘境。后来秘境的入口消失了,再也无人能进入。而众人猜测,镜像秘境可能并不是秘境,而是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是镜像?」宁秋鹤惊愕:「可是明明什么都不一样啊。」 「只是猜测,并无实质证据。」止渊沉思道:「那边的世界也有我们这里发生过的事,若非镜像,那就是这两个世界原本曾经相连过。而且,何谓镜像?镜像只有镜中影像一意。当你望着一面镜子,自然知道镜里镜外的事物是一致的,当你看不到它的时候,怎知镜中影像和镜外的是否一样?」 「那我们现在到底在镜中,还是镜外?」这不就是庄周梦蝶。 「谁知道呢?」止渊挑眉道:「既然已是两个世界,镜中镜外,谁会在乎?」 宁秋鹤无言以对。 晚上二人在山林中过夜,止渊挑了处平坦的地方,取出一根用绳子吊着的尖牙挂在身旁的树枝上,淡淡的雾气从尖牙上弥散开来,很快变成缓缓流动的、挥之不散的浓雾。 駮不像一般的马一样站着,而是大咧咧的侧躺在地上,还把前肢枕在脑袋下,闭眼就开始打呼噜,喉咙里传出断断续续的轰隆隆的声音,像远处飘来的鼓声,又像是雷声。 宁秋鹤看了一阵那个尖牙,回头见止渊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正往一个白色小半个人高的石缸里面倒水,登时眼皮直跳:「哪来的缸?」 「装乾坤袋里带来的。」止渊头也不抬继续倒水,另一手抛出一个白色的小布袋。 宁秋鹤接过打开一看,什么都没有,伸手往内一摸就摸到了底。??? 「你现在还不能用。」止渊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等你能用的时候让你二师兄给你做个。」 小瓶中的水似是倒之不尽,缸中已有大半满。止渊收了瓶子,朝还在掏袋子的宁秋鹤道:「过来,脱衣服进去坐着。」 荒山野地里脱光了泡浴??有点不靠谱啊师兄!宁秋鹤磨蹭半晌,抗议无果,只得照做。 于是宁秋鹤坐在缸里歪着头睡觉,一人一駮,一个坐在缸边,一个趴在不远处的地上,就这样凑合过了第一夜。 就这样白天赶路晚上在林里浸浴过夜,出发后的第四天午后,穿越过延绵数十里的桃林,二人一駮停在一座大城前。 桃林城。 避开了入城的大路,駮在桃林中将二人放下,转眼变成一身穿白色劲装,体型修长结实的男子。一头黑发全束在脑后,扎成一个长长马尾辫子,随着动作晃出一道黑色的波浪。额前发线下有个约莫两寸来长的金色小角,下颚线条略显凌厉,却长了一双水灵灵的杏眼。 駮抬手紧了紧束发的布带,见宁秋鹤望他,便咧嘴露出一排尖牙,笑着道:「问宁姑娘好,在下问柳,能载宁姑娘一程实是荣幸。」声音低沉得有如擂鼓之声。 「……」宁秋鹤倒退一步, 骑了几天的马一下子变成了人,有点接受无能。 见她不答问柳也不恼,笑咪咪的就要过来牵她的手,问道:「在下与宁姑娘一同进城可好?」 手是人的手,五个指尖却是长了猎鹰一样的,黑色一寸来长的尖甲。 「指甲收收,」问柳的爪子才伸到一半就被止渊皱眉隔开,从乾坤袋里掏了个斗笠拍在他头上,「遮好你的角。」 问柳爱笑,即使是抱怨,仍是眯着眼,笑着道:「艺…止渊大人真是小气。」一开口,露出一口闪亮的尖牙。 止渊目无表情的补充道:「也别笑。」 宁秋鹤望着整装妥当的二人,乖乖抬头让止渊给她套上面纱,问道:「我们这是要进城?」 「嗯。」止渊整好面纱,牵了宁秋鹤的手往进城的大路上走,边道:「桃林城北面是夸父山,我们要找的人就在山中。今晚在城里休息一晚,明早从北门出城,约莫中午就能到。」 「夸父山,桃林城…」宁秋鹤问:「是夸父逐日那个夸父?」 「?」止渊奇道:「什么逐日?好端端的追太阳做什么?」 ?? 「那夸父是怎么死的?」宁秋鹤想了想,换了个问题。 「涿鹿之战。」止渊停步想了想,道:「涿鹿之战夸父助蚩尤抗黄帝。最后蚩尤战死,夸父重伤后往西遁走??」 五千多年前,夸父从涿鹿原一直逃到此处,伤重身亡。身体化作山脉,精气化作桃林。后来夸父一族的后人在此建城,以桃林为名,以纪念先祖,其后人亦大多居于此处。 1-3-2,桃林遇劫 叁人踏上进城的大路,午后进城的人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不多时就到了城门前。 看城门的只有一个兵丁和一个文员,城门下架了张桌子,文员就坐在桌子后面。 兵丁见叁人上前,便客气问道:「请问叁位光临桃林城所为何事?」 止渊指了指宁秋鹤与问柳,答道:「这是舍弟与舍妹。舍妹抱恙,欲往山中寻白清仙人求医,正打算在城中休整一晚,明早进山。」 兵丁闻言望向宁秋鹤,见她长得矮小纤弱,露在面纱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便点了点头,从文员手上接过叁个小铁牌分别递给叁人,道:「这是临时通行令,请带在身上,在城中吃饭打尖时需要出示,离城之时请记得在城门处交还。」 望见宁秋鹤接领牌的手,新雪一样的白,仅在指尖处带着极淡的粉色,更觉可怜,又道:「愿令妹寻得医仙早日康复。」 止渊点头道:「多谢了。」便带头进城。 兵丁目送叁人的背影走远,回头朝桌子后面的文员道:「陆先生瞧见了吗?那个高个子,像不像……」说着用手比了比头顶。 陆先生头也不抬,打断道:「人有相似吧。昨日才接报,说玄甲将军已带兵返回京城,此后将有叁个月驻守京中,怎么可能会跑到这偏僻小城里来了?」 「欸?姬将军已经回去了吗?」兵丁缩了缩头,道:「可是,长得真是相像啊,连身形都一样。」 「老夫从未曾听说玄甲将军有家人。」陆先生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书,「说不定你上次那远远一眼没瞧清楚罢。」 「嗯……也许是吧。」兵丁自觉没趣,搔了搔头走到一边去了。 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道路两旁小贩摆摊叫卖,很是热闹。这是宁秋鹤来到这个世界后,首次来到凡人聚居的地方,不禁好奇张望。止渊和问柳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免得被行人冲撞。 除了汉人,城里亦有不少行人穿着外族服饰,还有摆摊售卖外族特色物品。 止渊见宁秋鹤好奇,便解释道:「此处靠近西面,附近有不少其他民族的聚居地,比较多的是苗人。」 走到城中央,选了一家客栈出示通行令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叁人再去了旁边的茶楼休息用饭。 止渊叫了好大一桌子菜,大半是荤菜,问柳兴奋得直搓手,因宁秋鹤不能进食,又给她点了香茶。 来了好几个月都没碰过热的东西,见茶楼二楼雅座人不多,叁人又坐在角落里头,宁秋鹤便在止渊同意下解了面纱,捧了茶凑到唇边。 才抿了一小口,就被止渊一手夺下了茶杯。宁秋鹤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已被握在温暖粗糙的大掌中。 止渊搓揉着她的手指尖,皱着眉道:「这么急做什么,不知道烫吗?」 宁秋鹤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才捧着茶杯的十个指头已被烫的通红,她却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便摇头道:「没事,我不觉得疼。」 止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拇指的指腹轻轻碰触她的唇,问道:「嘴烫着了没?」见她摇头,才叹气道:「你感觉不到疼痛,更要万事小心,知道吗?」 宁秋鹤见他眼神担忧,便点头答应。 问柳额前有角,斗笠不能脱,坐在桌子靠外面的一边,背对着其他桌子。在宁秋鹤的注视下,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不停往嘴里塞肉。一盘肉菜两口就能吃完,骨头也不吐,半只切好了的熏鸡被一口气塞进嘴里,喀啦喀啦的嚼几下就吞了下去。又拿过一盘排骨,一昂头就往嘴里倒。 宁秋鹤看得目定口呆,止渊见状低声道:「駮吃肉。平时在山上辟谷修行,怕是馋坏了。」 问柳嘴里嚼着排骨发出喀咯喀咯的声音,呼噜一下吞下去以后又喝了一大口茶,应道:「可不是,好几年没吃,可差点憋坏在下。想当年啊,在下在不周山上,都吃狮虎一类的猛兽,再不济也能吃个豹子。现在猛兽也不好找,不是被杀得找不见就是成精了的,都不让人好好吃饭了。好在凡人做的菜也不错,可以将就一下。」 「他这几天跑得卖命就是想来这吃一顿好的。」止渊补充。 宁秋鹤默默点了点头,低头喝止渊吹凉了的茶。忽而想起城门前的对话,便抬头问道:「医仙白清也在夸父山中?」 「白清乃是小兔子的道侣。」止渊低声解释,原来当年宁秋鹤尚幼,宁夫人以凡人之躯,为山鬼育了两个半妖胎儿,身体大为受损,眼看命不久矣。夫妻二人性命相连,小兔子温离是山鬼带大的,自是舍不得,便去了寻可以续命的灵药。却遭了意外落了个双腿残废,幸得遇上白清才保住性命。最后虽寻得灵药,终是晚了一步,宁夫人已是回天乏力。经过此事,白清与小兔子彼此心悦,便成了道侣。 「两个半妖?」宁秋鹤奇道:「我还有兄姐?」 「听说是在你之前曾有过一子。」止渊沉吟:「我亦不太了解,你可去问问你二师兄。」 「为何大师兄不知道呢?」宁秋鹤疑惑。 「我们俩并非真是你师兄。」止渊乾咳一声:「你爹将你托予我们二人,只因是同在山中修行。我等皆非凡人,修行之路漫漫,我们亦不想平白长你一辈,便随意想个称呼让你叫着。我本来是二师兄,你小时侯说我看着年纪大,非要叫我大师兄,我们只好将排序换了过来。」 「宁姑娘当真勇气可嘉!」问柳咋舌:「居然敢说止渊大人看着老,在下服了。」 止渊撇了他一眼,道:「吃饭罢你。」 「欸!欸!我的丸子!丸子!」问柳被止渊那一眼唬得手抖,盘子里的炸肉丸撒了一桌,还有几个滚到桌子边缘掉了下去,赶紧俯身去接。 问柳这一弯腰,本来被他的身形挡在角落里的宁秋鹤便露了出来。 仅仅是昙花一现的瞬间,足以让坐在对面角落里的人看清楚了她的容貌。 左手手背上的黑色火焰纹身宛如活物缓缓流动,手中茶杯里的大半杯茶水瞬间沸腾。手微微用力一握,茶杯登时碎成渣屑,沸腾的茶水洒在桌上立时蒸发的干干净净。 伸手摸了摸左脸上快要烧得通红红的金属面具,坐在角落里的那人起身离开,只留下桌上一小堆白色的碎屑。 顷刻,一名戴着半张金属面具的黑衣男子出现在城门口。 「陆又,」黑衣男子冷冷开口:「两男一女,皆白衣,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另一男子头戴斗笠,他们是否从此处进城?」 城门刚刚关闭,正在收拾文书的陆又赶紧躬身道:「尊者,此叁人今日未时从此处徒步进城。」 「他们进城所为何事?」没被面具覆盖的半张脸上剑眉入鬓,本应是温柔多情的桃花眼中都是冷光,薄唇微抿。 「回尊者,」陆又不敢抬头,只看着黑衣人的袍角回话道:「那女子似是抱恙在身,二名男子自称是她的兄长,欲上山寻白医仙诊病。」 「抱恙?」黑衣男子冷笑道:「甚好。」 陆又弯着腰冷汗直冒,鼓起勇气问道:「尊者,可是有何不妥?」 「无事。」黑衣男子左手一扬,周身燃起黑焰,消失在城门前。 用过饭后,宁秋鹤已是体力不支,腿肚打颤,只能放弃逛街,回客栈房间中浸冷泉。 在城里既不能放毒瘴,也不能让问柳化了原形守着,虽然在建筑物中,反倒没有野外来得安全。 止渊总觉得有点没来由的不安,问柳也有所感,皆是不敢松懈,二人便一同在缸边陪她枯坐一夜,次日清晨便整装出发。 止渊把半梦半醒的宁秋鹤从缸里捞出来,擦身穿衣裹上斗篷抱着,问柳则是将水引回瓶中,用乾坤袋收了石缸,赶在卯时一刻城门开的时候就出了城。 宁秋鹤真正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止渊抱着,坐在已化作原型的问柳背上,走在桃林中。 问柳走得不快,游玩似的小跑小跳。两旁的桃树在他跑近的时候慢慢往边上挪开,柔软的枝叶在身上拂过。 宁秋鹤在问柳背上被晃得眼花,定了定神,问道:「怎么了?」 「有人。」止渊低声道:「出城的时候跟上来的。」 「唔?要打劫吗?」宁秋鹤往四周看了看,只见树影不见人。 「问柳,」止渊皱眉,「等会护好小鸟儿。」随即扬声道:「阁下一路跟随,未知有何指教?」 「指教倒不敢当。」伴随着冷冷的男声,林中燃起星星点点的黑焰,很快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二人一兽困在正中。 一名黑衣男子半依在不远处的一株桃树上,身材高挑匀称,左脸上覆着半张银色的面具,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红丝带松松的束着垂落在右肩,身后的黑色斗篷无风而动,内衬暗红色的火焰刺绣在阳光下缓缓流动。 黑衣男子扬唇微笑,缓步走来,桃花眼中都是熠熠的星光,柔声道:「只是想请白鹭姑娘一聚,以解思念之情,不知可否赏个光?」 「原来是焚炀尊者,久仰大名。」止渊抱拳,心中暗道不好,这焚炀魔尊亦正亦邪,行事随心,不知今日之事可否善了。多年没与人动手,更没想到遇上的第一人就这般棘手,如今手上连件趁手的武器都没有。暗叹一声,低头在宁秋鹤耳边低声道:「一会动手以后我拖住他,你们找机会逃走。」 「白鹭是谁?」宁秋鹤小声问道。 「是你。」止渊叹气,「你以前外出历练,便化名白鹭。」又问:「你怎地惹来的这个煞星?」 宁秋鹤翻白眼,「你说我能知道么?」废话,她连自己是白鹭都不知道。 「久仰不敢当,怕也不是什么好名声。」说话间焚炀魔尊已走到他们面前不远处,微笑道:「白鹭姑娘别来无恙?上次的丹药可还堪用?一别二十年有余,也不知白鹭姑娘眼中是不是还有我这个朋友。」 宁秋鹤见那桃花眼中的冷光,不由得全身冰冷。这眉眼身形太过熟悉,即使将近五个月没见,依然记得清清楚楚。这人即使化作灰,她亦认得,何况仅仅是遮住了半张脸? 左惟轩。 不知他在这个世界,是不是也叫做左惟轩? 「什么丹药?」止渊皱眉。 「这跟阁下并无干係,本尊只想请白鹭姑娘过府一聚,还请行个方便。」焚炀魔尊虽尊称止渊为阁下,却一直未曾问其名讳,已是极为傲慢无礼之举。 「我为白鹭兄长,如今舍妹抱恙在身,实在不宜到府上拜访。」止渊深吸一口气,垂在身旁的左手用力一握,一阵金属摩擦之声,银色的金属片从手腕处层层翻起,瞬间覆盖到指尖处。 「恕难从命,唯有得罪了。」止渊五指成爪,指尖上银白色的尖钩映着冷光。 黑色的火焰缓缓从手臂流向手腕,再流入掌中。焚炀魔尊左手五指微张,一小团黑焰在指间游走,嘴角仍带着笑意。 「止渊,」宁秋鹤忽然道:「我跟他走。」 焚炀魔尊笑容一滞,桃花眼中带了点愕然,随即被冷意所取代,笑道:「哦?白鹭姑娘这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故地重游吗?」 「不要命了你!」止渊低声喝:「给我闭嘴,一边呆着去。」说罢从问柳背上飞身而起,宁秋鹤只觉得身体一轻,已被他抛向身后。 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叫喊,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是问柳化了人形,凌空将宁秋鹤抄进怀里护着,落在火圈的最边沿。 另一头止渊和焚炀魔尊已缠斗在一处,黑焰在二人相接的左手上翻滚,止渊左手的衣袖开始片片化作灰烬,右手快速往焚炀魔尊脐下丹田位置狠抓。 焚炀魔尊闪身一个回旋,避开了丹田的一爪,裹着黑焰的左手松开又往止渊的背心拍去。 问柳不知对方是否有埋伏,此刻全神戒备丝毫不敢松懈着。突然全神一震,圈住宁秋鹤娇小的身子往前一滚,四肢着地将她压在怀中,随即回身,另一个焚炀魔尊赫然出现在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缓缓走来。 场上同时出现了两个焚炀魔尊,竟是可以一分为二。 止渊察觉后方情况有变,立即就要回身去救援,却被身前的黑衣男子抬手将他拦住。 「阁下还是不要分心的好。」正与止渊交手的焚炀魔尊冷笑道:「如此关心,怕是亲兄长了?」 「跟尊者有何干係?」止渊皱眉。 这边问柳全身寒毛倒竖,紧盯着缓步接近的焚炀魔尊,右手手腕一翻,一把不足尺长的尖刃被握在手中。尖刃整体淡金色,微微弯曲,刃身上是繁复的镂空花纹,非金非木,光泽温润。 「白鹭,」焚炀魔尊半张面具后的表情堪称温柔,轻声问道:「这些年来你过得可好?」 宁秋鹤抬眼看他,淡淡应道:「我也不知算得上是好还是不好。」 最初的惊愕过去,熟悉的人在这个世界已经重新遇到两个,再有第叁和第四个甚至第五个也不是什么奇事。再遇见他,想起上一世没有结果的初恋,心中虽有苦涩却也有释然,一切都已经是过去。 宁秋鹤清楚地认识到,面前的他已不是上一辈子的他,仅仅是长了张一样的脸而已,左惟轩从来不会这样看她,从来不会。 大约是宁秋鹤无惊无喜的表现,跟他想像中差别甚大,焚炀魔尊面露愕然。 收起冷笑,焚炀魔尊正色问道:「白鹭姑娘可愿跟我走一趟?」说话间已到了她与问柳跟前,伸出右手。 「你休想!」问柳一声暴喝,手中短刃切向焚炀魔尊。 焚炀魔尊也不闪避,右手一翻已将短刃用食中二指夹住,用力一拉。问柳握紧了兵刃不肯撒手,竟是直接带着宁秋鹤被拖近一尺有余。 焚炀魔尊看着已被拖到身前的二人,左手捏着一团黑焰拍向问柳右肩。 问柳左手抱着宁秋鹤,正要松开右手短刃来招架,冷不防怀中伸出一只玉白的小手,迎上那漆黑的火球。 「我跟你走。」宁秋鹤对那翻滚的黑焰视若无睹,只望着那人的黑瞳,向他伸出手,「左惟轩,不要为难他们,我跟你走。」 眼看她那近乎透明的小手就要被黑焰吞噬,焚炀魔尊吃了一惊,在最后一刹那散去黑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答道:「好。」 「宁姑娘!」问柳抱紧了宁秋鹤的腰不肯撒手,急道:「你的状况.…..」 「得罪了。」焚炀魔尊俯身低头在宁秋鹤耳边轻声道。左手用力一拉,将她拉进怀中,圈紧了她的后背,同时右手松开短刃,快速拿住问柳左肩一捏。 问柳肩膀无力,只得放开了手,宁秋鹤便落入了焚炀魔尊手中。 一击得手也不多话,焚炀魔尊抱着怀中娇小的女子,周身腾起黑焰,转眼火光消散,只余下地上一枚断裂的玉符。同时另一边与止渊缠斗的分身亦化作黑焰消散无形。 「可恶!」问柳捶地,寸许长的黑甲深深插进土中。 止渊快步走到二人消失的地方,捡起那枚断裂的玉符,分出一缕神识打入玉符中查探,数息后即撤回,长叹一声,问道:「小鸟儿簪子上面的追踪符,还能感知到吗?」 问柳随即坐起,凝神片刻,摇头道:「完全没有感应了,连个大方向都没有。」 「果然,」止渊皱眉:「玉符的定位在东北方向二千七百里以外的赤峰传送大阵。」 「这么远!」问柳扶额:「都快到奉天城去了。我们怎么办?回桃林城去买个赤峰的传送符?用跑的肯定没办法追上。」 「不,」止渊摇头:「我先去都广。」左手一松,银爪化作片片银麟翻起往后收回,化作手腕间一根银色细线。露出来的皮肤尽是焦黑的火灼之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癒合。 「都广之野!?」问柳大惊:「大人你是要去取…」 「虽说以魔尊修为尚且无法杀伤我们,但他有分身之术。」止渊沉吟:「我如今没个合用的兵刃在手,要从他手上抢人谈何容易。」 「可是大人的兵刃封印尚不足五千年,此刻出世的话,恐怕…..」问柳劝道。 「无事,我们先取虎魄,其他的等时日足了自然出世。」止渊摇头道:「只差十数年了,提早这样一点点不妨事。再说如今乱象已生,合该不容易被察觉才对。」 「要通知老祖一声吗?」问柳想了想,问道。 止渊一想到山里那个,眉头就止不住的皱:「先别说,等十天满了再想办法,能瞒多久是多久。」 「是,我明白了。」问柳躬身应了,随即化作原型,驮了止渊奔回桃林城。 1-3-3,焚身孽火 话说这边焚炀魔尊挟了宁秋鹤,根本就没往赤峰去,而是在黑焰腾起的瞬间,化了个分身捏碎传送玉符,本体则是带着她挪移到不足五里以外的一个隐蔽小山洞中,随即在洞口布了小型幻阵,让外间看不到山洞的存在,亦阻止了洞内任何气息溢出。 宁秋鹤背靠石壁坐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舞。被焚炀魔尊拉进怀中的时候,额头在触上他胸前衣物,不知碰到了什么,便开始止不住的头晕目眩。 焚炀魔尊布好了阵,回身见宁秋鹤闭眼而坐,脸色苍白,连双唇都没见多少血色,脸上露出些许担忧的神情,又随即掩去,半跪在她身前,轻声唤道:「白鹭。」 宁秋鹤对白鹭这个称呼半点不熟悉,被唤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张开双眼应道:「何事?」 焚炀魔尊沉默了大半晌,直至宁秋鹤差点睡着,才开口道:「二十六年前的事,白鹭,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若….若不是你的责任,本….我便送你回去,再与你兄长道歉。我只想知道,那晚丹房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宁秋鹤心中无力,解释个毛毛,她上辈子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好不好?鬼才知道二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鸟事啊! …..慢着,二十六年前应该是山鬼女儿的事? 思考了半天,宁秋鹤只想翻白眼,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是真不知道。可是要怎么办?要不要老实告诉他? 焚炀魔尊见她不答,脸色逐渐下沉,低声道:「那换个问法?你为何要偷长生丹?」 ??? 长生丹? 长生丹是什么鬼?宁秋鹤愕然,要是有长生丹她还会死掉然后投生到异界去嘛? 可上一辈子的宁秋鹤出身黑道,收敛脸上的表情已成习惯,尤其在未知的处境,不显山露水乃是谈判的首要基础,无论喜悦震惊还是疑惑愤怒,都不可轻易显露。惊愕的表情稍瞬即逝,转眼又冷下一张脸。 焚炀魔尊见宁秋鹤虽未作答,却也并未否认,冷哼一声,取下脸上的半张面具,原本被面具所遮盖的左脸上是彷佛纹身一样的黑色火焰图桉,彷如活物翻腾不休。 宁秋鹤见状虽吃惊不小,但也依然不知二十六年前与他到底有何关係,只得沉默。 伸出左手覆在脸上,黑焰在脸和手之间缓缓流动,焚炀魔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二十六年前是我亲自带你入月池谷,没想你竟是为了去偷丹。」松开覆脸的手,流动的黑焰瞬间实体化,焚炀魔尊的半身都被裹在其中,缓缓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变成这样?」 「你半夜行窃之时打翻丹炉,放出了原本困在丹炉中的丹焰,引燃了凡火,我左家一家十六口,除了肉身半毁,苟延残存十二年才得以解脱的幼弟,就只余下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其余十四人全在当夜葬身火海。」 焚炀魔尊的声音轻柔得彷佛在说情话,语气却是无比的阴冷:「事后我清点了谷中人数,谁都在,却唯独少了你。我本不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有人告诉我,你拹了丹药逃出谷中躲起来了,我本来不愿相信。」 带着黑焰的左手轻轻抚上宁秋鹤的脸,感受到那黑焰彷彿有实体般在脸上轻拂,她却不觉疼痛,反而带着点酥酥麻麻的温暖之意。 焚炀魔尊看着那在宁秋鹤玉白的脸颊上流连不去,却又不曾伤她分毫的黑焰,心里最后一分幻想破灭,眼中大恸,叹气道:「可如今再见到你,我便觉得那人说的大约是真话。你看,这火焰亦不能伤你,你可当真是当年吃了长生丹的人。」 宁秋鹤不禁腹诽,这锅扣得可真冤…..这身子是寒玉做的,烧得动才怪了。再说当年要是真个吃了这劳什子长生丹,哪至于连肉身都毁没了,投生到异界去?莫非长生丹是假药不成? 想到此处宁秋鹤不禁怀疑,若不是有真凭实据,左惟轩不至于一直认定她便是害死他一家老小的凶手,可这长生丹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宁秋鹤终究是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此刻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虽然她已经从止渊口中确认了她就是白鹭,但是此刻这个罪名,承认了固然是找死,不承认的话,她根本没有当年的记忆,要怎样解释? 「你为何一直不说话?」焚炀魔尊已是深信眼前的女子便是当年灭门惨剧的元凶,左手已从她脸上游移到纤细的脖颈上,轻轻触摸着白的近乎透明的肌肤:「我已经给过你辩解的机会,你既然不肯说,我便当你都承认了罢。」 语毕,五指逐渐用力收紧,扼住了宁秋鹤的脖子,冷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白鹭,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看他悲恸而又不忍心的神情,宁秋鹤忽然觉得大约求饶也行,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只要她愿意开口,他都会选择放过。 回想起上辈子,因为不爱说话而引起的误会实在太多,或许这次应该好好回答才是,然而在宁秋鹤犹豫着要不要老实说出’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机会,她忘记了左惟轩的耐性一向不多,在她的沉默之中,愤怒的黑衣男子已收紧了五指。 宁秋鹤现在呼吸已不是必须,只是习惯使然,而且这幅新的身躯感觉也不甚敏锐,所以她并没有觉得辛苦,只是脖颈上的压力甚大,让她不禁皱眉。 时间显得很漫长,耳边只有焚炀魔尊那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宁秋鹤索性闭上了眼,心中开始在盘算着,假装被他掐死然后脱身的可能性有多高? 焚炀魔尊一直看着眼前那一张精致的小脸,直至她面容平静的闭上眼,掐住脖颈的手骤然失了力气。 片刻,焚炀魔尊颤抖着松开手,抚了抚她冰凉的脸颊,轻声唤道:「白鹭?」 要不要索性装死算了?宁秋鹤暗想,也不知刚才掐的时间足够长了没有,不过这左惟轩好像有点傻,大概不会发现? 不不不,马上否定了这个决定,他要是好心把她埋了怎么办?宁秋鹤心知以她现在的状况,被埋了的话,肯定爬不出坟墓。 最可怕的是沉默的等待,不敢睁开眼看他,宁秋鹤只好继续闭着眼。 ………. …………… 温热的手指触上她的颈间,带着些微的颤抖按上她颈侧的动脉所在。 ……..她没有脉搏。 焚炀魔尊猛地一抖,双手抓住那纤细的肩膀不停摇晃,连声叫道:「白鹭,醒醒!白鹭!」 宁秋鹤本来就浑身无力,被抓住晃了几下,额头一下撞上焚炀魔尊结实的前胸,眼前乍现一片连天大火,被火焰吞噬了大半还在挣扎扭动的不明凶兽,一名少年半身烧伤跌坐在地上,拼命往前伸手,嘴里不停的呐喊着什么。一切都像默剧一般寂然无声,画面逐渐被火光所吞噬,消失不见。 装死失败。 宁秋鹤禁不住大口喘气,挣扎着张开双眼。眼前是那张无比熟悉脸,说不出是喜是怒,只是紧紧地咬着牙。 眼前金星乱舞天旋地转,勉强定了定神,宁秋鹤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被扼住太久,一时无法发声,咳了好一阵才勉强说出话来,哑声问道:「你…..你胸前是不是放了什么?一碰到就头晕的厉害。」 焚炀魔尊的神情一刹那变得极其狰狞,狠道:「你不会想知道这是什么。」双手一推,将怀中娇小的女子用力推倒在地。 宁秋鹤勉强从湿冷阴凉的地面支起身子,发髻上的簪子掉落在地,一头墨发披散,衣带亦在方才二人的拉扯中松脱,身上的衣衫随着动作层层散开,露出后背一大片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莹莹雪光,合着丝丝缕缕散于背上的黑发,更觉诱惑。 焚炀魔尊见状一愕,本想别开视线,却是在稍一思索之后,随即恍然道:「你好像很喜欢玩这个把戏?方才装死,现在又是什么?装柔弱?」 大步上前,制住宁秋鹤细瘦的手腕,反按在她头顶,冷笑道:「本尊杀不了你,倒也有办法让你不好过。」抬手拉开她经已半散的衣襟,开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哲轩肉身半毁,全身化脓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的活了十二年,你说,本尊怎么可能放过你!」 宁秋鹤被这一变故吓得浑身僵硬,她无法理解他为何忽然变得疯狂,也无力吐槽。虽然不是同一辈子,可是为何要让同一个人强两次?不对,他并不是她认识的左惟轩,只是脸一样而已。 或许真是欠了他的,上一辈子是,这辈子也是,宁秋鹤绝望地闭上眼。 山洞中湿冷阴寒,他用力扯下她的裙子,撕开她的亵裤,掰开她的匀称而笔直的双腿,粗暴地进入。 这个身体有处女膜吗?流血了没有?宁秋鹤咬着牙,双手的指尖掐入掌心,十指沾血,心中却仍在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他毫无章法的在她体内冲撞,两乳在他手指和唇舌的施虐下早已红紫斑斓,有好几处渗出血珠来。 真讽刺,不用呼吸,不能进食,没有脉搏的身体,居然会流血。 宁秋鹤的背脊在冷硬的地面上摩擦,肩膀无数次撞上地面上凸出的石头。 这身体彷彿和灵魂是分离的,她能感受到这一切的发生,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毫无怜惜之心地进出着她的身体,但没有一点痛楚。 她在为她完全没有印象的事情赎罪,赎甚至不知道是否属于她的罪。 给予她惩罚的人是上辈子的初恋,她心中最放不下的人。上一辈子,宁秋鹤曾经偷偷盼望过肚子里的孩子是属于他的。即使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她的左惟轩,但是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甚至是一样的小动作,宁秋鹤没有办法把他们分离开来。 那冰冷的眼神,毫无情意的粗暴,宁秋鹤不敢再看他,只好转头望向别处。心灰意冷。 修长十指顺着那微凉而又温润柔软的肌肤摩挲,攀上那随着他的抽插晃动不休的胸乳,那嫩粉色的乳尖几乎晃花了他的眼,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身下的女子那抑制不住的颤抖取悦了他,焚炀魔尊身下动作不停,沉声命令道:「白鹭,看着我。」 宁秋鹤哪会应他,索性将脸别向了石壁。 「现在又在装什么?贞洁烈女?你方才故意扯松了衣带诱惑本尊的时候,就该料到有这样的结果了吧?」将那娇嫩的乳肉含进口中轻咬数下,焚炀魔尊的唇角勾起冷笑:「方才那两名男子那样护着你,也是你用这个把戏勾来的?你这欲拒还迎的样子,可真是勾人。二十六年前我怎么就没发现?」 这身体虽不会疼痛,宁秋鹤此刻心头却是痛极。 她虽不是什么坚贞之人,可上辈子,就只爱过左惟轩一个,何曾行过任何勾引之事?数番表白不成无奈放弃,后与微生兄弟纠缠数年,已是她心头一直去不掉的重压。 如今身上这男人虽不是她的左惟轩,可是一样的脸,一样的声线,一样的气息,却对她说着最伤人的话,以复仇的名义对她肆意伤害,她只觉得自己果真便是他口中所说的那般肮脏下贱,怎能叫她不痛? 用力咬着下唇,宁秋鹤不断跟自己说,不要哭,反正不痛,一会就过去了,不要哭。 再痛苦,也比不上十岁那年的那件事。 「不看过来的话,本尊就把它咬下来。」紧盯着身下女子秀气小巧的耳垂,以及那精致的下颌曲线,牙关逐渐用力咬紧口中的软肉,还不忘用舌尖逗弄着那小小的硬挺乳尖。 身下的娇小身躯明明在颤抖,可是依然她咬着唇,哼都不哼一声,这不屈的模样让焚炀魔尊既恼怒,又有点难言的心痒难耐,身下抽插顶撞的速度越来越快,牙关越发用力。 待他终于发泄完毕,惊觉之时,只觉满嘴鲜血,赶紧将口中玉乳松开,低头一看,玉白酥胸之上被咬出来的伤口显得无比狰狞,正缓缓渗着血。 血珠滑过细腻却青紫斑斓的肌肤,滴落在地面。 「……白鹭?」焚炀魔尊压下心中莫名的焦虑,伸手捏住宁秋鹤的脸,用力转了过来。只见一张小脸苍白不见血色,原本如珠如玉的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她双目迷离,已是神智不清。在焚炀魔尊抽身而退的时候,有一瞬的清醒,原本迷离如烟的双眸迸发出强烈的哀色与恨意,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宁秋鹤低声道:「左惟轩,你当真是让我死了心。」 此时的焚炀魔尊已然冷静下来,心中既后怕亦懊恼。 自从被丹火寄生在体内,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完全被丹火本能所操控,无法控制欲望,只能顺着本能行事。 丹火的燃料是万物的生机,刚开始的时候,最难以抑制的是吞噬与杀戮的欲望,一切生灵在他眼中都成了活生生的诱惑,数次抑制不住杀戮本能的结果,使他成为了恶名远扬的嗜杀魔尊。 经过二十多年的修行,原本已可以逐渐抑制的本能之欲,竟在见到她之时又再破茧而出。这次并不是杀戮的欲望,而是……另一种奇怪的欲望,想要进入她体内的欲望。 左惟轩不是在过去二十几年里没见过女子,这奇怪的欲望,只在面对她的时候才有。他本以为这是基于仇恨心而激发的报复本能,然而在他冷静思考过后,发现这根本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他早已分不清楚,苦苦寻找二十余年,到底是再想见她一面,还是想报复于她? 望着眼前被他蹂躏得昏死过去的女子,满身的伤痕让左惟轩有点手足无措。解下斗篷将她小心裹起抱入怀中,周身腾起黑色火焰,瞬间已回到月池谷中。 1-3-4,不白之冤 事隔二十多年,当夜被烧成废墟的月池谷,如今已被左惟轩逐渐恢复成当年的模样,只除了山谷最里侧的丹房。只因如同少时一般,左惟轩始终对丹房与那个漆黑的丹鼎有着莫名的厌恶与恐惧。 将怀中女子抱入房中,轻轻置于被褥之上,解开斗篷。正午之时,房中光线充足,宁秋鹤那一身青紫斑驳的伤叫他眉头紧蹙。 取来白布巾为她擦拭清理伤口,轻轻分开那满是紫红色指痕的大腿,腿心那一抹混着白浊的红让他的手狠狠一抖。明明昨晚在桃林城的客栈中,窥见她在那两名男子面前赤身露体,怎么可能还是处子之身? 手上玉足小巧至极,眼前是不盈一握的纤腰,玉葱一样的指头上还沾着掌心抠出来的血,这娇弱不堪折的姿态,合着这满身斑斓的伤,竟又让他生出旖旎之念来。 勉强压下心中绮念,双手扶了宁秋鹤的双肩,轻轻将她翻了个身,垂下眼一看,刚腾起的欲念全数烟消云散。只见原本在山洞中似有莹莹雪光的玉背,如今全是纵横交错的,渗着血的擦痕,不少伤口之上还嵌着灰土碎石。望着她无意识之中依然紧咬着的牙关,左惟轩不禁心疼,她到底是如何坚持着全程一声不吭的? 小心翼翼地将她背后的伤口一一清理好,上了药,左惟轩一时间有点一筹莫展。谷中已多年不曾有他以外的人来过,哪有多余的女子衣物给她替换?只好将撕破了的衣衫整理了一下,重新给她穿上。 细细打量她片刻,左惟轩皱眉不解,记忆中,二十六年前最后一次见她,当时的白鹭乃是双十年华之姿,容姿端庄秀丽,身形高挑。如今眼前的她,虽然容貌一致,可是细看之下,这眉眼与身段,怎么看都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为何会这样?莫非当年那一颗长生丹,竟有返老还童之效?思索片刻,左惟轩伸出手,按住她头顶的百会穴,尝试着探入真元。这一试之下,竟发现宁秋鹤似是修为全无,送入她体内的真元是泥牛入海,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左惟轩疑惑更甚,白鹭乃是半妖之身,这过去二十多年,究竟遇到了何事,竟导致修为全数化为乌有?忆及城门前的登记官提起,她似乎是要进山寻白清去诊病的,她是得了何病?为何服了长生丹还会生病?全身冰凉,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修为全无,根本就是一具会动会说话的尸体而已,她如今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索良久,不得其解,这种种细节让他莫名不安。 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她喂点水,宁秋鹤却在此时醒转过来。 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双凤眼缓缓睁开,眼中有片刻的迷茫,在看清楚床边男子的容貌之时,欣喜之色稍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厌恶、恐惧、悲哀,最后回归平静,唯独没有恨。 之前在山洞中触及他胸前之物,幻像之中见到漫天火光与哀嚎的少年,宁秋鹤便觉得,二十六年前发生在这月池谷中的事,只怕与白鹭脱不了干系。若当真是白鹭欠了他的,才让她上一辈子在现代与左惟轩相互折磨,回到这里来又再次遇见他,也就说得过去了。欠了债,始终是要还的,一辈子还不完的,下一辈子还得继续。 可现在这样,被他强占了身子,然后呢?这债到底算是还上了没?想到此处宁秋鹤暗自摇头,一家十四口的命,只怕没这么简单。 等了半晌,见床边的男子始终默默站着,心中叹气,「尊、尊者,」腹诽着这见鬼的称呼,宁秋鹤问道:「把我带到这里,是要杀我以祭家人吗?」 左惟轩愣愣地看着她,带着伤的朱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声音轻如鸿羽。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在跟他说话,忙半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唇边,「你方才说什么?」 魔尊也会发呆? 宁秋鹤哭笑不得,只得再道:「若是尊者要杀我以祭家人,可否先容我写信告知我两位师兄?」 「我、……」左惟轩为之语塞,他真的从来没想过要杀她,可话到了口边,说出来却成了另一个意思:「我杀不了你。」 宁秋鹤一愕,随即恍然,原来她还没死竟是因为他杀不了,而不是不想杀,便道:「尊者即使不杀我,几天以后,我也就和死去差不多了,没什么差别的,到时候请尊者记得将我埋了,不要让我师兄给带回去,不然只怕他们做点什么,我又会活过来……」 「你……」左惟轩一窒,想问她身体的状况,可又说不出口,挣扎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不想活?」 「自然是想的。」宁秋鹤阙了阙嘴,心道,只是不想在这个世界而已。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可是欠了尊者的债要先还了,不然这辈子还不完,下一辈子也不得安宁。还债这事,还得双方都清楚内容并且同意才能作数的,所以还是现在还清了的好,免得下辈子我不记得,又要纠缠不清。」 左惟轩本只是想让她留个血誓而已,然后便把她送到白清处,先诊病为重。可这下被她说这么一说,登时哑口无言,杀了她固然下不去手,放了她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宁秋鹤等了半晌,见这魔尊又在发愣,只好道:「尊者若是需要些时间来考虑的话,可否先容我写封信告知我师兄?」 这会左惟轩就算再傻,也察觉出问题来了,犹豫片刻,终是问道:「白鹭,你不记得二十六年前的事?」 「嗯。」宁秋鹤点头,轻声道:「我确实对以前的事没有半点印象了,但既然尊者确定是白鹭欠你的,那我还便是。」 「你既不记得,在山洞之时为何不说?」左惟轩不知为何,心中虽恼怒,不安却是更甚。 「你的复仇对象是我,我记不记得又有何区别?」宁秋鹤冷冷道:「若我说不记得,你就会放过我吗?」 左惟轩本来就拿她没办法,杀不得,放不得,又舍不得折磨,现在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僵持了好一阵,只得叹了口气,道:「你也是无心之过,我一家十四口,你便……到他们坟前跪十四天吧。」 「就这样?」宁秋鹤挑眉,「两清?」 左惟轩心中莫名一紧,依然点头道:「两清。」 「好。」宁秋鹤挣扎着坐起来,颤抖着双手将凌乱的衣襟掩好,低声道:「有劳尊者将我带到坟前。」 左惟轩看着一张她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小脸,皱眉道:「你可以休息两天再……」 「不必。」宁秋鹤半点不想在这人附近多呆一刻,只想赶紧了结此事,哪知下床的时候双腿发软,没走上半步随即软倒。 抢上一步在她倒地前将她扶进怀里,左惟轩想劝她先休息几天,可是话到了口边,说出来却完全变了味道,「你这状况,到我家人灵前到底是去跪还是去躺?」 宁秋鹤气得直咬牙,深吸一口气,冷着一张脸道:「能跪着我便不躺着,尊者尽管看着,我跪着的时间才作数便是。」不是她不想休息,现在簪子不是落在了何处,止渊和问柳不在身边,也没有了赖以为生的冷泉水,若不尽快将这件事解决了,一旦陷入昏睡,恐怕要拖到不知什么时候去。尽管知道这身子肯定撑不住十四天,但尽量能多一阵是一阵。 左惟轩无奈,只得放了手让她站着,指了指门前不远处的一块大石,道:「那块无字碑便是。」 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好几次想要伸手去扶,终是在她发现之前又缩了回去,直到她在无字碑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才总算松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下,少女的背影瘦弱不堪,那一抹纱裙虽满是脏污,却依然白得刺眼。她修为全无,自清早便被他掳来,经这一番折腾,会不会饿?是不是需要为她准备吃食? 犹豫了一阵,左惟轩一咬牙,周身腾起黑焰,瞬移出了谷外,找吃的去了。 这厢宁秋鹤百无聊赖地跪在无字碑前,心中所想,尽是前生的事。上辈子她是真的厌倦了与左惟轩的纠缠,多番求爱不成,在她彻底放弃的时候,又被他借酒意强暴。如今回想起这理不清的关系,留给她的感觉就只有痛。在这边再遇见他,即使知道他不是同一个人,却仍然忍不住想多看他两眼。 还真是犯贱,明明知道是个坑,偏偏踩着还上瘾了。宁秋鹤正自嘲着,忽而觉得天旋地转,勉强用手支着地面,才不至于立时倒下。心道不好,她知道肯定撑不过十四天,只是没想到这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 朦朦胧胧中被人抱了起来,不是左惟轩,不是止渊,不是问柳,不是任何她熟悉的人。宁秋鹤此刻虽然意识清楚,身体却是完全不听使唤,连张开眼睛都无能为力,只得软软的倚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中,任由他抱离。 被抱着步行片刻,便被平放在一个柔软的所在。 散落在颊边的发被撩开,温暖的指尖轻轻拍打宁秋鹤的脸颊,那人低声问道:「宁姑娘,能听到我说话吗?宁姑娘?」声音温润如清流。 见她毫无反应,似是轻叹了一声,又道:「宁姑娘无须害怕,我是白清。我知道你可能只是不能行动,我这就带你回去,那位大人会来接你的。」 来人竟是白清,宁秋鹤与止渊此次要拜访的人之一。只是他为何知道她在此处?又如何在左惟轩眼皮之下带她离开? 片刻后白清又道:「我先为宁姑娘检查一下,唐突之处,还请宁姑娘原谅则个。」说罢便执起宁秋鹤的手,似是查看她的指尖。 随着宁秋鹤手被抬起,衣袖滑至手肘处,雪白的小臂上赫然是数个红紫色的指印。 白清查看她指尖的动作一滞,随即触上她手臂,对着指印搓揉了数下,快速将她的手放下,轻捏着宁秋鹤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一边,拨开头发,果见纤细的脖颈上满布吻痕与牙印。 猛地吸一口气,白清心道不好,此事若是让老祖知道了,只怕……,扫过她颈边的手指不禁微微发抖。 宁秋鹤忽然醒悟,白清这是发现了昨日左惟轩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仿如小心隐藏的秘密被发现,尴尬如鲠在喉。宁秋鹤并不想让一个陌生的男人知道她刚经历过什么,却没有办法制止他掀开衣襟的手。 白清深吸一口气气,轻轻将宁秋鹤胸前衣襟向两边分开,布料粘连乾凅的血迹,生生从她胸前撕开,原本就不曾愈合的伤口又再渗出鲜血。宁秋鹤大惊,想要阻止却不能,他的手已开始解她的裙子。 「住手!」忽而响起一声大喝,宁秋鹤只觉散开的衣襟被快速掩上,身体落入温暖的怀抱中。左惟轩将她夺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她的衣衫。 白清沉声喝道:「左惟轩,你放下宁姑娘!」飞身往前就要在左惟轩手中抢人。宁秋鹤只觉得耳边风声扫过,腰被紧紧勒住,一阵摇晃,左惟轩已带着她躲开了白清的擒拿。 白清抢人不成,心知自己的修为不是左惟轩的对手,只得怒道:「左惟轩,我以为你本性良善,想不到你竟对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姑娘作出如此…如此….」 「白叔叔,」左惟轩抬头应道:「我不知道什么宁姑娘,只知道她是白鹭,我找了二十多年的灭门仇人。我一家十五口的性命尽丧与她手,即使我对她行禽兽之事又如何,抵得过她欠我的?她来我家偷丹害我满门!她死十次尚且还不清,更何况我还留了她一条命在!」 不知为何,宁秋鹤总觉得左惟轩的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 「她偷丹?笑话!」白清道:「所谓的长生丹,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东西!而且,你父炼制此丹乃是受我所托,丹方是宁姑娘给我的,她既有丹方在手,为何还要偷这丹药?你可有想过,若是他朝一日,你发现此事非你所想,你要如何补偿予她,她、她被你夺了清白,又要如何自处?」 白清的语气关切,宁秋鹤心知二人大概关係匪浅。 「非她所为?」左惟轩冷笑,箍在宁秋鹤腰间的手越发用力,「那白叔叔是说哲轩临死前所言之事乃是谎言了?」 「你且先将她放下让我看看。」白清的声音已带着怒意:「非要赶这一刻来讨论二十多年前的事吗!」 「急什么?」左惟轩语带嘲讽:「要不是我回来得早,白叔叔就要这样将人偷走了吧?」 「你这禽兽!」白清怒道:「她胸前还在渗血!我以为你本性至善,才冒险将你投生的事瞒了这么多年。若是我早知你已被杀戮磨尽了本性,当年就不该帮你!你这禽兽不如恩将仇报的小畜生!」 「怎么会?」左惟轩一惊,一个箭步上前将怀中的少女放回床上,伸手就要解她衣襟。 白清闪身拦在他身前,冷道:「能请你背过身去吗?」 「我就是看着又如何?」左惟轩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反正我已对她行尽了禽兽之事,多看一眼又有何妨?」 白清叹气,而后再起掀开宁秋鹤的衣襟,雪乳之上被咬伤的数处,虽上了药,然而方才二人一番动作,已全数被渗出的鲜血冲开,只因鲛绡不濡,才一直没有渗到衣衫之外。 宁秋鹤只觉得胸前有湿湿凉凉的感觉,心中不禁疑惑,莫非被咬伤的数处果真未曾好转? 左惟轩咦了一声,声音颤抖:「怎?怎么回事?我、我明明帮她涂过伤药了的,都已经大半天了,为何还在流血?」 「她是已死之身,寻常药物对她没有半点用处。」白清的声音里都是悲悯:「左惟轩,若我早知道你与她重逢的结果会是这样,我当年在察觉你身份的时候,就该让那位大人来把你带走。念在你隐忍数千年才得此投生的机会,我不忍看你被抹去神识,才让你独自留在这世间。这是我的决定,你做的一切孽,都合该算在我头上,而不是小鹤,小鹤何曾犯过什么错?为何竟要遭受如此磨难???」 指背轻抚过白玉般的脸颊,白清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年火场里发生了何事吗?我可以让你知道,但你要答应让我把她带走。」 「白叔叔,」左惟轩道:「你怎会知道火场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又如何能知你所言之事为实?」 「火场中的事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可能贪图那劳什子长生丹,因为那东西根本不能长生。那只是厌离魔尊所创,把将死之人的魂魄强行留在体内,用以驱使尸体的养尸丹!」白清叹道:「把那块骨头给我吧,你胸前挂着那块。」 「这是哲轩的遗骨,」左惟轩疑惑,「你要来做什么?」 「我带来了温离的牵魂引,可以让你看到火场中的发生的事。」白清道。 「我知道牵魂引,可是若她不主动回忆,我如何能看得到?况且她说她……」左惟轩不信。 「所以我需要那块骨头。」白清已开始不耐:「想看就给我,不想看就让我们走。」 宁秋鹤张不开眼,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方才二人说的究竟是什么,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片冰凉的东西贴上她胸前的伤口。 准备停当,白清对左惟轩道:「前庭紧贴牵魂引,慢慢将神识沉入其中,你准备好以后我就开始让她强制回忆。你?最好将你所见到的同时录入玉简当中,她能回忆的时间可能很短,甚至只有数息,你亦同时会体验到她当时所感,可能会对你的观看有很大影响,你要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这……」左惟轩犹豫道:「牵魂引能不能换到她手上?」 「你以为我想让你凑到她胸前去!」白清怒道:「你把她折腾成这样,再开一个伤口她就供不起牵魂引的消耗!」 左惟轩不敢再辩,只好照做。怕压到宁秋鹤,便把手从她双腋之下穿过,将她上半身稍微抬起抱在怀里,再将额头贴在她胸前,口鼻间满是混合着药香的少女体香,他此刻却无半点旖旎之念。 彷彿穿胸而过的感觉让宁秋鹤浑身一震,继而感到左惟轩的呼吸加速,猛然省悟到现在她与他是心魂想通的状态,她的所有感知,脑中所想,亦会被他全数接收,不由得大窘。 「准备好了吗?」白清问道。 左惟轩唔了一下作为答应,白清又沉声道:「切记稳住心神,我要开始了。」 周遭变得异常寂静,宁秋鹤耳边只余下左惟轩时轻时重的呼吸声,忽而一个小而硬的东西触上她的额头,耳边随即传来一阵一阵的或是尖叫或是呼啸的声音自远而近逐渐靠近。 宁秋鹤惊惶不安至极,却苦于完全无法动弹,眼前景物突地一变,周遭都是熊熊烈火,木质的建筑物燃烧着不停发出轻微的爆音。辨别着呼救声的方向,白衣少女飞速移动,在走廊的尽头起脚踹开厚重的大门,冲入丹房。 左家的丹房内里异常的大,足有叁层楼高的巨大黑色丹炉倒在地上,炉膛大开,人类的残骸、异兽骸骨散落一地,边上有数具仅余枯骨的人类遗骸。 在丹炉不远处,一头浑身烈焰的异兽猛地扑向一名坐在地上的冠弱少年,少年的右腿被丹炉的盖子压住动弹不得,一下被异兽扑中浑身着火。 「二公子!」白衣少女惊叫一声,迅速向少年靠近。 「白鹭姐姐救我!」被异兽压在地上的少年惨叫着向白衣少女伸出手。 白衣少女飞身上前手中雪白的鞭子一挥,卷住异兽的脖子运劲一扯再一甩,将其甩出数丈外,撞在墙壁之上。 「白鹭姐姐??好疼???」少年身上已被烈焰覆盖,挣扎道:「救我??白鹭姐姐??」 知道此乃不能被扑灭的元阴火,烧的不是纸张木头等凡物,而是以活物生机作燃料,这少年怕是没救了。情急之下不容多想,白衣少女捡起方才从异兽口中落下的丹药,塞入少年口中。 岂料少年竟咬住她左手食指不放,同时右手一阵灼痛,手中长鞭已尽化成灰,一缕细细的青色火焰爬上手背,状似亲暱,沿着白衣少女的手臂慢慢往上游走。 被青焰灼烧的剧痛让白衣少女浑身颤抖,少年非但没有放开她的手指,反而更加用力紧紧咬住,他身上的火焰亦透出青白之色,缓缓从他的脸上流向白衣少女被咬住的左手,顺着手臂往上蔓延,跟那一缕细细的青焰汇合,徒然涨大。 在灼热的包围中生机被快速抽离,最后一刻白衣少女的眼中只剩下半张脸的少年,嘴边满是鲜血,还叼着一小节断指…… …… 一缕鲜红缓缓从宁秋鹤失了血色的唇边渗出,一直留意着她状况的白清见状大喝:「左惟轩!快将神识撤回来!」指尖擦去她唇边的鲜血,再次沉声喝道:「快!她要支持不住了!」 眼前火光全数消失,宁秋鹤又再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神识逐渐被抽离。 左惟轩俯身半伏在她胸前大口喘气,半晌才缓过来,抬头问道:「方?方才那是什么?」声音颤抖,语不成调。 「是你一直想要知道的。」白清将宁秋鹤娇小的身躯从左惟轩怀中拉出来放平,手持一个蓝色的珠子,约莫一寸直径,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在她胸前各处的伤口上一一滚动,丝丝的凉意侵入肌肤,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随后掰开她苍白的唇,将珠子放入她口中。 宁秋鹤只觉得那珠子犹如一口甘露,大量生机缓缓散入体内。 「让她再一次体验了上一辈子的死亡经历,现在你满意了?」将宁秋鹤散乱的衣襟拉好,白清为她理了理一头散乱的乌发,问道:「她的簪子呢?」 「白叔叔,我??」 「簪子呢?」白清已是不耐:「我问你她的簪子哪里去了!」 「我??我?不知??」左惟轩无措。 「那是她的定魂簪!」白清咬牙切齿:「她魂魄和躯体契合不好,没有了那个跟她的躯体同源的定魂簪,根本连日常的活动都成问题!」 不等左惟轩回答,俯身将宁秋鹤抱起,白清叹道:「左惟轩,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将你的觉醒告诉那位大人,让你有机会用自己的意识留在这个世间。你可知所作的一切罪孽,每一件,都会报在宁姑娘身上。她前生早夭乃是因为你杀孽太重所致!都怪我一念之仁,我会亲自向那位大人告罪,你好自为之罢。」 「不……」左惟轩惊道:「不是我……不是我……在与她相遇之前我从未杀人……」 宁秋鹤此刻心中有万千疑问,方才经历的到底是什么?为何那块骨头会让她再次经历上辈子的死亡?为什么说左惟轩作孽要报在她身上?那位大人是谁?可是抵抗不过逐渐昏沉的意识,最终陷入无知无觉之中。 1-3-5,白清与温离 宁秋鹤刚一恢复神识,便察觉身旁有人在盯着她看。 「小鹤儿你睡醒没有?」伸出一只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甚至捏了捏她白嫩的脸颊。身形纤细的男子又道:「小鹤儿还是这个样子的时候最可爱了,真怀念她以前叫我兔子哥哥的时候啊。」嗓音清婉温润。 白清道:「你是不是也特别怀念她揪你耳朵的时候?嗯?」 「别别别!」温离语带惊慌:「别揪耳朵了,会头疼的!」 「唔?疼?」白清低笑。 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止渊说过小兔子温离是白清的道侣,而白清与温离皆是男子……活生生的基佬x2!宁秋鹤好奇心高涨,挣扎着想要张开双眼。 眼皮无比沉重,当她费劲的睁开双眼,在一片白光中成功聚焦,能看清週遭事物的时候,床边二人经已吻在一处。 宁秋鹤直觉,那个长了张娃娃脸,耳朵通红,坐在床边的男子一定是温离。白清背对着她,站着俯身与温离亲吻,在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头披散的乌发和白崭的耳廓,以及白玉一样的指头搓揉着温离小巧的耳垂。 二人接吻的情景颇为赏心悦目,温离闭着眼,纤长的睫毛不住抖动,身子发软,眼看就要滑下床去,却被白清一把箍紧了腰。 白清结束了这个吻,在温离快速的喘息中又舔了舔他的唇。 温离张开湿漉漉的双眼,眼神迷茫,好几秒以后才发现宁秋鹤睁着双眼。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离双颊爆红,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白清,双手抓住衣摆,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白清被推开一步,也不生气,轻笑着回过头来,面相年轻俊逸,双目狭长,乌黑双眸精光不显,温润如玉。 左惟轩一直叫他白叔叔,宁秋鹤以为合该是四十开外的年纪,是以骤然看见他的相貌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转念一想,修行之人年岁不显,止渊和雾山这俩不知多少岁的老妖怪,看着也就叁十出头的皮相。 白清见宁秋鹤看着他,便微笑道:「宁姑娘,我叫白清。你大约不记得了,但我们以前是相识,不用紧张。」又指了指一直在边上搓揉衣摆的温离:「这是内子温离。」 「…….小….小…….」温离看着宁秋鹤,湿润粉嫩的唇一张一合,支吾了好一阵,才神情委屈的喊了声「宁姑娘」。 白清一下子笑出声来,宁秋鹤大约知道温离在委屈什么了,也是忍不住微笑,看着他这张娃娃脸,哥哥她是真喊不出来,遂小声叫了声「小兔子。」又转头问白清:「我以往叫你什么?……不会也是白叔叔吧?」 「当然不是。」白清笑道,伸手比了个高度:「你这么高的时候,叫我白清哥哥,后来便一直只叫我白清。」 「为何左惟轩唤你叔叔?」宁秋鹤奇道。 雾山说过,修行久了就都不太在意辈份,一般都只是平辈论交,反正外表也看不出年龄。凡人人生不足百年,对于修行的人来说不足挂齿,除了师徒父子之类的关係,其他的也都不太在意了。 「他有了灵智不足百年,又托生在左家,他父与我相交,他自小便依他父亲的意思唤我叔叔,仅此而已。」白清道。 「我..我…」一旁的温离小声道:「我可不可以还唤你小鹤儿?叫宁姑娘好生疏哦。」湿漉漉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宁秋鹤。 「好。」宁秋鹤爽快答道。 温离闻言立即双眼弯弯,嘴唇腼腆着上扬。 「你们先聊。」白清揉了揉温离的头,对宁秋鹤道:「我去通知你大师兄。」 白清一走,温离便用那双湿漉漉的杏眼盯着宁秋鹤,嘴角抿着,彷彿在下定决心。 宁秋鹤被看得头皮一阵发麻,正要寻个什么话题打破这让人尴尬的沉默,温离忽然粉唇一扁,哇的一下哭了出来,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抓得皱巴巴的被褥上。 宁秋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一大跳,记忆里的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男人哭成这样,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还没等宁秋鹤反应过来,温离带着一脸眼泪向前一趴,大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双手圈住她的脖子,抽抽噎噎的蹭她一脸眼泪,边哭边道:「小鹤儿好可怜……呜呜呜……都是我不好……..」 ??? 什么跟什么?宁秋鹤懵了。 温离抽泣了一会,小声道:「那时候都怪我回来太晚,才让你没了爹娘。这次又因为我腿脚不便,让你走这一趟,才遭了这种罪。」 温离灼热的眼泪顺着脖子往下淌,宁秋鹤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温言道:「别哭了,以前的事我不记得,这次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你不用觉得难过。」 温离闻言又哇的一下哭出来:「呜呜~~~~你一个女孩子,说不在乎心里肯定还是难过的,我都知道!呜~~~我害你没了爹娘,就发过誓要像你爹娘一样疼你爱你的,可是我连保护你都做不到,都怪我没用!呜呜呜~~~~」 「大师兄告诉我,是小兔子留了我一魂,把我带回来的,不是吗?」宁秋鹤摸着温离柔软的发,轻声安慰。 可到底为什么是她在安慰他?宁秋鹤不禁有点无奈。 温离又抽噎了一阵,洒了不少热泪,才抬起头来,抹了抹红肿的双眼,红着脸道:「对不起,这么多年了,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还是爱哭。」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却又悄悄抿着唇,腼腼腆腆地笑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总让我想起你十几岁的时候。你最爱偷偷让我化了原形给你抱着玩,被你大师兄发现了的时候,竟然把衣襟一扯将我塞在胸前,抱着我满山乱窜就是不肯撒手。你师兄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也不听,气得你大师兄直说要把我丢给山下的猎户宰了吃。」 见宁秋鹤目定口呆,温离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后来你被二师兄发现偷偷躲着哭,问你为何,你说瘸腿兔子被吃掉了,哭个没完没了。二师兄跟你说大师兄骗你的,山下根本没猎户,你也不信,只是一直哭。大师兄拿你没办法了,只得又去将我抓起来,化了原形丢进你怀里,你才不哭了。但是你呀,往后好几年里都当他仇人似的,见到他就扁嘴。你大师兄气得脸都青了,严令禁止我再在你面前化人形。从那以后你天天抱着我在山上乱转,晚上还要抱进被窝里头,说是怕被抓去宰了。每天都是你大师兄半夜里摸进你卧室,把我拎出来丢到白清那儿去。我白天还要被你念一顿,说我天天晚上都逃跑!」 宁秋鹤听罢不禁失笑:「原来我以前这么顽皮,他们都没有跟我说过。」 「他们哪会跟你说这些,」温离笑道:「万一你心血来潮又想抱个小猫小狗的,大师兄肯定又要生气。」 「温离。」脸贴上温离的一头乌发,宁秋鹤小声道:「变个兔子吧,你好重。」温离虽然瘦弱,可毕竟是成年男子,这样直挺挺的压在她身上,快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身上一轻,纤细的男子已经变成了一只不起眼的小灰兔,侧躺在她胸前,两条后腿软软的拖在身后,身边还有一堆散落的衣衫。 宁秋鹤没养过小动物,觉得特别新鲜,小心的把温离圈在胸前,用指尖搓揉他细滑的绒毛,问他关于爹娘的事。 温离便絮絮地说着,包括他们的相识相知,她那无缘得见的兄长,以及,她父母的死。 当宁秋鹤坚持不住睡过去的时候,只听得温离在耳边轻声说道:「小鹤儿,可以在你爹座下修行,是我这一生中觉得最幸运的事,我的一切都是你爹给我的。你的爹娘用他们的生命来爱你,我如今有了白清,不再是孤家寡人,不能为你捨弃生命,但是我对你的爱不比他们少,只愿你一直记得我是你的家人,这次历劫归来,往后便快快乐乐,不必再受苦楚。」 Ⓟο1⑻sF.Ⅽοм 1-3-6,阴谋之影 翌日醒来的时候,小灰兔已经不在怀中,床边坐着早已着装整齐的娃娃脸男子,正是人形的温离。 温离微笑着拨开宁秋鹤脸侧的碎发:「醒了?小鹤儿睡好久。」脸上的担忧稍瞬即逝,又问道:「会不会头晕?」 宁秋鹤点头。 「来,张嘴。」温离把一颗淡蓝色的珠子放进宁秋鹤口中,道:「含着,小心别吞了哦。这是归山上的寒潭所凝结的寒髓,在你回到山上之前都得含着,知道吗?」 用舌头把珠子拨到一边,宁秋鹤答道:「知道了。」 温离眯着眼去摸她脸颊上凸出来的珠子的形状,笑着道:「跟小孩子吃糖球似的。」 宁秋鹤一阵无语,将珠子拨到舌上含着,下决心没事再不开口了。 「四个月了吧?按理说百天就该身魂融合了,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岔子才好。」温离略带忧心的按着宁秋鹤的眉心,柔声道:「我用牵魂引帮你看看罢。」 上次用牵魂引,宁秋鹤被迫重新体验了一次白鹭的死亡经历,一听要再用,禁不住浑身发抖,使劲摇头。 「不怕不怕,」温离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青白色玉环,上面隐隐有光荤流动,「这次绝对不疼,也不可怕,真的,我保证。」 「要我的血吗?」宁秋鹤依然战战兢兢。 「不用,牵魂引是我的本命法宝,我来使用的话,不需要用血引。」温离将玉环放在宁秋鹤眉心处,「好了,现在闭眼,放松,不要抵抗,什么都不要想。」ρⓄ➊18GⅤ.cⓄⅿ(po18gv.com) 闭上眼,温离俯身过来与宁秋鹤两额相贴,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与上次刹那间被穿透的感觉不一样,这次像是缓缓沉入温暖的水中,又像是漂浮在一片青白色的汪洋里,没有窒息感,只有温暖和舒适。 半晌,温离抬起头来,对着宁秋鹤轻轻呼出一口气,被温水包围的感觉瞬间退去,感官恢复清明。 「如何?」身旁传来温润低沉的声线,是白清。 「不好说。」温离神情忧虑,沉吟道:「无我可为之事。」 白清将温离从宁秋鹤身上扶起来坐好,并没有插话。 「我到底怎么了?」在白清的帮助下坐起来,宁秋鹤将嘴里的珠子吐出,面对语焉不详的二人,不禁恼怒,「到底为何要将我带回来,我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有什么意思?为什么谁都不对我说实话?」 回想来到这个世界的四个多月以来,身体一直不听使唤不说,见到的每一个人都爱说话只说一半,一问到有关于她自身的问题,不是岔开话题就是乾脆不回答,宁秋鹤连自己为何半死不活也不知。泥人尚有叁分性,这什么都不乾不脆的,实在让人窝火。 宁秋鹤知道她大概不应该迁怒温离,但是心中这无名火实在太憋屈,她宁愿真的死了一了百了,总好过半死不活的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还要面对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反抗不得,被强上,被强迫体验死亡经历,没有人会询问她的意见,只会直接做他们想做的事,每个人都说着她听得懂但是理解不了的话,明知她不明白,却没人愿意告知真相。 很恶心,她真的受够了。 「小鹤儿,」温离的杏眼中蓄起了眼泪,「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宁秋鹤冷笑一声,道:「我都已经死了,为何还要把我弄回来?你们有谁给过我选择的机会?你们对我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得到我的同意,在你们眼中,我只是一件任意摆布的死物罢了。」 「你以为我想把你弄回来?」白清修长的五指捏着宁秋鹤的下巴,猛地将她的脸硬掰向他,恨声道:「小兔子耗尽毕生修为把你带回来,你以为我愿意?我又何曾有过选择?没有选择的不止你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串在一起蚱蜢而已。你不高兴了可以随便找个人来发脾气,那我呢?你可知道过去那二十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明白了。」宁秋鹤忽然冷静下来。 宁秋鹤细数目前在这个世界所认识的人,雾山,止渊,白清,温离。他们不惜代价要将她带回来这个世界,她可不会蠢到觉得他们这样做是因为喜欢她。人的一切活动,做的所有决定,都不外乎是等价交换。他们不惜代价,只能意味着她有必须存在的理由。也就是说,她的存在,或者他们将来要她做的事,可以弥补他们付出的任何代价。不管宁秋鹤愿意不愿意,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如今她在他们手里,只能按照他们规划的路线来走。 她确实不能,亦不应该有自己的意愿。 「抱歉。」宁秋鹤轻声道:「我再也不问了。」 白清闻言一呆,手指松开了她的下巴,欲言又止的看了她一眼,甩袖而去。 温离俯身过来抱住宁秋鹤的脖子,伸手摸她的下巴,心痛道:「怎么捏成这样了!疼不疼?疼不疼?」 「不疼。」宁秋鹤摇头:「我….不太能感觉到疼痛。」 温离的关心也是因为他付出的代价吗?宁秋鹤不知道。此刻的她只觉得心寒,以及为未来感到担忧。温离为了带她回来,付出了毕生修为,她究竟要完成什么事,才能让这个交换达至等价? 「对不起,」温离的眼泪掉落在宁秋鹤胸前的衣襟上,「白清不是故意要凶你的,你别放在心上。他也不是讨厌你,是我…是我太没用……没了修为连人形都保持不了,最近、最近吃了不少丹药才能重新化形。白清他跟我的原型过了二十年,脾气就有点大…,他以前,对你也是极好的。」 「我知道了。」宁秋鹤点头,伸手为温离擦去脸上的泪,「小兔子也别哭了,等下白清又要心疼。」 温离数次张口欲言,最后彷彿下定了决心,快速伏在宁秋鹤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在那边的肉身还活着。」 很快白清就进来将温离抱了出去,宁秋鹤独自躺在床上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肉身还活着,那意味着,孩子也可能还活着。 宁秋鹤兴奋得浑身发抖,却旋即陷进绝望之中,她是回不去的。白鹭二十六年前死亡之时所留下的一魂,被温离用毕生修为所作的封印,锁在这个玉做的躯体之内,她才能在那个世界魂魄离体之时,被强制牵引到如今这具躯体中。 封印之强横,即使她在这里再次死亡,魂魄亦不得脱离,也就是说,她再也没有回去的机会,即使她的肉身还活着。 宁秋鹤从未如此痛恨过如今像废人一样的现状,无法逃走,无法在这个世界独立生存下去,只能依附在这群人手中像木偶一样被带向未知的未来。 温离说她身魂不能契合,乃是因为体内尚缺一魂,那一魂如今尚在那还未曾死去的肉身中。 宁秋鹤只能等,只余一魂,没有意识的肉身,在原来的世界大抵早被判断成植物人了。在婚礼上莫名穿越过来,当时她怀着两个月的身孕,现在当是七个多月了。上辈子的她因意外而难以成孕,大概是因为她腹中胎儿尚存,才被一直强留着性命。只需再等两个月,胎儿瓜熟蒂落之时,那一魂便有望归来,到时身魂契合,便有机会逃走。 只能等。 不要激怒任何人,不要表现出任何不情愿的态度,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宁秋鹤暗暗提醒自己,忍耐,多忍几个月就好了。 次日宁秋鹤醒来的时候,果然又见温离坐在床边,却是来道别的。说是止渊临时有事赶到都广之野去了,问柳昨夜已到了谷中,只等她醒来便将她带回归山。 宁秋鹤点头应了,料想也是如此,白清大抵亦不愿她在此处多留,他与温离二人应是如胶似漆,哪里容得下她在这里打扰。 温离一再嘱咐,那颗珠子须时刻含着,在外面一切小心,回到归山要用传音阵找他云云,絮絮叨叨足有小半个时辰。宁秋鹤以为他要一直念叨到天黑,却因白清的出现而嘎然而止。 白清望见宁秋鹤的一瞬明显一愣,随即敛了表情,对温离道:「小兔子先替我去陪陪柳兄可好?我帮小鹤儿收拾点东西就来。」 温离竟是不应,一手撑住床沿,一手平伸将宁秋鹤拦在身后,昂头道:「我不去!你休想再碰她一下!寒髓你也别想,我不会给你的。」 ?????? 宁秋鹤懵了,这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再看白清,亦是脸带愕然,呆滞了一刻,随即失笑道:「小兔子你在想什么!」伸手拍了拍温离的头,「寒髓你说给谁就给谁。」 「那你来做什么?」温离一脸不信。 宁秋鹤生怕他们吵起来,连忙安抚温离:「小兔子,我没事的,你去吧。」 「真的?」温离脸带怀疑。 「真的,」宁秋鹤轻推温离的肩膀:「问柳不是在外面吗?白清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大喊。」 温离这才点头应了,让白清将他抱了出去。 陪问柳,收拾这些都只是藉口,宁秋鹤心知白清定是有话要说,便下了床,坐在梳妆台边整理好衣物鬓发,等着白清回来。 果然不久后便传来白清的敲门声:「宁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宁秋鹤开了门,与他一同落座,问道:「白清怎么又称呼我宁姑娘了?」 「恐怕对于宁姑娘来说,我们都是陌生人,直呼小名未免唐突。」白清伸出修长的手,指尖抚上宁秋鹤的下巴,沾着什么凉凉的东西,在她的下巴上抹了一圈。 宁秋鹤目露不解。 小半晌后白清被她看的无奈,只好解释道:「宁姑娘的这个躯体比较特殊,留下了瘀伤痕迹不易消去。」五指拈了个小小的白玉瓶放入宁秋鹤手中,接着道:「这瓶寒玉露宁姑娘带着,可以让瘀伤立即消散。」 宁秋鹤接了过来,低声道谢。 白清又道:「昨日……抱歉。」 与小兔子型态的温离过了二十年,皆因她而起。宁秋鹤只觉得,白清对她抱有敌意真是再正常不过。 「白清有话请直说,」宁秋鹤道:「虽非我所愿,但确实是因我,令你与温离空守二十年,你若是有所求,能力之内当尽力办到。」 白清闻言一愕:「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吧,白清。」宁秋鹤心知,这债,终是要还的。 犹豫了半晌,白清才道:「宁姑娘,白清只想求你一件事。」 「嗯?」 「寒髓…」白清迟疑道:「能不能求宁姑娘,在返回归山后将寒髓送还?这寒髓本是雾山大人之物,是我借来为温离炼化人形之用的。温离如今修为全无,每个月均需以寒髓辅助修炼方可维持人形…我…我…….」 原来如此。 「好。」宁秋鹤点头应允,「我返回归山后,便让问柳将寒髓送回。还有别的事吗?」 白清摇头,只望定了宁秋鹤,眼神认真,「宁姑娘,过去百年白清视你如亲妹,对你从未抱有过半点恶意,如今亦绝无挟恩图报之意,昨日是白清口不择言,希望宁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白清说着竟双膝一曲,跪在宁秋鹤面前,低头道:「宁姑娘,此间很多事情,并非我刻意隐瞒,只是我与温离,都立有禁言之誓,时机未到绝不能透露半分。包括你的前生,你的来历,白清知道,却是半点不能道,让宁姑娘再历死亡之境也是迫不得已,绝不是有心为难。」 宁秋鹤按耐住内心的惊愕,问道:「谁让你们立誓,也是不能说的吗?」 白清一拜到地:「不能说,否则将受噬心之刑。」 伸手扶起白清,宁秋鹤强作平静道:「我知道了,你无需这样。」 白清却未肯起身,继续道:「白清还有一个请求,望宁姑娘将来大好了的时候,能来看看温离。他一直对宁姑娘甚为念挂,若是因昨日之事让宁姑娘不快,都是白清一人之过。」 白清今日的态度如此之低,宁秋鹤心中疑惑更甚,无奈他左一句不能言右一句说不得,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得作罢。 本来就没什么行李需要收拾,白清拿了个小小的乾坤袋装了几瓶寒玉露,还有些各种丹丸让宁秋鹤带上,末了还塞了好些银钱让她路上使用,说是止渊不在,问柳那野蹄子定是身无分文,若是不带点银钱,怕是路上少不了风餐露宿。 1-3-7,丹火之心 左氏丹道天下闻,可是药人无数的左家,依然不能炼出后悔药,就连二十六年前天下轰动的不死药,到头来都只是……都只是…… 手上的白玉簪仿佛有千万斤重,生生压得左惟轩直不起身来。过去二十六年里面他所做的事、甚至他的整个人生,现在看来,都只是一场笑话。 曾经自以为背负了家仇的左惟轩,此刻不禁疑惑,二十多年来用尽了方法,盲目地去寻找着那个人,真的是因为仇恨吗? 不,那只是自欺欺人的借口,他只是在用仇恨去掩盖心中无以名状的欲望,就像左家在药仙一族的光芒掩盖下的龌蹉。 发生在左家的一切,都是天谴。 《史记》封禅书所载,黄帝作宝鼎叁,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 又载,黄帝得宝鼎宛朐,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对曰:‘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叁百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 更有第叁说,闻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珣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珣,龙珣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珣号…… 《史记》五帝本纪有录,黄帝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万国和,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获宝鼎,迎日推筴。 自黄帝起,鼎便跟帝位有着莫大的关联,但凡登帝,必须先以鼎祭天,得天和后方可封禅,故登帝之前的祭天大典,又称为问鼎。 涿鹿之战,究其起源,乃是因少典之子姬轩辕与雷泽氏黎之子蚩尤争夺宝鼎宛朐而起。 宛朐原为姬轩辕之兄长神农姜氏所持,本为伏羲所铸,以记载天行历法之用,后见神农氏为炼药以愈人疲于奔命,苦无可用之器,便以宛朐赠之。 神农得鼎,以其炼百草以药人,宛朐有灵,得了药性,故又名神农鼎。 姬轩辕为夺宛朐,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叁战,然后得其志。然宝鼎却在战乱之中落于蚩尤之手,故而诱发涿鹿之战,姬轩辕擒杀蚩尤,则诸侯皆以其为尊,天下有不顺者,从而征之,平则去,遂称帝,习得鼎上所载天行历法,传予世间。 姬轩辕有一弟名彻,善策,长为其左右,遂置为左监。彻受其封,后以左为姓,是为左彻。 左彻,便是左家先祖。 世传姬轩辕取首山之铜,与荆山下铸造天地人叁鼎以祭天,鼎成之日,黄龙现,盘旋于叁鼎之上,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珣,龙珣拔,堕,堕帝之弓。因帝乘黄龙而去,故称黄帝。 帝登仙,其臣左彻者,削木象黄帝,帅诸侯以朝之。七年不还,左彻乃立颛顼,左彻亦仙去也。此后左家便以贤德而天下闻名。 左惟轩身为左家长子,先祖与黄帝的故事早已是倒背如流,如今回想,方发现原来多年来对这故事深信不疑的他,竟是愚笨至此。 今日方知,丹房之中那一方漆黑的古鼎,便是宛朐。 帝祖用于祭天称帝的宝鼎宛朐,为何竟会在以贤德闻天下的左家? 答案就藏在丹炉下的暗室之中。 左惟轩只恨自己过去二十六年当中,为何未有去丹房的废墟中搜索过,以致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看过先祖左彻以及历代家主所留下的手札,左惟轩如今只觉得,这是一报还一报,左家合该遭此一劫。 「我等半神之躯,寿元数百乃千,数倍于凡人,然比诸神,十不足其一。闻宛朐为神农氏所用,有能益寿,遂策兄轩辕以往之……」 姬轩辕问鼎,原是左彻一手挑唆。此后叁百年,得了宛朐的二人想尽办法,仍无法为半神之体延寿,眼看寿元无几,左彻认为欲得神寿,需先得神体,神体何处可得? 答曰伏羲。 伏羲传神农氏以宛朐之后,沉眠于荆山之下。左彻与姬轩辕便借造鼎祭天之名,于荆山摆下困龙阵,以宛朐上所载之法将伏羲唤醒,群起而攻之欲夺其神体,混战中伏羲与姬轩辕同归于尽,伏羲之神体亦被毁,仅余下一截龙须。 左彻为自保,将剩余随从七十余人全数诛杀,编造了姬轩辕乘龙而去的谎言,霸占宛朐,揽权七载,寿尽而亡。 「余碌碌一生,得寿七百有余,吾等为神之后裔,然半神之体神通神力皆无,寿元亦短,实乃天道不公。望后人勉之。」 颤抖着手合上左彻的手札放回铁箱,左惟轩抽出了另外一卷。 「今尧为帝七十载有余,时八月,天狗蚀日,降堕火。乃金乌作乱,十日横行,火焚千里而不止息,生灵涂炭。羿出,以神弓射九日,大灾方歇。」 双手抖得不像话,甚至已看不清手札上的字迹,左惟轩强自定神,将卷状的手札慢慢展开。 「时十月,余于夸父山中得一神火。呈明蓝之色,立巨石之巅,方圆数里寸草不生,近可闻婴孩啼哭之声,有仆欲往察查,触之则死,仅余皮囊包裹白骨,白焰高涨,生巨热,哭声止。遣下仆往来以试之,皆死。」 左家当时家主名为左鸣,在夸父山发现蓝色火焰,会发出婴儿哭声,以生机为燃料,可发出数十倍于凡火的高热。左鸣认为此火焰可用作炼丹,便将宝鼎宛朐移至夸父山中,囚蓝焰于鼎中作丹火,以凶兽、猛禽及下仆喂饲之,以供炼丹之用,左家亦在夸父山中落户。 自得此丹火,左家迅速崛起,成为天下丹道第一家。数千年来以生灵饲丹火,凶兽越来越少,后来……便大多用凡人作燃料。火焰从一开始的蓝色,逐渐变成了漆黑之色,越发暴戾。 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根本和白鹭一点关系都没有,乃是因为哲轩贪功,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古兽困入丹鼎,以求早日丹成。古兽力大强横,挣扎之时令丹鼎翻倒,放出了丹焰。 被困数千年的丹焰对左家的一切恨之入骨,得了自由,便将左家赶尽杀绝,不留一个活口。 自看过白鹭的记忆那日起,夜夜噩梦连连,过去数千年记忆逐渐回归。方知道,原来他便是那丹火,左家十五口,皆为他所杀。 左惟轩不知他因何而生,自有意识开始,已被困在丹鼎之内,镇日以活物生机为食。开头是各式兽类,后来是人,男女老少,甚至有婴儿孕妇。 虽修得魂魄,然戾气横生,对左家恨极。于是苦苦修行,虽本体不得脱身,终以生魂之态脱出丹鼎,偶遇怀胎六月的左家夫人,便入其腹中,取胎儿之魂魄以代之。 以婴儿之身降世,却使他忘掉了作为丹火的一切。于是丹火的本体仍旧困在丹炉之中,丹火之魂左惟轩却成了左家长子。 生为左家子,本应像祖辈一样浸淫丹道,然而左惟轩每次进入丹房都作呕昏厥、恶心不止。无法学习炼丹之道的左惟轩,虽是长子,在家中地位实和下仆并无二样。 他曾怨天道不公,为何让他我生在左家,却要受如此冷落,直到他遇见白鹭。 左惟轩奉命送丹药到白清的住处,便在那儿初遇白鹭。乃是父亲友人白清之义妹,亦是白清道侣温离的小师妹。 一身白纱裙的白鹭,总是笑意盈盈,没有半点架子,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闻说白鹭要来谷中观看长生丹出炉,左惟轩一早便到谷口相迎,只望能与她多相处一阵。 大火以后,寻她不获,以为她取了丹药逃去,心中恨恨二十六年,如癫似丧,殊不知她早已在当夜为救哲轩,被丹火烧成灰烬,只剩下被哲轩咬断的一截指骨。而今想来,心心念念寻她二十六年,是否真的仅是为了报仇? 不是。 那夜丹火焚身,乃是左惟轩元神与本体结合。他虽无丹房之中的那段记忆,但心中却终日惶惶不安,潜意识之中要找到她,根本不是为了报仇,而是要确认她安好,却不知她早已被他的本体烧成灰烬。 他竟愚笨至此,当真可恨又可笑。将她的遗骨携在身边这么多年,居然还处处找她! 为何无法抑制对她的欲望?每次见到她,总止不住亲近她的欲望,仿佛他是她的一部分,总是要回到她体内,他才完整。 为何这世上无可治愈后悔之药? 左惟轩悔不当初,当日在桃林城外,如果他肯好好看看她的状况,如果他肯多问两句,是不是就会知道她根本不记得? 如果没有强暴她,是不是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1-3-8,番外:记忆的碎片-1,宁秋鹤与左惟轩 黑暗,恐惧,暴力,哭喊,血腥,胁迫,哀求。绝望的深渊。 脑海中似有什么在剧烈挣扎,浮浮沉沉,最终又归于平静。 黑夜里,少年猫着腰在林中穿梭,背上还软软的伏着一名衣衫脏乱的少女。 身后是杂乱的人声,打斗声,还有零散的枪声。 少年把身后的少女往上抖了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前方打着信号的方向急行。 少女因颠簸而慢慢张开双眼,一脸茫然。周遭是陌生的环境,唯独熟悉身下少年平坦结实的背脊。身体的不适感越发明显,少女艰难的开口道:「阿惟哥哥,我们这是在哪?」 「醒了?」少年抬手拍了拍少女搭在他肩上的手,白嫩的手背上满是擦伤和烫伤,指甲也反了两个,指间都是暗红的血迹。少年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撕扯着,「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不是刚从生日派对里出来吗?怎么天都黑了?这是在哪里?少女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晕眩,定了定神,问道:「阿惟哥哥,我不是在生日派对吗?」 「你不记得了?」少年愕然,脚下却是丝毫不敢慢下来,「你被绑架了。」 「绑架?」少女一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又是一阵晕眩袭来,忙道:「别??别颠了,头好晕??」 少年回头看了看,没发现有追赶的人,又不忍心让少女受罪,只好稍微放慢了脚步,尽量平稳的快步走着。 少女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我被绑架了?我是怎么逃出来的?」呼吸着少年身上熟悉的味道,心中略安。 「绑匪指明不要赎金,只要止渊少爷,所以少爷来把你换出来了。」少年一边辨认着前方的信号挑着平坦的地方走,一边将状况稍为解释了一下,接着道:「上面打起来了,我先带你走,宁叔在山下接应。」 「止渊来换我了?」少女大惊,不停地往身后的黑暗中张望,「阿惟哥哥,你别管我了,你回去帮止渊,我自己去找阿爸。」说着就要往地上跳。 少年忙将少女勒紧,低声喝道:「别动你!给我老实趴着!」怕少女不放心,随即低声安慰:「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雾山少爷也带人过去帮忙了,我们先走,他们马上就跟上来。」 少女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高声惊叫道:「阿惟!背后!」 少年大惊,忙弯腰俯身快速往边上的树林窜去。 「靓妹仔,你个哥仔做冧我们廿个兄弟仲想走?」阴郁的男声伴随枪声响起,「不如留低再陪兄弟们开心下。」 不敢回头,少年咬牙在接连的枪声中猫腰往矮树丛里钻,伏在背后的少女突然浑身一震,同时少年腰际一阵灼痛,被飞过的流弹擦伤,温热的液体蜿蜒而下。 少女重重的鼻息撒在颈间,似是叹息:「阿惟??你?受伤了吗?」 「没事。」少年咬牙,「擦了一下,无相干。你呢?」说罢就想回头查看少女的状况。 「我??我没事,别停??快走!」少女催促道,呼吸时轻时重的撩拨在少年的颈窝里。 少年「唔」了一声,咬着牙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明明前方的信号近在咫尺,少年却觉得彷佛奔跑了一个世纪。直到身后的少女被人小心卸下,才惊觉已是浑身湿透,并不是汗水,而是黏稠的鲜血。 「小姐!」少年的喉间憋出一声近乎是绝望野兽一样的悲鸣,迅速扑上那将要关上门的私人救护车,不敢看担架床上的少女,只狠狠抓住一中年男子的手,「小姐怎么了?啊?小姐怎么了?」 看着少年染了血色和污泥的脸上涕泪交错,中年男子微微摇头,「子弹穿腰而过,看来是伤了动脉。」 「救救小姐!胡医生,我求您了,救救小姐!」少年双膝一弯下跪在中年男子身前,扯着他的白袍一角哭得声嘶力竭,「求求您,需要什么从我身上割,肝也好,肾也好,只要能救她,割什么都可以,求求您了!」 ρο1➑sF.Ⅽοм 1-4-1,归路 宁秋鹤刚把银子收好,便听得’嘭’一声响,竟是问柳破门而入。 只见问柳右手黑色的长指甲弯成钩,抓住了被撞飞的门板,提着个灰兔子的左手指甲倒是收得平平整整,不露半点尖。随手把门板一扔,抱怨道:「这门板腻不结实,咋轻轻一敲就掉了呢,多危险啊!」左手捏住后脖颈的软肉轻轻将四肢垂软的兔子往白清处一甩:「来,还你兔子,丑不拉叽的就你还当个宝给养着。」 白清忙不迭将温离接住,细细查看。 问柳不耐的摆手,嗤道:「有啥好看的,你放心,没死!我还叫这丑兔子咬了一口呢!」 温离张嘴喘了口气,突然哇的一下哭了出来,直呼肚子疼。 白清吓得脸色刷白,抖着手不敢碰灰兔的肚子,茫然不知所措。 问柳又随手甩过去一个玉白色的指头大小的瓶子,「收着。等丑兔子消化完了再喂一次。」顿了一顿补充道:「连瓶子吃下去。」 宁秋鹤一愣,心道,连瓶子吃,这不得噎死。 白清呆着也不知道去接,瓶子正正落在小灰兔那朝天的白肚皮上,砸得温离又是「哎唷」的一声。白清回过神来,一摸瓶子,倏然松一口气,躬身道:「请替白清谢谢老祖。」 问柳伸手搓了搓小兔子温离的一双长耳朵,笑着道:「丑兔子再见啦!要努力啊。」又随手拔了白清头上的簪子,将宁秋鹤一头披散的长发盘起,左右看了一圈,道:「唔……,勉勉强强,到城里再给你买个好看的。」说罢牵起宁秋鹤就往外走。 白清抱着温离将二人送至谷口,再次一揖到地。问柳牵着宁秋鹤,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了几百米宁秋鹤回头,依然能看见白清那一身白衣与披散的黑发。ρδ➊18GⅤ.cδⅿ(po18gv.com) 这时问柳俯身,附在宁秋鹤耳边道:「我跟你说啊,你头上这个簪子,可是丑兔子给白清的定情信物。」 「什么?!」宁秋鹤差点没跳起来,「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劣!快帮我拿回去!」说罢就去拔头上的簪子。 「不忙不忙。」问柳按着宁秋鹤的手笑道:「他们人不都在一起了么,咱下次见面再还就是,不妨事。」 说话间已行至山路上,问柳背对着宁秋鹤半跪下来,道:「小姐娇贵,山路难行,还是让我来背你一程吧。」 「我想骑马。」宁秋鹤跃跃欲试。 「那可不行,就你现在这样,我一跑起来就能把你吹走。」问柳笑着道:「抱或者背,选一个罢。」 也是,神兽哪有这么好骑的,宁秋鹤苦笑。之前一路有止渊护着都吹得脸瘫,自己骑的话怕是只能散步回去了。 乖乖上前一步趴在那宽厚的背上,宁秋鹤伸出双手圈住他的脖颈。 问柳左手手臂后翻,托着宁秋鹤的臀往上抖了抖,右手从衣袖里抖出一条白绫,往腰上一缠,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这才两手托了她腿弯,回头问道:「会不会太紧?」 宁秋鹤摇摇头,伸手扯住他高束在头顶的发辫,喊了声「驾!」 问柳哈哈大笑着躬身起跑。 虽是人形的状态,问柳跑得丝毫不比兽形的时候慢,依旧是放着大路不走,专往密林里冲。树木纷纷向两旁退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问柳,」宁秋鹤凑近问柳耳边问道:「你也立了禁言之誓吗?」 「唔?」问柳挑眉,「小姐有什么要问的?」 「干嘛叫我小姐。」宁秋鹤皱眉道:「你到底立誓了没有?」 「我在大人座下修行,叫你一声小姐自是当得。」问柳抬头看了看日头,换了个方向继续跑,「我虽未有立誓,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将来时机到了,你都会知道的。小姐现在想知道何事,我尽量作答就是。」 真无趣。 问柳见宁秋鹤神色恹恹,笑道:「别生气嘛!我带你去城里买糖吃可好?」 「少骗我,有钱吗你?」宁秋鹤无精打采的拉着问柳的发辫,「明明是你自己想吃罢了,我可是什么都不能吃!」 「我自然是想吃的,」问柳笑着说:「小姐你是不能吃,舔一下糖总是可以的。白清那小子肯定给你钱了吧,没有也没关系,咱们把他的簪子卖掉不就有钱了。」 「你真是个流氓。」宁秋鹤呆了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 「过奖过奖。」问柳正了正神情,道:「小姐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尽管问,有很多事情,我现在不能说,可是我能说的肯定比白清他们多。」 宁秋鹤思考了片刻,决定由最基本的问题问起,「我是谁?」 「小姐,你问了一个最不好回答的问题。」问柳沉吟半晌,道:「在这里,上一辈子的你是宁秋鹤,外号白鹭,半妖之身,山鬼和凡人之女,得寿一百一十九岁。再上一辈子,你是赤鹳,外号火烈,是老祖的兄弟偶尔救起,交给老祖抚养长大的妖,得寿一千叁百六十八岁。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老祖是谁?」白清和问柳都提到过的老祖,宁秋鹤不禁好奇。 「老祖就是雾山大人。」问柳回过头来眨眨眼,「雾山大人许久许久以前住在巴山,是位知名的大…人物,大家都叫他巴山老祖。后来…退隐了才搬家到归山去了。」 方才问柳说过宁秋鹤上上辈子是赤鹳,乃是雾山抚养长大的,那上一辈子做山鬼的女儿的时候,雾山怎地又成了她师兄了?有这般凑巧的事? 结合温离说过的关于山鬼和宁夫人的事,他们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是迁居到归山以后才怀上第二个,也就是白鹭。 这根本不是巧合! 赤鹳死后投生为宁秋鹤,只怕是在雾山的掌控之中。及至白鹭被烧得尸骨无存以后,投到了异世,都要再次被引导回来……… 「问柳,」宁秋鹤的声音开始发颤。 「怎么了?」问柳皱眉。 「我上辈子……」宁秋鹤止不住发抖,还是咬着牙道出了心中的疑问,「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问柳脚下一滞,随即道:「当年你在外游历,命灯突然熄灭,命灯的琉璃盏碎裂,你的一魂本就存在琉璃盏中。老祖和大人尽力施为阻止你那一魂从琉璃盏中脱走,我狂奔数日将温离带回归山施术才成功将你一魂留下。至于你当年在外面遭遇了何事,我们无从得知,连你的尸骨亦是无处可寻。」 果然如此,宁秋鹤心道。若果上辈子不是在外面遭遇意外的话,寿终之时定然要在老祖的安排下再次投生,只因她的死是老祖预料之外,才得以让这’安排’推迟了二十多年。 可惜也只是迟了二十多年,她终于还是回到了他们的计划之中。 被操控的感觉令宁秋鹤浑身发冷,但此刻只能强作平静,暗自在心中自我提醒,在有能力逃走之前,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来。 「我与老祖是何关系?止渊呢?」冷静下来的宁秋鹤又问。 问柳闻言嘿嘿一笑,道:「这个我可不能说了,不是时机未到,而是关乎那两位的事我可不敢乱说,要不你回去亲自问问?」 宁秋鹤无奈,心道,要是敢问还犯得着问你吗?每次被他们双眼一看,就觉得压力山大,这种稍微敏感的问题根本问不出口。 白清知道她前生的死的详情,却不曾告知任何人,只偷偷让她与左惟轩重新经历了一次,这又是何故?想来想去,这中间乾坤太多,现在掌握的资讯根本只是冰山一角,完全没办法碰触到核心。宁秋鹤颓然一叹,放弃了猜测。 趴在问柳背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不知不觉已是天色昏暗,宁秋鹤恹恹地问道:「桃林城这么远吗?天都要黑了。」 「小姐累了?」连续奔跑了数个时辰,问柳丝毫不见气喘,「桃林城早就过了,那里是焚炀魔尊的势力范围,还是不去为好,要是再遇见他,我可护不住你。委屈你在我背上趴一晚,明早我们就能到武陵城,到时候再好好休息。」 「问柳你不累?」宁秋鹤无精打采。 「没事,我不累。」问柳把上半身压低了一点让她趴得更舒适,「小姐不用管我。」 宁秋鹤唔了一声,在林间闪烁的暮光中昏昏欲睡。 就在她即将睡着之际,问柳忽然唤道:「小姐。」 「嗯?怎么了?」宁秋鹤迷迷糊糊应道。 「你是如何从焚炀魔尊手中脱身的?」问柳低声问,「又怎会到了白清处?」 宁秋鹤心里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白清隐晦地提过他隐瞒了左惟轩的觉醒和身份,并且有暗示过左惟轩与她有密切的关系,这些恐怕其他人都是不知道的。 还未等她想出个应对来,问柳忽而咬牙切齿地道:「他??他是不是…….污辱了小姐?」 宁秋鹤一愣,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很想问他怎么知道的,但她不敢。 「不想说吗?」问柳等了半晌,见宁秋鹤不答,低声道:「也对,不想说也是应当,是我唐突了。」 宁秋鹤偷偷的舒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问柳叹了口气,开始叙述他和止渊与宁秋鹤分开后的经历。 原来宁秋鹤之前一直戴在头上的簪子,留有问柳的一缕神念,只要距离不是太远都可以追踪得到。在她被左惟轩带走以后,问柳发现无法感知她的去向,二人又发现左惟轩留下来的一张使用过的、前往赤峰的传送玉符,便以为宁秋鹤被带到了赤峰。赤峰距离夸父山足有二千七百里地,他们手上没有传送玉符根本无法追,无奈只得返回桃林城。 回城后问柳将宁秋鹤被掳走的情况传信告知了白清,止渊对左惟轩的身分颇有存疑,决定先前往都广去取兵器,留了问柳在桃林城里待机。 问柳在第二天傍晚时分忽然发现可以感知到宁秋鹤的所在,便立即出城追了过去,在夸父山中的一个小山洞里头,遇上了左惟轩。山洞里有一小片凌乱的血迹、破碎的衣物,以及男子阳精的味道。 问柳与左惟轩几乎是同时发现了掩盖在衣物碎片下的簪子,二人大打出手。左惟轩似是多有顾忌,并未下杀招,只是抢了簪子立即遁走离去。 问柳只得再次返回桃林城,次日夜晚接到了白清的传信,得知宁秋鹤在白清处,便漏夜来接。 他此前已经给止渊传了信,但止渊孤身深入都广之野,已开始催促兵刃提早出世,不能抽身,只好让问柳先行将宁秋鹤送回归山。 在脑中细细整理了问柳话中的资讯,宁秋鹤一一将要点找出来。止渊取他自己的兵刃,要用到「出世」这个词,他本人怕不是什么简单人物。止渊当时选择先去取兵刃而不是立即赶去赤峰,原因可能有二,其一是知道她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其二是没有兵刃的止渊打不过左惟轩。如果这个猜测没有错的话,止渊应是在照面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左惟轩的身分,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按照他们照面的情境看来,止渊并不认识左惟轩,但在交手后却猜到了左惟轩的身分,觉得她在他手中不会有实质上的危险。 宁秋鹤想来想去,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什么她想不通的地方,只能归咎为资讯不足的缘故。 问柳又问她脱身的过程,宁秋鹤怕连累白清,只好含糊其词,说是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见到白清云云。 宁秋鹤现在一天睡上十个时辰是常态,她的说辞问柳虽然抱有怀疑,倒也揪不出什么错处来。 …… 此时武陵城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名相貌一致的年轻男子正与一名白发老者在轻声争执。 其中一名年轻男子低声怒道:「你这老头子又在玩什么花样?让我们千里迢迢从洛阳来这里卖身葬父?」后面那四个字简直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这样才能遇见你们的命定之人啊,老道我什么时候坑过你们来着。」白发老者倒是气定神闲,拈须微笑,一贯大师风范。 「师傅,我觉得你还是不靠谱的时候比较多的。」另一名男子倒是不愠不怒,语气温和。 「阿导!」白发老者一副恨其不争的表情,「连你也这样想师傅的吗!从小到大师傅什么时候对你不好了!」 「你这老骗子有完没完?」首先开口的男子恨声道:「让我们兄弟来‘卖身葬父’就对我们好了?」 「你们按我说的做了,就知道我对你们好不好了嘛!」白发老者竭力保持着微笑,只是太阳穴边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师傅,平时你玩闹,我们也没跟你计较,可这次也真是过分了。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们可就回去了。」温和的男子道。 「是这样的……」老者无奈,只好道:「我的一位故人转世,乃是你们兄弟的命定之人,她明日将会在武陵出现,而在她离开武陵的时候,就会遭到一场大劫。我是想让你们在她与大劫之人相遇之前,将她带走。我千算万算,这个变数,便在你们身上,所以只好让你们跑这一趟了。」 「我对什么命定之人并无兴趣。」温和的男子道。 「阿导没兴趣那我也没兴趣了。」另一名男子摊手道。 「算老道我求你们了,行行好帮个忙吧!」老者差点没哭出来,一咬牙,道:「她真是你们的命定之人,老道没骗你们。要是她遭了此劫,你们以后要悔青肠子啊。要不这样,你们就当是帮我的,之后我便助你们夺回王位,如何?」 「我们兄弟的王位何须师傅来帮我们夺?」温和的男子道。 「不过嘛,既然师傅有求于我们,那帮个小忙还是可以的,但是有条件哦。」另一名男子笑着道。 「好阿寻真听话,什么条件,你说你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做!」老头一听有戏,赶紧媚笑道。 「我们兄弟俩卖身葬父,也得有‘父’不是?就麻烦老骗子你扮做我们老爹的尸体吧。」 「诶?不是吧?」白发老头真的要哭了。 1-4-2,武陵遇故人 晨光熹微之时,问柳在一片密林中将沉睡的白衣少女从背上解下,白绸带一松开,宁秋鹤轻轻「嗯」的一声,醒了过来。 自从得了那叫做寒髓的蓝色珠子,她的状况明显有所改善,保持清醒的时间变长,也变得容易醒。 「小姐,委屈你扮作我的妻子进城可否?」将宁秋鹤放在一棵大树下坐着,问柳将她的发髻松开,重新盘成已婚女子的样式,一边道:「等会进城我必须时刻在你身边,夜里投宿亦然,扮作夫妻的话会比较方便。」 宁秋鹤点头应允。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女子,仅仅是扮作夫妻并不觉得有任何委屈之处,况且,一如既往的,她并没有其他选择。 问柳理好了宁秋鹤的发,从乾坤袋里翻出了已婚女子款式的衣物帮助她换上,又在她脸上覆了面纱,牵了她往城门口走去。 此时武陵城中,一名满脸脏污,穿的极其破烂寒酸的白发老头双目紧闭,躺在一张破草席之上,嘴里还不忘碎碎念:「你们记得……」 「付钱买我们的女子就是我们的命定之人,跟她走,一路掩盖她的气息将她送到江城,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俊朗的男子一手将另一张破草席按在白发老头的脸上,狞笑道:「爹你就安息吧!」 卯时刚至,城门未开,门前已聚集有不少等待入城的百姓。 少顷,城大门下方的一方小门打开,走出一名年轻的兵丁,朝众人大声喊道:「城门即将开启,大家按规定排队!归城的市民、附近的村民、固定客商等等有长期入城令的请排左边;旅行、探亲、路过的访客,没有入城许可证的请排右边。请大家遵守秩序排队入城。」 城门前的众人听罢便分成两批自发排起队来。宁秋鹤被问柳牵着排在右边,队伍中人数并不多,看着大多是路过的旅客。左边的队伍拖了老长,都是拖家带口的百姓和大包小包赶着牛车马车的农户和客商。 卯时一刻城门打开,两边的队伍开始往前移动,分批进入城门。左边持有长期入城令的队伍,只需在门口出示入城令,核对资料后便可进城,队伍虽长,行进速度却很快。相反宁秋鹤所在的队伍,每一组人都要在城门口登记资料领取临时入城令,人数虽然不多,队伍的行进速度反而慢上很多。 问柳见等待时间长,怕宁秋鹤受累,便又将她背了起来。附近的人见了纷纷调笑,问柳笑道:「内子体弱,我怕她累着了,大家见笑。」 众人一听,纷纷给二人让了位置,竟是一下就到了队伍前头。 宁秋鹤伏在问柳背上有点哭笑不得。 进入城门下的登记处,木桌后面坐了个满头白发却目有精光的老头,郎声问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问柳将宁秋鹤放下,答道:「鄙人柳问,这是内子宁氏,归家途中路过贵地,打算进城修整歇息一宿,明早再行上路。」 老头盯着问柳:「斗笠脱下,家眷的面纱也解下。」 问柳未有犹豫,抬手掀了斗笠,额前黑发发间露出一截金色的角,杏眼带笑。 老头脸上惊惧交错,慌忙阻止了问柳替宁秋鹤解面纱的动作,双手递过一枚金色的小令牌,低头道:「小人多有得罪,贵客请慢走。」 问柳也不说话,略一点头,戴上斗笠,取了令牌牵起宁秋鹤便离开登记处进入城中。 「为什么那老头见了你会如此慌张?」宁秋鹤抬头问道。 问柳低头,拉着她的手到额前摸了摸那金色的角,笑着道:「他看见了我的角,便知我是化形的神兽。」 原来额前有角者皆为古兽,角以颜色分品阶,金色者最高。近千年来残存的古神纷纷弃了神体投生,世上灵气匮乏,再无能孕育出神兽的灵山,世间便只余下灵智不开的凡兽。有点眼识的修行者,见得问柳头上的金角,即使不知来历亦不敢轻易开罪。 宁秋鹤恍然大悟,原来问柳本身就是一个护身符一样的存在,随便往那一站都能吓退一群人。 说话间已行至主街道上,时间尚早,大多铺头正在准备营业,街上行人不多。问柳鼻子一动,拉着宁秋鹤就往街尾的茶楼走,兴奋道:「娘子娘子,咱们吃早茶去吧!」 宁秋鹤:「??」果然是个吃货。 止渊不在时的问柳,一见到肉类的菜式只能称之为失控。在茶楼二楼雅间落座以后,问柳叫来小二,将他们可以供应的肉菜全都要了一份,开始胡吞海塞的往嘴里送。宁秋鹤对这里的物价和银钱单位算法毫无概念,生怕他一顿把钱都吃光了,连忙把白清准备的小乾坤袋给他递过去:「问柳你先看看里面有多少钱,别一顿就把钱花光了。」 「白清那小子富着呢,肯定不会少给,不慌不慌。」问柳摆摆手道,「再说,我们的进城令还管饭,随便吃不收钱。」 ??!! 还有这种好事??宁秋鹤讶然,敢情城门处那老头叫问柳给吓坏了。 问柳又再低头猛吃,宁秋鹤无奈,只得把头转向窗外。大街上的商铺多已开门营业,逐渐响起各种吆喝叫卖的声音。 趴在雅间的窗台上,百无聊赖的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眼尾瞄到一抹熟悉的背影让她浑身一震。 宁秋鹤定了定神,再仔细望去,果然。是他??们。 街尾的小庙前有一片小广场,广场背光的角落里,有个毫不起眼的摊子。不,或者不能说是摊子,两个跪在地上的年轻男子,身后放着一个草蓆包卷着的条状物,二人身前铺着一块残旧的白布,上面写着四个漆黑的大字:卖身葬父。 ??!!卖身葬父??什么鬼? 宁秋鹤揉揉眼睛再定神看去,白布上依然是那四个字,跪在地上的两年轻男子,也依然是她熟悉的面容,带着浓浓异域风情的深邃五官,斜斜上挑的狐眼,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微生寻与微生导。 时隔数月,宁秋鹤没想过会再能见到这两张脸,她甚至能从他们的神情姿态中,清晰分辨出他们的不同来,歪着头百无聊赖的是寻,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是导。 曾经光彩照人、神采飞扬的二人,如今脏污满脸,暗淡无光。 回忆前生,与他们相识亦仅仅两叁年,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牵绊已经深到了这个地步,能在这个世界再次遇上。或许是上一辈子走的太过匆忙,欠他们太多,现在再给她一个机会,亲手了结了这段不该存在的因果。 小广场上人来人往,对他们指指点点评头品足的人不在少数,却无一人前去问询。 宁秋鹤心中微痛,如鲠在喉,前生的他们,亦是在人们鄙夷的眼光中长大,高大英俊迷倒一众名媛的两名混血美男子,小时候曾是众人口中的妓女生的小杂种,饱受欺凌与歧视。 今生的他们正是大好年华,却要在此为葬父而卖身。 这一世她尚且自顾不暇,他们如今只是一介凡人,她身边都是上千岁的老不死,亦不知自己能活到岁数几何,实在不敢、亦不能再与他们有所牵扯。 他们大约亦不识得她了,正好。 正好去还了他们的债,断了前缘,再不相见。 「娘子在看什么?」思考间问柳已将已满桌子肉菜全部收拾进了肚子里,见宁秋鹤望着远处呆呆的出神,便凑过来与她一同张望。 「没什么。」宁秋鹤深吸一口气,回头道,「吃饱了?」 「饱是说不得,不过暂时是不馋了。」问柳咂咂嘴,再次一脸不信的凑过来,「娘子到底在看什么?让相公也看看嘛!」 宁秋鹤推开问柳的脸,把白清给的小乾坤袋往他胸前一拍,「帮我看看里面有多少钱?」 「娘子莫非你要买那俩穷酸小子?」问柳往宁秋鹤方才所望的方向瞟了一眼,一边掏着乾坤袋,「长得倒是挺好??欸白清那小子可以的啊,六十两碎银,二百两银子,还有二千两银票。哟,这个不错!娘子尝尝。」说着掏出一瓶丹药倒出一颗快速塞进宁秋鹤嘴里。 这货是拿丹药做糖吃吗!宁秋鹤无语,只觉得口中清清凉凉,倒真是挺好吃的。 「白清做的凝神丹最好吃了!」问柳说着又往自个嘴里扔了一颗,见宁秋鹤神色鄙夷,连忙补充道:「娘子放心,只是安神平气的丹药,绝对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娘子你不能吃凡间的食物,丹药这种入口即化的东西倒是没问题的。」 「你能不能别叫我娘子。」宁秋鹤扶额。 「行啊,出了城还叫你小姐。」问柳爽快应道,「现在先和娘子去看看那俩小子?」 算了,宁秋鹤心道,与这脱线的流氓神兽简直沟通不能。 问柳无视宁秋鹤的别扭将她拖到广场上,硬推到微生兄弟面前,捂着鼻子道:「哎唷真臭??喂!你俩,多少钱?」 两人身后的草蓆下露出一只黑廋乾枯的脚,已有腐烂之像,无数的苍蝇在附近飞来飞去。 恶臭让宁秋鹤一阵皱眉,问柳忙拉着她后退一步。 微生寻上挑的眼向二人看来,眼波流转熠熠生辉,目光在宁秋鹤身上流连两圈,轻佻道:「这位小娘?小夫人,要买我们吗?」抛了个媚眼,「不贵喔,五十两就好,让我们干什么都可以的哦!」 熟悉的脸近在眼前,连声音语调,甚至小动作都一模一样,宁秋鹤一下哽住说不出话来。将回忆中的画面摒出脑外,深吸一口气,回头对问柳道:「给钱吧。」 微生寻闻言即刻眉开眼笑。 问柳差点没原地跳起来,大叫道:「娘子!你真买啊?别啊!」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道:「不能随便带人回归山啊好小姐!两位大人会不高兴的,再说?这是两个凡人?」没玩上几年就该又老又丑了。 「拿钱来,一百两。」宁秋鹤低声打断问柳未完的话,将手伸到问柳身前,「我自有分寸。」 问柳苦哈哈的从乾坤袋里头掏出两个银锭,磨蹭半天,才放进摊在眼前的玉白小手里,死心不息道:「好娘子,咱别买行不???」 接过银两,宁秋鹤提了提裙摆蹲在二人面前,将银钱放入微生寻手中。 微生导始终没有抬头,宁秋鹤也并未为意。 微生寻掂了掂银锭子,笑咪咪地问:「夫人大方。小人微生寻,这是舍弟微生导,是否要先给夫人写了卖身契?夫人家住何处?待小人兄弟葬了亡父便来侍奉夫人可好?」 「不必了。」宁秋鹤站起身来,轻声道:「两位年轻力壮,将来自是大有出路,我举手之劳,不必两位以身相报。两位葬了父亲以后,剩下的银两去做些营生吧。」 这……怎么不按剧本走的啊?微生寻的假笑凝结在脸上,似是一下子不知做何反应。 问柳则是眉开眼笑地牵了宁秋鹤的小手,道:「娘子真是心善,为夫的心中欢喜。」 宁秋鹤挣了一下,没挣开,扭头低声道:「滚蛋吧你!」 「好好好,娘子说了算。」问柳笑道:「为夫回去就滚给你看。」 宁秋鹤回身对微生兄弟一点头,正欲离去,未想微生导竟在此时抬起头来,刹那间四目相对。他一脸惊愕,双唇颤抖,开开合合数次,却未发一言。 扯了个无甚诚意的微笑,宁秋鹤微微一揖,道:「两位再会。」便与问柳转身离开。 大约是后会无期了吧,走出十来步,宁秋鹤忍不住回头相望,却见微生导跪在原地,依然在愣愣地看着她。 1-4-3,狐之惑 「喂,老骗子,你算的什么破卦?怎么都不按剧本走的?」微生寻随意抛着手上的银锭,用脚尖踢了踢身旁卷着的破草席。 「哎哟喂你这不孝子!」白发老头挣扎着想坐起来,无奈草席卷得紧,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爬了出来,「她老人家的卦哪有这么好算的,我能算出来她今天在这里出现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 「好好好,要数骗子肯定是你最厉害。」微生寻不耐烦道:「她付了钱就这么跑了,现在到底怎么办?」 「她这一劫的变数在你们身上,绝对不能让她在没有你们的陪伴下离开武陵城。」白发老头神色一整,严肃道:「那人已守在附近,以她现在的情况,落入那人手中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们……」微生寻凑近白发老头耳边,低声耳语。 「好。」白发老头犹豫了一瞬,随即点头,「就这么办。」 …… 话说问柳他们二人在城中闲逛了一阵,宁秋鹤已觉疲累,便到客店要了个套间。 问柳在内间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问题以后,在房中四角及窗户处下了禁制,便让宁秋鹤安心休息,他在外间守着。 一觉睡到下半夜,宁秋鹤被一阵异香呛醒,睁开眼一看,一只修长的手正悬在眼前,向她脸上洒着什么粉末。 宁秋鹤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声唤问柳,那手十指倏地一收一送,将余下的粉末捏成个小团子全塞入她口中,随即反手紧紧捂住她的嘴,耳边传来戏谑的声音:「居然还能醒,多吃点睡个好觉罢!」 来人是微生寻! 被浓香的粉末呛得难受,挣扎之间,被宁秋鹤压在舌下的寒髓滑入喉中,竟不上不下的卡在喉间。 想要掰开捂在口鼻间的手掌,可双手无力,拼命抓挠也未能如愿。微生寻完全无视她微弱的挣扎,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哥快放手!她呛着了。」微生导快速伸手,在宁秋鹤落地之前将她接住,拨开微生寻捂住他口鼻的手,轻拍她的脸颊,神情忧虑,「你怎么样?很难受?」 宁秋鹤何止是难受,被乱七八糟的香粉呛了不说,直径足有一寸的寒髓硬生生卡在喉咙间,又冷又硬,既吞不下,溢吐不出,气都喘不上来,只张着嘴浑身发抖。 「哥你到底给她喂了多少狐香?」微生导将宁秋鹤扶坐起来,轻轻拍打她的背企图给她顺气。 「你管我喂了多少,死不了就是,回去再??」微生寻嘟嚷着回头,见宁秋鹤这幅模样也是一惊,道:「怎么回事?」 眼前发黑,宁秋鹤双手拼命的抠着喉间的位置,想要把寒髓推出来,玉白的脖颈上很快被抓出一条条血痕。 「别抓,忍忍就好了,没事的。」微生导将她双手抓住,低声哄道。 没事你个头啊!宁秋鹤心中咒骂,那劳甚子狐香呛不死人,可她就要被寒髓给活活噎死了!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一件物件快速飞来砸在叁人身旁的地上。宁秋鹤勉力张眼一看,是问柳踹飞了房门,飞身冲入房中,五指尖钩成爪直直往微生导脑门抓去! 微生导正抱着宁秋鹤倚在床边,问柳来势极快,根本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抓的脑浆飞溅。来不及多想,宁秋鹤双臂圈住微生导的脖颈,奋力往上一攀,将他整个脑袋抱护在怀中。 问柳大惊,收势不及,只能生生收敛了利爪,五指紧握成拳,重重一拳击在宁秋鹤瘦弱的背上。 寒髓在那一拳之下终于不再卡在喉间,而是顺着食道往下滑入腹中。 那一下重击带着排山倒海之力,连微生导身后的木床都被震得片片碎裂,轰然倒塌。宁秋鹤不由自主的往前趴伏在微生导身上,五脏六腑像被搅碎了一般,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全数落在微生导的脸上、发间。 「小姐!」问柳惊惧交加,上前就要伸手来扶。 「不是娘子吗?怎么又变了小姐?」微生寻鬼魅一样的身影从一旁飞掠过来,修长五指在问柳脸前一晃而过,弹出一股白色的粉末,房中登时异香扑鼻。 问柳担忧宁秋鹤的状况,一时不察被微生寻的狐香撒中面门,身形一晃仰倒在地。 微生寻见一击得手,也不再管倒地的问柳,上前一步将宁秋鹤从微生导怀中抱起,急道:「阿导快走,怕拖不住多久。」 说话间已见问柳挣扎着坐了起来。微生导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微光一闪,破了问柳留在窗前的禁制,推开窗户率先往外一跳。微生寻紧跟其后跃上窗框,回头对问柳抛了个媚眼:「你家小姐今早买下我们兄弟,我们这就伺候她去啦!这位神兽兄弟后会有期哦~!」说罢抱着宁秋鹤纵身一跳,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奔入黑暗中。 被微生寻抱在怀中,在城里穿街过巷,无声无色地奔跑着。宁秋鹤头昏脑沉浑身无力,缓缓闭上双眼陷入黑暗中。 微生兄弟二人一人抱着宁秋鹤,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一路奔跑,另一人则是抄了别的路径,绕着圈撒着狐香和扰乱气息的药粉,将城中原有的气息和宁秋鹤留下的气味弄得一团糟。 当问柳运起真元压制住狐香的效力,追出窗外去的时候,只能对着满大街乱七八糟的味道一筹莫展。 一个时辰之后,乌衣巷末的一间破屋前,歪坐在门前打瞌睡的白发老头子一下子惊醒过来,忙将破烂的木门打开,将一身狼狈的二人迎了进去。 「得手了?」白衣老头左看右看,却只看到兄弟二人,疑惑道:「她呢?」 「嗯。」微生寻淡淡应了一声,往侧错开一步,让老头看到站在身后的弟弟。 「哎唷阿导怎么满头血的了?」老头惊道。 「??不是我的血。」微生导上前一步,将披在身上的黑斗篷打开一线,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来,唇边还沾着大量鲜血。 「老天爷呐!」老头惊愕,「你们、你们……你们怎么搞成这样了!?」 「还说,你这破老头,她身边有只化形的上古神兽你也不跟我们讲明白!」微生寻怒道。 「上古神兽怎么的!我明明算出来你们这一行是有惊无险的嘛,这不都好好的回来了!」老头不服气地哧了一声。 「呵呵!确实有惊无险啊,要不是这女人挡了一下,阿导的头都要被捏爆了。」微生寻冷笑。 「别说了,我先看看她的情况。」微生导将怀中的少女放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动作轻之又轻,依然让那没有血色的双唇微微一张,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什??什么!她??她?她她她没事吧?伤伤伤??伤哪了???」一见宁秋鹤的惨状,白发老头顿时吓得话都说不上来。 「??不知道。」微生导沉声应道,解开少女束衣的腰带,将衣襟掀开。 「滚开啦死老头!没见我们在给她检查伤势吗?别趁机凑过来偷看啊!」微生寻一把将探头探脑的白发老头从床边揪开往门外推。 「怎??怎怎怎??怎么办?老头我还年轻着,还不想死??」老头双手死死抓住门框,大声惨叫着。 话音未落便被微生寻打断,「不想死赶紧带我们出城去!不然等会神兽追过来了我第一个把你丢出去。」 …… 当宁秋鹤恢复意识的时候,耳边人声鼎沸,夹杂着嗒嗒的马蹄声和各种物品碰撞的声音。 五脏六腑彷彿被重重挤压,只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烫,腹中却是凉飕飕的冰寒。并没有疼痛的感觉,但这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她难受得无法形容。 轻轻吐了一口气,宁秋鹤勉强张开沉重的眼皮,双眼未来得及聚焦,便感到她此刻正赤裸着上半身趴熟悉的怀抱中。 微生导正支起一条腿靠坐在马车壁旁,一手圈着宁秋鹤的腰,一手扶在她脑后,让伏在他怀中的少女不至于随着马车的移动而左摇右晃。 此时,另一双手伸过来撩开她散在背后的长发,指尖上沾了些什么东西往她背心上轻轻涂抹。 被问柳击中的地方,被轻轻一碰便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宁秋鹤禁不住「呃」了一声。 「醒了?」微生导轻轻托起她的脸,靠在他肩上,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是不是很难受?哪里疼?」 「背、背上??」宁秋鹤进气少出气多:「别碰我??」 「别碰你?」微生寻在她背上用力一按,「阿导能碰我就不能碰了?」 宁秋鹤浑身一震,眼前阵阵发黑,张着嘴一口气喘不上来,艰难的抬手捂着嘴,抖了好一阵才咳出一小口血,渗出指缝滴落在光裸的胸前,又渗入微生导的衣襟。 「哥你发什么疯?」微生导手忙脚乱的帮宁秋鹤擦去唇边的血迹,「她说背上疼让你别碰而已。她毕竟救我一命,你何必这样为难她!」 微生寻望着她唇边的血迹,脸色青白交错,又像是生气又像是懊恼,好半天才恨恨地道:「她受伤又不是我打的,她是替你挨了她家神兽一下打,也谈不上救。阿导你也不过是第一次见她,你以前何曾这样跟我说话?」 「抱歉。」微生导呆了半晌,低头叹道:「虽然师傅说她是我们...,但既然哥哥不同意,我们还是将她……」 「哎?阿导?」微生寻挠头:「别这样?我也不是不赞成...」 「不,哥,你不用骗我。」微生导直直的望向微生寻的双眼,「你并不喜欢她,我知道,你对其他异性都不曾这样粗暴过。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将她送回去吧。好好跟保护她的神兽说清楚,一起将她送到江城就是。」 「不!送!」微生寻恨恨的咬牙:「你就是在吐槽我对她不好是不是!」 「我求你们别吵了?」宁秋鹤有气无力道:「你们到底抓我做什么?要是我还有用的话,就别折腾我了好不好?」 微生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偷偷舒了一口气,宁秋鹤半睁着眼打量这个马车。空间不大,微生兄弟同时坐在里面已是勉强,再加上个她,说得上是拥挤。车里简陋粗糙,并无任何陈设可言,只有一块灰蒙蒙的布做车帘,随着马车的行进时不时掀开一角,可以望见街上来往行人的身影。 看来尚未离城,宁秋鹤只能暗暗盼望问柳能在她被带离武陵城之前将她找到。 …… 越是接近城门前,马车的行进速度便越是慢。 四周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从人群抱怨的声音中可以得知,城中昨夜出了大案,在凶徒被缉拿之前,出城的人都须仔细检查。 见微生兄弟二人神情淡定,亦未施伪装,宁秋鹤心中微讶,此二人莫非是笃定这个马车不会被搜查到? 马车慢悠悠的停了下来,一直未发一言的车伕咳嗽了一声,嘎声开口道:「官爷们这是要搜查什么?」 车外传来脚步声与兵刃轻微碰撞之声,似是有数人将马车包围。紧接着问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这车上有血腥气,打开看看。」 微生寻皱眉低声道:「居然嗅到了血气,」转头撇了宁秋鹤一眼,目露嫌弃,「真是碍事。」在车帘被掀开的一瞬扬手一撒,车厢中立时被一片黑暗覆盖。 眼前一片漆黑,宁秋鹤耳边的各种声音却依然清晰,只听问柳道:「这车上空空如也,却为何有股血腥之气?」 另一人随即问道:「老头,你这赶着个空车大早出城是要做什么?车上为何有血腥气?」 车夫咳嗽着答道:「回官爷的话,小人是城内百香酒家做採购的,正要去城外的村里收猪肉,运猪肉的车自然是有血腥气的。」 「居住令与文书呢?」守城兵又问道。 「有的有的,」纸张摩擦的声音响起,老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上,恭敬道:「请官爷查看。」 宁秋鹤忽然意识到,这是微生寻的障眼法,此刻车外的人看进来是什么都看不到。 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问柳在这里查看出城车辆,要是他们此刻错过,只怕他往后要找到她更是千难万难。思及此处宁秋鹤张嘴欲呼,双唇甫一张开,便被插入了两根手指。 微生导两指按住她的小舌,一手箍紧了她的纤细腰肢,贴近她耳边轻声道:「乖,别作声。」 宁秋鹤说不出话,只能尽力发出呃呃呜呜的声音,尝试吸引问柳的注意。 耳边穿来一声轻叹,微生导撤出按在她舌上的两指,双唇随即覆上。 宁秋鹤浑身一僵,想要闭嘴已经太晚,柔软的薄唇先是顺着她美好的唇形描绘,随即含住她苍白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便试探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唇瓣。 宁秋鹤回过神来,微生导那熟悉的气息已顺着温热柔软的舌探入她的口中,勾住她意图闪躲的舌,一下一下的吮吸着。被迫吞咽着他渡来的津液,宁秋鹤挣扎着往后闪躲,却被微生导捏住下颚,进一步加深这个吻。 随着吞下的津液逐渐增多,四肢越发虚软无力。 马车已顺利通过了城门,微生寻轻笑着扬手撤走了那片漆黑,微生导亦同时松开了对她的箝制,却不忘将手指置于她舌上,让她无法呼叫。 艰难地回头,在车帘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越来越远的城门,问柳带着数名兵丁查看着来往的人群。全身酥麻无力,连眼睛都快要无力张开,宁秋鹤无法控制地从微生导的怀中向下软倒,被身后的人伸手接住。 微生寻拧着眉看了她好一阵,忽而低头含住她的唇。 宁秋鹤大吃一惊,想要挣扎,然而她此刻连手都抬不起来,更遑论反抗,马上被挑开贝齿长驱直入。 这个吻一点不似微生导的温柔,微生寻的舌头扫过她的上颚、牙床,叼着她的舌发了狠的吮吸,大量唾液被渡进口中,在激烈的唇舌翻搅中被咽下。 一吻结束。 此刻的微生寻双颊泛红,薄唇上亮晶晶沾满二人的口水,上挑的狐狸眼里充盈着粼粼的水光,彷佛下一刻就要滴出水来。 「都肿了,」胭红的舌顺着薄唇来回舔舐了一圈,微生寻微微眯着眼,伸出拇指按住宁秋鹤被吮吸得红肿下唇轻轻搓揉:「滋味居然还不错??喂,你叫什么名字?」 本不欲作答,但宁秋鹤却控制不住望向微生寻的双眼,一不留神陷进他水光潋滟的双眸中,不由自主开口答道:「宁?秋?鹤?」 「你果然是喜欢我的。」微生寻闻言展颜一笑,眸中更是虹光闪烁,灿烂夺目,红唇张合之间,说出的话却让宁秋鹤心中发凉:「我不过是用了最低等的以情惑心之术,你却是中了。」 宁秋鹤心中恼恨,咬牙切齿道:「我喜欢的可不是你这个骚狐狸。」 「贱人!」微生寻脸色一沉,右手扬起。 宁秋鹤暗道不好,一时不察,忘了他不是上辈子的微生寻,这狐狸对她毫无情意,亦不懂怜香惜玉,这次怕是讨不了好去。 心中恐惧,她却硬是抬起了头迎向他的手,傲道:「你打啊,尽管用力打,兴许我就记住你了。」反正也感觉不到疼,宁秋鹤心里默默给自己壮胆。 「你以为我会打你?」微生寻怒极反笑,「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以后都想不起其他人来,你要不要一一试试?」说话间五指拈了个诀,指间泛起微红光芒。 宁秋鹤一呆,心想,若是再也不能回去,能前事尽忘倒不失为快事。在此间处处受制身不由己,在谁身边,或是谁身下,对她来说有何区别?忘不了,逃不掉,真是比死还难受。 思及此处,凄然一笑,闭上双眼,仰首道:「来吧。」谁都不记得了更好,她便不会再将眼前这人和心中的微生寻重合,而对他有所期待。 微生寻一呆,扬起的手凝在半空中,硬是没有挥下来。 「够了。」微生导身形微倾,挡在二人之间,将宁秋鹤从微生寻的大腿上抱起圈进怀里,语气微冷:「哥,别做多余的事。」 「多余?」微生寻深色懊恼,「你甘心这贱人??」 「我说够了!」微生导低喝一声,在微生寻恼恨的目光中小心避开宁秋鹤背后的伤处,将她密密抱紧,低头吻了吻她如玉的耳珠,在她耳边轻声道:「小鹤,别怕。」 这一声,唤得宁秋鹤禁不住泪意上涌,勉力抬头,泪眼迷糊已看不清微生导的脸,哽着声道:「阿导,让我忘了好不好?我不想记得了??」 微生导浑身一震,骤然将她勒得极紧,「不要。」 「可是我回不去了,」宁秋鹤语不成调,泪水溢出眼眶,滑过脸颊,掉落在微生导的颈侧,缓缓渗入他的衣襟中。「求求你让我忘掉好不好??阿导,求求你??」 「别哭,小鹤,别哭。」微生导手忙脚乱地帮她拭泪,未果,长叹一声,修长五指覆上她的双眼,语气极其温柔,「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1-4-4,狐之欲 此时的归山,潮湿阴冷的石室中,问柳小声地喘息着,时不时传来钝重的鞭打声。 止渊一头乌发无风而动,手中一根有影而无形的金色长鞭舞动,带起一片金光。每一鞭下去,鞭上细小而密集点倒刺都带起一小片皮肉,血珠飞溅。 「这是她第二次从你手上被掳走,你说我要你何用!」止渊咬牙切齿,长鞭不住挥动,「你枉有万年修为,居然看不出两个大妖化形,我如何信你?」 …… 宁秋鹤时昏时醒,意识不清,受到摇晃就吐血不止,镇日只能呆在走得慢悠悠的马车里,由微生兄弟中的一人抱在怀里着。白发老头生怕把重伤的宁秋鹤送回归山,会被两尊大神活活打死,只好生了个歪主意,将宁秋鹤带到洛阳去,养好了伤再行送回。 从武陵到洛阳,本以微生兄弟的脚程花不了多少天,但是加上个重伤的虚弱女子,这行程便显得漫长。原以为她数日之后便会有所好转,可是一连十几天,将手边带着的伤药灵丹全都试了一轮,她的伤不但毫无起色,身子更是越发虚弱。就连原本对她的伤不以为意的微生寻,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眼看着微生兄弟忙活的白发老头,此时倒是显得异常轻松。 一行四人离开武陵城大半个月,才总算到了洛阳。 …… 恢复意识的时候,背心灼热,腹中冰寒,宁秋鹤不由自主地轻声呻吟。 朦胧中身体被抱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微微潮湿的手拨开脸前的乱发,轻轻抚摸她的颊侧。 「小鹤,怎么了?哪里痛吗?」耳边传来微生导温柔的嗓音。 「阿导,」宁秋鹤迷迷糊糊地应道:「肚子,肚子好冷??」在武陵城那夜误吞下去的寒髓,在腹中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阴寒,一刻不曾停歇。 「肚子?」微生导的手掌温柔的在她平坦的腹部游移,「哪里???咦?这里?」手定在脐下叁寸处,微生导运起真元,化作暖流缓缓渗入。 舒服得嘤咛一声,宁秋鹤曲起身体想要把他的手抱住,却牵动背后伤处,喉间又觉腥甜。不痛,但内里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难受得她咬着牙直发抖,唇边溢出鲜红。 宁秋鹤怀疑问柳那一拳是不是将她内脏都打碎了,这身体死不掉却也好不起来,这反反覆覆的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才到头,不禁绝望。 「何解会如此?」背后传来小心翼翼的碰触,轻之又轻,似是沾了微凉的药膏在为她涂抹。微生寻语气凝重:「这都有好些时日了,丝毫不见好转,换了好几种伤药全数不见有效,这可如何是好。」 「寻??」宁秋鹤有气无力,「别碰了??难受??」 微生寻微微一呆,神情转柔,低声应道:「好了好了,不碰了。」 「寻,」宁秋鹤意识不清,只觉得委屈非常,「不准再凶我了。」 微生寻明显一窒,并未回应。宁秋鹤心下恍然,方才所见,只不过是她的梦境、她的回忆,她只是又错把眼前这人,当成了她上辈子的寻罢了。 张开双眼,宁秋鹤发现她已不在马车上,而是置身于一张大床之上,床帘半开,纱帐低垂,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深吸一口气,勉力支起上半身,但四肢无力,只勉强挪动了不足半尺又再软到在柔软的被褥间。 将她接住又再纳入怀中,抱牢了不让她再次动作。微生导的双眼通红,一手扶着宁秋鹤的肩,一手再次覆上她的脐下,望了她片刻,语带颤抖地开口问道:「小鹤,你这是??怎么了?你已昏迷了十数日,为何伤势完全不见好??你腹中这个冰寒的东西又是何物?」 「我??其实早就死了。」宁秋鹤不以为意地笑笑,虚弱道:「魂魄被召回来封在这个重塑的躯体中,再也脱离不得,即使这个躯体被打坏了亦不会死第二次,用不着担心。」 「小鹤,别这样。」微生导的泪水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滚烫非常。「我好不容易才、才……要怎样才能治好你?」 「我这个躯体没有生机注入,又怎会好得起来。再过些日子,待我生机耗尽,大抵就要变回一尊玉雕了。」笑容转淡,宁秋鹤淡淡应道:「你们掳来我这样一具活尸到底有何用处?」 微生导张口欲言,却被抢先一步,伸手将宁秋鹤的脸掰转过去,微生寻道:「想要生机还不简单?」尽管带着些恼恨的神情,双眸却端的是媚意横生,「我们给你便是。」柔软的唇落在颈侧的肌肤上,舔吮着往上移动,在她惊呼前覆上她微张的双唇,舌头长驱直入,勾起她的丁香小舌大力搅动,强迫她吞下大量口涎。 身则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宁秋鹤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浑身赤裸的微生导再次抱住。 微生寻松开她的双唇,迳自开始宽衣,在她被微生导吻住的当儿开口道:「多喂她点狐涎,她伤处的感觉迟钝了,待会好受点。」 被微生导吻得浑浑噩噩,耳垂又被另一人叼住轻啃,宁秋鹤毫无反抗的能力,一侧的胸前已被微生寻的手掌握着,不轻不重的揉捏。 双唇终于被松开,吞咽不及的口涎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被微生导的唇舌吮走又再送入口中,确定她已全部咽下才再次将我放开。 薄唇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往下轻啃,在锁骨处流连片刻,亲上了另一边未被兄长揉捏住的柔软,含住顶端已经变硬的乳尖,用力一吮。 被喂服了大量狐涎的宁秋鹤浑身酥麻,欲望节节攀升,在微生导一吮之下禁不住「啊」的一声,上身弓成诱人的弧度,倚入身后微生寻的怀中,无力挣扎,喘着气道:「你们,嗯??你们?放、放开??我??」 微生寻低头吻住她芳香柔软的唇,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任何拒绝的余地,舌头探入她口中用力翻搅,再次渡入大量口涎。另一手拇指食指捏起那淡粉色的乳尖轻轻旋转拉扯。 微生导则是微微退开,快速将宁秋鹤早已被扒到腰间的衣裙全数扯下,随手抛开,双手托了她的腿弯,往上推高再左右一分,将她修长笔直的双腿彻底打开,沾着晶亮淫液的花瓣暴露在两个男人的视线中。 宁秋鹤生机不足,下身毛发不生,花瓣颜色浅淡,几近苍白,在越发灼热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真漂亮。」微生寻的呼吸洒在她耳后,声音变得沙哑性感。 微生导的五指在她平坦的小腹处温柔的摩挲,薄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从双乳间一路往下吮吻。跟他温柔的吻相反,手指略带粗暴地在花瓣间撩拨着。情潮汹涌,难以抑制地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宁秋鹤忽高忽低地呻吟着,他却是变本加厉地曲起手指在敏感的花道中重重的抠挖。 柔软的身体向后弓起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紧靠在微生寻不知何时已变得赤裸的胸前,胸乳被他一手一个掌握住,不甚温柔地揉弄着,不时拨弄变得尖挺的乳尖,坚硬的阳物不断在宁秋鹤臀间摩擦。 花道在微生导两指的抽插下发出淫靡的水声,随着手指的撤出,在花口处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微生寻眼神一黯,双手下滑到刚盈一握的腰间,将宁秋鹤娇小的身子往上提起,花穴对准了弟弟高耸粗壮的男根,在她毫无准备之际,双手一松。 泪水溢出眼眶,宁秋鹤仰头发出近似泣叫的娇声长吟,一坐到底。泥泞不堪的花穴被撑得胀痛非常,敏感的宫口被重重顶压,花道中的嫩肉不由自主的抽搐着裹紧了侵犯者。 微生导脸颊潮红,呼吸急速,咬着牙托了她的臀开始缓缓挺动。 「阿导??」花道被填塞得紧紧密密,不留缝隙。我俯身攀住眼前人的肩,浑身瘫软如泥。 微生导似是忽然失控,狠狠的掐住我的腰往下扯,宫口被一下接一下的猛力冲撞。 「呃??轻、轻些??阿导?嗯??」宁秋鹤泣不成声,求饶亦是断断续续。 微生寻从后方拉扯着她敏感的乳尖,一边啃咬着她的耳垂,「你喜欢这样?嗯?」 宁秋鹤咬着下唇别开脸不愿回答。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那这样呢?喜欢吗?」指尖松开了那一侧快被捏出血的乳尖,转而重重揉弄上她花瓣间那异常娇嫩敏感的花蒂。 混合着麻痺的快感顺着腰椎迅速上升,宁秋鹤忍不住颤抖着往后仰起,后脑靠上微生寻的肩,张了嘴轻轻喘息。 微生导俯身过来含了她的香唇,下身更是快速有力地往深处撞击。 快感太甚,花穴猛力收缩,宁秋鹤浑身紧绷,柔软的身体后昂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前一片白光乱闪,哭泣着到了高潮,随后身子一软,瘫倒在微生寻的怀中。 冲撞的动作稍稍放缓,微生导绵绵密密的与她深吻着,让她在高潮后稍事歇息了一阵,又再逐渐加速,越加狠力顶撞,下下到底。 求饶未果,宁秋鹤在颤抖中被他灌入满肚的浓精。 尚未疲软的阳物撤出花道,大量滑腻的液体从花口处溢出,在柔软的床铺上晕染出一大片湿痕,空中弥散着浓重的情慾的味道。 等候多时的微生寻抓着宁秋鹤的双肩,将她往前推倒,趴伏在床上,双手捏着她的细腰将臀提高。未等她有所反应,挺立多时的阳根再次撑开穴口长驱直入,将尚在往外流淌的花液与阳精全数推回花穴之中。 一声惊呼卡在喉中,这后入的体位插得极深,粗长得阳物几乎将宫口撞开。被突然入侵的花道用力收缩,尝试箍住那狰狞跳动的阳物。尚未等宁秋鹤适应过来,微生寻已开始狠狠的抽动,每一下都重重撞在宫口之上,堪堪将宫口撞开又再撤出。 吞下了过多狐涎的身体敏感的过分,快感随着花道尽头有力的撞击,再次快速累积。宁秋鹤的十指尝试抓住被单,却无法阻止紧贴在床上的上半身在被褥中被粗暴地来回磨擦,一双娇嫩的乳尖被磨得发疼,逾发肿胀。 止不住的泪水涌出,宁秋鹤咬住唇,却抑制不住喉间近乎呜咽的娇吟。 「小鹤,别咬唇。」微生导扶起她的上半身抱进怀里,抬起汗湿小脸,拯救出受虐的唇瓣,低头将她的呻吟声全数吞入口中,一手在她腰背处轻抚,另一手捏了一侧娇乳搓揉。 微生寻一边从后挺身操弄着,一边拨开宁秋鹤背后的发,喜道:「果然。」忽然加快了顶撞的速度,修长灵活的指摸索到宁秋鹤的娇处,找到那颗充血勃起的花蒂一搓一弹。 一声尖叫,宁秋鹤浑身发抖,下身狠狠绞紧,眼前白光乱闪,随即人事不知。 在她体内发泄了欲望,微生寻抽出尚未疲软的欲望,将宁秋鹤轻轻安置在柔软的被褥之上,撩起她的一缕长发放到唇边,轻声道:「生机是吗?不知这整个洛阳的牡丹够是不够?」 …… 此时的归山中,雾山纤长五指间一双细细的银筷,不轻不重的拨弄着香炉里的桐灰,没几下,炉中又飘出淡淡的轻烟。 盖上香炉,雾山抬头,额间一抹朱红耀眼,脸色却是略显苍白,薄唇轻启,轻叹道:「你将问柳往死里打又有何用?还不如让他去戴罪立功吧,再笨也是个能跑的。」轻叹一声,接着道:「总比我这无用的人好些。」 「若他一开始能瞧出那两只大妖一点端倪来,就不至于半夜里让他们得了手。」重重一拳砸在石壁上,山石飞溅。紧握着拳头的左手上,片片银色麟甲浮现又隐去,发出轻微的金属磨擦之声。 止渊沉默片刻,恨道:「混乱中还将她打伤了,真是混帐!」 「那俩大妖的来历,有什么头绪吗?」雾山语调轻缓,似是无悲无喜,五指拈了一小团香料,捏作个小香球投入香炉中,轻烟瀰漫,石室中飘散着沉香混合着龙脑和藿香的香气。 「问柳觉得是狐,他带回来的那些粉末也确实是狐香。」止渊眉头紧皱:「但是青丘那边的狐族已没落多年,也没听说有别的狐族有崛起之势。化形要能瞒过问柳的双眼,至少要具备九尾之能。这世间如今已是穷途末路,若真有九尾之能者,岂有你我不知之理?」 「不好说。」雾山淡淡应道,神情中的忧色却是重了不少。 ??? 当宁秋鹤再次张开双眼的时候,只见四周水雾弥漫。这是一个白玉嵌砌的大浴池,四周萦绕着淡淡花香,味凝而不散,芳而不妖,池水呈乳白之色,滑而不腻,质重而不黏,偶尔被撩拨起来的浇在肌肤上的细小水滴,却会立即消失不见。 娇小的身子大半泡在池水中,宁秋鹤的上身趴伏在微生导光裸结实的胸膛上,纤腰被从一侧扶住,右侧大腿被往侧边拉开抬起,花瓣大大张开,腿心初仍被坚硬灼热的男根恣意抽插着。 花道深处的宫口在微生寻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中不停被撑开,快感过于强烈,宁秋鹤的喉咙因长时间的呻吟,已是又麻又哑,却还是压制不住发出细细的夹杂着哭音的娇吟。 「醒了?」指尖扫过宁秋鹤被泪水沾湿的脸颊,微生导取过池边矮桌上的雕花小白玉碗,用嘴含了一口淡金色的液体,低头渡入她口中。唇舌纠缠,齿间香气四逸。玉液滑过,喉间顿觉麻痒不再,胸腹间暖洋洋的舒适,让她只想马上闭眼好好睡一觉。 可惜身后下下尽根而入的阳茎带来的快感过于霸道,微生寻窄臀挺动,低头在宁秋鹤的颈窝上吮吸啃咬,温热的喘息全数喷洒在她微微泛红的耳畔,在这样激烈的情事中怎么可能入睡? 「放过我吧??」宁秋鹤低声哀求。 「嗯?」微生寻身下动作不停,修长的五指撩起她漂荡在水中的黑发,微微上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在牡丹露里挨操,这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你居然不喜欢?」少顷,又状似哀愁地叹道:「若是你嫌弃牡丹不够,那我也没有办法了,」随意撩起池水泼洒在她背上,「整个洛阳的牡丹,都在这一池花露中了呢。」 ???!!! 什么!!??整个洛阳的牡丹??宁秋鹤愕然,如今竟是身在洛阳? 彷彿验证他的话一般,门口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近乎惨烈的叫嚷声,浴室的大门在侍女们的惊呼声中被猛力推开,一个乾瘪枯瘦,满头白发的老头蹬蹬地闯入,「你俩浑小子!把老头子的花都??哎哟喂??放开!放开!」 微生寻收回手重新扶着我的腰,任由被黑雾裹住头脸的老头在浴室中团团乱转,婉声道:「你这老不修的,我们的媳妇洗澡也是你能看的?」 老头闻言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脚乱踢:「老天没眼!这一城的牡丹啊!你们就这样拿来给媳妇洗澡!」 毫不在意的继续掬了花露往她身上泼洒,一边重重抽插,微生寻懒懒道:「这不是还给你留了几个小苗么,知足了吧老头子,我们兄弟娶妻,你这便宜师傅不过是以一城的花做贺礼,也不嫌寒酸。」 老头正欲再闹,微生导抬手一扬,一小团雪白的光芒飞入包裹住老头脸面的黑雾中,柔声道:「抱歉,师傅,请您稍微安静一会。」老头往后一个倒仰,口中只剩嗬嗬之声。 宁秋鹤被闯入的外人吓得浑身发抖,狠命挣扎,在微生寻的阳物快要脱离花道之际,又被抓住往后一扯,粗长的男物再次长驱直入。用力咬着下唇忍着已逸到唇边的呻吟,身后却传来微生寻轻佻的调侃:「呵,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他又看不见。唔??真紧。」 不敢开口,宁秋鹤只怕一松开双唇,出口的只有喘息和呻吟,只得无言地向微生导求助。 「别怕,小鹤。」以舌挑开香软的双唇,再给予宁秋鹤一个温柔的吻后,微生导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很快就好。」 「切!」微生寻啐了一声,「每次都是我做丑人。」就着插入的动作,一手捏腰一手掰腿,生生将宁秋鹤翻了个身,阳物在花道中旋转着翻搅,龟头嵌入子宫口中狠狠磨擦。 大量花液喷涌而出,宁秋鹤张嘴昂头发不出一点声音,两条腿不住抽搐,竟是硬生生地被这一下弄得潮水汹涌,泄了个彻彻底底。 泪水不断涌出,不明白这身体为何淫荡至此,心中委屈至极,宁秋鹤此刻只能恨自己无力反抗,不由自主。 微生寻未曾发现她的异常,轻笑着将笔直纤细的双腿推至胸前用力压住,就着泄出的花液用力抽插冲撞,下下撞开宫口。宁秋鹤已完全放弃了挣扎,依在微生导胸前的身体完全放软打开,任由微生寻将她再次操弄到高潮,在花道的疯狂抽搐中将精液全数喷洒进子宫中。 无力地垂着头,脸上濡湿的发遮住了一脸的泪水。 「真是不错。」微生寻餍足地低叹一声,拔出尚未疲软的阳物,将上面沾着的精液淫水全数揩抹在宁秋鹤白嫩的大腿内侧,轻佻地捏了捏她的臀瓣,「我先走了,阿导继续伺候您,嗯?我的'小夫人'。」 说罢从白玉池中站起,乳白的花露顺着流畅的肌理下滑,落入池中。抬起长腿跨出池外,也不穿衣,一手将湿发随意拨到脑后,一手将地上打滚撒泼、头裹黑雾的老头提起来,半拖拽在地上,步出宁秋鹤的视线。 在地宫中绕了大半个圈,微生寻回到住处,丢下手中的穹回真人,左手随意一挥,大门随即合上。 在衣柜中取了衣物一一穿戴,披上鲜红的外裳,自行将黑发理顺束在脑后,微生寻拈诀凝了块水镜,在镜前晃了一圈,自觉甚为满意。 穹回真人已危襟正座在桌后,自行倒了茶在喝,见微生寻踱至身前,抬手示意他一同落座。 「老头,你有什么非要单独跟我说的?」微生寻款款坐下。 「阿寻,过犹不及。」穹回真人沉吟半饷,开口劝道。 「切,」微生寻撇嘴,「不过是拿了你的花,如此小器。」 「为师岂会心痛那区区一城牡丹,你能想到用凝练了牡丹的生机来助她温养躯体,自是极好的。」穹回真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凡事有因果,一切皆有天命,你们这一世并无与她结成夫妻的缘分,岂可强求?」 「天命?若我就是强求了呢?」微生寻剑眉一挑,「强求了又会如何?」 「阿寻??」穹回真人长叹一声,「你天资悟性皆是绝高,为何偏偏如此执着?」 「呵??」微生寻红艳的唇弯起一抹冷笑,「有情缘却无夫妻缘,这是什么破道理?是我的东西,我绝对不将就,她是我的女人就得跟我拜堂。我不信什么天命,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一手抢来的?等她把花露吸收完了,就是我们叁人成亲之时,我倒要看看,所谓的天命要如何阻止我娶一个与我无夫妻缘分的女人!」 穹回真人将口边那句「恐成恶缘」硬是吞回肚里,低头喝了一口茶,沉默了片刻,忽而道:「你们的父亲,只剩叁日阳寿。」 「所以呢?」微生寻冷笑着反问道:「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那人一面,为何要在乎?」 「这是你们最好的机会。」穹回真人皱了皱眉,道:「若能在他死之前恢复身份,后面的一切事便都简单的多了,不是吗?」 「这还不简单?此事只需我们之间一人便可。」微生寻唇角一勾,笑容艳丽之极,「反正知道我们是'我们'的人,就只剩下你了吧,老头。」 …… 地底石室之中,微生导轻轻将宁秋鹤无力大张着的双腿放下合拢,牵动腿间花穴,浓精混合着淫水汩汩流出。 心如死灰,任由微生导将她侧身放在倾斜的池沿,直到花穴被两根手指入侵,宁秋鹤才抑制不住浑身颤抖。 微生导倾身将她抱住,两指仍是坚定地侵进,微微曲起抽插抠挖,轻柔在她耳畔轻吻,低声道:「别怕,不做了,只是清理一下。」 两指撑开轻微抽蓄着的花穴,将里面黏腻的液体全数导出,微生导将宁秋鹤抱起,拨开她脸上的乱发,柔软的唇将她脸上的泪一一吮走,贴着她的唇柔声道:「小鹤,我喜欢你,不要哭。」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泪水更加汹涌,宁秋鹤语不成调:「这辈子我没有招惹你们,为什么还是这样?」 「你有,小鹤,你有。」微生导吻住她的唇,模糊不清地道:「你买下了我们,还不是招惹?」 「那是你们骗我!」尽管听着跟撒娇一样柔弱,但宁秋鹤已是尽力嘶吼,「我也没有要你们卖身!我没有招惹你们!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微生导敷衍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我们招惹你了,是我们不对。」 「阿导??阿导??」宁秋鹤无法思考,精神近乎崩溃,只能抓住微生导的手喃喃而语,「这是梦吗?为什么总是醒不了?阿导,我好想回去??」 「抱歉,小鹤,你回不去了。」微生导一手覆着她的双眼,在她耳边柔声说着令她惊心动魄的话语,「因为这一世,你要嫁给我们,我不会放你回去,不会再让你??」 未及听完他的话,宁秋鹤已被强制陷入昏睡。 「小鹤,抱歉。」微生导放手让臂弯中的少女沉入白玉池中,看着花露没过她的胸乳、脸颊,最后飘扬在水中的黑发也逐渐消失不见。 「你回去也活不成了,我不该让你嫁人的,小鹤,上一次我选错了,这一次我不会再错。」 …… ……